《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
第1章 情况不妙,能穿回去么?
大齐至平元年九月,嘉兴府嘉善县同庆坊一大宅之内,严恕已经第一百零一次叹气了。
他实在是想不到这么玄幻又倒霉的事,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
说玄幻,是因为他上一分钟的记忆还是在KtV包厢里为学长庆祝生日所以喝了点酒,下一分钟就浑身疼痛地在一张古色古香的木床上醒来。让网文小说阅读经验丰富的他,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穿越了。
说倒霉,是因为他确定自己穿越以后,搜检原主的记忆,发现这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少年可以用十分凄惨来形容,他穿过来以后日子可能会非常难过。
原主也叫严恕,今年十一岁。父亲严侗有举人功名,原在蕃台衙门当幕僚,近因备考会试辞幕归家。生母早亡。无兄弟姐妹。
严家在嘉兴府算是比较有名的诗礼之家,父祖三代皆有科举功名,其中祖父官至户部郎中。家中虽不算豪富,日子也十分过得去了。严恕从小使奴唤婢,衣锦着绣。
本来,这样的穿越开局是十分不错的,至少比什么农家子弟甚至贱籍人口好太多了。可关键问题就出在了生母早亡上。
严侗二十多岁丧妻,中馈无人打理,于前年续弦了他表妹为妻。继妻姓李,因为家中行三,小字三娘,父亲是府学诸生,算是书香门第的小姐。
李氏过门以后,对严恕是挺不错的。并无什么恶毒后母虐待继子的桥段。严侗长期游幕不在家,严恕和继母倒是能相安无事。
上两个月严侗归家,于一旬前李氏怀孕,严恕心中就有了些异样的感觉。前几日他于父母房前路过,无意中竟然隔窗听到他父母的少年情事,心中更是震惊无比。
原来严侗和李氏从小认识,彼此暗生情愫,却都不敢将私情告诉家中尊长,长大以后各自婚配,留下了遗憾。不料后来严侗丧妻,而不过两三年,李氏寡居。
此时严侗父母俱已过世,而他又有举人功名,一切尽可自己做主。于是他在李氏孝期过后,上门求亲。其舅李希尧根本没想到回家守寡的女儿还能结这种好亲,自然答应。两人就那么峰回路转又走到了一起。
对于严侗和李氏,那自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对于严恕来说就没那么好接受了。他知道此事以后,对继母李氏就存了芥蒂之心。
两日之前,严恕与李氏因家常小事发生一些口角,严恕直接当面将李氏与他父亲早年的私情抖落,仆妇皆惊,李氏自然羞惭无地。而严侗在隔壁将妻子与儿子的争执听了个满耳,恼羞成怒之下,以不敬母亲为由,将严恕以家法责打。
严恕从小心气高,可能又快到青春期了,心思执拗,被罚以后羞愤交加,热血上头之下,竟然在卧房之内找了把剪刀自戕,还好被救下来。但是不知道是金属造成的伤口感染还是破伤风,当天晚上就高烧不退。而神奇的穿越就此发生。
“哎,这个小子真是不懂策略,和亲爹搞那么僵,又得罪继母。以后的日子是没法过了。”严恕心里叫苦。
他本是高二的学生,家中父亲是大学里古典文献专业的教授,家学渊源之下,从小诗词文章倒也念了不少,至少在同龄人里面国文功底算是出类拔萃。因为是独子,父母宠爱,他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在读书方面不甚努力,成绩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还好,其就读的高中算是当地有名的学校,一年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有几百之多,他只要高考发挥不失常,以后走个一本大学还是轻轻松松的。
本来只要再熬一年多,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想不到骤然穿越到这个十一岁的少年身上,又是这么个境地,真让严恕欲哭无泪。
想着想着,严恕无意间稍微一翻身,就痛得嘶哑咧嘴。呵,亲爹……还真下得去这个狠手。
然后严恕又看了下胸口已经包扎过的剪刀造成的伤处,只觉得里面还火辣辣地痛。看来,这感染还没有完全好。
正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敲响,让严恕怨念不已的正主——他父亲大人严侗,走进屋内。
严恕不知道怎么和这个便宜老爹相处,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严侗走到儿子床前,摸了摸严恕的额头,烧基本退了,微微放心。
他定睛看了一眼儿子,发现那小子的眼睛虽然闭着,睫毛却不停闪动,心下了然。
严侗将手貌似无意地在被子上一拍,“嗷!”严恕痛得差点跳起来。
“知道你早就醒了,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严侗板着脸。
严恕不得不撑起上半个身子,嗫嚅着说:“我……我……不知道怎么和爹爹说话。”开口以后,他发现自己的口音古怪,全不似普通话,却又能听懂。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竟然敢自伤身体?我看你连五六岁的时候就背熟的《孝经》都忘干净了,”严侗指着儿子胸前的伤处接着训斥。
严恕那个叫无奈啊,那些破事又不是自己干的。他能咋办?低头不语。不过他不能躺下,又要逃避严侗的眼神,这个姿态实在是难受。
僵持了一会儿,严恕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只能轻轻地说:“孩儿知道错了,下次不敢。”
“还下次呢?”严侗见如此执拗的儿子肯开口认错,有些意外,但口中仍然不肯宽待,“这些日子我归家以后,才知道你之前读书是有多惫懒。如今又不敬父母,眼见你长成以后,肯定是个不学无术又忤逆不孝的东西。还不如趁现在打死了干净,免得到时候玷辱了我严家的门楣。”
严恕听严侗这么说,心中升起了几分畏惧,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亲爹打死亲儿子,只要说一句儿子忤逆,那基本上就什么事都没了。而且即使不真打死,这具身子,也实在是挨不了第二顿了。
他赶忙说:“爹爹,我……真的知错了。以后一定好好读书,不让爹爹和母亲生气。我……我能下地以后,就去向母亲道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十一岁的严恕不懂,十七岁的严恕却是知道的。再说,反正都不是亲生爹娘,严恕对他们倒也没啥感情上的期待。
严侗面露惊讶,前日他拿着家法将儿子痛责二三十个板子,这小子仍然咬紧牙关,死不认错。今日竟然肯认错了?
“哎,既然你已知错,那就先这样吧。”严侗没有再说什么重话,“以后你自己仔细着。”说罢示意小厮端上菜粥,又说:“你两日水米未进了,吃些东西。”然后就走了。
到这个时候,严恕才发现自己几乎饿过头了,有一点头晕。他接过粥,拒绝了小厮喂他,直接自己趴着喝了起来。
一碗热粥下肚,严恕感觉好多了,困意袭来,他又慢慢睡去。睡前最后一个愿望是,老天爷,让我穿回去好不好?
第2章 读书似乎成了唯一出路
严恕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晚上,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绝望了,没穿回现代。
屋里残灯如豆,光线昏暗,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他突然想起来,在一旁睡得正香的小厮已经不是自幼伺候自己的捧砚了,换了个人,好像是叫侍墨,这名字,他也是服了,明显是他爹取的。
严侗嫌弃以前的捧砚太活泼,容易撺掇着严恕冶游,回来以后就给儿子换了个小厮。
严恕此刻神思清明,他仔细梳理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
严家是科举世家,他现在十一岁,正是读书课程最紧的时候。而且他爹已经回来了,如果考上进士,估计没啥时间管他了。如果没考上的话,那以后可能就会把心思放在教育儿子上了。
如今他得罪继母,在内宅的日子估计不好过了。而且李氏已经怀孕了,如果生下儿子,那她肯定会偏爱自己亲子。哪怕生下女儿,毕竟她还年轻,以后迟早会生出儿子来的。
严侗和李氏有感情基础,又在那么多年以后失而复得,一旦李氏生下儿子,严侗肯定会倍加宠爱的。而严恕如果读书科举不成,在这个家里基本上就无立足之地,以后的日子估计是凄惨无比。
严恕想到此处,觉得自己必须好好努力以攻举业了。
然后他回忆了一下原主的学业基础,微微欣慰,原主没有他父亲说得那么懒惰,还是用功读过书的。
他六岁开蒙,九岁之前就学完了三百千这些蒙书、《声律启蒙》、《孝经》和《四书》,将朱熹的注疏倒背如流。对对子和帖诗也已经比较流利了。十岁开始学五经,他的本经是《诗经》。如今一年过去了,他已经把《毛诗》学得差不多了。不出大的意外,明年开始,他就可以尝试开笔写文章了。
而且,更加令严恕庆幸的是,这些原主已经学过的书他都还记得。现在抽他《四书章句集注》任何一章,提半句话,他就能顺着往下背。
一个才十周岁的小孩子,放现代也就是小学四年级左右,能有这样的程度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比严恕前世读书用功得多。
“大齐……这是什么朝代?”严恕疑惑,他严重怀疑是平行时空。但无论如何,在这个时代,孔孟老庄的书一本不少,唐宋八大家的文章也是流传颇广,所以他前世拜他爹所赐,攒下的那点童子功,倒也不是全无用武之地。
严恕觉得,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加上原主的基础,不说考上状元吧,考上举人进士应该还是不难的。
因为刚才睡了好久,如今严恕彻底清醒,完全睡不着了。加上身上实在是痛,躺着也是受罪。他就挣扎着起来,把灯拿到床头,又去书桌上取了一本书《诗集传纂疏》。他一看作者,不认识。估计是“本朝”某大儒给朱熹的《诗集传》做的注疏吧。应该算是科举参考书了。
严恕接着趴到床上,这会儿他是真的坐不下去,然后翻开书,眼前一黑,这是白文。
所谓白文,就是竖版繁体无标点的文字,严恕在他父亲的案头见过很多,但是现在要自己亲自看,还是有几分烦躁。
也许是托了这具身体原主人的福,严恕读书断句的障碍居然不大。他拿了一支笔,一边圈点,一边读书,不知不觉就到了五更天。
侍墨醒过来,看到他家少爷正趴在床上读书,这一惊是非同小可。
他小心地走到床边,说:“三少爷(严恕在家族大排行里行三)怎么那么早就在读书?小心弄坏了身子。”
侍墨是严家的家生子,今年十五岁了,因为比较稳重,被严侗挑选过来贴身伺候自家儿子。
他到严恕身边不过一个多月,就基本摸清了这位小爷的秉性。聪明灵秀,心高气傲,最看不上的就是苦读,觉得这都是脑子不好的人,才需要靠着大量的时间去攻书。怎么如今竟然转了性子?是老爷教训得狠了?
严恕见侍墨醒了,就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约摸五更天。”侍墨回道。
“哦,那天快亮了。我是不是应该去父母房里请安?不过,嘶……”严恕一动就痛得不行,他觉得自己今日是爬不起来了。
“老爷已经免了您的晨昏定省了。让您好好将养身体。”侍墨忙止住严恕。
既然便宜老爹免了他的请安,严恕求之不得。他继续趴在床上,觉得有些累了,毕竟这个姿势看书实在是辛苦,他看了至少有两个小时,现在脖子有些受不了。
于是,严恕将灯熄了,让侍墨把书和笔墨放回书桌,自己再睡个回笼觉。
但是没等他睡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严恕疑惑地向门口望去,竟然是自己的继母李氏。
他连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被李氏赶紧上前阻止:“恕哥儿快躺下,你起来做什么?身上还疼得厉害么?”
严恕细细地看了下这位继母,她二十多岁的年纪,未施粉黛,却是天然的好颜色,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之前哭了很久。他心中不屑:装小白花哄男人的手段?面上却未显露。
严恕回道:“启禀母亲,还好。”
李氏见他这般说话,就明白严恕心结未消,只能叹了一口气,说:“前日哥儿烧得浑身滚烫,几乎没把我吓死。以后,哪怕你与你爹爹再有什么不快,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可听到了?”
严恕点头,说:“孩儿已经知错了。”
李氏有些欣慰,说:“我与你爹爹以前的事……你还小,不懂这些。我只能说,以后我肯定还会待你好的。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个继母,我会拿你当亲儿子一样。这是我嫁给你爹爹的头一晚上,就向他承诺的。无论我肚子里这个是哥儿还是姐儿,你都是我的长子,这是不会变的。你爹爹对你期待甚高,爱之深,责之切,你不要怪他。”
严恕听了差点翻白眼,心里想:这是啥期待高?是爱之深,责之切的问题么?明明是便宜老爹为你出头才打的我。
他毕竟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城府不可能太深,心中那么想,脸上也有些显出来了。
李氏看了,知道严恕不信,又一叹,说:“以后你就知道我的心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哥儿前两日都没吃什么东西,一定饿坏了。今日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
严恕想了想,说:“也吃不下什么,要不还是喝碗粥算了。”
“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整日喝粥怎么行?但是你身上有伤,那些发物是吃不了了。你爱吃甜的,要不早点就吃点桂花糕吧?午饭么……银鱼滑蛋吃么?”李氏一副非常关怀的样子。
严恕也没心情和她讨论食物的问题,觉得她既然想装慈母,自己也不好败她的兴致,就点点头,说:“那就有劳母亲了,您说的这些孩儿都爱吃。”
李氏见严恕今天态度挺不错的,心知是丈夫教训得狠了,有些心疼,说:“哥儿身上还很疼吧?等下叫侍墨再给你上点药。还有,你胸口的那个伤处也得好好上药,毕竟是剪刀造成的,大夫说就是因为这个才引起的高烧。现在烧虽然退了,但也马虎不得。哎,你爹爹不许在你房里放丫鬟,要依着我的意思,小厮毕竟粗心些,怕是照顾不到。”
“母亲不用担心,已经不太疼了,再养一两日,就能下地。”严恕说。
“好吧,那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你好好休息。”李氏说罢,就自出了房间。
严恕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第3章 落后的教育方法
严恕觉得自己并未被打到皮开肉绽,只是臀腿处肿痛得厉害,应该两三日可以起身。想不到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恢复能力,或者说高估了古代的医疗水平。其实,一直躺了四五日,他才慢慢下地。
这几日,严侗天天过来看儿子一趟,虽然嘴里是没什么好话,但是也看得出来,他对这个长子是比较关心的。
特别是严恕胸口的剪刀伤,每次换药的时候严侗都会过来,看着它一点点好起来才放下心来。
其实这个伤并不深,大夫说炎症好了以后疤痕不会特别明显。谁也想不到,这么一个小小的伤口,竟然会要了原主的命。
严侗从侍墨那里得知严恕虽然身上有伤,还时时在房里看书以后,冷笑了一声“装模作样”。
严恕十分无语,心想:我有必要和你装这个么?切。当然,他面上还得保持恭敬。他可不想和他爹吵起来,然后再挨顿打。
穿过来的第五日早上,严恕实在是趴得浑身骨头痛,他决定站起来走走。
于是他让侍墨将他扶起来,走了两步,觉得还行。虽然不是不痛,但是还能接受。比他几天前自己挣扎着下地拿书的时候感觉好多了。
严恕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可以下地,那不去请安说不过去,别到时候再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于是,他就在侍墨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正房。虽然只有一小段路,但是还是给他疼得汗都快下来了。
到了正房,严侗夫妻两人才刚好起身。
严侗听说儿子来请安了,微微吃惊,还是将他叫了进来。
严恕走进房门,觉得下跪这个动作幅度实在是太大,肯定会十分疼痛的,正不知如何行礼。
严侗看出了儿子的犹豫,还算有些人性,说:“你身上有伤,不要跪了。”
“谢父亲大人。”严恕一拱手。
“哥儿身上不好,就不要过来请安了,有孝心也不急在这一两日。”李氏说。
“多谢母亲,只不过孩儿已经好久没来请安了,今日觉得身上还好,再不过来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严恕说。
“好了,既然身上还好。那今日开始,你可以随我读书了。”严侗淡淡说。
“啊?”严恕震惊。
因为以前他爹不在家乡,他一直是在外面的私塾里读书的,这怎么就突然不用去了?
“守溪先生要专心准备会试,他已经打算撤帐了。你自然回家随我读书。”严侗看出了儿子的惊讶,解释了一下。
严恕去年辞别蒙师,新拜了一个经师,正式开始习举业,跟的就是李守溪。他有举人的功名,是嘉兴府比较有名的塾师。守溪先生已经六年没去会试了,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放弃了考进士,想不到今年他又突发奇想要把科举的事捡起来,那就没办法了。肯定是功名为重。
“是。”严恕低头答应。他心里当然一千万个不愿意了,但是又能如何呢?
“哼,今日以后,你若再敢似以前那般怠惰,你且试试看!”严侗语带威胁。
严恕觉得心里苦啊,他爹有毛病啊!十一岁的儿子已经那么用功了,水平也很不错了啊。他想怎样啊?要上天?他自己也不过是个举人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爹自己是状元榜眼呢。
严侗一看儿子的脸色,就知道他在腹诽自己,淡淡地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很不错了?呵,井底之蛙。你十一岁还没开笔写文章,人家九岁就下场考试了。”
严恕实在忍不住,问:“是参加神童试么?”
“不是,是乡试。”严侗说。
严恕只能咋舌,的确是人外有人。不过这个时代并没有严格的县试、府试、院试的程序,就是把发解名额分配到各个学校,如果孩子天资聪颖,入学早,九岁参加乡试也不是不可能。
“好了,我也不把你和人家比了。总之,从今以后,你得好好用功。否则,我没有守溪先生那么好的脾气。”严侗说。
“是。”严恕恭恭敬敬地应诺。那是必须的,他爹的脾气他已经亲身领教过了。这点他绝对相信。
“好了,一起去用早饭吧。等吃完以后,和我去书房。”严侗说。
见他们父子已经说完,李氏终于开口:“老爷,哥儿还小,读书上你不要逼得太紧了,到底是身子要紧。”
“我这些年在家的日子少,纵得这小子不像话,现在我回来了,自然要给他紧一紧骨头。好了,他是男孩子,你不要管。”严侗摆摆手。
“老爷教训儿子,我自然不敢管。只是哥儿身上还有伤,我看他的样子,坐都坐不得。现在开始读书,实在是太快了吧?”李氏说。
见李氏一直劝严侗,严恕不知道这个继母是心疼自己,还是想要故意耽误自己读书。
“嗯。”严侗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说:“你母亲说的也是,这样吧,你上午随我读书,下午先休息,或者自己温书。我反正也要看北闱的墨卷。”
“是。”严恕说。他发现,自己在严侗面前,基本上除了“是”也没啥好说的。他不禁想到了自己真正的老爹,自己穿过来了,他和妈妈会伤心么?哎,反正也暂时回不去,不想这些了。
严侗并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他以前和儿子交流就是这个风格。
因为有伤,严恕只能站着吃早饭,他有点后悔,今日不该来请安的。等下还要去严侗的书房站一上午,这也太受罪了。
用完早饭,严侗和严恕就去书房了。严侗在书桌后面坐着,而严恕躬身而立。
严侗在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儿子,说:“这本《文衡》是名家墨卷,你虽然还未开始写文章,先背背名家时文总没错的。”
“是。”严恕接过书,开始翻阅。
“一个上午,你能背几篇?”严侗问。
严恕估计了一下,他决定放宽一点量。因为他知道严侗对于背诵的要求是势如走珠,不断不错,只要错漏一个字,他有苦头吃。不能以常理度之。
“两篇?”严恕迟疑着说。
“什么?”
“额……那三篇吧。”严恕说。
“你现在正是记性最好的时候,一个上午才背三篇?那我劝你还是去找个学徒的活干干吧。不要再读书了。”严侗冷声说。
“四篇?”严恕试探。
“你到底读是不读?”严侗似乎被儿子弄火了,一拍桌子。
严恕吓一跳,只好委屈地问:“那爹爹说几篇?”
“讨价还价?你皮痒是吧?”严侗盯着儿子。
“没,儿子不敢。爹爹说几篇,我尽力背就是了。”严恕连忙表态。
严侗说:“至少七篇。你现在就背。若背不下来,你知道后果。”
严恕面色一苦,不过也不敢废话,赶紧拿着书从第一篇开始背。
第4章 巨大的精神冲击
严恕没办法坐下,但是一直站着又实在有些累人。他背着书,不知不觉就用一侧的肩膀靠在了墙上。
严侗一开始在专心作文,并没有发现他儿子的异样,直到一篇文章写完,他才发现严恕的站姿实在是令人无语。不过考虑到儿子的身体状况,他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渐渐的,严恕已经把半个人都靠墙上了,还把头也抵在墙上。严侗看了实在忍不了,低喝一声:“给我站直了!”
严恕正挺专注地背书,听到那么一声,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就失去了重心,差点摔一跤,扯到身上的痛处,“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严侗看了他一眼,说:“站没站相。背了几篇了?”
严恕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回道:“两三篇吧。第三篇还没很熟。”
“背给我听。”严侗看到了儿子的怪相,压了压心里的火,淡淡地说。
严恕朗声背来:“《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治道隆于一世,政柄统于一人。
夫政之所在,治之所在也。
礼乐征伐,皆统于天子,非天下有道之世而何哉?昔圣人通论天下之势,首举其盛为言。
若曰:天下大政,固非一端,天子至尊,实无二上。
是故民安物阜,群黎乐四海之无虞;天开日明,万国仰一人之有庆。
主圣而明,臣贤而良,朝臣有穆皇之美也;治隆于上,俗美于下,海宇皆熙皞之休也。……”
严恕的记忆力的确是非常不错的,一篇背完,未错一字。
严侗点点头,对儿子刚才态度不好的怒气稍微减少一些。然后又让他背了两篇,基本都算是流利地背下来了。
严侗看了下窗外的日头,估计了一下时辰,大约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这小子三篇时文已经背下来了,还算可以。
于是他就对严恕说:“念在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就暂时放过你了。剩下的文章,你回房里背吧。中午我要查,错一个字,十下戒尺。”
严恕连连点头称是。回房背就意味着他可以用各种比较舒服的姿势背书了,这绝对是他爹开恩了。
就在严恕怀着快解放的雀跃想要退出书房的门的时候,严侗又叫住了他:“恕哥儿。你等下。”
严恕赶紧回身,问:“爹爹还有吩咐?”
“以后在我面前,少做怪相。今天我看在你屁股有伤的份上,就不打你了。下次休怪我不客气。”严侗说。
严恕差点又要吐一下舌头,赶紧忍住,低头称是,然后退出房门。
看儿子退了出去,严侗一笑,摇了摇头说:“这小子……”
严恕终于离开他爹视线以后,大大地对着书房翻了个白眼,然后慢慢挪回自己的房间。
回房以后,严恕不敢怠慢,趴在床上,找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接着背。一直又背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七篇文章背完。他一问侍墨,才巳时三刻,还未到吃午饭的时候。
严恕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然后他回忆了一下原主和他亲爹相处的细节,竟然发现,他们之间可能也并不是特别熟。
严侗自从结婚后一直忙于科举,基本上不太管儿子。
严恕只记得他爹对他比较严厉,偶尔回家对他就没个好脸色。小孩子最是敏感,自然就不肯亲近他爹。
祖母在的时候,严恕比较亲近祖母,祖母去世以后,他和奶娘关系比较近。可惜,在李氏过门前,严侗看不下去奶娘娇惯他儿子,给了一大笔钱,把奶娘给礼送走了。
严恕觉得,原主真的很可怜了。生母早亡,父亲不亲,能当成情感依靠的人,不是去世了就是离开了。严侗真是不做人,这么对待亲生儿子,连奶娘都要赶走。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下人就来叫吃午饭了。
午饭毕,自然就是查书时间。严恕十分流利地把那七篇文章从头背到尾,中间没有什么错漏之处。
严侗见了,说:“你只要稍微肯用一些功,还是能有些成效的。可见你之前是多么荒废。”
严恕无语地翻个白眼,自己背得好,一句夸奖没有,反而还是招来训斥是吧?
突然,严侗一伸手,就把严恕压到了书桌之上,啪,啪两记,打在严恕的伤处。
“啊,别……”严恕痛得挣扎,但是他毕竟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如何挣扎得动?
好在严侗并没有接着打,他停下手,问:“我上午对你说什么来着?不到两个时辰,忘了?”
严恕惊觉,他爹是觉得自己翻白眼不恭敬才揍他的,心里叫苦,嘴上只能讨饶:“爹爹饶了,下回不敢。”
“我问你,我上午说的是什么?”严侗好像没有要轻饶的意思。
严恕满脸通红,因为他芯子里毕竟已经是个十七岁的人,这种姿势被家长问话,实在是屈辱,但是他不敢不答,只能期期艾艾地说:“爹爹……让我不要作怪相,否则……会责罚。”
“啪。”又是一下,伴随着严侗的训斥,“记不住还是不怕打?嗯?”
“记住了!已经记住了!”严恕这会儿真的顾不上觉得羞辱了,痛,太痛。
还好,严侗知道儿子还有伤,没下狠手,再轻拍了两记,就让他起来了。
这个时候严恕已经眼泪都下来了,他赶紧擦了擦,低下头听训。
“不记打的小畜生,还有脸哭!”严侗的话越来越过分。
严恕真的觉得万分羞恼,但是他不敢表现出不满。
突然,严恕想到他自从初中以后,就和家里父母发生过无数次冲突,无论他话说得再怎么过分,他爹都没碰过他一个指头。
最近的一次,是他月考成绩不好,他爹想要收他手机。父子二人大冲突,最后严恕晚饭都没吃,摔门而去,在外面逛到十点多方回家。期间,他爹妈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都被他按掉了。就这样,他回去以后,他爹也只是心平气和地与他讨论手机的使用规则。
以前,严恕只觉得自己有理,爹妈管太多,自己已经完全可以处理学习和生活上的各种问题,根本用不着家长多管。而今日,他突然发觉,自己只是欠揍。一顿打,什么道理都没了。
这种认知,对少年那敏感又高自尊的内心冲击是巨大的。严恕只觉得羞愤欲死:原来我并不是什么独立的、理性的、有尊严的人。我爹好声好气地给我说道理,我天天和他呛声。现在人家一顿巴掌下来,我一句话不敢说。
想到此处,他整个人都几乎颤抖起来了,出了一身白毛汗。
严侗当然不知道儿子有那么多内心戏,还以为他只是羞怕。心里一软:算了,毕竟才十岁上的孩子,又自幼丧母,性子别扭些也正常,是自己太苛求了。
于是他拉过儿子,说:“好啦,爹爹不打了。痛得厉害?来,我给你上药。”
严侗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药膏,示意严恕趴他身上。
严恕当然僵立着不肯。不过拗不过他爹,还是被按下去了。
严侗看到儿子伤处的时候,微微有些心疼,他取出一点药,小心地涂上去,再揉了一下。
“哎呦。”严恕因为精神受创巨大,肉体上忍痛能力变差。
“好了,我轻些,你别动。”严侗声音很轻柔,基本上是严恕穿越以来最温柔的态度了。
“我就觉得今日没打重,这些都是旧伤。你不好好上药,怪不得到现在还坐不下来。”严侗一边给儿子上药,一边说。
严恕突然情绪崩溃,眼泪一下决堤,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哭什么。是痛么?是对之前和父亲吵架的后悔么?是对“前世”亲人的思念么?可能都有吧。
严侗发现儿子哭得厉害,虽然有些心烦,觉得男孩子不该那么脆弱,但最终还是怜惜之情占了上风。他拍了拍严恕的肩膀,说:“好了,别哭了,爹爹知道上次是打重了。以后你挨打的时候不要那么刚硬,否则不是自己找亏吃么?嗯?”
严恕听了这话,一下子理智回归,明白自己是大齐的十一岁的严恕,而非二十一世纪的十七岁的严恕。
这个时候,药也上完了。严侗扶起儿子,对他说:“眼泪擦了,多大人了,就知道哭。”
严恕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继续低头。
严侗一笑,说:“好了,你这小子,没事了。今日起得早,这会儿怕困了吧?回房睡个午觉。下午再温书吧。”
严恕有些震惊于严侗突然好起来的态度,不过他也顾不得多想,就径直回了房。
第5章 学法指导
严恕回到房内,心里十分沮丧。他还在刚才的精神打击中没有恢复过来。的确,今日严侗打得是不重,但是实在是太羞辱人了。他觉得自己完全不能接受。
可是,不能接受又如何呢?在这个时代,父为子纲,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不要说毫无反抗能力,哪怕有反抗能力,他就敢反抗么?反抗的后果是他可以承受的么?
严恕反省了一下,其实他并不是故意要和严侗作对。他对着严侗的态度不够恭敬,是他在现代十几年的生活经历导致的。
严恕“上辈子”在家或者在学校,对家长和老师恨不得都是直呼其名的,真的是半点尊敬的态度都没有。说话的时候翻白眼啊,直接反驳啊,调侃讽刺啊,那都是再常见不过的态度。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和他爹或者他老师的关系不好。正是因为亲近,他才会比较放肆。
在那种基本上可以称之为绝对平等的氛围下生活了那么多年,让严恕突然适应这个君君臣臣的世界,实在是太困难了。
当然,严恕知道,他要是一直这个态度,严侗是绝对不会惯着他的,以后挨打的时候多了。他必须迅速调整过来。
严恕闷闷地趴在床上,委屈,羞辱,恐惧各种情绪几乎将他吞没。他之前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穿越了,但是在心态上,他似乎将之看成一种打怪升级的游戏。可是今天,他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切肤之痛。
严恕虽然今天的确起来得比较早,他还是撑着不睡。他开始规划以后要怎么和严侗相处。严恕打算以后只要见到他爹,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实在要说,心里先打个腹稿。
想着想着,严恕就有些困了,他慢慢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侍墨叫醒了严恕:“三少爷,三少爷,醒一下。时辰不早了。”
严恕这个时候还在做梦。在梦里,他在学校上课,而醒来以后,他发现自己还在这个十一岁孩子的身体里。突然他有些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
严恕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侍墨说:“已经是未时了,您是不是起来温下书?不然,等下老爷过来,怕是……”
严恕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天啊,他睡了快两个小时,要是他爹知道了,估计饶不了他。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对侍墨抱怨:“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小的看您连日里睡不好,又要读书,太辛苦了,不忍心叫您。”侍墨说。
“好了,以后一定要早叫我,否则让父亲知道了,我又完了。”严恕说。
从床上起来以后,严恕赶忙把上午背的七篇时文再温习了一遍。果然,速记的东西就容易速忘,只过了一两个时辰,他就已经背不流利了。赶紧重复记忆一下,万一晚上严侗再问,他也能回答出来。
复习完了以后,严恕继续看那本《诗集传纂疏》,方法还是圈点后通读。
果然,没过多久,严侗就走进了严恕的房间。
严恕一看到他爹来了,赶紧上前行礼。
“免了。”严侗一挥手。
“上午背的东西,你温习过没有?”严侗问。
“启禀父亲大人,孩儿刚温习完。”严恕恭恭敬敬地回道。
严侗一笑,说:“好了,我也不是要拘得你那么紧。”
“孩儿不敢放肆。”严恕说。
严侗不多纠缠这个话题,他慢慢走到书桌前,把那本书拿起来,问:“这本书是守溪先生推荐你看的?”
“是。”严恕说。
“这本书对你来说,可能有些难了。看得懂么?”严侗问。
“……”严恕不知道怎么回,稍微想了想,硬着头皮说:“有些地方看得不是很懂,大部分能看懂。”
“哦?你程度已经那么好了?”严侗觉得有点意外。
严侗指着序言中的一段话说:“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此一条本出于《周礼》大师之官。其中‘《周礼》太师之官’何解?”
严恕知道《汉书·艺文志》有“诸子出于王官说”,那个“太师之官”八成就是王官之学了。但是他既不能搜百度,又不能搜豆包,他实在是记不清太师之官的执掌是个什么鬼。
严恕嗫嚅着说:“是周官中的王官之学么?”
“废话,我问的是这个太师之官是执掌什么的?”严侗说。
严恕本来想猜一下,他觉得既然主题是诗经,那个太师八成就是管礼乐教化的。但是他不敢,万一猜错,后果严重。只能低下头,说:“孩儿不知。”
“这就是你说的大部分能看懂?我随便抽一处,你就不明所以。”严侗有些不快。
严恕赶紧跪了,说:“请父亲大人教诲。”
严侗没想到,儿子还能那么大的动作,他说:“你起来吧。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看这个太早了。不要好高骛远。你先把《四书章句》吃透背透再说。”
“是。”严恕从地上爬起来,他突然发觉,他爹的药还真不错,现在他做那么大的动作,居然已经不太痛了。
“所谓‘大师’是天子王廷中的一个乐官,并非后世的‘太子太师’之谓。其为宫廷音乐机构之首,负责管理和教导乐工。 《周礼·春官宗伯·大师》一章中有言‘大师’的职责之一就是教授六诗。”严侗随口给儿子解惑。
严恕那个叫后悔啊,他猜的是对的。他默默想,以后自己的胆子应该再大一些。不过,这也有风险,如果不懂装懂被他爹戳破,估计比现在惨多了。
严恕乖乖点头,以示自己受教。
“你读书太少了,这样以后即使能中举,也是无学之人,这不是长久之计。这样,明日开始,你上午攻《四书》和《诗经》,下午就泛观博览吧。”严侗顿了顿,又说:
“读左、班、马、韩、柳、欧、苏七家文。阅《批点史记》、《两汉书》、《三国志》、《五代史》、司马公《通鉴》兼《朱子纲目》、《汉文选》、《唐文粹》、《宋文鉴》。”
这一大串和报菜名一样,严恕听了都晕了。
严侗见儿子那个样子,就说:“等下我把书理出来,让侍墨给你带过来。你不要贪多,一点点慢慢看好了。”
“是。多谢父亲大人。”严恕一礼。
“好了,那你自己再看会儿书,晚饭前就休息一下,一直看书也不行。”严侗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第6章 也不能说完全没父爱
虽然严侗说晚饭前可以玩一会儿,不需要一直看书。但严恕毕竟不是十一岁的孩子,太幼稚的游戏他没兴趣,都不知道能玩些什么。这边又没手机游戏什么的,总不能玩丢沙包或者踢毽子吧?
故而严恕还是选择了看书。侍墨从大书房拿来了一堆书,他正好一本一本地看起来。
严恕先选择的是《文章正宗》,这本书类似于后世的《古文观止》,里面有很多他非常熟悉的,甚至从小就能背诵的古文名篇。由易到难,方是进学阶梯么。
不过,他如今的阅读目标和之前不一样。以前他看到好的文章就欣赏一下,现在么,他想连注释一起背下来。
严恕在背八股文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力甚至比他之前还要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子记性本来就会比较好的缘故,真的特别适合背书。这优势如果不利用,就有些浪费了。
这么一读就是一个时辰,一直到李氏派人过来喊他吃晚饭,他才放下书本。
严恕刚走到饭厅,李氏就说:“听你院子里伺候的人说,哥儿一直在念书?这读书虽然要紧,但身子也要注意些。”
“是,我知道。”严恕回道,然后他看了看周围,问:“爹爹还没来?”
“你爹爹也在书房用功啊。他不是要准备会试么?再说了,我肯定得先派人去叫你,然后再叫他。否则让他等着你吃饭?那他又该不高兴了。”李氏一笑。
严恕听了,觉得挺有道理的。然后他想,自己前面几日是不是对李氏有些过于恶意揣测了?如果她是个藏奸的,坑自己的时机应该是很多的。不过至今好像没有过这种情况。上次他挨揍,主要也是他自己拼命往他爹的忌讳处撞,倒不应该怪他继母。
还没等严恕想清楚,严侗到了。严恕对他爹行了一个礼。
严侗点了点头,说:“坐下一起吃饭。”然后又说:“哦,你还坐不得吧?那算了,你站着吃吧。”
严恕说:“是。”然后走到桌边,端起饭碗,开始吃饭。
严恕一边吃饭一边观察他爹,只见严侗吃饭并不太快,一点声响也无。每个菜不过夹几筷子,就不会再动。这应该是世家子从小训练的礼仪规矩。
不过严恕自己是个极为挑食的,基本可以概括为这不吃,那也不吃。所以他看了满桌子六七个菜,就只挑了一条鱼下筷子。然后随便扒拉两口饭。
严侗吃完饭,放下筷子,见儿子就吃了一点点,问:“恕哥儿怎么吃那么少?”
其实这些菜基本都是照着严恕原主的口味做的,但是他如今喜欢吃的东西已经改变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
见严恕期期艾艾地答不上话,李氏接口了:“还不是老爷太严了,把哥儿给唬住了?他年纪还小。我听下人说,你今日中午又打他。这打了又打的,哪里有这种道理?恕哥儿又没犯什么天条。”
严侗无奈地看了李氏一眼,说:“我何尝想打他?这小子说了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就不能再好好说一遍么?恕哥儿身上还有伤,你又打他,让他怎么不怕?七情伤身,惊恐是最伤脾胃的,他怎么吃得下饭?到时候弄坏了身体,老爷就要后悔了。”李氏看上去很护着严恕。
严恕赶紧说:“是孩儿的不是,不怪爹爹教训。”
“你看,哥儿多懂事。我就说恕哥儿这孩子,根本用不着狠打。本来就是个聪明懂事的。老爷偏不信。”李氏说。
严侗一笑,说:“看到啦,你娘护着你。”
严恕知道他爹的意思,只好顺着他爹说:“多谢……娘。”
原主在李氏过门以后,其实一直是叫李氏“娘”的。后来他对李氏心存芥蒂,才改称更加尊重,也更加疏远的“母亲”。今日再改回来,他有些别扭。
李氏一笑,走过去摸摸严恕的头,说:“我们这算和好了,是么?”
严恕想把头偏开,但是忍住了,他说:“是娘宽宏大量,饶恕孩儿的不恭。”
“你这孩子,一家人说什么宽宏大量这种话?”李氏嗔怪。
“好啦,你不用一直哄着他,他又不是三岁。”严侗有些看不下去。
“哥儿才十一岁,本来就还是个小孩子。”李氏说。
“好吧,好吧,你要宠着就自己宠吧。反正养不教,父之过。既然我回来了,他的教养自然绕不过我去。严父慈母,正好。”严侗对李氏一笑。
要不是中午被教训得狠了,严恕真的想再翻个白眼。一边说儿子,一边还要秀恩爱,真是服了。
“谁也不敢绕过老爷,只是请老爷稍微对哥儿柔和些。”李氏说。
“我岂有不疼他的?只是若不管教,是害了他。”严侗说,然后他抬手止住了李氏再说话,“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恕哥儿,吃完了么?吃完了就跟我去书房。”
然后,严侗就带着严恕离开了饭厅,留下李氏一个人无可奈何。
严恕到了书房以后,严侗看了他一眼,问:“吃饱了么?”
严恕的确没吃饱,他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只能说:“还好。”
“菜不爱吃?”
“额……”的确如此,不过严恕显然不敢说。
“我记得你以前没有挑食的毛病啊。”严侗说。
“可能,可能是今日不太饿吧。”严恕随便找个借口。
“好吧,随你便,反正一顿不吃也饿不死。你饿了自然会要吃饭。”严侗不想再管这个,又问:“上午背的文章忘了没?”
“没忘。”
“那好,背第六篇给我听。”
“是。今夫为天守器者,君也……”严恕开始背,一直背到最后一句话:“夫以燕之君臣而各负难绾之罪如此,有王者起,可伐之矣。”
“当。”
“哦,对。”严恕心里一慌,“是当伐之矣。”
严侗看儿子一眼,说:“知道该做什么了?”
严恕低下头,乖乖伸出左手,说:“请父亲大人责罚。”
“委屈了?觉得就错了一个字,我太苛刻了?”严侗问。
“没有。”严恕继续低头,伸出的手微微颤抖。
严侗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拿戒尺打了儿子十下,当然,下手很轻,听起来声音不小,打完以后基本不太疼。
“疼么?”
“疼。”
“这还疼?”严侗无语。
“……”严恕慢慢退开两步,他知道他爹放水了,不过刚打完总还是疼的。
“好了,你过来,我再给你上点药,明天你就能坐下了。”严侗拿出药膏,示意儿子趴好。
严恕扭捏不肯动。
“快点!”
严恕慢慢蹭到他爹身边。
“啪,”严侗轻拍儿子一下,“我是给你上药,又不是要揍你,离我八丈远,还磨磨蹭蹭的。”
“哎呦。”严恕无语,你这不就是在揍我么?
第7章 堂兄要来一起读书了
这几日,严恕遵照他爹的教导,上午看《诗经》和《文衡》,下午看《文章正宗》,晚上他自己尝试破题。
不过他自己玩破题这事儿,他不敢和他爹说。怕他爹又觉得他好高骛远。
严恕觉得,他现在已经完全可以开笔写文章了。只不过之前守溪先生让他先打好五经的底子,而现在他爹又要他打好古文的底子,迟迟不让他学正规的制艺技巧。(制艺就是写八股文)
当然,严恕也知道,无论是他老师还是他爹,都没有害他的意思。九层之台,起于垒土,若没有经义和古文方面的基础,直接写时文,那就是无根之水,无本之木,写来写去不过是些陈词滥调,是没办法往上突破的。
不过知道是一回事,耐不住好奇想试试身手是另一回事。少年心性,多半如此。
这几日将养下来,严恕的伤势是好全了,他又能活蹦乱跳了。不过他如今换了个芯子,倒也没以前那般活泼好动。
众人只以为是严侗这次打得太厉害,让严恕改了以前飞扬跳脱的性子,殊不知他其实是直接换了个人。
这日,严侗的哥哥严修来拜访。
自从严侗的母亲去世,兄弟两人就分了家。如今严修住在乡下的老宅之中,而严侗则住着县城的房子。
他们两兄弟一贯不亲近,严侗归乡以后,按照礼数去拜访过哥哥一次,后来就没来往了。今天他兄长突然过来,让严侗有些惊讶。
严修和严侗相差十岁,他们中间本来还有两个孩子,可惜都没能长成,幼年得病夭折了。
在父母都去世以后,本来这两兄弟应该是最亲近的人了,可惜他们从小性情不相投,也勉强不来。
严修从小不乐举业,他爹怎么打都没用。到二十岁上还连个县学都考不取,实在是丢尽家族脸面。他爹没办法,只好用了恩荫的名额,将儿子送进府学混日子,勉强保持读书人的体面,至少不用纳税服徭役。
严修是真的不争气,那么多年了,他一次科考都没考过,连参加乡试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中举人了。
既然不用考科举,严修也不可能找什么正经事做,仗着祖荫,就天天在那里游手好闲。反正美婢娈童、鲜衣美食、骏马华灯、梨园鼓吹、古董花鸟,就没有他不喜欢的。一份家业也快糟蹋一半了。本来他家在府城有一处房产,三年前被他卖了,举家迁回乡下老宅。所以严侗对他哥的观感,就可想而知了。
无论心中再烦他哥,毕竟是亲兄长,严侗还是以礼相迎,并且把严恕叫出来见过他大伯。
严修见到侄儿,说:“呦,恕哥儿都长那么大了。大半年不见,身量窜得很快啊。”
严恕恭敬行礼。
这是严恕穿越以来第一次见他大伯。按理说他大伯应该已经四十岁了,但是看起来还挺年轻的,修衣洁面,神态潇洒,还能称得上是个美男子。
他从各种渠道得到过他大伯的八卦,总的来说就是严修的女人缘极好。其实他大伯并非没有才华,只不过人家的才华不在科举上。小词写得好,琵琶弹得好,酒令行得好,这也算是才华么,对吧?当然,这种话他肯定不敢给他爹说,否则要被揍死。
“大哥这次过来是……”严侗开门见山,连寒暄都懒得搞。
严修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侄子。
严侗会意,让儿子先退下了。
“咳,这不……今年我不得不去岁考了么?要是再不考,府学要把我扫地出门了。但是,我的水平你也知道的,我怕这次过不了,那就麻烦了。”严修吞吞吐吐地说明了来意。
严侗无语。朝廷规定府学诸生每年都要参加岁考,防止荒废学业。这是太祖时期定下的规矩,年深日久,下面自然能通融不少。到现在,只要五年能去考一次就行了。他哥上次岁考是五年前,勉强考了四等,被学政打了一顿板子,保住了生员的身份。这次要再去考的话,十有八九就是五等以下了。
“离着岁考还有两个月,大哥你温习一下书册,也不是来不及。再说,你找我有什么用?”严侗说。
“我听说你和学政关系不错的呀,你总不能对亲大哥见死不救吧?”严修说。
“人家是大宗师,我只是一个举人,哪里能称得上关系不错?”严侗撇清。
“你刚回来的时候,不还去拜会过他么?”严修不信。
“那是中丞大人知道他正好在嘉兴,有一封书信,让我转交给他。”严侗实话实说,他话锋一转,又说:“大哥,你有这个空,不如多练练文章。岁考又不难,一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一道帖诗,就好了。”
“难不难的,看对谁而言了,我看到时文就头痛啊。要么你替我去考。”严修近乎耍赖。
“我怎么替你去考啊?岁考作弊,是要革去功名的。你想害我吧?”严侗想对他大哥客气一点,但是他大哥不给他机会。
严恕因为刚才他大伯看了他一眼,就有些好奇,想知道他大伯能因为什么事主动来找他爹,于是他站在书房门口没走远。现在听到这一句,几乎笑出声来。
严恕感叹,还好他大伯是他爹的哥哥,如果是弟弟的话,估计从小这日子是不好过的。
严修继续说:“我要是被革除了府学诸生的资格,你两个侄子都可能被官府的胥吏拉去服徭役,就算你不怜惜我,你连孩子的情面都不看么?”
“你家连免役钱都出不起了?”严侗面无表情。
“我若失去士绅的身份,我家就是一等户,要服最重的徭役,光出免役钱有什么用?如果不想亲自去,还得雇人服役,那得多少钱?”严修说。
“你少去几次行院,钱就省下来了。”严侗冷冷道。
“你……”严修噎住,他想不到弟弟真的是一点面子不给。
“这样吧,我看你是没什么希望了。思哥儿还有点盼头,要是他明年能考上县学或者外面的什么书院,你们家的免役权就算保住了。”严侗说。
“那小子还差点火候吧?”严修问。
“反正比你强些。”严侗丝毫没给他大哥面子。
严思是严修的次子,今年十七岁,算是大房这一家读书最有希望的了。
“如今守溪先生撤帐,恕哥儿在家随我读书,如果你愿意的话,把思哥儿送过来一起学吧。反正我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严侗说。
“你有空教他,那就太好了!”严修终于高兴起来。
“当然,我教书的风格你懂的。你要是心疼儿子,就别送来了。”严侗说。
“额……也不是说不能打,别给我打坏了就行?”严修犹豫了一下说。
“那好吧,明日你就把思哥儿送来吧,我正月十五以后就要去京城赶考,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的时间了,耽误不起。”严侗说。
两人商量完毕,出了书房门。
严恕躲避不及,被他爹看见了。严侗脸一黑,心想:这小子天天欠揍。
不过严修并没有注意到侄子,径直离开了。
送走大哥,严侗回身就找儿子算账。
严恕已经可怜兮兮地在书房里跪着了。见他爹一进门,他就说:“爹爹我知错了。”
严侗一看他儿子那么上道,敲了他的头一下,说:“长辈说话,你就在门口偷听,哪里学的规矩?”
“下次不敢。”严恕低头。
“哼。”严侗说:“看在你认错态度还好的份上,饶你一次,没有下回。”
严恕有些惊讶,他爹突然变那么慈父了,他都不习惯。
他抬起头问:“二堂兄明日要来和我一起读书么?”
“是啊,他已经开笔写文章三年了,程度比你强一些。希望他明年能进学吧。要不然你大伯一家就有麻烦了。”严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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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下本书的科举制度:
一、科举步骤:
第一步:考上县学、州学、府学,或者朝廷认证过的书院。
第二步:通过学政亲自主持的岁试和科试。岁试为通过性考试,水平还可以的人都能过(过不了就挨打或者革除生员的身份)。科试是选拔性考试(在乡试前一年),每个学校都有固定的通过名额,比如嘉善县的县学,有二十个名额,那就只有二十人能通过,这被称为“发解额”,每个学校不一样。
第三步:参加乡试(在省会)。三年一次,考上就是举人。
第四步:参加会试(在京城)。三年一次,在乡试的下一年,考上称为贡士。
第五步:参加殿试,考上就是进士。殿试不刷人。
二、科举考试内容:
从《四书》里出题的八股文,从《五经》里出题的八股文(每人选一经,不需要全通),诗赋,策论,史论,政府文书写作(表,诰,判等)。
pS1:考上各种学校,称为生员,生员是可以恩荫的,六品以上就可以荫一子。成为生员就有免役资格,还能让家里至少两个男丁免徭役。
pS2:我为啥不用明清成熟时期的科举制度呢?因为县试、府试、院试太烦了,明清也还是有岁试和科试的。简直要考死,懒得写那么多次考试。而且我更加喜欢书院,书院更自由,明清对私人书院打击很多,所以我就没用明清的科举制度。
第8章 换个人当监工?
这些日子,严恕过得比大家闺秀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早就觉得有些无聊了。昨日听说堂哥要过来一起读书,还是有点开心的。
严思比原主大六岁,早年间不太可能混在一起玩,严家还没分家的时候,两个人并不太熟悉。
严恕更熟悉的是他大伯家的幼子,也就是比他小一岁的堂弟严念。不过念哥儿活脱脱是他亲爹的翻版,严侗看他一万个不顺眼,怎么都不可能同意把他接过来和自家儿子一起读书的。
没有堂弟陪伴的话,堂兄也凑合吧。严思不是个难相处的人,他来了以后,至少还有人陪着说说话。
严修的女人比较多,所以家里孩子也多。目前活下来的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除了长子严志,其他都是庶出。
虽说大齐非勋爵人家不太讲究嫡庶,特别是科举世家,你能考上功名就是本事,和亲妈是谁关系不大。但是孩子毕竟要在内院长到七八岁,亲妈是不是正室,不能说对孩子的成长一点影响也没有。
严思可能就因为自己是庶出,稍微有些自卑,毕竟他的生母不仅是妾,还是个贱籍的妾,俗称勾栏院出身。
严思遗传了父母双方的好相貌,但是却沉默寡言,性格上和他亲爹是半点不像。可能正是这一点投了严侗的喜欢,才愿意亲自教他读书。
正在严恕梳理原主对于这个堂兄的记忆的时候,侍墨通报:“二少爷来了。”
“哦?那么早?”严恕有些惊讶。从严家老宅坐船过来至少要一个多时辰,而现在才卯时,严思这是天不亮就出发了?
严恕马上放下书去迎接堂兄。
在大门口,严恕看到了一袭青衫的严思。他突然有些羡慕,严思长得是真的不错,无论以古代还是现代的标准,都是美男子。
严思的眉眼生得最是出挑。双眉疏朗修长,一双眸子清亮有神,眼尾微挑,只要稍微带一点笑意,就如同春水一般。他只以一支木簪束发,着青衿直裰,身形显得清瘦挺拔,如雨后新竹。
他穿着打扮十分朴素,就如同农家寒士一般,但是气质高华。
严恕对堂兄长揖到地,说:“想不到二哥来得那么早,有失远迎了。”
严思快走两步,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严恕,说:“恕哥儿不要这样客气,叔父在屋里吧?先引我进去拜见。”
两人从侧门进入宅内,直入花厅拜见严侗。
严侗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侄子已经到了,他走出花厅的门,便看到了严思。
严思在院子里就已经下拜:“小侄拜见叔父大人,久疏问安,请叔父见谅。”
“思哥儿快起来。”严侗难得有个笑脸。他对自己这个侄子还是比较满意的。
“你来得这般早。哎?怎么一个随从都没带?”严侗有些奇怪。
“哦,我为了清静读书,已经搬到县城里住了,身边就带了一个洗衣做饭的仆妇。如今既然要住到叔父家里,我就把她打发回家了。”严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嗯,既然来了我家,那就和回自家一样的。吃饭穿衣自然有你婶婶打理。她在内院,等下你进去见见她,我让她给你配几个伺候的人。”严侗说。
“哦,不,不用。不是,我当然要拜见婶婶,但是伺候的人就不用了。除了做饭,其他活我都会自己做的。”严思说。
“这怎么行?你既然住我家,吃穿用度自然都是和恕哥儿一样的,总不能他三个小厮两个嬷嬷地用着,你一个跟着的人都没有,这不像话。”严侗说。
“我……”严思还没说完,就被严侗打断,“好了,这些细务就不要争了。我们去书房吧。”
突然,严侗似想到了什么,问儿子:“你二哥和你住一个院子怎么样?”
“好啊,听爹爹说二哥的学问好,我正想要亲近一二呢。”严恕说。
“嗯,你们两个能切磋上进自然最好。你不许淘气,要是让我知道你对思哥儿不恭,看我怎么罚你。”严侗有些严厉地说。
“孩儿不敢。”严恕赶紧说。
“那就好。”严侗再转向侄子,说:“你是自家人,不好住客房,就和恕哥儿挤一挤吧。帮我多督促他上进。”
严思脸上犹豫的神色一闪而过,他说:“当然,叔父错爱,侄儿求之不得。”
于是,严侗示意小厮把严思的行李送到少爷的院子里去。然后便带着严恕和严思一起去了书房。
严思叫住小厮,从包袱里拿出一叠纸,说:“这是我这些日子写的时文,等下求叔父指点。”
“好。”严侗一笑。
严恕有点酸,他爹对他基本没个好脸色,对严思却能有那么多笑脸,真是气人。
书房之内,严侗接过严思的时文,粗粗看了一篇,他说:“思哥儿,你的时文已经很不错了,明年考县学把握不小。不过还有一些小毛病。比如这句承题,稍微有点犯上,题目中牵涉上文者,承题的第一句必须从本题说起,即便是与上文关系紧密,难以撇脱上文,也要先承本题倒入上文,才能使得题位不乱。这些细节,你还要仔细揣摩。”
严思眼中闪过惊喜的神色,他说:“自从去年辞别老师,我就一个人闭门造车,学问不能寸进。幸亏叔父不弃,您只略加点拨,却令小侄有拨云见日之感。”
“好了,这种吹捧的话你对别人说去,我这边是不需要的。”严侗说。
严思面色一红,说:“我是真心感谢。”
“嗯,你认真上进,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不在口头上。”严侗说。
“是,侄儿谨记。”严思一礼。
严侗随意再翻了翻严思的时文,说:“你的文章大毛病没有,小毛病还是不少的,一一讲来费时,等下我给你改几篇,其他的你自己先改改看,你看如何?”
严思说:“不会打搅叔父准备春闱吧?”
“不打搅。反正都是弄时文,正好我北闱的程墨看得烦了,帮你改文章,换换脑子。”严侗说。
“谢叔父。”严思说。
严侗看了一眼已经有些神游天外的儿子,说:“恕哥儿,你今日的七篇时文背给你堂兄听。背完以后,让他给你说说那些文章好在哪里。”
“是。”严恕赶紧回神。
“思哥儿,没问题吧?他看的是《文衡》,上面的名家文章,你应该早就背熟了的。”严侗问。
“是,没问题。”严思说。
“这小子要是背得不熟,你要告诉我,不可为他隐瞒。”严侗说。
“是。”严思答应。
严恕无语,这是多了个监工?
第9章 认识到科举事业的难度
严侗在书房为严思改时文。
严恕在他爹的安排下,带着严思进后院给李氏请安。然后再将严思带到自己院子里安置。
他的院子不小,还有好几间房都空着。小厮已经把严思的行李放在空房里面了。只要过一会儿李氏派来的仆妇一到,将屋子打扫一下,再搬来被褥帐子什么的,就可以住人了。
反正这些事自有下人动手,严恕就和严思一起进了他的小书房。
严恕有意试试严思的斤两,便说:“我刚才已经背过一篇了,现在背给二哥听?”
他说着这话,却没把书拿出来,他是想看看,严思对《文衡》里的文章,有没有他爹说的那样熟悉。
严思点头,说:“好,你背到哪篇?”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一章。”严恕说。
“知道了,你背吧。”严思点头。
“圣人陋霸臣之器,而两辟伸之者之说焉。……”严恕朗声背来,背到一半,他突然想使个坏,看看严思的反应。
于是,严恕故意把“盖功之大者,才有馀于霸;器之小者,量不足于王也。”这一句的发语词“盖”背成了“夫”。这种语气助词是最容易记错的。而且即使背错,也基本不影响理解。
他刚背完这句,严思就一笑,说:“是‘盖功之大者’。恕哥儿是考我呢?还是真背错了?”
严恕一惊啊,这严思的记忆力!他来之前完全不知道严侗要让他当监工,监督自己背《文衡》,更加不知道自己背的是哪一篇。这一下子居然能把虚词都记得那么准确,这有点厉害了。
严恕当然不好承认自己是故意使坏,只好说:“额,背错了。”
“我记得叔父的规矩是,背错一字,打十下戒尺?”严思问。
“额……”严恕觉得,自己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是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回道:“是的。”
“那我替你记着。”严思一笑。
“二哥……我后面一定好好背。”严恕赶紧求饶。
“哦?你刚才不是背错字,而是故意没好好背?那应该罪加一等。”严思说。
虽然严思的语气一点都不重,但是严恕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可能已经被这位堂兄看穿了,赶紧继续求饶:“二哥,别告诉我爹,求你了。我后面一定好好背。”
“好了,你背吧。”严思没说多余的话。
严恕收敛心神,好好背书。一直背到最后,也没有再错漏一个字。
“好,那我给你讲讲这篇文章。”严思见堂弟背得不错,就没计较他之前搞的小动作。
“时文又称八股文,由破题、承题、原题、起讲、入题、提二比、中二比、过接、后二比、后二小比、大结等部分构成。结构严谨,章法细密。但并非每个部分都要,如今原题和大结通常已经没有了。”严思先讲了八股文的结构。
“自古以来,文无定格。八股文又叫时文,它的体式随时代的变化而在不断改变。
比如本文,就是本朝内阁学士商录在乡试时所作。其在破题、承题之后,起讲直出首句,提出‘功之大者才有馀于霸,器之小者量不足于王也’的论点,然后不用对偶分股,只用二节文章分叙,便将题旨全盘揭出。与八股文一般的格式要求全然不同,但是也得中乡试高第。可见时文之文体亦非胶柱鼓瑟。”严思点出了这篇文章最重要的特点,就是格式别开生面,体现八股文并非是一成不变,十分死板的文体。
“其大结处以二句收缴题目首句,首尾呼应,章法严密,发表了只有君子才“器大”的议论,正大堂皇。代圣贤立言,口气毕肖。
全文夹叙夹议,使题之层次曲折,了无不清晰分明,开后人无限义法。读之但觉奇气纵横,新意迭起。文章极为精练,全文仅不到三百字却将题旨阐述得明白透彻,如崇冈峻岭,不可攀登之势已备,令人不得不目以为奇。”严思侃侃而谈。
严恕已经惊呆了,什么叫出口成章?
在他印象中,二堂兄严思是一个不爱说话,比较沉默寡言的美少年。可是一讲到八股文的领域,他一下子就能说那么一大篇。而且言之有物,用语精炼典雅。这实在是妖孽啊。
严恕穿越以后,自视甚高,觉得以自己的天资只要稍微努力一下,科举高第如探囊取物。
可是今日他看到严思才明白,他爹为什么说他是井底之蛙。
人家严思记性那么好,那么用功,对八股文理解也挺深刻,弄到现在,县学都还没考进去。
他并不是不知道,在他的那个时空里,什么蒲松龄一类的文人才子都困于举业。但是他只以为他们就是运气太差。
而今日才知道,多少英雄困于场屋的根本原因是,科举本来就是非常难的事。哪怕仅仅是考进县学一类的学校,开始科举的第一步,其难度也要大大高于他前世的高考上线。
后面严思在说什么,严恕已经没有在听了。
严思发觉自己这个堂弟神思恍惚,就问:“叔父给你讲书的时候,你也这般不专心么?”
严恕一惊,赶紧拉回思绪,说:“不,不会。对不起,二哥是我错了。”
“你这个样子,我等下不得不告诉叔父了。”严思平平说来,语气并未带有威胁,但严恕听了自然是急得不行,要是他爹知道了,那他肯定要挨打啊。
严恕赶紧说:“刚才二哥分析得太好了。之前都没人和我分析过时文,都是我自己瞎看的。所以我……我听得愣神了,没跟上二哥的思路。以后不会了。千万别告诉我爹。他会打死我的。真的,我前几日才挨了一顿非常严厉的家法。二哥您就饶了我,我不是淘气不爱读书,前面说的我都听进去了。”
严思看严恕那么说,点点头,说:“那好吧,姑且信你一回。”
“真的,我没撒谎。刚才就是有点震惊。”严恕说。
“震惊什么?”
“震惊科举的难度。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考个县学都那么难。二哥,你已经那么厉害了,却还在为进学努力。我真是……哎。以前我太自负了。”严恕有些丧气。
“你年纪还小,心气高些不是坏事。”严思说,“不过,当然也不能小看了举业。毕竟天下才智之士,日夜钻研十数年,甚至数十年方能有所成就的事,不可能太简单。”严思说。
第10章 除了打人还会别的么?
在严恕背完第二篇八股范文的时候,严侗召唤严思去他的书房了。他已经将三篇文章改好,然后剩下的就让严思自己改。
所以下午的工作就是,严恕背《文章正宗》,严思改自己的时文,主打一个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因为有严思一起读书,严恕觉得自己一个人睡午觉不合适,他就没睡。
然后严恕就后悔了。他实在是不能适应早上起那么早,中午还不睡觉,他真是困得要死。这严重影响了他的背书效率。磨刀不误砍柴工,中午不睡下午崩溃,对某些人来说的确是真理。
还好,本来严侗对严恕下午的功课要求就不高,没说要他把看的那些书背下来,只要求泛观博览。所以严恕稍微放心一些。否则他真的不用过了。
昏昏沉沉地背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两篇文章也没背下来,严恕干脆破罐子破摔,不背了,随便看看书吧。
他放下手上的书,打开《史记》,开始随意翻看。
不得不说,带三家注的《史记》白文比他上辈子看的中华书局的百衲本还难看一百倍。不知道是不是太困了导致耐心下降,严恕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字看不进去。
看了一会儿,严恕直接支着头睡觉了。
突然,严恕觉得有人拍了他一下,一下子跳醒。果然,是他爹。完了!
严侗见儿子看书都看睡着了,伸手翻了翻书册,说:“看《史记》都能睡着?”
严恕看到他爹的那一刹那就彻底清醒了,心中苦笑。“前世”他下午上课的时候也经常昏昏沉沉的,班主任巡课发现他睡觉,会找他谈话。但是哪怕是班主任,也绝对没这辈子的严侗唤醒效果好。
“我帮你醒醒神?”严侗神色已经冷下来了。
“不,不用,我已经很清醒了。”严恕连忙摇头,赶紧跪下。
“哼。”严侗看儿子吓得要命,就没直接动用武力,他问:“中午没睡?”
“没有,我看二哥不睡午觉,就没好意思一个人睡。”
“下午做了点什么?”
“看了《文章正宗》上两篇文章,然后就……翻了下《史记》。”严恕犹豫着说。
“下午两个多时辰,你就做了这些事?”严侗不满。
“我……太困了……总觉得看不进书。”严恕嗫嚅着说。
“好,自己拿戒尺吧。”严侗说。
“……”严恕无语,还是没逃过一顿打。当然,他自从看到他爹那一刻开始,心里就有准备了。
严恕苦着脸拿来戒尺递给他爹。
严侗说:“上次我看你身上伤势未愈,对你宽待了很多,这次就没那么舒服了。”
严恕低头,伸出左手。
严侗刚想上手打,又顿了下,说:“挨手板我怕你受不住。趴下吧。”
严恕本来已经很红的脸差点烧起来,不带这么羞辱人的吧?
他不肯动,说:“还是打手板吧。我不是小孩子了。”
严侗没和儿子废话,直接一戒尺打在严恕的左手上。
“啊!”严恕惨叫,痛,痛,太痛了!和他上次挨戒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只挨了一下,他就觉得手要废了,手上的皮都要被打破了。
“再让你选一次。你要选手板,那就还有十九下,你慢慢挨着。”严侗说。
严恕估计了一下,自己的手不可能承受得了,只好乖乖趴到桌子上。
差不多的力道,打在手上受不住,打屁股上倒是还能忍。严恕只能这么自我安慰了。
严侗打人的规矩是不能躲,不能哭,不能求饶。当然,如果他问你话,肯定得回答。
只挨了三四下,严恕就觉得他高估自己的忍耐力了,打屁股上也受不住。
不过他受不住也得受着,只好惨叫,因为他不敢求饶,越求饶打越多,这是他这个身子的原主的经验。
严侗看儿子叫得挺惨的,手上减了力道,问:“现在不困了?”
“不困,一点不困了。”严恕赶紧回答。既是为了自己的尊严,也是为了不惹他爹,他这次死忍着没哭。
打完最后两下,严侗一把拽起儿子,说:“下回还困的话,你直接来找我,板子是管够的。醒神效果很好。对么?”
严恕低头不语。
“你以前在私塾的时候,中午应该也不睡吧?那下午会困倦么?”严侗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有时候会困。”严恕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
“守溪先生发现了会罚你么?”
“如果睡着了,会罚的。”严恕说。
“罚你什么?”
“抄一遍《论语》里面的‘宰予昼寝’章。”严恕回答。
“抄一遍?这也能叫罚?”严侗无语。
严恕心里疯狂吐槽:要不人家是专业的私塾先生呢?他懂得教育方法啊。这属于激发学生的羞耻心,督促学生上进。惩罚不是目的啊。谁像你,除了打人,基本没啥教育方法。
当然,他面上一点都不敢露,死命低头。
“呵,都说守溪先生好脾气,果然如此。他就算不撤帐我也得把你叫回来,要不然不知道能惫懒成什么样子。”严侗说。
严恕能怎么办呢?又不能翻白眼。他突然发现,严思不见了,就大着胆子转移话题,问:“爹爹,二哥呢?”
“呵,你还有空管人家?他在我的书房里接着改文章。”严侗说,“快吃饭了,你自己上点药,就出来吃饭吧。”
然后严侗就离开了儿子的院子。
严恕估计了一下自己的伤势,还行,不上药问题不大,现在已经没那么痛了。更神奇的是,还能坐得下去。他也不知道是他爹没下狠手,还是他挨打挨出了抗性。
吃晚饭的时候,严恕惊讶地发现,严思的左手已经完全碰不了碗了。他爹真的绝了,严思一看就是非常勤奋努力的那种人啊。居然也能挨那么重的戒尺。以后自己要是开笔写时文,那不是要被打死?
李氏看到侄子第一天来就被打成这样,也对严侗无语了。她已经不想说她丈夫了。而且考虑到少年的自尊心,她只能当自己没看到严思的手肿了,就给他夹了一些菜,让他多吃些。
晚饭后,严恕问严思:“二哥,你这是……”
严思苦笑:“还能是什么缘故?文章改得不入叔父的眼,他赏了我三十戒尺,手就成这样了。”
严恕无语,果然……他爹的教学方法就是那么简单粗暴。
他现在已经不期待什么时候可以正式开始学写时文了。如果他爹教他时文,那意味着他的倒霉日子就要来了。
不过严侗现在忙着准备会试,应该没这个空吧?苍天保佑,让严侗考上进士,这样估计他就没空管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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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朋友们不要以为严侗是变态,这种在教学方式在明清是比较普遍的。我看过好多人回忆他小时候读书的经历,基本上家里管得严的就是这个死样子。读书有点困倦,直接藤条打断。扑作教刑,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突然想到苏东坡的一首诗《夜梦》,这是他六十多岁,流放儋州的时候写的。这小时候心理阴影是有多大?毕竟我自己的话,大概三十岁以后就不再梦到小时候考试做不完卷子啥的了。苏轼都六十多岁还能梦到小时候被他爹督促读书。考虑到苏轼是极为聪明的人,嗯,我有理由相信,他爹要求很严。录前三联如下:
夜梦嬉游童子如,父师检责惊走书。
计功当毕春秋余,今乃始及桓庄初。
怛然悸寤心不舒,起坐有如挂钩鱼。
……
第11章 不想写八股,那就帖诗吧
后面几日,严恕都非常乖巧,他每日上午背时文,下午看书,不敢懈怠。这让严侗觉得,这小子的确就是欠揍,揍一顿就能乖几日。
而严思深刻认识到了他叔父的高标准、严要求,在制艺上下了更多的功夫,总是推敲句子到很晚。第二日再拿去给严侗批改。虽然避免不了瑕疵,但是进步不小,至少没惹得严侗再次动手。
严恕每日七篇这样背,一共背了十日出头,就把一本《文衡》上的八股范文都背完了。因为这几天有严思的讲解,他也能稍微体会一些书中的传世名篇好在哪里。对八股文这种文体有了更深的认知。
不过书既然已经背完,上午总不能无事可做。这个时候本该尝试开笔写文章,但是严恕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让严侗亲自指导他学八股。他打算再拖一下,反正他爹快去京城赶考了。只要再拖两个月,就大功告成。
严恕想了想,策论太麻烦了,他一个小孩子,还没到学策论的时候。帖诗可以练起来啊。这个比八股文简单,又比写八股文好玩,而且他在写诗上稍微还有点底子,挨打的可能大大减小。
于是,这日用完早饭,严恕就去书房找严侗了。
他先给严侗请了安,然后就说:“爹爹,您给我的那本《文衡》我已经背完了。接下来,每日上午我能不能学学帖诗?”
严侗看了他一眼,说:“你在私塾没学过帖诗?”
“学过,但是感觉不是很熟。”严恕说。
“不熟就练啊。”严侗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每日上午给你出十个对子,你自己对。然后你再写一首六韵的排律。题目么……你问思哥儿好了。剩下的时间,你还是背一下《毛诗》,毕竟那是你的本经。”
“是。”严恕心中一喜。
“你不要觉得对子很简单,八股文的基础就是四个对子。所以练对子不仅是帖诗的基础,也是学时文的基础。”严侗说。
“是,孩儿一定好好对,不敢偷懒。”严恕保证。
“谅你不敢偷懒。”严侗说,“还有,你的字要练一练。现在开始,你对对子也好,帖诗也好,全用馆阁体。一张纸里只要有三个字让我看不过去的,你就等着戒尺。”
“……”严恕无语,怎么严侗戳他死穴戳那么准呢?原主的字本来就一般,他穿越以后,可能是被他现代的字体带跑偏了,所以看上去更加不像馆阁体。如果按严侗的要求来的话,估计他每天挨打就行了。
“爹爹……我……”严恕感觉需要挣扎一下。
“你怎么?你觉得你的字不用练?”严侗冷冷问。
“要练,要练。但是,练字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见到大的成效。孩儿肯定会好好写,但是……但是……不一定能达到您的要求。”严恕终于把话说明白了。
“达不到你就挨揍啊。挨多了自然能达到。”严侗瞥了他一眼说道。
严恕吐血,还有这样的?
“那……那我要是认真尽力写了,爹爹能不能……稍微……稍微放宽一点?”严恕怯怯地问。
严侗被儿子小心翼翼的样子弄笑了,他说:“你是我儿子,又不是我的仇人。你当我喜欢打你啊?只要你用心写,我自然不打你。”
严恕微微放心,不过,他也不知道他爹所谓的“用心写”是什么标准,得写成啥样才算用心了。不过他尽量吧。
严侗见儿子没什么问题了,就取了一张纸,在上面刷刷写下十个对子。
严恕有点傻眼,他爹出对子的时候怎么像预先准备过一样,都不用思考的么?
不到一刻钟,严侗就把纸交给严恕了,说:“中午吃饭前,连带诗一起给我。”
“是。”严恕说。
“好了,你回自己那里吧。”严侗挥挥手,然后他一顿,又加了一句:“你去跟思哥儿说,他昨天给我改的那篇时文写得一般,让他同一个题目再写一篇,破题要反破,让他练一练反破。也是中午给我看。”
“好,我会转达给二哥的。”严恕答应,然后退出他爹的书房。
回到自己的小书房,严恕先转达了他爹的要求,严思听了一脸苦笑。
“怎么?反破很难么?”严恕问。
“叔父看我的弱点太准了,难不难看人,我一直不太擅长反破。估计这次写的文章,你爹又要看不下去了。哎。”严思叹气。
严恕说:“谁说不是呢?我爹让我练馆阁体。我这笔字,要写得他能看得过去,有难度。”
严思本来挺愁苦的,听堂弟这么一说,又开始同情严恕了,他说:“你的字……是要好好练一下。不过,叔父要求的确是高,你自求多福。”
他们两人也不敢多聊,各自抓紧时间干活,即使最后的成果一般,也得混个态度好,否则他们今天都没好日子过。
严恕先看了十个对子,都不算太难,短对、长对都有。比如短的上联有“孙行者”,他思考了一下,对了“陈庆之”,然后又想了下,是不是“祖冲之”更配一些?毕竟“行”对“冲”好像更配。但是“冲”为平声,在平仄上又缺了一些。最后确定为“王献之”。
长对则稍微麻烦一些,有这么一个:“气备四时,与天地日月鬼神合其德”。
严恕想了半天,对了个“德垂万世,与尧舜禹汤文武共作师”。然后发现“德”字重复上联了,而且“合其德”与“共作师”对得也不工整。就改为“教垂万世,继尧舜禹汤文武作之师”。
总之,对对子就是要在词性、平仄、含义等方面都考虑全面,而且文字最好不要重复(除非是上联故意重复)。
严恕本有几分捷才,十个对子很快对完了。
然后他又开始作诗,严思给他定的题目是“赋得‘桂树冬荣’得‘荣’字”。
意思就是以“桂树冬荣”为主题,以“荣”字所在的韵部“八庚”韵为韵脚,作一首五言排律。
桂树生南国,寒冬独向荣。
根盘云气稳,枝映雪光清。
劲节含元意,幽芳散玉京。
不随桃李艳,宁共柏松盟。
月下千寻影,风传万壑声。
非关雨露偏,本自表坚贞。
全部写完以后,严恕又找了本馆阁体的字帖出来,先临了几行字,找下感觉。
然后严恕再将这些自己写的对联和诗句都用馆阁体抄一遍。
抄的时候,是先在别的纸上练习几遍,觉得还可以了,再誊抄。就这样,还抄废了好几张纸。等抄完,半个多时辰都过去了。
严恕长舒一口气,真不容易。
第12章 今天严侗的心情还不错
严恕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就要去书房找严侗。他看了一眼还坐在那里苦思冥想的严思,说:“二哥,我爹不是让你也中午之前去找他么?你文章写完了么?”
严思想了想,说:“写完是写完了,还有一点时间,我再推敲一下。你先去吧。即使要挨打,我们也分开挨吧,互相看着对方挨打,这不尴尬么?”
严恕听了差点笑出来,他哥说得有道理,于是就自己先去书房了,早死早超生。
严侗看到儿子来了,放下了手中的墨卷,接过严恕递过来的纸。
他先粗粗看了一遍字,说:“你以前就是欠揍。我说了写不好要打,你这不就能写好了么?你看看,你这字比以前写的要好多少?”
严恕既不能表示赞同,也不能表示不赞同,只能闭嘴。
再稍微仔细看了下,严侗又说:“不过,这几个字还有些不对,你再练练。”
说罢,拿起笔圈了几个字。
严恕提心吊胆地数了下,完蛋,圈了六个。
严侗见儿子一脸苦色,怕得几乎要后退几步,一笑:“好了,看得出你今日是用功了,这几板子就记下。先不打。”
严恕松一口气。
然后严侗再仔细地看了一下十个对子。他说:“你对对子总体还可以,但这联不行。”
严恕伸头过来看,他爹的上联是“孔门高弟七十二”,他对的是“佛国金刚五百尊”。
“先不说‘七十二’对‘五百尊’合适不合适。你这个平仄都不对,‘十’是仄,‘百’也是仄,有这么对对子的?”严侗问。
严恕心里想了下,“十”不是平声么?哦,不对,“十”是入声,是仄声。哎,入派四声,坑死了。
“‘十’是非常常见的仄声字,你这都能忘?对对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严侗看儿子一眼。
严恕惭愧低头。
“还有,这首诗的倒数第二句,‘月下千寻影,风传万壑声’,这句对得不工整。‘月下’对‘风传’?这是什么对法?”严侗说。
然后他又接着说:“科举的帖诗一般到结尾都要往上提一下,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要颂圣。实在不行,也得体现诗言志。你都写到最后第二句了,还在那边写什么‘千寻影’这种东西,收束得不好。”
“是,孩儿受教了。”严恕赶紧点头。
“我再出个题,你好好写一首。”严侗说,“嗯……就写‘春雨如膏’得‘春’字。你下午写好给我看。”
“是。”严恕回道。
“好了,你去吧,顺便看看你二哥怎么还没过来。他是想挨打了是吧?”严侗让儿子下去。
“扑哧”,严恕一笑说:“爹爹,二哥一看就是那种以前很用功,很受塾师喜爱的好学生。他估计没怎么挨过打,面皮可薄。他一过来您就给他一顿戒尺,那他肯定怕您了。”
“呵,他怕我是应该的。我给他改了三篇时文,让他照着改剩下那三篇,他改的是什么东西?明明就是没用心。后来挨了打,就知道要好好写了。别看他看上去成熟稳重,其实和你差不多,都是欠揍的小子。”严侗一笑。
“二哥的文章应该已经写挺好的了吧?”严恕问。
“好不好要看和谁比,和他爹比,那是挺好的了。但是他十七岁了,和那些已经参加乡试的同龄人比,那就差一些了。他还要再努力。”严侗说。
严恕听他爹那么说,死命抿嘴,还是忍不住说:“大伯是您的兄长啊,您这么说他,是不是不悌?”
“小子,今天没挨打,你皮痒是吧?”严侗笑着拍了一下儿子的头。
“哎呦,《礼记·内则》有云:‘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孩儿已经很符合礼的要求了吧?”严恕看今天他爹心情不错,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是想皮一下。可能是穿越过来以后,在严侗面前一直太压抑了吧。
“嗯,那要不要我给你个机会,让你实践一下‘号泣随,挞无怨’?”严侗问。
“不用,不用。孩儿告退了,我去叫二哥过来。”严恕见好就收,赶紧撤了。
他刚走到门口,就碰到了严思。
严恕说:“二哥,我爹正叫你呢。”
严思面色一紧。
“不过你别怕,今日我爹心情很好,刚才我给他开玩笑,他都没生气。只要你这篇文章不太差,他不至于打你。”严恕一笑。
“你还敢和你爹开玩笑?”严思问。
“我整日看到他,就像犯人见了狱卒一般,实在是憋死了。今日他心情真的好,不趁着这个机会放肆一下,那不是浪费了么?”严恕说。
“你这小子,一会儿惹毛了你爹,你就知道后悔了。”严思也笑。
不过这么一打岔,严思的紧张情绪大大缓解。
他敲门进入书房,对严侗行了一礼。
严侗说:“这会儿才来,文章改了好几遍?”
“是。小侄愚鲁,只好勤以补拙。”严思说。
“你是个聪明的,是以前没下苦功。说什么愚鲁?这几日才开始勤奋起来,还怪天资?”严侗说。
严思低头,然后把文章递给严侗。
严侗看了一下,说:“嗯,这篇写得还行。你今日是用心了。以后写文章都要这般,懂么?你的能力还是好的。破题要多练,文章最重破题,明破、暗破、正破、反破、顺破、逆破,都要纯熟。要不然考场文章就难有新意,考官看了不喜。”
“是,叔父教诲,侄儿铭记于心。”严思再行一礼。
“好了,时辰不早,随我一起去吃饭。你婶婶肯定已经在等我们了。”严侗对侄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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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诗和对子的格律问题,请参考王力先生的《诗词格律》。规则比较复杂,而且主角肯定早就学过了,这边就不赘述了。
2、“号泣随,挞无怨”出自《弟子规》,宋以前肯定是没有的。但是本文架空,所以随便用。就当大齐朝有人写过吧。
第13章 心情再好也经不住找揍的人挑衅
吃完午饭,严恕睡照例睡午觉。自从上次他因为下午犯困挨揍以后,他不敢中午不睡了。
而严思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所以他就自己在小书房温习他的本经《易经》。
未时初刻,严恕开始下午的课业。
首先,是完成他爹上午给他布置的帖诗任务。以“春雨如膏”为主题,以“春”所在的“十一真”为韵部,写排律。
严恕已经感觉出了科举的无聊,连帖诗都要颂圣。颂圣诗根本就不太可能有什么好诗。哎,算了,他现在是要准备举子业,不是要去当啥诗仙诗圣,他对诗学的审美先放一放吧。
这个时候,严恕才突然想到,他作为穿越者,其实是有大量抄诗的可能的。虽然在这个时代,宋以前的诗人都是存在的,大大减少了他抄诗的范围。但是明清甚至近代,也不乏好诗啊。以后要作诗的时候,他装一下问题不大。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点气恼,为何人家一穿越就是十八九岁之类的年纪,可以大杀四方。自己就穿到一个小孩子身上,吭哧吭哧习举业,实在是命运区别太大了。
严恕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惊觉不对,赶紧收回思绪,要是他一个下午就写了一首诗,剩下时间都花在胡思乱想上了,那哪怕今日严侗的心情再好,他也免不了挨揍。
写春雨,还要颂圣,这他前世肯定没背过类似的诗,没办法,自己写吧。
《赋“春雨如膏”得“春”字》
膏泽逢佳节,涵濡及此春。
润疑青帝酒,密似紫皇茵。
陇麦云初展,夭桃色更新。
灵润流禹甸,甘澍洒尧尘。
圣世调元化,天工辅至仁。
还期作霖雨,四海沐弘恩。
写完以后,他自己再看了两遍,觉得问题不大。然后就拿去给他爹看了。
严侗正在书房中破题,见儿子过来了,就停下笔,示意他上前。
“我打搅爹爹了么?”严恕问。
“没有。不过你怎么这时候才写好?午睡起来迟了?”严侗问。
“不是,侍墨有及时叫我起床。是我不太写颂圣诗,有些不习惯,所以写得慢一些。”严恕没办法解释自己胡思乱想耽误时间,只能推到这个上面。
“也不是说一定要颂圣,只不过科举帖诗并不用出彩,写颂圣诗最不易出错。”严侗说。
“是。”严恕点头。然后把自己写的诗给严侗看。
“恕哥儿,我说你不记打,你还真的就不记打是吧?”严侗一拿到儿子递过来的纸,面色就一沉。
“啊?”严恕一惊。
“你的字!还啊呢?”严侗一敲桌面。
“这……”严恕几乎要捂住脸,他这记性,真的该挨打了。上午还记得把字好好练练,誊抄一遍再给他爹送过来。下午直接就忘了。
他没办法,只能可怜兮兮地看着严侗,说:“午睡起来有些头昏,就忘了爹爹命我练字了。”
“哦,头昏?你知道我给你醒神的方式的吧?”严侗问。
“不,不。爹爹,我错了。”严恕连忙认错。
“哼,我先看看你写的诗,要是不好,我一起揭你的皮。”严侗冷哼一声,然后开始细看。
严恕在一边汗都快下来了,自己怎么就那么没记性呢!
看完以后,严侗说:“你这颂圣,也太直白,太陈词滥调了。虽然科举应制诗不用出彩,但写成你这样也不成。”
“还有,最后一句的平仄不工。‘还期作霖雨’是‘平平仄平仄’。”严侗补充。
严恕小声说:“这个算拗救吧?三拗四救么,不算出律?”
“是不算出律。但是你明明可以改得更工整,为什么不改呢?你这句话难道写得很好?一字都改不得了?写这烂诗,还拗救做什么?”严侗连续反问。
严恕有点委屈,颂圣是他爹自己要求的,现在他写了,他爹又觉得他写的东西是陈词滥调。怎么,这颂圣诗还能写出啥新意不成?结尾句又没出律,还横挑鼻子竖挑眼,至于么?
严侗一看儿子神色,就知道他不服,心里的火就上来了。
“你给我写这种字送过来,本来就是在找打。诗又写成这个模样,怎么,现在我说你几句还不服?”严侗问。
严恕气苦,打吧,打吧,还能打死咋滴?
他直接去取来戒尺,往桌子上一放,然后就趴好了。
严侗知道他儿子在赌气,当然,他也不惯着严恕这毛病,重重一戒尺就打下去了。
“啊!”严恕挨了一下就后悔了,他那么大气性干啥呀?说不定求一下情,他爹能饶了呢?即使不饶,也不至于打太重。现在好了,挨打的时候,饶都求不了。真是自作孽了。
啪,啪几下,又重又急,打得严恕没办法,惨叫都不管用,只能求饶:“爹爹,我不敢,再不敢了!”
“你给我闭嘴!”严侗低喝一声,“再废话翻倍打。”
严恕知道他爹是真的火了。自从穿越以来,他没挨过那么重的板子。当然,刚穿过来的那次不算,那次也不是他挨的,是原主挨完再寻的死,不能算他身上。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痛,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又是重重的一下,挨的地方之前刚挨了一板子,严侗也不换换地方打,严恕实在是受不住了,惨叫的语气里带了哭腔。
严侗觉得教训得差不多了,就停了手,问:“犯了错还给我甩脸子? 谁惯你的毛病?”
“我不敢了。”严恕赶紧讨饶。
“好好给我长记性!”严侗说罢,又抽了儿子三下,才收了戒尺。
严恕终于被放过的时候,他已经起不得身了。
严侗把儿子拉起来,说:“站好了,还没挨够?”
严恕羞愤交加,又委屈又害怕,心里万种滋味,最后,还是不争气地哭了。
严侗一阵心烦,说:“你再哭我就再打了!”
严恕赶忙擦泪,但是擦不干净,一直呜呜咽咽的。可能是十一岁小孩子的身体影响了他的心智吧,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幼稚。
严侗一看儿子哭个不停,直接想再开揍。这个时候,严思敲响了书房的门。严侗暂时放过儿子。
其实,严思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知道严侗在教训儿子,他不便进来看着,就没打搅。不过眼看着小堂弟可能要挨第二顿了,他心生不忍,还是硬着头皮敲门了。
严恕看堂哥进来了,更不好意思,赶紧把眼泪都擦了,退到一边。
严侗知道,这次打得不轻,火下来了以后,他并不想继续打儿子了,就对严恕说:“你先回房吧,给我好好反省。”
“是。”严恕退出书房。
严思知道,严侗上午的好心情应该是没了,有些战战兢兢地递过他的五经文章。
严侗看了看,然后说:“我的本经不是《易》,于义理上理解也就平平,你的《易经》是师从止庵先生学的,应该不太会错。我就看看文字。”
“嗯,文字上没什么大问题。我再给你稍微改改。义理方面……就我看来,新意可能不足,不过考县学或者书院足够了。”严侗点点头。
然后他对严思说:“刚才恕哥儿那小子跟我犯倔,我揍得有些重。你回去的时候帮我看看他。如果他愿意听,你和他说说道理。反正你刚才站外面,我们之间的话你应该听得差不多了。应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是。”严思答应。
第14章 连继母都看不下去了
严恕一回房就趴床上去了,书都懒得看。他就不信了,他爹还能打死他。
严思回来以后,看到堂弟这副模样,心中莞尔:到底还是小孩子。
他走到严恕的床边,问:“恕哥儿,疼得厉害?”
严恕知道是堂兄,他懒得抬头,趴着闷声闷气地说:“我又不是铁人。”
“那以后就别和你爹赌气了。你这样不是找打么?”严思说。
“是,是,他是我爹,做什么都是对的。我稍微有点不满意就是找打。”严恕气不顺。当然,要是严侗在这里,他不敢那么说,不过当着严思,他没那么多顾忌。
“其实叔父也是关心你的。刚才他让我回来看看你,还说如果你听得进去,就给你说说道理。”严思说。
“呵,我还要谢过父亲大人天恩是怎么的?”严恕冷笑。
“你呀,要是你爹在这里,你敢这么说,我就服你。”严思摇摇头。
“……”严恕不说话。
“好了,别赌气了,又不是三岁的孩子。等下再挨第二顿打,你才要后悔呢。”严思显然不是一个擅长做思想工作的人。
“我知道。就是身上太痛了,坐不得。我趴一会儿,再起来看书。”严恕觉得自己还是识时务比较好。别等下他堂哥觉得劝不了他,去找了他爹,那他真是作死了。
严思看他还好,就点了点头,说:“嗯,肯定是疼的,那你再歇会儿。”
严恕又歇了一小会儿,他觉得自己还是得起来继续看书,要不然等下他爹问起来,他不好交代。
所以,严恕就挣扎着起身了。侍墨问:“三少爷要拿什么?告诉小的,小的去取来。”
“我要起来看书。”严恕无奈。
侍墨有些不忍,不过他也没反对,就把严恕扶起来了。
正在这个时候,李氏进了屋子。
她说:“恕哥儿,你起来做什么?你爹是不是又打你了?”
严恕有些脸红,说:“是。”
“那还不快躺回去?”李氏说,“身上疼着还乱跑?”
“我要起来看书,爹爹没准我下午休息。”严恕说。
“哪有这种事?你只管歇息。老爷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说的。哪有这么管儿子的?你爹为什么打你?”李氏问。
“我字写得不好,诗也写得不好,爹爹生气了。”严恕垂下头。
“你才几岁啊?字已经写得很不错了。写诗本来就难,一时写不好也是正常的。你爹真是的!”李氏不满。
严恕觉得,李氏真是个正常人。知道普通十一岁的娃应该是啥水平。
虽然严恕仍然有些怀疑李氏是不是故意想养废他,把他教育得不喜欢读书。但是,这个时候能得到共情,他还是有些欣慰的。
严恕觉得无论李氏是真的善良,还是藏奸,他扮小孩,扮柔弱,总是没错的。
所以他心一横,干脆开始装模作样地抹眼泪,“娘,我真的好痛。”
李氏见严恕这个样子,真的心疼。她自己还怀着孩子,对严恕这种自幼丧母的娃就尤其怜惜一些。想到如果自己的儿子以后被这样打,她肯定不能接受。
李氏决定打破后宅妇人不干预家里少爷教育的惯例,在安抚了一下严恕以后,她直接去了严侗的书房。
严侗在书房里见到李氏,有点惊讶:“三娘,你怎么来了?”
“老爷,我本来不该管,但是实在是忍不住。恕哥儿还小,你不要这么打他呀,孩子要打坏了。”李氏说。
“那小子欠揍。你不要被他可怜兮兮的样子骗了。”严侗说。
“他一个没娘的孩子,你怎么能天天那么打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撺掇的呢。你让我出去怎么做人?”李氏气。
“外面的人怎么知道我打他?再说,我是督促他读书上进。怎么就是你撺掇的了?”严侗不悦。
“家里那么多下人,人多口杂,怎么就不会往外说?”李氏说。
“我家没那么多嘴的人。好了,我还要攻书,你不要在这里打搅。”严侗说。
“那你不要再打恕哥儿了。就不能讲讲道理么?再说了,他字写得不好,诗写得不好,都可以练,你打他,他就能马上学好了?对孩子要多点耐心。”李氏说。
“道理他都懂的。他就是故意气我。”严侗说,然后他顿了顿,问:“那小子和你说,我是因为他的字,他的诗才打他的?”
“是啊。”李氏说。
“呵,避重就轻,他心里明白着呢。”严侗哼了一声。
“你不和他说道理,就知道打,他怎么明白?”李氏问。
“好了,他是我儿子,我肯定心疼的。”严侗说,“等下我去看看他,给他上点药。再给他说说道理。”
“恕哥儿真是可怜,我去的时候,他疼成那样,还让小厮扶着下床,说要看书,说你不许他歇息。你说,有你这种爹么?”李氏气。
“我没不许他歇息啊。不过,我这次没下那么重的手,他肯定起得来床。根本不用小厮扶着。”严侗严重怀疑他儿子装可怜。
“恕哥儿又不知道我会去看他,他一个十岁的孩子,还能在我面前装相不成?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啊。”李氏无语。
“好了,好了,不和你说了。他要歇息就歇吧,我今日不逼他读书就是。”严侗摆摆手。
“老爷……”李氏还要说什么。
“好啦,我知道你心疼他,以后我注意,尽量多给他讲讲道理。”严侗摇摇头,要是亡妻这么干预他管儿子,他肯定火了,但是他对着李氏是真的没办法。
李氏见严侗都那么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就不再打搅严侗温经了。
李氏又去了严恕的房里,这个时候,严恕已经趴在床上看书了。
李氏见他那么懂事,又多心疼几分,说:“刚才我去书房找你爹了。他说今日许你休息。恕哥儿,你不用怕了。”
严恕笑了一下,说:“还是娘的话管用。不过我反正也睡不着,看看书也好。是我自己想好好读书,并不是为了敷衍爹爹。”
李氏见他是真的上进,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就觉得奇怪,儿子已经那么主动用功了,严侗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他平日里对着自己还算是个正常人啊,怎么对着儿子就和阎王一样?真是令人不解。
第15章 据说可以出门玩
快吃晚饭的时候,严侗去了严恕的房间,实践他对李氏的承诺,给儿子讲讲道理。
严恕正趴床上看《史记》呢,突然看见他爹,吓了一跳,赶紧就要爬起来。
严侗阻止了他:“不用了,你趴着吧。”
严恕看到他爹浑身不自在,根本趴不住,只能撑着上半个身子,侧坐起来,还得仔细着不要压到伤处。
“你趴好,我看看伤。上过药了?”严侗问。
“没大碍,侍墨给我上过药了。”严恕说。
“我再看看,侍墨他不会上药,上次给你上的药就和没上差不多。”严侗说。
严恕无奈啊,只能趴好。
严侗一看儿子伤处,就说:“还行,比上次轻多了。”然后示意侍墨把药再拿过来,他说:“你上药不给他把肿块揉开,和没上差不多,得稍微用点劲。”
“哎呦,爹爹轻点。”严恕受不了。
“别乱动,这次我打得不重,好好上完药,明日你就能坐下来了。否则明天你又是趴一天。”严侗说。
严恕只好忍着疼了。
不一会儿,药上完了。严侗拍拍儿子,说:“你和你娘说,我是因为你字写得不好,诗写得不好,才打的你?”
“不是么?”严恕歪头看着他爹。
“是,但是更重要的是你小子欠揍。自己犯错还态度那么差。我才发的火。”严侗说。
“嗯……”严恕没办法,只好点头。
“我觉得你应该很明白自己是因为什么挨的这一顿啊。”严侗说。
“明白。”严恕又弄了个满脸通红。他真的不需要他爹给他讲道理,他当然什么都明白,只不过当时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他在现代是有些任性的人,虽然他以前一直没觉得自己任性。穿越以后也很难一下子改变。他的理智当然知道和严侗硬碰硬没好果子吃,但是闹意气的时候,他就顾不得了。
突然,他又想到了“前世”能包容他所有的任性的父母,心下黯然。的确,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能给儿子这样平等的尊重,与极大的包容的。
严恕有些伤感的神色被严侗捕捉到了,他还以为儿子在思念亡母,或者思念宠爱他的祖母,心中有些不忍,说:“爹爹的脾气的确是比较急,待你少了几分耐心。以后,我能压住火,就尽量压住一些。你也别上赶子惹我。知道么?”
“是,孩儿知道。”严恕说。
“好了,那起来去吃饭吧。我觉得你明日就能好七八成。”严侗说。
一顿晚饭,严恕又是站着吃完的。
第二日,严恕果然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了七八分。他爹这个上药的水平十分可以啊。
他其实一直对自己穿越的世界很好奇,但是一开始他挨了那么重的打,连下床都困难。伤势好得差不多以后,他爹又因为读书,拘束得他很紧。他居然一直没出过门,这实在是太不科学了。
严恕想了想,既然自己刚挨了打,估计他爹能稍微怜惜一二,说不定就能放他出门玩玩,劳逸结合一下。
于是,他鼓起勇气,去书房找严侗了。可是,走到他爹面前,他又不敢说了。
严侗看儿子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有些奇怪,问:“怎么了?今日上午,你还是练习帖诗吧?对子我已经给你出好了,喏,你自己拿。”
严恕拿了纸,再次鼓起勇气,说:“爹爹,自从您回家,我就没怎么出过门。我觉得……今日天气不错。我对完对子,写完诗,能不能……出去逛逛?”
“逛逛?逛什么?你屁股不痛了?”严侗有些意外。
“额……还好。就是……逛逛县城啊。我好久没出门了。哦,对,我可以去找之前的同窗玩玩么?”严恕突然想起来,原主之前在私塾的时候,也是有同窗的。
其中有个叫林若水的,和他年纪相仿,关系还不错。虽然他现在和人家肯定是没啥同窗情谊了,但是有个少年土着带着他一起玩玩,也是好的。
严侗无语,这小子有点胆量啊,伤还没好呢,就敢跟自己提出来要出去玩。
“不许去。就知道玩。我估计等我上京赶考了以后,你的学业不知会荒废成什么样。这些日子,趁着我还在家,先让你用点功。我去京城前,打算先把破题和承题给你教会。”严侗拒绝。
“啊?”严恕失望。他爹真是的,他又不是女孩子,这一天天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屁股还疼着呢,我劝你听些话。”严侗已经语带威胁。
严恕只能点头称是,怏怏出了他爹的书房门。
虽然很不满他爹不让他出门看世界,但是严恕回到自己房中,还是不敢怠慢。认认真真地写了十个对子,再把帖诗也写了。最后再用馆阁体端端正正地把对子和诗都誊抄在纸上。
做好这些以后,他又去找他爹看。
这次严侗对儿子的表现基本满意。他看了一眼严恕,觉得十岁出头的孩子,天天拘在家里读书,弄得和目不窥园一样,的确有些扼杀天性。
于是,严侗对严恕说:“两日后你娘要去大云寺上香。如果你这两日帖诗写得我看得过去,读书也还算用功,那到时候我就许你一起去。至于你说要去什么同窗家里玩,上香回来可以去,只要晚饭前回家即可。”
严恕想不到他爹还能这么有人性,眼睛都亮了,立马保证:“孩儿一定好好写诗,好好读书。”
“嗯。”严侗点头。
“对了,我记得娘不太信佛啊,她怎么突然要去上香?”严恕有些奇怪。
“据她说是那个大云寺在保佑科举高中方面很灵验,这种事我是一点也不信的。奈何她愿意去,我也不好阻止。”严侗无奈。
原来李氏是在为丈夫的会试做神秘学方面的准备。这也可以理解,毕竟科举中还是不中,的确玄学因素太大了。
“好了,你先下去读书吧。这两日,你要是有一点懈怠,那就别想出门了。可听到?”严侗说。
严恕点头如捣蒜,为了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能出门看看,他怎么样都要在这几日好好读书。什么三更灯火五更鸡,他也不是做不到,对吧?
第16章 第一次出门
自从严侗许诺了严恕可以出门以后,严恕就格外用功,每天超额完成习作和背书的任务。
严侗看着他那个劲头都笑了,他对儿子说:“恕哥儿,我觉得你平时的功课还可以再多一些,你这明显还有余力么。”
严恕一听就苦着脸说:“爹爹,不带这样的吧?我用功些您就接着加码,那不是要把人逼死么?”
“我是后悔以前浪费了太多时间,我忙于举业和游幕,一直空没管你。你良才美质,要是早早管起来,这会儿应该都已经进学了,我有些耽误你了。”严侗说。
严恕那个叫汗啊,他真的想不到,自己努力一下,还能带来这样的副作用。
“好了,既然答应让你明日出去玩,我肯定不会反悔。我看你的帖诗问题不大,从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学制艺,不许偷懒。以你的天资,过年以前基本学会破题、承题不成问题。”严侗说。
“啊?”严恕有些无语,还是逃不过他爹亲自教他八股文的命运么?
“你小子不要不识好歹,外面多少人拿着银子求我教八股文,我都拒了。现在我准备春闱那么忙,还拨出时间来教你开笔,你要是敢不用心,给我仔细着。”严侗说。
严侗的文章在岁考、科考的时候,几乎是年年被学政大人拿来当范文的。所以他说这句话还真的不虚,如果他愿意设帐授徒,那估计门槛都要被踏破了。不过他如今志在登巍科,没时间教别人。
“是。”严恕乖乖答应。他能咋滴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第二日一大早,严恕怀着兴奋的心情跟着李氏出门上香。
李氏看他那么开心,有些好笑,说:“恕哥儿怎么和没出过门一样?看来这些日子,老爷是把你拘束得狠了。”
严恕心里想:我真的是穿越以来就没出过门。不过他口里却问:“娘,不是说求科举高中要去拜文昌帝君么?您怎么去拜菩萨?”
“文昌帝君肯定也要拜啊,多拜拜总没错的。”李氏说。
好吧,这属于实用主义者的宗教哲学么?不管怎么样,能跟着出门总是好事。
两人带着仆妇小厮,坐船去庙里了。
还没到庙门口,就发现船只特别多,基本上前进不了了。
严恕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啊?看来得步行进去了。”
“今日是十月十五,初一十五上香的人就会特别多,而且这个大云寺又是远近闻名的。挤一些也正常。”李氏说。
“娘,您还怀着身子呢,这人挤人的,还是得仔细一些。”严恕说。
李氏心里微微感动,这孩子的确是长大了,知道关心人了。明明一个多月前还是小孩子脾气,不太懂事,现在却能这样。看来老爷管教一二还是有用的。
严恕也就随口一说,他知道李氏对他老爹的影响力还是蛮大的,与她打好关系没坏处。所以他肯定不会如原主一样对继母不恭敬。毕竟李氏是双身子的人,要是气出个好歹,那他也不用过了。
两人下了船,稍微走了一段路,就到了庙门口。
严恕四下里张望着,这个庙是坐落在梅花洲里,虽然现在梅花还没有开,但是周围河道纵横,亭台水榭,一派南国风光,也挺漂亮。
他前世虽然也是南方人,但是一线城市都是钢筋水泥。除了出去旅游,交大十几块的门票钱去看几个商业化、同质化都很严重的所谓水乡古镇,严恕还没真正见过这样的风景。
他对上香没兴趣,就对李氏说:“娘,要不……您先进去上香,我外面逛逛,等下再来找您。”
李氏笑了,说:“那可不成,这里人那么多,你一走开,估计就和没笼头的马一样了,我哪里找去?要是被人拐了去,不是玩的。你得随我进去。”
严恕无语,他都多大了,还能被拐卖啊?不过他也没反驳,算了,上香就上香吧。
跟着李氏进了庙,好不容易到了大雄宝殿前,李氏自去跪拜许愿。
严恕站在那里,突然想到了自家父母,哎,也不知道自己穿过来以后,他们怎么样了?于是也跪在了佛像面前,口中喃喃:“愿佛祖保佑我父亲母亲身体健康吧。”
李氏拜完佛祖,在丫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转头看到严恕也在跪拜,就问他:“恕哥儿在佛祖面前许了什么愿?”
“父母大人身体康健,无病无灾。”严恕实话实说。
李氏真的感动了,她说:“恕哥儿真孝顺。”当然,她不知道严恕所谓的父母,根本不是严侗和她。
从大雄宝殿出来以后,李氏接着去偏殿拜文殊菩萨。
偏殿人少一些,严恕走上前仔细参观了菩萨像后面的悬塑与壁画,漫天花雨祥云,满天神佛飞天,他以前以为只有敦煌才有这些,原来很多佛寺都是有的。
李氏见严恕在那里瞎转,就招呼他说:“恕哥儿,你也来拜一下。文殊菩萨掌管智慧的。让菩萨保佑你读书顺利,早点进学,也让你爹好少打你几次。”
严恕一听,差点笑出来,他爹打不打他,菩萨还管得上呢?不过考虑到明日他爹就要教他写八股文,他心里还是有点怵的。不管有用没用,拜拜再说吧。
后来李氏又捐了一点香火钱,两人就结束了宗教活动。
今天出门时间早,这个时候还不过是辰时末刻,还远未到午饭的时间。
李氏要回转家里,顺便把严恕送到林若水家中。
当然,昨日严家就派家仆去林家打听他们家少爷在不在家了,已经预约过了,不算骤然上门,否则就有些无礼了。
到了进家门口的埠头,严恕带着侍墨下了船,李氏嘱咐道:“恕哥儿,早些回家,别玩得太晚了。”
“哦,知道了。”严恕随口应着,就走远了。
第17章 玩的时候是挺愉快的
严恕刚一进林家的门,林若水就飞奔出来迎接他了。
“你终于来了!我从今儿一大早就开始等着你了。”林若水一拍严恕的肩膀说。
林家是商户,家里比较有钱,但是没有科举的传统。本朝允许商人子弟科举入士,林家老爷想提升一下门户,就安排自家幼子读书。他花了大价钱把林若水送进守溪先生的私塾,想不到就学了一年多,先生要参加科举,就不再教书了。他只好暂时让林若水在家自学。
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在家自学那就和不学差不多,这半个多月以来,林若水到处玩,功课什么的早就放下了。
“我半个多月前去你家找过你,家里人说你病了,现在身子好利落了没?”林若水上下打量着严恕。
严恕一笑,说:“当然已经好全了。”
“那就好,等下拜见完我爹爹,我们就出去玩吧。我都想好了,报国寺的和尚说变文是极好的。还有瓦子里最近杂剧很多,极好的本子,极好的小班,演出《玄奘法师西行纪》,你肯定会喜欢的。”林若水见到同窗,很是欢喜。
严恕想了想,说:“嗯,还是先去拜见令尊。”
两人来到偏厅门口,林若水他爹林宝庆已经迎了出来,他没等严恕下拜,就一把扶住,说:“严公子能过来看犬子,是他的福气。千万别多礼。”
严恕还是作了个揖,说:“世伯是长辈,礼不可废。我和若水关系是最好的,现在不去私塾读书了,交往的机会便少了。我还挺想他的。”
林宝庆说:“严公子芝兰玉树,家学渊源,犬子能跟你多学一些,当能进益不少。可惜令尊白水先生不收徒。”
严恕回忆了一下林若水以前的表现,心里吐槽:如果他当我爹的弟子,一天起码挨八顿打,他不一定能撑下来。
口中却说:“家父现下忙于准备会试,的确是没空授徒。若是以后有机会,我会推荐世兄的。”
林宝庆自然是十分感谢。
知道儿子要带着严恕出去玩,他眉头一皱,说:“严公子是大家公子,你别带他到处乱玩,到时候带坏了人家,白水先生要生气的。”
林若水马上说:“我能带他去什么地方啊?不过就是随便逛逛。爹爹就别管了。恕哥儿这些日子都没出过门,天天被他爹拘着读书,正好今天松快一下。”
林宝庆无奈,只能叫上家里的长随,说:“你们几个跟好了少爷与林家公子,千万不能让他们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瞎玩。还有,要护着严公子,要是他掉一根头发,回来我找你们麻烦。”
下人们称是。
严恕无语,他们能去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林若水敢去,他也不敢啊。身边跟着小厮呢,等下回去他爹一问,他不得脱层皮?
严恕和林若水安步当车,就在嘉善县城的街头走。江南的小城并不大,河道就是街道,两边都是店铺,廊庑一直伸到河边,行人雨天不打伞也不会淋湿。
严恕好奇地左顾右盼,还时不时去店铺前面的摊子上看看卖的东西。
林若水叫他:“恕哥儿,快一些,马上吃中饭了。我们先去鸿德楼,那里的鳜鱼做得最好,我记得你爱吃。吃完以后我们就去瓦子看戏,你别磨蹭,一会儿来不及了。”
严恕只好跟上。没过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酒楼。
一进门,酒保就招呼他们楼上雅间请。看来林若水是常客。
“恕哥儿,桂花清酒喝不喝?鸿德楼新出的款,滋味不错。”林若水问。
严恕摇摇头,说:“我爹不许我碰酒。”
“桂花酒而已,和糖水似的,还能喝醉不成?你不喝我喝了?”林若水说。
严恕无语,林若水就比他大一岁,十二岁的人中午来酒楼喝酒,他家里也不管管。
仆役都楼下吃饭了,楼上雅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也没点太多菜。就一条鳜鱼,一盘煠蟹,并一些蔬果而已。十月的湖蟹异常肥美,那一只只雄蟹里膏脂已满,晶莹透明,直吃得人嘴都要黏上了。
吃完饭以后,两人就去了瓦子,里面人声鼎沸,各种声音和气味扑面而来:汤饼摊传出的香味、戏园子里观众的谈笑声、隔壁说书场传来的惊堂木声,都交汇到了一起。
进入十月以后,冬酿酒就做好了,瓦子里面的小摊位上有不少售卖的。这是用白面制作成酒曲,用泉水浸泡白米酿成的酒,叫作“三白酒”。酿造之后,没有煮过,立马就能喝的,叫作“生泔酒”。不过严恕自然不敢尝试。
林若水轻车熟路,带着严恕穿过一个巷子,就走进了一家门楼比较高大的戏园子。
跑堂的马上招呼,“原来是林公子,快里面请。神楼第二间,是吧?小的早就给您留好了最好的位置。”
所谓“神楼”就是正对着戏台的包间,是最好的位置。
林家三代经商,豪富程度远近闻名,林若水作为家里最受宠的幼子,那日子过得,的确令严恕羡慕。
这所谓的《玄奘法师西行纪》就是后世的《西游记》。这种神魔题材的戏,看的不是角儿唱得好不好,主要是看一个场面。到时候各种妖魔鬼怪一起出来,打斗场面会比较好看,很吸引年轻的男孩子。
严恕本来觉得自己已经不太适合看这种幼稚的戏了,但是戏一开场,他就觉得自己之前太低估古人的创造力了。这个时代居然有威亚!
那些神神怪怪的角色全部是从天而降的,喷火的喷火,喷水的喷水,这场面真是热闹非凡,令人眼花缭乱了。
孙行者的扮演者功夫非常好,一根棒子都快被他耍出花来了。头上两根长长的翎子威风凛凛,身上亮闪闪的金色盔甲炫人目光,出手打斗翻腾,干净利落。台下一阵阵叫好,如山呼海啸一般。
一场戏终了,观众里有个人高呼一声“赏”,然后铜钱就像雨点一样撒向舞台。
严恕觉得,自己不出钱好像不合适,就回头看了一眼侍墨,侍墨刚想拿出钱来,被林若水一把按住,说:“跟我出来看戏,哪里能让你出钱?”然后一块银子扔到台上,说了一声,“活不错,赏你们了。”
严恕咋舌,这一块银子,看上去得有五六两。
林若水转头对严恕说:“后面还有好几出戏,都是不错的,不过那什么《拜月亭》、《琵琶记》一类的太文了,我不太喜欢。你可能会喜欢看。等下戏散场了,我们还可以去后台看看,那个演孙行者的武生年纪不大,好像十三四岁,手底下功夫是真的不错,人长得也挺清秀。”
严恕听林若水这么说,只觉得汗毛都快竖起来了。他夸一个男戏子人长得清秀,这是什么意思?这人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么?
林若水看严恕眼神都变了,扑哧一笑,说:“你不会想歪了吧?我还以为你家里拘得紧,什么都不懂呢,想不到还挺懂的么。不是你想的那种。真是的,我才十二岁好么,要找兔爷的话,我爹不扒了我的皮?”
严恕红了脸,赶紧岔开话题。
他们又看了几场戏,果然,文戏不如武戏带劲。而且严恕因为对戏本子不熟,不太听得明白。
两人一直玩到日薄西山,严恕突然想起来:“哎呦,现在什么时辰了?”
“差不多快酉时了吧?没事,这瓦子里还有夜市,晚上是不关门的。”林若水说。
完了!那是关门不关门的问题么?那是严恕要赶不上家里晚饭的问题。
这个瓦子在西城门边上,而严恕他家在城东,就算他现在飞奔回去,到家估计也天黑了。
严恕面色一苦,问侍墨:“你怎么不早提醒我时辰?我爹让我回家吃晚饭。”
侍墨大惊,说:“老爷没和小的说啊。”
“额……好吧,横竖是赶不及了。”严恕无奈。
“啊?你现在就要回家了?”林若水有些不舍,“难得出来一趟,也不玩个尽兴。这里晚上很热闹的。”
“还热闹呢?我现在回去已经晚了。再看一会儿热闹,我爹要揭我的皮。”严恕说。
不管怎样,严恕还是赶紧出了瓦子大门,一心往家里赶。
他还没走几步,就听有人叫住了他,“三少爷,上船吧。”
原来是家里的长随来接他了,严恕去前面的埠头跳上了船,然后问:“我爹生气了没?”
那个长随回道:“小的看不出老爷喜怒,不过应该不算高兴吧?”
严恕只觉得身上一紧,这是药丸。
第18章 回家的时候就惨了
严恕胆战心惊地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刚进侧门,家仆就对他说:“老爷让您一回来就去他书房。”
果然是大事不好。
严恕在考虑是不是先去后院找他继母来救命。还是算了,严家的规矩是少爷七岁以后,后宅妇人一般不干预管教儿子。
还不如快去严侗那里认个错,混个态度良好。
虽然心里想得通透,但是走到严侗书房门口的时候,严恕还是纠结了,实在是不想进门找打。
但是,他知道,肯定是越拖他爹火气越大。
严恕心里安慰自己:毕竟是亲儿子,总不能直接打死。而且十岁出头的人,贪玩一些正常吧,并没晚回家太多,应该不会重责的。
于是严恕敲了书房的门。
“进。”严侗言简意赅,听口气心情一般。
严恕一进门,直接跪了。
“你还知道回来!”果然,严侗生气了。
“额……”严恕也不知道能说啥了,总不能直接自请责罚吧?能不挨还是不挨得好。
“你去哪儿了?家仆去林家没找到你人。”严侗冷冷问。
“……”严恕这时候才惊觉,他爹可能不同意他去瓦子看戏。说实话,他还是一个现代人的思维,觉得看戏这事儿,哪怕不算高雅艺术,也是正常娱乐活动,家长是不会反对的。但是,这特么是古代啊!年轻子弟流连戏园子,是很不好的事。
严恕想清楚这一节以后,根本不敢开口。
严侗当然没这个耐心,他扬声叫门口的侍墨进来,问:“今日陪你家少爷去哪里玩了?”
侍墨自然不敢撒谎,说:“去了城西的瓦子。”
“好,好!怪不得你小子不敢开口。是长出息了,居然敢去那种下九流的地方了!”严侗怒气更甚。
“他去瓦子,你就跟着?也不劝他别去?我为什么安排你去伺候他,就是看你是个稳重的,想不到照样一点都不懂事。”严侗暂且没发落严恕,先责问家仆。
“……是林家少爷……说……”侍墨赶紧跪了,吓得话都说不顺溜。
“什么林家少爷,王家少爷?你们不去,人家绑着你们去?”严侗喝道。
“你自己去管家那里领二十板子。下去!”严侗发落了侍墨。
侍墨赶紧退出书房,自去受罚。
严恕此时已经口中发苦了,侍墨这个连从犯都算不上的人都挨了揍,他这个主犯还有好?
他赶紧膝行两步,说:“爹爹,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去。”
“以后?今日你就不知道不能去么?”严侗问。
让严恕怎么回呢?他还真的不知道啊。他根本没惹他爹的意思。你说十岁上的孩子看个《西游记》的演出,这怎么了么?他又没去看什么带颜色的戏剧。
“额,儿子这次去看的是《玄奘法师西行记》,没看什么不好的东西。”严恕赶紧让他爹不要想歪。
“你就不该进戏园子那种地方,不管进去干什么都不行!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严家的子弟是不允许去那种地方的么?”严侗问。
严恕非常想问一句:难道大伯不是严家子弟?
但是他不敢。
严恕觉得自己冤死了,原主应该知道,但是原主的认知不代表他的认知。他如果刻意搜索原主的记忆,的确也是知道的,但是这无法形成那种条件反射一样的认知。
“我……我以后……再不去了。嗯……从今以后,孩儿禁足在家读书反省,爹爹就饶恕一次。”严恕做最后的努力。
“哼,你以为我还会许你再出门?”严侗冷哼一声。
“爹爹……”严恕只能哀求了。
严侗叹口气,说:“本来我还想着让你松散一日的,结果就是这个样子。你说你是不是自己找不自在?”
严恕感觉他爹口气没那么严厉了,自己貌似还有救?连忙说:“我知道错了,真不敢了……”
“好了,别说了。你给我趴好。”严侗打断儿子的求饶。
“……”严恕无语,这顿打是逃不过了么?他真的啥也没干啊。冤死了!
“不动是吧?要我传家法么?”严侗语带威胁。
“额……不是……”严恕只好起来,委屈地趴好。
严侗见儿子的表情,知道这小子觉得委屈。他也知道严恕肯定没敢去那些比较脏的地方。但是教育子弟要从小防微杜渐,等他儿子变成他大哥那种人,再打就来不及了。
其实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世家子弟的教养并没有那么严厉。进则理学,退则风月,都是常事。但是严侗因为特别反感他大哥那德性,所以对自家儿子的要求就比较严格。
严侗取过戒尺,一板子抽下去,严恕痛得咬牙。
严恕是真的觉得委屈,但是他不敢表达,甚至不敢哭,除了咬牙,就只能咬嘴唇了。
沉默着挨了十几下,严侗开口了:“怎么?和我赌气?觉得我不该打你?”
“孩儿不敢。爹爹教训的是。”严恕马上说。
他真的觉得自己已经被他爹抽得没啥自尊心了。要是一个多月之前有人告诉他,他挨家长打的时候能那么说,他死都不信。如今只能呵呵。
“哼,口不应心。”严侗继续抽。不过考虑到吃晚饭的时候,李氏为儿子求过情了,怕打得重了,又被李氏啰嗦,他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一些。
又抽了十几下,严恕咬牙死忍也忍不住了,开始呼痛。
严侗觉得差不多了,就停下了手,问:“这下记住哪些地方不能去了么?”
“记住了。记住了。”严恕赶紧说。
严侗手一松,饶过了儿子。
严侗说:“我知道你委屈,觉得别人家子弟都是十几岁出入勾栏瓦舍,听曲看戏,甚至喝酒、赌钱,叫女乐,家里都不怎么管。我却管得你那么严。有怨气,是吧?”
“孩儿不敢。”严恕低头。
“你有怨气也正常。但是,只要你还是我儿子,你再敢踏进那些地方一步,我打断你的腿。听到了?”严侗说。
“听到了。”严恕闷闷地应了。
“我最厌恶的就是子弟去勾栏瓦肆冶游,你若一定要明知故犯,就别怪我不客气!”严侗语气严厉。
严恕跪下,说:“孩儿记住了,再不敢去。”
“嗯,起来吧。我念你是初犯,今日教训得不算重。再有下次,家法伺候。”严侗说。
严恕站起身,感觉了一下自己的伤势,是还可以。他爹没下特别重的手,挨的时候自然觉得痛,现在不挨了,并没痛到动不得的地步。
“谢爹爹轻饶,那……我告退了?”严恕小心地问。
“晚饭在瓦子里吃过了?”严侗问。
“没有。”严恕回。
“那就去吃一点,总不能打了一顿还饿你的饭。”严侗说。
“是。”严恕退出书房。
第19章 恕哥儿还算是个好孩子
遵照严侗的意思,严恕去厨房寻点吃的,刚好碰到李氏。
李氏一看到严恕,就说:“恕哥儿,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说了让你早些回来,你非玩到时辰都忘了。听说还去了瓦子?你这不是找打么?”
严恕低头,说:“我知道错了。”
“你爹打得重么?感觉怎么样?”李氏有些心疼地问。
“还好,爹爹应该算轻饶了吧。”严恕说。
“那就好,你晚饭还没吃吧?厨房里留着你爱吃的桂花糖藕,叫厨娘给你热热?”李氏说。
“好。多谢娘。”严恕本来并不太喜欢吃这个,不过既然原主喜欢,他也不好说自己突然变了口味,他现在已经饿了,吃什么都行吧。
“傻孩子,谢什么?”李氏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以后可千万别再去瓦子那些地方了。知道么?”
“真的再不敢。爹爹说了,再去就家法伺候。我哪里来那么大的胆子?”严恕说。
“嗯,要听话些。”李氏说。
李氏就吩咐厨娘给严恕把糖藕热了,然后给他端房里去吃。
“你也累了一天了,又挨了打,早点休息吧。对了,听说侍墨也挨打了?那谁伺候你洗漱啊?”李氏有点犹豫,她想派自己身边的丫鬟过去,又怕严侗不喜。
“我自己来就行。侍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二十板子虽不多,也不是好挨的。都是我连累他。”严恕有些低落。
“应该打得不重,让他回家休养一两日,估计就没事了。那这些日子,要不再给你派个小厮?还是让我身边的大丫鬟暂时来照应你几日?”李氏说。
“不用,不用。我不用丫鬟伺候。我看二哥也不用人伺候的,我真的可以自己来。”严恕连忙反对,他房里真的不能放丫鬟,要不然他爹该瞎想了。
“但你今日身上还有伤。算了,等下我问问你爹。”李氏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孩儿告退。”严恕回了房。
严恕吃完厨娘端来的糖藕,就趴到了床上,拿了本《汉书》随意翻看。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苦涩:自己穿越以来,用正常姿势躺床上的时候,估计都没趴着的时候多。真是要命。至于么,平均两三日挨一顿?
还好,今日这顿不算重,估计不上药明日也不至于坐不下去。那就懒得上药了,侍墨又不在,他自己上药不太方便。
可能是早上起来得早,又玩了一整日,严恕觉得有些困了,书也看不进去,便直接睡了。
严思本来想关心一下堂弟,推门一看,严恕已经睡着了,知道打得不重,就悄悄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严侗进到了儿子房里。他见严恕衣服裤子也不脱,也没洗漱,就直接趴着睡着了,有些好笑,也有些心疼。
严侗走到床边,拍拍儿子,说:“恕哥儿?”
严恕一下子跳醒,直接坐起来了,“爹爹,哎呦。”他压到自己的伤处了。
“你慢点。”严侗一笑,问:“还那么痛?”
“还好,还好。”严恕从床上下来了,站在床边。
“侍墨养伤,我让时雨先伺候你两日。”严侗说。
时雨是严侗书房里伺候的小厮。
“其实,我自己可以的。”严恕说。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你娘说你身上有伤,一个人太可怜了什么的。”严侗无奈。
“好吧。”
“等下你洗漱完,让时雨给你上药?还是我现在给你上药?”严侗问。
“不麻烦爹爹了。”严恕脸红。
“那好。我看你的确没什么事。吃得下睡得着,对吧?”严侗说。
“额……是没大碍。”严恕说。
“那你明日早上卯时就来我书房,我教你写文章。”严侗说。
“……是。”严恕神色有些僵。
“呵,我看你的屁股似乎还能受得住戒尺。如果你明日不用功,伤上加伤,可别怪我言之不预。”严侗威胁道。
“孩儿不敢不用功。”严恕有些慌张。
“好了,那你早点洗漱吧。玩了一整日了,衣服都不脱就上床睡。也不知道脏。”严侗说。
“是。”严恕垂头丧气的。他觉得自己命运堪忧。他爹对写文章的要求有多高,他是知道的,到时候真的伤上加伤,那不是太惨了?
严侗看儿子这副模样有些可怜,忍不住揉了一下他的头,说:“好啦,别这么一副要上刑场的样子。我吓吓你的。我不是说过么,你是我儿子,又不是仇人,没事我打你做什么?乖,今天早点睡。”
严恕有点惊奇,他爹还能有这么柔和的语气?而且似乎有点把他当小孩子哄的意思。
他在犹豫自己是不是可以撒个娇,看一下效果?但还是觉得太恶心了,演不出来小孩子的模样,而且严侗八成不吃这一套。
严恕抬起头,对他爹说:“是,爹爹也早点休息。今日是孩儿不懂事,惹您生气了,以后不会了,一定好好跟着您读书写文章。不在外面瞎玩。”
“嗯。”严侗点点头,他觉得儿子还挺乖巧的,最近一个月,这小子的脾气是收敛了不少,不容易。
严侗知道,教训子弟可以严厉,但是一是不能把他吓到一点傲骨都没有,以后在外面立都立不起来;二是要激发子弟的羞耻天良,如果最后打得羞耻心都没了,虽日事敲扑,也无益处。
想到此处,他又温言抚慰了儿子几句,然后才离开。
严恕让时雨伺候着洗漱上药以后,重新趴在床上。这会儿他已经不是很困了,一时睡不着,就在床上胡思乱想。
他突然觉得,严侗其实也能算个还不错的爹。想到此处,他心里一惊,自己这算是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额?也不能算吧?仔细想来,严侗虽然严厉,但是的确不能说是无故打人,而且后面安抚工作也做到位了。反正严恕现在并不觉得太难受。
虽然在严恕心里,严侗和他现代的亲爹不能比吧,但是也还凑合。他没有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么反感严侗了。
至于李氏,本来就是继母,当然不可能和他现代的亲妈比,但目前看起来也还算挺好的。是不是不用那么提防着她?虽然她以后有了亲生孩子,难免有情感偏向。不过在她没对自己表现出什么恶意之前,他似乎不应该率先把人往坏处想。
反正一时半会儿穿不回去,那就好好相处吧。
第20章 八股文是什么
今日严恕起了个大早,天还全黑的时候,他便起身了。
严恕先点着蜡烛将《牧斋有学集》里面关于时文的理论性论述再仔仔细细看一遍,力求对本朝时文的整体发展脉络心中有数。
然后再从那本自己早已经熟背的《文衡》中挑出几篇有代表性的文章细细品味,分析其中高下。特别将文章的破题、承题部分,看得尤其仔细。
怕等下严侗问他什么,他也能稍微答出一些,免得啥都不懂,徒惹他爹生气。
时雨在一边伺候着,都惊了。本来下人们都私底下说三少爷比较喜欢玩,读书不甚用功,现在看着他这焚膏继晷的样子,真的不像啊。
到了寅时末的时候,严恕就去正房给父母请安了。
他一开门,外面冷风打在脸上,还真有些冻人。
严恕到正房的时候,严侗才刚起来,他见儿子来那么早,有些惊讶。
“你怎么今天起那么早?外面挺冷的吧?”严侗问,
“知道爹爹今日要教我开笔,睡不着,就早点起来了。”严恕老老实实地回答。
“哈,你不用怕成这样。”严侗一边让下人伺候着洗漱,一边安慰儿子。他想了想,是自己太严厉了么?弄得恕哥儿小小年纪,觉都睡不着。
“额……”严恕无语,那还不是他爹昨日说不用功就要打么?他爹这用功的标准,那肯定是与常人不同的啊。怎么让他不怕?
“好了,等下先去用早饭,然后你随我去书房。”严侗说。
这个时候,李氏也从内室走出来,说:“老爷,你看都把哥儿吓唬成什么样了?”
然后她问时雨:“今天哥儿是什么时辰醒来的?昨晚上睡得好么?”
“回夫人,三少爷大概寅时初刻就起身了。昨晚……应该还好吧,小的也睡迷了。”时雨回答。
“什么?寅时初刻?恕哥儿,你那么早起来做什么啊?”李氏震惊。
“额……睡不着,所以就起来看看书。”严恕回答。这倒不是他故意装可怜,他昨晚大概七八点就睡着了,这第二天凌晨三点就醒来,也是很正常的。
“你看什么书?”严侗也被儿子的起床时间给震惊了。
“看了《牧斋有学集》,还有就是再温习了一下《文衡》上的文章。”严恕回答。
“……”严侗第一次不知道说什么,他已经把十岁的儿子吓到凌晨三点起床看时文的地步了?这对身体不好吧?
李氏无语地看了丈夫一眼,她本来一心想生个儿子,如今只想生个女儿算了。要是儿子被严侗这么管,那她真的受不了。
“我也没让你起那么早读书啊。你年纪还小,不着急。不能弄坏了身子。”严侗说。
严恕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他当然不可能天天那么早起来啦。他又没病。
吃过早饭,严侗给严思拟了两个题,让严思自去写文章,然后就带着严恕去了书房。
严侗说:“虽然我还没正式教过你制艺,但是你以前在私塾里应该接触过一些,再加上这些日子背了全本的《文衡》,对名家八股也有了点认知。说说看,你觉得时文该怎么写?”
严恕没想到,他爹一开口问的就是这种大题目,心中有些踟蹰。
“你随便说说,不要怕,说错我还能揍你不成?你没学过,说得不到位是正常的。”严侗看儿子犹豫,稍微鼓励了他一下。
严恕先打了个腹稿,然后再开口说:“是,那孩儿就胡乱说说。时文是与古文相对的,本不是专门针对科举制艺。只是因为其绳墨严谨,有利于缩短阅卷时间,逐渐被各房主考青睐,变成了科举文章唯一规定的文体。”
严侗点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严恕接着说:“如今的时文大致上就是八股文,八股者,原是指两截题而言,上截两虚两实,下截两实两虚,谓之八股。本朝开国七十年,八股文体才逐渐完备。即必须先破题、承题,再起讲,其标准体式的正文部分,必须用有声律要求、两两相对的四个对偶段落来阐发题旨的精义奥旨,在规定的起、承、转、合的程序中将题旨阐发无遗。”
“然此也只是一般而言,时文名篇里还是有很多四股、六股甚至散体的文章,只要对经义阐发到位,文气流畅,考官亦不一定斤斤计较于形式之万全。”严恕说。
“这是对名家而言,你初学时文,还是必须讲究规范。等你将所有技巧训练到真正的精熟圆融以后,才能去追求什么‘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状态。若一开始就不严格按照程式来写时文,那肯定是不行的。”严侗打断儿子的话。
“是,孩儿记住了。”严恕赶紧说。
“嗯,你接着说。”
“时文从起讲开始,便是代圣贤立言。讲究口气肖似,得想着自己就是孔圣人,孟圣人,说话的语气都必须模仿圣贤。而对经义的理解,则不能出朱子注释的范畴。语言上则以模仿韩柳欧苏各家为主。八股文讲究就题说题,不犯上,不牵下,只发掘题中的精义奥旨。我以为……以为……”严恕突然卡壳。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这是螺丝壳中做道场,虽然穷工极巧,然终究是文字游戏。”严恕一闭眼,将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了。
“放肆!”果然,严侗开口斥责。
“是,孩儿狂妄了。”严恕低头。不过这真的是他背了那么多日的八股范文的心声:纯纯废话文学。
“你还未开笔做文章,就已经视天下英雄如无物了?”严侗问。
“不敢。我知道,八股是极难写的。但是其难在于破题之巧,规矩之严,以及揣摩考官的偏好,对圣人经义基本没什么阐发。”严恕说。
“那你给我阐发一个圣人经义,现在就阐发。”严侗直接打断。
“我……”严恕噎死,他只好说:“请爹爹教诲。”
“考场作文,本就不是让你去阐发圣人经义的。”严侗说。
“是。”严恕说。
“我有一个同窗,少年便科举得意,如今已经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了,他曾经有过这样的议论:‘时文为君子求见于君之羔雉耳。羔雉之弗饰,是谓无礼。无礼,无所庸于交际。’你懂这是什么意思么?”严侗问。
“额……懂。”严恕想了想说。意思就是八股文就是士人去见君主的敲门砖。这倒是说得直白。
“懂就好。以后别再跟我说什么文字游戏一类的话。攻举业的过程,也是致我之诚的过程。举业为圣贤之学。子夏曰:‘君子学以致道’。文章乃其绪余,蕴之为德行,发之为文章,岂有二哉?”严侗说。
严恕听了只想翻白眼,当然他肯定不敢,上次就因为这个被揍过了,印象深刻。再说,他现在身上还疼着呢,不敢去招惹他爹。他爹说啥就是啥吧。
第21章 如何破题
严侗见严恕一副低头受教的样子,就没怪罪他之前胡说八道。
他接着问:“你背了那么多八股文,思哥儿前些日子也和你讲了不少。八股的规范和结构应该已经不用我说了,是吧?”
“是。”
“八股文章首重破题,考官阅卷时间非常紧迫,如果文章第一句话的破题便不好,下面的文章就不会再看了。所以,我打算在启程赶春闱之前,先让你把这个学会。”严侗说。
“是,我会好好学的。”严恕点头。
“呵,我听你刚才说的那些,觉得你不像是能沉下心来学的。”严侗瞥他一眼。
“……”严恕无语。他爹也真是的,刚才自己说让他随便说,言者无罪一类的,等他把真心话都说出来了,又来这么一下子,这让他怎么回答?算钓鱼执法?
“我本来看你早上挺用功的,觉得不用扑作教刑了,现在看来,后面教你的时候,夏楚还是省不了。”严侗一笑。
“啊?爹爹,我错了。”严恕赶紧求饶。
“我没说现在就要打你,你先不忙讨饶。我的意思是,你若生出轻慢之心,那我就不客气了。”严侗说。
“是,我不敢轻慢。”严恕有些后悔,没事说啥真心话呢?他爹完全不懂欣赏啊。
“好了,我给你讲下破题的规矩。”严侗说。
“所谓破题,就是破说本题的大意,也即是将题义点明。破题只能用高度概括的几句话,一般为两句,就破开题意。
作破题时要恰如题位,不可连上,也不可犯下。破题时语带上文称之为连上,语侵下文谓之犯下。
破题时又不能漏题,不可骂题。题中义理没有破全叫做漏题;若将题中字眼全部写出,不能浑融,叫做骂题。
作破题还有一项规矩,即不能出现所谓圣人、贤人及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等人的名字,也不能出现鸟兽草木及器物之名,而要用其他字眼代替。
如孔子在破题中要用“圣人”代替,颜回、曾子、子思、孟子要用“大贤”代替,孟子还可用“亚圣”代替,孔子的弟子可用“贤者”、“贤人”代替等等。
至于鸟兽草木、器用等物,都以“物”字代替。”严侗一下子把破题需要注意的要点全部说清楚了。
“至于破题的具体方法,有破字,破句,破意三种,破字最下,而破意最上。
破题有明破、暗破。所谓明破,就是照题字而发明题意;所谓暗破,就是照题意去破而不露出题中的字眼,换言之,即是将题目的字眼,暗暗用同义词掉换。
如题目为“孝弟”二字,直接去分剖“孝弟”二字之意义即是明破。如破时用“伦”去代替“孝弟”二字,就是暗破。
破题又有正破、反破。所谓正破,即是按照题目意思直接去破。所谓反破,就是按照与题意相反的意思去破。
例如《学而时习之》这个题目,若按照学习应该“时习之”去破,则为正破;如破时以学而不“时习之”去破,则为反破。
破题又有所谓顺破、逆破。所谓顺破,就是按照题面字眼,依照次序,自上而下去破。所谓逆破,就是将题面的字眼颠倒过来,自下而上去破。”
严侗又讲了一大套。
“破题的方法多种多样,有上句领章旨,下句讲本题的;有上句讲本题,下句承章旨的;有上句讲本题,下句或推开,或吸下,或直断,或虚抱的。又有先用断语起语,而破本文者。
总之前人有言:‘未作破题,文章由我;既作破题,我由文章。’即是说,破题一作,通篇文章的主脑、框架、脉络便已定,作文者只有抱定破题,一层层、一步步作下去,不能随己意为之。”严侗终于把破题讲了个大概。
严恕听得稍微有点晕。
“我这么说,你也没什么感觉。还是来举几个例子。”严侗看出儿子已经有点跟不上趟了。
“比如你背过的那篇文章,题目是《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它的破题是什么?”严侗问。
严恕条件反射似地回答:“治道隆于一世,政柄统于一人。”
“对。这就是顺破。前半句话讲的是‘天下有道’,后半句话讲的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就是换了个字眼,‘礼乐征伐’就是‘政柄’,‘天子’就是‘一人’。”严侗分析道。
“再比如《子曰:‘管仲之器小哉’一章》,这个题目非常长。你先把那一章背给我听。”严侗说。
“嗯?《论语》里管仲那一章么?”严恕问。
“废话,你不要说你忘了?”严侗说。
“额,忘不了。要不爹爹还不打死我?”
严恕一笑,然后开始背:“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嗯,这个题目那么长,是很大一段话,商录是怎么破的?”严侗问。
“圣人陋霸臣之器,而两辟伸之者之说焉。”严恕回答。
“是的,这个破题就是大题的破法。破大题贵在言简意赅,概括主旨。‘陋霸臣之器’就是贬管仲,是全段主旨。而‘两辟伸之者之说’则是概括后面那么长一段话,夫子在做什么,就是夫子两次反驳为管仲说话的人的荒谬观点。”
“再来一个小题,就周儒的那篇《小子》吧。‘小子’二字,语出何处?”严侗问。
“出自《论语·泰伯篇》: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严恕对答如流。
本来要是单拎出“小子”二字问他出处,严恕也要愣半天。但是那篇八股他背过,自然对答顺利。
“嗯,周儒的破题是‘大贤有意于门人,而呼之使自觉也’。这就是意破。大贤指的是曾子,他叫‘小子’就是呼门人,‘使自觉也’就是道破曾子的意图,曾子想要使得门人弟子能够自己体察出保全父母之体的拳拳深意。曾子临去世之前的无限深情,都寄托在他那一声口呼的‘小子’之上。”严侗说。
严恕仔细体会了一下,觉得也就那样。这破题很好么?不过小题的确难破,能破成这样不错了。当然,他不敢说。否则他爹叫他现场破一个,那不是死得很难看?
后面,严侗又举了几个例子,反正就是将破题的各种方式技巧大致上都给严恕介绍了一遍。
直讲了半个时辰,方才停止。
然后,严侗写下两个题目:
《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子路有闻’一节》。
他对严恕说:“今日上午,你就做这两个破题吧。不许查书,不许问思哥儿,就自己想去。知道么?你第一次破题,破得不好我不怪你,但是偷懒不行。”
“是。我知道了。”严恕答应,然后退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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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写死我了,真的写死我了。
我都已经不想写承题了。因为承题还要讲朱子的注释啊。说实话,对没有系统地学过儒家经义的人来说,这玩意儿真的是看不懂的。我写得要死,估计根本没人看啊。
可爱的读者们,这章真的会有人看么?我十分迫切地想要得到大家的反馈啊。决定了我后面的文怎么写。如果不想看,那我就略过了,我自己还轻松得多。
下一章主角要自己写破题,这也是特别可怕的东西。因为我要自己写了,主角不可能一开始就能写出范文的水平的。我抄都没地方抄。我打算让AI来了。希望deepseek不要辜负我。
第22章 自己写破题是挺难的
严恕拿着他爹给的两个题目回到自己的小书房内,开始破题。
第一个题目是《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出自《论语·学而篇》,全文为: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严恕想了半天,拟了之破题,“圣人德全乎天,而自致邦闻之隆”。
下一个题目就有点难的,《子路有闻一节》,全文是: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严恕知道这句话说的是,子路听到好的道理就想去做,如果尚且做不到的话,他就唯恐听到新的道理。体现的是子路的勇于践行。但是,这个怎么破题,比较费思量。
破题这种事,是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要破的时候就觉得难了。其实这个题目并不算长,不是那种很大一段话的题,但是严恕仍然觉得不好概括。
他想了又想,反复拟了好几个破题,都不满意,最后确定了这么一句话:“贤人闻而辄行,见其求实之勇。”
写完以后,严恕就去书房拿给他爹看了。
严侗觉得儿子来得还挺快,接过纸一看,有些皱眉。
他说:“第一个破题还凑合。就是后面半句,那个‘自致邦闻之隆’这种说法比较拗口,显得有些故弄玄虚。除非你下面承题或者起讲的时候有什么特殊的讲法,否则尽量不要用这种句子。”
严恕点头称是。
严侗说:“可以改一下,比如改称‘原圣人之闻政,有道焉以得之也’,这样就比较简明朴素,直中题意。”
“嗯,我明白了。”严恕点点头,他的确觉得他爹改得比他原来那个破题强一些。
“你第二个破题就完全不行了,直接就犯了漏题这个大忌。最后那句‘唯恐有闻’根本没纳入进去啊。”严侗说。
“我看你写得挺快的,肯定是没好好想,这题你再拿回去想想。”严侗又说。
严恕苦了脸,说:“啊?我想了很久了,这个题好难。”
“你才推敲了多少时间?这题都难?那些一章一章的大题你根本就不用去破了。小题也很难啊,截搭题更别说了,有什么题不难?”严侗面露不快地反问。
“可是,可是我找不到抓手。要不……爹爹给点提示?”严恕说。
“我刚才给你说了半个多时辰,你白听了?给什么提示?你别犯懒,再去想。”严侗说。
“哦。”严恕答应。
“嗯,既然你破题那么快,我就再给你个题目《齐其家者先修其身》,这个题不难了吧?”严侗说,“午饭前一起给我。”
“啊?”严恕想不到他爹还能给他再加一个题,早知道不那么积极拿过来给他看了。
“怎么?”严侗看儿子满脸不愿意的样子,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没,没什么,我这就回去写。”严恕一溜烟出了书房门,他不敢再说什么。
回到房中,严恕苦思冥想,又拟了好几个破题,都不佳,真是气死了。干脆先放弃《子路有闻一节》这个题目,转而去破《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那个题目是《大学》里面的句子,他于上下文都是熟得不能再熟,可是要破题的时候,还是有些犯难。
严恕想了良久,写下了“身修而德立,则家不齐而自齐也。”
至于“子路”那题,他又想了想,看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就写了一个“贤者凛于承教,方闻即思奋其功。”
严侗拿到严恕新写的破题,简直是无语了,他说:“恕哥儿,你这写的是什么?”
“破得不好么?”严恕问。
“你说呢?你这个《‘子路有闻’一节》的破题真是连基本的章法也没有了,还不如之前那个呢。有这种破法的么?你就算没写过破题,也背了那么多名家范文了,难道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么?”严侗气。
“额……”严恕还真没有。
“你小子是不是在敷衍我?”严侗问。
“没,没有。”严恕一听到他爹说他敷衍,就觉得事情的发展方向要糟糕。
“那个’齐家’的破题也一般。你为什么要在破题的时候重复那么多题目里的字?显得有骂题之嫌。”严侗问。
“‘子路’那个题我是真的破不好,要不,爹爹给我举个例子,我学一下?”严恕说。
“呵,我看你就是太懒,不肯多想。怎么?要我给你破?我若破出来,你戒尺挨几下?”严侗问。
“啊?不,那算了,我再想想。”严恕赶忙说。
“那就给我好好想,想出来了再去吃饭!”严侗甩下这句话,就径自出了书房。
严恕无语,他爹是没打他,改饿饭了。
他没办法,继续想了半天,决定取个巧,直接抽象概括,于是他写下“观贤人于闻行之间,有可思者也。”
然后严恕就把这个破题拿去饭厅给他爹看了。因为他知道,李氏和思哥儿都在,如果他爹要打,也有人求情。
等严恕赶到饭厅的时候,他发现里面只有他爹和他二哥在喝茶,李氏已经不见了。他心里叫苦:完了,求情的主力没了。
但是来都来了,他只好战战兢兢地把纸给他爹看。
严侗看了一眼儿子写的破题,一笑:“想不到你还有些捷才,这样破也不是不行。反正比你之前那两个破题好多了。”
然后,严侗把纸递给侄子,说:“你看下恕哥儿这个破题。”
严思接过纸,看了一下,说:“恕哥儿今日才学的破题,已经写得很好了,这题本来就不太容易破。”
“呵,还不是因为被我骂了?才想起来要动脑子。”严侗说。
然后,严侗看了一眼儿子,说:“还觉得八股是雕虫小技么?”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这话啊。我只是说,八股是文字……啊……不是……额……我错了。”严恕期期艾艾,话都说不顺溜。
“哼,好了,你先吃饭。”严侗不想再与儿子计较。
“谢爹爹。”严恕说,然后他就坐下把饭吃了。
吃完饭,在回院子的路上,严思问严恕:“你对你爹说八股是文字什么?”
“文字游戏。”严恕说。
“你好大的胆子。”严思咋舌。
“本来就是。”严恕坚持自己的意见。
“你再这样子说,估计明日就能再挨顿打了。”严思摇头,
“……我不会在我爹面前再说这个了,我又不傻。”严恕无语。
第23章 醒神功能已经出神入化的严侗
后面十几日,严恕都在跟着严侗学破题,把各种破题方法,还有大题、小题都练了一遍。截搭题暂时没练习,因为这个太难了,初学者不宜从此入手。
严恕痛苦不已,虽然他爹要求破题的数量并不多,每天上午破四五个题就行。但是他绞尽脑汁破出来的题,严侗都不满意。
每日上午,严恕感觉自己就是受刑一般,把题拿过去给他爹挑剔,然后回来修改,然后再去被骂,再修改。几乎没有什么一遍能过的时候。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严侗至今没动过手。只是语言攻击,没有物理攻击。
严恕某天实在忍不住,就问严侗,这样每日上午改来改去的,会不会耽误他准备春闱?
严侗的回答虽然隐晦,但是意思很明白,会试能否考中主要看运气,和准备与否已经关系不大了。
看,这个就叫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严侗从八九岁开始就开笔写文章,今年三十岁了,这二十多年中他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除了最近几年经人介绍,去蕃台衙门做了点文书工作,其他时间都扑在了制艺上。他又是个天资聪颖的人,早就把其中门道摸尽了,差的只是一点点运气。但是这个运气什么时候能来,能不能来,是谁都说不准的事。
进入十一月以后,天气愈发冷了,有时候毛笔写起字来都不再顺滑。严恕上辈子也是个南方人,对南方冬天的魔法攻击已经适应得不错,但是仍然觉得缩手缩脚。
他问过李氏,什么时候用炭火?得到的回答是,女眷的内宅已经用炭火了,哥儿的房间,照例是不用的。严恕绝倒。
这日天气阴沉沉的,严恕实在是觉得写字手冷,就去正房的暖阁里蹭炭火。
李氏见到严恕,问:“你怎么在这里?”
“房里太冷了,写字的时候手冷得受不住。墨都快冻上了。我就过来蹭点炭火。果然是暖阁里舒服。”严恕笑。
“你呀,别被你爹爹知道了。”李氏并不赶人,只是提醒一下。
“爹爹也真是的,为什么不让我用碳?是家里用不起么?”严恕抱怨。
“这倒不是,但是从你高祖开始,严家对儿子管得就很……额……不近人情。小时候在母亲身边,还有几日好日子过,七岁以上,一但搬到外院去住,我觉得……连别人家仆妇的日子都不如。”李氏也是忍不住吐槽了。她觉得严家这些家规,实在是没道理啊,纯纯没苦硬吃。
“那我大伯是怎么回事?”严恕觉得奇怪。
“听你爹爹说,你大伯也是从小被这么管过来的,但是十六七岁的时候整个人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和家里反着来,你祖父藤条都打断好几根,硬是没用。家法伺候了好多次,有几次打得重,真的差点打死了,还是没用。只好随他去了。”李氏说。
“大伯那么厉害啊。”严恕感慨。他大伯明显是青春期叛逆,这个不奇怪,在这样的家庭,叛逆很正常。但是,一身铁骨不怕打,真的有烈士倾向。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你这小子,明显学不来你大伯,别整日瞎想了。乖一些。”李氏拍了一下严恕的肩膀,“好了,你快写吧,过来就和我闲磕牙。等下真惹恼了你爹爹。”
如今天亮得越来越晚,严恕却仍然每天不到卯时就起床,这会儿在暖阁里温暖如春,再加上空气不太流通,他瞌睡就上来了。
虽然不至于睡着,但是实在是没什么文思。还有两篇破题,怎么都写不出来。挣扎了快两刻钟,他不得不承认,今天是废了。
不过,他也不想回自己房里。因为明显一会儿严侗就要来找他了。在破题没写完或者没写好的情况下,他赖在这里存活几率更高。
严恕就在暖阁里取了一本欧阳修的词集,随便翻翻,应该是李氏平时在看的。然后他突发奇想,用馆阁体抄写欧阳修的词,也算是练字吧。
果然,不一会儿,严侗就找来了。
“恕哥儿,你在这里做什么?”严侗一掀开帘子,就有点怒意。
严恕忙躲到李氏身后。
李氏站起来,说:“今日太冷了,恕哥儿说写字手都打颤,墨都快冻上了。来暖阁里读书不也挺好?老爷不要凶他。在哪里读书不是读呢?”
“我书房也没炭火,怎么没觉得那么冷?”严侗问。
“……”严恕觉得他爹从小冻习惯了,感觉系统有异于常人。
严侗走到小桌前,拿起上面的纸,问:“这是你写的破题?”
仔细一看,上面竟然是一首《踏莎行》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全用馆阁体书写,一看就知道是严恕的手笔。
严侗喝了一声:“小畜生你给我过来,你看看自己写的是什么?读书?哼,你是来读书的么?”
严恕瑟缩了一下,不敢过去,他心里说:读欧阳修的《六一词》怎么不是读书?
“你以为躲在你娘后面我就治不了你了?来人!”严侗开始呼家仆过来。
严恕以为他爹要传家法,吓得一个激灵,赶紧蹭到他爹身边跪下,乖乖认错。
严侗见儿子过来了,就说:“我让你写的破题呢?”
严恕站起来,去纸堆里翻出一张,交给他爹。
“还有两题?”
“没写出来。”
“我这十几日没揍你了,你浑身不舒服是吧?”严侗问。
“不是……”严恕无助地看看李氏。
“你别看你娘。她救不了你。我今日就在这里收拾你,你看谁能救下你。”严侗说。
家仆早已经进来侍立一旁,严侗吩咐:“去我书房取戒尺。”
“是。”
“老爷,哥儿就偶尔有些……”李氏还想再劝,严侗瞪她一眼,然后说:“你舍不得的话就先出去。别在这里裹乱。”
李氏不说话了。
严恕绝望,继母求情效果十分一般。他只能自救:“爹爹,我现在写成不成?”
“你说成不成?”
“成的吧?”
“我看你还是挨完再写比较好。”严侗冷冷地说。
“……”严恕后悔自己今日招惹他爹。
不一会儿,家仆拿来了戒尺。
严恕可怜兮兮地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严侗,一副想哭又不敢的神色。
严侗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你先起来,给你一刻钟,赶紧写。写得不好,我再收拾你。”
严恕听到还有这等好事,立马爬起来写。这会儿他是一点不困,脑子清楚明白。不一会儿,两篇破题写完。
当严恕把五道破题都交给严侗的时候,严侗都要笑了,“说你欠揍你还不信。今天一大早磨了那么久,就是不肯写。我戒尺一拿过来,不到一刻钟,你写完了。不是欠揍是什么?”
李氏在一边看严侗神色,就知道他不会再为难恕哥儿,也笑着说:“恕哥儿孩子心性,老爷不要太苛责了。”
严恕只能垂首而立。
“跟我去书房,不要整日待在这种香暖的地方,消磨人的心志。”严侗说。
严恕赶忙答应。
第24章 严恕开始怀疑自己的天资了
书房之内,严侗说:“我看你破题基本已经会了,那就接着学承题吧。”
“啊?这……我这破题……还不能算会吧?”严恕震惊。
“你当然还破得不好,不过这要慢慢练,急不来的。八股最重破题,很多人破二三十年,也就那个样子。你不可能等破题全学好,再去学承题吧?那要弄到什么时候?”严侗说。
“可是,可是我这个水平……”严恕觉得自己基本还处于两眼一抹黑的状态啊。
“你也知道自己水平差啊?水平差还不肯练,一定要我拿着戒尺逼你,你说说你。”严侗想到刚才的事,又来气。
“我……我……”严恕无言以对。
“好了,别我了,其实破题、承题都要放在全文里看才好,很多东西是不能割裂的,所以最好是尽快学会写全篇。然后再各个部分慢慢练。”严侗说。
好吧,反正他爹说啥是啥吧。严恕放弃了反抗。
“嗯,承题就是将破出的题意承接下来再加以说明,或者将破题未尽之意加以发明阐述。”
“承题之前可以用四五句,现在一般就三句话。”
“承题最忌平头,亦忌合脚。凡承题首句与破题的首句有数字相同为平头;末句与破题的末句数字相同为合脚。”
“破题于圣贤帝王诸人,须用代字暗讲,不能直指其名。承题则直言之,如尧、舜则直称尧、舜,孔子则称夫子、孔子,其馀诸人皆依题直称,无须避忌。”
“承题的方法是,要与破题相关照,正破则反承,反破则正承。顺破则逆承,逆破则顺承;分破则合承,合破则分承。总之,宜明承而不宜暗承,要一起一伏,自相呼应,明快关联,不可使破自破、承自承才行。”
“承题须要有开合议论,纡徐委曲,如登着羊肠小道,令人一步一止而九叹息方妙。若承题一直说下去,没有转折层次,这是不行的。”
严侗又说了一大套承题的原则。
然后他说:“我这么说,你也听得半懂不懂,终归还是要练习。写多了方有感觉。承题的时候,那个意思要从朱子的注里来,这个你肯定知道吧?”
严恕点头。
“好了,那你写吧。嗯……就还写那个《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严侗说。
“当初是怎么破题的,你还记得吧?”严侗问。
“啊?不太记得了。”严恕实话实说。
“你这十几岁的年纪,记性还不如我?”严侗无语。
严恕心想:那不是你给改的么?我怎么记得?
“原圣人之闻政,有道焉以得之也。你接着往下写。就在这里写,不用回去了,我怕你回房又给我磨蹭。”严侗说。
严侗让小厮给严恕再搬一把椅子,就坐在自己边上。
严恕差点要疯,坐他爹身边?那他真的没思路啊。啥都写不出来。光顾着害怕了。
严恕婉拒:“爹爹,我……在您身边坐着……写不出来。”
“你少废话,赶紧的。刚才的板子我还记着呢,你要我现在就打么?”严侗威胁。
“额……”严恕无语。他胳膊拗不过大腿啊,只能悻悻坐下,然后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开始写。
想了好久,严恕才开始下笔:“夫圣人得政,非以术求也。其温良恭俭让,德充于内,故应乎于外,此其所以闻于诸侯而必得之者与!”
写完以后,他给严侗看。
严侗看了一眼,说:“还可以。不过太长了。三句话指的是比较短的三句话,你这个实在是啰嗦。”
“您不是说承题要有开合议论,纡徐委曲,而且要层次分明么?”严恕觉得不服。
“这和你言语啰嗦有关系么?”严侗瞥了一眼儿子说。
“额……”严恕不知道怎么说。他怕自己再反驳,他爹又要上板子了。
“自己改得再精炼一些。”严侗吩咐。
“好。”严恕苦着脸。
他想了半天,然后开始缩句:“圣人之得政,盖温良恭俭让皆盛德之自然。德充而应乎外,此闻政必得之由也。”
写完以后,再让严侗看。
严侗看了看,说:“承题里面的‘圣人’可以改成‘夫子’。我刚才说的规范你忘了?”
“哦,我改一下。”严恕说。
“你把破题和承题连起来读一下。”严侗说。
严恕答应一声,然后开始读:“原圣人之闻政,有道焉以得之也。圣人之得政,盖温良恭俭让皆盛德之自然。德充而应乎外,此闻政必得之由也。”还没读完,他自己就脸红了,实在是重复得太厉害了。
“发现问题了?”严侗看儿子的样子,知道他自己已经明白了。
“再改。”
“是。”
严恕的第三稿新鲜出炉:“盖夫子之具五德,诸侯倾心而问,非有所求而应也。其得政之由,正在于此矣。”
严侗看了以后,白他一眼:“五德你个头!什么五德?仁智礼仪信?还是金木水火土啊?越写越差,你怎么回事!”
“我……”严恕低头。他是真的不会。
严恕觉得,这个责任主要在他爹拔苗助长。
严侗压了一下心里的火,说:“你先把这一节的朱子注释背给我听。”
严恕赶紧搜索一下原主的记忆,然后开背:“温,和厚也。良,易直也。恭,庄敬也。俭,节制也。让,谦逊也。五者,夫子之盛德光辉接于人者也。
言夫子未尝求之,但其德容如是,故时君敬信,自以其政就而问之耳,非若他人必求之而后得也。
圣人过化存神之妙,未易窥测,然即此而观,则其德盛礼恭而不愿乎外,亦可见矣。学者所当潜心而勉学也。”
背得干净利落,一字不差。
严侗看儿子基础还可以,火气又下去一点,然后说:“算了,你第一次写承题,我就不要求太高了。我写一个,你自己看看。”
于是,严侗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原圣人之闻政,有道焉以得之也。盖夫子之温良恭俭让,非以示人国而欲问其政也,而人则自此感矣,权固在夫子哉。”
“这破题和承题,你看下,是不是比你写的好一些?与朱子之意更加贴合,也更加简明。”严侗问。
“好像是好一点?”严恕说。
“好像?”严侗问。
“额……我还不太区别得出好坏。”严恕说。
“你那七八十篇范文算是白背了。”严侗总结。
严恕被打击得不行。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天资是非常好的。穿越过来以后,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比原来更好,所以他自信更足。想不到写了十几天的八股文,把他的傲气打击完了。感觉自己门道都还没摸到。
“我真的那么傻么?”严恕自言自语。
第25章 严侗原来还是会讲道理的
严侗看到儿子失落的神色,对他说,“第一天写承题,这是正常的。我待你严厉,正是因为觉得你还值得我花时间去教导。如果我觉得你傻,还花这个功夫做什么?”
严恕想不到,他爹还能鼓励他,抬起头说:“是么?可是我觉得……我……”
严恕还没说完,就被他爹打断了。
严侗说:“我觉得你之前过于自傲了。现在又感觉你有些自卑了。不要这样。时文制艺本来就是很难的,我浸淫其中二十年,你还不到二十天。难道还想着能一步登天?”
“你当然一点也不傻,但是即使你的天资真的不是最好,也并不要紧。慢慢来,不着急。今日给你放一天假吧。你不必读书了。除了出门乱逛,你想做点什么都行。”严侗想了想说。
“啊?真的?”严恕问。
“当然,你年纪还小,一天天地这么逼着你读书也不是个事。”严侗一笑。
“哈,即使爹爹许我玩,我现在都不知道玩什么了。”严恕说。
“随你。”严侗说。
“好。”严恕答应一声,然后就想告退。
“等一下,恕哥儿。”严侗叫住儿子,说:“我知道你已经把《四书》倒背如流了,对朱子的注释也很熟悉。但是,你是不是从来没读到心里去过?”
“嗯?”严恕不知怎么回答。
“人一能之,你往下背。”严侗说。
“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严恕回答。
“对,这是《中庸》里的话。《中庸》描绘的是一种极为刚健的圣贤人格。孔孟一脉,行的是真正的大丈夫事业。那些圣人的话,你不能只会背,也不能只把它当作敲门砖,知与行,从来不是两截的。
你现在还小,可能体会不深。但是不要紧,你还有漫长的时间,能用自己的一辈子践行圣人的道理。只是,你心里要有一根弦,在你悲伤落寞或者骄狂得意的时候,你要能用圣人的话来给自己纠偏。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严侗缓缓道来。
严侗对儿子基本上不讲什么道理,在严恕犯错的时候,拎起来就打。但是今天他开始讲道理了,而且讲的是堂皇正大的道理。
严恕听着有些愣。
“无论你听懂还是没听懂,这都不要紧。你只要知道,书上圣人的道理并不是假的,也不是仅仅用来写时文的材料,这就行了。好了,你去玩吧。”严侗挥了挥手,让儿子退下。
严恕走出了书房,正好一阵冷风吹来,他只觉得全身一凛。
他算是两世为人,但是从来没想过,那些圣贤的话除了背书和考试,还能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
如今严侗一席话,居然惊醒了梦中人。是啊,人一能之,己百之。如果能这样做,哪怕自己傻,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这个身子才十一岁啊,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他突然对之前严侗回复他说八股是文字游戏的那段话心有所感:攻举业的过程,也是诚我之意的过程。
格物致知,正心诚意,《大学》的三纲领、八条目,无论前世此世,他倒背如流,但是他一天都没尝试去做过。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孔子、孟子、子思子、朱子……那些他早就背过的圣贤的话一下子将他淹没了。
严恕觉得,自己有些不一样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是他知道,可能今天以后,那些书册上的字对他而言已经大为不同。它们不再是冷冰冰的,而是有温度的。它们不再是工具,而是目的。
他举目四望,还是熟悉的院落,而在他眼里,这一切又已经不同。他第一次觉得,穿越这件事,对他来说,可能并不是一件坏事。
然后,严恕就像一个平常的十一二岁的少年一样,跑出了书房所在的院子。
他来到家门口的空地上,看着门前流过的小河,抱着膝盖坐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才只是一瞬间的感动,严恕不可能立地成圣。今日过后,他可能该偷懒还会偷懒,该顽皮还会顽皮,该怠惰还会怠惰。但是就如同严侗所说,他心里会有一根弦,一根圣人之言凝结而成的弦。
第26章 严思的家教很奇怪
之后的日子,严恕就一直跟着严侗练习破题、承题。严侗开始注意劳逸结合,会每隔五日左右给严恕和严思放个假,让他们休息休息,甚至可以出门逛逛。
当然,也就是家附近转转,严恕和严思连酒楼饭庄什么都不敢去,别说瓦子戏园了。
这日又是休息日,严思和严恕正驾着一叶扁舟在河上游荡。严思居然会划船,这是严恕想不到的。
他们两个打算划到郊区的芦苇荡去,冬天那里的芦花很美,像漫天飞雪一般。
他们的船与河上另一艘船擦舷而过,对方的船舱里飘来琴声。严恕反正也不太听得懂古琴,就随便听一下。
而严思则住了桨,凝神静听。突然他面色奇怪地向那船望了一眼。
严恕笑着说:“曲有误,周郎顾?”
严思拍了严恕一下,说:“你小子别胡说。我只是奇怪,那艘船上弹琴的人,用的谱子似乎不是普通传世的乐谱。”
“这弹的是什么?”严恕问。
“《流水》。”严思说。
“既然你是知音之人,为什么不登船拜访一下呢?”严恕问。
“拜访你个头啊。我看你是想你爹的板子了。”严思说。
“啊?这船是?喂,我看这船装饰得很朴素啊,你想歪了吧?”严恕问。
“船头的灯笼上有招牌。”严思无语。
“额,二哥你很懂啊。这算是家学渊源?”严恕一笑。
“滚!”严思勃然变色。
严恕很少看见严思动怒,心中有些疑惑。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碰着严思的哪块逆鳞了,赶紧闭嘴。
过了一会儿,严恕见严思低头划船,仍然面如寒霜。
严恕有点委屈,不过他还是低声道歉:“二哥,我就是随口乱说的。你就看在我年纪小的份上,不要与我一般见识了。对不起,以后我再不说这种话。”
严思强扯一个笑容,说:“没事,是我多想了。”
严恕细细回味了一下他二哥的回复,突然电光火石一样想到了他的身世。
家学渊源四个字,严恕指的当然是他大伯经常流连青楼妓船,而严思怕不是想到了他的生母?
严恕那个叫后悔啊,恨不得自己掌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他真的是没有羞辱他二哥的意思。最近这些日子,严思对他是不错的。
他再次道歉:“二哥,是我言语轻浮,你别生气了。”
“好了,我没生气,你说的是事实。”严思说。
“不是,二哥,你说什么呀。我根本没那个意思。你……”严恕越解释越乱。
“我今日没了游玩的心思,我们回去吧?”严思说。
“好。”严恕点头,他接着说:“二哥,我对天发誓,如果我有一点羞辱你的意思……”
“好了。我明白的。你不用这样。我不生气,也不会告诉叔父。”严思一边把船往回划,一边说。
“我不是怕你告状,我真的是对刚才的事感到抱歉。”严恕说。
“没事,是我敏感了,我知道你没恶意。”严思说。
他们划船回去的时候,又掠过了刚才那艘有琴声的船。
那船上有一个小姑娘站在船尾,对严思他们说:“公子是知音之人,我家姑娘想请公子指教一二。”
严恕惊了,还有这种艳遇?
今日的天气不错,他们从家里驾的小船是没船舱的,所以是个人都能看到船上的人。
严思风神玉秀,对方船上的小娘子动心了吧?
严思脸红了,连忙摇头,说:“这不方便。”
“是严二公子吧?”船舱的帘子一挑,走出一个女子,她身上裹着一件云峰白缎子的出锋斗篷,领口与袖边露出一圈银狐锋毛,那绒毛极细软,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映得她那张未施浓脂的脸,宛如羊脂白玉琢成。斗篷并未紧裹,随意地敞着,露出里头的装束。一件玉色竖领斜襟绢丝棉袄,紧贴着身形,勾勒出江南女子特有的纤细风骨。
严恕看得有些呆,他穿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见到这种级别的美女。
“涵烟果然没有听错。二公子好久没来了。是阁中有姐妹不懂事,惹恼了公子么?”那个自称是涵烟的美女说。
严恕震惊地看了严思一眼,看不出来啊,他二哥居然还是青楼的常客?
严思看到了严恕和周围两个小厮的眼神,恨不得一头栽水里去。
他以前是跟着他爹去过几次眠月阁,那时候他还不怎么懂事。因为他长得俊秀,从小就在风月场所受到各种名妓的追捧。
后来严思渐渐地懂事了,就觉得这样很羞耻,开始专心读书,再也不去了。
如今被那叫涵烟的女子认出来,真的让他尴尬到想死。
最后,严思只能一言不发,驾船落荒而逃。
回到家后,严思直接一头扎进房里,而严恕则去饭厅吃饭。
这个时候,严侗他们正吃午饭,见儿子回来了,有些惊讶,他问:“你们不是要去王家荡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额……没去。”严恕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个过程。
“哦?为何?”严侗左右看了看,又问:“你二哥呢?你们吵架了?”
“啊?没有。”严恕连忙否认,神色略带慌张。
“怎么回事?”严侗转头问伺候的小厮,侍墨期期艾艾,抱书有些脸红。他们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还未经人事。严家对家仆,特别是少爷身边伺候的小厮管得也严格,他们是从来没见过什么美人的。今日一见整个嘉兴府都数得着的名妓,没有色授魂与就是好的了。
严侗更是觉得不对,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侍墨,你给我从实招来。”
侍墨只好把事情的大概经过说了。
严侗听到侍墨说到“家学渊源”这四个字的时候,差点一巴掌打儿子脸上。吓得严恕赶紧跪倒。
而听到那青楼女子拦下侄子的船搭话,还似乎和严思很熟的时候,更是脸色铁青。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大哥荒唐就算了,侄子才十七岁,也是这副模样。
他吩咐抱书说:“你把二少爷给我叫过来。”
不一会儿,严思过来了,他一见严侗就脸红了。他知道他叔父最厌恶的就是这个,心里除了羞惭就是害怕。
“你跟那个什么阁是怎么回事?”严侗觉得说出来都脏了他的口。
严思吞吞吐吐地说:“以前……爹爹……带我去过两次,后来侄儿懂事了,就没再去了。”
严侗听了真的眼前一黑,他大哥真有意思,带着儿子去青楼。他又问:“你从几岁开始就没去过了?”
“十五岁。”严思回道。
严侗想骂人了,带年幼的亲儿子去窑子里,严修有毛病吧?真的想和他断绝兄弟关系。
“你既然知道这种事不好,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你以后谨言慎行,切不可再与她们沾染。”严侗觉得不是思哥儿的问题,他没道理骂侄子,就说教两句,放侄子回去了。
然后严侗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儿子,说:“你给我跪着思过,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严恕默默认罚。
半个时辰以后,严侗才放过严恕,当然,午饭肯定没他的份了。
第27章 严修真乃神人也
严恕从地上爬起来以后,活动了一下膝盖,去厨房随便找了两口吃的,然后就直奔严思的房间。
一来他是想再道个歉,二来他实在对他大伯太好奇了,想打听一下他大伯的情况。
严修虽然是原主的亲大伯,但是他从十七八岁开始就放浪形骸,和严侗的关系非常差。哪怕在分家之前,他们两兄弟的交流也不多。所以原主其实对大伯并不熟悉。
严恕回到自己的小院,敲响了严思的房门。
严思开门以后,严恕马上道歉:“二哥,我刚被爹爹罚跪大半个时辰,你就看在我膝盖都痛死了的份上,饶了我的口误。好么?”
“我真的没生你的气。”严思笑着摇了摇头。
严恕见他二哥笑了,知道他真的消了气,就挥手让抱书出去,然后神秘兮兮地问:“二哥,我觉得大伯是个神人啊,你能给我说说你爹么?”
严思看严恕一脸好奇的样子,有些苦笑,说:“我也觉得我爹爹是个神人。”
“快给我说说。你知道的,我爹一向很……额……很那个什么你爹,所以他在家基本不会提起大伯。”严恕不好直接说他爹看不上亲兄长,只好含糊其辞。
“我觉得我爹是个极聪明的人,说实话,如果他的聪明有十分之一用在举业上,估计就能中举了。但是他全用在了各种被你爹讨厌的事上。”严思叹口气。
“你要问他怎么想的,我觉得他的想法往上追述可以追到竹林七贤所谓的‘越名教而任自然’。而往近了说,可以联系到江西学派的“真心说”。要以你爹的说法,他就是放纵自己的欲望,以至于天理灭而人欲肆。”严思说。
“哦?听起来大伯还挺有意思的。他并不是简单的纨绔子弟,而是有很多自己的想法的。”严恕说。
“我爹擅琵琶,工写词,精六博,在江南青楼里,估计名声要和柳屯田差不多了。人家逛青楼都大把花钱,我爹……他可能可以赚钱。”严思扶额。
“那你家在府城的房子怎么卖了?”严恕问。
“我爹是个挺有任侠之气的人,他好像是为了救济什么朋友吧,当时一时银子不凑手。不过,据他说最近人家还他钱了,他想把宅子买回来也行,只是他觉得没必要,在城郊挺好的,他年纪渐渐大了,没那么喜欢府城的热闹了。”严思说。
“他第一次带你去青楼,你几岁?”严恕看气氛不错,问出了他最好奇的问题。
“八岁。”严思说。
“什么!”严恕简直不敢相信。
“我爹说从小在那种充满情欲的地方出入,长大以后才不会被各种欲望所迷惑。他说,我们要做情欲的主人,而不是被其所驱使。”严思淡淡地说。
“额……也有道理。但是,你那个时候也太小了吧?”严恕说。
“我那个时候又没碰那些女人,就是在我爹和她们各种搞风月之事的时候,我跟着别的人弹琴,画画什么的。”严思说。
“啊?你这家教,也是绝了。”严恕惊叹,把妓院当少儿兴趣班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说实话,看得多了,还真就觉得红粉骷髅了。也不是说那些地方没真情,但是总的来说,的确是脏。十五岁的时候,我因为渐渐长成,就不想去了。”严思说。
哎呀,这哥们是小小年纪就看破红尘了?逛青楼还能有这个效果?
“大伯带你逛青楼的时候我们还没分家啊,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严恕问。
“我爹怎么可能让家里人知道?他带我和大哥去青楼都找外地的,不去本县的青楼。”严思说。
“这……那念哥儿也去过?”严恕想到了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堂弟。
“当然,分家以后,我爹更加没顾忌了。”严思说。
“额……”严恕不知道说什么好。严侗和严修,真的好像是两个极端的人物。严侗听说儿子去看个戏,都恨不得把儿子打死。严修带儿子从小出入风月场所。
“他……不会弄坏身子么?”现代的严恕毕竟已经是个高中生了,所以那方面并不是一点不懂的。他觉得严念十岁进青楼不合适啊。
“额……”严思犹豫了一下,说:“我爹不会让他真的碰女人的。”
“这能管得住?”严恕问。
“你以为就你爹能打你啊?我爹在青楼里的眼线比老鸨都多,我们一言一动都瞒不过他。”严思说。
“噗……”严恕刚喝一口茶,全喷出来了。
“你,咳咳,你这说法……”严恕咳嗽不止。
“我说的是实话。”严思看严恕那么大反应,一笑,说:“我当我爹的面都那么说。”
“那他不打你么?”严恕问。
“他从来不计较我对他恭敬不恭敬。”严思说。
“好吧。我对大伯真的挺好奇的。等我爹去赶考了,我觉得可以去拜会他一下。”严恕感叹。
“叔父回来会家法伺候你的。”严思说。
“不是,我又没干什么?拜见一下亲大伯,难道不应该啊?”严恕无语。
“我爹最近几年在外面玩得少了。不过他喜欢上了戏曲,现在家里养了半个戏班子。你过来的话,天天和他混一起,估计叔父回来能气死。”严思说。
“我就是觉得家里太吵,很难安心读书,才搬出去的。我爹绝了,之前非要让我学青衣。什么人啊?我若真学了,出去还不被人笑死?”严思不满地说。
这事儿又突破严恕认知了。虽然严思长得的确很漂亮,扮上以后应该也很像女性,但是让亲儿子学青衣,这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儿么?他是真没考虑过儿子的名声啊。
严恕觉得严思在这样的家里长大,还能学得那么好,绝对是天赋异禀。正常人早就废了啊。严侗说严思以前没用功,那绝对冤枉他了。要是摊上这么个爹,谁都不可能用功的吧。
“对了,我好久没听到你大哥的消息了。他如今在哪里?”严恕突然想关心一下大堂哥。
“他离家出走以后,就一直没消息了。我也不知道。”严思说。
“你大哥为什么和大伯起冲突啊?我爹没细说这事儿。”严恕问。
严思想了想,说:“家丑不可外扬,不能说。”
“额?我们也勉强可以算是一家人?不算外扬吧?”严恕真的很好奇。
“为了女人。”严思瞥了他一眼说。
“咳,咳,咳……”严恕尴尬了,这特么是什么伦理问题啊?他大伯家太乱了。
第28章 严思要回家了
时间到了腊月,天气愈发寒冷了。严恕房内仍然不用炭火。不过李氏心疼严恕和严思,给他们准备了手炉和汤婆子。总算没让严恕冻死。
这日,严修派仆役过来接严思回家。
严侗拿着他大哥写的书信直皱眉。如今才不过腊月初,还没到过年的时候,严思若是回家,不免又荒废不少时光。
于是,严侗把严思叫来,将严修的书信给他,然后问:“你爹这次运气忒好,居然过了岁考,我总怀疑……”他住口不说了。
严侗自然是怀疑严修作弊了,但是他没有证据,而且严修毕竟是严思的父亲,对子骂父实在是无礼之至,他不能再说。
“父亲又考了四等?的确是运气好。”严思接过信一看就笑了。他爹今年四十岁了,朝廷规定,生员上了五十岁就不用再参加岁考,也就是说,他爹只要再熬过四十五的那一次,就万事大吉了。
至于考四等要挨打这种事,那都不叫事。除非得罪了学政,否则这种责罚就是走过场,敲扑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而且为了保持读书人的体面,都是不按地下打的,当然也不会褫衣,打了等于没打。
“大哥既然过了岁考,对你进学这事儿估计就没那么上心了,我怀疑你回去以后会荒废时光。要是依着我的意思,你在我家住到腊月底,再回去也还来得及。你看呢?”严侗问。
“我自然是想留在叔父家好好读书的。但是……”严思有些犹豫,问:“这次有仆役过来吧?我能问问他么?”
“好。”严侗把严修派来的长随叫进了书房。
严思问:“李叔,我爹是一定要我回去呢,还是随便我回不回去?”
那个长随想了想,说:“老爷的意思,应该是想让二少爷回去。不过也没说一定要您回去。”
“哦,我知道了。”严思说。
严侗挥手让那个长随下去,然后他问严思说:“你怎么说?”
“侄儿还是想回去。因为上次我非要离家到县城租房子住,已经惹了我爹。这次我再留在您家不走,他估计会很不高兴的。若拖到腊月底回去,那一顿家法跑不了了。”严思说。
“你爹自己那个样子,还好意思对你动家法?”严侗惊讶。
“额……”这让严思怎么回呢?
严修的确很少对儿子动家法,但是严思觉得这也不是他一再惹他爹的理由。而且严修是个挺有个性的人,要是真的惹恼了,会很麻烦的。比如考县学需要很多文书具保,他爹要是从中作梗,那严思就完蛋了。毕竟爹再荒唐,也是他亲爹,父为子纲么。
“算了,你毕竟是他儿子,我不能让你忤逆。那你就回去吧。不过,回到家中也不要忘了温习书册,拟题作时文。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派家人给我传信。明年二三月间,你就要去考试了,切不可荒废了时光。”严侗说。
“多谢叔父,侄儿知道。”严思一礼。
“你们这一房,我看也就只有你有些希望,你一定不能自甘堕落,知道么?”严侗对有些无奈,又有些期待地说。
“是。不过,其实念哥儿论天资还要胜于我,只是年幼贪玩,如果他以后能幡然醒悟,倒也不是不能支撑家门。”严思一笑。
“严念那个小畜生你就不用提了。他要是能支撑门户,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严侗不屑。
严思只好无奈地笑一笑,然后就退出了书房,以去整理东西。
严恕知道他二哥要走,有些舍不得,他说:“二哥,以后我可以去你家找你玩么?”
“额,只要叔父不反对,我是不反对的。”严思汗。
严侗和严修的关系,已经恶劣到过年除了全族祭祀祖先的场合,都不见面的地步了。他们也不会互相拜年什么的,一般没什么机会见面。
“我爹马上去京城了,他没办法反对啊。”严恕一笑。
“呵,我劝你仔细一些,别等叔父回来就知道哭了。”严思无语。
“我觉得我爹最近和善了不少,应该不至于把亲儿子打死吧?他回来最早也得明年四月份了。如果考中殿试,在京城等着授官,那回不回还两说呢。”严恕觉得完全没问题。
“好吧,你觉得没问题就行。不过我明年二月考县学,如果不中,就会去考震川书院和丽泽书院。后面可能就都不在家了。”严思说。
“嗯,我知道。”严恕点点头。
他觉得严思大概率是能考中的,严思家目前在城郊,如果考中,他可能就会选择住校或者在附近赁房居住。否则每日来回赶也太麻烦了。
“那我就预祝二哥考中县学吧。”严恕说。
“说实话,我还是比较喜欢丽泽书院。不过县学发解名额更多,所以我才优先考县学。”严思说。
“哎?我在私塾的时候听人说丽泽书院有三十多个发解额,县学不只有二十多个么?”严恕不解。
“丽泽书院一共有生员三百多人,县学只有一百多啊。这明显是县学取得发解额容易。”严思说。
“这么说也是。”严恕点头。
“只有县、州、府官学的生员能直接有免税免役的权利,其他书院的学生只有通过科考才能免役。所以,本来我是一定要考县学的。但如今,既然我爹府学生员的头衔保住了,我就不急着去县学了。去书院也是不错的。”严思说。
“二哥,你为什么喜欢丽泽书院?”严恕有些疑惑。
“丽泽书院的先生比较好吧。听说如今顾青先生回乡为父守制,他也在丽泽书院开坛设讲呢。”严思说。
“顾青先生?额?王灏云?”严恕问。
“是。不过,你怎可直言先生名讳?这也太无礼了。”严思皱眉。
“额……又不是当面,问题不大吧?”严恕说。
“背后称名也是不敬。”严思说。
“……”严恕觉得,他大伯这种人怎么能养出严思这样的儿子?他明显和自己亲爹更配么。
“是,我知错了。以后不会。”严恕只好认错。
“哦,对了,顾青先生和叔父好像是同窗?”严思问。
“是,我爹以前提起过他。他好像比我爹大三四岁吧,算是师兄。”严恕点头。
“先生名满天下,如今回家讲学,据说丽泽书院周围客栈、农居甚至佛寺、道观都住满了。估计明年书院会很难考。”严思苦笑。
“先生守制也就三年,很快就会回朝授官的。考进书院也不过就和他学一年多?而且听说他的课不禁旁听,你考上县学也能去蹭课啊。”严恕说。
“是,不过毕竟考进书院,就能说自己是顾青先生的亲传弟子了么。”严思一笑。
“亲传弟子不是这么算的吧?”严恕觉得他二哥纯纯粉丝心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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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灏云,字伯淳,号顾青居士。
号的来源是他书房的名字:顾青书屋。
典故:周敦颐的“绿满窗前草不除”,从青草之中体会万物一体之仁。
童鞋们,能从这些信息推出顾青先生的原型么?我觉得很明显。
第29章 顾青先生来访
严思走了以后,严恕就只能一个人跟着严侗读书了,感觉压力又大了几分。
不过还好,可能是临近过年,严侗对儿子的督责没那么严厉了。严恕的日子不算太难过。
这日,已经是腊月廿十,家里上下都已经洋溢着过年的氛围了。新衣已经裁好,年货也已经齐备。家里已经开始准备腊月二十四的送灶神活动了。
严恕因为是穿越而来的,对各种民俗都很感兴趣。他今日便主动提出要与家中长随一起出去买盘龙馒头。这是一种集市上卖的大馒头,作为过年祭祀神明的祭品。这种馒头的制作方法是把面揉成龙的形状,蜿蜒盘绕在馒头上,在龙的四周加上宝瓶、方戟、明珠、宝锭等装饰品,都取好听的名字以图吉利。
严恕直接拒绝:“你这一日日的,已经松散得厉害了,还想着出去玩?”
“……”严恕无语。他还以为最近他爹转了性子呢,谁知道还没有。算了,不许就不许吧。
正当严恕打算认命回书房写时文的时候,家仆来报,有客来访。
严恕有些奇怪,他爹这些日子在家准备会试,基本是交游断绝,他家亲戚又不多,唯一亲大伯几乎不来往,这会儿都快到年关了,谁会过来?
家人递上名刺,严侗接过一看,赶紧出迎。
“哎呀,愿中(严侗的字),我们可是好久不见了。”对方远远看到严侗,就作了个揖。
严侗走上前,长揖到地,说:“早就听说师兄在丽泽书院设帐,只是连日来忙于俗务,竟然未去拜会,失礼之至。今日师兄辱临寒舍,实在是令侗汗颜。”
严恕是跟着他爹一起出迎的,听到这里,觉得八成面前的人就是顾青先生了。想不到他竟然与自己爹关系那么好。
只见王灏云面容清峻,颧骨微显,目光如电,短须整洁,英气逼人,整个人透着一股岩岩如孤松独立的清刚之气。
“恕哥儿,过来拜见。”严侗见儿子直愣愣地对着客人看,有些皱眉。
严恕一惊,赶紧趋前下拜:“小侄拜见顾青先生。”
“好孩子快起来,你认识我?”王灏云脸上带点笑意,冲淡了他的刚毅之气。
“先生名满天下,本邑虽三尺童子,何人不识?恕虽孤陋,亦从家父处听过先生大名。”严恕回答。
“你儿子很会说话么。”王灏云笑谓严侗。
“过年就十二岁了,还是顽皮得紧,也就在客人面前有个人样。”严侗说。
“好了,我们进去说话。”严侗引王灏云进门,去正厅奉茶。
两人一分宾主坐下,严侗就打发严恕出去。
严恕不肯,他很好奇顾青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想要留下来看看。
严侗瞪他一眼,严恕只好告退。
王灏云一笑,说:“孩子挺可爱的,是对我好奇么?”
“他被我纵得没规矩,师兄见笑。”严侗一笑。
“你看起来实在是不像是会惯着孩子的人。”王灏云说。
“我以前忙着举业,没空管他,家母在世的时候宠得过了。”严侗说,“好了,不说他。师兄今日过来是有什么见教么?”
“愿中,我们是老朋友了,虽然多年不见,我以为情谊还没变。想不到,你如今与我这么见外了。那我今日不该来的。”王灏云说。
“师兄,这是什么话?”严侗赶紧站起来,“小弟并没有这个意思。”
“你是见我名高,不想给人攀附的感觉,是吧?”王灏云示意严侗坐,又说:“你从来就是这个性子。我都不知道你在蕃台衙门这么几年是怎么混下来的。”
严侗苦笑:“说句实话,如今师兄那里是日日门庭若市,非但四方学子负笈而来不知多少,地方上大小官员也莫不过去拜访,我实在是……”
“呵,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你真的在赶我走吧?”王灏云说。
“当然不是,我是真的没想到,您今日会来。”严侗说。
“我中举之前,我们一同在府学之中,日日探讨圣人之学。出则同舟,入则同榻,这样的日子,总有三四年吧?我们既是同学,又是同志。你虽比我年轻几岁,但向学之心与求道之志,都是令我佩服的。我辈都非庸俗之人,难道我会因为你未中科举高第,就看不起你,不愿与你往来?这次,我回乡守制,你辞幕归家,我们兄弟好不容易有机会一起讲论学问,切磋进益,你不来见我,那我只好来找你了。”王灏云说。
“师兄教训的是,是我太无礼了。”严侗说。
“这不是有礼无礼的事,或者你觉得,你我之间便只剩下俗礼了?”王灏云言辞犀利。
严侗无言以对。
王灏云在丽泽书院设帐的事,整个嘉兴府的读书人无人不知,他一回来自然就知道了。可是他一向就是这个性子,既然人家名位已高,自己再刻意求见,好像就显得仗着往日的情分有意攀附。如今面对王灏云的责问,他没办法回复。
“师兄怎么知道我辞幕归家的?”严侗尴尬地转移话题。
“呵,是你的东翁亲口告诉我的。前几日李中丞来嘉兴,今日我送他回去,我还问他你的近况。他却说你为了准备会试,已经辞幕回家,还奇怪我怎么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了,因为没人和我说过啊,对吧?”王灏云几乎是语带讽刺了。
严侗很少这么被人挤兑,连话题都转移不了。他只好说:“是我想偏了,师兄莫怪。”说罢,他站起来,一撩袍子,便要下跪。
“哎,我不是要你道歉。”王灏云拦住,“但是如今都腊月二十了,你正月里就要上京,我们也没几日相见的时间了。你既然九月份就已经回来了,却无片语只字给我,白白错过这些时日,我有些生气也是正常的吧?”
“是。怨不得师兄生气,实在是我做的不对。”严侗说。
“呵,还好你没说什么准备会试繁忙,没空来见我这样借口,否则我抬脚就走。”王灏云一笑。
“丽泽书院前日放假了,我已经回家。你明日上我家来?刚好,我有几篇新写的文章,你帮我参详一下。今天我主要是送别李中丞,顺便路过你家,所以没带。”王灏云说。
这时严侗才知道,他师兄是一从李允中那边打听到他已经回来的消息,就赶到他家里来见他的。这份情谊实在是令他惭愧无地。
“好,明日我一定去师兄家赔罪。”严侗说。
“赔罪不必。我知道,你这性子那么多年也都没变过。其实我劝你还是不要考进士了。你考上了又如何?能去官场么?到时候不过是白白受气。得君行道,虽是吾辈心念所系,但你也要看看自己的禀赋。你是载道之器,巍科硕辅不足论也。”王灏云说。
“师兄过奖。……我知道自己不适合为官,只是攻了那么多年的举业,若是就此放弃,总觉得有些……”严侗吞吞吐吐。
“我明白,我明白。我也不是一定要阻止你上京赶考。就那么一说。你别放心上。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刚才家仆来报,说今日家中还有客人等着我,我就不多留了。你明天过来。”王灏云说。
“是。”然后严侗起身相送。
“不用客气。你留步吧。”王灏云一拱手,就出了严家的门。
弟30章 师兄弟的观点分歧
严恕知道严侗明日要去拜会顾青先生以后,就请求一起去。
严侗说:“你今日的五篇破题承题拿来我看。”
“……还未写完。”严恕无语,他还以为他爹和顾青先生那么多年没见了,肯定要聊好久,说不定还会留先生吃晚饭,一时半刻没空管自己的课业。谁能想到,顾青先生那么快就告辞了呢?
“那你还不快去写?”严侗瞪儿子一眼,说:“我怎么觉得你整日都那么欠揍呢?”
“那我写完了的话,明日可以和爹爹一起去王家拜访顾青先生么?”严恕不死心。
“明日他是让我过去看看他新写的文章,你过去做什么?你能看懂啊?”严侗拒绝。
“您怎么知道我看不懂?再说了,就算看不懂,我也能旁听一下啊。二哥把顾青先生说得学究天人一般,我就是想见识一下么。”严恕说。
“你别给我出去丢人。今天见面的时候连礼数都不懂,盯着人家直愣愣地看,也不知道行礼。还是我叫你拜见才去拜见的。”严侗摇头。
“我……那是第一次见他,有点惊讶。”严恕嘟囔。
“你见过他,只不过你自己不记得了。”严侗说。
“什么时候见过?满月酒?周岁酒?”严恕问。
“差不多吧。”严侗说:“好了,功课没写完别在这里磨牙,赶紧给我去写,你等着我的戒尺了是吧?”
“爹爹……”严恕穿越过来第一次见所谓的大儒,实在想去看看。
严侗站起来去取戒尺了。
严恕赶紧讨饶:“我……我马上去写。”然后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小书房。
严侗看儿子跑了,摇头一笑:“这小子。”
下午申时,严恕写完了,他将五篇破题、承题拿给他爹批阅。
严侗看完,点点头说:“虽然于新意上尚且不足,但是在章法上已经还不错了。有进步吧。你过年前可以练习起讲了。”
“多谢爹爹夸奖。那我明日能去么?”严恕以一种极其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爹。都快把严侗看笑了。
严侗无奈地说:“好吧,一起去。不过你在人家家里一定要听话守礼。如果敢给我丢人丢到外面去,回来我家法伺候。”
“是,是。”严恕鸡啄米似的点头。
第二日一大早,严侗就带着严恕去了王家。
王灏云并非嘉善人,他家在秀水县,行船接近两个时辰,他们才到了王家附近。
严侗刚带着儿子登岸,王灏云就出门相迎了。
“师兄。”严侗见礼。
“顾青先生。”严恕见礼。
“不用如此多礼。”王灏云一笑,领着两人朝家里走。
“师兄怎么知道我们到了?”严侗问。
“有家仆守在埠头啊。你那么多年都不登我家的门,我总觉得你要找不到大门了,所以得过来接一接。”王灏云一笑。
严侗有些脸红。
严恕觉得有些奇怪,在他想象中,顾青先生应该是那种满腹诗书又不苟言笑的人,现在看来,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王灏云见严恕一直看着他,觉得好笑,便说:“恕哥儿一直看着我,看出什么来了?”
严侗抱歉地一笑:“这小子非要跟着我来,师兄见谅。”
“哎,你这是什么话?你我本来就是通家之好,你带儿子过来有什么问题?”王灏云说。
严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说:“先生莫怪我无礼。我之前一直听人说先生是当世大儒,心中仰慕,所以见到您就忍不住盯着看。”
“什么大儒?我又未曾注经,哪里敢以大儒自命?”王灏云说。
三人这时已经走入王家侧门。王灏云命家仆唤来他的长子王宪。
“宪哥儿,见过你严叔父。”王灏云说。
王宪下拜行礼。
严侗扶起来,说:“我真是好久没见宪哥儿了,今年十三岁了吧?”
“是啊,他如今在丽泽书院进学。”王灏云说。
“比小儿强些。”严侗一笑。
“你肯定想让你儿子去攻举业的,我不勉强宪哥儿。他想考也行,不想考我不逼他。”王灏云说,“所以他虽然十三岁了,时文都还没写过。”
“啊?”严恕语带羡慕。
严侗瞥他一眼。
严恕立马闭嘴。
王灏云笑了,说:“宪哥儿,你带恕哥儿下去玩吧。我与你严叔父有事。”
“额……”严恕有些失望,他本来想旁听王灏云和他爹讨论学问的,如今竟然被支开了。大冬天的,他与王宪两个能有什么好玩?
但是没办法,他又不能赖着不走,只能跟着王宪离开了前厅。
王宪一边走一边对严恕说:“严公子来过秀水么?”
“来过一次。”严恕回答。
“嗯,近日接近年关,处处都在祭神,城隍庙那边着实热闹。我听说还有社戏,我们去看么?”王宪问。
“额……”严恕犹豫,照理说,他爹应该不至于因为看社戏就揍他,更何况还是王宪带着他去的,但是,万一呢?毕竟上次的心理阴影比较大。
“怎么了?严公子不喜欢热闹?”王宪问。
“也不是,就是家父不许我看戏。”严恕也很无奈啊。
“啊?令尊如此严厉么?好吧,那我们去我院子里下棋算了。”王宪不敢替严恕招惹他爹。
“好,不过令尊说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那就不要互相叫公子了吧,怪别扭的。世兄直呼我名即可。”严恕说。
“称名不敢,那我也叫你世兄吧。严世兄,请。”王宪将严恕领到自己院中。
严恕有些无语,他和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互相世兄来世兄去的,怎么听怎么别扭。
严恕和王宪开始下棋。严恕的围棋水平十分一般,知道规则,但没背过定式。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是这么个水平。他还不如下五子棋。
王宪的棋艺水平是明显高于严恕的。不过他有意相让,两人下得有来有回。
在王家书房之内,严侗看了王灏云的文章以后,沉吟良久,突然抬起头对王灏云说:“师兄的观点,我不敢苟同。”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这篇文章的确是离经叛道。我可以想象,如果我将这两篇文章公诸于世,估计士林哗然。但是,我想了很久,还是希望能坚持自己的观点。”王灏云一笑。
“我知道。但是,我觉得古本《大学》的确是有错简和缺漏的。二程子和朱子的想法并没有错。并不是因为朱子为一代儒宗,故而我曲从于他。而是我真心认同他的看法。当仁不让于师,这个道理我是懂的。”严侗坚定地说。
“哈,君子和而不同,观点的分歧并不会影响我们的交情。”王灏云说。
“那当然。我现在脑子比较乱,如果师兄愿意,把大作让我拿回家仔细揣摩,我把我的观点整理成文,再给你回信。”严侗说。
“写信做什么?那说不清楚。你今天睡我家好了。我们抵足而眠,秉烛夜谈。我能说服你的。道学乃天下之公器,非朱子得而私之也。”王灏云兴致高昂。
“好,我可以住下,但是你不可能说服我的。而且朱子从来未曾以道学为私器。”严侗说。
第31章 道固如是,不直则道不见
严恕听说他爹要住在王家,心里十分惊讶,他爹和顾青先生居然聊一个下午都不够?现在还要秉烛夜谈么?
不过他最重要的是得为自己明日谋福利,要不然他要无聊死。
于是严恕对他爹说:“爹爹,秀水县城最近几日很热闹,王世兄说城隍庙天天有社戏。我能去看看么?”
严侗看着儿子怯生生的表情,心里一软,说:“嗯,你去看吧。社戏和园子里的那种戏不一样,我不反对。你小孩子爱看热闹,本是天性。我倒也不是非得拘束得你一点娱乐都没有。”
“多谢爹爹。”严恕大喜。毕竟他爹又不许他去书房旁听他和顾青先生讨论学问,要是他连出门玩都不行,那也太惨了。
当天晚上,严侗和王灏云继续在书房里讨论。
严侗指着王灏云的文章说:“师兄,你这边说《大学》第一句的‘新民’是二程子和朱子的误读,应该就读如其本字,为‘亲民’。可是,你如何解释后面的内容么?‘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这些明显是在解释‘新’民啊。”
王灏云说:“可是《大学》下文提到‘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等等,大段大段的内容都在阐述爱民的道理。”
严侗觉得他师兄在狡辩啊,马上反驳:“你提到的这些都是散在何处的。而我说的那段话就位于解释‘明明德’的文字之后,解释‘止于至善’的文字之前。除非你说这是《礼记》的错简,否则你怎么解释文章的行文顺序问题?”
王灏云说:“可是,亲民之说与孔孟精神更加匹配啊。说“亲民”便兼有教育百姓和养育百姓这两层意思,这正符合儒家的一贯宗旨,说“新民”就只有教育而没有养育的内容了。”
“这解释经典还能按义理想当然么?”严侗不服。
“朱子为何可以删经,补经,改经?他把《大学》几乎重新编排,还自己加入了‘格物致知’这一章。吾辈连以义理来解释经典都不行么?”王灏云笑。
“你……”严侗只觉得这真是大逆不道的想法啊。
“朱子能改经,是因为他是圣人么?可是,他在写《大学章句》的时候,便已经是圣人了么?圣贤只有他能做得?”王灏云问。
严侗豁然起立,说:“师兄,你这话如果传出去……”
“我当然知道后果。”王灏云面色坦然地说:“其实这些想法我于心中酝酿了好几年了。但我于上个月才将之付诸文字。而文章写成以后,我又秘不示人,只给你看过。就是因为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王灏云一叹,说:“此说一出,我怕天下人皆要目我为异端了。往日师友,亲朋故旧,估计都会攻击于我。甚至朝廷都会降罪。但是道之所在,虽死不避。”
严侗也一叹,说:“师兄,若我认同你的道,那么虽天下人都攻击你,我也会支持你的。但是,我不认同。你以‘诚意’为本,而削删‘格物’之说,会令天下读书人束书不观,游谈无根,认私意为天理,以至于大坏学风。这次,我不能附师兄骥尾了。”说罢,他向王灏云一礼。
“愿中,你这是割席断义么?”王灏云问。
“不是。师兄白天还说,君子和而不同。陆象山与朱子之学如此不同,他还受朱子之邀请,在白鹿洞书院讲‘义利之辩’。你我本是师兄弟,怎么可能仅仅因为观点不同,我就与你割席断义呢?”严侗说。
“我对你的亲爱尊敬之心,一丝一毫也不会减少。甚至,还会更加佩服你的勇气。毕竟另立一说,与朱子对垒,这不是谁都敢这么做的。我知道师兄绝对不是欺世盗名之辈。你是真的觉得自己是对的。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正是至刚至强的儒者之道。”严侗接着说。
“哎,我真的不是要另立一说,与朱子对垒。我平生于朱子之说,如神明蓍龟,一旦与之背驰,心有所未忍。当年,我们一起求学的时候,你也是亲眼见过我是如何崇尚朱子之说的。如今与之相抵,不得不为者,道固如是也。”王灏云摆摆手,有些怅然。
“是啊,道固如是也。师兄,我也是这么看的。你的道和我的道,已经不一样了。正如你无法曲从朱子,我也无法曲从你。不过,这不影响我们的情谊。”严侗说。
“愿中,其实今天之前,我就想过,你可能不会认同我的观点。而且以你的性子,肯定不会曲从。当然,我也绝对不希望你曲从于我。不过,我还是把这文章第一个给你看,是因为我真的很想说服你。可惜,似乎我失败了。不过,我不会放弃的。后面我会以此学问着书立说,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认同我的看法吧。”王灏云一笑。
“如果有那一日,我对师兄执弟子之礼。”严侗也一笑。
“这不是要乱了辈分?”
“没乱啊,达者为师么。”
严侗与王灏云相视大笑,刚才因为观点的不同而生出的小小不快也消失无踪。
但是,他们心里都清楚,从今以后,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已经不再是同志了,甚至可能会成为“论敌”。他们都是很坚持自己的看法的人,也不会以小人之心看待彼此。论争归论争,朋友归朋友。君子之间的大道之争本该如此。
第32章 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除夕
第二天一大早,严侗就带着严恕离开了王家,严恕表示很无语,他都没来得及去看社戏。
王灏云坐船相送了五里路。
严侗说:“师兄不必送了。”
王灏云说:“再相见不知几时了。思之不觉怅然。”
“我们可以通信啊。”严侗说。
“算了,算了,通信肯定吵起来。我不想和你吵。”王灏云一笑。
“那你还想要与我相见做什么?还不是一样吵?”严侗问。
“我们这次不是没怎么吵么?见面谈会克制一些。”王灏云说。
“好吧,我算了算时间,等我从京城回来至少也要明年四五月,师兄可能已经得朝廷授官了吧。”严侗说。
“你知道自己考不上?”王灏云笑问。
“最快四五月,考上肯定回来更晚。”严侗无语。
“我估计朝廷不会那么快给我授官,我自己也不想。我想在丽泽书院,或者江南其他地方再多待一段时间。你知道的,如果想要快点起复,那要去吏部托关系,但是如果想要拖时间,是方便得很。”王灏云说。
“那好,如果到时候你还在嘉兴,那我肯定一回乡就来拜访师兄。”严侗说。
“那就说定了。”王灏云说。
“嗯。师兄留步吧,已经送了很远了。”严侗一拱手。
“好,那就祝你此去京师,享琼林春宴之荣,期天禄校书之任。”王灏云也一拱手,然后在前面的埠头下了船,登上自家的船返程而去。
严侗望着王灏云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颇多:“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吾向秦。”
“爹爹,这次过来,您是和顾青先生有什么分歧么?”严恕见王灏云已经离开,说话就没了顾忌。
“是的。是关于学问上的分歧,而且是非常大的分歧。基本上可以说是朱陆之别了。”严侗说。
“朱子和陆九渊?”严恕当然听说过这个。
“差不多。好了,你还不懂这些。”严侗不欲多说。
严恕见他爹情绪有点低落,也不好多说什么。
两人回到家中,就已经是小年了,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祭灶神,打扫房子之类的年前必备活动一项接着一项。
不过对严侗和严恕来说,这些都不是他们操心的事。
严恕原本以为他爹回来就会教他写八股文的起讲部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顾青先生什么影响,他突然不急着教儿子八股了。
严侗只是说,让他再将破题、承题练习纯熟,并且多看看韩柳苏欧各家的古文。
严恕感觉挺奇怪的,但是既然他爹不急着教,他也不急着学。看看古文挺好的,比练习八股文有意思。
严侗在过年前几日对严恕的管束都不紧,允许他跟着家里的仆人去城隍庙看祭神,甚至可以去周围的镇子上逛庙会。
严恕觉得他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性情大变呢?当然,这对他是好事,他肯定不反对。
就这样,时间倏忽而过,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年三十。
这是严恕穿到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春节。
严家人口单薄,严侗的父母皆已过世,与兄长家不来往。年夜饭就一家三口一起吃,居然比严恕前世过年还要冷清一些。
更无语的是,作为一家之主的严侗是个少言寡语的,而一起吃饭的三个人中另外两个是一个孕妇加一个小孩,这个组合连酒都不喝。
在食不言寝不语的惯例下,虽然有李氏调节气氛,严家的年夜饭仍然在诡异的气氛中,半个时辰就吃完了。
严恕几乎觉得有些荒谬,这也太没有过年的氛围了吧?
吃完饭以后,严恕就要求出门去放鞭炮。
除夕之夜,家里的大多数小厮和长随都会被放出去玩,严恕也要求跟着他们去。否则待在家里的话,他怀疑严侗会抽他背书。
李氏看了一眼丈夫,见严侗没反对,便说:“外面天冷,恕哥儿你多穿一些,早点回来。”
“好的,我知道了。”严恕答应。然后他就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年三十的夜,墨色被万家灯火烫出一个窟窿,沿河挂着的灯笼映得水面胭脂似的。
严恕披着大毛的斗篷,从小厮手里接过的“三级浪”。这爆竹有小儿臂粗,需插在冰面上。他刚点燃,那物事竟“咻”地窜进临河人家的后院。吓了严恕一大跳。
隔壁张府的小子们闻声涌来,个个戴着虎头帽,手里攥着“飞天十响”“金盏银台”。不知谁扔了个“匣里金刀”,纸筒滴溜溜打转,喷出三尺来长的焰火,小丫头们尖叫着躲到大人身后,绢花在鬓边乱颤。
严恕终于感受到了过年的快乐。果然,摆脱他爹的视线十分重要。
严恕在外面玩了好久,彻底享受了一下小孩子过年的待遇。
过了好久,侍墨对严恕说:“三少爷,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什么时辰了?”
“快到亥时了。”
“才亥时不到,很早啊。”严恕嘟囔。
“额……刚才夫人不是让您早些回去么?”侍墨说。
严恕想了想,李氏倒是不要紧,关键是大过年的,别惹他爹,算了,还是回去吧。
严恕回到家,发现李氏正与严侗聊天,脸上充满了笑意,可能是在回忆之前的事。而严侗脸上也是难得温柔的表情。
严恕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进去打搅气氛为好。刚想转身去院子里转转,被严侗正好发现。
严侗说:“恕哥儿,你都已经回来了,还想去哪里啊?过年也不知道一起守岁。进来。”
严恕只好进门,说:“本来不想打搅爹娘聊天。”
李氏有些脸红,严侗瞪了儿子一眼。
严恕望天: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单纯不想当电灯泡而已。
“爹爹,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到子时呢,我们能做点什么呢?”严恕问。
“你作首诗?”严侗建议。
“颂圣诗?”
“颂你个头。”
“别的不会。”严恕一吐舌头。
“那就背一下和除夕相关的诗?”严侗继续建议。
“爹爹,大过年的,您放过我好么?”严恕无语。
李氏在一边都要笑喷了,说:“要不老爷作一首诗吧?我很多年没见你作诗了。”
严恕赶紧举双手赞同,说:“对啊,除了应制诗,我没见过您的诗。”
“多少年没写了,如今不会。”严侗无奈地看了一眼李氏。
“那不可能,会时文的人没有不会作诗的。道学诗也行,不一定要写除夕啊。”严恕赶紧说。
严侗思考了一段时间,让家仆取来纸笔,写下:
绵绵圣学贯千年,精一之说籍此传。
欲识浑沦无斧凿,须从规矩出方圆。
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
从此闲窗观万物,鸢飞鱼跃总悠然。
严恕取过来一看,还真是道学诗。好吧,他爹的确是个没啥情趣的人。可能别的诗写不出来吧。
“觉得如何?”严侗问。
严恕憋半天,硬着头皮说:“好诗。”
李氏一个没绷住,又笑出来了。
严侗也笑了,问:“好在何处?”
严恕想了想说:“颈联‘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气魄雄浑,很有儒者气象。”
“我想让你看的是颔联‘欲识浑沦无斧凿,须从规矩出方圆’。”严侗说。
“是,孩儿谨受教~”严恕拉长了尾音,语气中充满了讽刺。除夕夜写首诗还要教训他,他爹真的绝了。
“你小子皮痒,大过年的,我就不说你了。要是在平时,你仔细着。”严侗指了指严恕。
严恕一笑,跑李氏身后躲着。
第33章 严侗即将北上,严恕要解放了
过年走动了几家亲戚,分别是李氏的娘家,严侗的堂叔家、表哥家一类的,统共加起来,也就四五户。
大年初五那日,严思来拜年了。
严侗看到侄子有些惊讶,问:“你爹让你来的?”
严思一笑,说:“侄儿自己要来的。”
“我就知道。”严侗也一笑,又问:“你爹知道么?”
“我出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回去他肯定就知道了,毕竟我身边跟着随从呢,他一问便知。我也不想瞒着我爹。即使不论至亲的情谊,叔父悉心教导我一个多月,我过来感谢一下是应该的。”严思说。
严侗说:“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回去吧。今年祭祖的时候,我又差点跟他吵起来。我怕他心里不快,到时候迁怒于你。他是个糊涂人,你马上就要进学考试了,别惹你爹。”
“我爹不至于的。”严思说。
“反正你过来也就拜个年,现在拜完了,你是该回去了啊。等着我留饭?”严侗说。
严侗当然并不想那么快赶严思走,但是实在是觉得他大哥这个人有毛病,大过年的,不想让严思找不自在。
严思命随从拿过一个包裹,说:“叔父不日就要北上赶春闱,侄儿没什么可送的。这是一些酱货,是家中老仆做的,他还记得叔父的口味,叔父带上吧。途中若饮食不便,这能略充菜蔬。”
“忠叔做的?”严侗问。
“是,他老人家现在快七十了,等闲我们也不让他干活。不过他听说叔父要上京赶考,特地亲自给叔父准备了一包酱鸭与腊鸡。”严思说。
“你爹不反对啊?”
“忠叔那么多年的老仆了,我爹即使不高兴也不会说他什么。”
“那好,你回去替我多谢他。”严侗说。
“是,那侄儿就告退了。祝叔父此去京城一路平安,登进士第。”严思再次跪下行了一礼。
“好了,好孩子快起来,没那么多礼。你好好准备考试,今年要能进学。”严侗说。
送走严思以后,家里又陆续来了几个本家的晚辈,严恕都不太认识。可见平时没什么走动。可能是听说他爹要进京考进士,想着来烧一下冷灶,万一考中了呢。
严侗虽然都以礼接待了,但是并不太热情。他心里对这种事当然是比较厌恶的,只不过看在大家都是本家亲戚份上,又是大过年的,没发作。
还没到正月十五呢,严侗就一切准备就绪了。他对李氏说:“今年天冷,我估计过了长江,水路就不通了,我还是早点出发吧。要不然路上太赶,影响考试。”
李氏自然点头。
“放心,我知道你差不多五月会临盆,我会在那之前赶回来的。”严侗说。
“老爷不用以我为念。我娘家那边都安排好了,再过一两个月,我母亲就会过来照顾我。老爷安心科举。”李氏说。
然后严侗又把严恕叫到书房。
他看着儿子说:“明日我就买舟北上了。”
“这么快?”严恕心里一喜。
这神色如何瞒得过严侗,只见他摇了摇头,说:“这些日子,我想着大过年的,就没怎么拘着你读书。我离家以后,也不指望你会如何用功,但是不可荒废。”
“是,孩儿知道。”严恕赶紧调整一下表情,恭恭敬敬地说。
“我给你布置点窗课。这样吧,也不要你写得多,一日两到三篇破题、承题,题目你自己在四书里挑选。然后,在我回来之前,你把《史记》圈点一遍。这不多吧?”严侗问。
严恕想了想,一日两三篇破题、承题的确不多。史记一共一百三十卷,如果他爹四月底回来,那就是差不多一天看一卷多一些,并不多。
然后严恕就点点头,说:“是,孩儿一定好好完成。”
“嗯,我给你的课业并不紧,但是你一定要一日一日认真去做。不能敷衍了事。更加不能一开始只想着玩,等算着我归家的日子快到了,再慌忙去补。可听到了?”严侗严肃地说。
“是。”
“还有,我知道你娘拘不住你,我离家以后,你就和没笼头的马一般了。肯定到处去玩。你知道哪些地方去不得的,对么?”严侗问。
“知道的。”严恕乖乖回答。
“那就好,反正我肯定是会回来的,哪怕考上进士,也得回乡一趟。你要是胡闹,我总有找你算账的时候。到时候家法上身,你不要呼痛。”严侗语气已经比较严厉了。
严恕有点慌,赶紧说:“孩儿不敢。”
“嗯,你十二岁了,要自己知道懂事上进。你母亲身子越来越重,你替我照顾她,不可气她。”严侗说。
“是,我会的。”严恕说。
“嗯,那就好,反正短则三个多月,长则四五个月。我就回来了。” 严侗说。
严恕点头。
“你不是三岁蒙童,圣人的道理我也和你说过,什么正心诚意一类的话,估计你是听得起腻了。我给的功课又实在是少。如果你这都要敷衍,那我只能认为你是故意在找打了。”严侗再次强调。
“爹爹,我真不敢。爹爹的家法我又不是没见识过,纵然有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找打。”严恕苦着脸说。他爹怎么就不信呢?至于么?
“你现在是记得清楚,但是以我对你的了解,不出半个月,就全抛在脑后了。”严侗对严恕的原主还是有点了解的。
“爹爹,那是以前我不懂事,现在长大了,肯定不会。”严恕想着,原主一个十岁的小孩,贪玩忘事,那不正常么?可是他已经十八岁了,又不是傻,怎么能这么没脑子呢?
严侗觉得儿子说得也有道理,再说,即使他不放心, 也没办法。反正他明天就要走了。
严侗挥挥手,说:“既然如此,那就姑且信你。”
严恕舒一口气,退出书房,沉浸在即将解放的喜悦之中,绝对比上辈子放暑假之前还开心。
第34章 严恕的美好生活
第二日一早,李氏和严恕便在码头送别了严侗。
在回家的路上,李氏说:“恕哥儿,你爹去京城赶考了,你自己在家得稍微用功一些。我不懂你读书科举的事,所以也管不了。但是你爹说他是给你每日都布置了功课的。若是你怠慢了,他回家饶不得你。”
“娘,爹爹昨日已经威胁我很久了,说是如果敷衍,他回来家法伺候。今日您又说。我在你们眼里就是那种必须反复耳提面命的人么?”严恕有些不满。
“好,好,我也不过白嘱咐一两句。我知道你是个上进的好孩子。我不说了。”李氏一笑。
两人回家以后,严恕为了向继母显示自己向学之心,就一头扎进书房里读书了。
严侗布置的功课的确不多,一日下来,严恕竟然完成了三日的量,他有些得意。觉得这么松的课业,自己手到擒来。
后面几天,严恕就只有上午半日在用功了。下午就开始松散起来。
一开始还是去他爹的大书房找一些闲书来看,然后就是午睡时间拖长,后来直接和小厮去门口的河边钓鱼了。
李氏当然知道严恕越来越不用功了,她也找严恕聊过,但是严恕将他的窗课本子拿出来,说他爹布置的功课他已经完成了。李氏就不再管了。在她看来,恕哥儿这个年纪,玩一玩也是应该的,不能整日在家里读书。
继母不管以后,严恕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他起先只是在家附近逛逛,后来就坐着船去比较远的地方了。
这日正是立春之前的一天,嘉善县有游春活动,就是传说中的“打春牛”,严恕就带着小厮去看热闹了。
等严恕到的时候,大街上早已经是观者如堵。有人扮演观音朝山、昭君出塞、学士登瀛、张仙打弹、西施采莲之类的,各种名目花样繁多。听说国朝初年,是优伶、官伎来扮演这些人物,现在都是乞丐来扮演。
县令率领部下在城门外的柳仙堂举行迎春仪式,先由骑卒传呼清道,其后是以羽毛装饰的盛大的旌旗列队,仪仗前是社火表演,队伍最后是打春用的土牛。观赏的男男女女争相用手去摸春牛,这就是所谓沾沾新年的福气。
严恕人小力单,挤不到前面去,就没摸到春牛。
然后众人一路跟着县令到公堂上,县吏用鞭子把春牛打碎,这叫作“打春”。农民争相用胡麻、小麦、大米、黄豆抛打春牛。里长们互相赠送春球,共同祈愿来年丰收。百姓们购买句芒神的塑像、春牛亭子放置在厅堂中,据说这样有利于来年一年的农事。
这一套仪式下来,已经是中午了。
严恕看着觉得有趣,他前世从来没见过这种民俗。毕竟现代社会已经是工业社会了,在大城市周边都不会保留着这种农业社会的遗风。
正在严恕心满意足,想要回家吃午饭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他。
“恕哥儿?果然是你!”原来是林若水。
严恕见是他,就转过身打了个招呼,说:“嗯,好久不见。你也来看看热闹?”
“对啊。”林若水说:“自从上次一别,我们就没再见过。对了,上次你回家以后,令尊没为难你吧?”
“呵,一顿板子,算不算为难?”严恕苦笑。
“啊?为什么打你?就因为你晚回去了一会儿,没赶上晚饭?”林若水震惊。
“那倒不是,他不许我去瓦子,更不许我进戏园子。”严恕说。
“我们那日看的是热闹的戏,又不是什么粉戏,这也不行?”林若水问。
“不行,进瓦子就不行,别说看戏了。我是再不敢去了,再去我爹用家法打死我。”严恕说。
“令尊真是……”林若水说不出话来。他也不敢当着严恕的面,对他爹发表啥负面评价。
“呵呵,我习惯了。”严恕说。
“那令尊如今是不是进京赶考去了?就和守溪先生一样。”林若水问。
“是啊,要不然我今日估计都不得出门。”严恕说。
“那就好,以后我们有机会一起玩了。”林若水高兴地说。
“你可别害我啊。再带我去那些地方,我要被打死的。我爹又不是不回来了。”严恕摆摆手说。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害你?我带你去的,肯定是你们这种清贵人家的公子可以去的地方,可不敢再招惹你爹。”林若水想了一下,又说:“守溪先生进京赶考以后,我们那个私塾里有好几个人都没有再延师读书,就自己在家温习功课。到时候我把他们都喊出来聚一聚。”
“那挺好的。”严恕一笑。
然后他抱怨说:“你是不知道,我爹在家的这段日子,我过得和囚犯也差不多了。区别就是,囚犯不用写时文,我还得写时文。”
“哈哈,你这话说的。要是你爹听见,估计又是一顿教训。”林若水笑。
“那是,我怎么敢在他面前说这个?”严恕说。
“好了,马上吃午饭了,我得回去,否则家里要担心了。我们下次再聚。你约好了人,给我个信就行。我最近都是用空的。”严恕对林若水说。
“今日你就不要回家吃饭了吧?我们出去吃。”林若水说。
“那不行,今日没和家里说过。我要不回家吃午饭,我母亲该不高兴了。”严恕说。
“好吧,你家教严格。那我们改日再聚。”林若水也不勉强。
严恕一笑,就和他挥手道别,自己回家去了。
第35章 赏梅饮酒
过了约摸十来日,林若水就派家仆传信来了,说是梅花洲的梅花已经到了观赏的时候。十里香雪海,腊梅还未尽谢,白梅红梅又相继盛开,十分好看。他已经约了三四个同窗,准备明日去梅花洲玩。
严恕想了想,觉得赏花肯定没问题吧。于是他就去内院向李氏报备。
“娘,明日我之前的同窗在梅花洲赏梅,约我去呢。我可以去的吧?”严恕问。
“恕哥儿,不是我说,你这些日子也松散得过了些。我不是不让你去,只是你也该稍微用功一点,昨日我看你都没进过书房。”李氏无奈。
“……”严恕无话可说,他这几日的确不太像话,还好他爹不在,否则估计这会儿板子早就上身了。
他只好说:“我知道了,明日从梅花洲回来以后,我就在家好好读书。不会误了爹爹给我的窗课的。”
其实严恕胆子那么大的缘故主要是严侗功课布置得不多。他随便弄弄就能补完。所以他觉得这事儿不急。
李氏想着,严恕和同学一起去赏花,也不是什么坏事,就点头同意了。只是说让他后面几日稍微用些功,别整日就知道玩,等他爹回来不好交代。
给李氏报备以后,严恕就开始思考明日去梅花洲游玩的事儿了。他估计一帮学子去赏梅,八成要作诗啊。
这赏梅的诗吧,的确有很多,但是宋以后文人写的有哪些,他一时半会有点记不起来。而且他如果直接抄名家的作品,会不会太惊悚了?毕竟他这个身子才十二岁啊。
他想了想,觉得可以改一下,改好不容易,改差很简单啊。
严恕想了下,嘿,宋以后咏梅的诗词真的不多啊。在脑子里搜索半日,只想到一首纳兰性德的词,他将之记下来,然后再自己改一改。
《眼儿媚·咏梅》
素影临风好梳妆,偏称白霓裳。别样清幽,自然标格,漫映东墙。
冰肌玉骨天付与,更兼有晴光。恰逢良昼,疏疏淡淡,满院生香。
严恕写完以后看了一遍,觉得还行。如果明天要写诗的话,估计会限韵,到时候再临机应变吧。
第二日一大早,林家的船就来接严恕了。严恕跳上船,去了梅花洲。
小船循着水巷进入梅花洲,未见梅花,先闻其香。一股清逸幽浮的冷香,涤尽了尘嚣。
严恕举目望去,眼前是石佛寺的古刹飞檐与千年银杏的虬枝,那梅花就掩映在寺庙后面,并非矜持地疏影横斜,而是泼泼洒洒地盛放着。它们簇拥在前面的石桥畔,倒映在静流中,舟楫过处,摇碎一河花影。
林若水已经到了,他站在石桥上向严恕挥手,示意船夫往前面的水榭划去。
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严恕上岸,进入水谢之中。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还带有一点苏合香的味道。他心中感叹:真会享受。
这个时候林若水也推门而入,说:“恕哥儿你来的真早。他们都还没到。这是我家的一处别院,怎么样,景致还可以么?”
“能在梅花洲里置业,你家真的不愧是东南豪富了。”严恕说。
“嗐,什么豪富?要是在我爹面前你可别那么说。他现在附庸风雅得紧,非得装什么有文化的人,其实谁不知道我家的底细么?”林若水说。
“你爹不是把你送去读书了么?到时候你得到科举功名,你家就是士大夫之家了。”严恕一笑。
“我?你别逗了好么?我进学都难,还功名呢。哎,对了,我爹前几日想过,如果令尊愿意授徒的话,把我送去你家,和你一起读书。”林若水说。
“千万别。首先,我爹不收徒。其次,如果他收下你,你会被打死的。我一点没夸张,真的。”严恕说。
“额……好的,我回去和我爹说。让他死心。”林若水无语。
两人正在说话的时候,另外两个人也到了。
一个名叫秦明,今年十五岁,是几人中年纪最大的。他看起来已经渐脱孩子的稚气,像一个少年郎了。他父亲是县学诸生,耕读传家。
另一个叫苏尧臣,今年十四岁,和秦明是邻居,故而他们两人一起过来。他家里是行医的,目前家里除了医馆,还有一间生药铺子。他们家的医术,在嘉善县是有名的。而且他家祖上也曾有过科举功名,能算是士绅之家了。
林若水见两人来了,就说:“那人就齐了。吴师兄前几日还说要来,不过昨日得了风寒,来不了了。”
秦明说:“可惜,今日的梅花洲景色真的很不错,他没福赏玩了。”
“谁说不是呢?除了赏梅,我们今日还做什么?”苏尧臣问。
林若水一笑,说:“要依着我的意思,就去院子里请两个唱曲的小娘子过来,然后我们喝酒赏景……”
他还没说完,严恕和秦明的脸色都变了。
林若水一笑,说:“哈哈,我逗你们的。我知道你们家教严。”
然后,林若水手一摊,说:“那我们就喝茶闲聊吧。”
苏尧臣不同意,他说:“这也太无聊了吧?好不容易出来了,不玩点什么么?”
“那就投壶和猜枚吧?如果你们要作诗,那我就不参与了。”林若水说。
“投壶和猜枚都是酒令啊,我记得恕哥儿不喝酒的。”秦明说。
“我今天刚好带了两壶青梅酒,非常柔和,甜甜的,绝对不会喝醉。入口和甜水无异。恕哥儿,你喝不喝?”苏尧臣问。
严恕纠结了一下,想着反正他爹不在,就说:“喝。”
“好。”林若水朝他眨眨眼,意思是:你爹不在,你小子现在胆子大了。
于是几个人就在水榭之中行令喝酒,有时则登船出去看看梅花,很是开心。
青梅酒果然是很甜的,入口的感觉就像后世的酒精饮料。严恕觉得喝酒虽然不好,但是这种低度酒应该问题不大。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爹不在。
几人一直玩到中午,林家的别院是有厨房的,四人又吃了一顿饭,方才各自散去。
走出水榭,被冷风一吹,严恕就觉得有些不对,他从来没喝过酒,如今有些头晕,路都不太走得直了。原来这糖水一般的酒也是酒,并不能纯看作饮料。
他赶紧扶住侍墨。侍墨面带苦涩地说:“三少爷,你怎么喝那么多酒,小的回去又有板子挨了。”
“没事,老爷不在,夫人心慈,不会打你的。我在这里先醒醒酒,一会儿再回去。”严恕说。
林若水见严恕扶着小厮,便说:“恕哥儿,你不会醉了吧?”
“还好,就是有些头晕。”严恕回答。
“你从没喝过酒,今日可能喝得有些多,要不你先进屋,我让厨房给你熬一碗醒酒汤?否则你这么回家,你家里人怕是要不高兴了。”林若水说。
“好,那就多谢了。”严恕想了想,虽然李氏人不错,但是他也不能老挑战人家的底线。万一惹恼了,他就有麻烦。还是醒一醒酒再回家吧。
第36章 刚收敛了几天又有新想法
严恕喝了醒酒汤,再于水榭中坐了快一个时辰,终于觉得头不怎么晕了。他便向林若水告辞,坐船回了自己家。
严恕刚进家门不久,李氏就派丫鬟来找他了。
严恕只好跟着丫鬟去了正房。
李氏一见他就皱眉,问:“恕哥儿是喝酒了?”
严恕无语,真的那么明显么?
其实他满身的酒气,除了他自己,都能看出来他喝过酒。
李氏真的有点生气了,她说:“恕哥儿,你才多大?怎么就学着别人喝酒?你爹去京城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看好了你,不让你胡闹。你说,他回来了,我怎么交代?”
严恕乖乖低头认错:“今日有同窗带了两壶青梅酒,入口挺甜的,儿子没喝过,便觉得和糖水差不多,就多饮了几杯。没想到那酒还有些后劲。以后不会了。”
“人家都说是青梅酒了,又不是青梅糖水。你怎的会去喝?如果你爹在家,你敢喝么?”李氏气。
严恕心想:那当然是不敢的。他也知道,自己有些欺软怕硬,只好说:“下次真的不会了,我知道错了。”
“你……你这孩子!你爹回来我可要给他告状了。”李氏说。
“不要,娘!”严恕一下子跪了,赶紧说:“我真的错了,明日开始好好在家读书用功,不出去玩了,娘饶过这一回。您要告诉爹爹,他会揭我的皮。”
“你既然知道你爹家法厉害,也知道他厌恶子弟喝酒取乐,还敢这般?是欺我心软,舍不得罚你么?”李氏问。
“我……不敢……我知道错了。请母亲责罚。”严恕低头。
李氏有些犯难,她觉得严恕最近是不太像样。今日连喝酒都敢了,不罚说不过去。但是,看他可怜巴巴的,一副已经知错的模样,要罚的话,她心里又不忍。
严恕见李氏犹豫,知道估计不会有大事了,赶紧抬起头,继续装可怜:“娘,我真的知错了,再不敢,饶过这回好不好?”他想挤出些眼泪来,但真的没有。也是奇怪了,他爹凶他的时候,他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憋都憋不住。这会儿却是一滴都没有。
不过这点演技哄哄李氏却已经够了。李氏又犹豫了一下,就说:“盼你真的知错了,好了,你起来吧。”
严恕大喜,果然李氏是个挺和善的家长。
他从地上爬起来,就赶紧继续装乖巧,说:“娘,您别生我的气。我知错了。您怀着孩子那么辛苦,我还气您,真是太不该了。您大人大量,就原谅我呗。娘~”
严恕上辈子在自己亲妈面前就这么撒娇。不过初三以后,他觉得自己长大了,拉不下脸来这么干。如今穿到这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的身子里,他又恢复了这个功能。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伤感,一直酝酿不出来的眼泪也滴下来了。
李氏一看,果然心疼,说:“好了,好了,娘没生你的气。恕哥儿怎么哭了?没事了,是吓到了么?我肯定不告诉你爹爹,好么?”
严恕不好意思了,他赶紧擦了擦眼睛,说:“娘,那就罚我今日不吃晚饭吧。我去书房把窗课补完。您看行么?”
“不吃晚饭怎么成?好了,知错就好,不罚你了。今日家里有你爱吃的春笋,这个时节最是鲜嫩的。”李氏一笑,又说:“吃完饭再补窗课不迟。”
严恕有些感动,李氏对他真的不错的。
于是,严恕先回书房,写了一会儿时文,把近几日荒废的窗课补上几篇,然后再出来吃饭。
一吃完饭,他马上回书房看书,《史记》他已经五六日没看了,这会儿补起来有些吃力。一直圈点到晚上戌时,还没补上进度。
严恕感叹,每天落下的功课虽然看起来不多,但是一日日地加起来还真不少。以后不能再这么惫懒了,要是等到他爹回来之前再补,且不说能不能补完,这补的过程也太痛苦了。
这时,他又心里一跳,如果被他爹知道他这么敷衍功课,估计是要完蛋。家里那么多仆役,没一个敢对严侗撒谎的,即使李氏不告状,他这些日子读书用不用功,有没有喝酒胡闹一类的,他爹一问,一清二楚。他后面的日子要乖一些了,再这么一天天地放纵下去,等他爹回来,那就麻烦大了。
于是后面的几日,严恕都没出门,乖乖在家里用功读书。把欠下的破题、承题都补完不说,还又多背了不少文章。《史记》的圈点进度也赶上来了。
李氏看严恕这几日那么用功,心里十分安慰。她觉得恕哥儿真的和别人家淘气的男孩子不一样,犯了错其实并不用父母打骂,说他几句,他自己就能好好改。
严侗平时实在是对儿子太凶了,经常揍人,看恕哥儿那么乖,有必要么?
因为心疼恕哥儿读书辛苦,李氏还专门让厨房给他做了一些点心。
弄得严恕有些不好意思,他只是慑于他爹的威势,把欠下的债稍微补一补,免得到时候被打死。倒也真的称不上用功。
不过,既然李氏觉得他用功,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等他爹回来,他挨揍的概率降低了。
就这么着,严恕收敛了十几日,他就在家里踏踏实实地读书,没出去瞎玩。
他并不是只读科举有关的书。严侗书房里的藏书其实是不少的,他这些天找出不少有点意思的书,读得挺开心。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
严恕读了这十几日的书,静极思动,突然想要去他大伯家看看。
自从上次和严思聊过他爹以后,严恕就觉得他大伯有着非常不同于这个时代普通士大夫的灵魂。这种特立独行的气质实在是挺吸引他的。
倒并不是说他想向他大伯学习,那他并不敢,只不过他觉得严修是个神人,观察一下,全当开拓眼界了。
而严侗对严修的深恶痛绝,又让严恕觉得,他只有在如今他爹去京城的时候,才有机会接近他大伯一家。等他爹回来以后,肯定是不可能他让去的。所以这种事,应该算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而且要去就得早点,这样等他爹回来的时候,全家上下差不多把这件事都忘了。
故而他决定择日不如撞日,明天就去吧。
第37章 近距离观察下大伯一家
第二日,严恕就以想念严思,想去看看他二哥的名义,提出要去严修家看看。
李氏稍微思考了一下,就同意了。
她虽然知道自己丈夫和大伯关系并不好,也知道严修做人比较荒唐,但是她并不知道严修究竟干过多荒唐的事,所以她对严修的观感并没有严侗那么恶劣。
加上她一直觉得,血脉之亲是割不断的,对严侗一直不肯亲近严修感到有些遗憾,现在恕哥儿愿意替他父亲和大伯缓和关系,她还是挺欣慰的。
李氏还替严恕准备了一些礼物,觉得他毕竟是晚辈,难得上门还空着手,这不太合适。
就这样,严恕带着一个长随一个小厮,拿着一些礼物,坐船去了严修家。
严修知道侄子上门的时候,是十分惊讶的。不过毕竟是血脉至亲,而且又是晚辈,他不可能把恕哥儿拒之门外。于是严修便让家仆把严恕带到花厅奉茶。
严恕见到严修,就行了大礼。
严修上前一步,扶起严恕,说:“恕哥儿,稀客啊。你怎么想到过来了?”
严恕就当没听出来他大伯语气中的讽刺意思,让长随奉上礼物,说:“侄儿很久没来伯父这边请安了,失礼得很,大伯莫怪。”
严修说:“你爹应该不让你来吧?”
严恕一笑,说:“我爹去京城赶考了啊。”
严修见侄子一点为他爹说话的意思也没有,觉得挺有趣,问:“那听起来是你自己要来的,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二哥,我还怪想他的。”严恕说。
“哦,他最近在准备考县学,一天天的闷在书房里用功,我看他都快憋出病来了。你过来闹闹他也好,劳逸结合么。”严修说。
“是,二哥一向是很用功的,在我家的时候就比我用功得多。”严恕说。
“太用功也不好,脑子都要搞坏了。八股文这种东西牢笼志士,格调低下,沉浸其中久了,整个人都会变得无趣,我实在不想让思哥儿弄太久,可惜他不听我的。”严修无奈地说。
严恕一头黑线,他有理由怀疑他大伯是在阴阳他爹。
严修看侄子一脸尴尬,一笑,说:“思哥儿在书房,我让家仆带你去。”
严恕敲门进入书房,严思正在写文章,看到是堂弟,就放下笔,问:“恕哥儿,你怎么过来了?”
“想念二哥了,过来看看你啊。”严恕笑。
“你是来打搅我准备进学的考试的吧?”严思无语。
“刚才我去拜见大伯,他说你这几日太用功了,他怕你憋出病来,让我过来闹闹你。”严恕说。
“就最后那么几天了,我根本就没怎么用功。现在我就随便拟两个题,写写文章,保持下手感。我每日上午一篇四书题,下午一篇五经题,晚上一首帖诗。就这还叫用功?如果在你家的话,估计得被认为是太过松散了,叔父不揍我就不错了。”严思苦笑。
“哈,我爹对用功的标准的确是有异于常人。”严恕一笑。
“你到底干什么来了?没事的话,我还得接着写文章呢。”严思显然不想和堂弟废话了。
“额……”严恕犹豫了一下,说:“主要是我对你爹太好奇了,想就近观察下。”
严思绝倒,说:“你去观察吧。别在书房里吵我。”
“那我怎么开口啊?总不能和你爹直说。”严恕想了想,突然一拍脑袋,说:“我怎么那么傻,念哥儿在么?我可以找他啊,他总不考试吧?”
严思扶额,说:“在,他应该跟着家里的戏班子在学武生。”
“什么?”严恕震惊。
“我提过我爹想让我学青衣吧?我没同意。他就撺掇念哥儿学武生了。念哥儿从小喜欢打闹和舞枪弄棒,他不反对学学武生,所以最近学得挺开心。”严思真的不知道说啥。不过反正是在家学学,没出去唱,问题不大。
严恕对他大伯的爱好表示可以理解,而且昆曲在他眼里,是不折不扣的高雅艺术,他对那些艺人也没啥歧视。虽然这个时代将戏子视为倡优贱业,但是他自己倒是还好。
从书房出来以后,严恕让仆人引路,去见了严念。
严念正在学《夜奔》。
俗话说,女怕《思凡》,男怕《夜奔》。这出戏的演绎难度是极大的,主要是从头到尾一个人演,必须唱念做打俱佳的人,才能撑下来。
严念看到堂兄来了,赶紧跑过来,说:“三哥!好久不见。”
严念比严恕小了不到一岁,如今可能是他锻炼比较多,个头已经比严恕高了。他长得很像他爹,长大以后应该是美男子一个。虽然没有严思那么漂亮,但是说实话,作为男人来说,他可能更加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严思更像母亲,有些过于女性化了。
“念哥儿,我听二哥说你最近在学武生,好玩么?”严恕笑着问。
“好玩啊。不过就是太辛苦了。学这个很累的。”严念说。
“那你喜欢么?喜欢就不觉得累啊。”严恕说。
“挺喜欢的。不过还是累啊,你自己练练就知道了。”严念抱怨。
这个时候,严修走过来了,阻止儿子说:“可不敢叫你三哥学这个,他爹回来非打死他。”
严恕一笑,说:“现在爱昆山腔的士大夫不少啊。我觉得这是个风雅的事。”
“嗯,你和你爹那个榆木脑袋不太一样。”严修笑。
严恕上辈子的亲爹的大学里有个昆曲社团,他爹还曾经研究过一段昆曲的唱词,故而他对昆曲并不是很陌生,在高一的时候他还曾学过一段特别大众的《浣纱记·打围》里的唱腔。
严恕想到此处,便问:“伯父,你家的戏班子会唱《浣纱记》么?”
“《浣纱记》?讲西施的?我没听过这个曲目啊。”严修说。
“哦。”严恕微微失望,果然,这是两个世界,宋以后的所有历史并不相通。
“怎么?你听过这个曲目?”严修觉得不太可能啊,以严侗的家教,他怎么会让儿子去看这种东西。
“嗯,我听过几次,还会唱一段。”严恕说。
“啊?”严修和严念一起惊讶。
严修来了兴致,问:“你是哪里听来的?”
“就是……外面庙会唱戏的那里。”严恕说。
“胡说八道,庙会唱的戏都是那种特别热闹的杂戏,根本没有雅部的昆腔。”严修说。
“……”严恕总不好说是上辈子学的。
不过严修一看侄子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瞬间想歪,以为他是听行院里的女孩子唱的。
于是,他并不计较,说:“你唱来听听?”
严恕就开始唱了:“长刀大弓,坐拥江东,车如流水马如龙……”
很快一曲终了,严修回味了一下,又让严恕把唱词写了下来,然后说:“词不错,你唱得一般。”
就这样,严恕顺利得到了严修的认可。严修觉得虽然弟弟很讨厌,但是侄子还算是个不错的人,天真浪漫,还多才多艺。
第38章 严修挺逻辑自洽的
中午家宴,严修留侄子吃了午饭。
严修的发妻也已经过世,不过他并未续弦,是一个妾室,也就是严念的母亲在管理内宅事务。
本朝士大夫妻死不续弦,以媵妾终家事的并不是太多,主要是考虑到家里下一辈的婚配问题。但是以严修这名声,哪怕续弦,他的儿女婚配照样有问题,所以就不用烦恼这事儿了。
家宴里一起吃饭的内宅女子除了严修的三位妾室,还有就是他一个尚未出嫁的女儿。
在严恕看来,她们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包括他那位名唤三娘的堂妹。
以前的严恕应该也见过堂妹,但是她年纪太小,实在看不出来什么。而如今她也十岁了,妥妥美人胚子。
严恕自己家里根本就没几个丫鬟,而且在相貌上都十分平平。去外面的话,他能在大街上看到的女性多半都是寒门小户出身,样貌即使还好,打扮气质终归输了一筹。而行院里的女孩子肯定有色艺俱佳的,但是他又不敢看。所以穿越过来以后,他还真没见过几个美女。
严修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在席间居然还想劝严恕喝酒。那个酒就是普通的白酒,严恕当然不敢喝。
还好,严思替严恕劝住了他爹。
一顿饭吃完,严修就把严恕叫到偏厅喝茶。严恕求之不得。
伯侄二人坐下以后,严修笑问严恕:“刚才吃饭前,思哥儿和我说,你过来是因为在他嘴里听到了我做过的一些事,觉得很奇怪,所以想亲自来看看我这个大伯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么?”
严恕没料到严思那么直接,有点脸红,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呵,其实我觉得我一点都不奇怪。你爹才奇怪啊。李太白说得好,‘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人这一辈子,活在世上,唯一真实的不过就是体验。快乐欢愉的体验自然是越多越好,人这一辈子才没有白活,你说对吗?至于,生前功业生后名,这都是无所谓的事。”严修说。
“额……您说得对。不过我觉得我爹和您……对于什么是快乐理解不一样。”严恕斟酌着说。
“我知道,我也不是没读过书。他所谓的快乐,是孔颜乐处那种么。我只能说,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能去骗骗鬼。”严修表示不屑。
“可是,您天天这么着,不会腻么?就像您让二哥八九岁就出入风月场所,他现在就一点也不想去。”严恕说。
“思哥儿是个奇怪的孩子,每个人天性不同吧。我觉得他像你爹的儿子,不像我儿子。”严修一笑。
“的确。”严恕也笑了。
“其实你说得对,是会腻的。但是世上好玩的事那么多,对女色腻了,还有六博,有萧鼓,有美食美酒,有诗词文章,有琴棋书画,有戏曲。人这一辈子,除去前十几年被父母管束,后几年缠绵病榻,能真正享受这些东西的时间并不长,还能都腻了?”严修问。
严恕不得不承认,严修说得对,以古人这平均寿命,都玩腻的概率不大。
“我很喜欢魏文帝的《与朝歌令吴质书》,你读过么?”严修问。
说实话,严恕这辈子没读过,但上辈子他读过。这是非常有名的一篇骈散结合的千古文章,只不过穿越过来以后,他忙着搞科举,于魏晋文章上面没留意过。
严恕点点头,上辈子读过的也算读过不是?
“既妙思六经,逍遥百氏;弹棋间设,终以六博;高谈娱心,哀筝顺耳。驰骛北场,旅食南馆;浮甘瓜于清泉,沈朱李于寒水。白日既匿,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宾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怆然伤怀。”严修朗声颂出,别有一番味道。
他笑了笑,说:“曹丕当时为魏国太子,后来为大魏皇帝,他仍然有这种‘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之叹。我只是个普通人,又岂能超脱其外?但是,有没有尽兴过,那还是很重要的。”
严恕说:“建安年间,时疫流行,朝局又波谲云诡,以至于士人皆有朝不保夕之感,想要及时行乐也是正常的。可是如今圣朝清化……”
严恕的话还没说完呢,严修就把他打断了,说:“你这是应制文章写多了?刚才我还觉得你不是榆木脑袋,现在却连‘圣朝清化’都出来了,你要想聊这个,那就请出去吧。”
严恕汗啊,他只能不明显地翻个白眼,然后闭嘴。
“我不是你爹,你想翻白眼可以直接翻。”严修笑,然后说:“有什么不满也可以直接说。”
“哈,大伯您真是……”严恕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他想了想说:“您真的不觉得士人于国家,于百姓都是有责任的么?”
“不觉得。”严修说得很直接,“我的确蒙受祖荫,有生员的身份不用纳税服役,有良田几百亩和其他一些产业,可以让我不事生产,专心高乐。可是,那都是我运气好啊。不是有个‘坠茵落溷’的典故么?花瓣飘落,有些落到丝绸垫子上,有些落到厕所里,际遇不同。但是你要说,落到丝绸垫子上的花瓣因此就对落到厕所里的花瓣多了什么责任。我觉得那就是胡扯。”
“我并不是肉食者,我没有执敲朴以鞭笞天下,我对他们有什么责任?”严修反问。
“可若有一日,四海横流,大厦倾颓,难道您可以独善其身?”严恕问。
“还是那句话,坠茵落溷这都是命,我或者我的后人,若有朝一日落厕所里,我也认了。至少我曾经获得过愉快的日子,享受过了,得不得好死的事儿,没那么重要吧?”严修说。
“啊……这……”严恕不得不说,他大伯这逻辑,还挺自洽的。
“哈,你爹要是知道我和你说这些,肯定来找我吵架,说我败坏子弟。不过,我觉得我家子弟自然该有自己的脑子,难道是我说一句,你就跟从了么?那你爹说的也不少啊,圣人的话,你更是从五六岁天天开始背了。难道我一番话就有那么大的效果?其实很多事,还要你自己想明白。人生在世,‘不受人惑’这四个字是顶顶要紧的。”严修喝了一口茶。
严恕点点头,说:“是,侄儿谨受教。”
严修摆摆手,说:“谈不上什么受教不受教的。你在你爹面前别轻易说这些,否则挨揍的话,我救不了你啊。”
严恕一笑,然后他便告辞回家了。
第39章 严恕的自主思考
从严修家回来的路上,严恕一直在想他大伯的话。他不得不承认严修并非妄人,他的所作所为,是有自己的逻辑的。
但是,这个逻辑……严恕总觉得哪里不对。按照严修的逻辑推到极端,如果能研制出一种没什么副作用的神经刺激药物的话,人类最幸福的日子应该是直接躺床上嗑药,然后嗨到死。
这种生活真的是他想要的么?严恕摇摇头,即使一点副作用也没有,他也不想要。
在严恕挺小的时候,他父亲(当然是现代那位)就问过他,是想做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想做快乐的猪。
严恕的回答是,他想做快乐的苏格拉底。
他真是从小就既要且要。
穿越而来,接收了原主背诵的知识,系统地学了儒家经典以后,他觉得也许做快乐的苏格拉底并不是一定不能实现。当然,这个快乐并不是那种浅层次的快感,不是对感官的刺激,而是更深沉持久的精神满足。而在这快乐里面,必然也带有无数的忧患。毕竟,轻浮的快乐是不持久的。
他在很多人身上,看到了快乐的苏格拉底的影子。一箪食一瓢饮的颜回,在黄州赤壁躬耕而食的苏轼,在狱中打坐的程颐,在武夷山中着书立说的朱熹,在越中授徒的王守仁。
他们没有痛苦么?肯定有的,而且是时时刻刻萦绕在心的痛苦。但是他们不快乐么?他们也是快乐的。是自立自足,以至于自信自强的快乐。这是任何外物所不能剥夺的。哪怕真的沧海横流,大厦倾颓,他们也是不畏惧的。
要跟随那些圣贤之人走修身之路,当然是极难的。
严修选择了一条很简单的路,很容易得到各种及时的反馈。而严侗选择了一条很难的路,路途之中充满了孤寂与自律。
严恕的直觉告诉他,选择简单的路,肯定也是会有代价的。
不过,严恕又觉得,也没必要搞得和严侗那么紧张。毕竟孔夫子也说过“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他还特别喜欢音乐,“子在齐闻韶,三月不识肉味。”
哪怕是求知求道的路,也应该是有路边的风景的,也可以是有快乐的反馈的。整天把自己弄得苦哈哈的,不一定效果就那么好。
当然,严侗可能不觉得自己每天苦哈哈,这就是个人性情不同了。
严修和严恕两兄弟,应该综合一下,这样可能就都挺好的了。
想到这里,严恕的船也到了自家附近的埠头了。他登岸回家。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家里正在准备晚饭。
李氏知道严恕回来了,就过来找他,问:“在你大伯家可还好?你爹爹说他每次去都能和你大伯吵起来。”
严恕一笑,说:“我是晚辈,怎么可能和大伯吵起来?我觉得大伯人挺好的。他不把我当成小孩子,愿意和我说很多心里话。”
“是么?那你爹爹怎么和你大伯关系这般差?他们好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李氏有些疑惑。
“怎么说呢,他们两个真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互相看不上眼是正常的。”严恕笑。严侗和严修,那属于三观全面不合。
“好吧,我还担心呢。那你先进去换件衣服,洗洗手,等下我们就吃晚饭了。”李氏说。
“是。”严恕答应着,然后进了自己的院子。
他今日虽然没有做窗课,但是前几日一直挺勤奋的,所以进度并未落下,也不用晚上补功课了。
严恕换上家常的衣服,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盛放的红梅花,突然想到了那首他抄的纳兰性德的小词。
上辈子因为家学渊源的关系,严恕从三四岁开始就背了不少诗词。等他可以自主选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蛮喜欢清词的,纳兰容若啊,朱彝尊啊,陈维崧啊,这些词人的作品他能背不少,只可惜现在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既然听说严修写词的水平不错,似乎以后可以找大伯交流一二?
当然,前提是这种交流不能让他爹知道。因为这些柔婉缠绵的小词在他爹眼里肯定都是淫词艳曲。要是严侗还知道自己儿子和自己大哥混在一起讨论这种东西,那一定火冒三丈。严恕百分百没好日子过。
想到此处,严恕又觉得他爹实在是过于古板了。无论是昆曲的唱词还是那些描述情爱的词作,这些都是可以入文学史的名篇,又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为什么非不让他接触呢?
额,好像《金瓶梅》也是文学史上的名着。好吧,有些东西,的确不太适合小孩子看。毕竟这个身子只有十二岁,在这个年纪,家长管严格一些,也能理解吧。
严恕一顿胡思乱想,就到了晚饭的时间了。
他吃完晚饭,就想出去逛逛书肆,消消食。和李氏报备过以后,严恕就带着侍墨出门了。
嘉善县是一个繁华的江南小城,虽然已经入夜,但河边仍然十分热闹,商铺林立,每个铺子里都透出烛火或者灯笼的光,映照在河面上,显得有一种流光溢彩的美。
严恕信步走进一家他常来的书肆。本来他是想买两本关于《诗经》的书的。这些日子,他《四书》看得多,但是于他的本经上下功夫就比较少了,他决定要多花点时间在五经上。
但是到了书肆,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竟然是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词。于是,今日下午回家路上想的那些圣贤的道理,都一一被他抛诸脑后了。
他对老板说:“给我一本《诗经集释》,然后……你们店里,有什么今人的词集么?最好是本朝才子写的。”
侍墨听了吓一跳,拉了拉严恕的袖子,轻声说:“三少爷不要买这些书,老爷知道了不得了。”
“《诗经》在当时和这些小词也没啥区别。小词也可以兴,可以怨啊。”严恕一笑。
侍墨不过是个小厮,虽然认识几个字,但是肯定没办法和严恕辩论。
最后严恕拿了一本有关《诗经》的书,三本今人词作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第40章 严修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自从上次严恕去书肆买了三本令人词集以后,他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了。
这个大齐朝开国已经一百多年,最近四海无事,经济繁盛,特别是江南地区,那更是温柔富贵之乡。
人在解决了基本的生存需求以后,总会想着玩一些花活。所以,世情小说、笔记杂谈,书话演义,那真是泥沙俱下,多得不得了。这些依托于市井趣味的作品和之前的纯士大夫审美是很不一样的。
严恕就买了不少这样的书,自己带回家看。当然那些不堪入目的书他都没要。毕竟他对书的审美还是在线的。
李氏只知道严恕一直在书房里看书,还以为他在专心用功,谁知道人家看的并不是什么正经书,都是小说话本一类的。
一开始严恕还顾着好好写他爹布置的功课,不会花太多时间看闲书,后来他就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写完一日功课,然后剩下的时间全都花在闲书上了。
林若水、苏尧臣这些人也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家里管得并不太严格,如今又正好塾师不在,无所事事。严恕看完那些小说话本以后与他们一交流,那对他们而言,真是刚好瞌睡来了枕头。几人愈发投契。
进入三月以后,李氏的身子越发重了,她母亲搬进了严家,就近照顾她衣食起居。而李氏最近都觉得严恕是个挺听话的孩子,根本想不到要严格管束他。
严恕也想过严侗回来怎么办的问题。他打算在他爹回来之前把书房整理干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都扔了,毁尸灭迹。应该不至于被发现。毕竟家中下人识字的都不多,很难知道他在做什么。
当然,侍墨是一清二楚的,但是侍墨不可能主动出卖他,毕竟他爹要是恼了,侍墨下场也不好,能糊弄过去,对他们两个都是有利的。
虽然平时话本小说交流得热闹,但是说到诗词,严恕就嫌弃林若水他们水平差了。于是他决定再去严修的家里,找他大伯探讨一下词作的问题。
至于上门的借口么,那都是现成的,严思考上县学了,他这个做堂弟的上门贺喜。
最近严恕得了一本手抄版的今人词集,署名“不红居士”,一看就是个不常用的笔名。其作品风格非常清丽婉转,应该是严修会喜欢的类型。然后严恕再将他背下来的纳兰性德、朱彝尊的词默写下来,附在其后,打算一起拿给严修鉴赏。
来到严修家里,严恕才知道,他二哥已经去县学读书了,并不在家。
不过他本来并不是奔着严思来的,也无所谓。
严修当时正在跟着家班学昆腔呢,听说侄子到访,就过来前厅见他。
严恕说明来意后,就把自己准备的词选掏出来了。
严修一开始还是漫不经心地翻一下,一直看到后面,他直接站了起来,问:“恕哥儿,这后面十几首词是谁写的?”
严恕装傻,说:“可能也是这个不红居士吧?我喝茶的时候把后面半本打湿了,就自己誊抄了一遍,所以字迹纸张都不一样。”
严修摇摇头,说:“不对,后面这十几首词中有高格,不是前面那个作者能写出来的。而且……依我看,这十几首词也并非一人所作。”
这句话一出来,严恕都惊呆了,他大伯有点东西啊。其实他背默的都是风格挺接近的词,要他自己看的话,隐去作者姓名,他完全看不出不是一个人写的。
“是么?那可能是前人抄在一起了吧。”严恕开始装傻。
“如此好词家,竟然没有留下姓名?这也太可惜了。我观其词风,并不像本朝任何一位名家所作,也不是宋代名家,真是奇怪了。”严修表示很困惑。
“词风有什么区别么?我看着差不多啊。”严恕问。
“你来看这首《桂殿秋》:‘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是所谓‘至深至浅清溪’,清澈得令人摸不透厚度。全词只有青蛾低映这般一瞥中的残没影象,足见视角遥远,也足见内里关心。这样阻绝视线的传递,则远比细碎的修眉曼睩、红袖柔荑要更加绵密长久得多了。”严修开始兴奋起来了,他侃侃而谈着。
“而这首《鹊桥仙》更见轻俏。‘辛夷花落,海棠风起,朝雨一番新过。狸奴去后绣墩温,且伴我、日长闲坐。 笑言也得,欠伸也得,行处丹鞋婀娜。簸钱斗草已都输,问持底、今宵偿我。’
小词起句颇具时间感,花落花开、当风带雨,如见豆蔻女童渐渐发身长大。而下起“笑言也得,欠伸也得,行处丹鞋婀娜”,则是在时间流上温柔地横向挑出了一角渡头,专任她一人欠伸巧笑。词境里安排如此无序游走的闲笔,却实是作者心如飞絮的映照。最后一句与女孩言及‘今宵’却丝毫不见亵昵,温存之间自有骨力,最是其难得之处。”严修缓缓道来,严恕已经听呆。
“而这首《木兰花》则写得一般。‘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其结构并不是很整,字句之间亦有不精简处,譬如“如”、“何”两出,“人”字三见,似出一腔怨闷,匆匆而就,并未精心打磨。
《木兰花》不易填,因其上下阕的格律完全一致,便不若同样七字叠罗的《浣溪沙》那样承转雍容;又为其仄声一韵而下,故而亦未如其平仄数度换韵的变调《减兰》那样吞吐拗怒。
此词起手声威夺人,如刀入豆腐,但“等闲变却故人心”两句颠倒胡旋,却把当头的气势全部消化掉了——致使及至下阕过片,本该借着密韵两句渐入奇境时却不得不重新开始振起,蓄力较旁人短了四句之多,这也难责词到尾端出现了语未完而力已竭之相。”
严修想了想,便说:“可见第三首词的作者老实,无论用典还是平陈,总是恨不能替人将瓜子皮都嗑了去,将一颗心仁儿完端端呈给人——这种赤诚是其为人的好处,但以诗法论,悲喜令人得来太过容易,在回味上便觉不足。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少年或者青年。与上面两首的圆熟完全不同。”
听到此处,严恕已经彻底熄灭了来到这个时代抄诗词的心思了。
严修并算不上诗词大家,但是却已经有如此慧眼。那么这个时代的其他文人士大夫应该也不是那么容易瞒过的。
他如果随便抄诗词,那肯定是水平忽上忽下,风格忽东忽西,首尾不能相顾。以后还是老老实实为好。
后来,严修似乎来了兴致,又说了很多诗词上的事。严恕听完以后,从内心觉得佩服。他大伯果然是个有水平的人,只不过人家的心思并未放在科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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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首词前两首是朱彝尊的,后一首纳兰性德的,评价全都是知乎“李让眉”写的。她是个八零后的奇女子,至少在我看来,于诗词一道造诣极高。
其实穿越者在大庭广众之下抄前人诗词以显才是很危险的事。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别说一代有一代的文风,即使时代的文风没问题,要把个人的文风弄顺,还要贴合自己的身份年纪一类的实际情况,平时言谈举止说话作文都不露怯,几乎是不太可能的。
第41章 严侗居然提前到家了
这个春天,严恕过得总体上来说是极为快意的。
他整日里就是看看野记杂文,话本小说,然后和林若水等人一起游春吃饭(当然,他没敢再碰酒),或者就去严修家里讨论一下诗词,观赏一下昆曲。
当然,严恕也没敢把准备科举的事儿彻底放下。每日两篇破题、承题还是在写的,还把朱熹的《诗集注》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严侗另外布置的《史记》圈点的任务虽然落下一点,但是也没差太多,如果有需要,他两三日就能补起来。
虽然严恕自认为自己不算太过分,但是随着严侗可能的归家时间的接近,他还是充满了不安。
从李氏的父亲,也就是严侗的舅舅那里得来的消息,根据最新的塘报,会试结果已经出来了,严侗未中。也就是说他爹不需要参加殿试了,那么大约会在四月底归家。
严恕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大概也就半个月多的时间了。
现在需要纠结的事就是,到底是抓紧最后的时机及时行乐,还是赶紧收收心,等他爹回来好交代一些。
最后,严恕决定搞一个折中方案,四月十五开始收心,大概还有半个月时间能适应生活,应该不至于有大的问题。
于是在四月初八那日,他又去了严修家,这是他打算在他爹回来之前最后一次拜访大伯了。
严修的家班最近排演了一出《玉簪记》,里面的《琴挑》一折是严修亲自操刀修改的,演得极有味道。
严恕一边看一边说:“大伯,我估计我爹快回来了。以后侄儿就不能经常过来了。”
“好吧,那挺可惜的。念哥儿那小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整日里就知道舞枪弄棒的。思哥儿又太无趣。还是你小子好玩。”严修说。
严恕一笑。
正在这个时候,家仆来报,说二老爷来访。
“什么!”严恕惊得站了起来。
严修也无语了,严侗那么快就回家了?这是什么速度啊?
严侗根本没等严修请他进来,直接就走了进来。
这屋子本是严家的老宅,严侗对整座院子的构造十分熟悉,加上家里的老仆都是认识他的,并没有人阻拦,故而严侗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排演昆曲的地方。
严恕觉得自己应该先避一避,于是他忙往外走,却差点就和他爹直接撞上。
严侗一巴掌就呼过去了:“小畜生,你长本事了!”
严恕直接就被打愣了。两世为人,从来没人打过他的脸。他脸上瞬间浮起指印,但是他却没觉得疼,只觉得羞辱。
严修赶紧过来拦着:“你不要在我家里打人。”
“你自己儿子祸害得还不够,还来祸害我儿子?”严侗看到他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怎么祸害恕哥儿了?他不过是看看家班唱的戏。又没去外面逛戏园子,更别说逛青楼什么的。在我家,我连酒都没叫他喝一口。平日里我与他主要还是谈论一下诗词文章。这也叫我祸害他?”严修也气。
严侗明显不太信,但是他也懒得和他大哥废话,直接指着严恕说:“你还杵那里做什么?给我过来!”
严恕还没从震惊和羞愤中缓过来,站在那里没动。
严侗见儿子这样,自然更加火冒,直接走过去拉住严恕的手臂,就往外走。
严修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说什么也只能是火上浇油,让恕哥儿的日子更加难过。只好由着他弟弟把严恕拉走了。
一直到登上船,严恕的脑子才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完蛋了,但是他爹一见面直接一个耳光,还是让他自尊心大大受挫,他现在说不出什么求饶的话。
父子两个都是一脸肃然,全程未交一言。
进了家门,严侗直接把二门一关,吩咐家仆:“传家法。”
严恕一惊,这什么都没说呢,上来就打?而且是家法?他不服气,就抗声说:“孩儿做错什么了?爹爹要家法责罚?”
“哈?你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严侗冷笑。
“请爹爹明示,那孩儿就算被打死,也算是个明白鬼。”严恕难得硬气一次。
严侗几乎气笑,说:“我一回家就去了你的书房。窗课本子上写的东西敷衍到不堪入目,《史记》圈点错误百出。这些也就罢了,话本小说,村野杂谈倒是被我搜出不少。嗯?再说,你这一日日的干了什么好事,我都已经从家仆口里得知,比如你和那些好同窗日日玩耍,比如你去严修那里不止一两次。”
说完这些,严侗示意家仆把严恕压到春凳之上,自己取过家法。
“你居然还有脸问我自己错在何处?与其让你日后长成严修这样忤逆不孝的斯文败类,我不如现在就打死了你,免得以后被你气死。”严侗说罢,一板子就砸了下去。
严恕倒抽一口冷气,这与之前任何一次的责罚都完全不同,他只挨一记,就感觉下半截都要被打下来了。按这个力度,他爹真的是有可能打死他的。
严恕这个时候脑子里居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被打死,能不能穿回现代。
又是极重的一下,可能是严恕想到了现代的父母,可能是实在太痛,他哭了。
严侗下死手打了三下,有些冷静下来了。严恕才十二岁,似乎不能那么打。
正在个时候,李氏不顾快要临盆的身体,让人打开二门,跑了出来,直接就跪到了严侗面前:“老爷,是我没管好恕哥儿,你不要这么打他,他还小。”
“三娘,你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严侗伸手去扶。
“老爷难道真的想打死了恕哥儿么?”李氏想不到她丈夫能对孩子下这个狠手。
“这小畜生,直到现在都没一句认错的话,你说我能不打死他么?”严侗气。
“恕哥儿快向你爹爹认错!”李氏赶紧劝严恕。
严恕虽然一直在哭,但就是不肯认错。
严侗找不到台阶,只能拿起家法接着揍。当然,下手没之前那么重了。
又打了七八下,严侗觉得这么下去不行。
可是,他真的没想到,这小子还能有这样的铁口。难道和他大哥相处得多了,挨打时候就能不疼了?
他记得他大哥十六七岁的时候,被他爹家法伺候就是这个样子,打死不肯认一句错。
可是严恕毕竟才十二岁啊,他承受能力不应该和十六七岁的人一样强吧?
严侗只能低声喝问:“小畜生,真的不肯认错是吧?”
严恕这个时候已经痛到几乎麻木了,可是还是没穿回去的意思。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赌了,毕竟被活活打死实在是一种比较惨的死法。
他喘了一口气,挣扎着说:“我……知道错了。”
严侗住了手,让小厮把儿子扶回房,然后再命家仆请大夫。
第42章 这次责罚实在是印象深刻
后面的上药自然是和上刑差不多,然后大夫又给严恕开了药,一碗苦汁子灌下去,难喝得严恕差点吐了。
在整个医治过程中,李氏都心疼地垂泪,而严侗一言不发。
严恕心里真的是气愤得要命。是,他最近一段时间的确是不太用功,但是就因为这个,亲爹把亲儿子往死里打,这真是有意思。
严侗能下这种狠手,那他这辈子就不可能真的把他当作父亲了。哪里有一点点父子天伦?
以后,他为了生存,可以与严侗虚与委蛇,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亏他之前还觉得严侗人不错,真是瞎了眼,原来他是那么残暴的一个人,还讲什么儒家的亲亲之义,呸。
过了一会儿,大夫又观察了一下情况,说:“应该没什么大碍了,都是皮外伤,养一养会好的。喝了清热解毒的药,估计今天晚上不会发烧。”
大夫回去以后,严侗留在了严恕的房间里。
严恕知道他肯定是要继续训斥自己,根本懒得理他,只是扭转头去。
严侗见儿子一副小孩子脾气,还能和他赌气,有点无奈,都打成这样了,总不能再揍一顿吧?
于是他坐到严恕的床边,说:“刚才是你认错了,我才停手的。你是真知错还是假知错?”
“假的。”严恕头也没抬。
“哦?”
“毕竟杖杀亲子的名声不好听吧?小杖受大杖走,才是孝。我又跑不了,只能违心认错,不使你背负不慈的名声。”严恕说。
“呵,看不出来,你还挺孝顺。不过,我看你离被打死还很远呢。”严侗说。
“怎么,不打死就算慈父了?”
“你真的觉得自己做得很对?是我打错了?”严侗看儿子如此理直气壮,都有些疑惑了。
“我当然做得不对,但是罪不至死吧?你下死手打我?那根本就不是教训,是直接奔着打死去的吧?”严恕说到此处,已经满目含泪。他原来以为自己一点也不伤心,毕竟严侗又不是他亲爹,但想不到,他还是委屈了。
“我承认,前三下我是打重了,算是因怒滥刑了。但是,后面的那些都是你该受的。哪怕是前面那三下,主要也是因为你一直触碰我的逆鳞,挑战我的底线。我实在是忍不了。”严侗说。
“你的底线和逆鳞是你亲兄长?”严恕语带讽刺。
“是。”严侗说:“有些事我已经不想提了。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祖父那么早过世,与你大伯忤逆不孝有直接的关系。当然,他肯定不会承认是自己气死亲爹的。”
“啊?不至于吧?”严恕震惊。
“好了,我说过,那些旧事我不想再提,而且我的确也没有直接的证据。”严侗闭上了眼睛。
“……”严恕觉得,他们这对兄弟真的是太令人无语了。
“那……那你也不至于打我那么重吧?”严恕继续委屈。
“重么?你是不是打量着这三个多月放心玩,我回来一顿戒尺,让你疼个一两日啊?这样你还赚了是吧?如果真的是这样,是惩戒还是奖励?”严侗问。
这个问题严恕倒没想过,不过他承认,自己潜意识里的确有这个心理。
“我早就说了,我课业布置得很少,如果你还敷衍,那就是你自己讨打。既然你讨打,我怎么可能轻饶?肯定要给你一顿印象深刻的责罚。让你下次不敢。”严侗说。
“我……”严恕好像觉得自己没一开始他想的那么有理了。
“还有,我没有奔着打死你去用力。哪怕是一开始也没有。你看你现在中气十足的样子,哪里有一点点要被打死的样子?”严侗揉了揉儿子的头说。
“真没有么?我觉得刚开始那几下,我都要被打断气了。”严恕侧过头,看着严侗。
“我打的是你的屁股,又不是头。怎么能一下子打断气?”严侗问。
“板子也能打死人的。”严恕闷闷地说。
“我家的家法有多重,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又不是没挨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祖父打了我二三十下,不出半个月,我就活蹦乱跳了。”严侗说。
“啊?”严恕是真的没想到,他爹这种人还能挨揍。
“男孩子都有顽皮的时候。不过家法的效果的确很好。从那次以后,我没再犯过。我希望在你身上也有这样的效果。”严侗说。
“大伯不就是挨了家法也没用么?”严恕吐槽。
严侗脸一黑,掀开被子,把手放在儿子的伤处,问:“那我现在问你,对你来说,有用还是没用?”
严侗的手一放上去,都不用打,严恕就觉得很疼了,他只好说:“有用,有用。”
“哼,算你识时务。”严侗稍微揉了一下。
“啊!爹爹别碰。”严恕惨叫。
“以后乖些,听到了?”严侗的手还是没离开。
“嗯。嗯。”严恕点头。
“好了,我觉得你今日也不怎么睡得着,不过先眯一下吧。我先放你两日养养伤。三天后,你给我把那些敷衍了事的破题、承题都重写。听见了?”严侗语气严厉。
“一日至少五篇,只要有一篇让我看不下去,戒尺就上身了。你自己注意。”严侗继续威胁。
“啊?”严恕再次惨叫。
“对,就是你想的这样。我一定治一治你这个毛病。以后我总有不在家的时候,看你再敢不敢这么放纵。”严侗说。
“爹爹饶了……”严恕真的绷不住。
“你好好写,不要让我挑出毛病,就不打。”严侗说。
“爹爹,你要挑我写的破题的毛病,不是比吃饭喝水还简单?”严恕一脸苦涩。
“我不会故意整你,只要你写的还过得去,我就不会打你。”严侗说。
“哦。”严恕认命。
三天以后,严恕凄惨的日子就到了。
可能是因为严恕最近敷衍多了,破题的能力反而比春节的时候有所下降。第一天,五篇破题严侗直接挑了三篇不通过,十五下戒尺打得严恕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后面几日几乎也是每天挨揍。当然,严侗一点重手都没下过,就是轻拍。但是对严恕来说仍然痛得要命。
后面严恕只要一看到严侗书房的门,就条件反射似的害怕。
这次教训的确足够深刻了,以后他再不敢敷衍严侗给的功课。
一直到差不多六七日以后,在极端的暴力威胁下,严恕写破题、承题的水平飞速提高,终于可以不再挨打了。
严侗总结:严恕这小子的文章就得打板子才能教得好。
第43章 放一天假但也没啥玩的
这日,严侗去丽泽书院拜访顾青先生,顺便给严恕放了一天的假,说今日就不查他功课了,他可以放松一天。
严恕虽得了他爹的特赦,也不敢去外面玩,再说他身上还疼得很,也不适合出去。于是他只能在家里休息一下。
李氏快生了,这几日全府上下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严恕觉得李氏人真的挺不错的,他挨家法的时候,李氏挺了那么大个肚子,居然还跪下来给他求情。亲妈也不过如此了。于是他决定去陪陪李氏,投桃报李么。
严恕来到正房的时候,李氏正让丫鬟扶着要去院子里散步。他见了便说:“娘,今天日头有些毒了,要不您在廊檐下走走吧。”
“恕哥儿你怎么来了?”李氏问。
“爹爹去丽泽书院了,我没事做,来陪陪你说话。”严恕一笑。
“那好,我们进去说吧。别在这里站着了,你身上又还不好。”李氏说着就示意丫鬟回房。
“不用,不用,我现在站着还好,反而坐着更难受。我陪娘散步就行了。现在不走走,等下日头更高了。”严恕说。
“哎,你说你那么懂事,你爹真是的。”李氏实在心疼。
严恕想了想,说:“我听小厮说,您这几日和爹爹置气呢?您马上就要生孩子了,不能生气的。”
“还不是因为你爹太过分?你挨了那么重的家法,还要再挨他的戒尺,我气死了。和他说,他也不听,只让我不要管。”李氏说着就又来气了。
“娘,我没什么事,爹爹下手很轻的。您别担心。”严恕只好这么劝李氏。不过他也没说谎,严侗前几日真的下手很轻,只不过他觉得很痛罢了。
李氏一边在廊檐下走,一边看着自己的肚子,说:“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生个女儿。本来我看着你爹子嗣单薄,想生个儿子和你作伴。我现在真的一点都不想了。”
严恕都笑了,说:“若真的是个弟弟,我爹也不至于打婴儿吧?”
“他总会长大的啊。你那么乖,都被你爹这样教训,我真怕他是个顽皮的,能被打死。”李氏忧虑。
“爹爹对长子和幼子应该不太一样。”严恕说。
“在你们严家区别不大,你爹自己也是幼子,你祖父教训他的时候从来没留过手。”李氏说。
“……”严恕无语,这家风也是绝了。
“娘,你快要生了,别胡思乱想。船到桥头自然直。”严恕只能说。
“我知道,生儿生女都是天意,并不是我能决定的。”李氏说。
严恕又陪李氏稍微走了一段,李氏就说:“好了,恕哥儿,你回房歇着吧。”
严恕点了点头,就回房趴着了。
他觉得挺无聊的,随便从书桌上拿了本书看看。那些话本小说什么的早就被严侗搜走烧了,他现在只能看着正经书。当然啦,现在借严恕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再看那些书了。
就这么一直躺到差不多晚上,严侗回来了。
严侗走进严恕的房间,看儿子百无聊赖的,差点都睡着了,一笑说:“放你一天假,不出去玩?”
严恕一个激灵,赶紧爬起来,说:“孩儿不敢。”
“身上还疼得厉害?”严侗看他怕成这样,微微心疼。他从长随那里取过一包东西,说:“我刚才路过水市,买了一些八珍糕和麦芽塌饼,都是你以前爱吃的。我没记错吧?”
严恕接过这些吃食,觉得有些诡异:他爹这是鬼上身了?还会买零食哄他?
严侗看儿子这个反应,觉得奇怪,问:“怎么,你口味变了?现在不爱吃这些了?”
“哦,不是。多谢爹爹。”严恕说:“我只是奇怪您怎么会给我带吃食。”
“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一点怜子之情都没有的人么?”严侗笑了一下说。
“不是……只是……我不太习惯。”严恕实话实说。
严侗叹了口气,说:“等你把八股文的规范学完了,我还是得给你找个私塾先生。我亲自教你读书的确不太好。”
“为什么?”
“额?你喜欢我亲自教你读书?”严侗问。
“……不喜欢。”严恕的回答十分诚实。
“我也不喜欢啊,你以为我喜欢打你?”严侗瞥他一眼,然后说:“孟子都说了,父子之间不责善。这段你应该背过啊。”
“是。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严恕的记忆力还是不错的。
“守溪先生今年考上进士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京城等着授官。不过他应该不可能重新设馆授徒了。到时候我再重新给你找个先生吧,反正还不急。”严侗说。
“哦?守溪先生终于考上了?”严恕有些为自己以前的老师感到高兴,虽然他只教过原主。
“是啊,不过是三甲。”严侗说。
“才三甲?守溪先生的时文水平那么高,他的墨卷在江南都要卖断货了。”严恕惊讶。
“举业么,主要看运气。”严侗苦笑。他自己的时文何尝又不好了?但是考不中就是考不中。
严恕知道他这是说到他爹的伤心事了。只能说:“守溪先生四十多岁才考上,爹爹如今刚过而立之年,还可以再考。”
“没事,我今日和师兄聊过了,以后,我就不去赶考了。没必要,考上进士又能如何?”严侗稍微有点没落。哪怕理智上想得再通透,自己二十年的心血就这么付诸东流,谁都不能等闲视之。
“啊?爹爹放弃举业了?”严恕问。
“是啊。其实举人也可以授官,只不过多等两年。或者我可以去游幕,给那些地方大员当幕僚,收入远比县令多。或者,我开馆授徒也饿不死吧?”严侗继续苦笑。
“可是,为什么呢?您年纪又不大。”严恕疑惑。
“我不适合官场。实在是干不了那些。”严侗说。
“好吧。”严恕点点头。的确他爹这个性子,去官场真的要命。说不定还能得罪上官或者被迫背锅,等下连累全家不好,还是举人安全。功名么有了,地位么也有了,危险程度还比较低,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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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有的小伙伴会觉得奇怪,为啥严侗八股文写那么好,还考不上进士。这是非常非常正常的事儿。
咱不说什么蒲松林考了一辈子都没考上,也不说戴震啥的考到五十几岁。这些人都可以说他们虽然才高却不擅长写八股文。
咱就说归有光,他的时文全国闻名,在他活着的时候,写一篇八股文就是范文,他死了以后,制艺文章能进他的文集。他自己是桐城派大家,绝对的文章泰斗,那个“庭有枇杷树”妇孺皆知,是永留文学史的名篇。可以说无论是广义的文章水平,还是狭义的八股文水平,他都是顶尖的。但是他考了七次春围,考到六十几岁,只考了个同进士。当时的士人都疯了,他们直接就说,震川先生都考不上,科举都没公信力了。所以科举的难度真的是要命的事。现在小说里动不动就是十几岁的状元,我不能说历史上绝对没有,只能说可遇不可求。绝大多数人,都要到三十几岁才能考上进士。我记得明清极盛时期平均中进士的年纪差不多是37岁。
所以严侗考不中真的算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第44章 心平气和的父子对话
后面几天,严恕又补了几日,才将之前敷衍的时文欠债全部补完。
而《史记》的圈点工作则仍然任重道远。严恕太小看这项功课了,他觉得自己的断句能力没啥问题,读过去随便点断即可。但是事实上,点错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严侗看了实在是恼火,让他全部重新来过,拿朱笔再点一次。
严侗对严恕说:“古人有言:学问如何观点书。圈点白文不是容易的事。我当时布置功课的时候,就知道你肯定心生轻视,但是没想到你能随意到这个地步。”
严恕被他爹说得很羞愧,只能低头挨训,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是,我一定用心再圈点一遍。不会再这样敷衍了事了。”
“我去京城的这几个月,你可以说是一点功夫都没下,就光顾着玩了。你实话说,是不是这样?”严侗问。
“是。”严恕低头。
“那你现在还觉得我罚得重么?”严侗接着问。
“……”严恕满脸通红,他不想说自己欠揍,但是也没办法说自己不该打。
“罢了,后面我也不想揍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觉得,你也不是一点道理都不明白的人。对么?”严侗问。
“是,道理我都懂。”严恕回答。他只觉得自己耳根子都快烧起来了,道理都懂,就是管不住自己,那不就是找打?说了半天,和他爹的结论完全一样啊。
严侗看儿子这副模样,微微有些好笑,缓了神色,说:“那就这样吧,《史记》的圈点,你自己抽空补完。我就不一天天地督责了。应该不需要我每天拿着戒尺逼你吧?”
“不,不需要。”严恕回道。
“嗯,那我就再信你一回。”严侗说。
“嗯。”严恕点头,表示他这回肯定不敢辜负他爹的信任。
“明天开始,我教你写起讲。按我的估算,你今年九月之前,可以把八股文的全部结构学完,之后就可以自己练习了。”严侗说。
“好快啊。”严恕感叹。
“快什么?我当年九岁开笔写文章,四个月学完所有结构。”严侗看儿子一眼。
“……”严恕无语,有个神童爹的坏处是很多的。可是想到他爹神童成这样,还三十多岁都没考上进士,就觉得自己前途灰暗。
“科举这事儿,真的很讲运气。我当年的同窗,有些二十几岁即中高第,说实话,我至今认为他们的时文水平不如我。但是那又如何呢?能投考官所好,也是他们的本事。”严侗说。
“爹爹,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去考科举啊?”严恕问。他当然知道,考科举是这个时代男性最好的出路。但是,顾青先生就不要求儿子科举,他爹看上去也不是那么汲汲于功名利禄的人,为什么要下那么大的功夫逼儿子科举呢?毕竟连他自己都放弃了啊。
“你总不至于连学校或者书院都不去吧?”严侗问,“那你以后做什么?写话本小说?糟蹋祖产?”
“额……好吧,我会好好准备进学考试的。”严恕认识到自己的情况和他爹不一样。他爹至少已经是举人了,即使放弃考进士,出路其实也很广的。而他现在都未曾进学,连读书人的身份都没有。真的没资格在那里唧唧歪歪。
“你不想科举?”严侗问。
“没,我没有。我就是随意问问。没有不愿意读书科举的意思。”严恕连忙否认。
“你不要怕,我又没说什么。你可以对我说真心话,我又不打你。”严侗叹口气。这几日责罚得多了,儿子是在他面前太紧张,动不动就吓得话都说不顺溜。这非他所愿。
“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没不愿意科举。”严恕只能再次强调。
其实在他心目中,科举就和高考差不多,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虽然这个时代的科举其实是高端公务员考试,和前世高考差距很大,但是在他心里的地位差不多。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不去科举。
只不过,现在他爹自己放弃了会试,才让他生出这样的疑问:为什么严侗自己不科举,却要逼儿子科举?
如今他得到了回答,就是他爹已经取得阶段性成果了,所以可以不继续。而他啥都没有,不可能不参加。他觉得这个理由很到位,就没了疑问。
“那就好。若你自己不愿意,我反复逼迫倒也无趣。”严侗说。
严恕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问:“如果母亲这次生一个男孩子,您会像……额……督促我这般督促他读书么?”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本来想说的是“逼迫”。
“我对你的督促又不严厉。如果有次子,肯定比你要严些啊。”严侗说。
“什么!”严恕震惊。
“怎么?我之前几乎没管过你读书吧?都是我自己太忙了。现在既然我放弃会试,后面的时间会比较多,如果你娘生的是儿子,我可以亲自为他开蒙,从四五岁就管起来,应该会比你进学早些。”严侗说。
“爹爹,您前几日还说父子之间不责善呢。您不太适合给人开蒙。我觉得……嗯……如果娘真生个弟弟,您管教太严的话,会影响您和母亲的感情的。”严恕吞吞吐吐地说。
“你这小子,管那么多。是你母亲让你说的?”严侗一笑。
“不是,是我自己这么觉得的。”严恕真的不想看他爹虐待儿童。他觉得,自己这具身子虚岁十二岁,还能算广义上的儿童,这么一天天的已经很惨了。如果他弟弟要四五岁开始受这个罪,那也太不人道了。
“呵,我们严家的传统就是对子弟督促严格,若他真是个儿子,我是不可能放纵的。你也要当个好兄长,为弟妹做个好榜样。”严侗道。
“好的吧。”严恕无奈。反正孩子还没生,说不定到时候他爹会想通。即使想不通,估计自己那会儿也已经进学了,眼不见心不烦。
第45章 儿子出生不忘继续讲八股
至平二年五月初一,严侗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取名为严愿。
因为是头胎,李氏生得有些艰难,不过好在最后还是有惊无险。
对于孩子的出生,李氏的母亲挺开心的。李氏虽然有些失望,但是这毕竟是她第一个孩子,她还是挺喜欢的。
严侗心情比较复杂,他都三十多了,当然希望有个女儿来疼爱。但是如果只有长子一个儿子,的确子嗣方面单薄了一些,所以生个儿子也好。
严恕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对未出生的孩子还有一些猜忌之心,觉得如果生了儿子会抢家产啊什么的。现在则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了。大丈夫立于世间,只想着继承祖业也太没出息。他只是有些可怜这个弟弟,毕竟严侗好像没有要放过幼子的意思。
愿哥儿一出生就看上去很健康,哭声响亮,能吃能睡,是个挺好带的孩子。再加上家里奶娘仆妇都是备齐的,李氏没受什么罪。
这日,严恕一大早去正房请安,正好遇到奶娘抱着愿哥儿过来,他逗弄了一会儿。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居然会无意识地笑,让他觉得有点可爱。
他心里突然升起奇怪的念头:这家伙不会也是穿越的吧?婴儿穿?不至于吧,要是两个儿子都穿越,这严家的风水也太好了一些。
严侗看严恕正在逗幼子玩,有些好笑,说:“好了,别逗他了,一会儿弄哭了,你又不会哄。”
严恕撇撇嘴。
“这几日家里事多,我没空管你。如今你弟弟的洗三也办过了,我可以开始教你起讲了。等下你用过早饭,去我书房。”严侗说。
严恕点点头,添丁那么大的喜事,都阻止不了他爹的教育热情,真是的。
他是不是应该劝他爹开馆授徒啊?毕竟等他弟弟成长起来为自己分担压力实在是太慢了。如果让他爹收几个徒弟,倒是可以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而且也能让严侗看看,正常小孩是个啥水平,对儿子不要太苛刻。
但是,严恕转念一想,他爹肯定不会收废柴的,要是收几个神童到门下,到时候就看自己更不顺眼了。还是算了。
严恕正胡思乱想着,严侗问:“你最近自己准备过起讲么?”
“啊?……没有。”严恕无语,还要预习啊?他爹没说啊。
“我就知道。我推一下你动一下,也不知道主动用功。”严侗瞪了儿子一眼。
严恕只觉得冤枉。这几日他既要继续练习破题、承题,又要背《诗经集传》,还要圈点《史记》。他哪里来的空啊?
“怎么?觉得自己已经很用功了?”严侗问。
严恕无语低头,他爹是有读心术啊。
严恕觉得严侗并非不适合官场,他情商不低,就是脾气的确太差了些,只要他愿意收敛性子,完全可以适应的。
“好了,你自己去把起讲要注意什么看一下,等下你讲给我听。”严侗说。
“啊?我?”严恕有点惊讶。他爹这是教学水平提高了还是咋滴?还知道搞翻转课堂了。
“嗯。好了,去吃早饭吧。”严侗点头。
吃过早饭,严恕先将《牧斋有学集》上关于起讲的部分看了一遍,然后再去了严侗的书房。
严恕不得不说,如今他对这个地方心理阴影很大。但是既然他爹叫他,他也不敢不来。
严侗正在书房里写什么东西,见儿子来了,他说:“你等一下,我写完最后几句。”
“是。”严恕站在一边,然后有些好奇地伸头看他爹在写什么。没怎么看清楚,似乎是书信。
严侗写完放下笔,发现儿子探头探脑的样子,拍了下他的头,说:“你有没有规矩!”
“哎呦。”严恕捂住额头。
“我在给师兄写信。讨论一些义理方面的问题。你又看不懂,瞎看什么?”严侗算是回应了儿子的好奇心。
“好了,你赶紧的,把起讲的要点说给我听。”严侗说。
“好。”严恕说:“起讲的主要内容是将破题与承题所阐明的题意作进一步的发挥、补充。它要引申、讲明题义,或说明题目内容的背景等。文章的主题即在起讲中确定。
起讲必须扼住全文之纲领,总括全题,而发其大旨。因为破题、承题仅可解题,其要言妙道,微言大义,首先要在起讲处发掘出来。前面的破题、承题都是断作,从起讲以后,便须设身处地体味口气。正式开始代圣贤立言。”
然后严恕就看着他爹了。
“讲完了?”严侗惊了。
“嗯。”严恕点头。
“我是让你把书上的话给我再说一遍是么?我不认字?”严侗语气严厉。
严恕懵了,那他应该说啥?
“起讲应该怎么起,有那些常用的方法,各有什么例子,这些你都不讲么?我当初教你破题、承题的时候不是一一都和你讲过的?你忘了?”严侗问。
“啊?还要说这些?”严恕反问。
“否则我让你说什么?就说刚才那几句废话?”严侗无语。
“那……您说的那些我要是都知道。这不就不用学了么?”严恕抱怨。
“你再说一遍?”严侗语气不善。
严恕赶紧闭嘴。但是心里委屈:本来就是啊,要是自己还没学,就把所有起讲的方法说得头头是道,那还学个鬼?
严侗知道儿子不服气,严恕这小子,任何想法基本都能在脸上看出来。
他压了压火:算了,前面打太多了,今天先不揍他。
严侗叹口气说:“那我来讲吧,你好好听。”
严恕赶紧点头。
“起讲的要害全包笼全篇大势,以散行浑写题意,切题而不拘泥,虚灵而不空泛。既能发全题之神,将题理、题意浑括包举,又能顾及全篇的布局,使人读后能耳目一新,神气俱爽。
起讲宜虚不宜实,宜活不宜死,无论哪种题目都是这样。起讲贵有议论,因有议论才会虚灵。若不作议论,必须融会题意虚讲,不可一口将题义道尽。
起讲或对起、或散起。对起者要炼词,散起者要运意。但炼词者必须用意警策而后工,否则便流于花丽;运意者必措词古健而后胜,否则就显得气势弱小。
八股文代圣贤立言,要想在顺口气时便与圣贤合一,不得不逼入深细。口气各人有不同,有缓者、急者;有嬉者、笑者、怒者、骂者;冷言而刺者,正色而谈者。顺口气时必须设身处地揣摩其事,想见当时古人心目间神情表现,为曲曲描出而不走题意,方称酷肖。
凡顺口气题,起讲的首句开头,用‘意谓’、‘若曰’、‘尝思’等字,用‘且夫’、‘今夫’、‘且”’、‘今’也可。”严侗洋洋洒洒一大篇说下来。
严恕听了,又有些发晕。这也不能怪他,主要是感觉有些复杂。
第46章 一起学一下“起讲”吧
“好,下面我举例子。”严侗看儿子一脸迷茫,知道光空对空讲是不行的。
“你在《文衡》里背过一篇《居则曰不吾知也》,这是典型的‘正起法’。还记得它的起讲么?”严侗问。
“额?我想想。”严恕回忆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看那本《文衡》了,他爹猛然提起来,他一时无法脱口而出地背诵。
严侗的脸沉了下来。
严恕一看他爹的脸色,心里一慌,本来能想起来的,现在都要记不起来了。
“怎么?你这些日子都没温习过那本书?以前背的东西都已经白背了?”严侗觉得今天的火是要压不住了。
“不,不,我好像记起来了。”严恕赶紧说。
“好像?”
“额……这篇文章的破题是‘以诸贤而不遇,宜其不能无感也’对吧?”严恕说。
“对,你接着往下背。”严侗面色稍缓。
“额……”严恕犹豫,承题他实在想不起来了。只能小心翼翼地问:“我能看看么?”
把严侗给气得,直接一拍桌子,“看什么看!你明知我今日给你说起讲,必然会举例子,你都不预先温习一下?”
“可是,那本书上七八十篇文章,我也来不及温习啊。”严恕委屈道。就在他觉得自己今天又悬了的时候,忽然,福至心灵,他想起来了。
于是,严恕赶紧往下背:“承题是‘夫诸贤何如人也,而莫之知耶?居而有感,则其望世殷矣!’”
严侗刚想揍人,发现儿子居然又能背了,再压一压火,说:“接下去呢?”
“今夫遇合之难有生所共悲也,意气之感贤者所不能忘也。士生斯世亦既蒿目时艰矣,而犹然伏处衡茅,又安能默默以终耶?”严恕一口气把起讲都背完了。
严侗分析道:“起讲首句从正面指出当时遇合之难让世人共悲。次句承上句说明诸贤的感叹。第三句转入说明诸贤感叹的原因。第四句切次句,第五句切首句作结。短短五句起讲,用正起之法,一层层将文章的主题表达出来,虚灵圆转不滞。”
严恕感受得不是很深刻,有点继续一脸懵逼的样子。
严侗横他一眼,说:“那我再举一个‘反起法’的例子,你体会下区别。”
“《一匡天下》一文,前面是这样的‘霸佐有辅世之功,圣人所以取之也。甚矣,圣人善之公也!以管仲正天下之功,夫子称之,其亦不没人善之意欤?”严侗怕严恕又背不出来,再惹出他的火气,干脆自己背了,背完他看儿子一眼。
严恕一缩脖子,他这几个月没看,就忘得差不多了。他爹咋就能背那么流利?还是因为自己苦功没有下到位。
“起讲是这样的‘自今观之,春秋之时何时也?繻葛一战,而天下之人不知有君臣之分;蔡师一败,而天下之人不知有夷夏之防。天下之不正也甚矣,其孰能起而匡之。’”严侗继续背。
“这个起讲,从反面说起,只说春秋时天下不正,而反衬出管仲一匡天下之功。文字庄重古健,足以显现大家风范。
起讲首句以问句方式掀起,暗指春秋时天下之不正。接着用两对句承接上句而说明不正的具体情形。第四句接上,末句引出管仲做收合。”严侗又分析道。
然后严侗顿了顿,给儿子一点思考的时间。
“能体会‘正起法’与‘反起法’的不同么?”严侗问。
严恕点头,他已经回过味来了。
严侗说:“这两个是最普遍的方法,其他还有一些,比如‘陪衬法’、‘影射法’、‘点逗法’等。不过那些比较难,不宜作为入手的方法。你先把‘正起’和‘反起’练熟了,我再教你其他。”
“是,我知道了。”严恕点头。
“后面我给你一个题目,你就从破题直接写到起讲。懂么?”严侗说。
“好。”严恕答应。
“起讲之后便是入题,即用一二句或三四句过渡性的话,把题义接入下面的八股正文之中,使题前部分与正文部分结合得严丝合缝。这个入题,你其实可以一起看看。”严侗想了想说。
“要一起练习么?”严恕问。
“不用,因为下面八股的正文部分你还没写,那你怎么写过渡段?过渡到哪里去?这个入题要和提二比(也就是第一个对偶段)一起写。”严侗说。
“哦,我知道了。”严恕回答。
“嗯。那你下去好好练吧。我先给你出个题,‘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知道语出哪里吧?”严侗问。
严恕一下子脸红,回答说:“出自《孟子·滕文公下》。”
严恕知道,他爹问这句话的出处,是故意在点他。意思是背熟的东西,别人随便提一句肯定是能继续往下背的,是知道出自哪里的。他于《文衡》上的文章还非常不熟,才会出现一下子卡壳的事。
严恕想了想,还是说:“《文衡》上的范文我会再好好背几遍,以后不会忘记了。”
“下次再忘,我用戒尺帮你回忆。嗯?”严侗说。
“是,我知道了。”严恕乖乖点头。
“那个题你先练练‘正起法’。别的都先不急。写完给我看。”严侗吩咐。
“是,那……孩儿告退。”严恕说。
“你等下。”严侗叫住儿子,说:“你想去丽泽书院么?”
“啊?您让我跟顾青先生学?”严恕有点惊讶。
“想什么呢?师兄哪里有空教你?他马上要去江西了。”严侗说。
“朝廷起复他了?”严恕问。
“是。吏部的任命五天前到的嘉兴。”严侗说。
“那爹爹为什么想让我去丽泽书院?”严恕好奇。
“我觉得你一时考不上县学。而且我们家有我在,也不用担心赋役的问题。所以我觉得你去书院更好。”严侗说。
“额,我对丽泽书院不了解。不过,听二哥说那里是不错的。”严恕说。
“嗯,那你抓紧学时文。丽泽书院一年招两次学生。三月一次,九月一次。你如果在九月前学完的话,还能试着去考。”严侗说。
“啊?这么快去考?我考得上么?”严恕对自己没信心。
“一时考不上也可以附学。我觉得给你请先生在家读书,或者让你去私塾,都还不如直接去书院。书院里先生更多,同学也多,切磋共进,你的眼界可以更开阔一些。”严侗说。
“好,我会好好努力的。”严恕点头。
第47章 严侗好像在调整教育方法
下面的几天,严恕都在练习起讲。他觉得起讲的难度是大于破题、承题的。因为破题和承题都是对题意的讲解,而起讲则是代圣人立言,还要揣摩圣贤的口气。对于这个,他一时有些把握不住。
不过,令严恕比较惊讶的是,严侗对他非常包容。哪怕他写得很不好,他爹都没打过他。严恕不知道应该欣喜还是惶恐了。
这日,严恕又写了一篇拿去给他爹看。
严侗拿过儿子的文章看了一下,说:“有点进步。”
严恕受宠若惊,他爹居然还能开金口夸他。
“不过,还是有些不足。”严侗说:“你写的这个起讲与前面写的破题、承题融合得不够好,没有一气贯之。”
“是,我再改一改。”严恕主打一个态度好。
“嗯,你是在起讲这边再磨一磨,还是接着往下学?”严侗问。
“啊?我再磨一磨吧。我这个起讲写得乱七八糟的,急着往下学的话,会不会越学越乱?”严恕说。
“呵,你还挺有自知之明。”严侗一笑。
严恕发现他爹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和煦,大着胆子问:“爹爹,您最近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儿么?”
“嗯?”严侗被儿子问得一愣,随即他明白过来了,笑谓严恕说:“没挨板子浑身不舒服?”
“也不是。只是我的这个文章写得那么差,您都没生气,我有点惊讶。”严恕低头说。
“生气也没用啊,挨了打你就能写好么?一点一点来吧。只要你态度没问题,我不至于揍你。”严侗说。
“态度上肯定不敢有一丝懈怠啊。写那么差,还不认真的话,您肯定得揍我。其实,我是知道自己写得不好的,但是就是……就是写不好。”严恕有些沮丧。
“正常的。你多练练就会有感觉。很多事都是水磨功夫。”严侗说,“好了,文章拿回去改。午饭前再给我看。”
“爹爹……”严恕磨蹭着没走,他犹犹豫豫的。
“怎么?还有事?”严侗问。
“额……这个……嗯……”严恕在考虑怎么措辞。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严侗瞪儿子一眼。
“没,没事了。”严恕吓一跳,然后就要告退。
“回来,我又没不让你说。你逃那么快干嘛?”严侗叫住严恕。
“如果,如果我有空的话,能看看诗词类的东西么?”严恕问。他前世真的蛮喜欢诗词的,特别是词,但是他总觉得他爹把词都看成淫词艳曲,不会允许他看。整日研究八股文也太无聊了,话本小说戏曲啥的都不让看,那总得给他点东西调剂一下吧?
“什么诗词?《杜工部集》?还是《韩文公集》?”严侗问。
“额……都不是。”严恕低下头。果然,他爹只能接受这种价值观非常正统的诗作。
“你再敢看那些艳词,我打断你的腿。”严侗瞥了一眼严恕,说:“这些天是对你太好了是吧?皮痒?”
“不,不,没有。也不是艳词吧。就是正常的诗词。”严恕赶紧否认。
“哼,杜甫的诗不正常?”严侗问。
“好吧,我不看就是了。”严恕闷闷地说。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词的?你大伯教你的?”严侗语气很不好。
严恕身上一紧,哎呦,他又在他爹的底线上跳舞了是么?
他赶紧跪了,说:“不是,真不是。大伯没教过我这个。我……我就是自己随便看看。”
他冤枉啊,他上辈子没见过严修的时候就喜欢词,这真的和严修没啥关系。
“罢了,你想看我也不反对。但是你自己把握分寸。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你要是敢看,自己知道后果。”严侗示意儿子起来。
严恕十分开心,他站起来说:“多谢爹爹!我知道分寸的,不好的东西我不敢看。”
严恕走出书房的时候,轻快地几乎要哼歌。他爹最近的确是太好说话了。是因为之前打得厉害了,想要怀柔一下自己么?还是因为愿哥儿出生,他心情太好了?
想到这里,严恕决定先去看看李氏与愿哥儿,那篇起讲不急,反正只有几十个字,而离午饭还有一个多时辰,他肯定能改完的。
李氏还在坐月子,虽然她已经完全行动自如了,但是按惯例,还是不能出房间。
她见到严恕过来,有点惊讶:“恕哥儿,你上午不都是随你爹爹读书么?怎么有时间过来?”
“好久没给母亲请安了,过来看看。您身子还好吧?”严恕问。
“我早就没事了。你赶紧回去读书,别被你爹抓到乱逛。”李氏说。
“爹爹最近心情很好,他不会骂我的。我刚去把文章给他看过了,只要午饭前改出来就行。”严恕笑。
“你呀,你爹给你三天好脸色,你就要上房揭瓦了?赶紧回去改文章,不要等板子上身了,哭都来不及。”李氏嗔怪。
“好吧~”严恕低头。
李氏看他这个模样,扑哧一笑,说:“我也不是要赶你。只是,我现在又走不出房门,你爹要是揍你,我拦都拦不了。你要乖一点,别去招惹你爹。”
“娘,我觉得二弟出生以后,我爹柔和多了。他曾经说要亲自给愿哥儿开蒙,可能是在练习怎么才能对儿子多点耐心。哈哈。”严恕笑出声。
李氏笑着摇头,说:“他要是亲自给愿哥儿开蒙的话,哪怕再有耐心,愿哥儿估计都要受不少皮肉之苦。”
“不一定,我今天反复招惹我爹,他也没揍我。”严恕说。
“你这是又干了什么?还得意呢。等下我让你爹好好管管你。”李氏白他一眼。
“别啊,娘,我不是故意招惹我爹的。我就是一时把文章给忘了。当时我真以为今天挨打是挨定了。谁知道我爹没动手。我觉得他进步很大。以后教愿哥儿的时候应该能控制脾气,至少不让愿哥儿太怕他,以至于吓得把学的东西全忘了。”严恕笑。
“好了,愿哥儿开蒙还早,你还是得收敛些。”李氏说。
“我知道,我和您说这些,是想让您不要太担心我爹以后会打死愿哥儿么。”说完,严恕笑了很久。
“对了,愿哥儿呢?”笑完以后,严恕问。
“睡着了。”李氏回道。
“好吧,那我就不去闹他了。我回去改文章了。”严恕重新对李氏行了一礼,然后就回房了。
第48章 可能还是之前的教育方法有效
虽然觉得严侗最近温和了不少,严恕也不敢放肆,毕竟他爹的威慑力还是在那里的。只不过对着严侗的时候,他没之前那么紧张了。
起讲练了七八天以后,严恕开始写八股的正文,也就是四个对子。
说是四对,其实也不一定,有时候是三对,有时候甚至可以是两对甚至是散句,不同时代要求不同。就如今而言,以三对为多,最后的束股很短,或者干脆没有。
这个部分非常难,严恕练了两日,还是全无头绪。
严侗的书房之内,严恕非常尴尬地把写完的文章交给他爹。
严恕觉得,这并不是自己不想好好写,实在是能力有限。
严侗皱眉看完全文,说:“八股文十分讲究起、承、转、合的逻辑关系。从全篇来讲,起讲为起,提二比为承,中二比为转,后二比为合。其间的内在联系十分严密。分而言之,提比、中比、后比之内又各有起、承、转、合。你这文章写的是什么?感觉基本是乱的。”
严恕低头。
“起、中、后、结各两比内,凡句子的长短、字之多少,与声调缓急之间,都须两两相对成文。对偶要求工整,声律也要讲究。这些我都给你说过好几遍了吧?怎么说了不听?”严侗的语气转为严厉。
严恕苦笑,拿写诗的文字标准写议论文,他真的做不到。
而且还要讲究什么起承转合,讲究什么‘一正一反、一深一浅、一虚一实’,这个难度简直要上天。杀了他算了。
严侗见儿子低头不语,火气又上来了。他这些日子是有意压着自己的性子,但是看着严恕这怎么都教不会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上手。
严恕当然不想惹他爹,只能说:“我……我再改改?”
“改你个头,给我重写!没一句话能看的。”严侗说。
见严侗发火,严恕还是很怵的。他赶忙点头,说:“是,我回去重写。”
“恕哥儿,你能不能给我用点心,好好写?”严侗加重语气。
“爹爹,我已经在努力好好写了,可是水平就这个样子。绝对没有敷衍的意思。”严恕苦着脸。
可能是最近天气热了,人比较容易烦躁,严侗这火一下子没压住,他说:“你给我过来。”
“……”严恕委屈,他期期艾艾地说:“爹爹,我说的都是实话。”
“把戒尺拿过来。”严侗没理他儿子的辩解。
“爹爹……”严恕求情。
“翻倍。”严侗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吓得严恕赶紧把戒尺给他爹拿过来,双手递过去。
“左手?”严侗说。
严恕快哭了,他伸出左手。
“手放桌子上。”严侗吩咐。
“……”严恕咬牙。他知道这是最痛的打法,放桌子上的话,一戒尺下去,手心手背都会非常痛。但是他不敢拖延,知道他爹说翻倍是一定会翻的。
“爹爹,我知道错了,要不,您换个地方教训?”严恕满脸通红。
严侗瞪他一眼:“你点菜呢?还挑地方。那就趴好。翻倍打,四十下,你给我受着。”
严恕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子边上趴好。
严侗没放水,结结实实地抽了四十下。整个过程,严恕除了惨叫,只能死死抓住桌子的边缘,连求饶都不敢,别说乱动了。
四十下罚完,严恕发现自己嗓子都有些哑了,动一下就痛,满头大汗。真是把以前他爹心情好的时候欠的账一次性还清了。
“好了,你就在我这边写。”严侗把儿子拽起来。
严恕委屈,他真的不是态度问题,就是能力问题。他爹为什么打那么重?
写不好就是写不好,难道打死了他,他就能妙笔生花了?
严侗看儿子愣着不动,又给他一板子,“没听见?”
“嗷。”严恕痛叫一声,“爹爹……我……”
“别废话,坐着写。”严侗说。
严恕震惊地看他爹一眼,坐着写?这是写文章呢,还是上刑呢?
“看我做什么?没挨够?”严侗问。
严恕咬牙,慢慢挪到椅子边坐下去,这酸爽,他恨不得蹲个马步。
严侗瞥他一眼,说:“赶紧的。前面不用重写,从入题开始,全部给我重新写。”
严恕擦一擦痛出来的眼泪,几乎是哆哆嗦嗦地开始拿起笔。
一点思路都没有。
严恕觉得真是要命了,他全副精神都在熬痛上了,实在是没办法思考。
但是他甚至都不敢转头看下他爹的脸色,怕再招来一顿打。
严恕强自定了定神,集中注意力好好想,还是没思路。他又快哭了。真的要逼死他么?逼死了也写不出来啊。
“在磨蹭什么?半天不写一个字。”严侗语气又已经不耐烦。
严恕绷不住,直接站起来说:“您打死了我,我也没思路啊。”
“哦?那接着挨吧。”严侗说。
“不,不要。”严恕赶紧坐下,“哎呦。”他又差点跳起来,但是他没空管痛的问题了,赶紧逼着自己下笔,先写再说,好不好的,后面再论。
第一句话写完,严恕就似乎有了点思路,然后他开始接着往下写了。
这个题目是《论语》里的话,“非其鬼而祭之,谄也”。
严恕写的是:
“若乃非其类也,非其分也,则非其鬼也而祭之,何也?”(这是入题)
“明于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神怪,斯人非独可惑也,夫以求福之心胜,而用是以行其佞谀之计耳。(提比出股)
通于万物之情者,不可罔以虚无,斯人非独可罔也,夫亦窥利之志殷,而藉是以售其媚悦之术耳。”(提比对股)
“是故幽明有纪,守之而不越,君子所以立人极也。彼且为淫祀,奚暇问义之所在乎?惟夫黩货无厌,遂不恤礼之非经。”(中比出股)
“礼义有常,循之而无失,先王所以维世教也。彼且为矫举,又何惮心之所能安乎?惟夫趋势恐后,因不惜情之近伪。(中比对股)”
“彼燔柴瘗玉,岂无告虔之诚?而神不享非类,彼将何以称焉?不过冀夫冥漠之佑,以遂其私而已。”(后比出股)
“夫牲牷俎豆,自有正祀之典,而民不祀非族,彼亦何所利焉?徒以长夫侥幸之风,而坏其心而已。”(后比对股)
“藉灵宠于有位,既以谄鬼者而谄人。(束比出股)
求凭依于无形,又以谄人者而谄鬼。(束比对股)
吾不意世道之竞谄,一至于此也。(结语)”
写到后面,严恕有点忘记疼痛了,一心就在想着怎么往下写。半个时辰不到,文章写完。
严侗接过一看,说:“前面写得不错,从中比开始就不对了,整个文脉不顺。”
严恕低头,他只盼着不要再挨打,至于顺不顺的,无所谓了。
“但是,比你之前那篇好很多。你不是和我说你尽力了么?”严侗问。
“我……”严恕无语。
“挨了板子,就能有进步?嗯?”严侗说,“你写了三日了,天天拿些不知所云的东西给我看,一点进步都没有。我怎么能不火?真是欠揍。”
严恕还是不说话。
“委屈?你自己把这两篇文章对着看看,是不是第二篇稍微好些?”严侗说。
严恕看了看,然后点头。他背了那么多范文,对八股文的基本审美还是知道的。
“那你委屈什么?就是之前没用心。你还说尽力了?”严侗道。
“我……”严恕觉得自己无可辩驳了。算了,可能真的挨打有助于急中生智吧。
他只能可怜兮兮地抬起头看着他爹。
严侗一看儿子这个表情,有些心软,算了,今日打得有点重,不骂他了,便说:“好了,你回房休息吧,自己上些药。之后写文章都长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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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股正文新鲜出炉,大家看起来体验如何?我急需反馈。
这篇文章问题是非常大的,绝对不是范文哈。
第49章 除了打人,严侗还真的会别的
严恕回房以后,就闷闷地趴在床上,侍墨给他上了药,很疼,当然和上次挨家法的那种感觉还是有距离的,没有那么疼,还能忍。
但是他心情很糟糕,他爹接近一个月以来对他都还算宽容,突然开揍,他有些不能适应。
而且说实话,这次的事,他至少在主观上并没有敷衍的意思,至于最后写出来的东西不好,只能说是能力有限。
至于挨揍以后写得比以前好一些,是发挥的问题,至少他觉得是这样。纯属意外,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可是,严侗不会那么想啊,要是以后每次自己的文章不好,他就以为揍一顿就能改善,那自己这日子还能过么?
失策,太失策了。怎么能让他爹留下这样的印象呢?他应该拼着被打死都不能发挥得更好啊。
正在严恕后悔的时候,侍墨来叫他吃午饭了。
“不吃了。你去和夫人说,我身上不好,下不来床。”严恕说。
侍墨无语,药是他给上的,三少爷没伤到那个地步啊。何必撒这个娇?一会儿老爷知道了,又是麻烦。但是侍墨也知道,他家公子的性子,不是他能劝的,只好这么去回话了。
果然,不一会儿,严侗来了。
其实严侗也不想来,他觉得儿子不吃就饿着,没必要惯着他的脾气。
但是李氏不愿意,非要亲自来哄。
严侗没办法,与其让李氏哄严恕,不如他亲自出马,这样严恕还有几分畏惧,估计不敢再闹。
严恕一看他爹来了,赶紧爬下床站好,有些后悔,自己赌这个气干啥呢?
严侗一看儿子态度不错,没接着闹的意思,缓了缓神色,说:“既然能起身,就去吃饭吧。你娘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六月黄,你真不吃?”
“不太饿。”严恕找借口。
“你刚才不是说因为身上不好么?这会儿又说是不饿?你不饿就能不去饭厅了?你从小学的规矩都忘到哪里去了?”严侗训斥。
严恕低头。
“算了,赶紧去吃饭。我就不计较你闹脾气了。否则……”严侗看了严恕一眼。
严恕只能乖乖跟着他爹去吃饭。
路上,严侗看儿子走路都不便,知道打得有些重。
他说:“我一直想压下火,不对你动戒尺,你实在是……你只要用心些,我也不至于揍你。”
“我用心了。”严恕委屈巴巴。
“好了,不许哭啊,几岁了你?”严侗无奈,放软了神色,说:“下午放你假吧。许你休息半日。以后我尽量不揍你,你也要自己注意些。”
严恕听到严侗那么温和的语气,就知道这是他爹哄人的极限了,他很识时务,赶紧点头。
“你也是的,一定要惹火我以后再浇油。本来二十下能解决的事,非拖延成四十下,然后就舒服了,是吧?以后我要揍你的时候,你麻利点,别那么多废话。”严侗说。
“……”严恕都不知道怎么回。
两人说着就来到了饭厅。李氏见严恕的眼睛都是红的,自然很心疼,横了严侗一眼,说:“恕哥儿快来吃饭。你爹没再骂你了吧?他答应我会好好说的。”
“没骂我。”严恕说,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落座,额,还是疼。
严侗看着儿子坐立不安的样子,终于有些心疼了,就说:“要不,把饭给你端房里去吃?别坐着吃了。”
严恕睁大了眼睛,他爹吃错药了?刚才还非逼着刚挨完打的他坐着写了一篇文章,这会儿又成慈父了?
“觉得疼就不要在这里硬撑了。”严侗说。
“还好,不是特别疼。”严恕说。
“嗯,那就好好吃饭。”严侗点点头,这小子倒是不算娇气,还行。
李氏一看父子两个的神色,就知道严恕已经基本被哄好了,她觉得这孩子的性子真的挺好的,很好哄。
一顿饭吃完,严恕就回房歇着了。
李氏和严侗去看愿哥儿。
李氏对丈夫说:“恕哥儿多乖啊,老爷非打他。就不能再温和些?我怕以后愿哥儿惹你生气,能被打死。”说罢,她从奶娘手里接过儿子,抱着逗了下。
“打死肯定不至于。不过他以后若是淘气,我要教训,你不能拦着,不然教不好,男孩子不能惯着。”严侗指着愿哥儿说。
“你要管教儿子,我怎么拦得住?”李氏瞪了严侗一眼。
“我对愿哥儿会更温和些的,毕竟他是幼子么。”严侗说。
“那不是这么说的,你对恕哥儿那么严厉,如果对愿哥儿温和,那以后恕哥儿会觉得你偏心,两兄弟要不和了。”李氏嗔怪。
“怎么?你不是心疼儿子么?你的意思是,让我下重手教训愿哥儿?”严侗笑着问。
“我的意思是,让你现在就对恕哥儿好些。”李氏气。
“知道了,我从来没对他不好过吧?揍他也是为他好。他还是懂事的,不会记恨。”严侗说。
“你既然知道他懂事,就少打他。”李氏不明白严侗想啥呢。
“但教他写文章的时候,实在压不住火。”严侗无奈。
回到书房,严侗仔细看了下儿子写的文章,然后动手修改。
他将提比之后的文字全部重写,就剩下最后一段束比保留。
“凡好谄者,见其常然,则不以为感,而恒于其不意,即以此揣鬼之情,古典之所不载。一旦而胪于佾豆,岂以将明信哉?
凡挚谄者,修其常式,则不以为敬,而恒于其非道,即以此窥鬼之微,淫祀之所宜禁,一旦而畛之祝词,岂以尽仁孝哉?
世之可以富人、可以贵人者,亦既尊而奉之矣,而富贵之未至,意者其乏冥助耶?是故为之祭以祈之,而逢迎之态,何所不备?
世之可以困人、可以苦人者,亦既柔而下之矣,而困苦之未祛,意者其有阴祸耶?是故为之祭以禳之,而颠蹶之请,岂所忍闻?
自下而干上,是之谓僭。僭之所不敢避,乃足以明虔,冀所祭者之亮之而据之也。
有废而私举,是之谓乱。乱之所不敢辞,乃足以效诚,冀所祭者之哀之而庇之也。
藉灵宠于有位,既以谄鬼者而谄人。
求凭依于无形,又以谄人者而谄鬼。
吾不意世道之竞谄,一至于此也。”
写完以后,严侗将文章拿去严恕的房间。
他走到儿子床边说:“这是我给你改的文章。本来想稍微修一下的,但最后还是把你提比以后的内容几乎全重写了一遍。你看看。”
严恕赶紧起身,接过文章细读。果然,比自己写的好很多。自己那篇文章后面基本全是废话,而他爹写的却能阐发幽微。
严恕知道,这种续接文章非常难写,他爹是花了心思的,便说:“多谢爹爹费心。”
“父子之亲,何必言谢。”严侗说。
严恕突然有点感动,虽然严侗督责甚严,但的确也是为了他好。
“你好好用功,赶紧考上书院。我就不用亲自教你写文章了,我们都轻松,对吧?”严侗一笑。
严恕也笑了,说:“书院的先生未必有爹爹的时文水平。”
“你去书院,本也不仅仅是为了举业。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圣贤之心,内而为德业,发而为文章,不可偏废。”严侗说。
“是。”严恕诚心地对他爹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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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段八股文赏析吧,反正我也放飞自我了,不怕没人看。
严侗修改的这篇文章,是抓住了“谄”者的心理,从各个角度加以剖析,最后一句话升华,将“谄鬼”与“谄人”联系起来,讥刺时弊,手法非常老辣。而且“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批判的口吻,所以其代圣贤立言,那个口气也是很酷肖的。
我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无端联想到贾谊的《过秦论》。前面一大堆铺排,秦怎么怎么强,最后来一句,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易也,有振聋发聩之效。
严恕之前那篇,就是AI写的废话文学,除了对仗,啥都没有。而且和结尾那个谄鬼和谄人的分析是脱节的(当然,因为这段是我截取过来的,脱节不能怪AI)。所以差距是很大的。
总的来说,虽然八股文大多都是废话文学,因为议论不能出题目,观点不能异于朱熹。但是,名家大手仍然可以戴着脚链舞蹈,作出来的文章,动人心魄。
第50章 齐家是个技术活
自从上次严侗亲自写了范文以后,严恕仔细揣摩了一二,写八股的水平有所提升,写出来的东西已经没那么不堪入目了。
当然,因为八股文自身难度的问题,严恕也不可能一下子写得非常好。就如同他爹说的那样,很多事靠的是水磨功夫。
最近天气很热,严家又不用冰,让习惯了有空调的严恕十分痛苦。
关键是,严侗的规矩很严,有一次严恕在写文章的时候让小厮给他扇扇子,被他爹发现了,差点揍他一顿。
严恕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他上辈子电视剧里听过的一段话:“冬天饮寒水,黑夜渡断桥,忍性吞气,茹苦领痛,耐寒扫雪,冒热灭火,夏不挥扇,雨不撑伞。”
但人家那是军校,磨炼精神体魄也是正常。他们严家这冬天不烧炭,夏天不用冰的,到底是图啥?
严恕也不敢和他爹抗议,他闭着眼睛都能背一大段圣人的话作依据,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啦,什么“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啦,他爹肯定张口就来,最后还是他挨顿训斥。
最后严恕只能自我安慰:算了,算了,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又热不死,就当锻炼了。
在正房之内,李氏与严侗有了争执。
原因是李氏给全家裁了几套夏衣,用的是库纱和细葛布,在严侗看来过于奢侈了,就说了几句。
“苎麻的衣服也不是不能穿,为什么用那么贵的料子?恕哥儿和愿哥儿还在长身体,明年又穿不得了。况且这增城出产的‘女儿葛’遇水就缩,极易褶皱磨损,根本穿不得几次。这一匹布恐怕要十几两银子吧?实在是太浪费了。”严侗说。
“这么热的天气,老爷既不让用冰,还不让仆役伺候扇风,更加不用说什么‘凉屋’、‘凉井’了。我用好些的料子为哥儿做几身衣服,您都不乐意。要是热出病来,那才好呢。”李氏白了丈夫一眼。
“家里各种绫罗绸缎都穿不尽了,难道还苛待他们了?非得闹出新的花样。”严侗不满。
“老爷是嫌弃花费多了?那我自出嫁妆银子置办衣服,不用严家的钱。”李氏气。
“这不是银子的事!”严侗难得对李氏高声。
李氏委屈,一下子眼圈就红了。
严侗无奈,走过去劝:“三娘,我不是吼你。实在是……算了,反正衣服已经裁了,总不能退。下不为例。”
李氏不理他,转身就走。
“哎……”严侗摇头。
下午,严恕就收到了他的新衣服。虽然他对料子啥的不熟悉吧,但是好东西真的是上手一摸就能感受出品质非凡。
那葛布做的衣服呈现淡雅的本白色,入手极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以用薄如蝉翼来形容。织物表面有细微的、均匀的纹理,整体十分平滑,但带有葛纤维本身特有的、极其轻微的涩感,并非丝绸那种绝对的滑腻。初接触皮肤时,能迅速传递明确的凉意。
严恕心中暗暗惊讶,这种布一看就不便宜啊,他爹最近是发了什么财?
不对,应该不是严侗的意思。严侗就算发财,也不可能用在吃穿之上。他自己就衣食比于寒素,经常是布衣葛巾的打扮,不可能给儿子买那么好的东西。八成是李氏买的了。
李氏在抱厦做针线,顺便和严侗冷战。她是真的气,她一过门,严侗就把全家的财政大权交了。所以她知道严家绝对不是没钱。
嘉兴府本来就是膏腴之地,江南的烟柳繁华尽现于此。世家子弟的吃穿用度那都是十分精细的。衣则缂丝、倭缎、紫羔、狐裘;食则江海之鲜,山野之珍;用则百工之巧、金玉之器;出入则乘画舫、坐壁油车。更不要说古董字画,文玩清供,娇童美婢,园林别墅,都是价值千金。
再说近年来,江南民风逐渐豪奢,哪怕是一般市井人家,家中无一月之粮,用来待客的杯盘也必然是精致的青瓷,穿出去见人的衣服也必然要体体面面。
李氏从小长大的环境包括前夫家的生活水准,都是随大流的,故而她在衣食住行方面一向比较精细。之前因为喜欢严侗,她可以为了丈夫的意愿而忍耐,但是自从孩子出生,她自然是想把最好的都给孩子。
李氏不可能给自家儿子用好的,给继子用差的。也不想只给两个孩子用好的,让他们的用度超越父母,以养成骄矜之气。所以干脆全家一起提高了生活标准。
果然,这就惹恼了严侗。
严侗觉得这么冷战下去不是个事儿,于是他找到李氏, 说:“三娘,我如今才知齐家之难。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你看,我都一点也做不到。”
李氏头都不抬,说:“老爷这是骂我呢?”
“没有,我这是自我反省。我连至亲都无法影响,终究是德不厚之故,还说什么对天下的担当呢?”严侗的语气似乎有些沮丧。
李氏抬起头,无奈地说:“老爷的榜样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妾冥顽不受教。”
“你不要这么说。”严侗说。
“其实,我也是读历代贤媛的传记长大的。我岂不知摒弃浮华,戒奢以俭的道理。只是……”李氏犹豫。
“只是你做了母亲以后,总想把最好的给愿哥儿。”严侗抢先说。
李氏惊讶地看了一眼丈夫,说:“是。”
“你一片慈母之心,我岂能不知?我母亲对我就是极为宠爱的。后来对恕哥儿更是可以说是溺爱了。小时候把他宠得无法无天,我现在待恕哥儿严厉,有一部分缘故就是想改改他的性子。爱之适以害之,我想你懂的。”严侗看着李氏说。
“我懂,可是……我并不觉得以我们家的……”李氏想要辩解一二。
“愿哥儿还小,用那么好的东西,没的折了福气。贫寒之家咸菜薄粥难得一饱,子弟多健壮。而锦衣玉食的豪富之家,子弟很多却难以长成。我想总有养得太过于精细之故……”严侗话还未说完,就被李氏打断。
“老爷,你不要这么说。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如果真的要折福寿,那就折我的福寿,愿哥儿还小,你怎么能这么说?”李氏已经目带泪光。
“好了,他是我儿子,我咒他做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小孩子真的不用弄那些。愿哥儿是你第一个孩子,你太紧张了。”严侗安抚妻子。
“我知道。嗯……”李氏终究是个性格温厚的人,她本来就辩不过严侗,再加上自小就对严侗崇拜有加,所以,她不愿再和丈夫吵了,听他的吧,能怎么办呢?
于是,李氏站起来对严侗说:“这次的事是我的不是,我明知老爷不喜,还非这么做。老爷不要见怪,以后不会了。三从之义我是懂的。”
“三娘,我今日和你说话的时候太急了,要不然你也不会气那么久。以后我注意。”严侗揽过妻子。
两人冷战结束。
第51章 参观学校也算劳逸结合?
进入七月,炎热的天气在几场台风以后得到了缓解。虽然这个时代的人们不把这种夏季东南沿海经常刮的大风叫做台风,但这不影响严恕的认知。
没那么燥热以后,严恕的学习效率得到提高,他终于把《诗经集传》彻底背完,把《史记》也圈点完毕了,并且一日一篇八股文还在继续写着。
他觉得自己最近这几日,可以称得上一句勤奋了。虽然称不上什么三更灯火五更鸡,但是一天十二个小时以上都在用功读书,他还是做到了。
严恕回忆了一下自己上辈子的读书态度,相比之下,可以用吊儿郎当来形容。虽然人在学校,但是真正全神贯注认真读书的时间,一天能有五六个小时就不错了。
严侗最近并没有十分逼迫严恕,自从上次打完以后,他就没动过手,甚至训斥都挺少的。他看儿子居然知道主动用功了,心中除了惊讶,也有几分欣慰。
这日,雨后初晴,天气不错,而且并不炎热,严侗为了让儿子劳逸结合,在早上严恕过来请安的时候,主动提出来带他出去逛逛。
严恕震惊,他再怎么样都想不到,严侗还有提议出去玩的时候。他一直以为在他爹的词典里,就从来没有“玩”这个字。
“爹爹,您想去哪里逛?”严恕好奇地问。
“丽泽书院吧。先带你去看看。如果你喜欢就好好努力去考,不喜欢的话,那就……换一个。反正附近书院不少。什么震川书院啊,天真书院啊,万松书院啊,都挺有名的。”严侗说。
严恕汗,原来是参观学校,他还以为能有啥好玩的呢?不过能出门逛逛也不错。
话说回来,自从四月中旬,他爹回来以后,严恕几乎就没再出门逛过。而且他根本不敢提这个要求。
不过,严恕都不知道书院有啥好逛的,就几间房子。这个时代的书院都比较小,哪怕依山傍水,也就那样吧。
父子两人一大早乘船出门,一个时辰左右,就到了丽泽书院门口。
丽泽书院坐落在薛淀湖边上,粉墙黛瓦的一片,占地并不算很大,不过因为周围没什么市镇,显得很清幽,是读书的好地方。
书院并不制止无关人员的进入,严侗带着儿子直接就走进去了。
严恕好奇地左右看着,不一会儿就走了一圈。他发现并没有人上课,只有三三两两的青年人在各种地方讨论着什么东西。
严恕问父亲:“书院里没有先生讲课么?”
“有,但是并不是每天都有。一般来说,每隔两三日有个半天会有先生授课吧。”严侗说。
“啊?这么少?”严恕惊讶。
“这里又不是蒙学,难道还需要先生日日督促么?县学、府学授课的时候更少,都靠生员自己读书。”严侗说。
“那会有窗课么?”严恕又问。
“那当然有,我记得是每个月逢三、六、九日交一篇窗课。每个月会考一次。”严侗对丽泽书院的教学程序似乎很熟悉。
严恕想了想,三天一篇窗课,这个和没有作业也差不多。
“考什么?”
“不同的学生考的内容不一样。刚入学的一般是考从《四书》中出题的时文和帖诗,入学一年以后会多考一道《五经》题,两年以后再多考一道史论或者策论题。”严侗说。
“这个好像和科举差不多。”严恕说。
“对啊,这就是针对举业的么。”严侗回道。
“会有奖惩么?”严恕问了个自己关心的问题。
“当然。”严侗看了看儿子,说:“入学两年以上的人,五次考甲等,就有机会被推荐去考科试。”
“那入学两年以内的新生呢?”严恕追问。
“这个我不太清楚,到时候你找个人问问。”严侗说。
“不过,我知道如果考到丁等,就会被责罚,连续考三次丁等,就会被革退。”严侗又说。
严恕听了内心没啥波澜,因为他知道,就他爹这个高要求,估计他入学以后,考到乙等以下,就有好果子吃了,根本等不到丁等。
果然,严侗说:“当然,如果你来这边读书,敢给我考个丙等,你就等着。”
“甲等大约多少人?还是随先生判卷,不拘人数多少?”严恕没理他爹的威胁,意料之中的事。
“没什么人数要求。不过甲等卷子和丁等卷子都会被贴出来,大家自有公论。”严侗说。
额,那考丁等真的有点社会性死亡了。
“爹爹,你也没来这边读过书,怎么对丽泽书院的规矩那么了解?”严恕好奇。
“我来见师兄的时候了解过。当时就想着,要不要把你送过来。”严侗说:“怎么样,你喜欢这个书院么?”
严恕无语,他看到啥了?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喜欢什么?几间房子?
“学生住哪里?”严恕觉得有必要参观一下宿舍。
“随便住哪里。周围农舍,寺院、道观什么的都可以。反正书院里已经住不下了。三百多个人呢,加上十几个先生,怎么住?”严侗回道。
严恕汗啊,这么随意的么?他算了下,自己是不是可以直接住家里?反正才一个时辰的水路,每日来回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更何况也不是每天都要来。
“那我如果考上的话,还是住家里么?”严恕问。
“你要住外面也可以啊,不过周围农舍都被赁完了,你要租房子估计也得住在比较远的地方了。”严侗说。
“那还不如住家里。”严恕说。
“嗯,住家里也好。”严侗点点头。
严恕突然觉得,住家里可能不太好,那他爹揍他不是方便很多?算了,他爹现在难得揍他一顿,他只要不去找揍,估计不至于经常被打。
严恕又四周看了一圈,说:“我看这边求学的人年纪都比我大不少啊,看着至少十五六岁了。我年纪那么小,书院会收么?”
“不看年纪,只要文章好,八九岁都可以。”严侗说。
“好吧。那我就来考考看吧。这看了一圈房子,也看不出什么。但是既然您和顾青先生都觉得这里不错,想必是很好的。”严恕说。
严侗点点头,说:“那你就好好准备,丽泽书院不好考的。”
参观完丽泽书院,父子两人就回城了,不到中午就回到家中。下午严恕接着读书。
严恕叹息:这就算劳逸结合?他爹可能对“逸”有啥误解。
第52章 从《诗经》出题怎么写八股?
从丽泽书院回来以后,严侗对严恕的学业要求有所提高,对他的时文修改得也更细了,显然是在为备考做准备。
这日上午,严侗把儿子叫到书房,说:“你开始写写《五经》题吧。”
“用八股文写《诗经》的题?”严恕无语。
“不然呢?你的本经就是《诗经》吧?”严侗瞥儿子一眼。
严恕气啊,这个本经不是他自己选的,是原主选的。如果能选的话,他肯定选《易经》,或者至少选《春秋》,这个《诗经》咋写啊?
“《诗经》不好写吧?我……我不会啊。就是,那个经义,我觉得发挥不出来啊。”严恕苦着脸。
“那你参加乡试怎么办?《五经》题放弃了?再说,经义又不要你自己发挥,朱子不是发挥过了么?你都把《诗经集传》背完了,怎么还说无法发挥呢?”严侗问。
“那个,那个朱子的发挥……有些诗就没办法写啊。”严恕为难。
“什么诗?”
“比如郑风卫风那里,一堆刺淫奔的诗,我怎么写?比如《墙有茨》,卫人刺其上也。公子顽通乎君母,国人疾之而不可道也。这个我怎么写?”严恕无语。
严侗差点笑出来,说:“这些一般不会出题的,命题的人比你惜命。”
“万一呢?”严恕不死心,继续追问。
“那你就直接这么写。当然,你要突出那是春秋乱世,圣人痛心疾首于世风之类的,不能有以古讽今的嫌疑。”严侗说。
“……”严恕觉得写《五经》题容易要命。
“五经皆圣人垂万世之政教。朱子在序言里就说了,‘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旨也。’你背了那么久,都在背些什么?”严侗不满地看了儿子一眼。
严恕心里疯狂吐槽:《周南》里大讲后妃之德,他已经觉得够扯淡了。后面郑风卫风又大讲淫奔,他实在是没办法直视。
严侗看儿子的神色,知道他在腹诽,就说:“以《诗》为本经不是你自己非要选的么?当初我让你选《春秋》,你死都不愿意。”
严侗的本经是《春秋》,他三传皆通,本来指导一下儿子毫无问题。结果他儿子死不肯选,一定要选《诗经》。他难得尊重了儿子的意愿,结果现在这小子又一副不想学《诗》的样子,简直是欠揍。
严恕欲哭无泪啊,真不是他选的。不过选都选了,现在说这个也没意思。
严恕能理解原主为什么不选《春秋》,因为他不想和他爹一个本经。就冲着他们两个以前那个关系,他完全可以想象原主死都不肯选《春秋》的内在动力。
想到这里,严恕只能胡乱敷衍说:“本朝以《诗》为本经的士子大约有十之三四,我觉得既然有那么多人选,总有理由的么。”
“选的人多,所以就难出彩。”严侗说。
“乡试首重第一篇《四书》题的八股文,其他的只要不出错就行了,答《五经》题不用出彩啊。”严恕反驳得理直气壮。
“你怎么知道考官只看一篇?如果阅卷时间紧迫,的确会看得粗一些。但是只重首篇八股都是那些无学之人基于侥幸胡说八道的。哪怕是科试,都不可能只看一篇八股。”严侗有些严厉地说。他不想儿子养成钻空子的心理。
“是,我会好好练五经题的。”严恕非常识时务。
如今他已经在与他爹的反复拉锯里得出了经验,对严侗的爆炸规律有了初步的掌握。所以基本能在惹火他爹之前及时住口。这也是他最近很少挨揍的原因之一。
严侗看了一眼瞬间乖顺的儿子,觉得最近这小子的性子变了很多啊。以前挺任性、挺自我的一个人,怎么变得那么油滑了?
不过,既然严恕已经那么说了,他也不可能继续训儿子,就说:“那我给你出个题目,《不愆不忘一节》,你去写吧。”
严恕满脸黑线,这所谓的“不愆不忘”出自《诗经·大雅·假乐》,这一节全文为“千禄百福,子孙千亿。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愆不忘,率由旧章。”这个写作难度,明显就比较大了。
朱子对这段话的注释是:“君,诸侯也。王,天子也。愆,过也。率,循也。旧章,先王之礼乐政刑也。言王者干禄而得百福。故其子孙之蕃,至于千亿。适为天子,庶为诸侯,无不穆穆皇皇,以遵先王之法者。”
所以,这一段的核心应该是先王之法。也不是不能写吧,比讥讽国君乱伦啥的强多了。
严恕写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没啥信心地拿去给他爹看了。
严侗取过来一看就皱眉,说:“你怎么写了半天写成这副样子?明明你的四书题已经写得还算有模有样了,五经题不是差不多的么?又开始乱写了?”
严恕苦着脸说:“真的没思路。”
“你想挨板子找找思路?”严侗瞥他一眼。
“额……不想。”
“拿回去给我重新写。”严侗把文章甩了回去。
严恕慌忙接住,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主题是先王之法没错吧?”
“主题没错,但是你这写得不行。主题都在朱子的注释里,只要识字的人都不会弄错。”严侗的语气已经是讥讽了。
“好吧。”严恕只能回房重写。
第53章 不断调整的教育方法
严恕回到房里,把那篇八股文重写。但是他真的觉得,《诗经》要代圣人立言,这个难度太大了呀。
破题、承题拟了好几稿,严恕皆觉不满意。最后实在是烦了,破罐子破摔,先写一篇,交了再说,让严侗去改吧。
《诗云不愆不忘一节》
“法祖遵王者,乃治道之原也。
夫愆则戾古训,忘则失旧章。欲臻至治,其惟率由乎?
尝思天垂象而圣人则之,制礼作乐以贻后人。盖法度之立,非徒饰太平之具;典章之守,实乃臻至治之阶。凡厥有邦,苟能敬承无怠,则治化可期矣。
观夫井田以均地利,非特画野分疆;
学校以明人伦,岂仅诵弦讲肆?
思其道则若权衡,不可毫厘有爽;明王持之若持璧,惟恐失坠;
察其理则如规矩,岂容尺寸相违?哲后守之如守城,常怀戒惧。
守其常则天地定位而四时不忒,日月代明而寒暑有序,此率由之体也;损之益之必合乎中,若调琴瑟之弦,缓急皆得其宜。
达其变则江河行地而万古常新,山岳镇土而千秋永固,此不愆之用也。因之革之务适其度,如执权衡之器,轻重咸归乎正。
法天象地,莫非旧章之蕴;
遵道秉礼,尽是率由之实。
《诗》垂明训,示万世以准则;
《书》载嘉谟,启后人以法程。
呜呼!不愆则无过举,不忘则存初心。惟明乎此者,可与语先王之道,可与论治国之方。”
严侗拿到儿子的文章,看了一遍,有点惊讶地抬起头,对严恕说:“你第一天写八股么?交给我这个?”
“我觉得四书题和五经题不太一样,就是找不到切入点。”严恕嗫嚅。
“这是切入的问题么?你后面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严侗彻底火了。
药丸,严恕心中一惊。
他刚才是做好准备的,把这么差的文章交上来,大不了给他爹打一顿,但是如今事到临头,他又突然害怕了。
严恕低头听训,希望严侗能语言攻击他算了,不要上升到物理攻击。
可惜,上天没听到他的祈祷,严侗说:“戒尺。”
严恕心里一苦,但是上次的经验告诉他,拖延只能换来翻倍,所以他赶紧地拿过戒尺,递给他爹,然后乖乖趴好。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的,严侗都愣了一下,这小子今天是知道自己在找揍是吧?连迁延求情都没搞。
严侗的火气稍微下去了一些,他拿起戒尺,抽了儿子三下,便说:“起来。”
严恕才刚感觉出痛呢,就被他爹给放了,喜出望外啊,当然,他不敢表现出来,只是赶紧起身,低头站好。
严侗说:“我知道你肯定写不好,但是不知道你敢写得那么差。找揍是吧?”
严恕摇头。
“哼,好了,这篇文章,你拿去看。”严侗递给儿子一篇文章,“这是我刚才写的,就是这个题目,你和你写的这篇对比一下。”
严恕抬起头,拿过文章,有点呆,问:“爹爹,您的本经不是《春秋》?”
“《诗》也学得比你好点。而且八股文章一通百通,无论四书题或者五经题不是一样写?”严侗说。
严恕不再多话,赶紧拿过文章细看。只见严侗写的是:
《诗云不愆不忘一节》
“即诗人之论治,而得保治之道焉。
夫法者,治之具也。法立而能守,则于保治之道得矣。
且夫治天下以仁,行仁以法,法之裕于治也,盖自古记之矣。假乐之《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夫所谓旧章者,先王之法也,仁心由此行,仁泽由此溥,是万世无弊之道也。
聪明乱之,则有过而愆焉;
积习隳之,则有过而忘焉。
夫惟善保治之主为能守法;
亦惟善守法之主为能无过。
吾之议法于朝廷者,循是而经纶之,则朝廷正矣。
吾之布法于邦国者,循是而张弛之,则邦国安矣。
故《诗》之言不愆也,则守法之一效也。何也?法立于先王,而天理顺焉,人情宜焉。其在后世,但一润色间,而画一之规模自有四达不悖者,何愆之有?
《诗》之言不忘也,则守法之又一效也。何也?法立于先王,而大纲举焉,万目张焉。其在后世,但一饬新间,而精详之条理,自有咸正无缺者,何忘之有?
信乎心法合而成治,作述合而保治。自尧舜以来,所以置天下于寡过之域者,皆是物也。而诗人岂欺我哉?
后之有仁心仁闻者,可以得师矣。”
“看完了么?感觉怎么样?”严侗觉得严恕看了好久,就开口问。
严恕放下文章,叹一口气说:“爹爹,做您儿子压力挺大的。”
“你少给我说这种废话。我问的是你看明白和你的那篇文章差距在哪里了么?”严侗皱眉。
“看明白了。”严恕说。
“说说看。”
“全方位的差距啊。起讲部分,您由仁心而入法度,是儒家的正脉。后面的四段对偶又能在层层递进的同时不忘扣题。遵照传注来阐发题旨,义综其深,典举其大,说理透彻。我……我那篇就不提了吧?”严恕继续低头。
“你能不能好好写?”严侗问。
“嗯,我再揣摩一下。”严恕不敢说他实在写不了,毕竟刚挨的打,虽然这次只打了三下,但是他要再惹严侗,肯定是不止了。
“我再给你出个题。”严侗点头,“‘《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这个题总算简单了吧?如果你再给我写成这模样,那我就把刚才剩下的板子全打回来,再算上利息。听到了?”
严恕点头,赶紧回房接着写。
在回房间的路上,他感叹一下他爹的教学方式与日俱新。也不是不揍,只是不再揍太多,转而以威胁为主。额,这个方式好像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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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恕的那篇文章是我让deepseek改了大概七八稿以后的成果,最后还自己上手改了。AI绝了,越改越差。说明写八股文真的靠不住AI。
严侗的那篇文章是明代内阁首辅王锡爵的应制程文。嗯,这个水平,应该是挺好的。虽然我欣赏不了。但是他是会元加榜眼,更神奇的是他儿子乡试解元,会试第二。这个科举世家的含金量有点高。我现在只能欣赏一部分八股范文,另外一部分虽然我知道肯定是好文章,但是一时还难以把握其优点。这应该是我在经义方面理解的欠缺导致的。
第54章 严侗又要离家了么?
严恕拿着严侗的范文,苦思冥想一阵,然后下笔开始写新的文章。这次,他着实不敢再草草写就了。
之前那篇文章,起讲之前他还在好好写,但写了半天,还是觉得不行,后面的那些就是在胡乱发挥了,怪不得严侗生气。
严侗看文章是非常准的,对严恕的水平也心知肚明,儿子有没有用心写,他是能分辨出来的。
上一篇文章被打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了,这会儿早就过了晚饭的时间,不过严恕沉心做文章,忘了时辰。
而严侗知道儿子在用功,就没让李氏派下人去打搅他,让他安心写完再吃饭。
一篇文章写完,戌时二刻,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时严恕才惊觉自己误了晚饭时间。
他叫来侍墨,问:“刚才没人过来喊我吃晚饭么?”
“没有。”侍墨回答。
额?他爹这是因为他文章写得不好,罚他饿饭了?
不管怎么样,为了防止严侗因为等得不耐烦而生出火气,严恕写完以后,自己看了两遍,觉得还可以,就给他爹送去了。
严恕踏入书房的时候,稍微有些紧张。虽然他觉得这次自己是真的用心了,他爹应该不至于揍他,但还是有点慌。
把文章交给严侗以后,严恕在一边垂手而立。
严侗看了一下,对儿子说:“虽还有不足,但大致上总算像个样子了。”
严恕长舒一口气,逃过一劫。
严侗看儿子这副模样,有些好笑,说:“怕挨揍一开始你为什么不好好写?非得我上了板子,才能沉下心来么?”
“爹爹,也许您这种从小写文章特别好的人,很难理解我这种写不出来的人的感受。”严恕稍微有些委屈。
“你不要推给天资。我早说过了,你天资不差,差在努力上。”严侗说。
“您九岁就开笔,这不是一般人啊……您老拿我和您自己比较,肯定觉得我不用心。我真冤枉死了。”严恕的语气已经近乎撒娇了。
严侗横他一眼,说:“你用没用心我看得出来。别给我在这里巧言令色的。”
“……”严恕默默。
“今日我轻饶你,不代表次次都会轻饶。听到了?”严侗觉得还是有必要强调一下的,要不然严恕以后再来找揍,他不一定就压得住火。
“是。”严恕乖乖点头。
“你的性子最近已经改好很多了,但是有时候还是偏浮躁。比如写文章的时候,一感觉自己写得不好,心就乱了,索性就瞎写一通。这能行么?”严侗决定还是得给儿子说说道理。
严恕知道,这是自己很大的一个毛病,就是在遇到不顺利的时候容易烦躁,心智不坚定。不过,一时半刻,他改不了。
“你觉得,我是一开始写文章就很好的么?哪有那样的人?都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不好就改,再不好就重写,慢慢来,总有写好的时候。你不肯沉下心去磨,一辈子也写不好。”严侗语气严厉。
“是,我知道。不过……”严恕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抒胸臆了,“不过,您小时候,就是十岁左右的时候,能沉下心一遍一遍地磨,您觉得这是正常孩子能做出来的事儿么?有时候,能耐得住性子,沉得下心来,本身就是一种天赋。”
“也许吧,不过我觉得你也不是完全没这种天赋。”严侗看了一眼严恕,说:“我可以帮你开发一下这种天赋。”
严恕和他爹眼神交接,瞬间明白了他爹说的“帮”是什么意思。
严恕无语,然后他又有些好奇,问:“您小时候读书,会需要祖父督责么?”
“基本不用。当时你祖父的公务比较忙,他也没空像我督促你一样督促我读书。当然,如果他发现我懈怠的话,那肯定是一顿板子饶不得的。不过,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大概……平均半年能挨一顿?肯定没你挨那么多。”严侗回忆了一下。
严恕默默,他穿过来也就不到一年,这挨的打都快数不清了。
当然,虽然他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实事就是,这些打他挨的是有效的。以前的那些毛病,已经改了不少。如果不是严侗严厉管教,估计他还是那三不着两的性子。
“好了,你晚饭还没吃吧?厨房给你热着饭,你赶紧去吃一些吧。”严侗突然想到这个。
严恕觉得自己已经有点饿过头了,现在并不怎么饿。他说:“好像不太饿,晚饭不吃也不打紧的。”
“还是要吃一些的,快去。”严侗催促道。
“好,”严恕刚想离开他爹的书房,突然回过身,问:“爹爹,您之后做些什么?会考虑开馆授徒么?”
他觉得,如果他爹开馆的话,就能知道人类的多样性了。
“你不是说我不适合教人读书么?我也这么觉得。开馆授徒只能气死我自己,还是算了。自己儿子是没办法,总要教一教。”严侗一笑。
“前几日我以前的同窗来信,说他在漕运总督那里当幕僚,事务烦巨,他有些应付不过来,想推荐我过去。我再考虑一下吧。等你考上书院,我可能会出去做幕僚,或者就直接由吏部授官,去县里当个教谕什么的。反正愿哥儿还小,开蒙的事儿不着急,我可以先出去做几年事。”严侗说。
严恕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开心,他点点头。
“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不要觉得我离开家了,你又能放纵瞎玩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上次的教训足够深刻吧?”严侗觉得儿子好像过于开心了。
“额……我没那么想。”严恕辩解。
“我还不知道你?反正无论你考上哪个书院,我应该在那边都有一些熟悉的人,你用功与否,我会知道。你若是敢有一丝怠惰,知道后果的?”严侗警告道。
“我……我知道。”严恕抿了抿嘴。他可太知道后果了。说完这些,严恕就离开了他爹的书房。
严侗坐在书房里,开始写信,他知道师兄已经到了南赣,想要问问情况。
这次王灏云巡抚南赣任务很重,是块难啃的骨头。他本想去帮助一二,可是最近他们学术上分歧太大,他怕去了以后反而给他师兄添堵,就没提出来想去给他师兄当幕僚。不过,如果真的有需要的话,他也不是不能放下那些争执。毕竟朝廷大事为重。
第55章 对付熊孩子的一般方法
过了最初的痛苦期以后,严恕写五经题也逐渐找到了感觉。
时间倏忽而过,八月竟然已经过了一半,中秋节到了。
这日一大早,严侗便带着李氏、严恕和愿哥儿去李家送节礼。
毕竟现在李尧臣既是他岳父又是他舅舅,在礼数上轻乎不得。
李尧臣一共二子二女,长女外嫁,次女就是李氏(李氏叫三娘是家族大排行)。长子李孚远有举人功名,在福建做县令。次子李孚迪科举不成,就留在家中管理一些家事,照顾父母。
到了李家以后,众人互相见礼。严恕觉得有些烦,他从小就讨厌各种走亲戚,以前过年都恨不得窝在家里不走动。但是现在他不敢提出来,只能跟着他爹走动。
李家小一辈一共是三个孙子,两个孙女。严侗他们在花厅聊天的时候,严恕就被安排和小孩子一起玩。
李家的男孩子最大的也才九岁,严恕觉得和他们真的没啥共同语言。只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玩。反正周围丫鬟仆妇一大堆,不可能出啥事。
而两个女孩子年纪比较大,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一岁。男女七岁不同席,她们出来见礼以后,就回内宅了。
严恕穷极无聊,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默背《文衡》上的文章了。
李家最大的一个男孩子李崇信看严恕总不说话,就过来缠着他:“一起来玩投壶么?”
“不玩。”严恕烦。
“竹剑玩么?我刚学了一套剑法。”李崇信不死心。因为他两个弟弟年纪太小,他觉得和他们玩没意思,所以一直缠着严恕。
严恕白他一眼,就他,还剑法呢?蒙谁啊?再说了,玩竹剑有一定危险性,万一弄伤了,那事儿就大了,于是还是摇摇头。
李崇信再三被拒绝,就不舒服了,他没好气地问:“那你说玩什么?”
严恕看他还没完了,眼睛一转,说:“玩……嗯……背书?你《四书》背完没?我可以抽你背书。”
“没学完呢。”李崇信摇头,说:“刚学完《论语》。”
严恕感慨:货比货得扔啊,同样是九岁,严侗已经开笔写八股文了。李崇信连《四书》都还没背完。
他突然产生了恶趣味,想着整一下李崇信这小子,让他以后看到自己就绕道走,便说:“那我就抽你背《论语》吧,带朱子的注释。”
“不要。”李崇信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他平时在私塾被折磨得够呛,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一下,再也不想背书了。
“那怎么行?你今天肯定没温过书。读书这事,一日不可懈怠的。”严恕学着他爹的样子板起脸来教训李崇信。
“来来,我说上句啊,你往下背。‘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下面是什么?”严恕问。
李崇信的脸都垮了,马上跑得远远的,不敢过来惹严恕。
严恕偷笑。
正在这个时候,李氏和严侗来叫严恕回家。
严侗看到李崇信跑开,就问严恕:“恕哥儿,你欺负弟弟?”
“爹爹,我是督促他上进好么?他说要玩竹剑,我怕有危险,就说抽他背书。”说完,严恕自己都笑了。
严侗也笑了,他知道李孚迪的几个儿子都是不乐读书的,他儿子这真是打蛇打到七寸了。
严恕说:“爹爹,信哥儿这样的,才属于正常男孩子。您小时候明显是天才儿童。”
“信哥儿要是我儿子,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严侗说。
“那我绝对相信。他九岁了,连《论语》都还没背明白。除非是傻子,否则肯定是没用功。我看他挺机灵的样子,那必然是没下功夫了。”严恕一笑。
李氏在一边听他们父子吐槽自己的侄子,挺无奈的,说:“老爷,我觉得信哥儿还有上进的可能,您有空的话,能不能帮着督促一下?您知道的,我二哥这人不是能管儿子的。”
“如果我管的话,肯定下重手,你二哥二嫂能接受?”严侗问。
“额……就不能不下重手么?”李氏无语。
“不能,这孩子已经被宠坏了,不下重手扭不过来。”严侗摇头。
严恕在一边听了,笑得不行。
“你这孩子,有什么好笑的?”李氏嗔怪道。
“娘,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爹,怀柔手段他是一点没有。除了打就是打。您让他管教,用脚想也知道信哥儿会遭遇什么啊。”严恕边笑边说。
李氏说:“那我去问问我二哥,如果他同意的话,老爷能帮忙管教一二么?”
“他同意的话。我有什么不能管教的?方便得很。三天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用功读书。”严侗轻轻一笑。
“爹爹,毕竟是人家儿子,打死了不好吧?”严恕觉得李崇信虽然有点讨厌,但是也没那么大罪过,不至于遭遇到他爹亲自管教的惨祸吧?
“打死不至于。”
“打坏也不好啊。”
“……”李氏想了想,觉得恕哥儿说得有理,于是她说:“算了,我怕好心办坏事。老爷您手段太硬,我觉得信哥儿受不住,还是算了。”
“嗯,我也觉得,你嫂子太宠孩子。到时候不要坏了亲戚间的情谊。”严侗点头。
于是,严侗接触正常小孩的机会就这么略过了。
晚上,严家一家四口一起赏月过中秋。愿哥儿还小,被奶娘抱出来意思了一下,就回房睡了。
严侗看饭吃得差不多了,就问儿子:“你最近不是都在看什么诗词么?写一首?”
讲中秋的诗词的确是车载斗量,宋以后的也不少。只不过要贴合严恕的身份,又要贴合此刻的情境,有点难找。
严恕低头想了想,全部自己写不太可能,但是抄前人名作的话,得有选择性,抄太好的作品肯定不行。还是改改纳兰的词算了。
纳兰的中秋词太少了,他想了半天,想到了一阙《琵琶仙》,觉得太过悲凉了,他打算自己修改一下。
于是严恕要来纸笔,写下一阙词:
《琵琶仙·中秋》
碧海年年,见玉镜、几度清辉圆彻。吹到一缕秋香,桂枝正芳洁。闲坐对、良天好夜,且消受、露华莹澈。浅笑依然,旧时明月,犹照人悦。
忆花径、嬉戏迷藏,偶惊起、萧萧井梧叶。轻执纨扇扑萤,共星辉明灭。曾几度、风清露白,又何妨、暂别轻缺。且尽杯酒今宵,同醉清绝。
李氏看了首先说:“恕哥儿真有灵气,写的词比你爹强多了。”
严侗也觉得儿子在这方面有点才华,不过他一向不看重这些,就没表扬儿子,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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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防止有小伙伴不知道明清正常的科举世家的孩子读书进度,这边说一下。
四岁开始认字,一般由女眷或者祖父、父亲一类的教。认字以后就开始学一些三百千一类的蒙书。
六七岁开始正式读书,孝经,大学,论语,中庸,孟子。再读读《笠翁对韵》《神童诗》一类的,作作对子。
一般八岁之前要过四书关。四书章句集注必须通讲,会背。
然后开始上五经和史书,以及读古文运动诸家的文章,配合开笔写文章。
十五岁以后开始尝试考秀才。
所以,九岁还没把《论语》背清楚的,程度真的挺差的了。
第56章 又有人要来严家享福了
丽泽书院九月初五开始考试,离着这个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严恕开始考前冲刺。
他前世的成绩基本就靠考前突击,所以对这个事儿经验比较丰富。
严侗发现儿子的努力程度突然超出他的预料了,微微有些惊讶。
严恕只是不想考书院落榜,显得太难看。
虽然如今他这个身子看上去只有十二岁,考不上丽泽书院也不奇怪。但是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十八岁了,他爹在这个岁数的时候已经中举了,他如果连书院都考不上,真没脸见人。
因为严恕突然努力非常,完全不需要他爹督促。所以严侗闲了下来。
那么多年他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一日都不休息的。突然没什么事儿做,让他有点难受。
严侗如今就每天自己看看书,然后出门会会以前的同窗朋友,顺便帮儿子打听一下考学的事。
这日,他叫来严恕,说:“恕哥儿,你这些天是用功了。不过,你还在长身体的时候,晚上不能太晚不睡觉。”
“是。”严恕点头。他上辈子熬夜熬习惯了。这辈子九十点钟就睡,已经算挺早了。
“今天我和丽泽书院的山长一起吃饭,打听了一下他们今年会招多少学生。你猜今年能有几个名额?”严侗难得有兴致给儿子猜谜。
“二十?”严恕问。
“五十个。”严侗回答。
“这么多!”严恕震惊,因为一般县学一年就招十几个人。这丽泽书院一年考两次,这一下子弄一百个人进来?也太多了吧。
“嗯,这次招人特别多。主要是伯淳师兄以前一直在那里讲学,吸引了太多人去附学,丽泽书院若不多招两个,那些远道而来的学子都要大失所望了。”严侗说。
“可是顾青先生如今去江西了,他们还在丽泽书院做什么?”严恕不解。
“什么叫在那里做什么?当然是读书了。即使师兄离开了,丽泽书院也还是很好的学校啊。”严侗说。
“哦,好吧。”
“五十个名额,你应该能考上吧?考两篇四书题,一篇帖诗。五经题不考,不过会有关于本经的帖经和墨义。”严侗说。
“帖经和墨义?”严恕一脸疑问。
“就是默写经文的原文和注释。你要连这也过不了,那就不用回来了。”严侗说。
“额,那不至于。”严恕松口气,他学《诗经》两年多了,要是还背不出来,的确可以去死了。他也没脸回来。
严恕一笑,说:“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本经是《诗经》的优势了,如果是《春秋》的话,《左传》怎么背得出?”
“本经是《春秋》的人不考帖经和墨义,考史论。”严侗无语。
“史论也很难啊。”严恕说。
“你就知道选简单的,是吧?”严侗不满儿子的态度。
严恕腹诽:难道选难的?我又不傻。但是他不敢说。
严侗瞥一眼儿子,说:“总之,如果五十个名额你还考不上的话。你就给我等着。”
“爹爹,我这些日子很用功了吧?您这是给我加压力么。”严恕苦着脸。
“临时抱佛脚。早干嘛去了?”严侗说。
“……”严恕无语,他总不能让时间倒流。
“好了,你回房读书吧。”严侗赶人。
严恕赶紧回房,他算了下,还有十五天,他得再加把劲,他爹是说一不二的人,要是到时候没考上,他福气就大了。
虽然这次丽泽书院招的人多,但是去考的人肯定也多,竞争压力还是不小的。再加上去考的人大多数年纪比他大,读书时间比他长,他不能轻视。
严侗虽然嘴上说得严厉,心里对儿子还是有点信心的。严恕现在一天交给他两篇八股文,他批阅下来,觉得只要严恕发挥正常,考上书院问题不大。
看看李家那几个小子,他对儿子基本满意。果然人就是要有对比。他原来把严恕和自己小时候比,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现在和李家那几个不着调的一比,自家儿子是又聪明又勤奋。
正在严侗吐槽李家的几个孩子不着调的时候,李氏突然来找他,说:“老爷,今日我嫂子过来,对我说既然您这两日有空,想请您稍微教导一下他们家信哥儿。”
“你和她提过?”严侗皱眉问。
“没有,可能是信哥儿在私塾太不像样了。最近两日好像被先生告了状。”李氏说。
“被赶回家了?”严侗一针见血。
“额,可能吧。”李氏尴尬。
“我不收。这种人会被我打死的。”严侗拒绝。
“我爹看这个孙子实在是不像样。但是,他和我二哥都下不了手管教。他知道您是个厉害的。就想着您替他管教一下。不过,他怕您不愿意,他毕竟是长辈,直接开口不好。就派我二嫂来探探口风。我爹的原话是,打死了他们都不心疼。”李氏扶额,这话她肯定不信,信哥儿这么无法无天,都是她爹娘和她二哥二嫂宠出来的。
“打死不论?你信啊?”严侗摇头。
“您也不可能真打死他。不过他吃点苦是肯定的。我觉得我爹娘他们还是会心疼的。不过信哥儿再这么下去就真的没法管了。他毕竟是我嫂子唯一亲生的儿子(其他两个是庶出),她做母亲的不可能不急。”李氏说。
“你现在知道惯子如杀子了吧?”严侗说。
“知道。但是有您在,无论恕哥儿还是愿哥儿,我能惯着谁啊?”李氏一笑。
“老爷,您看我的面子,就帮忙管管信哥儿?”李氏温言相求。
“那我要打,你不能心疼侄儿。”严侗说。
“肯定不心疼。只要不打死就行。”李氏说。
“那行。不过,他怕我没啥用啊。恕哥儿去书院了以后,我可能就要离开家。他在自己家没个畏惧的人,等我一走,他不照样胡闹?”严侗说。
“王先生给您回信了?”李氏问。
“还没。不过即使师兄那里不需要我,我也会去别人那里,总不能待家里无所事事。”严侗说。
“先教训教训吧。总要稍微好点。”李氏说:“那我明日让他过来?”
“好。”严侗答应。
第57章 别为难孩子了,他考不了科举
晚饭的时候,严恕得知李崇信要来他家,有点担心。他说:“爹爹,您居然会让信哥儿过来?真的想打死他不成?”
“他才九岁,我至于下死手么?”严侗无语,在他儿子心里,他是有多残暴啊。
“就他那样子,真的不是没可能。”严恕吐槽。
“他在我面前不敢放肆。”严侗说。
严恕一想,还真是这样,他爹气场太强,具有极大的震慑力,一般小孩还真的不敢放肆。
第二日一大早,李崇信就被他爹强制送到了严家。
李孚迪走的时候,对严侗千恩万谢,说是让随便教训,不用替他心疼。
李崇信这几日在家里已经被骂死了,他又一向害怕严侗。一到严家,他倒是没敢胡闹,乖得和以前判若两人。
严恕在心里默默祝福一下小表弟自求多福,就回房读书了,他没空管他爹怎么教训李崇信。
书房之内,严侗先抽问了一下李崇信,想要看看他的程度,差点被气得直接动手。这小子连《论语章句》都没背会,随便抽他一句话,往下背都是吭吭哧哧的,而且朱子的注释也说不清楚。
想到这毕竟不是亲儿子,严侗压了压火气,然后开始问《大学》。惊喜来了,信哥儿虽然基本会背《大学》的原文,但是朱子的注释仍然不会。
严侗终于还是没忍住,拿了戒尺,结结实实地抽了信哥儿一顿,不顾他哭得呼爹喊娘的,让他把《大学章句》一字不落地背熟。然后就自己出了书房门,他得冷静冷静。
严侗真的没想到,李崇信这小子不疯不傻,居然能读了快三年了,《大学章句》都没读明白,这种儿子,不打死还有什么用?
他怕自己进了书房看到那臭小子哭哭啼啼地背书,会火气上来再给他一顿。所以就没回书房,直接去了儿子的房间。
严恕刚写完一篇时文,正打算看看帖诗换换脑子,就见他爹过来了。
他一见他爹的脸色,就一笑问:“爹,您揍人了没?”
“废话,我看在他不是我亲儿子的份上,没把他揍死。”严侗没好气。
“呵,我就说么,那小子肯定一来就能惹您揍他。”严恕说。
“他《大学章句》都不会。”严侗不知道找谁吐槽,只能和儿子说了。
“啊?那干脆打死算了吧?”严恕惊讶。
“嗯,我也觉得。”严侗无奈,然后他说:“你上午的文章写完了?拿来我看。”
严恕点头,他发现自己写的刚好是一篇题目出自《大学》的文章,怕他爹气不顺,再挑剔他的文章,有些紧张。
严侗拿过来一看,觉得写得四平八稳,但是没什么新意。
“同一个题目,你再写一篇吧,这篇没什么新意。这次考书院,我怀疑总有两三百人,你要脱颖而出,不能只写陈词滥调。”严侗说。
严恕心里苦:果然,他爹心情不好,就容易找他文章的茬。新意?八股文能写出啥新意来?当然,名家大手的确可以写出新意,但是他这种刚开笔都没满一年的人,根本连门路都摸不到。
严侗见严恕满脸不乐意,问:“怎么?犯懒了?”
“不敢。只是……再写一篇也不一定就有新意。八股文章,要出新太难。当然,我知道名家的文章基本都有新意,只不过我作为后生小子,实在是力有未逮而已。”严恕尽量说得诚恳一些。
“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汝画。”严侗冷冷道来。
严恕一惊,这句话出自《论语·雍也》,他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是,他在说出自己“力有未逮”的时候,真的没有想到过这句话。
“是,我错了。”严恕低下头,“我尽力试试。”
“嗯。”严侗点头,然后他问:“你觉得爹爹苛刻么?”
“没有。”严恕抬起头说:“爹爹是为我好。我知道的。我总有畏难犯懒的时候,爹爹推我一把,我便有了奋力向上的可能。”
“好孩子。”严侗欣慰。
严恕难得从他爹嘴里听到这么直接的赞赏,几乎要感动了。
“那你好好写。”严侗说,“我再去看看那个不争气的东西。”
“噗。”严恕一边点头一边笑了出来,他说:“爹爹,您不要气着自己了。信哥儿之前欠账太多,一时还不完的,您有些耐心。总不能真打死了。”
“我知道。”严侗说着便离开了严恕的院子。
当严侗回到书房的时候,李崇信还在背,而且才背到“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他那个叫无语。这《大学章句》只要读过书的人都应该十分熟悉,这小子怎么好像新背起来一样?
在边上盯了没一会儿,严侗就发现原因了。即使刚挨了揍,李崇信仍然难以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背书。往往背一段时间,心思就飘了,背书的声音就停下来了。然后他看看严侗,心生畏惧,再把心思拉回来,接着背。
严侗叹气,就这天资,还是找个手艺学一下吧,别读书了。
过了一会儿,严侗居然发现,这小子还能背串,背着背着,直接跳一段,像啥事没发生一样,接着背。
他一拍桌子,吓李崇信一跳,厉声说:“你在背什么?中间漏了都不知道?”
李崇信赶紧翻书,找自己背漏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怎么的,硬是一时没找到自己漏了哪一段。
严侗气得,“一家仁,一国兴仁!”
“哦,对,对。”李崇信赶紧接着这句话背,“一家让,一国兴让……”
严侗闭了下眼睛,他觉得这娃是没法教了,到晚上给人家送回去吧。别为难孩子了。
他一边让时雨看着李崇信接着背书,一边去找李氏了。
“晚上把信哥儿送回去吧。他真不是读书的料。你去劝劝二嫂,让他们夫妻培养下那两个小的吧。”严侗说。
“啊?这……我看信哥儿并不笨啊。”李氏不信。
“不是笨不笨的问题,他没办法考科举的。你信我,打死了他都进不了学,没用的。别为难孩子了,让他做点喜欢的事。否则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明明不适合举业,却硬要拘起来让他读,他不闹事才怪呢。”严侗叹息。
“老爷,您心中适合读书的标准,是不是至少得像恕哥儿这样聪明啊?”李氏问。
“也不是。信哥儿没办法静下心来看书,挨了打都不行,我知道他现在怕我怕得要死,但是注意力就是没办法集中在背书上。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严侗直言。
“而且哪怕把背书的功夫练出来也没用,因为永远会有比他天资高很多,又比他努力的人。他根本没机会进学的。更别提考上乡试。思哥儿这样的天资,我都觉得他考乡试很悬。信哥儿一百年都不可能考上的。信哥儿以后读书,为的就是明理,科举什么的,不可能的。”严侗摆摆手说。
“他现在才九岁,以后是不是还能开窍?”李氏试探着问。
“那就等他开窍再学。他学到现在《大学章句》都背不清楚,完全在浪费时间。”严侗总结道。
第58章 文章正奇之道
当严恕拿着自己刚写完的那篇《生财有大道》的八股文去给他爹看的时候,正好看到严侗以极其耐心的态度纠正李崇信背诵《大学章句》中的错误。他差点眼珠子都掉出来。
怎么?不是自己儿子态度就能那么好?严恕发现自己以前是一直小看他爹的教学水平了。人家不是不会,单纯是对着亲儿子没必要展现这方面的能力。
严侗见严恕进来了,对李崇信说:“信哥儿,你去外间接着背。我看看你表哥的文章。”
严恕看李崇信走出去了,有点好奇地问他爹:“为什么让他去外间背?”
“他容易分心,我们在这边说话,他就没办法好好背了。”严侗说。
“他要是分心,你揍他不就行了?”严恕吐槽。
“揍你比较有效,揍他没啥用。”严侗一笑。
“……”严恕吐血。
“好了,文章拿过来吧。”严侗说。
严恕看了一眼他爹的脸色,把写好的文章拿了出来。
严侗粗粗看完,说:“我让你出新,不是让你乱写。你这写的,都不符合八股文的基本规范了,这叫新啊?”
“额……我看《文衡》里的那些文章,也有用古文的形式写时文的吧?”严恕说。
“你第一天开笔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你忘了?”严侗的语气转向严厉。
“没忘。您说那些不太规范的文体是八股大家才能用的,我这种初学者还是要以规范为重。”严恕低头。
“那你给我写这个?欠揍?”严侗说。
“我……也没有很不规范吧?就中间中二比和后二比有些对仗不是很严格。”严恕挣扎解释。
“关键是,你从起讲就在瞎写。八股文最重要的是代圣人立言,起讲须从朱子的注释入手,你写的这个和朱子注释有关系?”严侗问。
“可是,大家都遵从朱注,那怎么有新意?”严恕困惑。
“这就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功夫了。”严侗说。
“额……这是圣人七十岁才能达到的,我没这个功夫。”严恕吐槽。
“你这小子。算了,你暂时还是别想着新意了。”严侗觉得自己可能要求的确有点高了,毕竟儿子开笔还不到一年,能把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就不容易了,还出啥新啊。
严恕那个叫汗啊,本来也不是他自己想要出新的。
“这篇写太差了,罚你今天再多写一篇五经题。”严侗说。
严恕乖乖点头。他在他爹面前反正是没脾气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了,严侗发现外间背书的声音已经停了。
他走出去一看,果然,李崇信又在那里不知道神游什么。
“信哥儿!”严侗呵斥一声。
李崇信吓得,赶紧收敛心神,接着背。
严侗摇摇头,转过身来,对儿子说:“你杵在这儿做什么?回去接着写啊。”
“爹爹,想不到您对信哥儿还挺有耐心的么。”严恕由衷地表现了自己的惊叹。
“他是真的没办法,打也没用。我是教他读书,又不是为了虐待他。没必要为难孩子。”严侗叹气。
“额……那您打我主要是觉得打了有用?”严恕为自己穿越以来挨那么多打找到了原因。
“你说有用没用?”严侗瞥他一眼。
“咳,咳,有用,有用。”严恕被他爹挤兑得没办法。
“其实我觉得,如果我现在抽你一顿,让你再把这篇《生财有大道》重写,你八成能写更好。不过考学在即,看在你最近用功的份上,我就不抽你了。”严侗说。
严恕有一种逃过一劫的庆幸。
“还有那么几天了,你的文章风格不宜大改。不过,如果你进入书院,还是得注意一下。文章重在守正出奇,守正是底线,醇厚雅正的文章,怎么也不会出错。在这基础上,再求新求变,能让人眼前一亮。不要为了求新,故作惊人之语,以求奇矫之态,这都是炫人耳目的花架子,走不长远的。”严侗说。
“是,这个道理我是懂的,但是笔力还到不了。”严恕点头。
“嗯,笔力可以慢慢提升,但路必须走正,否则越写越歪。近年来有一股不好的风气,为了取悦考官,一味讲求机巧,怪诞之风日益严重,异端之说充斥于文。你不能学这个。”严侗说。
“可是,这说明有考官喜欢这种文风啊,否则怎么会有人迎合?考官为什么会喜欢呢?”严恕好奇。
“你要是看了几万份差不多的卷子,也可能会喜欢那些风格独特的。”严侗一哂。
“时文用语初出自六经,其后以六经为滥套,而引用《左传》《国语》,又数年以《左》、《国》为常论,而引用《史记》、《汉书》。《史》、《汉》穷而用六子,六子穷而用百家。甚至取佛经、道藏,摘其句法口语而用之。凿朴散淳,离经叛道,文章之流弊至此极矣。此皆俗流谄媚于时弊以求一售,你绝对不可学。”严侗语气郑重。
严恕不停点头,心里却想:他爹三赴春闱而不中,是不是有文章过于雅正,不符合时下流行审美的缘故?
“恕哥儿,也许我说这些还早,但是你一定要明白,文章之道也是做人之道。走旁门左道,即使可以侥幸中举,做官以后也会为了迎合上官而无所不为。最后难免身败名裂,甚至惹下抄家灭族的祸患。君子立身,不可不慎。”严侗看出来儿子对他的话可能有些不以为然,加重了语气。
“是,孩儿谨受教。”严恕赶紧端正态度。他爹说的当然是正论。君子于世,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能得君行道最好,如果不能,退而修身,教化乡里也不错。没有曲学阿世的道理。只是,这个正论知道的人很多,能做到的,在这个时代又有多少呢?
教导完儿子以后,严侗又辅导李崇信背了一会儿书。
吃完晚饭,严侗亲自带人把李崇信送回家。他知道,李氏不好意思回娘家说自家侄子不适合科举的问题。
对于这个孙子的天资,其实李尧臣早有感觉,可是对孙辈的疼爱让他不愿意承认这点。
如今严侗直接点破,他也只能苦笑。
“舅舅,信哥儿心性未定,如今读读书也是好的。但是可以换个先生。他现在这个先生太着急举业了,不太适合他。”严侗说。
李尧臣默默点头,算是接受了严侗的这个说法。
第59章 考学成功
这日是九月初五,丽泽书院开始招人了。
严恕穿越过来以后第一次参加比较大规模的考试,他除了紧张,还有一些兴奋。
到了地方以后,他有点惊呆。乌央乌央的两三百人,居然是在露天考试?还好今日天气不错,如果下雨不就完了?
直接在书院门口的空地,书院里面天井和书院后面的空地摆上桌子,一人一桌,考一天。学生自带饮食。三个考场,每个考场一个监考老师。
这也太草率了吧?
更绝的是,没有搜检,作弊不作弊的,在严恕看来,纯纯靠自觉。要知道入学考试是有帖经和墨义的,这玩意儿作弊太容易了。
严恕见了这个情况,对严侗说:“我没带吃的啊。”
“你中午就能写完,带什么吃的?”严侗说。
“……”严恕无语。两篇八股文,一篇帖诗,一篇帖经墨义,半天写完?他爹对他太有信心了吧?
“得写打草稿再誊写吧?没那么快。”严恕说。
“那稍微饿一个时辰也饿不死。带吃的进去不好,容易弄污了卷子。”严侗似乎比较有经验的样子。
“好吧。”严恕最后就带了笔墨和一壶水,就进了考场。
入场的过程很简单,严恕先是填写自己的三代尊长的姓名,然后再由一名有功名的人(也就是严侗)作保,就能拿到考场和座位号了。
再后面他就由书院的学生引导进入自己的座位。
严恕刚刚坐定,卯时三刻就到了,于是题目公布。
四书题是《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其争也君子》,帖诗题是“赋‘呦呦鹿鸣’得‘鸣’字”。
至于五经题,是依据考生各自的本经命题的,严恕的本经是《诗经》,所以题目就是默写五首诗,并写出它们各自的注疏。
题目都十分常规,没有任何偏难怪的题,严恕觉得,这种题怎么有区分度啊?他看了看周围的考生,他几乎是年纪最小的一批,心里又有些打鼓。算了,来都来了,考吧。
果然不出严侗所料,午时初刻,严恕写完了。他是先打了一遍草稿,再用馆阁体仔仔细细地抄了一遍的。就这样,半天功夫就能交卷了。他再三检查,没错别字,没犯讳,没格式错误,好了,交卷。这么干等着也没啥意思,会饿死的。
严恕去交卷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是写最快的,前面至少已经有二三十个人交卷了。
收卷的人看了他一眼,在他的卷子上画了一个红圈,然后就让他走了。
严恕一紧张,问:“画红圈是什么意思?”
“说明是童子的文章。未冠者的文章要求会低一些,你年纪那么小,总不能和那些二三十岁的士子一个判卷标准。”那个收卷的人可能书院的学生,他看着严恕年纪小,难免紧张,有些怜惜,就详细地作出了解释。
严恕听了,心下稍安,向他道了谢,就出了考场。
严侗在船里坐着,一边看书一边等儿子,见他回来得早,一笑,问:“题目很简单?”
“嗯,都是很常规的题,有道四书题我写过,就是《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严恕点头。
“哦,那问题不大了,只要你帖诗没有出律,默写没出错,估计能考上。”严侗说。
严恕的那篇文章他还有印象,他亲自给改过的。水平么,虽然说不上很好,但是过考试标准肯定没问题。
“爹爹,收卷的那个人说,童子的卷子要求会低一些。那我是不是占便宜?”严恕问。
“你不用占这个便宜,应该也能考上。”严侗说。
“我学了不到一年八股。人家可能都学五六年,甚至十几年了。”严恕没他爹那么有信心。
“那要看谁教。”严侗淡淡地说。
“噗。”严恕实在忍不住,直接笑喷。他爹咋那么大自信?
“好了,你不饿么?”严侗问。
“饿啊。”严恕今日早饭吃得很早,这会儿早就饿了。
“去吃饭。”严侗吩咐船夫。
在边上的集镇随便吃了碗汤饼,父子二人就坐船回家了。考试结果要五天后才公布,他们回去等消息。
严恕实在对他爹的盲目自信的态度十分好奇,忍不住问:“爹爹,您教时文真的就那么好?教一年抵人家五年十年?”
严侗看儿子一眼,说:“我这是一对一的指导啊,你每篇文章我都有细读细改,平常的塾师哪有这么用心?再说,正常的私塾都是两三日交一篇文章,你一日两篇,训练量就是别人的好几倍了。一年抵人家两三年不奇怪吧?”
“额,不奇怪。但我还是心里没底,毕竟学的时间太短了。万一考不中怎么办?”严恕觉得自己也不是谦虚,真的是心虚。
“考试总有意外,如果你这次考不中,那就去考别的书院,我记得震川书院就在十日以后招人。当然,我最后能看到你的卷子,如果有什么不能接受的错漏,你等着我的板子就是。”严侗说。
“……”严恕觉得自己就多余问这个问题。
五日后放榜,严侗都懒得亲自去看。直接派一个长随跟着严恕坐船去看了下。
不出意外的,严恕考上了。
新生随时可以入学听课,这再次体现了书院的随意性。
严恕觉得书院正式的学生和附学的学生最大的区别就是,正式学生要参加每月课考,如果获得五次甲等,有资格参加科试,以争取书院参加乡试的发解额。附学生则没有这个权利。其他感觉没啥区别,附学生也可以听课,也可以一起讲论学问,甚至可以交窗课。
他看到自己榜上有名的时候,还是十分高兴的。唯一遗憾的是,没考上前十名。因为前十名会有奖学金,称之为“膏火钱”。虽然说严家不缺这个钱吧,好歹是个荣誉。
严恕数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排在第四十二位。这顺序要是按排名来的话,自己差点落榜?如果不是自己年纪小,估计都考不上。想到这里,他的欣喜之情顿时散去,转而升起一些不安。
回家以后,严侗果然问严恕:“排第几?”
严恕小声说:“四十二。”
“嗯?”严侗有些意外,然后他瞪了儿子一眼,说:“大概两日后我就能看到你的卷子,要是有什么大的问题,你等着挨揍。”
“我……我这不是考上了么?”严恕有些委屈。
“呵,到时候再说。如果是别人水平太高,我不怪你。就像你说的,你毕竟只学了不到一年。但如果是你的文章太差,那我肯定不客气。”严侗说。
严恕内心不安地等了两日,等来了他爹的宣判结果:这次去考学的士子水平高的很多,不过他那篇《其争也君子》写得也确实不行。
当然,因为最后还是考上了,结果不算太差,严侗大发慈悲,没对儿子动手。只是罚严恕把那篇写得不好的文章重写。这对严恕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第60章 王灏云的信到了
就在严恕考上丽泽书院的第二天,王灏云的信到了。
信上详细介绍了如今南赣地区的糜烂情况,总的来说就是民生凋敝,盗匪横行,蛮乱迭起,地方上无力进剿,朝廷屡次派大军镇压,耗费颇多,收获却微。
王灏云表示,自己初到南赣,千头万绪,要平匪患,安黎庶,明教化,立学校,的确需要人帮忙。但是他不愿意委屈严侗当自己的幕僚,如果严侗愿意,他可以上书吏部,举荐严侗直接做县令,反正举人也可以授官。南赣这边山高水远,民风剽悍,一直被很多官员视为畏途,没什么人愿意过来,实缺还是有的。
严侗思考再三,给王灏云回了信,表示自己愿意以白衣入他幕府,为他分忧。但是不愿意以举人功名任一县之尊,启天下士子幸进之心。
严侗因为自己可能不日就要离开家,觉得有些事还得给儿子交代一下,就把严恕唤到了书房。
当严侗把王灏云的来信和自己的回信都给严恕看了以后,严恕无语:要不要那么刚正啊,给官都不做?
严侗对严恕说:“如果伯淳师兄同意的话,我估计本月底就会去江西了。你这边我就管不上了。我觉得你最近懂事了不少,相信很多话已经不用我多说了。反正我上次去京城前千叮咛万嘱咐,结果也没太好,所以我这次就不想说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觉得你一清二楚。”
严恕都不知道怎么回,他上次的确是太过分了,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啥都没做到。搞得这次他都不敢再保证什么了。
“你去书院读书,也是住在家里,反正书院的课业不太繁重,你两三日去一次,不会太赶。我去江西以后,你除了读书,还要照顾好母亲和幼弟。懂么?”严侗接着说。
严恕点头。他觉得最近他爹不再将他看作小孩子了,他还是挺欣慰的。
“我觉得书院那边的课程实在是太宽松了,三天写一份窗课,和没课业差不多。你自己有什么安排?”严侗问。
严恕一愣,自己的安排?他没啥安排啊。
“玩两日,学一日?”严侗瞥了儿子一眼。
严恕赶紧说:“不会不会,我每日一篇文章还是会写的。然后……再看看《汉书》?”
“嗯,除了你的本经以外,《春秋》、《书》、《易》、《三礼》,你都可以看起来。书院里很多先生都对六经有研究,有什么不懂,你可以去问。”严侗说。
严恕瞬间觉得压力山大,他爹是想让他看遍十三经啊。他不敢反驳,只好点头。
“你每个月给我写一封家书,一是告诉我你的读书进度,二是告诉我你的课考等第。”严侗说了他的要求。
严恕略带苦涩地点头称是。
“恕哥儿,我既然刚才把两封信都给你看了,就说明我已经不把你当成小孩子了。你是我的长子,我对你期待很高。不要让我失望。”严侗看着儿子的眼睛,郑重地说。
严恕突然脸红,他知道自己现在如何保证都没什么分量,就跪了下来,说:“孩儿知道了。我之前实在是不像样,现在都没脸面对爹爹多说什么。我只能说,这次一定不会让爹爹失望。”
“起来吧。”严侗说:“其实我在千里之外,根本没办法监督你什么。你随便写一点糊弄我,我怎么知道?只是,我希望你将一个月一封信当作对自己的鞭策,也当作我们的君子之约。”
“好。”严恕此时答应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勉强。他能看到,严侗眼里的期待与尊重,特别是尊重,这是他之前从来没在严侗这边感受到过的。
“爹爹,南赣那里穷山恶水,兵祸连结的,您要小心。”
“我会的,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去冲锋陷阵。”严侗微笑。
“爹爹,顾青先生说推荐您做县令,您为什么不同意?”严恕最后还是问出了他的疑惑。
“我怕给师兄招来物议。”严侗说。
“嗯?”严恕继续疑惑。
“他如今以都察院佥都御史的名义巡抚一方,朝廷要用他镇压匪患,他的上书可以照准。但是他任命地方亲民官,毕竟属于越权。一旦大患平定,我估计弹劾就会接踵而至。师兄行事不拘小节,平日里得罪的人不少,到时候就会有人说他跋扈,有人说他专擅。才兼文武无余子,功到雄奇即罪名,自古如此。我本就不想当官,没必要让师兄因为我再添一条罪名。”严侗认真地对儿子解释道。
严恕点点头,他没想到,从来没有官场经验的父亲竟然对这种事如此敏感。
“但是,这种事顾青先生不知道么?”严恕问。
“他知道,但是他不在意。带兵的人多半不吝啬名爵,这样手底下的人才能奋勇争先。他这么做都习惯了,以前在辽阳的时候就推荐了不少人,闹得兵部、吏部都不满意他,如今他是一点不改。别的举人勘磨十年,求一教谕而不得。我一上来就被任命为知县?虽是南赣穷乡僻壤的小县,也难免惹人瞩目。”严侗苦笑。
严恕心想:想不到,顾青先生这样的纯儒居然能带兵,而且做事风格如此出人意表。感觉很有豪杰之气啊。
“好了,南赣那边的事,你就不要关心了。你多想想自己的学业。”严侗说。
“是,到了书院,我一定谨遵父亲的教诲,勤读六经。”严恕说。
第61章 第一天上课就闹了个乌龙
这日是九月十三,丽泽书院是每逢三、六、九日有先生授课。所以严恕特地起了个大早,不到卯时就从家里出发,摸黑坐船去书院读书了。
九月中旬,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凌晨尤其冷。严恕立在船头有些受不住,赶紧躲到船舱里。
一个时辰以后,他到了书院门口,
刚进书院大门,严恕就发现一堆人围着看什么东西,他凑近一看,原来是书院为了照顾新来的学生,贴了一张类似课表的东西。写明了最近一段时间有哪些先生开课。
严恕赶忙细看,他发现今日上午是三位先生开课,下午也是三位。每位先生都是一讲就是半日,所以大家只能三选一去听了。
这些课程都是关于五经的,严恕的本经是《诗经》,他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一门名叫“毛诗故训”的课,授课的先生是“梁梦谷”。
严恕问了好几个人以后,终于找到了授课地点,明理院西厢房。
他走进去一看,人并不是很多,大概稀稀落落地坐了十来个吧。先生还没到。
严恕心中有些奇怪,即使不算附学而来的人,这丽泽书院少说四百多号学生,这上课人数未免少了些,这位先生的课上得很差么?不管怎么说,来都来了,找个位置坐下吧。
他坐下没一会儿,又多了不少人,虽然人总体上还是不太多,但没刚才那么稀稀拉拉了。
突然有人和严恕搭话,“这里没人坐吧?”
严恕转过头一看,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青布衣服已经洗得发白,头上一根木头簪子束发,晒得有些黑,双目炯炯有神。
他一笑,说:“没人,兄台坐吧。”
那名少年也一笑,说:“在下李垣,字子援,嘉兴府秀水县人。在丽泽书院读书两年半了。你是新来的师弟吧?”
严恕起身一礼:“李师兄,小弟叫严恕,还未取字,的确是刚来的,什么都不懂,还请师兄指教。”
李垣赶紧还礼,然后说:“不用客气,大家都是同学,赶紧坐吧,先生马上要来了。”
两人坐下,严恕小声问:“李师兄,这课是几日一次的?都是在这个屋子里授课么?我的本经是《诗经》,故而想多来听听。”
李垣笑了,说:“五日后,你们九月份考进来的这批新人会统一参加一个类似于入泮礼的仪式,除了祭拜孔子以外,山长还会给你们发日程功课,还会有专门的师兄给你介绍书院的规矩和各个先生。你不用太急。”
严恕恍然大悟,难怪呢,他这两眼一抹黑地往里面闯,连个开学仪式都没有,是挺奇怪的。但是,他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啥时候通知的?
严恕回忆了一下,觉得可能就是放榜的那张榜单上写的。只是他太矮了,没看到最下面几行。当时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就很兴奋,压根也没想着往下看。差点连入学仪式都错过,他汗啊。
严恕又看了一圈,大致数了人数,不到四十个人。他又问:“加上今年新来的,书院学生人数估计破四百了,怎么来听课的人那么少?”
李垣见严恕好奇心那么盛,只能继续解释:“书院对学生的听课和窗课都没硬性要求,所以书院名义上虽有四百多人,但常年过来听课的不足二百,梁先生的课一般就一二十人来听,今天有接近四十个,已经很多了。”
“啊……这……”严恕惊讶于丽泽书院管理松弛程度。其实就是没有管理是吧?
“那每月的课考一定要来考么?”严恕问。
“不一定啊,可以请假。”李垣回答。
严恕扶额,这……
“不过课考连续五次不参加的话,会被清退。我听说最近又清退了一批人。算上九月考进来的你们这批新生,我估计,书院的总人数破不了四百。”李垣接着说。
严恕想,极端情况,可以五个月就来考一次,其他时间都在家里。当然,他肯定不敢,他要是这么做,会被严侗打死。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讨论的时候,先生走进了屋子,两个人赶紧闭嘴。
这位梁先生四十出头的样子,衣饰整洁,头发束得一丝不乱,看上去是个挺不苟言笑的人。
师生行礼后,授课开始。
严恕第一次听古代的书院授课,一开始还有些兴奋,马上就变成无聊。
没有黑板,没有ppt,没有课本,就纯纯凭先生一张嘴讲课。这能听出什么花来?
严恕只知道,先生在讲《诗经》的训诂,尼玛,讲训诂学没板书?
他一看身边的李垣,只见他在那本“日程功课”上用笔刷刷记录一些要点。
好吧,严恕没有带笔记本。
终于,梁先生觉得光靠嘴讲不行,就在书案上拿纸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拿起来给学生看。
严恕为古代教学条件感到默哀。他想:没人来上课是正常的,还不如自己看书。
大概半小时以后,讲课告一段落,开始学生个别提问和老师回答时间。
李垣和某几个学生走上去问梁先生问题,基本都是《诗经》中具体字词的读音和解释。
在前世,严恕就从他那教古典文献的老爹那里听过一句话,叫“诗无达诂”。意思就是关于《诗经》的训诂争议非常大,并没有完全权威的解释。
在他那个时代,清朝的考据狂魔和现代的严谨学术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他不相信这个时代的学者可以解决。所以说来说去,不过是一家之言罢了。
严恕对这种寻章摘句的学问没啥兴趣。即使他科举本经是《诗经》,但是科举不考训诂,只考义理,而义理出处又是朱子的《诗经集传》,如果只为了科举,根本没必要研究这些。
严恕有点想撤退,但是才听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撤,是不是不礼貌?
他第一天过来听课,不想搞得太过分,耐着性子坐在那里,随手就翻翻自己带来的书,还是那本《诗集传纂疏》。
李垣似乎问完了,心满意足的回到了位子上,发现严恕在翻书,一看书名,他问:“你学《诗》是偏宋学的?那你不用来啊,梁先生是偏汉学的,他不太喜欢朱子的注释。”
严恕心里哀叹,我咋知道啊?
他小声问李垣:“师兄,这堂课好像有两个时辰,后面的安排是什么?”
李垣也小声回答:“先生再讲差不多半个时辰,然后大家讨论。”
“额……我现在走会不会不礼貌?”严恕挣扎着问。
“不会,只要你别在先生授课的时候走就行了。”李垣微笑摇头。
严恕迅速收拾完东西,默默撤退。
他走出院子,也不知道接下来干啥,就驻足犹豫了一下。然后发现有他带头,撤退的人居然不少。可见都是不明真相的新同学。
严恕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回家吧,等五日后的开学典礼再来。
第62章 他心里并非不在意骨肉至亲
严恕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回家吃午饭,他只好去厨房寻摸一点吃的。
严侗听说儿子回来了,觉得很惊奇,就把他找过去问问。
“恕哥儿,你今日不是去书院听课了?怎么回来得那么早?”严侗问。
严恕把情况和他爹说明了,表示他打算等入泮礼以后,全面了解了书院的规矩,再选择课程。
严侗听了,脸色就沉下来了,他说:“你听的那门课是梁先生讲的吧?他于《诗经》上造诣很深,你为什么不听完?听一半起身就走,这是你对先生的礼貌么?”
严恕委屈啊,他说:“我问过身边的师兄了,他说在师生讲论的时候走不算不礼貌啊。只要不在先生授课的时候走就可以了。”
“梁先生课未讲完,你先走了,你和我说这叫礼貌?”严侗觉得严恕的说法没一点道理,然后他又说:“再说,什么汉学宋学之别?你小小年纪,哪来的门户之见?多听听总是好的。”
严恕小声说:“我不太听得懂。梁先生不是本地人吧?我觉得他官话的口音……有点怪。再加上没有什么文字,光靠听,讲训诂的课,我听着实在是吃力。”
“梁先生是福建人,他的官话已经很好了。”严侗说。
福建人?好吧,怪不得。严恕心中默默吐槽了一下。
“你听着吃力就不听了?多听一会儿说不定就适应了,而且,也是因为你对历代的注释都不太熟,所以才会有听不太懂的问题,不能全怪先生口音。”严侗对严恕的解释并不满意。
“对训诂没啥兴趣……”严恕小声嘟囔着。
“你连字词含义都不知道,怎么通读六经?小学乃大学之根基,读经本来就要先学训诂,什么有兴趣没兴趣的?”严侗不满意儿子的态度,声音已经高起来了。
严恕马上服软:“是,孩儿知错。”
严侗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口不应心。
“你第一日去读书就这个态度,我真的不知道以后你能是个什么样子。”严侗继续训斥,并没有放过儿子的意思。
“……”严恕低头挨训,他不想多说啥,毕竟说得多错得多。
严侗看儿子态度明显敷衍,心里的火气是下不去了。
“你给我跪在这儿,什么时候诚心认错,什么时候起来。”说完这句话,严侗甩手出了书房。
严恕只能跪在了书房里,他满心委屈,真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丽泽书院自由的环境,让严恕觉得这比他上辈子听说过的本科生、研究生课程还要宽松。今天他不过是选课前的试听,哪怕没听完又有什么关系?即使这个时代比较讲究师道尊严,他也算无心之失,至于骂了那么久还罚跪?
严恕不知道跪了多久,他只觉得自己的腿又痛又麻,他穿越过来以后,他爹揍过他好多次,但是并没有长时间罚跪过,所以他不太适应。但是他又不愿意继续违心认错。
严侗等得不耐烦了,他再次走进书房,看到严恕一脸倔强地跪着,他都有点不习惯。最近一段时间他儿子温顺很多,很少像以前那样赌气了。
“起来吧。”严侗对严恕说。
严恕惊讶,他没说认错,他爹居然会发善心?总不是把他喊起来打一顿吧?
严恕活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腿,说:“谢爹爹。”
“你真不觉得自己今日有错?”严侗问。
“孩儿错在不尊重先生。”
“其他呢?”
严恕抿着嘴不肯说了。
“在读书上挑肥拣瘦的,难道就没错?六经本来就都要读,更何况《诗》还是你的本经,你挑什么汉学宋学?挑什么训诂义理?”严侗问。
严恕回过味来了,六经对这个时代的士人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选修课,甚至也不是必修课,而是圣人垂教,是在建设高级世界观的时候必须学的东西。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
他这种对待儒家经典挑挑拣拣的态度是不够尊敬的,也正是这个惹恼了他爹。
严恕想明白了以后,就诚心地认了错。
严侗没有为难他,让他回去休息了。
严恕有些好奇地问他爹:“爹爹,我今天也没怎么顶嘴,您怎么知道我之前认错不诚心啊?”
严侗无语地看一眼他,说:“你诚心不诚心都写脸上呢。我是看在自己快离家的份上,放你一回,要不,我今天早就上手揍你了。”
严恕点点头,他觉得他爹没直接开揍,主要是因为不想把他当小孩子教训了,想给他留点面子,保持点自尊。
想到这里,严恕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可以“得寸进尺”一番。
他并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小心翼翼地对严侗说:“爹爹,我有个想法,您如果不同意的话,也别生气。我听您的就是了。”
“什么?”严侗问。
“额……我知道您和大伯不和,可能彼此有一些误解,也可能是因为你们两个想法完全不一样。但是,我觉得大伯并不是一个坏人。毕竟是骨肉至亲,我想……您肯定不愿意去亲近大伯的,您能不能允许我去他们家转转呢?”严恕一下子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事,严修是严恕亲朋圈子里诗词审美最好的人,也是各种生活情趣最好的人,他觉得没必要断了联系。
“你说什么?”果然严侗有些生气。
“大伯从来没有蛊惑过我,他对我说,人生最重要的是有‘不受人惑’的能力。他的思想是有很多问题,我觉得他作为一个士大夫,没有任何担当,这肯定是不对的。但是,其他地方,他也不一定就全无可取之处。”严恕赶在他爹生气之前说。
“什么可取之处。”
“他对诗词的审美很好,而且不把我看成小孩子,愿意和我说一些真心话。”严恕说。
“哼。”严侗不觉得这算什么可取。
“若是爹爹真的不同意,那我就不去了。”严恕低下头。毕竟他还是得更尊重他爹。
“你不许沾女色,也不许跟着他去戏园子、赌场、酒肆瞎逛,其他的……我不阻止你。”严侗想了想,最后吐出那么一句话。
“真的?”严恕惊喜地抬起头。
“是。”严侗点点头,说:“你总有一日会遇到外面花花世界的各种诱惑,我不可能拘束你一辈子。严修那里,的确有一些东西是我不可能教给你的。”
严恕真的没想到,他爹还有那么开放的心态。他开心地道了谢,就回了自己房间。
严侗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愣愣出神。人不坏?是么?也许吧?毕竟是骨肉至亲么?我和他之间真的有误会么?
第63章 简单的入学仪式
入泮礼非常简单,延续了丽泽书院简明自由的风尚。
诸生集齐以后,先入明伦堂拜孔子像。
众人对孔子行完二跪六叩的师生礼以后,山长抱朴先生出来讲话。
严恕估计着,大概讲了十分钟吧。主要内容就是说了一下学规(基本全抄白鹿洞书院揭示):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教之目。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为学之序。
言忠信,行笃敬。惩忿窒欲,迁善改过。——修身之要。
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处事之要。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接物之要。
然后就是说了一些勉励大家要勤奋上进一类的话。非常言简意赅。在严恕反应过来之前就讲完了。
让前世听开学典礼领导讲话动不动就是接近一个小时的严恕十分不习惯。
接下来严恕拿到了自己的日程功课,简单来说就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用于写窗课和记笔记。
最后,干货来了,分配了一个师兄,来给严恕作书院相关情况的讲解。
为了让每个人都听清楚弄明白,书院很贴心地两个新生就配了一个讲解的师兄。
和严恕一组的另一个新生同样只有十二岁,名叫薛鸿止,据说是当地有名的神童,四岁能诗五岁能文的那种,以第八名的优异成绩考上丽泽书院。
两人见礼以后,严恕只觉得这个小屁孩挺傲。
分配给他们的师兄就要顺眼很多了,长得一表人才,待人还和煦,他说自己叫赵东阳,字宾之,二十岁,已经在丽泽书院学了三年了,算是对书院挺了解的。
赵东阳先带严恕他们逛了一圈,把教学区,礼仪区和生活区稍微指点了一下。书院本来是可以住校的,可惜后来学生越来越多,就住不下了。目前书院里面仍然住着五十多个学生和三四位先生。
逛完书院以后,赵东阳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然后招呼严恕他们都坐,严恕非常迅速地坐下了,他观察到薛鸿止微不可查地犹豫了一下,然后选了块干净点的地方坐了。这小子还有洁癖?
赵东阳笑着说:“两位师弟应该知道,我们丽泽书院对学生的约束是不强的,众位师长都觉得读书是自家的事,不需要时时督责,故而对课程无甚要求。每个月的三、六、九日交窗课,然后可以自由地选择课程去听,若想自己看书也无不可。书院门口的水牌子上,会定期更新后面几日的课程与授课先生,你们到时候去看就是了。”
严恕点了点头,然后他就问:“书院一共有几个先生?”
“书院本来是十五个先生,但是林守愚先生告病,方九溪先生回乡丁忧,如今能授课的只有十三人。他们平均来说每人一旬开一次课。至于诸生的窗课,四书题和帖诗是先生们轮流改,五经题各就先生擅长的本经批阅。”
“各位先生分别有何专攻?”严恕又问。
薛鸿止有些不屑地撇撇嘴,他显然对这个是清楚的。严恕无语,他就是懒得问他爹,否则他也能知道好么?怎么现在搞得自己和乡巴佬一样?
赵东阳早有准备,他像报菜名一样非常顺溜地说:“山长擅长《易》,学监崇光先生擅长《春秋左氏传》,池昌州先生家里三代治《礼记》,薛懋堂先生和王龙溪先生擅长《诗经》,韩翰林擅长《公羊传》,李大宪擅长《周礼》,沈春坊擅长《尚书》。
其他诸位先生皆非专治一经的,比如钱绪山先生精通小学,陈江陵先生精通史传,吴智庵先生比较喜欢唐宋古文。齐整庵和周砚堂先生于道学诸家都比较熟悉,还旁及佛道之理。”
严恕听了一愣,还有通佛经的?
薛鸿止突然间开口说:“请问师兄,崇光先生最近都住在书院么?家父曾与先生相交莫逆,特地嘱咐我过来的时候要拜会先生。”
赵东阳闻言,笑了一下说:“是的,他一家都在书院里居住,如果薛师弟需要,等下我可以领你去先生的院子。”
“那就麻烦师兄了。”薛鸿止对赵东阳拱手一礼。
赵东阳还礼,然后他转向严恕,问:“严师弟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嗯……如果我去听了某一位先生的课,是不是每次都要去听?会不会有专门的窗课?”严恕想了想问。
“这个每位先生的规矩不同,有些先生严格一些,的确会布置额外的窗课,有些先生松散些,就无所谓。”赵东阳回道。
“拿窗课的本子交给谁呢?我们在书院会有固定的指导先生么?”严恕知道姓薛的那个小子已经觉得他烦了,但是他还是得问问清楚啊。
“窗课的本子是每月逢九那天下午交到明伦堂,会有专门的人收的。然后逢三的早上去同一个地方拿便是。至于先生……不会有固定的指导,不过如果你和先生都愿意的话,你们私下里可以有约定。”赵东阳想了想说。
随即赵东阳一笑,说:“严师弟,你真的不用太紧张,除了五个月不参加课考会被清退以外,书院里硬性规矩真的不多,我们都是共同读书求道的同志。”
严恕也笑了:“谢师兄,小弟初来乍到,难免多想一些。对了,这书院的束修真的只有两条肉干?”
严恕觉得不可思议啊,丽泽书院规模不小,而且是私立的,所以怎么可能不要学费呢?那个肉干明显就是意思意思么,礼仪价值大于实用价值。
薛鸿止的不耐似乎都掩藏不住了。而赵东阳则笑出了声,他说:“书院自有学田。怎么可能是靠你们送的肉干维持日常开销的呢?附近有些大商人或者官员士绅,也会不定时地捐资助学。”
好吧,严恕点头,原来丽泽书院是地主,那没事了。
赵东阳见他没什么疑问了,就说:“我目前就住在书院里,刚才带你们去逛过的,亲仁院进去第二间,就是我的住处。我如果没课,并且也没为书院办什么庶务的话,一般会在住处自己读书。你们有事来找我便是。你们年纪都不大,刚到新的环境,会有一些问题。我能帮的都会帮。”
严恕对赵东阳表示了感谢,然后说:“耽误师兄时间了,我暂时没什么想问的了。若以后遇到问题,再来麻烦师兄。”
赵东阳一笑,他觉得严恕挺可爱的,差点想去摸摸严恕的头。不过考虑到刚认识没多久,为了表示尊重,他没上手,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带着薛鸿止去找书院的监事去了。
严恕再随便逛了逛,就带着侍墨一起回家了。
第64章 父亲远行南赣了
这日严侗终于决定离开家乡,赶赴南赣。严恕和李氏为他送行,愿哥儿虽然啥都不懂,也被奶娘抱在手里一起来了。
严侗看了看最近好像长高不少的儿子,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好好读书,照顾家里。如今已经快十月了,我估计今年过年不会回来了。你们自己在家要好好的。”
严恕没来由地觉得一阵难过,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记得今年年初送他爹上京赶考的时候,他的心情有多愉悦。
严侗看出了儿子的伤怀,手上加了点力道搭在他的肩膀上,“别难过,伯淳师兄用兵如神,南赣群盗不过一群小丑,我想不日即可平定,到时候我便能返乡了。”
“是,顾青先生必然能旗开得胜,平盗匪安百姓,爹爹也能过一把书生带兵的瘾。我看爹爹这几日一直在看南赣地区的地方志和地理志,恐怕已经成竹在胸了。”严恕把悲伤的情绪甩在脑后,一笑。
“兵者凶器也,什么带兵的瘾?只有你们这种小孩子,才会觉得带兵很兴奋。”严侗瞪了儿子一眼。
“那也不一定啊,边塞诗那么多,不是小孩子写的吧?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严恕说。
“说起边塞诗,我最喜欢的是范文正公的那阙词,‘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大军一动,后面是辗转运输的百姓,是数不清的钱谷粮草。霍去病封狼居胥,是大汉户口减半换来的。能速胜一定要速胜。”严侗似乎是在暗暗鼓励自己。
父子之间这么一打岔,离愁别绪倒是淡了不少。
李氏走上前,看着严侗,她心里是万般柔情,千般不舍,却难以诉说出口,毕竟当着继子和一大堆仆役的面。
他二人总角相知,后来分离,再峰回路转得以结合,其中的刺痛和幸运当然只有当事人清楚。
可是自从结婚以后,二人聚少离多,好好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今年严侗从京城回来以后说自己绝意科举,李氏虽然有些可惜,但心中也有几分高兴,丈夫应该能够长在身边了吧?想不到,短短四五个月,他又要跋山涉水,远赴荒蛮了。
严侗看着妻子的眼神就什么都懂了,他说:“我会保重自己的,哪怕为了你和孩子们。”
“我知道,大丈夫志在四方,我不能增你顾盼之忧。”李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有些颤抖,可见多么言不由衷。
“我再抱一抱愿哥儿吧。”严侗唤奶娘上前,从她手里接过幼子,抱了一下。那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感觉让他甚至产生了动摇,毕竟去南赣是有风险的,自己万一……
不过严侗还是压下了所有念头,对李氏一笑,说:“最晚明年这个时候,我会回来。”然后将儿子交给李氏抱着。
严恕在一边看着严侗抱着愿哥儿的时候脸上那种温柔的神色,突然心中一堵。他惊觉是自己吃醋了,这也太荒谬了吧?他吃一个几个月大的娃娃的醋?而且他在芯子里根本不是严侗的儿子啊,他吃的是哪门子的飞醋啊?但他就是有一种父母偏心二胎的不适感。
严侗的声音将内心挣扎的严恕拉了回来,“恕哥儿,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严恕慌忙否认。
严侗看出孩子神色不对,心下了然,失去生母的孩子,总是容易多思。
他走过去,再次将手搭住了儿子的肩膀,说:“船要开了,我没时间多说什么。我们父子各自珍重。爹爹相信你,一定能自己用功上进的。是么?”
“是。”严恕回道。
突然,严侗的手上加了一把力,把儿子一下子拉进他身边,严恕的头抵到了父亲的肩膀上。嗯?这算抱他了?
严恕脸红,自己刚才那点吃醋的小心思,不会被严侗看穿了吧?哎呀,羞死了,和婴儿吃醋。
“乖乖读书,等我回来。”严侗拍了拍严恕的背。
然后,严侗就放开了儿子,头也不回地登上了船,他朝背后挥挥手,示意家人们可以回去了。
李氏在严侗转头离开的时候,泪水就已经决堤了,一直哭到船开远了。
严恕在边上劝:“娘,您别伤心了,爹爹不是说了么,不到一年他就会回来。”
“嗯,我知道的。”李氏擦了擦眼泪。然后带着众家人回去了。
正月里送严侗北上的时候,严恕心情愉悦得像马上能出狱的人犯。而如今他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他也不知道,这不到一年的时间,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变化。父亲么?他开始把严侗认作父亲,而非监工了是么?
严恕突然想到,严侗四月中旬回来的时候,他挨了很重的家法,他当时心里暗下决心,这辈子都不可能把严侗当成父亲了。可是,也就那么几个月,他就有了如此大的情感转变?他也说不清楚。
他知道,严侗肯定是一直把他当成亲儿子的。虽然那种期待带着非常沉重的高要求,但是他明白,这就是严侗的父爱。这个时代,正统的士大夫对长子的爱,原来是这个模样的。
第65章 学习的快乐
送别严侗以后,严恕就真正开启了独立的读书生涯。
书院开课的时候他就去听课,书院不开课的时候他就在家里一个人写文章、看书。除了去书院和吃饭,几乎连自己的院子也不离开。
李氏觉得不太对劲,就问了侍墨,得到的回答是,“三少爷这些日子除了读书不干别的,连去书院来回的船上也在读书。”
李氏虽然欣慰,但也有些心疼。在她眼里,恕哥儿还是个孩子,怎么一点娱乐都没有,整日里除了读书就是读书?
而严恕这边,他纯粹是被刺激了。新生大规模开始听课以后,他就发现了自己的孤陋。别人对六经都能侃侃而谈,而他除了《诗经》甚至连其他经典的原文也没怎么看过,别说讨论各家注释的长短了。
看着一起进来的同学从郑玄讨论到何休,再讨论到夏侯胜、何晏、王衍,然后再是唐宋诸位经师甚至本朝的经学名家,而严恕基本就是两眼一抹黑。
他这几年在私塾里除了学了点蒙学的东西,背了《四书章句集注》,就是稍微了解了下《诗经》,其他的没了!
巨大的羞耻感将严恕吞没,自己怎么就成了文盲了?知耻而后勇,他决定发奋读书。
上了几堂课以后,严恕发现,自己最感兴趣的居然是《尚书》。虽然韩愈就说过“周诰殷盘,诘屈聱牙”,《尚书》是非常不容易读的。但是因为他前世就知道清朝的阎百诗写书论证过《古文尚书》是伪作,所以他读《尚书》的时候,有一种“大家来找茬”的隐秘快感。
这个时代的人是没看过阎百诗的作品的,所以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虽然严恕在现代的时候也没看过那位清代考据学家的扛鼎之作,但是他知道这个结论啊。从结论出发推测证据,似乎会容易不少。
在丽泽书院里教《尚书》的沈如愚曾经担任过左春芳左庶子,如今他辞官回乡,便到了书院里教书。大家仍然尊称他为“沈春坊”。
令严恕非常开心的是,沈如愚是疑古派的。他并不认为六经是绝对的、一字不能怀疑的圣经,他越研究《尚书》,心中的疑问就越重,会不知不觉地在授课的时候表现出来。而他丰沛的学识,则给严恕怀疑《古文尚书》提供了更多的证据。
这些天,严恕几乎是废寝忘食地搜集和阅读一切关于《尚书》的文献。
然后他发现,竟然朱熹就怀疑过《古文尚书》不真,这太难得了!
严恕在翻阅《朱子语类》的时候看到了这样的话:“孔壁所出《尚书》,如《禹谟》《五子之歌》《胤征》《泰誓》《武成》《冏命》《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君牙》等篇皆平易,伏生所传皆难读。如何伏生偏记得难底,至于易底全记不得?此不可晓。”
这是朱子在怀疑《古文尚书》的行文风格,为何伏生凭借记忆口传的《今文尚书》行文古拗,而从孔壁出土的《古文尚书》的语言却如此平易,这不合常理。
甚至还有这样的话:“某尝疑孔安国《书》是假书……况孔《书》至东晋方出,前此诸儒皆不曾见,可疑之甚!”
这是朱子觉得托名于孔安国的《尚书》注解不似西汉的风格,像是东晋以后的伪作。
在《朱文公全集》里还有这样的话:“《大禹谟》一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四句,是本文。然此四句,自是今《尚书》中语,但不知何为, 尧舜禹汤文武相传之道,至孔子时已不传,及孟子亦不见,何故方见于《尚书》?此亦可疑。”
这是朱熹直接怀疑宋儒极端看重的“禹传十六字心法”的真伪。
虽然朱熹在义理的构建上是十分推崇这《古文尚书》中的“禹传十六字心法”的。但是在考据上,他却对其提出了质疑。
有了感兴趣的点以后,严恕爆发出了非常强大的内驱力。但《尚书》研究的确很难,他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有太多太多的训诂上的不足需要去弥补。
朱熹毕竟是尊经的,他哪怕再怀疑,也没有把儒家的圣经打落神坛的意思。而清儒的东西,严恕是一个字都没看过。他如今要重现阎百诗的考据于万一,谈何容易?
但是无论能不能成功,如今严恕的求学态度是前所未有的积极。
他每天一篇八股窗课不敢少写,对《汉书》的圈点也不敢落下。剩下的时间,几乎就全部贡献给《尚书》了。
这日,严恕出来吃午饭,手里还拿着一册蔡沈的《书集传》。
李氏见了,皱眉道:“恕哥儿,你用心读书是好事,怎么连吃饭的时候都翻书呢?这会伤身体的。”
严恕闻言,就合上了书,说:“是。我不看了。”
他刚看到了一处有疑问的地方,李氏就派人叫他吃饭,他不愿让李氏等,只好拿着书出来看了。
李氏看到严恕拼命扒饭,菜也不怎么吃。肯定是想着赶紧吃完就去看书,心中一酸,说:“恕哥儿,是你爹爹给你太大的压力了么?你最近从来没出去玩过,整日在家看书,连船上的时间也看书。如今更是吃饭睡觉都随便对付了,只想着读书,这怎么能行?”
严恕抬起头,看着李氏担忧的目光,说:“没事的,娘,我有分寸,不会耽误身体的。”
严恕这些日子虽然勤奋,却没耽误过睡觉。他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那么多思想家地位高的很大原因就是能把对手都熬死么。
李氏只好苦笑,然后吃完饭她就回房把严恕最近极端用功的情况写信给丈夫说明了,让严侗赶紧写信安抚一下儿子,不要让恕哥儿弄坏了身子。
在李氏眼里,恕哥儿那么用功,肯定是被严侗吓的啊。不知道她丈夫去南赣前怎么威胁儿子了,把好好的孩子吓成这样。
第66章 差点被收徒
严恕深觉贪多嚼不烂,所以他在广泛听了各家的课以后,最终确定就学两门课,一门是沈如愚的“《尚书》膏肓”,还有一门则是王龙溪的“《诗经》释疑”。
十三经实在是过于浩繁了,总要一本一本来,他如果天天都像最近那么用功的话,估计二十岁前可以说一句“通读十三经”了。
这日是十月廿三,是丽泽书院授课和拿回各自的日程功课的日子,严恕于明伦堂拿回了他的窗课。
他迫不及待地翻阅先生的批语。
因为他的窗课除了一篇四书题的八股文以外就是他的读书笔记,也就是他对《古文尚书》的各种质疑。
日程功课上的批注很简单“若有空,小友请于廿三日下午申时至日新斋一叙。”
沈先生找严恕面对面交流。
严恕看到以后心中有些紧张,毕竟他的言论在这个时代堪称大逆不道,《尚书》传说中是圣人所作,他一个小孩子妄加质疑,是不是太狂了?虽然他觉得沈如愚也不是那种特别迂腐的士大夫,还是有些不安的。
一个上午,他上课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课后也未曾向先生提问。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的,都是自己对《古文尚书》质疑的论据。
李垣发现了自己这个师弟的异常,便在课间悄悄问他情况。
严恕苦笑着把自己的窗课本子给他看了。
李垣看了以后大惊失色,说:“严恕,你好大的胆子!这写的都是什么?”
他没上过沈如愚的课,不知道沈先生有时候也会怀疑《尚书》,他只觉得严恕的那些观点简直是厚诬圣学,肯定是要被先生骂死的。
通过这几日的相处,严恕觉得李垣人不错,所以经常和他一起上课、用餐,算是他在书院的第一个朋友吧。
李垣主修《诗经》,他把书院里开的有关《诗经》的课全都听得挺认真,但是于其他经典的认知就只是平平。严恕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古文尚书》是伪作的问题。毕竟他自己因为没有清儒的考据功夫,也就只能在什么篇目不对啊,《古文尚书》文辞不像商周的用语习惯一类的小节上面纠缠,未能提出什么不容推翻的确凿证据。
“恕哥儿,到时候如果先生骂你,你就说自己年幼狂妄,知道错了,懂么?”李垣见严恕不说话,以为他是害怕了,就给他出主意。
“你毕竟刚入学,又才十二岁的稚龄,先生不会苛责的。”李垣接着安慰。
严恕想了想说:“可是我觉得……我没错啊。”
“你……你在疑《尚书》为伪,沈先生家中两代治《尚书》,你这是要刨了人家治学的根基么?”李垣那个叫无语。
“可是……算了,到时候我随机应变吧。”严恕最后表示。
下午未时末刻,严恕提前一些来到了日新斋门口,这是沈如愚在书院里面的书房,类似于办公室。
严恕深吸一口气,敲门。
“请进。”沈如愚的声音醇厚平稳。
严恕进门,赶紧对沈如愚行了一礼,说:“学生严恕,见过先生。”
沈如愚一笑,说:“坐。”然后他叫来长随奉茶。
见他那么客气,严恕微微放松一些,他谢过以后,侧着身子坐下了。
“你的窗课我看了,嗯……怎么说呢?充满了少年的锐气啊。对了,日程功课你带了么?”沈如愚问。
严恕赶紧站起来,把自己的日程功课双手奉上。
沈如愚看出了面前少年的紧张,笑了一下说:“你写这个,我看到的时候只觉得年轻人胆大包天,百无避忌。怎么?现在却害怕了?”
严恕面色一红,说:“学生是过于放肆了。”
“嗯,你写的这些东西,虽然不能说皆为无稽之谈,但是也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凭借这个,你就想说《尚书》古文经为伪作,是不是太过于武断了?”沈如愚问。
“是有些武断,不过朱子不也怀疑过《古文尚书》么?”严恕说。
“但是朱子也未曾说《尚书》为伪作。他在《书临漳所刊四经》中从文献体例的角度解释今古文的难易差异,提出了‘《书》有两体’的说法,认为有些难懂的是当面告诫的口语记录,有些易晓的是精心修饰的书面文诰。”沈如愚说。
“……”严恕根本没听过沈如愚说的这玩意儿。当然,他知道人家不至于蒙他,朱子肯定是说过这话的,只能说他自己读书不广了。
“你年纪还小,有读书有疑问,本来是件好事,不过因为有疑就直斥经典为非,未免太过了。”沈如愚看上去很耐心。
“是,学生知道了。”严恕没有说“知错”,因为他觉得自己没错。只是他的功夫不到,一时找不到特别确切的证据而已。
而且据他所知,清代阎若璩写了《尚书古文疏证》以后,这个问题仍然是聚讼纷纭,一直到现代,还有不少学者认为《古文尚书》是真的。学术争鸣这种事,本来也没什么对错。
沈如愚敏锐地抓到了严恕的用语问题,知道他仍然坚持己见。他并不苛责,毕竟他自己在《古文尚书》的真伪问题上也不是没有疑惑,而且他觉得严恕有自己的观点不是坏事。
于是,沈如愚问:“你的本经是《书经》么?”
严恕回道:“不是,是《诗经》。”
“嗯?”沈如愚有些奇怪,他知道这个少年最近在《尚书》上面下了不少功夫,以他的年纪,不太可能泛观六经,所以必然是对《尚书》很有兴趣的。想不到其本经竟然是《诗经》。
严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学生挑选《诗经》为本经,是为了科举方便。”
沈如愚也是科举过来人,一下子就明白严恕的意思了。如今无论乡试会试,都比较注重四书题,五经题只要不出大错即可,那《诗经》显然是最简单的一部经典了。
本来,沈如愚看严恕良才美质,肯用功,脑子灵活,年纪还小,是起了收徒的念头的。不过既然人家的本经都不是《尚书》,好像就不太合适了。
严恕当然没想到那个上面,他觉得自己今天不挨骂就不错了。
两人又稍微谈了下书院生活。沈如愚问了下严恕平日里读书情况,知道他一天一篇四书题,还要圈点《汉书》,居然还有时间看那么多关于《尚书》的书,他有些惊讶。
沈如愚问:“不知令尊是……”
“家父讳侗,嘉善县人,是癸卯科浙江乡试的举人。”严恕深怕沈如愚没听说过他爹,说得比较详细。
“严白水?你是他的儿子?怪不得呢。”沈如愚有些恍然。
“哈,之前我见你良才美质,起了收徒之意,不过,你既然是严白水的儿子,那就算了,还是他自己教比较好。”沈如愚笑着说。
啊?你和我爹有仇啊?严恕满心问号。
沈如愚看着严恕又一笑,说:“我生性散淡,你爹待你是很严厉的吧?他对儿子肯定要求很高。你跟着我,要被惯坏了,到时候你爹不会高兴的。”
严恕一笑。他的确也没有特别想拜师,毕竟他知道,自己对《尚书》只是一时的兴趣,而非终身的志业,如果沈如愚提出收徒,他还真不好办。如今人家不提了,当然最好。
第67章 再去严修家
严侗刚到南赣不久,就收到了李氏的信,知道家中一切安好,他安下心来。可是看到李氏说严恕前所未有地用功读书,他则有几分惊讶。
平心而论,他没威胁严恕啊。这次出来,他给儿子布置的课业不算轻,但是也不算太重,不至于搞得严恕连吃饭都要拿着书看。
而家里也没外人,严恕不可能是在给谁装相。所以只能认为是儿子自己想上进了。他瞬间觉得异常欣慰。
严侗不是李氏,他不会觉得儿子用功读书有什么好可怜的。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严恕知道自己用功,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于是,严侗便写信回家,勉励了儿子一番,让他继续保持。
而严恕这边,并不知道他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已经就他用功读书这个问题交换过意见,他仍然在孜孜不倦地阅读各家《尚书》的注释。虽然觉得头大,不过有时候也乐在其中。
第一个月入学的新生是不参加十月的课考的,不过从十一月开始就要参加了。每个月的十六号,就是课考的时间。
严恕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过于沉迷《古文尚书》了?得稍微拿出点时间准备一下课考吧?万一考太难看了,不好向严侗交代。
不过这些日子严恕是越来越觉得练习八股文无聊了,可能是写多了,感觉就是那么几个套路,论不出其题,十分没意思。
严恕打开他的日程功课,想要再写一篇四书题的八股。突然,他往前面翻了翻,感觉自己最近写的文章都不咋地,尽是些无病呻吟的陈词滥调。
他赶紧反省一下,什么就写多了?自己才写了一年的八股文,就升起这种念头,以后怎么得了?
于是,严恕赶紧端正态度,好好写一篇文章。他知道,就自己这个日程功课,严侗回来若是翻看上面的文章,那自己就离屁股开花不远了。
后面几日,严恕时文与五经并重,不敢有所偏废。
课考很顺利,他的文章居然列于甲等。这让严恕很是得意了一阵。
趁着这个机会,严恕决定劳逸结合一下,去瞅瞅他大伯。反正严侗表示不反对他去严修家了。
严修听到侄子来访的时候委实有些惊讶。
严侗家里的仆人与他家的本来都是出自一脉,所以他弟弟家里有啥事,他想打听的话是很容易的。
严修知道,上次严恕老往他家跑惹怒了严侗。他弟弟下重手给他侄子一顿家法打得起不来床,甚至后面还多次拿戒尺教训。严修听了都咬牙切齿,他弟弟真够狠的。
所以他一直以为,严恕这小子是再也不敢上门了。想不到,他今天又来了。
“恕哥儿,你还敢过来?听说上次你爹揍得你不轻。你不要去惹他。”严修说。
“爹爹去南赣了。”严恕一笑。
“那他难道不回来了?你挨家法有瘾啊?”严修白了他一眼。
“那倒不是,爹爹出发前我和他说了,他同意我过来大伯这边,只要不跟着您去外面瞎逛就行。”严恕说。
“哦?他居然会同意?”严修意外之色更重。
“那当然,我爹其实并非不想亲近兄长,只不过你们两个性情不相投,见面只能吵架,太伤感情,我过来就没问题啊。”严恕说。
“呵呵,亲近兄长?他根本没当我是他兄长过吧?要不是嫌闹大了难看,他早就和我断绝关系了。”严修不屑。
“好了,大伯您看在侄儿的面上,不要和我爹一般见识,他这人脾气就这样,估计是改不了了。”严恕说。
“你爹去南赣做什么?”严修问。
“顾青先生巡抚南赣剿匪,我爹去做他幕僚。”严恕回答。
“剿匪?幕僚?你爹还会带兵啊?”严修震惊。
“估计是处理一些文书工作吧,不会亲自带兵的。”严恕说。
“南赣穷山恶水的,据说那里民匪不分,你爹就这么过去是有些草率了吧?不要到时候折在那里。”严修说。
虽然严修的话是十分不好听,但是严恕听得出来,这是兄长对弟弟的关心,还有对他轻涉险地的不满。
严恕也不好接话,只能陪笑。
“听说你考上丽泽书院了?十二岁进学,比思哥儿强。”严修转了话题。
“二哥是真的进学,我还早呢,通过科试才能真正称为生员。今年书院招了五十个人,我也就是运气好,侥幸考中。”严恕说。
“书院里怎么样?课业紧么?”严修问。
“和我爹定的课业比,书院那点课业,只能叫休假。”严恕笑。
严修也大笑。他当然知道弟弟的高标准严要求。
“你这次来,有什么事么?”严修问。
“没什么事,就是看看大伯,亲戚之间不走动,都要疏远了。再看看念哥儿。对了,二哥还在县学读书吧?我都好久没见他了。”严恕说。
“嗯,你二哥天天用功,嫌家里太吵,阻碍他上进了,就租房子在县学边上一个人住着。念哥儿那混小子最近也不知道交了什么狐朋狗友,整日里不回家,就晚上回来睡一觉。”严修说。
“大伯你不管管?念哥儿才十一岁,要是结交匪类,这不是玩的。”严恕惊。
“你真是你爹上身了,哪里那么多匪类?”严修笑。看来他对他儿子挺有信心。不过严侗定义的“匪类”和严修定义的“匪类”应该完全不同。
“好了,这几日我正好也无聊,带你看看我家班的最新成果,刚排了一版《琵琶记》,极好的词,极好的曲,外面都没有演过的,是我自己和几个朋友琢磨出来的,便宜你小子了。”严修拉着严恕便进了家班所在的院子。
严恕微笑,他也不算太喜欢昆曲吧,但是也还行。严修的诗词审美十分在线,在音乐上也精通,所以改出来的本子的确是非同凡响,他一个外行都知道好。
哎?他突然想到,这个时代没有《牡丹亭》啊,他是不是可以和严修提一下?
第68章 《牡丹亭》要出现了
一出戏看完,严修问严恕:“怎么样?”
严恕说:“唱功很好,词曲也很好,可惜,故事一般。”
“琵琶记不就是这个故事?你还能讲出什么花来?”严修奇怪。
“我这边有一个好故事,大伯想不想听听看?”严恕故弄玄虚地说:“绝对惊艳又新奇,是你从没见过的。”
“你一个小孩子,才看过几出戏?就出此狂言?我倒是要听听,你有什么好故事。”严修不信。
“那不妨……我们打个赌?如果您觉得这个故事好,那我就赢了。如果您说不好,算我输,怎样?”严恕显然很有信心。
“哦?彩头是什么?这样的赌约对你很不公平啊。”严修来了兴致。
“我相信大伯的审美。至于彩头么……如果大伯觉得好,就把它写成戏,让你的家班去演。嗯……演出花红分我一些?”严恕笑。
严恕知道,严修的家班是会出去唱堂会的,而且还是收费演出。以前就这点,他爹好几次吐槽过他大伯一点士大夫的体统都没有。
“只要你不怕被你爹打死,我肯定分你。”严修指了指他。
“算了,我说笑的。不过,故事真的是好故事。讲的是一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至情故事。”严恕吊足了严修的胃口。
严修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催促侄子赶紧讲。
严恕便从闹学开始,讲到游园、惊梦、寻梦、写真、离魂、拾画、叫画,幽媾……讲到幽媾的时候,严恕有点说不下去了,尼玛,这玩意儿不健康啊,不是小孩子该说的。
但是严修已经听住了,催促着他赶紧继续讲。
于是,严恕就继续讲了冥誓、回生、硬拷、圆驾。
其实严恕对《牡丹亭》的故事记忆得也不是很全面,汤显祖的原本一共五十五折,可以连演三天,他哪里能看过?他只是把最核心的那段故事大意讲给严修听了。
讲完故事梗概以后,严恕又背了几段唱词,比如说着名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我一生爱好是天然”。
严修听了,不禁击节称赞,说:“好故事!好戏词!我居然没看过这么好的本子,真是枉我喜好昆腔那么多年!你哪里看来的这个故事?”
严恕汗啊,几百年后?不,可能是平行宇宙中的汤显祖写的。
他只好说:“上次我爹离家的时候,我买了一堆话本小说看,其中就有这个本子。可惜,被我爹一把火全烧了。我只记了个故事梗概,把最美的几段唱词背了下来,其他就没印象了。是个手抄版,我怀疑是孤本。”
严修跌足,骂严侗有眼无珠,竟然会把这种好东西给烧了,把他气得。
“嗯,这么好的本子,我一定要让它重见天日。”严修说。
“不过,你小小年纪,居然看这个,怪不得你爹打你。”严修摇摇头。
“大伯,你刚才还说这是极好的本子呢。要是我不看,你怎么能知道啊?现在却说这个?”严恕气。
“你要是我儿子,我肯定奖赏你啊。可惜你是严侗的儿子,他能不揍你么?你要乖些,别上赶子找揍。你爹的家法不好挨的。”严修笑着摸摸侄子的头。
严恕窘,说:“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个本子烧了可惜,所以才说给大伯听的。我以后不敢看这些了,我爹上次几乎没用家法打死我。我可怎么敢再犯呢?”
“嗯,那就说定了,我这几个月会把本子写出来,到时候给你参详一下,然后就让我的家班排演。以后演出的花红,分你一份。”严修笑道。
“哈哈,千万别,让我爹知道我改戏曲的本子,我就完蛋了。”严恕苦笑。
“没事,你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如果真的有花红,就当我给你的红包了。”严修一笑。他其实听完故事,就非常有信心这个戏能火了。
“现在就缺一个旦角了。我家这个演闺门旦总感觉差点意思。”严修有些苦恼。
“您家班里的都是男人么……男扮女装未免有些勉强,特别是杜丽娘这个角色,不如直接用女子出演?”严恕说。
“啊?”即使不拘小节如严修,也被侄子这个提议惊呆了。男女混班演出,这也行?
“院子里的女子也不能演?”严恕问。
严修扶额,要说这个,他还真能立马想到好几个杜丽娘的人选了。只是他侄子看上去是个一心读圣贤书的小孩子啊,怎么思路那么广?
“开口就是院子里,你爹怎么没打死你?”严修问。
“我在我爹面前不说这个啊。”严恕装无辜。
“好了,你回去读书吧,我要写本子了。”严修开始赶人。
“啊,大伯,你这过河拆桥,连晚饭也不留我吃?”严恕吐槽。
“你家里没晚饭啊?赶紧回去吧。别在我这里转悠了。”严修自己已经不打算吃晚饭了,他只觉得创作的热情喷涌而出,直接要将他淹没。他有预感,今天是要挑灯夜战了。
严恕对他大伯翻个白眼,然后就带着小厮出门了。
侍墨全程把他家公子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心中那个叫害怕啊。三少爷也真行,专门踩他家老爷的痛点。这要是给老爷知道了,那还有个好?肯定得家法狠打啊。他怎么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呢?刚用功读书没两天,就把心思又放到戏本子上了。
严恕则全然不认为那有什么问题。开玩笑,《牡丹亭》是我国优秀的文化遗产好么?
第69章 过年还是要其乐融融的
后面一段时间,严恕就过上了十分诡异的生活。一边他勤于读书,一头扎进《尚书》和《诗经》里面,委实一副好学生的样子。而另一边,他经常往严修家跑,讨论《牡丹亭》的戏曲本子,看他们家的家班排戏。
由于实在是太忙,八股文的训练暂时被搁下了,他之前随便练了两天,就考了甲等,让他书院对课考稍微有点轻视。结果无情的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十二月的课考他竟然考了个丙等。虽然这有发挥的问题,但是由甲等到丙等,实在是退步太大了,想到要把这个结果汇报给他爹,他就心生畏惧。
晚上,严恕还是写了封信,汇报了他最近读书的进度,以及他那个悲惨的成绩。他还把自己的文章默背下来,附在了后面。因为他爹说了,如果考乙等以及以下,他要看他的文章。最后,他在信里对他最近疏于时文训练表示了万分后悔。给他爹保证,开年上去一定好好写时文,绝对不会再考丙等了。
由于路途遥远,南赣地区还有兵祸,家书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所以严恕觉得,至少过年以前,他应该不用担心看到他爹骂他的信了。
腊月的课考过后,书院便正式放假了。要来年过了正月十五才会继续开学。这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就是寒假了。
严修的家班已经把《牡丹亭》的前几折演得有模有样了。
严修果然听从侄子的建议,从眠月阁请来了唱戏最好的小娘子出演杜丽娘。这男女混搭的昆班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所以虽然他们还未出去演过,却已经在严修一帮酒肉朋友那里赚足了眼球。纷纷要求过年家里的堂会就唱《牡丹亭》了。
既然群众的呼声那么高,创作、修改、排演的节奏就要加快,加上书院放寒假的,严恕就经常过来帮忙了。
严思也从县学放假了。他回到家中,看着严恕一天天往他家跑,和他爹一起讨论戏本子的问题,就忍不住皱眉。
有一日,他终于忍不住,在吃饭的时候对严恕说:“恕哥儿,你还是要好好读书,这一天天的是闹什么呢?”
严恕还没说话呢,严修先瞪儿子一眼,说:“你三弟也不是没读书,现在不是书院放假了么?再说了,这《牡丹亭》真的不是什么淫词艳曲,是可以传世的那种好戏,你不懂。”
严恕觉得这几日自己的生活重心是不太对劲,赶紧说:“多谢二哥关心,过了年我会收心好好读书的。”
从严修那里回到自己家,李氏又找严恕说话了,意思就是听家仆说他整日去大伯那里讨论戏本子的事儿,这不太好,让他收敛一些,免得被他爹知道了又是麻烦。
严恕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的确过分了。于是后面几日就没去严修家里,安心在家读书写时文。
不知不觉,就到大年二十九了。严侗不在,严恕以为,今年自己家这个年夜饭吃得就要更加寂寞了。
想不到,这日严修竟然下了帖子,请李氏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他家里过年。
这是严侗在家的时候再也不可能出现的事。李氏想了半天,还是同意了。
第二日下午,李氏便带着严恕和严愿去了严修家。
他们三人还没踏进严修家大门,严修就迎到了门口,他说:“弟妹,我们是好久没见了。特别是愿哥儿,我还没见过呢。来,这是大伯的表礼。”说着,他把一个小的锦囊塞到了愿哥儿的手中。
李氏行礼称谢,同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亲大伯,儿子出生都快一年了,还没上过门,实在太失礼了。
一行人走进家门,李氏抱着愿哥儿自去与内眷相见。而严恕则和严修一起坐着聊天。
严修说:“你自从腊月二十四日回去了就再没来过,怎么了?你爹的家信到了?他不让你来?”
“没,我就是觉得最近我有些疏于读书了,怕给我爹知道了要倒霉,赶紧调整一下。”严恕一笑。
“你爹怎么会知道?你继母应该不至于告状吧?”严修问。
“额……这也不一定吧?再说了,我腊月的课考考了丙等,我爹肯定不痛快。要是再给他抓住什么把柄,那我完了。”严恕说。
一边的严思听了,瞥一眼他堂弟说:“考丙等还敢不好好读书,要是叔父知道,你真完了。”
严修瞪儿子一眼,说:“别吓你弟弟,他爹在南赣呢,能怎么样啊?等他回来的时候,早就忘了这茬了。”
“您以为叔父是您啊,他肯定忘不了。”严思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爹。
“你这小子,我是你爹好么?你以为就你叔父会揍人么?大过年的,你别找不自在啊。”严修威胁他儿子。
严思白了一眼他爹,默默走开了。
念哥儿嫌《牡丹亭》戏词太文,没啥意思,就和小厮出去玩了。
留下严修和严恕对戏文做最后的修改。大年三十还不忘修改戏本子,那是真爱了。
最后的年夜饭倒是吃得其乐融融。
主要是严修实在是个妙人,他先是在席间不断说笑话,逗得大家几乎没办法好好吃饭。酒过三巡,他又来了兴致,开始弹琵琶,自弹自唱,把宴席气氛烘托得十分到位。
然后严家几个内眷也都放开了,唱曲的,弹琴的,跳舞的,简直要搞成春节文艺晚会。
最后,严修、严思、严恕分别作词一首,由家班演唱。
严恕把他大伯家的年夜饭和自家年夜饭进行了对比,这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严侗这人太无聊了,去年自家年夜饭吃的那都是什么呀。
吃完饭以后,李氏带着两个孩子回家守岁,时辰不早了,愿哥儿已经睡着。
看着清冷的家,对比严修家的热闹,李氏也微微有些感叹。
第70章 好事与坏事并存
正月里,严家家班的《牡丹亭》演出非常成功,虽然还未排演完毕,但就前面几折,已经看得那些热爱昆腔的人如痴如醉,赞叹不已。
而用眠月楼的名妓出演杜丽娘又吸引了一些登徒浪子的注意。
所以这出《牡丹亭》可以说是雅俗共赏,获得了一致好评。
只有一些持身严谨的士大夫觉得这容易导致世风败坏而不愿意看这出戏。但是在众人的追捧之中,这些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恕哥儿,今年过年,伯父我必须给你一个大大的红包。”严修兴奋地对严恕说。
严恕笑,他知道,这些日子,《牡丹亭》让严修赚了个盆满钵满。
本来士绅之家的家班即使出去演出,也就是卖人家一个面子,大多数出于体面是不收钱的。但是严修不一样啊,一方面他根本不重视什么士大夫的体面,另一方面他的确花钱的地方比较多,没那么富有。所以他的家班唱戏要收钱。如今《牡丹亭》叫好又叫座,自然是为他赚了不少。
“快到正月十五了,来,这个给你,算我履践我们的赌约。”严修拿出一个袋子,塞给严恕。
严恕打开一看,是银子。他掂量了一下,至少三十两。
严恕赶紧推辞:“这不好,侄儿是说着玩的,大伯何必当真?”
“哎,长者赐,不敢辞。”严修把袋子又推了回去。
“好吧,那侄儿就收下了。不过,这就当您给我的压岁钱,不是什么花红,否则我爹真的会打死我的。”严恕说。
“那当然。”严修点头。
严恕拿了钱去书肆买了最新出的关于江南乡试和浙江乡试的墨卷,拿回家打算好好揣摩。这些程文都是中乡试高第者写的范文,代表了最新的时文写作潮流。他已经决定了,开学前得好好研究一下时文,二月的课考绝对不能再考丙等。
正在严恕已经收心写文章的时候,严侗的家书到了。
严恕拿到家书一看,就无语了。他爹是真的做得出来。
严侗的信里要求严恕自己去和管家说,拿戒尺责打他三十下,让小厮执罚,管家监督,不可以轻纵,否则等他回来,所有人都要罚。
严恕苦着脸拿着信去找了李氏,他问:“娘,真的要这样么?我已经知错了,最近都在用功练时文,爹爹真是的。”
李氏虽然很同情严恕,但是也没办法,她说:“你爹这是不知道你最近和你大伯都做了什么,否则,就不是戒尺了,得是家法。”
严恕悻悻,说:“好吧,我知道了。”
李氏一笑,说:“又不是你爹亲自打,你怕什么?小厮哪里敢对你下重手?三十下很快就好。肯定不会太疼的,就是给你个教训罢了。”
“娘,您都不心疼我。”严恕开始尝试撒娇。
“我心疼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敢不给管家说这事。否则等你爹回来,那才是真的完了。乖,你忍一忍就过去了,如今你还穿着棉裤呢,能疼到哪里去?”李氏一笑。
看来是得不到继母的同情了。严恕只能自己去找了管家,红着脸把他爹的信给管家看了。
管家严福也是一脸尴尬,毕竟教训小主人这事儿,仆人也觉得很为难,但没人敢违逆严侗的决定。
于是严恕被戒尺抽了三十下。不过正如李氏所言,小厮不敢下重手,如今又是冬天,衣服穿很厚,三十下打完,声音听起来挺响,实际上基本等于没揍。可以说一点都不疼,严恕都不好意思惨叫一声来装一下疼痛。
严恕看了一下执戒尺的小厮,觉得这人有前途啊,非常适合去公门里收取贿赂打别人板子。能打得听上去山响,实际上完全不疼,有水平。
不过自从得了严侗的教训,严恕知道他爹虽然在几百里开外,也还是可以揍他的。所以他得收敛一些,专心读书。要是他爹知道最近他在帮着严修编写《牡丹亭》,那真的是会家法伺候的。
后面几日,一直到开学,严恕都闭门谢客,乖乖读书。不是研习他买的乡试墨卷,就是读《汉书》,或者是研究《尚书》,总之又恢复了正常读书士子的应有的模样。
二月的课考,严恕拿了乙等,不算太好吧,但他觉得这完全是阅卷先生的审美问题。他把自己的课考等第和文章都写信寄给了他爹。他觉得严侗这次肯定不至于揍自己。
这些日子,严恕慑于他爹的暴力威胁,一心只读圣贤书。但是他也听说了《牡丹亭》越来越火的消息。
二月末的一天,竟然有一个平时不怎么熟悉的同学找到他,问:“严师弟,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说不当说?”
严恕看对方一脸为难,就有些好奇,他说:“师兄请说。”
“请问雪蕉散人是你的尊长么?”那个青年问。
严恕差点反应不过来,啊?啥散人?哦,那是严修的号,他说:“是在下的伯父。”
“额……听说他的家班能演很不错的昆戏。家母素爱昆腔,下个月初七是家母生辰,不知……”那个青年吞吞吐吐的,但是也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了。
严恕都不知道怎么答。如果他去找严修开口,估计问题不大,但是,他最近要好好读书,所以他大伯叫了他好几次,都被他婉拒了。这回又因为同学母亲的生日,去求他大伯。是不是不太好?
那个青年看出了严恕的为难,说:“算了,既然你为难,还是……”
“啊,没事,我去试试吧。贵府上是?”严恕问。
“哦,在下秦持中,家就在嘉兴府城的安惠坊。家君名讳上临下沧,现任吴兴县教谕。”青年自我介绍。
“原来是秦师兄,小弟刚来书院不久,一直无缘亲近,以后一定多向师兄请教。”严恕一拱手。
从书院回来,严恕就去了严修家提了这事。
严修笑骂:“你这小子,没事求我就不上门是吧?我请你好几次,硬是不来,现在为同学约戏,就知道上门了?”
严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上个月我爹爹写信回来,因为我课考太差,让家仆打了我戒尺,您说,我这不是没办法么?”
“是这样啊。你爹也真是的。算了,给你个面子。三月初七,嘉兴府秦家是吧?我知道了。”严修答应。
没想到,严恕这个偶然的善意,竟然有了意想不到的结果。那个秦持中是书院的风云人物,已经拿到了科试的名额,在各种讲论里也言之有物,很受同学和先生的看重。自此以后,严恕被秦持中小圈子接纳。他在丽泽书院的人缘迅速变好,不再是默默无闻的小透明了。
第71章 同学间的交流
和秦持中的圈子熟悉了以后,严恕才明白,为什么前人说“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这些人和林若水他们不同,都是在学问方面有专精的。
有时候自己琢磨很久,不如前辈学长一句话就能拨云见日。书院的先生学问虽然好,却太过繁忙,而且大多数时候并不在书院里面。自然是同学之间互相切磋共进更加方便。
当然,若严恕是不学无术之人,与他们也玩不到一起。秦持中这人虽然看上去谦冲,内里也是个高傲的,对人颇有一些青白眼。严恕在《尚书》上下过几分功夫,时文水平还行,词也写得不错,才能让他觉得此人可交。并不是全因为严修的戏。
这日,严恕在上《诗经》课的时候再次遇到李垣,就对他说:“李师兄,今日中午秦平甫(秦持中的字)师兄邀请我吃饭,你一起去么?”
严恕觉得李垣太独来独往了,想要给他介绍几个朋友。
李垣摇摇头说:“那都是世家子弟,我去不合适。”
“啊?这有什么不合适的?秦师兄不是以家世骄人的人。”严恕说。
“严师弟,你自己就是世家公子,当然不会觉得他以家世骄人。”李垣苦笑。
“啊?有么?”严恕默默,他觉得秦持中人挺好的。
既然李垣不肯去,严恕也没有强求,就自己和秦持中他们去吃饭了。
席间有人说要叫女乐,被秦持中制止了:“严师弟才十三岁,叫什么女乐?再说,白水先生律己甚严,想必对子弟要求也严格,你不要让师弟受责。”
严恕汗啊,他爹待子弟严格这事儿,怎么全世界都知道?是有多名声在外啊。当然,他的确也不想吃饭的时候有女乐,不然以后他爹问起来说不清楚。
大家吃饭吃到一半,一个名叫孙知承的人问严恕:“严师弟,我听沈先生说,你最近研究《尚书》是想证明《古文尚书》为伪作?”
严恕不知道怎么回。
孙知承又说:“家父治《尚书》二十余年,我也跟着家父学过几日,不知师弟有何证据?”
“小弟学识浅薄,我姑妄一说,师兄姑妄一听。”严恕笑道。
“首先,就拿最有名的禹传十六字真言来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前两句明显来自《荀子》,而最后一句‘允执厥中’是《论语》里就有的。《论语》成书于东周,《荀子》成书于战国末。不管怎么样,你要说《大禹谟》里那句话是夏商时期就有的,那我是不信的。”严恕声音虽低,但是已经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再比如《咸有一德》时代错乱,该篇托名伊尹告太甲,但《史记》明确记载伊尹在太甲时已死,内容与史实完全矛盾。”严恕接着说。
“至于托名孔安国的《传》则有更多错漏,很多地理方面的注释都与西汉时期不合。孔安国注释在《禹贡》时,提到积石山在金城郡西南。 但金城郡是汉武帝以后才设置的。生活在汉武帝时期的孔安国,怎么可能用后世才出现的地名来作注呢?
“再比如,其注释《禹贡》中的瀍水,说其出自河南北山。 瀍水所在的谷城县,是在晋朝时才被划归河南郡。西汉的孔安国不可能预知未来的行政区划变更。类似地理方面的种种错误,足可以证明梅赜所献的书有问题。”严恕说。
这些日子,严恕几乎都泡在《尚书》里,虽然他没有清儒的功底,但是他上辈子的亲爹是研究古典文献的,他知道要造假文献,地名、职官和当时的用语习惯什么的是最难搞精确的,他就从这些地方入手查证。
正好,他最近在圈点《汉书》,而真本《古文尚书》又是汉代发现的,伪本则说是汉代孔安国注释的,所以西汉的史料就很重要,他一边看《汉书》,一边考据《古文尚书》,倒也相得益彰。
“这些证据我都和沈先生探讨过了,他也十分怀疑《古文尚书》有问题。不过他比较谨慎,认为是后面有假的成分窜入,而非全部《古文尚书》皆为伪造。毕竟三代文献多成于众人之手,真假互参也是正常的。”严恕说。
“那你的看法是什么呢?”秦持中问。
“我觉得是全部伪造。但是作伪的人看到了一部分真本。但是那个时候真本已经亡轶得非常厉害,几乎不能成文。作伪者为了扬名,硬是摘抄了其他古书,参照他看到的残本,补全了所谓的《古文尚书》。”严恕得出自己的结论。
“啊,这个结论真的十分大胆了。”一旁的孙知承感叹。
“是啊,我也知道这个说法离经叛道,一个不好就会被人说诋辱圣人经典,但是,这的确是我这么多时日以来认真钻研的结果。当然,我身为后生小子,绝对不敢说自己这个是不刊之论。提出来只是求方家指正罢了。”严恕的话说得既自信又谦虚,让众人都点头。
“严师弟,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不但词写得好,学问也那么好,要不是秦师兄极力称赞你,我还不信呢。”又一个名叫田悦的青年说。
“田师兄谬赞了。小弟不过是一愚之得。其实很多看法是经不起推敲的。你别看我今天说得挺自信,其实我之前找到的好多条所谓的证据,都被沈先生驳斥了。我年纪小,没看过几本书,见识有限。也就是在书院里面,师友包容,若到外面去说,不知要被人说成什么了。”严恕一笑。
当然席间也有几个人认为严恕狂妄的,不过他们觉得没必要当面指出。更何况他们对《尚书》本也不是很熟,一时间不一定辩论得过严恕。
众人就这么喝着酒、吃着菜、讲论着学问,谈笑风生。
第72章 南赣平寇
赣州府巡抚衙门中,严侗正皱着眉看一份即将发往兵部的公文。他看了又看,最后只得起身,去找王灏云。
“都堂大人,您要发往兵部的呈文,晚生已经看过了,只是有些话,还是得对大人说。”严侗看着王灏云。自从来到南赣,严侗坚持对王灏云用官称,无论王灏云本人再怎么反对也没用。
王灏云放下笔,抬起头看是严侗,笑了一下,说:“愿中,坐。你要说什么我心里清楚的很。”
“是,您奏请朝廷选练民兵乡勇,这自然是因为本地驻军全不堪用,剿匪不成,扰民有术。而土兵和狼兵(当地民族雇佣军)则凶悍难制,用之扰民更盛。只是,选兵平寇一事,必须慎之又慎啊。朝廷真的不会多想么?”严侗很是担忧。
“这种事会犯忌讳我能不知道么?但是又能如何呢?我带来的禁军数量有限,难道我也去用那些土兵狼兵?你不闻百姓都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朝廷若不爱惜百姓,怎么能怪民匪一家?”王灏云说。
“即使你不在意自己的官爵,那粮饷呢?朝廷会为你选练的民兵拨下多少粮饷?什么时候可以运到南赣?何时才能发兵平叛?”严侗问。
“先让地方自筹粮饷吧,后面朝廷应该会为平叛增发粮饷,到时候就有钱粮犒赏了。”王灏云说。
“自筹?”严侗惊讶。
“南赣各县受匪患祸害已久,多的是人家与盗匪有血海深仇。如今朝廷打算为他们报杀父兄之仇,他们为何不愿?”王灏云问。
严侗没想到,还有自筹粮饷这一招。
“还有,赣州历来是广东来往中原地区的要道,也是福建与内陆交易的要津,如果能对过路行商收取一定的税费,那我们平乱的钱就有了。”王灏云说。
“都堂大人,这还是要报内阁批准的吧?”严侗那个叫汗啊。
“肯定要上报啊,但是军情如火,等内阁批复,再收取税金,再用来平乱,明年都用不了兵。我们可以先收起来。反正朝廷给了本院临机专断之权。”王灏云说。
“好吧。”严侗已经深刻地理解了为什么他师兄会遭到忌惮和弹劾了。他得亏是个文臣,但凡是个武将,九族都不够砍的。
“还有,这十家连坐之法……是不是过于……采商君之余绪了?朝廷会有物议的吧?”严侗吞吞吐吐地说出来他对王灏云的各种政策中最为诟病的一条。
王灏云瞥了他一眼,问:“那南赣地区民匪不分,百姓藏匿盗匪,为之通风报信,你说有什么解决之道?”
“可是,行此法家之术,让亲人邻里互相监督告发,破坏了世道人心,又如何挽回?”这个是严侗实在不能忍的。
“那本院就派你去下面的县里宣讲圣人之道,以感化当地百姓,令他们不再与盗匪相通。以三月为限好么?如果不成,三月以后我们便全境通行十家连坐之法。”王灏云问。
严侗噎了个半死。
“愿中,我何尝不愿意行圣人之道?只是乱世用重典,我也没办法。好了,那些文书,该发往兵部和内阁的你帮我呈上去。该发往下面诸县的,你也帮我发掉。我还要想一想,如何先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堵住朝廷里那些御史言官的嘴。你知道的,只要打赢了什么都好说,若是不能取胜,那我全身的小辫子,还不由着他们抓?”王灏云一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继续看地图。
三日之后,战略方针明确:先易后难,速战速决。南安和赣州的叛军势力最盛,所以这场胜利要到相对弱小的漳南叛军那里去寻。于是,王灏云便做起了用兵的筹划,移文三省兵备分进合击。
十日之后接到奏报,叛军余部逃到象湖山据守,福建、广东官军联合进剿。
象湖山地势凶险,历来官军到这里就束手无策。
此时王灏云发出指令,要军队做出犒军撤退的姿态,等待叛军暂时精神放松时掩杀过去。全军依计而行,知道匪军松懈了,于二月十七日夜衔枚急行军,直捣象湖山,战斗直到第二天正午,一路奇兵从小路参战,叛军崩溃大败。全军乘胜追击。擒斩贼二百八十四人,俘虏三百余人人,叛军坠落悬崖而死的人不可胜数。而官军伤亡仅仅十数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官军大胜,十几年间首次完胜盗匪。一扫之前疲敝之态。人人欢欣鼓舞。
王灏云自然也很高兴,他带着严侗驻军上杭,亲临一线。
此时春雨恰至,王灏云赋诗一首:
《喜雨》
辕门春至犹多事,竹院空闲未得过。
特放小舟乘急浪,始闻幽碧出层萝。
山田旱久兼逢雨,野老欢腾且纵歌。
莫谓可塘终据险,地形原不胜人和。
他作完诗,转头对严侗说:“愿中啊,象湖山之战,我本有两手准备:如果叛军据险而守,仗着地利导致防范心不强,我军可以出其不意,由小道出奇兵,用邓艾破蜀之策;但若是叛军非常谨慎,我军无隙可乘,就该用汉代赵充国破羌之策,这样才是万全无失之策。”
说完,他沉吟一会儿,又说:“还好叛军不够谨慎,我军得以一战成功,但如果战斗形势向赵充国破羌发展,不能速战速决,不知道朝廷还有没有耐性给我支持。此战功成,则横水、桶冈、浰头的强敌皆股战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正是如此吧。”
“都堂大人用兵如神。”严侗一笑拱手。
“全赖圣上恩德,内阁庙算,将士用命,我又何功之有?”王灏云一笑。
“得,得,师兄你不用和我说这个。这些个套话我都在向朝廷报捷和为将士请功的奏折里替你说完了。”严侗知道如今王灏云的心情极好,他心情也很好。难得对王灏云用了之前的称呼。
“只是,还未尽全功。我一定要把那些残匪全部剿灭。南赣百姓数十年困于匪乱的苦日子,该结束了。桶冈、浰头之残寇不灭,本院誓不回师!”王灏云豪气干云。
第73章 科试与乡试
春去秋来,严恕在书院读书已经将近一年了。
在此期间,他完成了对《尚书》的梳理。他把自己对《古文尚书》的质疑整理成文,除了篇目记载与《史记》、《汉书》不合,用语过于平易不像三代之作以外,还有二十五处考据上的问题。这些是他与沈如愚反复讨论以后,认为基本可以确定无疑的问题。其他那些模棱两可的不妥之处,他都没写上去。
严恕不是阎若璩,他没有人家数十年考据的功底,不可能把《古文尚书》中存在的问题一一详举。不过,能做到这一步,他觉得已经很不错了。毕竟他的目的只不过是推动自己学问进步,而不是把《古文尚书》拉下学官之位。
通过这番梳理,他将市面上比较容易搜集到的《尚书》注本都看了一遍,于《史记》、《汉书》也更加熟悉了。并且亲身实践了训诂、考据之学。可谓是受益良多。
梳理《尚书》的工作告一段落以后,他又将目标转向了《周礼》。他是要把疑古精神发挥到底了。如果说《尚书》的真伪是聚讼纷纭的话,那《周官》是伪书则确证无疑。
《周礼》一定不是周公所作此为定论,至于是战国还是汉代则有很大的争议。严恕倾向于《周礼》并非形成于一时,可能是从战国写到了汉代,汉儒整理的时候又加进去了很多新的自己的内容。
严恕自嘲,人家读十三经是想着通经致用,想着怎么学习圣人的治世之要。自己读十三经,想的是这本书肯定不是圣人写的,那本书肯定是汉儒整理的时候加入了很多私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算天生反骨么?得亏是他没读过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要不然能来个一锅端。
在时文训练上,严恕也不敢放松,毕竟要是考丙等会挨揍。
秦持中等人的时文水平都是比较高的,严恕经常会把自己写的时文给他们看,请求修改。反正他年纪小,对着这些师兄,他在讨教的时候也没什么心理压力。
今年嘉兴府的科考已经结束,秦持中、孙知承和李垣都拿到了发解的资格,也就是说,他们明年八月,要去杭州参加乡试了。
丽泽书院原来一年差不多有三十五个发解名额,最近因为招人特别多,山长又去学政那里争取了一下,今年给了四十二个名额。李垣位列四十一,堪堪够上,挺幸运的。另外两人本来就是书院中的高弟,大家都知道,不出意外他们肯定能上。
不过乡试的难度就在另外一个层面了。浙江乡试虽然没有江南东省的乡试那么可怕,也是全国第二困难。
大约会有接近一万名生员参加乡试,而最终能中举人的,只有一百个出头。那么多才俊同场竞技,还是百里挑一的考试,靠的不仅仅是实力,也是运气。
严恕感叹,他爹十八岁乡试中举,真是神童中的战斗机。
严恕今年十三岁了,连科试的边都还没摸到。他入学到现在,课考只有两次甲等。刚入学的十一月,他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幸运地得到了一次甲等,后面他再努力,获甲等都很困难了。
不过,秦持中那些人取得了乡试名额以后,书院内部课考的竞争压力就小了,估计严恕拿甲等的概率就要高很多。
这日,在王龙溪的“《诗经》释疑”课上,严恕又遇到了李垣。
他笑着对李垣说:“恭喜李师兄通过科试,正式成为生员了,明年秋闱折桂,指日可待。”
李垣笑着摇头:“我这次能过科试全凭运气,哪里能中乡试?你又不是不知道,浙江乡试百里挑一啊。”
“师兄不要妄自菲薄,你经学功底深厚,文章理气完足。如何不能中乡试?”严恕是真的认为李垣的文章挺好的。他的文章风格特别像严侗,所以严恕看他的文章就觉得特别亲切。
“呵,你不用安慰我,我这文章看上去四平八稳,却不易入考官之眼。这点我是深知的。只是,要我把一贯以来的文风都改了,也很难。”李垣苦笑。
“家父曾对我论过文章的正奇之道。守正出奇,方为好文章。不能为了追求时下流行的风气就写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否则即使侥幸中举,为官以后也会为了迎合上意无所不为,最后为自己招来祸患。还不如不入仕。”严恕说。
“我素来钦佩白水先生之为人为学,只可惜一直无缘一见。若哪日令尊回乡,还请替我引荐一二。”李垣说。
“家父肯定很喜欢师兄的文章,因为我觉得你们的文风是很像的。我如今会把自己每个月课试的文章默写下来,寄到赣州给家父批阅。他总说我文章虚言太多,终是腹笥太空之故,让我用功读书。若看到师兄的文章,肯定欣喜。”严恕笑着说。
“是么?那等白水先生回来,我一定要上门请教了。”李垣听严恕如此说,也有些心生欢喜。
“说实话,秦师兄他们的文章虽然好,却总让我有种过于灵巧的感觉。写科试的小题有优势,写乡试和会试的大题就没什么优势了。所以李师兄你不用担心。”严恕分析道。
“哎,也许吧,我一介寒士,家里三代往上都没有出过科举功名,对这些事,其实是不太懂的。”李垣属于完全靠自己奋斗的农家子弟,能走到今天这步已经是殊为不易。
再往上走,靠的已经不再是努力了。或者说,再往上走,努力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事,能参加南卷乡试的士子,哪个是不努力的?众人拼的已经是努力之外的成分。
第74章 严侗当使者去劝降
九月,朝廷新的委任书下达赣州,给王灏云“提督军务”的权力,并发给兵部旗牌,准予便宜行事。这就意味着王灏云真正成为南赣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对文官武将不听号令者,文职五品以下,武职三品以下,可以先斩后奏。
因为之前的大胜,朝廷对王灏云优容到了极致,非但没有问他之前很多擅专之罪,还给了他如此大的权力。期待的就是他能一战功成,绝数十年之匪患。
王灏云接到朝廷的旨意,却并没有太高兴,他对严侗说:“拿到兵部的旗牌,我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啊。”
“是啊,朝廷望功之切,可见一斑。但是浰头叛军高沟深垒,仗着地势与王师抗衡,若要强攻,估计损失不小。”严侗说。
“但是,我估计朝廷等不得了,若今年之内我等不能奏凯,内阁那边就要先支持不住。”王灏云有些忧虑。
“这么急?”严侗惊讶,他本以为,怎么样也至少能等到明年吧,毕竟现在已经九月了。
“朝廷的事千头万绪,前日王相公的信比兵部的旗牌来得还早。他要我早定胜局。再拖下去,朝中已经有人说我养寇自重了。说什么浰头之兵不过数千,我提数万大军在外却久不决战,其心可诛。他们也不来看看这这边的地势。要我拿将士的血去染自己的官服,我做不出来。”王灏云担忧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臣之忧不在叛军,而在九重之内。
最后王灏云定下剿抚并用,先易后难的战略。那些强势的盗匪暂且放在一边,先从比较容易对于的堡寨。为防浰头叛军趁此机会作乱,他想派人送去一些物资以示慰问,顺便招降叛军。
严侗主动请缨,要求深入敌人巢穴,对匪首晓以利害。
王灏云看了一眼严侗,说:“这个……不合适吧。他们大多是杀人越货干习惯的穷凶极恶之徒,不一定听得懂道理。你进去,那不是秀才遇到兵么?”
“我是作为朝廷使者进去的,又不是去打架。再说,对方数千匪众,无论派谁去,都不可能以武力取胜。我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反而不容易引起群匪的敌视之心。倒是更容易晓谕对方。”严侗一笑。
“这毕竟风险太大,如果你一进去,人家拿你人头祭旗,我拿什么回嘉兴去见你的夫人幼子?”王灏云摇头。
“都堂大人手下数万将士,谁无父母?谁无兄弟?谁无妻子?他们可以不惜一死,我又岂敢惜身?”严侗说。
“你不是合适人选。”王灏云还是不同意。
“都堂大人,我总不能过来一趟百无一用吧?就处理下文书的话,您手下书办还少么?别的不说,有一点你可以绝对信我,我就算死,也绝对不会堕了朝廷的威名。”严侗又一笑,“也省得您手下那些参军天天背后说我仗着是您的故旧压他们一头。”
“你何必去听这种无聊的话?说不许就不许,这是军令。我就怕你太过刚直,到时候朝廷的威名是保住了,你自家性命却断送了。”王灏云说完这个,就不再与严侗多说什么,直接走开了。
晚间,王灏云与众位参将议定了剿抚并用之策,就问是否有人主动浰头叛军巢穴慰问并劝降。
一时间无人答话。虽然手下都是勇猛军士,但是孤身入虎穴与战场拼杀不同,未免有些风险太大了。而且他们都自认为没这个口才去劝降。毕竟那些盗匪基本上每个人都是怙恶不悛,手上有很多条人命的那种,又岂是轻易可以劝降的?
正在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严侗从帐后闪出来,单膝跪地,说:“属下愿往。”
帐中各人脸上神色都很精彩。那些一向看不起他的参将们面露惭愧,而王灏云真是差点被气死。
他总不能当着那么多部将的面说,这危险很大,我不想让你去。怎么?严侗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啊?既然严侗主动请缨,又没有其他人主动愿意去,王灏云再如何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他只好瞪了一眼自己的师弟,然后同意了。
第二日,严侗就带着慰问的物品去了盗匪的堡寨。这浰头寨可谓天险,四面都是绝壁,绝对是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进山只有三入口,而所有这三个入口都在绝壁上的栈道,虽然有一条较为平直一些的路,前去慰问的队伍可以走过,但是难以让大军通过。
严侗一面走,一面心惊:这种地方,若要强攻,得死多少人?
他进入山寨倒是挺顺利的,守门的小喽啰听说是朝廷派来的使者,并没有为难,在通报了匪首以后,将严侗一行人迎了进去。
进到寨中,还没看见匪首池仲容,回头便见到寨门关上了。严侗知道,自己的生死已经交给上天了。
大丈夫修心千日,用在一时。平时里正心诚意的功夫,于刀斧在前、鼎镬在侧之时,才能得到真正的体现。能不能不惊不惧,信步越之,是考验道学功夫是否到家的时候。
第75章 高尚的目的与卑劣的手段
严侗顺利见到了匪首池仲容,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看上去并不像穷凶极恶的人,反而有几分文气,不过他知道,这人手上沾满了鲜血。
严侗拱手一揖,说:“我奉王抚台大人之命,来招抚尔等。”
“做盗贼是人所共耻的事,而被抢是大家都不能接受的事。如果有人抢你的东西,淫辱你的妻女,你一定要和他们拼命。但是你又怎么能把这样的遭遇强加给别人呢?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们中间也有大家子弟,也有颇知义理的人。所以我特地过来告诉你们,不要自恃兵多,更有兵比你们多的,不要自以为巢穴位置险要,更有巢穴位置更加险要的,如今都已经被荡平了。你难道不知道么?”严侗侃侃而谈。
池仲容闻言一笑,说:“贵使欲以唇舌劝我数千兄弟投降?从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未免有些天真。”
“你们为贼,本来应该是由于不得已。可能是被官府所迫,可能是为大户所逼,一时失误走上了盗匪的路。这也是值得同情的。当时你们要去做盗匪的时候,是活人去寻死路。现在如果你们想要改行从善,是死人求生路,为何反而不敢?若你们肯改过从善,官府岂有一定要杀你们的道理?”严侗说。
“好了,贵使既然远道而来,也辛苦了。不如在山寨盘桓几日,我们兄弟也要商议一下,若商议清楚,再回报贵使吧。”池仲容说完这句话,就给了边上大汉一个眼色,那人便走上前将严侗强制带了下去。
从此,严侗虽然有好吃好喝,但等于被盗匪软禁成为人质了。
王灏云得知以后自然惊怒非常,但他并没有因怒兴兵,去攻击浰头之贼,反而从周围各寨入手,慢慢推进。先拔除横水、桶冈等地的匪穴。
当桶冈平定的消息传到浰头,池仲容真正开始紧张起来,暗中加强战备,挖掘深沟高垒固守。
时间渐渐接近年底,王灏云一面命人将赣州城张灯结彩,使得全城上下充满了节日的氛围。一面又派使者带着新年的历书再去浰头寨招抚盗匪。
严侗此时已经在匪寨之中住了差不多三个月,与外界音讯断绝。使者过来除了送历书,更重要的是受王灏云之命,看看严侗是否还活着。
结果使者发现严侗不但活着,而且精神状态也挺好,丝毫没有萎顿之态。
严侗对池仲容说:“你扣太多人质不过徒增麻烦。且非我自视高,我与抚台大人相交莫逆,在他心里分量也重些。你扣下我即可,放了其他人吧。”
池仲容想了想,觉得严侗的话有理,就放了送年历的使者和其他抬东西过来的民夫。
严侗见他肯听从自己所言,觉得招抚有望,赶紧趁热打铁,说:“朝廷大军,已经对其他盗匪犁庭扫穴,就剩下你这一个寨子,你孤掌难鸣。如今,抚台大人亲率大军围此巢穴,一年不能攻下来就围两年,两年打不下来就围三年。你们的财力有限,朝廷的兵力是无穷的,谅你们不能逃出天地之外。难道你独不念兄弟妻子性命么?”
池仲容问:“我手上人命无数,若真的投诚,朝廷能保我全家无恙?”
严侗一笑,说:“之前投诚的众多匪首,如卢珂、黄金巢等人皆无恙,为什么独杀你们呢?你若诚心率众投降,我以身家性命,保你们万全。”
最后池仲容精心挑选了九十七名心腹一起启程,到达赣州城以后,他把那些心腹基本都安排在城外安营扎寨,只带几名贴身护卫进城。
而得到消息的王灏云亲自出城,对他们笑脸相迎。他对池仲容说:“你们都已经改过自新了,为什么不一起进城呢。难道是因为怀疑我不成?”
池仲容只好听命带着所有的手下一起进城。当他被引到王灏云安排的临时住所之后,见那里屋宇整洁,不禁喜出望外,他最后一点对官军的戒心也消除了。
但是这些杀人越货的强盗竟然变成了官府的贵客,大摇大摆在赣州城里乱逛,这实在是深深伤害了赣州老百姓的感情。而那些被派去教导这些盗匪礼义的人也向巡抚衙门告状,说他们冥顽不灵。这一切终于坚定了王灏云的杀意。
当正月初二,等待各路兵马全部就位之后,王灏云在赣州府衙,设宴款待池仲容一干人等。
突然间有一大队人马从外面杀过来,将池仲容等人团团围住,掩杀上去。群匪毫无防备,只好束手就擒。王灏云再将他们收押入狱或者明正典刑。正月初四,各路大军并进,当时山寨群龙无首,得知官军进剿,早就四散奔逃。朝廷终于彻底荡平浰头各寨。
王灏云亲上浰头寨,放出了严侗。
严侗在山寨之中,虽然行动不得自由,但是也能听到外面的兵戈之声,他心里升起不好的感觉,看到王灏云的第一眼,他迫不及待地问:“池仲容呢?”
“杀了。”王灏云言简意赅。
“他出尔反尔,又造反了?”严侗有些疑问。
“没有,他罪恶滔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王灏云说。
“都堂大人,你是在他们归降了以后再杀了他们?”严侗有些不敢置信。
“是。”王灏云的回答更加简洁。
“慈不掌兵,晚生佩服。”严侗向王灏云一拱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赣州以后,严侗第一时间向王灏云提出了辞呈,理由他是在山寨被关了那么久,与家乡书信断绝,他思念家人。如今盗匪已经荡平,虽然还有一些收尾工作,但王灏云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王灏云看了一眼严侗,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人……果然不适合官场。放弃会试是对的。”
“是。”严侗回。
“好吧,你既然思乡情切,那就回去吧。愿中,这次你劳苦功高。劝说池仲容来赣州,你当记第一功。我会向朝廷请求封赏的。”王灏云说。
“不必,不义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你上书朝廷的时候,不要提我一个字。我曾说,如果池仲容愿意归降,我以身家性命保他无恙。”严侗冷冷地说。
“愿中,你太天真了,他们若真心归降,为何只带九十几人?又为何一开始想把九十多人都留在赣州城外,只带贴身护卫进城?他想要的是进退皆可。留下几千人在山寨之中,就是想以此要挟朝廷不敢动他。”王灏云说。
“不管怎么样,他亲身入城了,而你在假意招降,取得他信任的前提下以偷袭的方式杀了他。你要觉得,这么做问心无愧,那我就白白认识你这十几年!”严侗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留下原地摇头苦笑的王灏云。
第76章 家里人有些着急了
从十月开始,严恕就有些隐隐的不安,因为严侗那边再也没有书信传来,他写过去的家书也似泥牛入海。
之前他将课考的文章附在信后,半个月多以后总会收到他父亲批阅修改以后的回信。可是九月、十月、十一月,他一封一封信写过去,南赣那里却没有任何回复。
第一个月,他可以理解为父亲在前面政务繁忙,戎马倥偬,没空给他回信。可是第二个月,第三个月呢?这不是严侗的风格。八成是出什么事了。
可是,严恕不敢和李氏说。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他深知李氏是个心肠挺好的人,但是没什么主见。再加上她肯定是爱严侗的,一旦认为丈夫出事,不知道会弄出点什么事。
可是,这么大的事压在心里,严恕毕竟不安,他最后还是决定和严修说说。大伯虽然与他父亲不和,但再怎么说,总是亲兄弟。
腊月初十,书院不开课,严恕来到了严修的府中。
这些日子,严修过得还是很不错的。一出《牡丹亭》让他几乎可以说是名利双收。在修改戏本子以及日常讨论诗词的时候,他也看到了严恕在这些方面的天赋,所以他看严恕格外顺眼,只可惜这孩子是严侗的儿子。
听下人说三少爷来访,严修迎出花厅,说:“恕哥儿,你最近不是说要好好读书,怎么能来我这边了?”
前几个月,书院中的高手基本都开始准备乡试,退出了课试的竞争,所以严恕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多拿几个甲等,争取后年参加科试的资格。所以这段时间一直闭门读书,磨练八股文写作。
严恕对严修行了一礼,说:“侄儿最近心中压了一件大事,越来越不安,都无法沉下心来读书了。又不知道找谁商议,故而想到了伯父。”
“哦?有什么烦难之事么?我们里面细谈。”严修把严恕领进花厅。
进了屋子,严恕不等下人上茶,直接对严修说:“请屏退左右。”
严修看了他一眼,便挥手让下人都下去了。
“我怀疑我爹出事了。”严恕一句话刚出口,严修就吓了一跳。
“怎么说?”
“我连续三个月寄家书过去,没有一封回信。之前我只要寄过去,他一定会回,我附上的时文,他也会批阅。可是,从九月开始,我就没得到过一封回信。我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不给我回信的。”严恕说。
“这……南赣在剿匪,的确不是没有风险。”严修说。
“大伯,您有什么官面上的人脉么?帮我打听一下南赣那边的消息。”严恕没办法,只能求助于严修。
“南赣……我真的是一个人也不认识。”严修为难。他的确在官面上认识不少人,但是,那都是本地的,最多是江南地区的。南赣这穷山恶水的,他哪里会认识什么人呢?
“这……江南西省呢?”严恕问。
“江西有,但是他们根本管不到南赣那里。南赣现在最大的长官就是你爹爹的师兄王灏云。最近我还听人说起他,兵部给了他便宜行事的旗牌,风头一时无俩。他肯定没有出事。你要不要直接写信去问他?”严修说。
“我……与顾青先生只有数面之缘,他如今巡抚一方,军务繁忙,我一个后生小子写信过去,他能给我回复?”严恕完全没信心。
“你先写写看吧。我也写信给我江西的朋友,让他们帮忙打听一下。只不过南赣那里兵祸连结的,而我那些朋友都在南昌府,我觉得这消息一来一回的,二月前是不可能打听到什么了。”严修叹口气。
“好吧。那我就先写信给顾青先生问问。希望能尽快有回信吧。可是这快过年了,估计信件传递会更慢。我应该早点写信去问问的。”严恕有点后悔。
“你爹不会出事的。他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再说,他是去当幕僚,又不是去当参军。王灏云和他关系不错,有什么送死的任务也不可能派他。我估计,是他们带兵进了什么深山老林了,书信传不进去。”严修分析。
“也有可能。南赣那边山高林密,盗匪盘踞的地方肯定地势更为险要。一打起仗来,音讯断绝再正常不过,可能是我多虑了。”严恕觉得是不是自己将情况想得太严重了?他爹呆在一省最高军政长官身边,能出什么事?
“好了,这也快过年了,书院那里也快放假了吧?”严修转了话题。
“是,腊月的课考过后就放。”严恕点头。
“你这几个月闭门读书,有什么成果么?”严修问。
“哈,拿了两次甲等。如果腊月这次还是甲等,那我就凑齐五次了。可以参加后年的科试。即使腊月这次没有甲等,明年还有一年的时间,我无论如何能凑齐五次甲等。所以,后年我肯定能参加科试了。”严恕一笑。
“嗯,后年你也才十五岁,委实少年英才了。”严修赞许。
“大伯,你不是不喜欢科举的么?”严恕问。
“嗐,我只是不喜欢自己参加科举,家中子弟能科举有成,我有什么不高兴?”严修一脸“你当我傻啊”的表情。
严恕一笑,说:“二哥也后年参加科试吧?”
“嗯,不过我对他没啥信心。我觉得他不聪明,只知道死读书,没啥前途。”严修摇头。
严恕说:“二哥天资很高的。我爹都觉得他乡试中举的希望不小。您却说他不聪明。”
“我还觉得你爹不聪明呢。”严修没好气地说。
“哈,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爹十八岁中举,他要是不聪明,世界上聪明人也不多了。”严恕笑。
“能写八股文就是聪明啊?”严修显然不同意。
严恕不想和他伯父争论,就说:“那就麻烦大伯往江西写封信,我也回家写信了。希望早点得到我爹的消息,也能早日安心。”
“嗯,好的。那就这样。”严修点点头。
严恕告辞回家,赶紧给顾青先生写了封信问他爹的情况。
想到临近过年,民信局可能没什么人干活,他特地请求秦持中,通过他家里的关系,用官方的驿站送信。希望信件能快点到南赣吧。
第77章 严侗归家
严侗离开赣州的第二天,王灏云收到了严恕的信。
他叹一口气,果然严侗家里人担心了。他本来想在严侗被软禁的时候,写封信去安抚他在嘉兴的家人,但又怕反而增加他家人的不安,最后还是没写信。
如今严侗没事,王灏云总算可以比较安心地给严恕回信了。
而那边,严侗知道自己那么久不写一封家书回家,恕哥儿和李氏肯定都会担心,但他又知道最近刚好春节,写信回家太慢,还不如自己快点赶回去。于是他水路和陆路并进,日夜兼程往家里赶。
这个春节,严家在不安的气氛里度过。
李氏即使再傻也知道丈夫身在战区,几个月书信不通,可能会有大问题。但是她根本不敢想万一的事。恕哥儿过了年也才十四岁,愿哥儿更是不足三岁。她如果真的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要怎么过下去。
严恕知道这个时代没电话,没电报,要在有战事的情况下沟通信息实在是太难了。理智告诉他,他爹几个月没有音讯也是正常的,可是情感上他还是忍不住会担心。
年三十那天,严修还是请他们一家过去吃饭了。可是李氏和严恕都没什么心思吃年夜饭,更没心思说笑。
严修很无奈,只好劝慰了一下他们,当然,他也知道自己的劝慰是很无力的。
直到正月十八那日,严侗推开了自家大门。他满脸的风霜之色,一身的旅途疲惫,可是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他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了。
李氏得到下人通报以后几乎是飞奔出来,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投入了严侗的怀中,搞得严侗尴尬不已。
严恕在收到消息以后自然也第一时间赶到了门口,看到继母和亲爹这一幕,自觉转身回避。
严侗咳嗽一声:“三娘,我没事,你……你放开我。”
李氏瞬间脸红,赶紧放开丈夫。
严恕憋笑,走上前对他爹行了大礼:“父亲大人一路辛苦。”
严侗上前扶起儿子,说:“这几个月没给你回信,你们都急坏了吧?我那边有军务,没办法收信回信。”
“爹爹,南赣那边的事解决了么?”严恕问。
“是,数十年匪患已经彻底荡平。如今只剩下一些收尾的工作了。我就先回来了。”严侗一笑。
“真的?顾青先生好厉害啊!”严恕几乎星星眼了。
“南赣群匪剿而复起,数十年不绝,顾青先生到那里不到两年,居然犁庭扫穴了?真是神奇。”严恕继续惊叹。
“是啊。不过更重要的是后续的安民措施。必须轻徭薄赋,教化民众,否则的话,不出几年,良民又要为盗。南赣那里山高路远,处处天险,想要据险而守可太容易了。若无仁政,盗匪是剿不完的。”严侗说。
“那是自然。不过我相信顾青先生有办法安定地方的。”严恕笑说。
“你对他倒是了解。”严侗语气中已经有一些嘲讽。
严恕觉得有些不对,他觉得他爹回来得那么急,可能有点问题。但是,他没有继续追问,他爹行事总有自己的道理。
“老爷这次是昼夜兼程赶来的吧?应该已经累了,还是先沐浴休息一下吧。以后有的是说话的机会。”李氏说。
严恕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也劝他爹赶紧休息一下。
于是严侗好好用热水洗了澡,吃了一碗面,然后倒头就睡。
这一觉可能是他一两年来睡得最香甜的一次,一下子就睡了三四个时辰,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李氏见丈夫醒了,为他拿来干净的厚衣服,然后说:“老爷,您是多久没换过衣服了?我觉得您之前那条天青色的棉袍都要变成灰色了。”
严侗有些不好意思,他一心想快点赶回家,的确是好久没换衣服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
“愿哥儿已经睡了吧?”严侗问。
“是啊,不过恕哥儿还没睡。要叫他来么?”李氏问。
“我睡了那么久,现在是一点不困了。要不,让恕哥儿去我书房吧。”严侗说。
“老爷,你这才一回来,就要查恕哥儿的功课?哪有你这样的?他为你担心了好几个月,你回来以后不说安慰下儿子,难道还要打他不成?”李氏嗔怪。
“他要是有好好用功,我打他做什么?”严侗看她一眼,问:“他这一年多,有用心么?”
“用心,非常用心了。”李氏回。
“那你怎么怕我查他功课?”严侗问。
“我只是觉得你这一回来不和儿子好好说说话,就查功课,这不太好。别伤了父子之情。让孩子伤心。”李氏说。
“不会的。好了,我派人去叫他吧。”严侗穿上衣服便去了书房。
严恕听说他爹叫他,早有准备。把这一年多以来所有的日程功课本子,圈点的《汉书》,还有他写的文章全部都抱到了他爹的书房里。
严侗看儿子抱了那么大一堆东西过来,笑了,说:“看得出来,你这一年多没有荒废。你放这里吧,我慢慢看,这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
严恕也笑了,说:“我怕爹爹的家法。可不敢懈怠。”
严侗仔细地看了看儿子,严恕的脸上已经褪去了最后一点婴儿肥,露出了属于少年的棱角,身量上则像雨后的青竹,一下子窜高了不少。
严侗把儿子拉到身边比了比,说:“只比我矮半个头了,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你才到我的肩膀。”
严恕也有些感慨,他这具身子已经从儿童成长为少年了。
“你九月以来的课考等第是什么?”严侗下一句话就打破了充满温情的氛围。
“额……九月是乙等,十月和十一月都是甲等,十二月……额……丙等。”严恕低下头。
“十二月是怎么回事?”严侗面色微沉。
“额……一个原因是我没怎么练过截搭题,十二月的课考题目是截搭题。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之前有点担心……额……所以没怎么放心思在时文上。”严恕吞吞吐吐。
严侗瞬间明白过来,他儿子的意思是担心他的安危。
他第一次接受了儿子的解释,只是说了一句:“那也不至于拿丙等吧?”这个话题就揭过了。
“十三经看到哪里了?”严侗又问。
“《尚书》和《诗经》学完了,《周礼》也快了,马上开始《春秋》三传吧。这是爹爹的本经,到时候可以请教爹爹。”严恕一笑。
“嗯,还行吧。到时候我考你几个问题。”严侗说。
“嗯,我的窗课本子上也写了我很多笔记和心得,爹爹您可以看看。”严恕说。
“好,反正我白天睡多了,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可以看你的日程功课。”严侗笑。
严恕汗,他爹这也太尽责了。第一天回家,就挑灯看他的窗课?
“时辰不早了,你先回房睡吧,我看看你的窗课。”严侗挥手让儿子下去。
严恕默默撤退,不过他感觉自己要睡不着了,万一他爹不满意他的窗课,明天有他好看的。
第78章 关于疑古的争论
第二天,书院有课,严恕很早就离开家了,当时严侗和李氏都还没起。故而他并未去正房请安。
等严恕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严侗终于等到儿子了,他第一句话就是:“你这小子,窗课本子上都写的是些什么?怎么我看着在你眼里,十三经没一本是圣人真意,全是伪书?”
严恕望天,本来就差不多这样吧?不过他不敢说。他只希望他爹明白,学术争鸣方面的问题,不能用暴力解决。
李氏对丈夫一回来就训孩子表示无语,说:“赶紧吃饭,恕哥儿都饿了。你们父子要讨论什么圣人真意的问题,不能吃完饭再说么?”
严侗放过儿子,大家一起吃饭。
如今愿哥儿已经快两周岁了,李氏让人给他做了个小桌子,他就坐在大桌旁,让奶娘喂饭。
愿哥儿活泼好动,一刻停不下来,而且他对这个几乎不认识,又自称是他爹的男人比较好奇,吃三口饭就跑过来看看严侗。
严侗终于被儿子看烦了,瞪了他一眼,说:“好好吃饭。跑来跑去的,有没有规矩?”
严恕扶额,他弟才一岁多,能懂啥叫规矩?虽然按古代的算法,愿哥儿已经三岁了。但不管怎么说,他爹凶幼儿的做法还是比较令人无语的。
果然,愿哥儿立刻哭了。
李氏瞪了丈夫一眼,然后就让奶娘把愿哥儿抱下去了。
“愿哥儿那么小,老爷您凶他做什么?”李氏抱怨。
“你不要太宠他。”严侗说。
然后众人又不说话了,赶紧把饭吃完,食不言寝不语。
吃完晚饭,严侗把严恕叫到书房,打算和他讨论下伪经的问题。
“爹爹,我怀疑《古文尚书》的理由日程功课的本子上都写了啊。沈春坊都说这些理由没问题。您有什么不同的看法,我们可以辩论。”严恕一进门就说。
严侗皱眉说:“你写的那些不过是小节,不足以对《尚书》全盘否定。”
严恕说:“我也没有全盘否定啊,我就是觉得《古文尚书》有问题。如今的传世本应该不是孔壁出土的那个本子。至于其中真的假的掺杂了多少,就不是我能够论断的了。”
“你看,如果《大禹谟》为伪,那禹传十六字真言就没有了。“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也没有了。如果《咸有一德》为伪,那“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就没有了。这些难道不是圣人之言?不是万古不易之道么?”严侗问。
“爹爹,您的意思是《古文尚书》是一本好书,这我不反对啊。我的意思是《古文尚书》是一本伪书。它不是圣人亲笔所作,并不影响它里面的思想是很有价值的啊。”严恕反驳。
严侗看了一眼儿子,心里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之前严恕在他面前,不是小孩子赌气,就是胆战心惊的,从来没有这样与他说话过。
看来,一年多不见,儿子的确长大了。这些理直气壮的话语,背后是他无数个日夜的努力。因为他心中有底,自然言之有物,不会犹豫害怕。当仁不让于师,是需要有学问功底的支持的。
严恕看他爹不说话,只看着他,就有点心里发毛,他说:“孩儿说得不对的地方,请爹爹指正。”
严侗一笑,说:“你说得很对。但是圣人明明不主张事鬼神,仍然要神道设教,你知道是为什么么?”
“神道设教不过是针对愚夫愚妇的。”严恕说。
“不。当年王荆公变法,提出‘三不足’,你听说过吧?”严侗问。
“是‘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么?”严恕说。
“是。《论语》有言‘君子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为什么要有敬畏?不是因为那一定是真的,而是因为如果心无敬畏,则行无准绳。比如就王荆公所言,若人君真的不畏惧天变,不畏惧人言,不畏惧祖宗之法,那么结果肯定是挞伐天下,无所不至。”严侗说。
“额……这个和我疑经有啥关系么?”严恕问。
“你疑经,就是对六经全无敬畏。如果天下人疑经,那么圣人之道必然坠于地。”严侗说出了他最大的担忧。
“……”严恕无言以对。他芯子里是个现代人,所以对什么“孔子素王,垂万世之教”之类的鬼话是一个字也不信的。在他眼里,孔子的确是古代圣贤,但也就是个普通人。
他从来不认为六经是什么神圣不可质疑的东西,也不认为儒家的道统是什么需要维护的至理。他觉得,这一切不过是战国以来的儒者的构建,从子夏等人开始,到董仲舒、刘向刘歆父子,再到韩愈甚至朱熹,他们在造神。他不反对造神,但是要他去信,那是万万不能。
严恕紧抿着嘴,他当然知道他爹说的有道理。但是他自己也有道理啊。
最终,还是严侗一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你少年意气,我不阻你。你自己去探究吧。我只是说说我自己的看法。不强求你同意我的观点,更不会强制改变你的看法。”
“爹爹?”严恕抬起头,看向父亲的眼睛。
“怎么?难道你觉得我会因为这种事罚你不成?伯淳师兄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我虽然不赞同他的观点,却赞同他这句话。学问乃天下之公器,我绝对不会强他人之学以就己,哪怕这个‘他人’是我的亲子。”严侗说。
“多谢父亲大人。”严恕拱手为礼。严侗在学问上给了儿子最大的自由。真的不知道他这个爹算是古板呢,还是开放呢?
“嗯,不过,你窗课本子上有些八股文就写得太敷衍了,这个不行。”严侗画风一转,随即把一本日程功课递给儿子。
“上面我画了红圈的文章,你给我重写。写的都是什么东西?”严侗说。
“额……是。”严恕点头答应。他爹也是的,那么多文章,总不可能篇篇都好么,有几篇不太好不是很正常的么?要求那么高。
严恕粗粗一翻,天啊,这……感觉至少有十几篇要重写。而且他爹对重写的文章肯定是高标准严要求的,要是再写不好,他有苦头吃。
最关键的是,这只是一本窗课本子,他这边还有一摞。要是严侗都看完了,他不知要重写多少篇文章。最近别的事都别干了。
严侗看儿子苦着脸,便说:“你自己看看,那些文章能看得过去?”
“是,我会好好重写的。”严恕是不会在这种事上和他爹顶的,因为那只能是找揍,而且挨完打还是得写,他不想自己找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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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今天是没了,不过有件事要说一下,就再更一章。下午我的文被番茄锁了,原因是抄袭,啊这……只能说我引用了《王阳明:一切心法》上写的一些史料(我懒得自己再打一遍,那本书正好是现代文的,引用起来方便),并且没怎么改用语。后来我修改了一下句子的表述和顺序啥的,就通过了。
当然,我这个引用没出注释,的确是不规范的。这边我就鸣谢一下熊逸吧,就是《一切心法》的作者。他是我很喜欢一个思想史方面通俗作品的作者,他对阳明的态度是黑粉。黑是真的黑,粉也是真的粉。看过的都知道。他国学功底极好,而且学贯中西,但是对国学秉持的是祛魅的态度。介意的不要去看。
第79章 险些挨揍
严侗没回来的时候,严恕还挺担心,挺想念他的。严侗回来以后,严恕就觉得他还不如不回来呢。
严侗对严恕的文章要求越来越高,严恕感觉自己无论怎么写,都能被他爹挑刺,差点破罐子破摔。
这日,严恕又将修改完的时文拿去给他爹看。严侗看了以后,指出一堆不满意的地方,让严恕接着改。
严恕实在是崩溃,就说:“爹爹,我觉得您以前的要求也没那么高啊。”
“废话,你现在写文章都两年多了,我的要求能和刚开笔的时候比么?怎么,你永远不想着要长进一些么?”严侗瞥一眼儿子。
“我也不是说不想长进,但是您实在是……我长进得没那么快啊。”严恕抱怨,“我这两日别的什么事都做不成。除了去书院上课,就是在家改文章了。改一遍您不给我过,改两遍还是不过。我实在是……”
严恕话未说完,严侗直接打断:“你文章写了这么久还是这副模样,我没找你算账,你倒还不满起来?一遍两遍都不过,难道是我故意为难你?我挑你文章的毛病不花时间?我愿意让你这么改?”
严侗的声音已经越来越高,严恕赶紧闭嘴,委屈地看了一眼他爹,转身想走。
“等等。”严侗叫住他。
“我前几日和朋友一起吃饭,他们说你大伯的家班排了一出戏,叫什么来着?在嘉兴府演得十分红火。我想着,你这一天天地往严修家跑,是不是里面还有你的功劳呢?就问了问侍墨。果然不出我所料,这里面还真的有你的事。冤枉你了没?”严侗问。
严恕心中暗道不好,他爹啥时候消息这么灵通?他不是一向不关注这种娱乐活动的么?还是《牡丹亭》实在是太火了?
严恕脑子飞快运转,他得想一个可能不挨揍的说法。
“你说实话。”严侗看儿子的神色,就知道他正在编什么说辞呢。
严恕有些尴尬,回道:“额……我曾看到一个故事的底本,给大伯说了,大伯将它写成了戏本子,然后让家班出演。额……中间我也参与了一些修改。我不太懂昆腔,主要是琢磨一下情节以及文辞,别的也没什么。”
“你什么时候看到那个故事的底本的?你还有空看这种东西?”严侗问。
“就是……爹爹上京赶考的时候啊。那些话本子不都让您烧了么?”严恕低着头小声说。
“不务正业。你是什么时候给你大伯参详戏本子的?”严侗继续问。
严恕用更低的声音回道:“前年年底那会儿。”
“前年年底……哦,就是你课考都能拿丙等那会儿是吧?”严侗问。
严恕扶额,他爹的记忆力要不要那么好?这一年多过去了,咋连他课考等第都记得那么清楚。他只好点头。
严侗抬眼看了下严恕,说:“我是允许你去你伯父家了,但是允许你去排戏了么?还是那种戏?男女混班,伤风败俗。”
严恕浑身一紧,自己这又是药丸了?
“我……我……”严恕万分后悔,自己刚才不该在写文章这件事上和他爹讨价还价的,现在他爹心情不太好,再加上这档子事,他可能马上完蛋。
“我都没想到,你还有那么大本事,还会改戏本子?你有空做这些,没空把时文好好写写?”严侗问。
“有,有空写时文。我马上回去再写。爹爹饶了。”严恕赶紧说。
“我知道,只要我不在家,你不管再怎么用功,都还是会有松懈的时候。现在我回来了,帮你练练文章,你还不乐意了?”严侗继续表示不满。
“乐意,乐意。我刚才昏了头,不知好歹,爹爹别生气。别人求着爹爹改时文,爹爹都不一定有空理他们。我这边,爹爹天天尽心尽力地教诲,我还推三阻四,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我知道错了。”严恕赶紧认错,争取宽大处理。
“看我生气了,你才知道怕了是吧?”严侗冷哼一声。
“嗯。”严恕心里惴惴,低头不说话了。
“罢了。你自己长点心。本来还觉得你是懂事了。现在看来,有时候还是原来那个性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算了,饶了你,下不为例。”严侗挥手让儿子出去。
严恕赶紧退下,他以为这次总要挨揍了,想不到他爹如此宽大为怀,真是惊喜。
然后他立马调整态度,不再以一种被迫的心态改文章了。
事实上来说,严侗的确没有为难儿子的意思,他见严恕态度转好,知道用心写时文以后,很快就表示满意,不再让严恕反复修改了。
严恕自我反省了一下:是他爹长期在外,自己好久不挨打就皮痒么?明明他爹就是想帮他改改文章,还被搞得心头火起,扯出后面那么多事来。他文章改好了,就啥事没有了。
说起改文章的事,严恕突然想到了自己对李垣的承诺,就去书房对他爹说:“爹爹,我有一个同学,嗯,应该说是师兄,我们关系挺好的。他的本经也是《诗经》,经常帮我改五经题。我觉得他文章挺不错,但不知为什么就是不太容易出彩。您有空的话,能不能帮他看看?他今年八月要参加乡试了。”
“哦?他叫什么?”严侗问。
“李垣,字子援,也是嘉兴府的人。”严恕回答。
“嗯……李垣……好像没怎么听过。”严侗仔细回忆了一下。
“他家里世代务农,他也算不上书院的风云人物,爹爹没听过很正常。不过李师兄人挺好的,也挺愿意帮我的。爹爹您就帮他看看文章呗。上次我和他提过了。他说如果您回来的话,想来家里拜访您。”严恕说。
“那好吧,贫寒子弟求学不易。明日是正月廿六,你们书院开课,你叫他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带上他的文章。”严侗说。
“好嘞,多谢爹爹。”严恕笑着说。
“谢什么。对了,我听你娘说,你在书院里和一个叫秦平甫的人关系也不错?他还来家里吃过饭。就是……他爹是吴兴县的教谕那个。”严侗说。
“是的,秦师兄也和我关系挺好的。他是丽泽书院有名的才子,爹爹您没听过么?”严恕问。
“听过,还看过他的文章。我觉得……算了,我不干预你交朋友。不过那小子的文章我觉得一般。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过于花哨了,走不远。”严侗说。
严恕无语,他爹的性子和秦持中明显不合,他根本没想过引荐秦师兄给他爹认识。
“秦师兄人挺好的,不过文章可能不是爹爹喜欢的那种风格。”严恕一笑。
“呵,他人我也见过。的确长袖善舞。”严侗说。
也不知他是夸人家呢,还是骂人家呢。以严恕对他爹的了解,“长袖善舞‘”这个词,在他爹这里肯定不能算是褒义词。
第80章 李垣拜会严侗
第二日上课的时候,严恕就对李垣说了他爹请他吃晚饭的事。
李垣有些惶恐:“令尊让我晚上去家里吃饭?这……我什么都没准备啊。”
“吃饭要准备什么?哦,对家父让你把文章拿上,就是你想让他改的时文。”严恕说。
“不是,我是说,要拿什么礼物么?我总不能空手上门吧?这不合礼数。”李垣明显有些紧张。
“什么礼物?肯定不用礼物啊。”严恕无语。
“这不好吧。”李垣摇头。
“等下去我家的时候会路过连桥镇,买几个柑橘?”严恕说。
“啊?”李垣觉得这实在是太草率了。
“真的不用带什么贵重的礼物,要不然我爹非但不会高兴,反而会生气。”严恕说。
“好吧。”李垣被说服。
这日下午,李垣跟着严恕,拿着七八个柑橘去了严家。
二人到的时候,还没到午饭的时间。宾主叙礼过后,严侗便先请李垣进了书房。
也许真的是性情比较相投吧,他们两个人聊文章的事,聊了一个多时辰。严恕在一边几乎插不上嘴。他从来没发现李垣居然那么能说。
李氏派人来催吃饭催了三次,最后亲自来了。毕竟还是正月里,这菜都凉透了,已经热过一遍,总不能反复热。
严侗这才起身,带着李垣去饭厅吃饭。
严恕在一边吐槽:“爹爹,您可以把李师兄留下来住一晚上,你们秉烛夜谈。不用推迟晚饭时间,我都快饿死了。”
“你个不长进的东西,就知道吃。还与子援交好呢,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学点人家的长处。”严侗瞪了儿子一眼。
严恕可能是很长时间没和他爹相处了,表情管理能力退化,忍不住翻个白眼。
李垣在一旁看着,一直在憋笑,最后实在憋不住,还是笑了。
严侗再瞪儿子一眼。
席间的菜并没有比平时多很多,没人喝酒,也没什么人说话,四个人一刻钟就把晚饭吃完了。
严恕觉得挺好笑的,在回书房的路上,他对李垣说:“师兄应该没见过我们家这种家宴吧?就真的是纯吃饭,名副其实。”
李垣回道:“我还是比较喜欢这种简单的家宴。”
“嗯,毕竟也没得选,不喜欢总不能饿着。”严恕一笑。
严侗听见了,落下两步,走到儿子身边,低声说:“你别让我在你师兄面前发作你。”
严恕望天,他最近这段时间,和严修相处的时间太长了,在长辈面前一点尊敬的感觉都没有,浑身规矩都松得不得了。他爹显然不能欣赏他这种幽默啊。他得快点调整一下。
晚饭过后,李垣拿出了自己的时文请严侗指正,
严侗仔细地看了一下,说:“子援,你的文章很雅正,说理也充分,起承转合都没有错失之处。若要说不足,我觉得差在口气毕肖上。八股文中语言所显现出的精神气质、口气、声音、神采风貌都要与题目中的人物酷肖。要从字里行间、语气语意去揣摩题中人物的个性、心理,说话时的口气、神态,然后按其口气行文。你有顺口气的意识,但是模拟得不到位。”
“题目不同,则人物口吻各各不一。比如你这个题,‘入则孝,出则弟’是策励口吻;后面一篇,‘巧言令色巧鲜矣仁’为戒止口吻;而‘子产’等题是赞叹口吻;‘古之道也’、‘吾不欲观’等题是慨叹口吻;‘管仲器小’等题是明贬口吻;‘何如其知’等题是讥诮口吻等等。口气里微妙的差别,你把握得不好。”严侗说。
李垣频频点头,他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要顺口气,但是就是模拟不好。
严恕在一边听着,突然有个灵感,他踟蹰了一下,说:“在顺口气的练习方面,我有一个建议……不知该不该说。”
“哦?”严侗有些意外,“什么建议?”
“我说了的话,爹爹不能骂我。”严恕犹豫。
“你说写文章的事,我骂你做什么?”严侗疑惑。
“这个法子……不是正统的路子,但是我自己试过,有效。”严恕说。
“嗯,你的文章和之前相比,顺口气方面是有比较大的进步。原来基本上连门道都摸不到,如今已经有点模样了。”严侗点头。
“严师弟,你用了什么不正统的法子?”李垣好奇。
“看戏……或者写戏本子的对话。”严恕最后还是说了。
“什么?”严侗怒:“你给我再说一遍?”
严恕被吓得赶紧住口。
李垣也十分震惊,在他眼里,看戏也就罢了,写戏本子这实在是有辱斯文的事。
“你自己不学好,还要带坏你李师兄?”严侗开始骂儿子。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爹爹不能生气的。您想啊,写戏本子就是要模拟各种人的神态、语气,设身处地去想人物在当时应该会怎么说,怎么做。然后再把自己写的那些让人演出来,自己看看像不像。不像的话,再让唱戏的人改神态、动作,或者自己改本子。这样多做几次,在模拟人物口气方面进步就很大了。”严恕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啊。
严侗一时竟然无力反驳。
李垣瞬间傻眼,他连戏园子都没进过,看戏都是小时候逛庙会的时候看的。他哪里来的条件写了戏本子让戏班演?还修改?
严侗看了看李垣的神色,就对严恕说:“你以为谁家都有家班啊?”
“额……李师兄愿意的话……去大伯家也不是不行?他们家的家班刚排新戏,大伯看《牡丹亭》看腻了。”严恕说。
严侗简直不知道怎么说儿子,他缓了缓情绪,说:“你给我出去。回你自己的房间,把你最近的两篇窗课文章重新写过,明天拿来给我看!”
严恕看他爹一眼,就行礼告退了。
严侗有些尴尬地对李垣说:“我长时间不回家,纵得这小子无法无天,明天我再收拾他。”
李垣说:“严师弟也是好意。您别怪他。”
严侗知道自己儿子是好意。但是他实在不能接受他亲儿子去改戏本子,还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
李垣与严侗后来又讨论了一下《诗经》训诂方面的问题,以及策论的写作。
两人一直说到很晚,严侗觉得李垣家住得远,回去不方便,就真的留他睡家里的客房了。只是派了个小厮替他回家一趟,告诉他父母,不让他家里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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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说到出注释的问题,我觉得要么就注释出到底。本文对八股文体的直接介绍,以及八股文的范文,基本都引用自《八股文鉴赏》,龚笃清着,岳麓书社出版社,2006年版。
这本书我是从我浙师大一个教古典文献的朋友那里拿的电子版。网络上也是有电子版资源的,虽然我没去下载过,也不知道能不能下下来。反正“微信读书”上没有。
还有一本书是《八股文汇编》,上下两册,也是龚笃清主编的,岳麓书社出版社,2010年版。这套书没有上面那本好。一来是赏析不完整,二来是八股文没有结构上的分段。第三点是我最崩溃的,可能是因为这套书的编者比较多,水平良莠不齐,标点出现大量错误。八股文这种文体一旦出现断句问题,还是很影响阅读的。本来断句错误几乎是任何古籍点校的时候都不可避免的,但错太多就太坑了,还不如直接读白文算了。不过这本书好的地方就是八股范文特别多,四书题和五经题都有,比上本书多了很多。
第81章 严思要定亲了
第二日,严恕去正房请安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李垣昨晚的确睡在自己家了。
他笑着对李垣说:“我爹很少能和人聊那么久,你们挺投缘啊。”
“能有这么好的机会聆听教诲,我实在是不愿意放过,所以昨晚上一直舍不得告辞。打搅先生休息了。”李垣有些不好意思。
“先生?你拜师了?”严恕问。
“啊?没有啊,我哪有那个福分?就是普通的尊称而已。大家不都称令尊为白水先生么?”李垣紧张。
“好了,我要去正房请安了,师兄你随意。”严恕拱手为礼,然后去了正房。
见到严侗以后,严恕问了安,马上就说:“爹爹,那两篇文章我写完了,吃完早饭给您看?”
“嗯。你昨天实在是太放肆了。你在讨打是不是?”严侗看严恕一眼说。
“不是啊,我真的觉得那个法子有效。”严恕喊冤。
“有效也不行。改戏本子,亏你说得出来。还让子援去你大伯家?你想气死我是吧?”严侗语带不满。
“……”严恕不知道说啥。
“等我看完你那两篇文章再说。我倒是想看看,你那么多戏本子改下来,代圣贤立言的功夫长进在哪里。”严侗冷哼。
“我也没改很多……”严恕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爹的眼神冻住了,只好闭嘴。
“恕哥儿,你又惹你爹。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李氏走过来拍严恕一下,然后对他使个眼色,说:“你先去饭厅。对了,去叫你师兄一起吃早饭。”
严恕赶紧应了一声,然后跑出去了。
李氏转头对丈夫说:“别一大清早就骂孩子。”
“好。”严侗无奈。
“对了,昨日大哥家来人,说下个月思哥儿要定亲了。问我们是不是一起去女方家下聘,顺便吃定亲酒?大哥怕你不给面子,没直接下帖子请你。”李氏说。
“哦?女方你了解么?”严侗问。他对严思还是有几分关心的。
“嗯,女方家住在嘉兴府城,姓周……额……好像家里颇多资财,说给思哥儿的是长女,今年十七岁,听说挺贤良的吧。”李氏说。
“是商户?”严侗一下子抓住要点。
“额,是吧?女方家里做绸缎生意的。”李氏只好直说。
“严修他……我不去。”严侗气道。
“老爷,如今缙绅之家与商人通婚的并不少。只要他家小娘子人不错,也不算委屈了思哥儿。”李氏劝道。她心里说,就严修家里这名声,就思哥儿这生母的身份,要娶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那还真有难度。
没过一会儿,严侗也想通了。严思今年二十岁了,年纪的确不小了,这一年拖一年的,不是个事儿。商户就商户吧。不过要他一起去下聘,那是万万不能的。这种事在严侗眼里,简直是让祖宗蒙羞。
“你不给大哥面子,也不给侄子面子么?一起去吧,总好看些。”李氏说。
“不去。”严侗拒绝。
李氏无奈,前面两年严侗不在家,严修对他们挺照顾的。李氏本想投桃报李,可惜严侗硬是不肯。
两人商议已定,就去饭厅吃早饭了。本来严家的早饭是在正房的外间一起吃的,不过今日有客人,就还是在饭厅吃了。
用完早饭,李垣便告辞了。当然免不了一堆感谢和揖让的礼数,严恕在一边看着都觉得累。
严侗亲自将李垣送到大门口,才又回到书房看儿子的文章。
严侗发现,严恕这两篇文章的确写得还不错,特别是在顺口气方面,几乎无可挑剔。他就不计较严恕昨日的胡说八道了。
严恕暗自庆幸,逃过一劫。
正在此时,家仆送来一封信,说是顾青先生写给三少爷的。
严侗觉得奇怪,他师兄写信给他儿子做什么?
而严恕知道,这是上次他写给顾青先生问他爹情况的信,终于有回信了。这也太慢了吧?信件比他爹真人晚到六天?
不过,严恕还是拿过了信,拆看一看,差点红了眼圈。他转头问严侗:“爹爹,您孤身去盗匪巢穴劝降匪首,还被扣押了三个多月?”
严侗闻言一愣,随即说:“师兄怎么和你说这些?”
“我之前联系不到您,便写信去问顾青先生了。想不到,他的回信今日才到。”严恕说。
“他什么时候回的信?”
“正月初六。”
“那时候我都已经离开赣州了。肯定是我回家比较快。他完全没必要给你回信啊。”严侗说。
“爹爹,您怎么没说过您在南赣这九死一生的经历?”严恕问。
“说这个做什么?反正我已经回来了。”严侗问。
“爹爹您……您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母亲和我会在意的啊。”严恕有些激动。
“南赣数万将士,谁没有父母?他们的亲人难道就不在意他们的性命么?我的命也没有比他们的命更珍贵吧?”严侗的语气很平淡。
严恕不知道怎么回。的确,在理论上是这样。可是将士冲杀是本分,他爹孤身去劝降则完全没必要。这肯定是他爹主动要求的,不可能是顾青先生下的命令。
当然,严恕知道,这种话对他爹说了也是白说。再来一次,他爹仍然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严侗似乎不太想深聊这件事,可能是最后池仲容的死对他有点刺激。他转移了话题,说:“下个月你二哥定亲,我就不去吃酒了,你跟着你大伯去女方家下聘吧。就说我身子不适。”
“啊?二哥要娶谁?”严恕吃惊。
“嘉兴府城里面一户姓周的人家的长女,你又不认识。”严侗说。
“哦。二哥最近不都在县学读书么?他怎么突然就定亲了?”严恕问。
“他都二十岁了,再不定亲就晚了。再说,定亲又不要他参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已。并不耽误他读书。”严侗觉得儿子的问题很奇怪。
严恕突然反应过来,定亲不是相亲,严思可能根本没见过女方,就被定下了终身大事。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以后的婚姻。以他爹的古板,他百分百只能遵从父母之命,去和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女子结合,这真是一个令人沮丧的前景。
第82章 偶尔抱怨一下也是有效的
自从李垣去过严恕家以后,他们两个的关系更加亲近了几分。不过李垣八月就要参加乡试,如今正是最紧张的备考阶段,他没太多空闲和严恕交流。
严恕在他爹的魔鬼训练下,二月的课考顺利拿到了甲等。也就是说,他已经凑齐了五个甲等了。明年可以参加科试,一旦通过,他就可以在十七岁那年参加乡试了。嗯?十七岁?乡试顺利的话他岂不是能比严侗更早中举?
当然,过科试严恕还有几分信心,而一次性过乡试,也是太过于艰难的事了。不过既然提到乡试,严恕觉得自己在策论和政府文书的撰写方面几乎是没啥训练的。现在是不是应该先练习起来了?
于是,严恕找到严侗,说:“爹爹,明年我就能参加科试,我还没怎么练过策论呢,现在要不要先练习起来?”
严侗见儿子难得主动想学什么东西,一笑,说:“你现在练也可以,不过早了点。你们这种小孩子写策论,就和过家家一样,说的也都是一些全不着实际的话,根本不会有人认真看的。哪怕是乡试,主要看的也是四书题和五经题,策论不出错,不犯讳就行了。”
“是么?我还担心自己写不好呢。”严恕说。
“策论也就是金殿对策的时候有点用,其他基本不太看吧。”严侗说。
“殿试?”
“对。”
“那的确还得再等几年。”严恕笑。
“呵,你小子还挺有自信的。”严侗也笑。
“那是,孩儿总得青出于蓝么。”严恕说。
“好的,我等着你十七岁中举。”严侗瞥儿子一眼。
“爹爹……”严恕泄气。虽然也不是不可能吧,但是在概率上来说的确不高就是了。
“好了,别好高骛远了。你要练策论和表、判这些,就练起来吧。喏,那是一套《历代名臣奏对》,你先背起来。”严侗说。
“又是背书啊。”严恕抱怨。
“那你想怎样?先瞎写?”严侗问。
“额,不是。我马上去背。”严恕从时雨手上接过一大套书。
“你先别忙。唐代《初学记》和《北堂书抄》你也可以看看。还有就是本朝的《会要》也要看。这些书我叫时雨都给你找出来,等下叫侍墨一起给你取走便是。”严侗说。
这就是科举世家的优势,要啥书都有,子弟只要按部就班在父兄的指导下看书、练习写文章就行了。如果是普通农家子弟,要凑齐这些书就不容易。这么多书且不说价格的问题。普通书肆里都找不全,更别说版本好不好了。
严恕拿了一堆书,就开始埋头苦读。他之前觉得写策论会比写八股文要有意思一些。虽然他也知道,以自己的政治经验,写的基本都是一些想当然的话,很难具有实际的可操作性。
但他当看了那些近些年来科举应试的策论范文以后,就感觉到了绝望,这些文章的共同特点基本可以概括为“食古不化”。翻来覆去的就是那些先儒的核心观点:轻徭薄赋、慎刑省罚,礼乐教化,井田王制,选贤任能,都是一些正确的废话。
看了好几日以后,严恕终于忍不住去找他爹吐槽了。
“爹爹,为什么这些策论看起来都是废话啊?”严恕抱怨。
“我记得,你刚开始学八股的时候,说八股文是文字游戏。现在学策论了,又觉得策论都是废话。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你。”严侗看儿子一眼,没好气地说。
”可是,这难道不是废话么?”严恕说。
“考科举的都是还没入士的人,你指望能写出什么贴合实际的真知灼见?让大家写策论,主要就是看看士子们的观点是否醇正罢了。”严侗说。
“好吧。那我觉得我可能不太需要那么早开始练习策论了。”严恕说。
“你也不要过于轻视策论。万一到时候问你怎么治水,怎么弥兵,你肯定就要抓瞎了。虽然我说在科举的时候,策论不是特别重要,但也不能随便乱写吧?”严侗说。
“治水么就抄《禹贡》,弥兵么……抄《孟子》,修德安民,仁者无敌。”严恕说。
“你别给我胡说八道。”严侗对严恕轻浮的回答有点生气了。
“难道不是么?《论语·季氏》有言,‘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这就是圣人对于‘怀柔远人’的看法啊。”严恕说。
“你要是在乡试的时候写这些,虽然不至于黜落,但肯定也会给考官留下不好的印象。”严侗说。
“我觉得那些范文写的都是差不多这些东西。”严恕不服。
“你既然这么说,那就不用练了。”严侗压下火气。
“额……我就是随便说说。该练还是会练的。”严恕低头说。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严侗冷冷地说。
“我就是看得烦了……找不到人说。”严恕低声说。
这个时候,严侗才反应过来,严恕只是找他抱怨一下,舒缓自己烦躁的心情。不过,他觉得有点奇怪,这小子又不是第一天跟他读书,难道不知道找他说这个,基本就是来找骂么?
“你怎么不找你那几个师兄胡说八道?”严侗问。
“他们马上要乡试,我不想浪费他们的时间。”严恕说。
“说的也是。好了,你去吧。不想练策论,就练习一下时文,四书题、五经题都可以。”严侗说。
“是。”严恕闷闷地说。显然,他没从他爹那里得到情绪价值。
感受到儿子的情绪更加低落,严侗问:“你这次过来,是向我撒娇来了?”
“啊?没有……没有。”严恕惊觉自己的目的好像和他爹说的差不多,然后就心里暗骂自己有病。
“算了,你这些日子的确被我拘得狠了,我回来以后,你除了去书院,就没出过门,一直在读书,的确容易烦了。今日就放你一天吧,外面春光不错,许你出去玩。”严侗笑了一下。
额?严恕有些惊讶,还有这等好事?看来偶尔找他爹撒个娇也不是没效果的么。
第83章 严思的烦恼
虽然严侗放了严恕一日的假,严恕也不知道去哪里玩。突然,他想到,思哥儿很快要定亲了,就想要去采访一下他的感受。毕竟下聘那日,新郎本人是不去的,所以那天他应该见不到他二哥。
于是,严恕去了严思租在县学边的屋子。
到了地方,严恕几乎怀疑自己找错了。他问侍墨说:“你确定二少爷住这边?”
因为这实在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没有院子,也很低矮,如今已经是初春了,但是看上去采光仍然十分不好。
“应该没错,上次夫人派时雨给二公子送过东西。是时雨告诉我地方的。才没几日的功夫,他不会记错。”侍墨说。
“好吧。”严恕敲响了门。
过了挺长一段时间,门才从里面被打开。
严恕一看,竟然是严思亲自来开门。他赶紧见礼,说:“二哥,好久不见。”
“原来是恕哥儿,我还在想呢,这谁会敲我的门。”严思一笑,然后说:“屋子狭小,我们去外面茶馆说话吧。”
“不用,我们是兄弟,客气什么?”严恕执意要进门。
走进去以后,严恕更加惊讶了,这屋子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形容。就是一张桌子,一张床,凳子也就只有两把,更奇怪的是,没有伺候的人。
严恕惊道:“二哥,你怎么住这里?伺候的人呢?”
严思苦笑:“过年的时候我和我爹吵了一架,我就不再用家里的钱了。我如今拿到了县学的廪生资格,所以每个月有一些钱米,糊口是无碍的。”
“二哥,这种事你怎么不和我们说呢?你去我家住就行了。反正县学又不怎么授课,你从我家过来也不太远。你今年八月就要去考乡试了,这种环境怎么安心读书?”严恕埋怨。
“没事,在这里我反而能安心读书。”严思说。
“二哥,你因为什么和家里吵起来了?”严恕有预感,可能和婚事有关。
“定亲的事。”严思说。
“果然。你不愿意娶周家的小娘子?为什么?”严恕问。
“我不愿意定亲,娶谁都一样。”严思淡淡地说。
“二哥,你今年二十岁了。为什么不愿意定亲?”严恕不解。
“我想先专心科举。我觉得我家里那个情况,乌烟瘴气的,不适合迎新人入门。我如果考上举人,就能自食其力,这个时候再成亲,对人家女孩子也好些。”严思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严恕倒茶。严思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没什么好茶。”
“二哥,你不用忙,我喝白水就行。”严恕说。
“怠慢了。”严思不好意思地一笑。
“二哥客气了。”严恕拿过水,说:“那你可以先定亲,等中举以后再接新人过门啊。”
“恕哥儿,你太看得起我了。今年我就能中举么?如果我今年不中,最迟明年,我爹一定逼我成亲。”严思苦笑。
“这……浙江乡试难度的确很大。那如果你无法中举,总不能一辈子……哦,我不是这个意思。”严恕说一半,才觉得自己在咒他二哥一辈子考不上乡试。
严思说:“你说的是。其实……哎……”
看着严思一副有难言之隐的神色,严恕就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他如此坚决地拒绝定亲,肯定不仅仅是为了虚无缥缈的中举。
“二哥,你是另外心有所属?”严恕试探着问。
“是,和你说也无所谓。不过我们之间不可能的。”严思想了想,便坦然承认了。
“为什么?”严恕八卦之情熊熊燃烧。
“她……她是乐户。”严思有点犹豫。
“啊?眠月楼?”严恕震惊。
“不是……她不是院子里的女人。”严思摇头。
“她琴弹得很好。我十五岁的时候认识她的。当时嘉兴府城有所谓的花魁比赛,眠月楼的一个头牌跳舞,她被邀请来弹琴。”严思解释。
“额……”严恕不知道怎么评价。
良久,严恕说:“幸亏我爹不知道,否则你都踏不进我家的门。你爹知道么?”
“不知道。知道也没用,即使他不反对,我们也不能结婚。良贱不通婚。更何况我还要科举。”严思摇摇头。
“额……那她家里知道么?”严恕吞吞吐吐。
“知道,她爹是想着我成亲以后,可以纳她为妾。”严思继续摇头。
“你难道不愿意?”严恕问。
“是的。我不愿意委屈她,不愿意她以后过我母亲的那种日子。她也不愿意,她知道了她爹的想法以后,主动向我提了分开。宋代欧阳学士有这么一首诗‘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我不能给她正妻之位,起码要给她自由。”严思面露痛苦。
“二哥,既然你们已经分开,你为什么还在纠结?”严恕问。
“情之一事,如果可以轻易抽身而退。古往今来,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严思站了起来,从窗户眺望一个方向。
“二哥你还是去我家吧。我爹回家了,有他指导,于你乡试肯定有利些。”严恕说。
“你不是说,你爹要是知道的话,门都不让我进么?”严思一笑。
“他不是不知道么?你千万别告诉他。”严恕说。
“我……我自己在这里温书算了。”严思说。
“二哥,你现在心思都不在读书上。我说句不好听的,去了我家,我爹肯定不会让你三心二意的。逼也会逼得你收心读书。现在最重要的是乡试,你和那位小娘子既然不可能,你就别多想了。”严恕说。
严思看着他堂弟,笑了,恕哥儿比他小六岁,现在这说话的语气,怎么听着像他兄长?
“二哥!”严恕站起来劝他。
“好了,好了。我去便是。”严思说,“我要是你爹的儿子,这事被他知道的话,估计能直接被打死吧?”说罢,他一笑。
“估计是……好了,不说这个,你收拾一下,就跟我走吧。”严恕说,“去了我家以后,也不用说别的,就说你听说我爹回来了,想请他指教一下文章。不用提你和大伯吵架的事。”
“好。”严思点头。
随即,严思稍微收拾了一下,就跟严恕回了家。
严侗见到侄子,便说:“你即使不来,我也要派人去找你了。今年你就要考乡试了,还是住到我这边好。我可以给你改改文章。”
“多谢叔父。”严思直接行了大礼。
“哎,快起来。我们一家人,谢什么?你是继续住恕哥儿的院子?还是自己住客房清静一些?”严侗上前扶起严思。
“我住恕哥儿那里好了,他在书院读了快两年了,进益很大,我们可以互相切磋共进。”严思笑道。
第84章 严思胆子还是挺大的
自从严思住进来,严恕觉得自己轻松多了,明显他爹的注意力就放在思哥儿身上了。
严思的日子就比较凄惨了。严侗因为乡试临近,对他的要求愈发严格。不过这也有好处,严思不再有时间纠结感情问题了。
五日以后,严修突然登门。
严侗很奇怪,出于礼数还是去迎接了。
“大哥。”严侗拱手为礼。
“严思这小畜生在你家吧?”严修面色十分不好。
“他在读书,怎么了?”严侗问。
“他读的什么圣贤书?就他还读书呢?我……”严修看了看左右,住了口,然后对严侗说:“带我去见他。”
严侗面色不太好地问:“思哥儿马上要乡试了,他不读书做什么?”
“呵,乡试,要是这件事发了,他也就不用去考乡试了。”严修冷笑。
“什么事?”
“进去说。”严修又看了看左右,显然是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进入严恕的院子,严侗把严恕和严思都叫了出来。
严修看到儿子,立刻火冒三丈,上前一步,恨恨地说:“你个小畜生,读了那么多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爹,我怎么了?”严思显然不知道啥情况,一脸无辜。
“你……”严修转头对严恕说:“恕哥儿,你和下人们都退下去,我找你二哥有要事,这事儿不能传出去。”
严恕虽然万分好奇,还是带着小厮们退出了院子。
严恕一离开,严修就直接把一方写满了字的帕子甩严思脸上了,问:“这是你和那个叫徽羽的女孩儿的定情信物么?”
严侗在一旁听了,瞬间脸色铁青。
严思接过一看,低头承认:“是,不过……”
“不过怎么会在我这里,是吧?”严修替儿子说完了,“我说你怎么死都不肯定亲呢?原来是心有所属。那也就罢了,反正她是乐户,到时候你纳她为妾,也不是不可以。”
严侗已经气得听不下去了,亏他还一直对思哥儿抱有希望,还给他指点文章,原来这小子这么不争气,要是早知道,他肯定不让他进门。
然后,严修说出了更加令人震惊的事,“但是你怎么敢搞大人家的肚子?”
“什么!”严侗一下子冲过来。
“啊!”严思也愣了。他的确和徽羽有过亲密的事,但是他没想过她会怀孕。因为就在两个月前,她主动和他提的分开。如果怀孕了,她怎么会提这个呢?
“孩子不是你的?”严修问。
“我……我……”严思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人家爹找上门了,说他闺女怀孕四个多月了,若你不娶她,那她只有一死了。虽然他家是乐户,但女儿未婚生子总不是个道理吧?你自己算算日子,孩子是不是你的。”严修觉得脑袋疼。他这一辈子风流韵事不少,本来也能接受儿子风流一点。但是想不到看上去规规矩矩的二儿子能给他整出这种大事。
严思算了算日子,如果真的是四个多月的话,那孩子八成是他的。而且他也不相信徽羽在与他分开前会有别的男人。
严思的目光刚碰到严侗的目光,他就像烫到一样闪开了,立刻低下头说:“孩子应该是我的。”
严侗实在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一巴掌甩严思脸上了。
严思挨了一下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跪下了。
严修都惊了,这不应该他来打么?
“你给我滚!别脏了我家的地。”严侗打完侄子,直接去开了院门。
严思万分羞惭,只是不动。
严修扶额,这是报应么?自己年轻的时候荒唐事做的不少,把亲爹气半死。现在他的儿子一个两个的都给他搞事情。
但是事到如今,打人不解决问题,他只好亲自去关了院门,对严侗说:“这件事不能传出去,否则思哥儿被人家说一句私德不修,连县学生的资格都不一定保得住。别说去乡试了。”
“他这种人,还参加什么乡试?直接家法打死就行。”严侗说。
“额……不至于吧?”严修无语。
严侗瞪他大哥一眼:“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严修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弟弟吵架。
“好了,思哥儿,你说怎么解决吧。周家那里呢,还没下聘,要说也不是不能后悔。但是你要先纳了那个姑娘,人家过门不到六个月就生孩子,你这辈子也就别想着有什么正常人家愿意和你结亲了。”严修叹口气。
严思说:“我愿意娶徽羽。”
“她是贱籍!你小子有毛病吧?你想八抬大轿把她娶进门啊?”严修也忍不了。
“……”严思低头。
“算了,算了,也是我前世作孽,生了你们这几个好儿子。那……你就先纳了那个丫头,别的事以后再说,行吧?”严修说。
“我算了下,要为那丫头除籍,包括身价银子和打点府衙上下官吏的银子,一共得至少六七百两,你个小畜生,真的能作。”严修骂道。
“你们回自己家讨论这个事儿吧,别在我家里说这些。”严侗完全不想搭理这对父子了。
“借我点银子?马上还要下聘,家里实在是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了。”严修转向严侗。
严侗差点吐血:“我借你个鬼!下什么聘?他还去耽误人家女孩子做什么?”
“哎呀,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的。我会和周家说明白的。如果他们家不愿意,那自然就作罢了。”严修说。
“爹爹,还是不要给我定亲周家小姐了。”严思抬起头说。
“你这辈子就不成亲了?守着那个乐户过一辈子是吧?那你的确不用科举了,考上了也没用啊。”严修无奈了。
“我……”严思不知道怎么回。
“你别胡闹,这事儿还是得遮掩一下的。那丫头就先弄进来伺候你,先纳妾再娶妻,也没啥。”严修说。
然后,他再次对严侗说:“真没钱了,能借我点么?”
“不能。要我就直接打死严思这个小畜生,还花什么钱?”严侗瞪了他哥一眼。
“他毕竟是我亲儿子。虎毒不食子,听说过没?算了,你不借,我出去找别人借吧。”严修回瞪严侗。
“走吧,思哥儿,别在这里碍你叔父的眼了。”严修招呼儿子。
严思膝行几步,朝严侗一拜,说:“侄儿让叔父失望了。”抬起头的时候,他的泪水滚落。
严侗看着严思这个模样,终究还是无奈地长叹一声,对严修说:“你回去好好教训他。银子……我可以借你六百两左右吧。”
“哦?你那么有钱?”严修意外。
“你……”严侗觉得他哥真是有毛病。
第85章 这事儿的确不好听
严恕看着他大伯把脸上明显有指印且满脸羞惭的严思带走了,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猫抓一样难受。他觉得,八成是和那个乐户小姑娘的事东窗事发了,但是具体是啥事呢?
最后,严恕还是抵不住好奇,去问了他爹。
“爹爹,二哥是不是和一个乐户的女孩子发生了什么?”严恕直接开门见山。
严侗一愣:“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他自己和我说的。”严恕回答。
“你以后少和他接触。”严侗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严恕好奇。他爹以前还挺喜欢严思的,居然生那么大气,肯定不是一般的事。
“……你不要问这事了。我们严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面都给那个小畜生丢尽了。这也是你大伯生子不教之故。”严侗一想起来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他还定亲么?”严恕继续问。
“我不知道!你要问就去问严修。”严侗没好气。
严恕看他爹实在是窝火,怕被迁怒,赶紧撤了。
过了三日,原本约定下聘的日期快到了。本来严恕是要跟着一起去下聘的,所以他很疑惑,自己到底要不要去。
严恕不敢问他爹,就偷偷去问了李氏。
李氏一脸难言之隐的样子,说:“要不,你今天去一趟你大伯家吧,亲自去问问也好。还有,带六百两银子过去,你爹说借你大伯的。”
“六百两!家里这么有钱?”严恕和严修一个反应。他爹平时的吃穿用度,还有家里这花销,看上去一年也花不了一百两银子。
“当时分家的时候是平分的,而且你祖母的嫁妆全部给了你爹,我们家里怎么会没钱?只是你爹不用而已。”李氏逮住机会和儿子吐槽了。
“可是,大伯为什么要向我爹借钱呢?我爹还借了。他们关系有那么好么?”严恕继续问。
“……思哥儿这孩子……让一个乐户女孩子怀了孕,如今不得赎身啊?你大伯整日漫天撒钱,他家里肯定没那么多余钱。难道让他出去借钱?那你祖父都要气活过来了。”李氏压低声音说。
她这几天得到这么一个惊人的消息,实在是在心里憋得厉害,但是又不能往外说,毕竟这不是什么得脸的事,传扬出去太难听了。
想到这里,她赶紧嘱咐严恕:“这事你绝对不能往外说,家里的仆妇也不能说。如果传扬出去,你爹要气死的。”
严恕也惊呆了,他知道有大事,但是不知道是这么人命关天的大事啊。他赶紧点头,这事的确是不能传出去,要不然别说严家的名声,连他二哥的前程都不保。
严恕带了一个长随,两个小厮,让仆人拿着六百两银子,坐船去了严修家。
进了家门,见过礼,严恕就把银子给了严修。
严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回去告诉你爹,这是我借他的,最迟两三年就会还他。”
严恕点点头,然后问:“二哥呢?”
“在房里,哼……我给了他一顿家法,打得他下不得床。这臭小子是得管管。”严修没好气。
“啊?打得重么?”严恕关心。
“不重,至少性命无碍。你爹让我打死他,我没听。”严修一笑。
“我爹……”严恕无语。
“对了,大伯,那我们还去周家下聘么?”严恕想到了这个关键的问题。
“去啊,后天就去,怎么不去?如果不去的话,我都不用问你爹借银子了。”严修说。
“周家知道这事儿?”
“我前天去说了。周兴隆,哦,就是你二哥的未来岳父,他说思哥儿英俊多才,风流一些也正常,男人三妻四妾的,不是大事。他女儿识得大体,不是善妒之人。”严修说得挺平淡的。
“……还能这样?”严恕挺震惊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能接受这个风格的人家,的确一开始就不会同意和严修家联姻。这明摆着的家风。他二哥又长了那么一张脸,周家肯定有心理准备。
“也就你爹大惊小怪。好了,你要去看看思哥儿么?其实我打得不太重,估计他马上就能活蹦乱跳了。”严修说。
严恕点点头,他都不知道怎么接话。
两人来到严思房里,严思正恹恹地躺在床上看书。
严恕上前问:“二哥,你还好吧?”
等严恕走到床边了,严思这才反应过来,他翻身下床,一阵脸红,说:“还好。”
严修见儿子身手那么矫健,就说:“我就知道打得轻。但没想到那么轻,你那么快就行动自如了?”
然后他转头对严恕说:“你回去别和你爹说,就说你二哥此刻还下不得床,我差点打死了他。懂么?”
“……”严恕汗。
“恕哥儿,叔父是不是对我很失望?”严思问。
“你说呢?”严恕瞅他一眼,让他自己体会。
“哎。”严思垂下头。
“大伯,能不能让我和哥儿私下聊聊?”严恕问。
“好,你们聊。”严修走了。
严恕一直觉得他二哥和他大伯不一样,这怎么能婚前搞大人家女孩子的肚子啊?
他试探着问:“二哥,那个……啊?是怎么回事?”
严思显然不想多说,他回到床上躺着,说:“你别问了,总之是我荒唐。我对不起徽羽,也对不起周家小姐。”
“不是,就是我很难相信啊。你不是这种始乱终弃的人吧?”严恕追问。
“我……我从来都没想过对她始乱终弃。是她自己一定要分开的。也是她……算了,不说了,反正都是我的错。”严思闭上了眼睛,显得十分懊丧。
“那……算了,不管怎么说,大伯会去给那位姑娘赎身,你们以后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我刚才打听了,周家也不反对你纳妾。我想,以后你们日子不会太难过吧。”严恕见严思很低落,就开始劝他。
“呵,周家看重的是我生员的身份,是以后可能中举人,甚至可能中进士的前途,至于我有几个女人,他们本来就不在意的。当然,我指的是我未来岳父不在意,至于周家小姐,我觉得她总有些在意的吧?”严思说。
“二哥,你别这么说。那要是周家退亲,不还要麻烦么?这件事宣扬出去不利于你的前程。”严恕说。
“你以为能瞒住?嘉兴府多大?嘉善县又才多大?我爹可算是风云人物。我想,徽羽前脚赎身,后脚就全县传得沸沸扬扬了,而且说什么难听话的人都会有。我都能想象得到。”严思咬牙。
严恕扶额,的确如此。这名声也是绝了,连严侗这些日子都要有点不好出门了。
第86章 严侗的家教和不堪的流言
严恕回到家以后,严侗就把他叫到了书房,问:“银子拿去了?你大伯怎么说?周家还同意结亲么?”
“嗯,周家同意的。大伯说……后天去下聘。银子……他过两年还您。”严恕说。
“我借给他的银子,从来就没想着能拿回来。他手那么松,银子到手就花完。”严侗摆摆手。
严恕想:六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严侗随手就给了严修,且没想着让他还钱。可见兄弟毕竟是兄弟么。
严侗又问:“你见到严思了么?”
“额……见到了。二哥他……还躺床上呢。”严恕犹豫了一下,说得半真半假的。反正他进去的时候,他二哥的确是躺在床上,只是并不是因为打得动不了罢了。
“该!你大伯还舍得对他动家法啊?”严侗气。
“额,大伯也挺生气的。”严恕说。
“他还有脸生气呢?不就是因为他这个亲爹做的榜样么?还从小就带着思哥儿他们出入风月场所,好了,这会儿报应来了。我真是……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兄长?”严侗在儿子面前都忍不住吐槽他哥。
“……”严恕不便接这个话题。
“好了,那你后天还是跟着去周家吧,我这几日就不出门了。马上肯定全县城都要议论你大伯家的事了。我没脸出去。”严侗扶额。
“好。”严恕想着告退。
“恕哥儿,你等下。”严侗叫住儿子,“我警告你,我不是你大伯,如果你敢沾那些乐户娼妓什么的,我一定用家法活活打死你。”
“我知道……我不敢。”严恕赶紧点头。
“你差不多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了,很多事上须自己把持得定。不要把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我知道现在江南世家子中的风气很不好,你不许同流合污。以后什么同窗朋友聚会之类的,你给我小心些。”严侗认真地说。
严恕鸡啄米一般点头,开玩笑,他怎么敢?再说了,他这具身体,论周岁的话,才十三岁,搁现代就是初一的娃,去沾女色,这也太夸张了。
而且说实话,严恕是真的没钱。除了严修给他的那个所谓的压岁钱以外,他家不给他一点零花钱。包括买笔墨纸砚、买书什么的,全部从公账上走。夸张到他平时去书院读书的时候,回家路上觉得饿了,都没钱买个饼吃,兜比脸还干净。
当然,李氏为了防止他有急用,在侍墨那里放了五两银子。但是,这个银子他不敢花,要不然他爹问起来,他不好回答。
所以,有时候严恕也挺尴尬的,平时出去吃饭之类的,只能是别人出钱请客,他负责吃。如果他要回请,只能来家里吃。
严恕都十几岁了,家里管那么严的世家子真的是太少了。但是他不敢和他爹提出不满。而李氏也不敢多给他银子。万一有什么,那不是宠他,是害他,严侗肯定会重罚的。
李氏对这件事其实颇有微词,私下里曾和严侗提过两次,严侗不松口,她也没办法。
所以,根本不用严侗警告,严恕他就没这个条件去花天酒地。
严恕苦笑着出了书房,心想,最近他爹的心情肯定很差,他得多注意一些,尽量不要惹他爹。否则被迁怒也不是不可能。
后面那几日,严恕除去下聘的时候跟着去了趟嘉兴府城,其他时候,不是在家里读书写文章,就是去书院上课,乖得不得了。
严侗看儿子还算用功,慢慢放下了心。不再想着,思哥儿是不是会带坏自家儿子的事儿了。
果然嘉善县就是那么小,大家的八卦热情就是那么高,三月里的时候,严家的事儿都传到丽泽书院里来了。严恕不想听都不行。
一日,孙知承在课后把严恕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问:“嘉善县学廪生严思是你堂兄吧?”
“额……是。”严恕就知道没好事。
“不是我想打听人家阴私啊。徽羽姑娘在嘉兴府真的挺有名的,你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公子都在扼腕叹息呢。她既美且韵,弹一手好琴,你堂兄可以呀。我听说,是怀孕了才去赎身的?”孙知承问。
“孙师兄,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严恕真的要翻白眼了。
“嗐,我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迷恋徽羽姑娘很久了。可惜人家沾都没让他沾一下。这会儿出这个事儿,他心里不忿么。说是要去学政那里告你堂兄一状,至少把他的廪生给除了。我想着,我们关系还不错,要不要劝劝他。”孙知承说。
“额……我堂兄人其实挺好的。不过出了这个事儿吧,即使没人告状,我估计他廪生的资格也不保。”严恕无奈。
“那倒不至于,你大伯和县尊关系挺好,在府台大人那边也有几分脸面,他儿子总有点优待的。再说,我听说你大伯下了血本上下打点,估计没人告状的话,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那么过去了。”孙知承说。
“额,好吧,如果能没事当然最好。我二哥这人……哎……”严恕不知怎么说。
“其实,事儿也不算大,就县里几个浮浪子弟心存嫉妒,话说得难听些。最多是去了廪生的资格,生员的身份还是能保住的,不影响他去乡试。你大伯家也不缺廪生这点补贴么,没了就没了呗。”孙知承说。
“嗯,不过,如果因为这件事没了廪生的资格,终归不好听。如果师兄能……额……劝贵友两句,当然是最好的。”严恕说。
“嗯,那你给我一句实话,那孩子是你二哥的么,不是你大伯的吧?”孙知承问。
“什么!谁传的这话?嘴里说的都是什么?”严恕差点跳起来。
“好吧,我也觉得是那起子小人嘴里瞎嚼舌头。你就当没听过这话。”孙知承一缩脖子,转身就走了。
孙知承就比严恕大了一岁,平时就是个活泼爱笑闹的,对这些事尤其喜欢打听。
严恕真无语,这些读书人嘴里的话,真的比市井愚夫愚妇还要脏。若传到他爹耳朵里,他爹真的要气死。严家的名声啊,提都提不起来了。只能说还好已经分家了。
第87章 严侗有新工作了
从书院回来,严恕自己就气个半死,但是他还不敢把这些话和家里人说。
要说他不埋怨他二哥也是不可能的,这个时代,大家族的确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严思这么行事,真的要把整个严家的脸面放在地下踩了。不过事已至此,说啥也没用,只能冷处理了。
严思那边的日子也十分难过。这件事闹那么大,风言风语的几乎把他淹没。连县里的教谕都找他谈话,警告他要注意风化。虽然没有除了他的生员身份,他也暂时没脸再去县学了。
严思一直是个特别敏感的人,而且这么多年来,对他父亲的所为也颇多诟病,可是如今他自己所作所为还不如他爹,在极大的心理压力和自我指责之下,他食不下咽,寝不安枕,没过两日,就感染了风寒。而且他还不配合治疗,不肯吃药,甚至不愿吃饭。
严修自己是个风流人物,对儿子搞的这些事虽然有些生气,但是内心深处并没有特别介意。如今看儿子天天作贱自己的身体,病一日重过一日,他却着实有些慌了。
于是他赶紧找到徽羽,想让她劝劝自家儿子。
徽羽本来就因为连累严思十分自责,一听说严思病了,更是心急,当天就赶到了严家。
她看到严思的时候,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严思一直是个翩翩佳公子,眉梢眼角俱是温柔的笑意,可是,如今才短短几个月,他怎么就变成了这副面青气弱的模样?
“二哥,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病那么重?”徽羽几乎是扑了上去。
“徽羽你怎么来了?你有身孕,不要过了病气。赶紧走吧。”严思挣扎着起来,要推开徽羽。
“二哥,是我牵累了你。”徽羽泪如雨下,“我本是微贱之人,不该肖想你这样的人物。而且,是我勾引的你,你的清操白璧无瑕,你为何自苦如此?”
“你不要这么说。”严思见推不开,只好重新躺下,他见徽羽那么说,心里更是刀割一般,说:“是我害了你。”
“二哥,我听严老爷说,你不肯延医用药,这到底是为什么?”徽羽跪在他的床头,低声问。
“我……让家族蒙羞,也让自己蒙羞,白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不关你的事,都是我自己理不胜欲,自甘堕落。”严思的声音非常虚弱。
“二哥,不是的,不是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徽羽拼命摇头,“你若真不肯吃饭,我就不吃饭。你不肯吃药,我就不喝水。有什么苦,我都要陪着你。”
“你……你还怀着孕呢,胡说什么?”严思咳嗽。
“孩子没你重要。”徽羽的语气十分坚定。
严思一听这话,心里明白,她说的绝非虚言。只能说:“好,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吃药,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听说我爹已经帮你赎身,等我病愈,就迎你过门。你自己要好好保重。”
徽羽听他如此说,才微微放心,不过她还是说:“我留下来服侍你吧。”
“不可,我这是风寒,你不要靠近我。赶紧回家。不然我就真的不吃药了。”严思拒绝。
“我既然答应你了,自然会遵守承诺,你赶紧回去。咳、咳!”严思挣扎着坐了起来。
“好,你快躺下。我走便是。”徽羽含泪离开。
等她离开以后,严思开始吃饭吃药。
严修气啊,这个不孝子,自己劝了他那么久,这臭小子不为所动,死都不肯吃。人家女孩子过来说了两句话,他就肯吃了。
不过他也没办法,儿子好不容易愿意服药吃饭了,他总不能再冲过去骂他一顿。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
严修觉得自己和儿子的这个关系是不太对劲。可能是他自己先“父不父”,严思才会“子不子”吧。但是思哥儿都已经那么大了,他想管也管不了。
严侗这边已经好多天都没出门,这日,县教谕吴登运登门拜访,他只得接待。
“持衡先生驾临,晚生不曾远迎,失礼,失礼。”严侗降阶相迎。
“白水公,我这次登门相求,你一定要给我个面子。”吴登运遥遥一揖。
“哦?是何事?晚生能做到的,一定在所不辞。持衡先生里面请。”严侗将他迎入花厅奉茶。
“哎,说来惭愧,自从愚兄成为本县教谕,县学生员就没一个考上过举人。再这么下去,我觉得学政大人都要弹劾我了。”吴登运苦着脸坐下来。
“场屋之事,运气十分要紧,我想大宗师也不至于苛责。”严侗一笑。
“哎,我这时文水平白水公是知道的,当年能中举,全凭运气。这教导生员的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这次前来,是想请白水公至邑庠执教,也好让诸生有上进之机。”吴登运笑着说。
“哎,持衡公何必妄自菲薄。晚生才疏学浅,岂堪执教于泮宫?”严侗推辞。
“你的文章,是大宗师都反复称赞的,千万不要过谦。”吴登运说。
严侗想了下,实在是为难,他说:“哎,鄙家刚出了不才之事。说实话,我如今连出门都不好意思,别说去县学了。”
“你说的是驰之(严思的字)的事吧?他年轻不知轻重,我已经训斥过他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县里连他廪生的资格都未曾剥夺。又怎么会牵累白水公的名声呢?”吴登运摆摆手说。
“他毕竟是我侄子,小畜生做出这等事,侮辱我严家门楣,真是气死我了。”严侗恨恨。
“哎,他是你侄子又非亲子,谁不知道白水先生家风严谨呢?没事的。”吴登运继续劝慰。
严侗又想了想,自己如今在家的确没啥事,本来他想着,找个书院教书算了。现在如果去县学教导诸生,倒也无不可。只是严思这件事实在是太令他气愤了。而且那小畜生还是县学的学生,到时候他来县学参加课考,自己难免看见就窝火。
吴登运看严侗犹豫,知道他也不是完全不愿意去县学,赶紧加把劲,站起来拱手道:“白水公不要推辞了,您就当帮在下一个忙,秋闱过后,若您还有其他高就,在下绝不强求。”
严侗见他说得如此恳切,也不好完全不给面子,赶忙也站起来,说:“既然持衡先生都这么说了,晚生敢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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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的设定是县学一共一百多个生员,但是能通过科试取得发解额的只有二十多个。这二十多个人去参加乡试,一个都考不上是非常正常的事。
严思已经取得发解额了,所以他水平也是不错的。当然,闹了那么一场,对他的备考心态打击就太大了。
我突然觉得,我自己这个科举程序的设定,给一省的学政增加了很多工作量。因为他要在两次乡试中间跑遍全省所有学校去主持科试,然后把发解额分配到各个学校。哈哈哈,好累。还好我设定的都是大型书院才有发解额,小书院不设考点,否则学政要跑死了。
不过明清正常的学政,要每年搞岁试,还要搞院试,每三年还要搞科试(科试还搞三回,有两次补录机会),也挺烦的,只不过他们应该只需要在县城和府城弄这些就行了,不需要跑每个学校。
第88章 县学训导
严恕知道他爹要去县学教书以后,一方面松一口气,他爹有事做以后,管他肯定就能没现在那么严格了。另一方面为他二哥抽一口冷气,严思是县学的生员,到时候遇到他爹,那肯定没个好。
严思还在家养病,并不知道他叔父已经接受了县教谕的邀请,即将去县学授课。
严侗本来是比较倾向于去丽泽书院或者震川书院教书的,不过既然县教谕都登门拜访了,自己如果不给面子,还非要去书院,那就有点不合适了。他勉为其难,就去县学教书算了。
县学的训导是有俸禄的,不过一年大概只有五十两左右,可以说是聊胜于无。主要收入一般来说是生员的贽礼。嘉善县位于江南膏腴之地,生员普遍比较有钱,所以年节给县学教谕和训导送的礼是不轻的。但这却恰好是严侗不想去县学教书的原因。
他当然不在意那些节礼,但是又不好不收。因为他不收的话,就衬托得别人很贪鄙。这种灰色收入本来就是县里教官收入的大头,如果他不能和光同尘,那就把大家都得罪光了。
但是如果他收下的话,他又会很不安。虽然生员里不乏家中比较富裕的子弟,但是也不是没有贫寒人家出身的。他总不能收下以后再把钱物按家境退还一部分吧?也没这个道理。
过几日,他初至县学,按常规生员是会送见面礼的。特别是今年要参加乡试的那批生员,大概率送的礼还不会轻。严侗对这件事觉得非常烦。
严侗不禁苦笑,自己做个临时的县学训导都会因为陋规心烦,要是考上进士以后当个县令或者县丞,那岂不是一天天的得把自己烦死?自己那么多年,三赴春闱去考进士所为何来啊?
三日后,是县学常规的每月课考之日,吴登运带着严侗前往县学,给诸生稍微介绍了一下,就把正堂让给严侗了。
严侗环顾一圈,只有四十多个生员过来参加课考,这人也太少了。嘉善县学的学风不振啊。
而且他注意到,严思没来。哼,一个马上要参加乡试的廪生,居然也敢缺席课考?
朝廷规定,县学生员连续三次不参加课考,教谕就可以将他上报学政。如果这个生员在岁考中表现还是不佳,或者干脆就没去岁考,学政可以革除其功名。
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年深日久的,这个官学课考制度也成为了具文。已经不想参加乡试的那些生员,能一年来一次意思意思就不错了。一般来说,只要他们不是廪生,不拿朝廷的补贴,教谕也不会多管。但是,廪生没有特殊情况,一般是不能缺席的。
严侗当然不知道严思是病了,在他看来,这小子就是做了那没脸的事,觉得不好意思来县学了,才缺席课考的。这当然不是正当的理由了。
严侗给诸生出了一道四书题,一道帖诗题,让他们中午之前上交。
在诸生写文章的时候,他仔细清点了一下人数,一共四十三人来考试了,其中三十位廪生除了严思以外,就一个在丁忧的人没到。
严侗唤过自己的长随,对他说:“你去一趟大老爷家,看看严思在不在。如果他在的话,问他想不想要廪生资格了。身为廪生,无故缺席课考,他有将朝廷的学律放在眼里?”
长随领命而去。
大概一个多时辰以后,严思来到县学。
看到严思的第一眼,严侗有些惊讶。
严思面容清减,原先饱满的脸颊微微凹陷,肤色是病后的苍白色,颧骨处却泛着些许不自然的淡红,那双曾熠熠生辉的眸子,此刻墨色减了三分。
他身上穿着月白色的直裰,显得有些空荡,将他单薄的身形罩在里面。领口微敞,露出的一段脖颈线条秀气,却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的兰茎。
严侗这时才知道严思是真的病了,并非托病不至。
“叔父。”严思行礼。
“不要叫我叔父。”严侗皱眉。
“是,先生。”严思一抿嘴唇,马上改口。他眸子低垂,竟无端给人一种受伤的小动物的感觉。
严侗也微觉动容,稍微缓了神色,说:“病得很严重?”
“没有,快痊愈了,前两日比较重。”严思回答。
“那如何缺席课考?你是廪生,又即将参加今年的乡试,只要不是病到起不来,难道不应该每次课考都参加么?”严侗问。
“学生知错。”严思并不辩解。
严侗打量了一下严思,觉得他的病应该的确是好得差不多了,便说:“许你延迟半个时辰交卷,去写文章。”
“是。”严思一礼,落座答卷。
诸生动作快的已经陆续开始交卷了。
严侗坐在桌边,将交上来的卷子直接批阅。
县学课考等第分为“二等、一等、特等、超等”。其实就是说起来好听,和丽泽书院“甲乙丙丁”四等是一个性质。
严侗对已经交卷的生员说:“不忙着走,稍微等一下,可以马上拿到课考结果。”
一般来说,生员都是三日以后才会得到自己的课考结果的,毕竟要给教谕或者训导阅卷的时间。但是严侗阅卷特别快,随交随阅,立等可取。
严侗粗粗一看卷子,就开始皱眉。这写的,比他十四岁的儿子还不如。嘉善县学怎么回事?怪不得一个举人都出不了。直接打一个“二等”。
那名生员拿到自己的等第,眉角一抽,还是默默走开了。
下一个生员交上卷子,严侗给了个“一等”。
但那个人却不怎么服气,他是县学当中学问比较好的,十七岁就成为廪生了,虽然两赴乡试未中,但好歹科试都能顺利通过。他觉得再怎么样,自己的卷子也不至于连个“特等”都拿不到。
他对严侗一礼,说:“学生李佑,请问先生,学生的卷子为何得‘一等’?”
严侗瞥他一眼,说:“实在是别人的卷子都太差,否则你只能拿二等。”
李佑脸上不服气的神色愈发明显。
严侗一笑,说:“你来看。你这篇文章,从认题开始就不对,有‘添题’之嫌疑。破题差强人意,起讲和提比议论不足,故而太实,没有虚笼题意、灵活自如之感,导致全文尽是呆意。这种文章,若在乡试之中出现,看头三行就直接黜落了。”
听得李佑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想了想,说:“请先生指点。”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行你上。”
严侗知道,这便是出头鸟了,肯定要让他服气,否则以后自己在县学之中便没了权威。
于是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了几行,从破题写到承题,再到起讲,然后拿给李佑看。
李佑毕竟研究八股文十几年,并不是无学之人,鉴赏能力还是有的。他接过来一看,瞬间明白了高下有别。于是,他对严侗一礼,说:“学生受教了。”
严侗挥手让他离开。
第89章 “折磨”县学生员
严侗环视一圈,说:“考二等的留下,其余交卷的人可以走了。对了,若有家里离得近的,通知一下未来参加课考的生员,三次不至,某自上书大宗师,革除其诸生资格。朝廷自有法度在。到时候勿谓言之不预。”
诸生皆咋舌,这也太严厉了吧?不过他们大多数人都知道严侗和大宗师有私交,不敢造次。
本来教谕对大家不来课考的事睁眼闭眼,大家都习惯了。如今严侗非要整顿学风,他们也没办法。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交卷,严侗随手批阅,基本就没打过“特等”,别说“超等”了。
诸生只觉得是严侗第一天来,所以要立威,其实是严侗真的觉得他们文章太差。
又过了一会儿,严思也交卷了。他晚到了一个半时辰,可严侗只允许他迟交半个时辰,有点苛刻了。他写得很快,觉得自己根本没时间仔细推敲。
当然,在严侗看来,他觉得这种题,半个时辰就能写完,他给严思留了一个时辰,一点都不苛刻。
严侗拿过严思的卷子,看了一眼破题,直接就打了“二等”。
严思一句话没有,默默退到一旁站着。
所有人都已经交卷,拿二等的一共是十七人。这比例实在是太高。
以往课考也是差不多四十多个人来考,基本没人拿二等,最多也就一两个实在写得差的人,会被打个“二等”。今天破天荒,居然差不多快一半的人得了二等,包括不少廪生。
严侗直视留下来的生员,问:“有谁对自己这个‘二等’有异议的?现在提出来。”
诸生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无一人敢出头。毕竟刚才李佑提出异议,也被严侗驳斥得体无完肤。他们自认为自己的水平不会比李佑更好,若强自出头,只不过是自取其辱。
“我第一日来泮宫,照理说不该对诸位苛责太过。然而,实在是太不像话,这文章写的都是些什么?八股文理不通,帖诗居然还有错韵和出律的。可见是一直以来过于疏懒导致的。持衡先生请我过来,就是想要整顿县学风气。今日便让尔等知道,学宫是有规矩的。朝廷养士,免尔等赋税徭役,不是让尔等怠惰至此。”严侗的语气十分严厉。
众人互相看了看,不知道严侗想干啥,但是总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我来学宫之前,问过教谕大人,得知县学的夏楚荒废已久。我想,今日可以用起来了。所以,就向堂尊借了几个衙役。”严侗这句话一出口,诸生皆惊。他们好歹是有体面的读书人,而且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婚冠,不是三尺童子,这……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怎么?朝廷法度:县学诸生不率教,怠惰学业者,扑责之。你们不知道么?”严侗冷冷问。
诸生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可是这种规定常年都只是具文,至少吴登运担任本县教谕以来,从来未责罚过一个生员。而严侗只是个训导,居然第一天直接责罚那么一大群生员?不怕惹来众怒么?
终于有人大着胆子站出来说:“先生容禀,学生等的文章的确作得不太好,然而望先生看在同为读书人的份上,给学生等留一二体面,以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严侗直接打断:“体面?文章写成这个样子,你们还想要什么体面?有觉得自己文章不该拿二等的,现在立刻提。如果没有,就不要作出这种畏葸求饶之态,徒惹人轻视。”
一时无人说话。
严思苦笑,他觉得自己的文章虽然写得急了一些,但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拿二等。不过他当然不敢和严侗提出来。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敢说,严侗自然有一百条理由等着自己,除了更加激怒严侗,没半点好处。
“既然没有,那就受责吧。一人开导你们十五个板子,也不打多,以示警告。若下次还是二等,那就要加罚了。”严侗说出了他最后的决定。
学宫的板子和衙门里的板子不一样,是比较轻的竹板,只能叫“笞”,不能叫“杖”。主要也就是为了教训怠惰的生员,不是为了打伤他们。而且责罚生员的时候,不去衣,不匍地,就趴在长凳上打,照顾读书人的体面。
这十七个人实在是太多了一些,衙役都没那么多,故而分成了三批挨责。
严思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原则,主动第一批挨揍,他知道严侗的性子。肯定不可能宽待的。拖下去也没意思。
俯身挨揍虽然有点羞耻,但是反正那么多人一起挨,那也就还好了。
大齐朝的普通衙役都是由里甲之中的百姓以服徭役的形式担任的。在他们眼里,县学的生员都是不能轻易得罪的体面人,所以即使没有贿赂,也不太可能有人下重手。
当然,也有生员是真的没挨过打,这点都受不住,呼痛不绝。
严思虽不算久经考验,但是他有思想准备,倒是咬牙忍住了,没作出求饶丑态。
不一会儿,三批人都打完了。众人勉强站起身低头听训。
“下回课考,文章好好写。好了,都回去吧。”严侗懒得和他们废话。
众人或互相搀扶,或在僮仆搀扶下走出门去。
严侗突然说:“驰之,你等下。”
严思很少听严侗叫他的字,一愣,不过还是停了下来。
等众人都走差不多了,严侗说:“你的文章本来拿个‘一等’是没问题的。但是,我对你会格外要求高一些,以后无论课考、季考,你的文章,都降一等给成绩。懂么?”
“懂。”严思点头。
“你有不满么?”严侗问。
“没有。这是先生对学生期许高,学生理会得。”严思摇头。
“并不是,就只是因为我觉得你欠揍。你以后给我仔细着。”严侗几乎是咬着牙低声说。
严思低头回道:“是。”
“滚吧。”严侗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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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县学、府学还是国子监,诸生考得不好的话,真的都是会挨打的。至少在明清时期是有朝廷明文规定的。当然,具体咋操作,还是要看教谕、学政和祭酒的个人风格。据我所知,像严侗这样几乎差点要打通堂的,是没几个的。所以我在“本章说”里说严侗折磨范围大了一些。
第90章 在县学开课
严侗在嘉善县学的“丰功伟绩”很快传开,大部分生员对学业都比之前着紧了几分,算是更加用功读书了。
而少部分觉得自家背景过硬的生员不信邪,从县教谕到县令,到知府甚至到一省的学政,短短几日,就接到了不少告严侗的刁状。
不过,学政杨樾早就觉得嘉兴府诸县的生员学风不好,该整顿一二,再加上他一贯对严侗青眼有加,那些告状的人反而受到了责备。
而县令以及知府那里,都知道严侗在巡抚衙门做过一段时间的幕僚,似乎中丞大人对他颇为信任。而且严侗是县学的训导,教训诸生是他的本分,所以他们也都站在了严侗这边。
那些背景过硬的人去告刁状,既然都没讨到好,一时间,县学诸生皆屏息。
严恕在丽泽书院自然也知道了他爹的作为,不知道是喜是忧。
他总觉得,严侗这么肆无忌惮地得罪人,不是长久之计。毕竟能进入县学的人,家里很多都是当地世家大族。但是,他也不可能去劝他爹,毕竟他爹就是这个性子,自己去劝只是找骂。
这日,连一向不喜欢八卦的李垣都来找严恕打听:“听说,白水先生这些日子在县学整顿学风,动静闹得不小啊。”
严恕扶额:“家父就是这么个性子,凡事都特别认真。”
“我是挺佩服他的。我当时没去考县学就是觉得那里学风不正,都是一些世家子弟在那里混日子。想不到,如今先生竟然担任了县学训导,我都有些想去考县学了。”李垣笑着说。
“师兄,你今年都要乡试了,还考什么县学啊?”严恕说。
他们说得正起劲呢,孙知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插嘴道:“你爹真的是铁面,我听说凡是课考二等的一个不饶,一起打了板子?你知道么?那个王大户家的宝贝儿子,听了以后差点想要直接放弃生员的资格了。他据说文章极差,是他爹拿了好多银子贿赂了堂尊和教谕,才让他取得县学诸生的资格。如今白水先生去了县学,那小子还不被打死?哈哈,报应。”
“哪个王大户?”严恕问。
“你不认识么?咱们嘉兴府的首富,王鸿升啊。他好像和你大伯挺熟的,最爱的就是你大伯编的《牡丹亭》,曾经想花五千两银子买你大伯的家班,你大伯没肯割爱。”孙知承一笑。
“额……我不认识。”严恕汗。
“嗐,他家的宝贝儿子哪里会想要读书?整日里斗鸡走狗,走马章台,听说《四书》背不背得顺溜还两说呢。本来为了体面,花了大价钱去县学混个生员,如今,哈哈,自作孽。”孙知承也不知道和那人有什么过节,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快乐。
“他这次去课考了?”严恕问。
“没去。可是你爹说了啊,三次不去,就上书学政,革去诸生的资格。他还能次次都逃过么?”孙知承不失愉快地说:“除非作弊,否则他的文章,在你爹那里,除了挨揍,没第二条路走。”
严恕不知说啥,他觉得,他爹这个县学训导是要做不长了。明显会得罪太多人啊。
先不提别人,严修就气死了。
在他眼里,严侗明明就是针对他儿子。严思身体不好,风寒还未痊愈,就挨一顿打。
而且严思已经把自己挨揍的缘故和他爹说了,在严修看来,那就是弟弟故意利用职权找他儿子的麻烦,妥妥公报私仇。
在徽羽这件事上,严思做得的确欠妥当,但是他已经罚过儿子了,而且看严思的样子,明显已经知错了。严侗非这样不依不饶。
但是他又不好说啥,总不能自己通关系去知府那里告亲弟弟的黑状吧?这也太不合适了。更何况严侗才借了他六百两银子,总有点香火情。
“思哥儿,要不然我去教谕那里给你请个长假吧。就你叔父这么作,我估计他这训导的位子,干不了几天。等他不干了,你再回去?”严修对儿子说。
严思摇摇头说:“不用,我可以把文章写好一点。下次不会挨板子了。”
“你傻啊?他要鸡蛋里挑骨头,你有什么办法?”严修无语?
“不会的。叔父说的是降一等。如果我能拿到超等或者特等,就不会挨打了。”严思说:“我愿意把这个看成是一种鞭策。”
严修觉得和儿子无话可说,摇摇头走了?既然那小子欠揍,他就不操心了。反正县学里十五个板子打不死人,哪怕三十板子,也就伤点皮肉。上点药,几天功夫就好了。没啥大事。既然他不觉得丢脸,那就让他挨吧。
严侗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县学诸生实在是荒唐太久了,自己只是稍微给他们加点压力。而且并没有教训得太重,就他估计,那些生员回家上点药,第二日就活蹦乱跳了。就他们写的那些破文章来说,委实算是从轻发落了。
严侗认为不能不教而诛,有些人的文章实在是写太差,如果不培训一下,估计能挨一年的打。所以他决定破天荒地在县学开课讲讲怎么写时文。
县学原本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科举模拟考试机构。平时只负责生员的月考、季考,不怎么负责上课。每个月教谕可能会开一堂课讲解经义,也可能外请大儒来讲课(这个频率非常低)。但正常来说,训导是从来不在县学开课的。
这种突破传统的事很快就引起了整个嘉善县的读书人的好奇心。严侗开课那日,非但县学诸生能来的都来了,其他书院的学生也都来蹭课,县学里根本坐不下,大多数人只能席地而坐或者站着。
严侗体力还真好,连续开课五日,每日讲三个时辰。而且他言之有物,诸生只要用心听了,肯定都会有收获。
严恕都出于好奇去听了半天,不过他的结论是:不如他爹给他一对一讲解。
之前,严恕还担心他爹直接讲时文写作会太过功利,被士林不齿。读书人就是那么难伺候,既要仕进,但是又不能显得太热衷。
但是他去听了一下午以后,就没这个疑虑了,严侗讲的完完全全是儒家的经义,但是又不离八股文写作。将圣学渊薮与科举应试极好地结合在了一起,哪怕想挑刺,都不太挑得出来。
当然啦,具体经义方面的理解肯定会有差异,这属于学术争端,是不可避免的。只是严侗是正统的朱子门徒,而朱子学又是官学,即使有人不满,也不方便说什么。
总的来说,这五天的课还是受到了各方好评,很不容易。
第91章 写一下比较变态的截搭题
自从那次连续在县学开讲五日以后,县学诸生对严侗开始服气了。除了个别真正的无学之人还在上蹿下跳以外,大多数人都真心承认了他的先生地位。
然后严侗家就开始门庭若市,县学生员们纷纷以拜见老师的名义,送来各种贽礼。严侗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把他搞得烦不胜烦。
就这么敷衍了三日,严侗正式称病。理由也是现成的,连续开课五日太辛苦了,感染了风寒。
想不到,生员和他们的家人还是以探病为理由前来严府拜见。严侗只好直接闭门谢客。
严恕这几日差点笑死,他没见严侗那么尴尬过。
人家大多数都是执弟子礼,诚心诚意地来拜见,他出于礼数也不能把人往外赶。毕竟他是县学训导,人家是县学生员,妥妥师生关系,人家来拜见并没有错。
可是收那么多礼,又很违背他的做人原则。特别是有些生员明显家境就不富裕,也不得不随大流备下不轻的礼,肯定会给他们的家庭带来很大负担。
进退维谷之下,严侗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既然严侗称病,那严恕也以侍疾为由在家里待着了。
严恕最近三月的书院课考考了乙等。本来这也还算不错了。可是现在人人都说严侗学问极好,时文水平极高,而严恕的时文是从小由他爹亲授,课考只考了乙等,就是令人不太能接受的事了。让严恕觉得压力山大。
这日,严恕一大早去给他爹请安的时候说:“爹爹,您现在那么大名声,我课考拿了乙等,都在书院里被同窗鄙视死了。”
“呵,你本来就不该考乙等。”严侗淡淡地说。
“额……”严恕无语。
“我这几日闭门谢客,正好再陪你练练时文,免得你下次再考乙等,被同窗鄙视。”严侗一笑。
“好吧。”严恕恹恹的。
“你小子不识好歹啊。当日我授课的时候,两三百人站着听一天,如今给你一对一讲解,你还一脸不高兴?”严侗笑骂道。
“没不高兴啊。能亲炙白水先生的教诲,我荣幸之至。”严恕一笑。
“呵,你注意点啊。别给我阴阳怪气的。我好久没揍你了是吧?”严侗瞥儿子一眼。
“哦。”严恕收敛笑意。
“用完早饭,去我书房。”严侗说。
“是。”严恕点头答应。
严侗一点幽默感都没有,这点一直是让严恕十分无奈的。
书房之内,严侗让严恕把他在书院课考中写的文章默写一遍。
严恕一边默写,一边在心里吐槽题目,他这篇文章的确写得差,能拿乙等都是运气好。但主要原因是题目太变态。
他一会儿就默写完了。
严侗拿过来一看,说:“是截搭题。”
“是,我截搭题练得一直不够,所以一旦考截搭题我就容易写不好。”严恕苦着脸说。
“我也不喜欢截搭题,其割裂圣语,剪断经文出题,歪曲孔孟等圣贤言论的真情实意,失却四书五经的奥旨精义,致使歧意纷陈。”严侗说。
“可是,大家都说科试这种小考是有可能出截搭题的。所以还是得练一下。”严恕无奈。
“如今的大宗师杨荫甫不太喜欢截搭题,应该不会出的。”严侗说。
“可是,科试要出那么多题,全省上下有那么多书院和学校,不出截搭题的话,题目容易重复吧?”严恕问。
“你不会以为,每个学校考的题都不一样吧?”严侗无语。
“额?但是科试时间有先后,如果题一样,那不是漏题了么?”严恕惊讶。
“都是随机出题的啊。有什么漏不漏的?全省的科试有上百场呢。你每个题都去打听,都去准备么?再说,即使你准备了,大宗师到丽泽书院的时候,说不定就出一个这两年从来没出过的新题呢?这都是说不准的事。”严侗说。
“我总觉得科试有点随意。”严恕吐槽。
“本来就只是为乡试提前筛选一遍人而已。国朝初年,读书士子少的时候,是没科试的。随便谁都可以直接去参加乡试。但是如今,一省有十几万甚至数十万士子,要都去考乡试的话,怎么考得过来?故而不得不预先用科试筛选一遍。这本就不是典章里规定的正经考试,自然就随意一些。”严侗说。
“原来如此。”严恕点头,然后他又问:“那我截搭题还练么?”
“练练也好,就当锻炼一下脑子了。”严侗说。
“好吧。我觉得,这篇文章的确写得很差。”严恕闷闷地说:“这题太奇怪了。‘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将命’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严侗一笑,说:“这种无情搭本来就是用来为难人的。但是这个题挺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严恕疑惑。
“‘以杖叩其胫’出自《论语·宪问》,原壤箕坐着等孔子,孔子用拐杖敲打他的小腿,责其无礼。而‘阙党童子将命’同样出自《论语·宪问》,阙党的一个童子来向孔子传话,孔子观察他的行为,评论他并非追求上进,而是急于成名。”
严侗转头看向严恕,问:“你发现了么?两者可以合于‘孔子施教之方’这个点之下,前者是‘惩戒之以教成人’,后者是‘观察之以教童子’。”
“额?好像是哎。”严恕点头。
“所以……我想一下,似乎可以这样破题。”严侗略想了一想,就拿过纸笔,写下了这么一句话:“圣人之教,因人而施,随事而警,盖无往非学也。”
然后,严侗接着写承题:“夫叩胫所以警狂野,听将命所以别童蒙。一则以杖,一则以言,而其诱掖扶进之心,则一也。”
写完这两句话,严侗把纸交给严恕,说:“接下来的起讲你接着写?”
严恕一笑,说:“截搭题最难的便是理解题意,加破题、承题。这些爹爹都做完了,我接着写的话,和写普通题有什么两样?”
“你别那么多废话,接着写。”严侗看他一眼。
“是。”严恕答应。
然后他就顺着严侗对题意的理解又写了一篇文章。
严侗看完,点点头,说:“是比你之前那篇好点吧?”
“那是当然。我之前那篇在写点啥都不知道。哎,没想到,爹爹你对截搭题都挺有研究。看来我要学的还很多啊。”严恕感叹。
“截搭题也有好题,不过挺少的。你还是少研究这个。我估计科试不会出的,乡试以上更别说了。”严侗摇头。
第92章 果然出事了吧
严侗的“病”在四月县学课考之前适时地痊愈了。
嘉善县学迎来了几十年未有之盛况,除了远游和丁忧的生员,其他只有两个人请了病假,所有生员全部到齐参加课考,一共一百多人。
教谕吴登运看到这个场景都差点无语,他对严侗说:“白水公啊,你这么一弄,县学考试的场地都要不够了。”
严侗一笑,说:“今天天气那么好,不冷不热的,在院子里摆上桌子,也能考么。”
“那以后下雨怎么办?”吴登运问。
“着人把西面的那一排房子收拾出来,放上一些桌椅,可扩充考场。反正到时候,在下和王先生两个人,可以分别监考。”严侗觉得这完全不是问题。
“哈,我估计王觉新要烦死了,这一百多张卷子,你一个人总阅不完吧?”吴登运笑道。
“我一个人可以的,只是今日是阅不完了,给我一日功夫,后天就能阅完。倒也不用麻烦他阅卷。”严侗说。
吴登运摇摇头,笑说:“你这样衬得他有些尸位素餐啊。”
他们口中的这个“王觉新”便是县学之前的训导,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靠着与上一任县令的关系,调到嘉善县学来养老的,基本上什么事都不管。说一句尸位素餐并不为过。
不过之前嘉善县学只有他一个训导,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如今严侗来了以后,这对比就明显起来了。即使严侗什么都不说,大家也会自行比较,弄得王觉新面子大损。
当然,这种事严侗是丝毫不会在意的。
辰正初刻,课考开始。照例还是一道四书题,一道帖诗,午正初刻交卷。
在巡视的过程中,严侗居然发现还有作弊的。
这作弊的生员带了一大本墨卷进来,是以为监考的先生眼瞎么?而且他很奇怪啊,这本墨卷里最多也就四五十篇范文,这个生员是怎么确定他出的题目会与墨卷中的范文重合?
课考作弊问题不算特别严重,如果是岁考或者科试作弊的话,那就要被革去生员资格了。而乡试以上的考试作弊,轻则坐牢、流放,重则弃市。朝廷对抡才大典的严肃性还是比较重视的。
一般对月考作弊的生员,惩罚措施就是训斥、扑责或者在明伦堂枷号示众。
严侗翻阅着从生员手里缴获的墨卷,再次无语,里面并没有今天的文章题目。也就是说,那个生员即使把这作弊资料翻烂,也抄不到一个字。所以,他拿出来做什么?有那么傻的生员么?
严侗出于好奇,开始询问站在一旁几乎瑟瑟发抖的生员:“你叫什么?带这本墨卷进来是要做什么?”
“学生……王敬诚。”那人战战兢兢地回答。
“为人臣,止于敬的‘敬’,意诚的‘诚’?”严侗问。
“是。”王敬诚低头。
“名字不错。可是你今日所为,敬在何处?诚在何处啊?”严侗的语气转为严厉。
“额……这本墨卷是学生来县学的路上翻阅的,不慎带入,并非为了作弊,请先生明察。”王敬诚显然还打算挣扎一下。
“哦?那你在写文章的时候翻它作甚?我又不是从你的书箱中搜出的,是从你的腿上搜出来的。若这都不算作弊,什么是作弊?”严侗觉对这么拙劣的解释表示一点都不接受。
“……”王敬诚觉得狡辩不了,低头求饶:“望先生念在学生年轻不知事,又是初犯,饶过一遭,下回不敢。”
“呵,年轻不知事?你不知道考试不能作弊?这是三尺蒙童都应该知道的事吧?至于初犯……”严侗转头叫来书吏,去查这名生员以往课考成绩。
不一会儿,书吏来报,王敬诚进入县学已经快两年了,居然只参加过一次岁考和一次课考,都是一等。
严侗心里瞬间明白,这人肯定是来县学混日子的关系户。之前的课考基本没啥人得“二等”,也就是说得“一等”已经是文章最差的人了。他也明白了这个生员为什么要作弊。但是他不明白,拿本墨卷进来,怎么才能作弊?
于是,严侗问:“你实话招来吧,打算怎作弊啊?”
“……”王敬诚期期艾艾,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严侗耐心耗尽,想着反正是个蠢贼,按规矩随口发落算了。
正在这个时候,本来应该在另外一间屋子里巡考的王觉新走了过来,拉了下严侗的袖子。
严侗会意,便与他走到一边去单独聊了。
“愿中,从轻发落吧。他是王员外的公子。”王觉新不绕弯子,说话非常开门见山。
“哪个王员外?”严侗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鸿升啊,你不认识?”王觉新微感意外。
“哦,听过。”严侗点头。
“他爹前年捐资六千两重修了县学的明伦堂,又在白河上修了两座桥,也算是造福乡梓了吧……”王觉新话还没说完,严侗打断他说:
“所以他儿子就能考试作弊了?”
“不是这么说。只是……念他初犯,从轻发落而已。”王觉新都不知道怎么说服严侗。
“好吧,只要他能自己写出一篇规规矩矩的八股文,我这次便饶了他。”严侗表示可以退一步。
“……”王觉新知道,这对于王敬诚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严侗对于“规规矩矩的八股文”的要求还是挺高的。
“若他连写篇完整的文章也不能,那我就要问问,他是如何进的县学?如果他爹有钱,自可以给他捐一个‘监生’的资格,何必来县学与寒门愿意上进的子弟争路?”严侗问。
“他父亲觉得监生不够体面,显得他拿钱买功名么……”王觉新无奈地说。
“但这难道不是事实?”严侗反问。
“这……吴教谕和堂尊也都是知情的。”王觉新只好摆出上官来压严侗了。
他不提还好,提了以后更加激起了严侗的火气,他说:“这个某自然知道。那你就让堂尊来和我说,因为他王鸿升捐了六千两银子,所以他儿子可以在县学课考里随便作弊。否则,朝廷律法俱在,又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现的,实在无法宽待。”说完,严侗拂袖而去。
第93章 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
吴登运收到王觉新传来的消息,心中暗骂:王敬诚那小子是不是有毛病?把一大本墨卷带进场做什么?他还不如直接报个急病,不来参加课考算了。
吴登运的脑子比王觉新清楚很多,他知道,自己去压严侗是没什么可能的。这个县学训导的职位都是自己求人家卖个面子,人家才过来的,如今随便一句话,严侗就能甩手不干。说实话,这对严侗还真没啥损失。
而若这事儿闹大,自己在大宗师那边,第一个就交代不过去。买卖学官的生员名额,这种事说大不大,全国各个县学几乎都有。但是说小也不小,若抖落出来,教谕和县令都吃不了兜着走。官场上的事都这样,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
不过还好是县学的月考,不是岁考或者科试,所以即使作弊,惩罚不会太严厉。就让严侗教训一下那个小子,估计问题也不大。
这么想着,吴登运便找到了严侗,他直接说:“听说王敬诚课考作弊?白水公,你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不用看我得面子。两年前我看那小子还有几分可教,如今他是越来越不成话了,教训教训也好。”
严侗微觉意外,他以为,今日总有一场官司好打,想不到教谕还能这么说。毕竟这王敬诚可以入县学为生员,第一个贿赂的肯定就是吴登运啊。居然不为他出头?
严侗想了一想,说:“我觉得,他的水平应该不足以入县学为生员,还是不要为难他了吧?以后那么多课考、季考、岁考,难道都靠作弊么?不如,持衡兄直接上书大宗师,革了他的生员资格算了。”
吴登运一愣,这倒是不好办了。他原本以为,最多就是打几个板子或者枷号几日,想不到严侗那么绝,直接想要上书学政,革除他的资格。
“此子只是初犯,似乎用不着如此吧?开导他几个板子,小惩大诫即可。”吴登运说。
“我怀疑他根本不会写文章。今日打了,下个月他能考一等以上么?”严侗说。
“这……”老实说,吴登运也怀疑那小子不会写八股文。可真要上书革去他的功名,在他爹那里的确交代不过去。
“先罚了再说吧。让他收收心,回去好好用功读书。下个月若还是不成,我再考虑上书学政大人。”吴登运开始用“拖”字诀。
月考作弊,又是初犯,的确没有一定要革除功名的规定。吴登运的说法是站得住脚的。虽然严侗心里清楚王敬诚的生员资格是怎么来的,但是既然他没有证据,这会儿就不好说什么。
于是,严侗点头说:“那就依持衡兄的意思。打三十个板子吧。”
吴登运一听,觉得有些重了,不过他也不好再惹严侗。心想,三十就三十吧,他交代一下用刑的皂吏,吃不了多大的苦。于是便点点头,自去发落了。
那边教训完王敬诚,这边很多生员已经开始交卷了。
严侗开始专心阅卷。
由于这次来考试的人比较多,一开始严侗还阅得过来,等到生员大批量交卷的时候,他就阅不过来了。
于是他对交卷的生员说:“你们回去等结果吧。最迟后日,县学门口会贴出来的。”
于是,交了卷的生员大多数都心中惴惴不安地走了。
严侗在县学阅卷一直阅到晚上,还有大概三十份卷子,他拿回家阅了。
严恕有些好奇县学生员八股文的水平,就蹭到他爹的书房,以给他爹端茶倒水的名义围观生员的文章。
严侗无语,端茶倒水有小厮呢,要严恕做什么,便说:“你那么闲?不能回房写写文章或者看看书?”
“我好奇县学生员的水平么,爹爹,给我看看呗。”严恕不肯走。
严侗无奈,拿了两篇文章给儿子,说:“这两篇是特等,就是你们书院的乙等,你看看吧。”
严恕随便看了两眼,觉得写得四平八稳,没啥意思,就问:“有二等的么?”
“你这小子,是来看笑话的么?”严侗摇头。
“肯定有吧。给我看看呗。”严恕笑。
“你再留在我这边胡闹,我就赏你戒尺,你信不信?真的是皮痒了!”严侗瞪儿子一眼。
严恕悻悻离开。
严侗赶走儿子以后,继续专心阅卷。不一会儿,他改到了严思的文章。
仔细看了一下,严侗觉得那小子最近稍微下了点功夫,文章写得不算差,算了,这次便饶了他。于是,给了个“一等”。
阅卷结果出来了,一共一百十五个生员参加课考,看得出来,这次大家都比较谨慎,基本都用心写文章了。严侗不为已甚,只圈了七八篇实在看不下去的文章打了二等,其他人都放过了。
而且严侗这次并没再揍人,毕竟朝廷并没有规定课考二等的生员一定要打。既然绝大多数生员的读书态度已经基本被纠正过来了,就不用打了。生员的课考等第记录下来,作为后面赏罚依据即可。
随后,严侗就专心在家等王家的报复,或者县令,或者教谕,总有人要为王家那位少爷出头的吧。可等了两日,非但没有等来报复,反而等来了礼物。
王鸿升派家人送上了帖子,并两抬礼物,说是多谢白水先生教训他儿子。请严侗三日后驾临王家,王鸿升要亲自请严侗吃饭,并且让王敬诚赔罪。
严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王鸿升的名字 他早就听过,嘉兴府的首富,而且和他兄长混得很熟悉。他一贯对严修那个圈子的人没什么好感,故而对这个王员外的印象也不怎么好。
但是,严侗也知道,钱能通神。王鸿升虽然只是一个商人,在官面上却非常吃得开,要给他一个小小的举人下点绊子,还是很容易的。
可是,如今严侗打了人家的儿子,人家却要请他吃饭。这倒是很出人意料了。
第94章 嘉兴首富的脑子还挺正常的
严侗稍微想了一下,就决定赴宴。反正他又没什么好怕的,而且王家那么有钱,总不怕吃穷了他们。
三日后的中午,严侗带了一个长随,乘坐一艘小船,去了王鸿升家。
他下船的时候,早有家仆进去飞报主家。王鸿升带着他儿子王敬诚亲自迎出大门,“白水先生驾临寒舍,蓬荜生辉。”
严侗心中无语,就他家还能算“寒舍的话,世上的“豪宅”怕也不多,嘴上随意敷衍着客气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边上的王敬诚,才四五日,看上去就行动无碍了,这皂吏打板子的时候肯定放了好多水。
王鸿升拍了儿子一下,说:“还不快见礼,愣着做什么?”
王敬诚可能被他爹教训过了,反应过来以后,马上跪下行了大礼。
差点给严侗整不会了,只好伸手去扶。
王鸿升在说:“先生里边请吧,在下已经备下薄宴,一则感谢先生教训犬子,二则初见先生聊表敬意。”
严侗就跟着王鸿升往里走,一直走到后花园之中的一个阁子里,面前是荷塘翠柳,背后是假山流水,环境还是挺不错的。
阁子并不大,大概总共就能坐下五六个人。今日王鸿升并未请其他陪客,故而就严侗、他和他儿子三人入席,显得格外宽敞。
人到齐了以后,开始上菜。席间并没有什么凤肝龙髓、鲍参翅肚之类的富贵菜,是春夏之际江南比较多的时令菜。
清蒸鲥鱼,白灼河虾,螺蛳用紫苏、酱料炒制,配上葱油蚕豆,佐新酿的米酒是最好的。
严侗本是不怎么喝酒的人,但是他看是米酒,便没有过分推辞。
席间王鸿升只是漫无边际地说一些客气的闲话,严侗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等着他说正题。
酒过三巡,王鸿升终于开始说明他这次请客的目的。
“在下岂不知小儿荒唐?只不过他是我年过四十才有的幼子,难免多宠一些。他的长兄已经随我做生意了,本想安排他走读书这条路。谁知道这小畜生实在是不争气。”
说着,王鸿升转过脸,对儿子说:“县学课考竟敢作弊,先生真是教训得轻。要是以后你参加乡试也作弊的话,还不得流放三千里?还不快谢过先生的教诲?”
王敬诚离开座位,向严侗下拜。
严侗摆了摆手,说:“不必,不必。懋修(王敬诚的字)你起来吧。既然已经知错了,就罢了。”
王敬诚从地上爬起来后,就没有再坐下,只是侍立一旁,看上去倒像是个挺有家教的公子。
王鸿升看着严侗说:“在下虽然颇积累了一些家资,但是也知道士农工商,商为最末,总想着子弟可以上进一些。可是,这小子实在是不争气。我为他延请的名师大儒也不是一两个了,说句话不怕先生笑话,他至今连篇文通字顺的时文也写不出来。把我给气得,恨不得打死了他。只是……毕竟是亲子。如今既然他侥幸进了县学,先生又受持衡先生的邀请在县学任教,就想着请您多多教诲他。”
严侗听了,眼角一抽,这王敬诚十九岁了,文通字顺的时文还写不出来,还教诲个啥?他爹以前给他请的那些先生,应该都在哄孩子玩吧?不过,他转念一想,如果这小子和信哥儿一样的话,那的确也教不出来,不一定怪人家的先生不负责任。
严侗只能在那里装不知道王鸿升想做什么,他问王敬诚说:“懋修你真的想走科举这条路么?”
王敬诚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期期艾艾地说:“可能……啊……”
然后他看了一眼他爹,赶紧说:“是,是,学生是想去科举的。”
严侗看了他的反应,差点笑出来,说:“王员外不要逼迫他了,如果他自己不愿意读书,靠家里父兄逼迫,是逼不出来的。”
王鸿升气苦,骂儿子道:“你个小畜生,我辛辛苦苦为你找先生,让你读书,你给我说不想科举?看等下我不打死了你!”
“爹爹……”王敬诚差点吓跪了。
“不要这样。”严侗阻止了王鸿升骂儿子,本来么,现在才想到骂也没啥用了。
然后,严侗对王敬诚说:“反正我最近都在县学做训导,我家的地址你也知道的。如果你真的有向学之心,可以拿着自己写的文章来问我。”
严侗觉得来都来了,就给对方一个面子好了。这王敬诚一看就是个不想读书的,估计是不会过来的。即使他真的拿文章来,改他的文章,也花不了多少功夫,顺水人情,为何不做?
王鸿升一听,大喜,赶紧对儿子说:“还不赶紧谢过先生?这是你天大的福气!”
王敬诚赶紧道谢。
严侗觉得,这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他们有啥目的差不多也达到了,自己是不是可以走了。便提出来要告辞。
王鸿升说:“先生怎么才坐了一会儿就要走?这也不是礼敬老师之道啊。”
于是,王鸿升命下人送上贽敬。满满一大盘雪花银,这怕不是有四五百两?
看得严侗眉头一皱,说:“这个是不能收的。三日前你们已经送来一些文房用品和果子水酒,我都收下了,以全师生之礼。今天这些实在是太多了。若收下,有违我做人的原则。”
“这不过是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先生不要推辞。”王鸿升恳切地说。
“若以后懋修真的要随我求学,那他须知我的为人。当为之事,我不会推却。不当为之事,任他人怎么说,我也不会去做。”严侗这话一说出来,已经有一股子凛然不可犯之意。
王鸿升立马明白,严侗和他之前交往过的大小官员不太一样,随即命下人撤下了银子,说:“是在下唐突了。”
既然严侗不肯收钱,那么剩下的事,比如在课考稍微优待一些,比如尽量保住王敬诚的生员资格一类的话,王鸿升知道,都没办法提了。
“那今天就多谢王员外盛情款待了。时辰不早,家中还有一些琐事,我先告辞。”严侗站了起来。
这次,王鸿升并未再留客,只是送到了门口。
看着严侗离开,王鸿升转头对儿子说:“白水先生是有大学问的人,你要好好向他请教。”
王敬诚表面答应,心里吐槽:他爹总觉得写八股文章是件挺简单的事,其实这事儿麻烦得很,又岂是请教几次就能写出来的呢?
第95章 父子关系像是变了又像没变
严侗从王家回来以后,严恕就很好奇王鸿升能和他爹说啥。
严侗还没回书房呢,就被儿子截住了。
“爹爹,王家父子怎么说?”严恕问。
严侗不在意地说:“感谢我教训了王敬诚,让我以后对他多多教诲。”
“额?多教诲的意思是多打几次?”严恕有些不敢相信。
“什么就多打几次?是教导他写文章。”严侗都差点笑了。
“他的文章是您可以教得出来的么?”严恕吐槽。
“怎么?你见过他的文章?”严侗问。
“没有。不过书院的孙知承师兄以前和他在一个私塾读过两年。据孙师兄说,他四书都背不顺。”严恕笑。
“那的确是神仙都教不出来。反正也不要紧,他家豪富,他不读书也没什么,有的是祖产给他糟蹋。”严侗摇头。
“我还以为他们会为难爹爹呢。”严恕说。
“要为难我,王鸿升就不会请我去他家吃饭了。早就通过县里或者府里的关系为难我了。”严侗一边走一边说。
“对了,也怎么觉得你最近太闲了呢?整日里打听来打听去的。”严侗转头看向儿子。
严恕眨了眨眼,他最近的确挺闲的。他对策论和表、诰等文书写作的学习告一段落,五经方面就看看《左传》,除此之外,就一天写一篇八股文,他能不闲么?
但是,严恕不敢和他爹明说。毕竟他爹肯定看不得他闲着,如果说了的话,课业压力立马就能加上来。
严侗看儿子这模样,就说:“你以后每天加一篇五经题。看你还有没有空乱逛瞎打听事。”
“啊?”严恕瞬间无语,然后他说:“爹爹,我马上回房看书还不成么?不要啊。”
“不一定写《诗经》,你最近在看《左传》是吧?那你写《春秋》的题也行啊。”严侗说。
“啊?那我更不会了。”严恕摇头。
“不会什么不会?《春秋》的墨卷那么多,你自己看看,模仿着写。”严侗没好气。
“可是,我的本经不是《春秋》啊,我写这个干啥?”严恕抗议。
“你再说一遍?”严侗看向严恕。
“额……我……好的。我去看看。那明日开始写?您总要给我时间先看看人家是怎么写的吧?”严恕很识时务,一看他爹脸色不对,立马就怂了。
“好,从明日开始,你一天给我两篇文章,一篇有关四书,一篇有关《春秋》的。嗯?”严侗吩咐。
“是。”严恕点头。他心里那个叫气苦啊,自己是太过八卦了,所以就遭报应了么?
其实严恕并非不愿意读五经,之前他看《尚书》看那么起劲,就说明他对儒家经典是有兴趣的。只不过,他不愿意从上面找题目写科举的制艺文章。
但是这个话和严侗讲,肯定是说不通的。他只能怪自己嘴贱,让他爹发现了他最近太闲这个事实。他就该在自己房里读读诗词啥的,不来惹他爹注意。
严侗发现儿子情绪十分低落,就说:“让你多写篇文章,就这么不乐意?”
“不是,就是……我不爱写应制文么。其实读读《春秋》之类的我也挺愿意的。就是……”
“你随便读一读,能读出什么?过两日又忘了。必须要写文章才能记住一些。而且《春秋》的制艺文章可以写史论,不写八股,你为什么不愿意写?”严侗打断了儿子的诉苦。
“哦……”严恕无奈,微微叹口气。
严侗看严恕这态度又来火,他警告儿子:“明日你好好写,文章要是不过关,你知道后果的吧?”
“知道。”严恕低头。
严侗虽然总威胁要打严恕,不过严恕想了想,真对他动手,大概还是他爹赶考回来那会儿的事。
如果那次他课考拿了丙等,他爹写信回来叫小厮动手不算的话。
所以,你要说很怕吧,严恕目前已经不是太怕他爹了。当然,要说完全不怕吧,也不至于。
反正如今的严恕已经不再像是刚穿越过来那会儿了。当时他看到严侗恨不得掉头就走,和严侗说句话恨不得要先打腹稿。是绝对不会主动凑上来打听八卦的。
严恕回到自己房里,翻出《春秋》有关的墨卷看了一下。果然无聊,他看了两篇都快看困了。不过他不敢太过怠慢,他爹的本经是就《春秋》,如果他文章写得太差,他爹估计会真的生气。那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后面几日,严恕都在死磕《春秋》。他的文章在严侗眼里仍然写得一般,不过严侗也知道儿子是刚开始写史论,没要求太高。
五月初一,是严恕的生辰(当然是原主的)。
四月廿五日晚上,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严恕提出来,他生辰那天想请书院里的几个师兄吃饭,以缓解他们备考乡试的紧张情绪。
李氏问:“在家吃么?”
严恕摇摇头,说:“我想去外面吃。”
“去哪里吃?”严侗问。
“还没想好,不过嘉善县不就那几个饭庄酒楼么?可能去万兴隆吧。”严恕想了想说。
“你不许喝酒。”严侗交代。
“额……米酒和果酒都不许?我都十四岁了,爹爹。”严恕无语。
“不许。你才多大。”严侗摇头。
“啊?”严恕丧气。
这个时代的男孩子一般沾酒都比较早,十一二岁就开始喝一点酒的比比皆是。
“要么你别出去吃了。”严侗看了一眼严恕。
“那我不喝酒就是了。不过,可以请师兄他们喝酒么?我喝茶相陪,可以么?”严恕试探。
“可以。不过你不能喝。我会问侍墨的。不要让我在你生辰那天收拾你。”严侗一点都没给儿子留余地。
“知道了。”严恕稍微有点低落。
“老爷你真是的,哥儿生辰都不让他松快一天。”李氏抱怨。
“松快什么?到时候他酒色财气都来了,你才要后悔。”严侗看了一眼妻子。
严恕无语望天,他爹是懂得防微杜渐的。
第96章 总有叛逆的时候
严恕得到父亲的许可以后,就开始邀请书院里那几个他相熟的人了。他不敢保证他们都有空,也许他们一心准备乡试,没时间出来吃饭。
不过有些出乎严恕意料的是,他邀请的几个人都同意出来吃饭了,包括李垣。
本来严恕以为李师兄是不愿意和那些所谓的世家子一起吃饭的。想不到他竟然愿意参加。
所以严恕十四岁生日宴会的最终阵容确定,秦持中、李垣、孙知承、田悦和他原来的同窗林若水以及苏尧臣,加上他自己,一共七个人。
四月廿七日一大早,严恕就让小厮去万兴隆订了位置,
生日那天的酉时初刻,严恕便来到了万兴隆,他自己请客,迟到总不是个事儿。
第二个到的竟然是林若水。两人好久没见了,一见面,林若水就走过来一把搂住严恕的肩膀,说:“恕哥儿,我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
“怎么会呢?哎,我和你说实话,今日要不是我生日,我也没时间出来玩。自从我爹回乡以后,约束得我很紧。”严恕摊手。
“嗐,我也知道令尊严厉。他在县学做的那些事,早就传开了。先是扑责了十七个县学生员,然后又打了王员外的公子,我觉得他目前在县里的名声,估计比包龙图还刚正不阿了。”林若水笑。
严恕喷笑。
他们正谈笑着,秦持中到了。
严恕上前一步,说:“秦师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之前在守溪先生私塾里读书的时候的同窗,林若水,他就比我大一岁,还没行冠礼,未取字。”
然后他又对着林若水说:“这是我在丽泽书院的师兄,秦平甫。”
他话还未说完,林若水就接上了,说:“你就是嘉兴府着名的才子秦持中?”
“哎,你这人,怎么敢直呼秦师兄的名讳?”严恕拍了林若水一下。
秦持中先对林若水一拱手说:“正是在下,不过才子什么的不敢当。”
然后他对严恕摆手说:“取名就是用来叫的么,我总觉得你平时都太客气了,显得生分。”
林若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久仰秦公子的大名了,今日得见,太激动了。失礼,失礼。”然后作了一揖。
不久以后,人就陆续到齐了,又是一番互相之间的介绍。因都是年纪相差不太大的少年,不一会儿,大家就熟悉起来了。
既然人已齐至,严恕就命店家上菜了。
饭庄的菜基本是套餐制,确定一个价格以后,店家直接按人头给配好菜色。
严恕不敢招惹他爹,要的是五两银子一桌的普通套餐。他相信这边大多数人也不是来吃菜的,菜色稍微普通点没什么。
酒菜陆续上来以后,严恕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说:“我爹……额……大家都是知道的。他不让我喝酒。那我今日只好以茶代酒了。我们共饮一杯吧。”
大家哄笑着举了杯。
喝完以后,林若水对严恕说:“我记得那年我们一起赏梅,你不还喝了青梅酒么?还差点喝醉了。怎么今天生日却滴酒不沾了?”
“哦?想不到严师弟还喝过酒?我们一起吃饭好多次了,他都是滴酒不沾的。”孙知承好奇。
“那时候是我爹进京赶考了,没人管我。如今我爹就在家里,这能一样么?你们也不想我在生日这天挨板子吧?别撺掇我招惹我爹。”严恕指了下林若水。
林若水一笑,说:“那我们一会儿行酒令的话,你这个寿星以茶代酒,多没意思啊。”
严恕一想也是,有点为难。
李垣马上接话,说:“我陪你一起喝茶吧,不要喝酒。要不令尊那里不好交代。”
“那不成,李师兄要也喝茶的话,干脆我们都喝茶算了。”田悦抗议。
“好了,我们都喝酒,严师弟喝茶吧。”秦持中一笑,说:“寿星总得有点特权,对吧,比如不喝酒。”
“这叫什么特权啊?他不是寿星的时候也不喝啊。师弟啊,你都十四岁了,不会是冠礼之前令尊都不许你喝酒吧?”孙知承吐槽。
“谁知道呢?”严恕苦笑。
于是,众人开始行酒令。一开始是比较雅致的飞花令,就是诗词接龙。
后来喝多了几杯,就变成猜枚和拇战了。林若水也算是厉害的人物,天生自来熟,居然能教会李垣划拳。
田悦和林若水拇战,三战皆北,他有些不忿,就找严恕继续。
林若水嘲笑他说:“田兄,你酒量不济啊,这么快就醉了么?恕哥儿是喝茶的,你找他有意思么?”
田悦可能刚才三杯酒喝得有些急了,手里杯子没拿稳,听到林若水那么说,猛然一收手,说:“对哦,我不该找严师弟的。”
然后一杯酒直接洒严恕身上了。严恕擦都来不及。
“哎,哎,天意。恕哥儿,这下你即使不喝酒,也满身酒气了,在你爹面前解释不清了呀。”林若水拍手笑。
“要不你干脆喝一点算了?”孙知承看热闹不嫌事大。
田悦仗着三分酒意,说:“就是,你家里总把你当小孩子管,这也不是个事儿。”
严恕听到这句话,似乎是被激起了少年人独有的自尊,他不想被同伴看成是只能听家长话的小孩子。
于是,他拿起林若水的酒杯说:“那我今日就舍命陪君子了。”
秦持中一把拽住严恕的袖子,说:“严师弟,不可。”
“没事,我琢磨着,我爹应该不至于今天就揍我。最多我晚些回去,等他睡着了再进家门。”严恕推开秦持中。
“少爷……”侍墨声音微弱地劝道。
严恕根本没听。
李垣也想劝,但是这个时候,严恕已经一仰脖子把杯中的酒喝了。
他只能说:“师弟,你少喝点。”
严恕对他一笑,说:“我知道,绝对不会喝醉的。”
然后严恕也加入了喝酒的阵营。林若水他们几个就各种撺掇严恕喝酒,而李垣、秦持中他们几个则会劝严恕悠着点。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时辰一点一点过去,马上要交亥了。
李垣因为家住得远,半个时辰前就先走了。
这个时候,秦持中也觉得差不多了,就制止了众人的笑闹,说:“已经太晚了。我们还是散了吧。”
田悦和苏尧臣也觉得差不多了,就举起杯子,说:“那大家就尽了杯中酒,祝严师弟生辰吉乐,大家尽兴而归。”
林若水和孙知承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是也还是举起了杯子,喝了最后一杯酒。
严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多谢诸位为我庆生。”
第97章 严恕觉得自己很冤枉
严恕在回家的路上又迁延了一下,到差不多二更,才偷偷溜进家门。
他估摸着严侗应该已经睡了,有啥事,那也是明天的事儿了。
就在严恕要进入自己的院子的时候,一个嬷嬷走过来对他说:“老爷在正房等少爷,让您去一下。”
严恕无语,他爹这是专门在等他?好在是正房,不是书房,应该不会动手吧?
严恕跟着嬷嬷走到了正房,敲门而入。
李氏也还没睡,一看严恕回来了,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就是赶紧给他爹认个错。
严恕蹭到严侗边上,说:“爹爹,您还未休息啊?”
严侗看儿子一眼,然后一闻,就知道严恕喝酒了,他说:“你还知道回来啊?再晚一点就三更了。不知道父母会着急么?”
严恕低头说:“太高兴了,忘了时辰,下次不会。”
“喝酒了是吧?我是警告过你的。就是不听,嗯?”严侗盯着严恕问,语气并没有太严厉,不过说的话已经让严恕很紧张了。
“我……一时……额……爹爹……”严恕的语气已经近乎哀求。
李氏怕严侗当场发作,正想要过去劝劝。没想到,严侗却放过儿子了,他说:“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睡吧。”
严恕惊讶地看了他爹一眼,飞快告退,回房睡觉。
第二日一早,严恕去正房请安。严侗都没让他用早饭,直接把儿子叫到了书房。
严恕就觉得事儿可能要糟糕。
进了书房,严恕立马眼观鼻鼻观心。
严侗看儿子这个样子,就说:“昨日太晚了,而且好歹是你的生辰,我就没教训你。现在知道装乖了?昨日喝酒的时候怎么胆子那么大?”
“我知错了。”严恕知道这会儿肯定没啥可以狡辩的。
“哼,知错?你是觉得自己长大了,我的话可以不听了是吧?”严侗冷冷问。
严恕没办法,只好跪了下去,说:“不是,以后不会了。”
“为什么喝酒?”
“昨日大家好久不见了……比较高兴……所以……”严恕抬头看了一下他爹的脸色,就说不下去了。
然后,他选择说实话:“有人说我太听家里话了,被管得和小孩子一样……我就……”
严侗心下了然,这个时候的男孩子的确是比较难管,他们有了比较强烈的自主意识。他觉得有必要对儿子调整一下教育策略了。
严侗说:“是不是觉得我管你太多了?别人家的男孩子,十岁出头就能喝酒,你不能。别人家基本都有月钱可以随意支配,你没有。别人家课业很松,你一天要写两篇文章,都没空出去玩。觉得委屈么?”
“不敢,我知道爹爹是为我好。”严恕心里当然是有委屈的,但是这句话也是真心。
“我当然是为你好,但是,既然你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能强压于你。”严侗想了想说:“以后,喝酒什么的,你自己做主吧,当然,不许喝醉。月钱么,我会和你娘说的,一个月给你二两银子,行么?”
严恕彻底惊讶了,他本以为今天是要挨揍的,怎么他爹反而对他那么好了?真真是受宠若惊。他抬起头,几乎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爹。
严侗问:“怎么?”
“哦,多谢爹爹。”严恕反应过来了,立刻开心地说。
“别高兴得太早。”严侗说:“我许你喝酒,指的是今日以后。但是昨日,本来说好就是不喝的。你是不是答应过我的?你自己说是别人喝酒,你喝茶相陪。我没记错吧?”
严恕复低下头,说:“是。”
“而且,无论是那日你提出要外面吃饭,还是昨日你出门前,我都和你说过,早点回来,不许喝酒。你没听见?”严侗继续问。
“……”严恕默默。
“那也就是说,你什么都知道,就是故意忤逆,是么?”严侗的语气很重。
严恕惊讶地抬头,忤逆?那么大罪名?不至于吧?
“难道不是?”严侗反问。
严恕又低下头,随便吧,啥罪名都行。骂完拉倒。
“我许你喝酒,那是今后。不是昨日。好了,你起来。”严侗说。
严恕舒一口气,觉得他爹说完了,应该没事了。
“我一年多没揍你,你就不拿我的话当回事了是吧?那今日就传家法给你个教训。”严侗语气并没有特别重,但严恕惊呆了。
“啊?不是,家法?”严恕吓的。
“嗯,出去吧,去院子里。”严侗说。
严恕怎么也没想到,他爹那么狠。他以为最多戒尺教训一下,瞬间又吓跪了:“爹爹,我再不敢了,爹爹饶了这回。”
“赶紧的。你知道我的脾气,家法若是翻倍,那不好挨。”严侗冷冷地说。
严恕已经懵了,他觉得自己最多也就犯了个小错,至于这么小题大做么?但是他不敢迁延,只好站起来往外走。
一到院子里,严侗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吩咐家仆:“传家法。”
严恕真的委屈了:至于么?就因为自己生日那天聚会的时候喝了点酒?
严侗看了儿子委屈的表情,说:“既然我说话没用了,那我就看看,家法有没有用。”
严恕低头,他明白了,这不是喝酒的事。他爹是气他挑战自己的权威了,气他敢不听话了。想到这里,反而激起了严恕的刚性,他是个人,又不是条狗,怎么就必须言听计从了?
家法很快被家仆拿过来了。
严恕没要他爹催促,就趴上去了,随便打吧。
严侗当然看出来了,儿子在赌气,不过他并没有下重手,以偏轻的力道,打了十几下,就停了。
但是毕竟是家法,就这么几下子,严恕已经不太受得住了,感觉和戒尺是完全不同的。最后几下尽管他尽力咬紧牙关,还是有点熬不住,呼痛出声。
“打完了,起来吧。”严侗吩咐。
严恕赶紧在小厮的搀扶下起身,挨打的时候他忍住了,爬起来了却实在忍不住,一下子眼圈就红了。
严侗叹口气,问:“先吃饭,还是先上药?”
“吃饭。”严恕闷闷地回答。
严侗一看,还行,还能吃得下饭,那应该没怎么样。就带着儿子往正房走了。
路上的时候,严侗故意放慢了脚步,等严恕走上来,他问:“还好么?”
“嗯。”严恕不太想理他爹,但是不敢不回答。
“我知道你委屈,不过,你想想看,最近是不是有些放肆了?嗯?”严侗问。
严恕是一点不觉得自己放肆,但是又能如何?只能点点头。
“那挨了打,后面能乖几日不?”严侗知道严恕有情绪,故意逗他。
严恕气啊,瞥他爹一眼,继续点头。
“呵,你这个态度,我就知道自己今日打轻了。”严侗进了正房。
李氏已经知道丈夫传家法了,很心疼严恕,看到严侗就埋怨:“老爷也是的,哥儿昨日是做的不对,但也不至于动家法吧?”
“我没打重。”严侗说,然后他转向严恕,又说:“能坐么?能坐就一起坐下吃饭。”
严恕小心翼翼地坐了,是很痛,但能忍。
很快,早饭吃完了,严侗说:“回房让侍墨给你上点药。你如今大了,都快赶上我这么高了,再把你压桌子上抽戒尺多不好看?所以就用了家法,的确没打多重,对吧?”
严恕无语,合着他爹动家法还是为了给他留面子呢?
第98章 这修心的功夫做得有点奇怪
严恕好久没挨打了,平心而论,这次打得是不重,但是他心里十分不舒服。所以上完药以后,他就趴床上不想动弹了。
侍墨小心翼翼地问:“三少爷,今日上午的文章还写么?”
“写什么写?你让我爹打死我算了!”严恕烦躁。
侍墨赶紧闭嘴。
“哦?你还有这个要求?”严侗适时地走了进来。
严恕吓得不轻,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
当他忍着疼痛,垂手而立的时候,委屈与不服又占了上风,他并没有说什么认错讨饶的话,就那么默默站着。
严侗问:“侍墨给你上完药了?”
严恕不回答。
“是。”侍墨见他家公子这么不上道,只好替他回答。
“你下去吧。”严侗挥手。
侍墨担心地看了一眼严恕,躬身退下。
房里只有两父子了,严恕在他爹的目光下,有点抵不住,他想认错,但是又觉得是他爹过分,思想斗争剧烈,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刚才有句话,你没回答我。那我就再问一次,既然我说的话已经没用了,你自己承诺我的话也没用了,那家法有用么?嗯?”严侗语气还算平静。
“……”严恕抿嘴不答。
“也没用?我不太相信。那再试试?”严侗问。
“不,有用。有用的。”严恕知道自己再沉默对抗,他爹就能再给他一顿揍,万不得已,只能开口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严侗见儿子这个样子,就拉过他,说:“有那么委屈?是你反复不听话在前,我教训在后,而且又没打多重。怎么这副模样?”
“为什么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必须要听?”严恕委屈。他刚穿越过来那会儿,是不会有这种问题的,因为当时他把严侗当作大boss,只想着怎么顺利通关。可如今,他把严侗看成亲人,自然就有不一样的期待了。
“因为我是你爹。”严侗理所当然地说。
“这……”这个理由在这个时代还真的特别成立,严恕气苦。
“您说今日以后,允我喝酒。昨日不许。就差这一两日,有区别么?”严恕不再纠缠父父子子的问题,因为那个他不占理,至少在这个时代不占理。
“当然有区别。比如知府衙门颁布宵禁令,说是戌时之前所有人必须全部进入坊门,你戌时过了一刻还在外面逛,人家不抓你?这差了一刻钟,有区别么?”严侗说。
“您是我爹,不是朝廷官吏。”严恕无语。
“都差不多。亲民官不都叫‘民之父母’么?”严侗说。
尼玛,这真是没处说理了。严恕语塞。
“你现在年纪还小,总有事会把持不定的,还没到能不听我话的时候。”严侗也不想和儿子做口舌之争,直接说了重点。
“那要到什么时候,您会觉我可以自己做决定了呢?”严恕问。
“有些事,只要我还活着,可能到了什么时候都不成。另一些事么,你行冠礼之后吧。”严侗想了想说。
“额,果然。”严恕无奈。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好了,这会儿想通了没?”严侗问。
“没想通,但是也没办法。”严恕实话实说。
“呵,你倒是诚实直白。”严侗一笑。
“我真是一时半会儿想不通。”严恕继续委屈。
“想不通也不许赌气,你上午的文章还写么?还是我直接打死你?”严侗问。
“写。”严恕几乎要翻个白眼给他爹,当然,他忍住了。
“那就行了。我不强求你想通。你给我做到就行。”严侗的话也很直白。
“爹爹,您老让我违心,这不符合修身之道吧?”严恕抱怨。
“你想和我聊这个?”严侗几乎有些笑意了。
“啊?不想。”严恕有自知之明,聊到“修身、慎独,知行不二,存理去欲”这些东西,他爹可以给他说一上午。而且在这方面的理论修养上,他给他爹提鞋都不配。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你不想要违心的话,应该让你的心往我的规矩上靠拢,而不是让我放纵你的行为。”严侗说。
“哦,知道了。”严恕无奈。谁让他穿越到了这个时代呢?在理论上,他完全辩论不过他爹。在事实上,他又完全没办法违背他爹。真是要气死了。
“好了,道理既然你不想听,那我就不说了。反正《大学》《中庸》你背得熟,自己给自己讲一遍都行。上午一篇四书题,你赶紧写吧,别躺床上装虚弱了。我打得多重,我自己心里有数。你要是想趴着,我让你趴一个月。”严侗说着直接伸手拍了一下儿子。
“哎呦。”严恕呼痛,然后他看了严侗一眼,乖乖走去书桌那里了。
严侗一笑,说:“别显得那么可怜,算了,下午就放过你,让你养伤。今日《春秋》经的题目先不写了。不过你上午这篇文章要给我好好写。听到了?”
“好。”严恕点头。
“那我走了,午饭前给我看你的文章。”严侗离开了严恕的房间。
严恕坐在硬木的椅子上,感觉到了疼痛,他搁下笔,还是觉得很不舒服。总觉得自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种感觉真的让他比较窒息。
好几年了,他感觉自己怎么又转回来了?在屋檐下几个月他能忍吧,但是要低头那么多年,他也要忍么?
可他爹说,应该让自己的心向他的规矩靠拢。是么?靠得过去么?凭什么呀?
严恕心思不在写文章上,对着四书题,他一点思路也没有。
他可以随便写一篇。如今他的八股文已经写熟了,随便下笔,都能写出一篇还凑合的文章。但是他知道,这会被严侗认为是敷衍,继而认为是他在对抗,然后,他当然就完蛋了。
严恕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背一遍《孟子》上的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没用。
再背一段《中庸》里的话:“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
好像有点用,但是用处不大。
总不能真的再让严侗揍一顿吧?严恕都对自己无语了。他强迫自己收心,然后拿起笔开始写。
突然,他想到《孟子》上的一句话“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不知怎么,他烦躁的心突然安静下来了。
文章很快写完。他看了一遍,还可以,估计能过关。
严恕在心里自语:这就是修心的功夫么?有这么做的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啊。
第99章 王敬诚的文章
无论严恕想通还是想不通,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严恕很快也就不去纠结这个问题了。反正他又没办法改变严侗的看法,何必自己找不自在呢?
后面的几日,严恕和严侗的关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和谐阶段。
里面当然有严恕收敛性子,乖乖听话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因为严侗再一次认识到,他儿子长大了,不能用管小孩子的法子那么管了。不是什么大的问题,严侗尽量不骂他儿子。
在五月县学课考之前,王敬诚居然真的上门求教了。这让严侗都吃惊不小。
虽然对这个学生的看法十分不好,但是有教无类么,既然已经答应人家了,严侗就没把人往外赶。
见礼过后,严侗心平气和地接过文章。
一看之下,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伤害。
“这……文章你写了多久?”严侗几乎不好意思称这篇垃圾为“文章”。
王敬诚当然也知道自己水平差,他一点都不想来,但是架不住他爹一定要逼着他过来啊。他只好连夜赶了一篇文章,今天拿过来请教。
“大概……一个多时辰吧。”王敬诚回答。
严侗无语,说实话,他用脚写,半个时辰都写得比这强得多。
这篇文章无从改起啊,只能重写。而且,令严侗惊奇的是,他找不到王敬诚的思路,所以还没办法顺着原文的思路重写。
严侗觉得自己草率了,他原本以为以自己丰富的修改八股文的经验,给王敬诚改改文章是很快的,想不到这文章居然那么难改。
严侗咳嗽一声,问:“你这……是想说什么?”
“嗯?”王敬诚没听懂。
“你这破题和题不太挨着,我问的是,你想写的到底是什么?”严侗解释了一下。
“学生想写的……额?就是这个题啊。八股文不是讲究‘文必肖题’么?”王敬诚奇怪地看了严侗一眼。
严侗心想:你小子还知道文章讲究“文必肖题”啊?你这文章写得和题目就没什么关系啊。
严侗感觉自己应该是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耐心了,当初教信哥儿背书都没那么耐心,他问:“这题里的内容出自哪里?朱子的注释是怎么写的?你记得么?”
王敬诚脸红了,他觉得严侗把他当小孩子看待,有点不忿地说:“当然记得。题目是《夫子为卫君乎一节》出自《论语·述而》。朱子的注释……额……朱子的注释有点长,您说的是哪一段?”
“我说的是整一段。”严侗心说:哪里长了?
王敬诚想了想,说:“为,犹助也。卫君,出公辄也。……然后是……是什么来着?”
严侗疯了,这小子《论语章句》都背不全。他居然还在县学里混?这是学宫的耻辱啊。
好在过了一会儿,王敬诚自己想起来了,他接着背:“灵公逐其世子蒯聩。公薨,而国人立蒯聩之子辄。……程子曰:伯夷、叔齐逊国而逃,谏伐而饿,终无怨悔,夫子以为贤,故知其不与辄也。”
(这段的确比较长,为了没有凑字数的嫌疑,中间忽略了,有兴趣的自己去看朱子的注释。反正意思就是从伯夷叔齐的故事联系到孔子是不支持卫灵公辄的。)
“你背得没错。所以,这个题目的意思是在说圣人不支持卫君的原因,是吧?至少你得把伯夷叔齐的事都包括进去吧?你写的破题是什么?你自己读一遍。”严侗说。
“圣心鉴天理之公,而处权变以精义;贤者审君臣之分,而决去取以先机。”读完以后,王敬诚也知道不太对劲,低下了头。
“且不说这破题太长了,不太规范。就说这行文,伯夷叔齐是一点都没提到。在八股文的规范中,这就叫‘漏题’,是大忌。”严侗说。
“可这题太长了,是一整段话,我没办法用一句话给它总结完啊。”王敬诚无奈。
“这种大题是常有的,怎么就总结不完了?”严侗瞥了他一眼,然后拿过纸笔,写下一句话:“圣人之不为卫君,于其尚论古人而可知也。”
然后他把纸递给王敬诚,说:“这不就一句话总结完了么?”
王敬诚惊为天人,这破题他想了快半个时辰,还是写成那个鬼样子,严侗瞥了一眼就直接写完了。
“额……那下面的承题该怎么写呢?”王敬诚有些不好意思。
这对严侗来说却要方便一些,说实话,的确是重写比修改快多了。
于是,严侗把纸拿回来,接着写:
“盖古今是非,可以例见也。夫子深与夷、齐之让国,而肯为卫君乎?”(承题)
“昔者卫宁之薨,卫人奉辄而拒蒯聩,而托嫡孙当立之说以辞,于诸侯人伦之薄恶,莫有甚于此者也。是时夫子适在卫,而冉有子贡之徒存焉,想正名之论,夫子尚无因而发,而处卫之意,诸贤亦莫测其微。”(起讲)
写完这些,严侗把纸给王敬诚,说:“再写下去,我就把文章给你写完了。你基础太差,一点一点练习吧。起讲以后的内容先不要写了。”
王敬诚拿过严侗写的东西,仔细看了一下,说:“是。学生谢先生教诲。”
“嗯,你现在先不要练这种大题,对你来说太难写。你就写写那些题目是一句话的文章。比如‘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之类的。要不,就这个题目吧。你有空写写,然后那给我看?”严侗说。
王敬诚答应下来,然后稍微客气了两句,就离开了。
王敬诚离开以后,严恕溜进他爹的书房,从桌子上拿起那篇文章,细看之下就忍不住爆笑。
严侗回来看见儿子笑得开心,有点无语,说:“你又太闲了?”
“哈哈哈,爹爹,我要笑死了,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严恕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他又说:“爹爹,就这样,您都没揍他?哈哈哈,您是怎么忍住的?”
“好啦,你自己的文章写完了?还有空笑人家。把你《春秋》的那篇史论拿来我看!”严侗说。
严恕说:“还没写完,哈哈,我马上回去写。”然后一溜烟跑了。
严侗看着儿子的背影摇头:这臭小子,越来越没规矩。
第100章 王敬诚来得还挺勤快
五月的课考,严侗真心建议王敬诚报病假,因为他那个文章,不作弊的话,连二等都到不了,不挨揍都不行。
王敬诚从善如流。
不过严侗也说了,让他抓紧时间好好练习,至少今年的岁考得参加,否则谁都保不住他的生员资格。
改了两次文章,严侗就发现了,这位王公子和李崇信不一样,他天资上没问题,纯粹就是以前根本没用过心。
这日,严侗出门访友,王敬诚过来请教文章,严恕就接待了一下。
本来以严恕的水平给他改一下也可以。但是严恕想着,毕竟自己比王敬诚小那么多,给他改文章,会不会让他不好意思?估计这位王公子是没有韩愈的气度的。
于是,两人就没谈八股文,只是漫无边际地聊一些其他的。
“我听家父说,雪蕉先生是你伯父?”王敬诚问。
“是,不过,王公子应该问家父啊,雪蕉先生是不是他的兄长。哈哈哈。”严恕笑。
“家父说,令尊和……嗯……关系有点……”王敬诚吞吞吐吐。
“是的,所以王公子最好不要在家父面前提起我伯父。”严恕说。
“嗯,我理会得。”王敬诚点头,然后,他又说:“不过,我真的很崇拜雪蕉先生,他的《牡丹亭》真是绝品。”
“额……是挺好的。”严恕不敢说这出戏是他帮忙改的。
“哦,世兄也看过?”王敬诚问。
严恕眉角一抽,他穿过来那么多年了,还是不能习惯古人互相称“世兄”。
“看过几次。”严恕点点头。
“你最喜欢哪段?”王敬诚没想到在严侗这边还能遇到同好,十分兴奋。
“游园吧。”严恕汗,他觉得再这么交流下去自己离板子就不远了。
“嗯,那折的文辞是极好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这般付予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这韶光贱。’这么美的词,我真不知道雪蕉先生怎么想出来的。”王敬诚由衷赞叹。
严恕心道:你这四书五经背不清楚,戏词记得很明白么?
“不过,我以为,若论情节,那还是离魂这一折,还有拾画、叫画这二折更好。真的是‘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至情。”王敬诚说。
“我还以为王公子会喜欢‘惊梦’和‘幽媾’。”严恕笑。
“这……若是被严先生听见不得了。”王敬诚还向门口望了望。
然后他对严恕一笑,说:“想不到严世兄是个妙人,和令尊行事不太一样啊。倒是有点像贵伯父么。”
吓得严恕赶紧站起来,说:“王公子可不敢这么说。在下受不了家父的家法。”
“哈,”王敬诚笑出声,说:“我知道,我知道。在严先生面前,一定一个字都不提。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亲近亲近。”
“啊?不敢,不敢。”严恕赶紧摇头。
“不用这样吧。我说的是,世兄可以教我文章。虽然严先生文章极好,但是我在他面前总有些害怕,不若与世兄相处自如。”王敬诚促狭地说。
“王公子过誉了,我写文章一般。”严恕赶紧谦虚一下。
“哎,听说世兄的文章是严先生亲授,虽然我痴长几岁,但肯定在文章上是大大不如世兄的。世兄不肯相交,莫非是嫌弃我家的商贾身份?”王敬诚问。
“怎么会呢?家父都愿意帮王公子改文章,既然王公子是家父的学生,那就是在下的师兄,在下怎么能不愿意相交呢?”严恕只能这么说啊。
“好,那就不要一口一个公子了,显得太生分,就叫我的字吧。哎?若按入门的先后顺序,我应该称你师兄才是吧?”王敬诚笑道。
“额……这不好那么叫的,还是序齿吧。懋修师兄见笑了。”严恕汗,然后顺着他的意思改口了。
后面两个人又聊了下诗词,严恕发现王敬诚在淫词艳曲上是很通的。不过,那些话他敢说,严恕几乎不敢听。他只能祈祷他爹回来的时候不要听见他们在聊什么了。
可能是严恕的祈祷还有点效果,王敬诚放在门口侍立的小厮很机灵,一看到严侗,他就高声行礼了。
里面两个人自然知道严侗回来了,赶紧停止聊天,起身行礼。
严侗觉得刚才那个小厮的行为有点怪,不过也没深究。他问:“懋修,你是来找我的么?”
“是。”王敬诚一看到严侗,立马端正态度,刚才那股嬉笑的神色全都不见了。
“那就来书房吧。”严侗说。
严恕看着王敬诚跟着严侗远去的背影,轻呼一口气。他心里奇怪:这小子就不怕我告诉我爹他跟我胡说八道的内容么?
然后,他转念一想:“王敬诚不是故意的吧?就是想借着我的口去得罪我爹,最好以后我爹不许他进门。那他就不再需要读书写文章了。而且这样在他爹面前也交代得过去,就说自己是无心之失,没想到我会告状。”
想到这一节,严恕撇了撇嘴,心说:“我才不上当,就当啥都没发生过。”
送走王敬诚以后,严侗把儿子叫到书房,问:“他和你聊了很长时间吧?都聊了什么?”
“您没问他么?他怎么说?”严恕问。
“怎么?你小子还想串供啊?”严侗看儿子一眼。
“爹爹,您这是提审人犯么?我们讨论了一些诗词戏曲方面的事。”严恕实话实说。
“诗词戏曲?都是淫词艳曲那一类的?”严侗问。
“额……不是吧?不过在您眼里,可能算是。”严恕想了想说。
“你以后少和他接触。”严侗气。
“我没主动想和他交流啊。他来家里,您不在,除了我也没人可以接待一二了吧?”严恕摊手。
“如果他以后叫你出去玩,或者出去吃饭喝酒什么的,你不许去。你就推我身上好了,就说我不让你去的。”严侗觉得有必要隔绝儿子和那个纨绔子弟的来往。
“是,我知道了。”严恕点头。
第101章 严思终于得到原谅了
一整个夏天,需要参加乡试的士子都在最后的准备过程中。
严侗实在是忙,虽然县学的课考频率比较低,阅卷对他来说也挺快的,但是架不住县学那几十个生员经常会去他家请教他。
为那么多人改八股文的压力还是挺大的。而且他如今名声在外,丽泽书院里那些严恕的同窗有的时候也会登门拜访,比如李垣。
严恕看着家里来来往往的生员,心中感慨,之前他爹说自己哪怕教书都饿不死,现在看来,岂止是饿不死啊,那简直是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随着需要参加乡试的生员时常到来,王敬诚便不怎么来了。他觉得自己的确在这群人里显得格格不入。有时候人家讨论什么经义的时候,他连话都插不上一句。
严家的生员络绎不绝,而严思一次都没上门。
之前严恕生过他二哥的气,觉得他行事不检点,以至于累及严家的风评。但是这么多日子过去了,他的气渐渐平了。
严恕觉得,严思虽然一时做错事,但是总体上来说还是不错的人。
而且他觉得,他爹在内心上来说,并不是对严思毫无关心的。只不过人家不上门,他爹又那么忙,自然不可能主动去找严思了。
这日吃完午饭,严恕看着他爹心情好像还不错,居然在教愿哥儿背《笠翁对韵》。
严侗说一句,愿哥儿奶声奶气地学一句,显得极为可爱。当然,严恕知道他弟弟就是鹦鹉学舌,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句子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个时代的小孩子读书一开始都是这样的,纯靠记忆。六七岁开始背四书,难道就能理解圣人真意不成?
感觉严侗逗儿子逗得差不多了,愿哥儿也困了,严恕就走上前,说:“爹爹,嗯……你还生二哥的气么?”
“什么?”
“就是思哥儿啊。你还不让他进门么?”严恕问。
“他托你来问的?”严侗问。
“不是。二哥这人,脸皮薄得不行,心思又重,我估计他是不会主动过来问这个的。”严恕苦笑。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严侗奇怪。
“我想着,二哥这也要乡试了,如果您不生他气了,也让他把文章拿过来您看看呗。总不成您帮了那么多生员,就不帮自家侄子吧?”严恕说。
“他自己都不想登门,我还去请他不成?”严侗不屑。
“二哥肯定不是不想登门,是不好意思登门。您若是同意,我就去找他说说这事。”严恕必须先问过他爹,否则到时候他二哥来了,他爹不让进门,不就尴尬了么?
“他想来就来,又不多他一个。”严侗状似不在意地说。
严恕一笑,他爹的性子真是。
当天下午,严恕就去了严修家。严修不在,不知道是去哪里会友了。
他找到严思,说:“二哥,马上要乡试了,你一个人读书,可能会有些疑问吧。文章可能也没什么人改。这些日子我爹在家里给县学的生员解惑。每日都有一些生员去我家请我爹改文章什么的。二哥要不要一起来?”
严思有些惊讶,问:“叔父原谅我了么?”
“我爹的性子你也知道的,你不主动上门,还指望他主动原谅你么?不过,如果他不同意的话,我也不敢叫你上门的。”严恕一笑。
严思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是我的不是,我这些日子都没去拜见过叔父,太失礼了。我犯错在先,连累整个严家的清名,应该上门请罪的。哪怕叔父打死了我,我也不应该躲着不见。”
“放心,我看我爹已经差不多消气了,绝对不会打死你的。”严恕安慰。
“好,明日一早,我就去拜见叔父。”严思点头。
第二天辰时刚过不久,严思就上门了。
一见到严侗,严思就跪下了:“侄儿拜见叔父。侄儿做下那些禽兽不如的事,实在是没有脸来见叔父。”
“起来吧。”严侗虽然还没有什么好脸色,但是也没把人往外赶。
“叔父,让侄儿跪着请罪吧。我这些日子都不上门,只是因为心中太过于惭愧,绝不是对叔父有什么不满。叔父在县学教训一二,仅仅是小惩大诫,鞭策侄儿上进。侄儿心中只有感激,没有怨怼。”严思不肯起来。
“好了,别跪着了。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道理就不用我多说了。起来说话吧。”严侗语气已经缓和了一些。
“侄儿枉读那么多年圣贤书。其实,这次的事,除了令家族蒙羞,我觉得最愧对的就是叔父。我小的时候,父亲经常在外面不回家,生母又是那种身份,我在后宅的日子可想而知。好多次都全靠叔父周全。”严思并未起身,而是开始回忆往事。
“记得五岁那年,我生了很重的病,看了大夫也没什么用,嫡母都快放弃了,如果没有叔父及时为我延请名医,恐怕,我早就命丧黄泉。我知道叔父最看重的就是士人的声誉,我还做下那样的事,实在是……”说着说着,严思已经泣下。
看侄儿这样回忆幼时的事,严侗就算是铁人也不免心软。他走上前扶起严思,说:“我最看重的不是声誉,而是内心的安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这是最重要的。你还年轻,知错就改,未为晚也。”
“是。”严思被扶起来的时候已经哭得双目通红。
严侗一直是非常讨厌男孩子哭的,严恕从小挨骂挨打的时候如果敢哭,一般都会罪加一等。但是这会儿看严思哭成这样,他却一点也讨厌不起来,只是温言抚慰:“好了,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等严思的情绪彻底平稳下来,严侗才说:“你今日是把文章拿来给我看的吧?”
“是,不过,主要是过来请罪的。”严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请罪的事不提了。文章给我看看。我看你最近用功了没。”严侗把严思带进书房。
严恕在一边看着这出请罪大戏,心中感慨,严思的美貌真的是男女通吃。他爹能那么快心软,肯定有他二哥这一哭的缘故。严思这样的帅哥哭成这样,让人感觉他有多大错都能原谅了。
第102章 乡试的细节
八月十二,浙江乡试开始了。乡试是三场九天,所以这个中秋节,士子们要在场屋里面过了。
浙江乡试自然是在杭州贡院进行。不过,嘉兴离杭州不远,坐夜航船的话,才一天就能到,比那些处州和温州的士人要好多了。
严思二十多岁了,自然也不用家里人送。他带着一个仆人就登上了去杭州的船。
严恕也是这会儿才详细了解到本朝乡试的细节,他以前一直知道乡试有三场,但是,他不知道竟然是九天。
之前士子少的时候,乡试只有三天,每天都是凌晨入场,晚上点灯的时候就交卷。
可是随着士人越来越多,进场搜查之类的工作越来越繁复,进场时间就逐渐往前推。
一开始是推到差不多凌晨两三点考生就要候场,后来直接推到前一天入夜之前就要进去了。
乡试闱内的号房是极小的,严恕根据他爹的描述,想象了一下,差不多等同于后世的厕所隔间。也就是考生要在那么小的空间内解决吃喝、睡眠、写文章三件事。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啊?
运气不好的话,还会分到漏雨的号房或者厕所边的号房,那基本上就可以放弃考试了。
不过最悲剧的是,如果交白卷或者写的卷子特别差的话,是会被贴出的。也就是第一场结束以后,考官会把特别差的卷子贴在贡院外面的墙上。
被贴出的考生后面两场就不用来考了。而且还会有别的处罚,比如下一次乡试停考。所以哪怕分到极差的号间,一般人第一场也不敢交白卷。
认识到这一点以后,严恕决定从现在开始锻炼身体。这乡试是要命的活啊,没个好身体,根本支撑不下来。
于是,第二天早起的仆役发现他们家的少爷在跑步。大家面面相觑,还以为严恕中邪了。
就这么跑了两日,严侗也开始过问儿子的情况了。
这日,严恕早上去正房请安,严侗就问他:“恕哥儿,你这几日在搞什么鬼?我听下人说,你天天卯时初刻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
严恕一笑,说:“我在锻炼身体啊。”
“锻炼?什么意思?”严侗疑惑。
“就是……养生?希望自己身子健壮一些,不要生病。”严恕赶紧用他爹听得懂的方式回答。
“跑来跑去的还能养生?养生不是应该抱元守一么?”严侗不太理解。
好吧,古代士大夫把打坐看作养生的方式,这个……算是健康理念不同吧?
“额,我觉得跑一跑精神会好一些。早上读书不容易困。”严恕又找了个新的说法。
“你怎么想起来弄这个?”严侗觉得儿子多少有点不正常。
“秋闱的条件太差了。我怕到时候熬不下来,先准备准备。”严恕理所当然地说。
严侗差点笑出来,这小子的思路和正常人的确不太一样。不过他想跑就跑吧,反正少年人活动活动也没啥坏处。
“爹爹,你当时考乡试的时候,怎么熬下九天的?”严恕开始取经。
“我在闱内只待了六天,应该说,准确时间的话,是四天半吧。虽然有点辛苦,也不是熬不下来。毕竟那时候才十七岁,一两天不睡也没什么。”严侗回忆说。
“您提早交卷了?而且是场场早交?”严恕看着他爹问。
“是啊,卷子答完了,在里面耗着做什么?”严侗非常自然地说。
“啊,爹爹厉害。”严恕由衷赞誉。
“这没什么,比我早交的都有。我差不多是第一天晚上酉时进去,第二天酉时出来的。不算很早。第二场的时候我还稍微拖了一下。”严侗说。
“那在里面吃饭怎么办?睡觉呢?”严恕问。
“啃个馒头,不睡。”严侗说。
“额……好吧。”严恕无语。
“在里面做饭容易着火,所以乡试是严禁考生带入取火的设备的,比如火柴、打火石,一旦被搜出来,是要逐出考场的。反正都是冷食,最多拿热水泡泡呗,吃什么不一样啊?”严侗说。
“哪来的热水?”严恕问。
“有炊事房啊,否则考官在里面住那么多天,日子怎么过?”严侗说。
“爹爹,我现在觉得,咱们家对子弟严苛是有道理,否则,娇生惯养的,在场屋里面直接病了,都不用考试了。”严恕说。
“我们家对子弟严苛?哪里严苛了?”严侗不满。
“额……”严恕觉得他爹对于“严苛”二字的理解肯定和他是不一样的。
“冬无炭火,夏无冰扇,您觉得不严苛?”严恕说。
“呵,这就叫严苛了?”严侗摇头,“你是没见过苦读的士子。”
“哦?萤囊映雪?凿壁偷光?”严恕偷笑。
“我在府学读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家贫,极苦读,曾寄于僧庐之中攻举业。他在登科以后自己写的文牍里面有这样的话:‘秫杆五根,剖开可以熟食。冬自汲水,手与筒冻住,至房,口呵化开,始作饭。夜尝缺油,每读书月下。夜无衾,腿肚常冻,转起而绕屋疾走,其苦盖难言万一矣。’你和人家比一比?”严侗看儿子一眼。
“额……那人家是真的家贫,我家不贫,就不用没苦硬吃了吧?”严恕大着胆子说。
李氏在一边插话,说:“恕哥儿说得是。人家是真的没办法才这样的,老爷您这是故意折腾孩子。”
严侗苦笑,说:“恕哥儿不是说了么?秋闱之内条件是很艰苦的。没吃过苦的公子哥,可能真的熬不下来。”
严恕说:“是。爹爹说的是。”
严侗说:“好了,乡试的事儿,你现在考虑还太早。你科试都还没过呢。先把文章练好再说,要是你明年连科试都过不了,那才是活活打脸。”
“是,孩儿知道。”严恕端正了一下态度,不再嬉笑了。
“嗯,你最近再练一练帖诗。浙省才子云集,很多士子在科试的时候写帖诗也能写出花来。你的帖诗太差的话,给大宗师的印象不好。”严侗建议道。
“是。”严恕点头,然后他问:“可是既要颂圣,又要出新意,实在是有些难。”
“不难就用不着练了。你不能畏难。”严侗说。
“好,孩儿明白了。”严恕恭声应是。
第103章 严思落榜
九月中旬,乡试结果传来,令严恕惊讶的是,他所有认识的人皆落榜。无论是秦持中、孙知承,还是李垣,还是严思,没一个中举的。
在严恕的眼里,这四个人的文章风格各异,但水平都还挺不错的。无论考官的口味是什么,总有一个能上的吧?但是,现实就是那么残酷,一个都没有。
今年嘉善县一共考上了九个,县学生员有两人中举。好在没有再次全军覆没,也算是给严侗挣了面子了。之前连续两次乡试,县学一个举人都不出,实在是太难看了。
丽泽书院四十二个人去考,中举三人。可惜其中没有严恕比较熟悉的。听说这三个人都是年纪挺大的了,连续参加了好几次乡试,平时都不太在书院里面上课的。
既然乡试已经放榜,那赴秋闱的士子也就陆续返乡的。中举者和落第者的待遇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新科举子在省城赴完鹿鸣宴以后,荣归故里时会受到更加热烈的接待。
举人们拜谒学宫,插花游街,在祠堂门口树立带有“文魁”字样的旗杆,亲族也会大宴宾客,可谓是光宗耀祖。
而落第的士子就直接回家,继续闭门苦读就行了。
严思落榜的消息在他本人回乡之前就已经传到了嘉善,严侗和严修都十分淡定。
严修本来就对举业兴趣不大,儿子不能中举,他觉得没什么,更何况他一直觉得思哥儿不聪明,难以中乡试是正常的。
至于严侗,他早有心理准备,他觉得严思的文章火候未到,除非运气极好,今年中举的可能不大。不过这孩子功底还算扎实,只要勤学不辍,运气也不太差的话,后面中举是时间问题。
严思于九月十三回到嘉善,家都没回,直接去了严侗家里。
刚一进门,严思就有点羞愧地说:“此去秋闱方知天下才子之多,侄儿落榜是应有之义。”
严侗一笑,拉着他进了书房,说:“你才二十出头,急什么?过早中举不一定是好事。”
严思有些惊讶,他以为叔父会很失望,想不到严侗的反应居然那么淡定。
严侗看严思的反应,复一笑,说:“我尝见学业未成,而乡试早捷者,往往不克有终。父兄之教亦不能行,经此折挫,则可与你深论学问。其实,你这次落榜,我还挺高兴的。”
”是。”严思一礼,说:“只是,辜负了叔父那么多时日的教诲。”
“你不要这么说。我教诲你难道仅仅是为了乡试?乡试不中,你就等于一点长进都没有么?如果你是这么看的,那你以后不用来了。”严侗沉下了脸色。
“侄儿不是这个意思。”严思直接跪下了。
“你起来。我不是骂你。”严侗示意侄儿起身,又说:“恕哥儿开笔的时候,我就和他说,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圣贤之言,蕴而为德业,发而为文章。攻举业的过程,也是致我之诚的过程。你也是一样,如果抱着这个目的,自然不以一次乡试的成败而动心。”
“是,谢叔父教诲。”严思站了起来,躬身一礼。
“伯淳师兄少年即中乡试,他第一次春闱失利的时候曾说过‘旁人以落榜为耻,我以因落榜而动心为耻’。其中的差别,你深思之。”严侗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是,侄儿知道。”
“其实,对恕哥儿我也是一样的要求。我并不求他早登乡榜。说实话,只要参加过科举的人,谁不知道,能否中举,除了自身文章如何,更重要的是运气。但是,我希望,他在准备举业的时候,能正心诚意。”严侗的语气十分恳切。
严思点头。
“好了,今日既然来了,就留下用午饭吧。你乡试的卷子默给我看看,我帮你找找毛病。”严侗一笑,语气变得轻松。
午饭既然是家宴,李氏、严恕和愿哥儿都参加了。
李氏看着严思说:“思哥儿多吃一些,我听你叔父说,贡院里吃睡都不济,十分辛苦,很多人都要熬出病来。我想着,你一贯就瘦弱,此次过去受这些苦,肯定更瘦了。回来得好好补一补。”
“多谢婶婶。其实还好。这次天公作美,没怎么下雨,又不太冷,所以侄儿没受什么罪。”严思一笑。
严恕则拉着严思问一些秋闱的细节。比如什么时候入场,号房的环境如何,搜检的时候是什么情形一类的。
严思都一一详细地回答了。
严侗咳嗽一声:“吃饭就吃饭。这些话不能吃完饭再说么?”
严恕马上闭嘴。他心里想的是:吃完饭二哥肯定被你占了,我哪里轮得上?
不过他也知道家里的规矩,吃饭的时候不允许说话,这也没办法。而且乡试的细节他爹也知道,他没必要拉着严思问个不停。
下午果然严思进了严侗的书房就没再出来过。毕竟乡试第一场是四书题三篇,五经题四篇。这七篇文章一一默写出来,都需要很久。
严侗又把那些文章给他一一看过,批阅,也费时不少。
从午时刚过一直谈到掌灯时分,两人还意犹未尽,恨不得挑灯夜谈。
最后,还是李氏过来说:“思哥儿刚回来,他都累了那么多天了,老爷您这拉着他看文章看那么久,也不让他赶紧休息一下。”
严侗这才反应过来,一笑说:“我一谈起来就忘了时间,你留下吃晚饭吧。吃完以后你赶紧回家。要不你爹该着急了。”
“我爹才不会着急呢,我估计我回家的时候他都不在家里。”严思说。
“你对你爹尊重些。”严侗无语。
“我说的是实话。”严思一笑。
严侗一想,他兄长还真是这样的人。而且他自己身为弟弟,对严修也没啥尊重,实在是没脸说侄子的态度有问题。归根到底,还是严修自己干的那些事,实在是让人尊重不起来。于是只好不提。
第104章 朝堂风波险恶
乡试过后,严侗本来想从县学辞职,奈何从县令到教谕到县学的生员都坚决不同意。
严侗觉得这次嘉善县学生员可以实现乡试突破,纯纯是因为运气好,他教了那么几个月,能有啥大的帮助?可架不住大家都不那么想啊。
最后省学政杨樾亲自写了一封信,让严侗留在县学继续当训导。严侗没办法,他不好驳大宗师的面子,只好收回了辞呈。
时间来到了至平四年的腊月,在一片准备新年的气氛中,严侗收到了来自浙江巡抚的一封私信。信件的内容是让严侗写信去劝一下王灏云,让他不要再和内阁硬顶。
严侗从南赣回来以后,没有再和王灏云联系过,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接到李允中的信,严侗是一脸懵逼的,而且信中语焉不详,严侗根本就不知道他师兄又在哪里和内阁作对了。
但是巡抚大人亲自来信,又让严侗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浙江巡抚李允中和王灏云的私交是不错的,但是他劝不了王灏云,说明这件事肯定又牵扯到某些原则问题了。
严侗想了半日,决定先写封信去试探着问一下,并且把李允中来信的消息先告诉王灏云,以便引起对方的重视。毕竟他现在两眼一抹黑,要劝什么也不知道。
王灏云做事,一向是不管上面的,得罪内阁,甚至皇帝是正常的事。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严侗也不想深劝。一来,是他觉得他师兄心志甚坚,决定的事不是别人可以左右的。二来,他师兄是很聪明的人,应该把所有的利害关系都考虑清楚了,没必要别人帮他分析。
严侗的信发出以后,他就通过自己在浙江布政使司的关系,了解了一下王灏云到底怎么了。
得到的消息是,南赣干戈方平,朝廷就迫不及待地搞摊派了,弄得当地民不堪命,直接冲击巡抚衙门情愿。
本朝自太宗年间以来,皇帝会委派心腹宦官坐镇边防重镇,称“镇守中官”或“镇守内官”,这些内监除了“镇守”以外,还承担搜刮各地土产,向朝廷进贡的职责。
之前南赣兵荒马乱的,那些中官不敢过去,基本都只留在省城。可是如今南赣匪患已平,那些摊派自然卷土重来。
摊派极其麻烦,从山珍药材,到皮毛渔获,到染料水果,林林总总,各式各样。而且要从南赣把这些土产运送到京城,过程中损耗极大,所有中间的损耗和各级官吏的盘剥都必须百姓自己承担,这里面的成本往往十倍于贡物本身。多少承担征收和运送任务的粮长倾家荡产。
王灏云自然认为这是弊政,他自作主张暂停了摊派,然后上书朝廷,请求蠲免。南赣百姓困于匪乱数十年,如今刚刚得以喘息,苛政就卷土重来。是可忍孰不可忍。所谓苛政猛于虎,这不是让百姓重新入山为盗么?怪不得盗匪剿不完呢。
可是,内阁也有内阁的苦衷。如果免了南赣的贡品摊派,那其他地方肯定有样学样,这么多的贡赋要是都收不上来,内廷的正常生活都要运转不下去。
之前还有借口,兵乱匪乱未平,摊派暂停,大家都说不了什么。如今既然皆已平定,那么南赣有什么理由搞特殊呢?
所以内阁驳斥了王灏云的上书,勒令他配合镇守中官,于明年三月前收齐南赣地区拖欠的贡赋。
王灏云直接辞职。内阁却不允辞呈。这一下子两方面就顶起来了。
严侗知道前因后果以后,完全支持王灏云的决定,劝什么劝?大不了这官不做了。
严恕看他爹这几日在书房各种忙于写信,还时不时出门会友,一反常态,有点好奇出了什么事。不过又怕他爹觉得他太闲,给他加课业,所以一直忍着没问。
一直到腊月廿十,书院放假了,他才大着胆子询问他爹具体情况。
严侗知道儿子好奇这事以后,瞥了严恕一眼,说:“你怎么不关心一下自己的课考?有空管这种事。”
严恕无语,不就是腊月课考拿了乙等么?这又咋了?总不能次次甲等吧?不过他不敢反驳。
严侗一想,算了,儿子也快十五岁了,不能算小孩子了,和他说说也没啥。于是,就把事情的始末都和严恕说了。反正在这个家里他也没其他人商量事。
严恕听了以后,第一反应是佩服顾青先生的勇气。第二反应是既然顾青先生不愿从命,内阁为何不准他的辞呈?
于是,他问:“内阁为何不许顾青先生辞职?”
严侗说:“如今伯淳师兄在南赣极有威望,当地匪患刚平,还有很多安民措施需要落实,若别人去做,不免处处掣肘。而且南赣百姓那么多年没有官军保护,在土匪面前基本靠结寨自保,民风非常剽悍。如果让别人去收贡赋,逼出民乱,得不偿失。”
“可是,顾青先生他不愿意,内阁远在千里之外,如何逼他就范?”严恕不理解。
严侗略一思索,就想到了比较可怕的结果。王灏云在南赣平定匪乱的时候,有太多的事做得有违朝廷制度了,如果现在要秋后算账,那就不是辞职的事了,严重起来,一条命不够赔。
匪患未平的时候,王灏云还有用,朝廷自然优容一二。但是如今匪患平定,而他又那么不听话,那么在卸磨杀驴同时杀鸡儆猴,也不是不可能。
李允中会那么着急地写信过来让他劝他师兄,可能就是看到了这个前景。
但是,严侗是了解王灏云的,虽然他这个人做事挺会权变的。但是到他认为的底线,就会特别坚持。正所谓“既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王灏云对朝廷的各种情况早就洞若观火。他在平定匪乱的时候,留下那么多的把柄,如今又和内阁硬顶,分明已经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了。
严侗在想通这一节以后,心中一痛。他没办法劝他师兄退让,可是,似乎也没办法接受他师兄因为这个付出太过惨重的代价。
严恕见他爹不说话,表情却几度变化,最后转向哀伤,心中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他问:“爹爹,您想到了什么?”
“希望是我想多了,内阁不至于如此行事。”严侗一叹。
“啊?”严恕震惊。
“你别问了。这不是你考虑的事。”严侗挥手让儿子出去,他不想再说这个问题。
第105章 狂风怒潮自天来
这个春节,严侗过得十分不安。过年期间,朝廷六部百司皆封印不办公,很多消息也不通,严侗想要打听都没地方打听去。
直到正月十三,南赣一封书信寄过来,王灏云向严侗写清了所有前因后果,剖白了自己这一年以来的心迹,直言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并且在信的最后向严侗托孤。
“大儿宪年方十七,小儿宽尚在髫年,弟一旦获罪于天,望兄将二子教养成人。兄之德业,弟素钦佩,所谓‘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兄之谓也。兄若收二子于阶下,教以诗书,训以义方,使知忠孝为本,廉耻是务,此则弟虽身膏斧钺,亦无恨矣。”
这几句话,像烙铁一样刺激着严侗的内心。
第一次,严侗恨自己未曾入仕,什么也做不了。
嘉兴毕竟是王灏云的乡梓之地,关于王灏云的种种传言,终于从南赣和京城传到了本地。一向关心此事的严恕第一时间在书院里听到了不少传言。
严恕一回家就直冲严侗的书房,他敲门而入,马上就问:“爹爹,现在外面都在传顾青先生已经获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小孩子家,管好自己的事,不要瞎打听。”严侗正烦着,对儿子没好气。
“爹爹,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您不能什么事都瞒着我。”严恕气。
“然则,告诉你又能如何呢?如今嘉兴府三天一个消息,各种流言满天飞。一会儿说师兄已经被革职查办,一会儿又说他已经被下了京城的诏狱,我人在嘉善,又怎么知道实情?”严侗无奈。
“可是,顾青先生明明给您写过信啊,大概就在十几天之前您收到了他的信,不是么?”严恕显然觉得他爹没告诉他实话。
“你怎么知道?”严侗问。
“我向时雨打听的。”严恕实话实说。
“你……”严侗瞪了儿子一眼。
“孩儿自知没有规矩,爹爹,您和我说实话么,后面您怎么处置我都行。”严恕跪下了。
“哎,你起来吧。其实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师兄给我寄信的时候,他尚在南赣巡抚的任上,但是应该自知形势不好,已经在信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算了,给你看也没什么。”严侗把王灏云的信递给儿子。
严恕拿起那张因为反复摩挲而变得有些褶皱的纸,细看之下,大惊失色,托孤!事情怎么会到这个程度?
“爹爹,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先生的罪名是……谋逆?这怎么可能呢?”严恕死也不信顾青先生这样的人会谋逆。
“他拒绝朝廷的摊派,得罪了内官,坚持辞职又得罪了内阁。如今他在平叛的时候擅自编选民兵之类的事,都会变成他的罪名。呵呵,话说回来,没有朝廷诏命,私招军队,要说谋逆,也未尝不可?”严侗冷笑。
“可是,他不是有兵部的旗牌?”
“兵部旗牌不是让他自招军队的。而且他是先招的民兵,再拿到的旗牌。”严侗说。
“可朝廷之前也没降罪啊,等大乱平定了,再卸磨杀驴?寡恩至此,以后谁还会为朝廷尽忠卖命?”严恕不忿。
“噤声!你乱说什么?此等大事,不是你可以置喙的。”严侗突然高声。
“本来就是。内阁这么做,实在是太令人心寒了。多做多错呗,干事的人总会有罪名可抓的。”严恕抗声道。
“好了,不许你再议论此事。”严侗说。
“为什么?”严恕不满。
“师兄信里说,是‘获罪于天’,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严侗显然更有政治敏感性。
严恕一惊:“是陛下……”
“嗯,君要臣死。”严侗叹息。
“陛下他为什么容不下顾青先生?”严恕问。
“才高难制而已。”严侗说。
“呵,他可能不想再有人保他李家的江山了。”严恕说。
“你放肆!胡说什么呢!”严侗站起来斥责儿子。
“本来就是么。他这么对功臣,以后还有谁会尽忠,孟子说: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仇雠。”严恕理直气壮。
“你敢直指乘舆?反了你了!跪下!”严侗怒斥。
严恕委委屈屈地跪了。
“天下无不是的君父。韩愈的《拘幽操》里有言‘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此乃韩文公仿文王拘羑里时的心态所作。文王何罪?纣王有何圣明之处?只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而已。”严侗说。
“爹爹,您还不如我呢,您把当今比作商纣王?”严恕虽然跪着,还不忘吐槽。
“你……我就是打个比方。总之,君上做什么,不是我们可以议论的。”严侗有些尴尬。
“对了,我在书院里还听说,顾青先生有个罪名是什么倡导伪学,这是怎么回事?”严恕又想到了一个疑问。
“‘其事不师古,言不称师。欲立异以为高,非朱子格物致知之论。宜禁邪说以正圣学。’是这个罪名么?”严侗居然还能把言官弹劾王灏云的奏折给背出来。
“好像是。”严恕点头。
“师兄去南赣之前就在提《古本大学》,想要否定朱子‘格物致知’之学的地位。朝中不少人是非常不满的。只是之前找不到攻讦的机会,如今他既然得罪陛下,那些人自然群起而攻之。”严侗摇头。
“学问之道不同本是正常的事,他们却挟朝廷威权打击异己,下作。”严恕评价道。
“住口,你今天骂完当今骂首辅,真是胆大包天。给我跪在这里,好好想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严恕几乎扶额。
“啊?这是首辅大人的意思?”严侗惊道。
“至少师兄是这么认为的。你不是看了信了么?其中的江陵指的就是首辅张江陵啊。”严侗说。
“……”严恕无话可说,王灏云的作死能力挺强啊,得罪内监,得罪首辅,得罪皇帝,要活下来是有难度了。
“你才多大,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好好跪着思过。”严侗说。
“是。”严恕委屈。
“知错了就自己起来。”严侗看一眼儿子。
严恕低头想了想,哎,算了,跪一会儿就起来吧,没必要和他爹硬顶。
于是,他跪了大概一刻钟,就言不由衷地向严侗认了错。严侗也未多说什么,就放过他了。
第106章 准备科试
直到三月初,才有了比较确切的消息传到嘉兴。王灏云上书称病,如今正避居庐山。
皇帝和内阁好像默认了他的辞呈,并没有进一步治罪的意思。这肯定是朝中有人保他了,有人说是兵部尚书,有人说是次辅,无论如何,似乎这次的风波可以顺利过去。朝廷终究没有诛戮功臣,使天下寒心。
严侗和严恕得到消息以后,松了一口气。那么多日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只要不获罪,哪怕是免职为民也不要紧吧。
经过这次的事,严恕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个时代政治的残酷性。朝堂之上,波谲云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实在是太正常了。要用你的时候,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不用你的时候,以前做的很多事都可以作为罪证。
严恕觉得,自己要不中了乡试以后就不要往上考了。去朝堂上卖命不值得啊。
如果当个贪官污吏或者一心往上爬的奸臣,那他自己心里的这关过不去。而如果要为民做主又不免得罪很多人,到时候王灏云不就是前车之鉴么?
还是严侗比较好,中举以后就放弃科举了,在县里教教书,这不更舒服么?反正在这个时代,举人的地位已经很高了。至少在县里面绝对够用。
不过现在想这些都还太早,科试已经近在眼前了。
一般来说,科试是乡试前一年举行的。只是如今学校多,书院多,学政跑不过来。就把科试分成两年进行。只要不进行乡试的年份,都可以进行科试。嘉兴府这次的科试是全省最早进行的。
在县学、府学等官立学校,学政还将科试与岁试合并了。也就是说,对于县学学生来说,今年一考两用。所以大家尤其重视。
严思等去年乡试并未中举的人,今年都要重新考科试,以争取两年后再次参加乡试的机会。
严恕本来觉得自己通过科试问题不大,但是一想到秦持中、李垣等人,都要和自己一起去抢那四十二个名额,就感觉有些底气不足。
顾青先生的事告一段落,严恕终于可以安心地准备科试了。而严侗也可以安心地督促县学生员备考科试了。
生员里面,最痛苦的应该是王敬诚。他去年岁试报了个病假,当时严侗正忙于打听王灏云的事,没空管他。而今年科试是学政亲自过来主持的,如果他再不参加,那生员的资格绝对是别想要了。
王敬诚发现严恕比严侗好说话很多以后,就不太爱找严侗改文章了,直接趁着丽泽书院上课的日子去书院找严恕。
期间还遇到过孙知承,嘲笑过他两次。不过王敬诚不为所动,还是坚持找严恕改文章。
主要是他爹说了,如果他被剥夺县学生员的资格的话,就把家产全给他大哥,最多给他留下一间铺子糊口。他有些害怕,决定好好读书。
这日,王敬诚中午又到丽泽书院截住了刚上完课的严恕,他说:“严师弟,我请你吃午饭。你给我改篇文章。”
严恕无语,说:“师兄,你就不能让我爹给你改么?他不让我和你一起吃饭啊。我都说过多少回了。”
“严先生不让你跟我吃饭,是怕我带坏你,带你吃喝嫖赌什么的。如今我们是讲论学问么,他不会反对的。”王敬诚笑着说。
严恕心里吐槽:讲论个啥学问啊?改完文章你就和我聊戏曲。
不过,严恕最后还是却不过情面,跟着王敬诚去了周围镇上的酒楼。
说实话,给王敬诚改八股文还不如重新写一篇。严恕每次都有点头痛。
当然,改了那么多回,严恕也能感觉到王敬诚的时文是有进步的。而且所谓教学相长,自己写文章和给他人改文章感觉不一样,严恕在修改别人的文章的同时,他自己也加深了对八股文的理解。
故而虽然觉得王敬诚有些烦,严恕也没有坚决拒绝他。
书院周围的镇上并没有什么好的酒楼,他们二人就随便吃了一点。
王敬诚很嫌弃酒楼里的饭菜,基本没怎么动筷子。然后以自己没吃饱为由,将严恕一起请到了他家的船上。
王家的船自然是私家画舫,那恍若一座座浮于碧波的水上精舍。船首螭首昂然破浪,檀木为骨,楠木为板,桐油浸透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琥珀光。
舫中格局更是别有洞天。推开嵌着螺钿山水的朱漆槅扇,可见紫檀镂雕的月洞门分隔三进,锦毡铺地,湘帘垂玉。前厅设棋枰书案,中舱竟有假山盆景立于白石基座,活水循竹管潺潺成溪;后阁寝卧罗帐香衾,窗外还有三尺露台植着晚香玉。
严恕上船以后,就对王家的豪富咋舌不已。
然后他就看到了侍女捧着瓷盘端上了好多精致的小菜,而歌姬也抱着琵琶坐在舷窗畔,准备为主人弹唱。
严恕吓了一跳,赶紧要求下船。
王敬诚喷笑,他挥手让歌姬退下,说:“之前见师弟与我讨论诗词戏曲,你看上去不像那么古板的人啊。”
“我古板不古板不要紧,主要是我爹,你想害死我?”严恕没好气地说,“下次再让我看到一个女子,我就不给你改文章了。”
“好,好,是我的不是。”王敬诚赶紧赔罪,然后他就一边拿出了自己的文章请严恕修改,一边吃着自家橱子做的精致美食。
严恕瞥了他一眼,还是动笔给他改文章了。约摸不到两刻钟,文章改完。
王敬诚说:“师弟辛苦了,快吃一些东西吧。喏,这是明前龙井,你要喝么?或者碧螺春也有。你想喝什么茶尽管说。”
“我比较喜欢红茶。”严恕说。
“哦,那武夷山的岩茶怎么样?我刚得了一种,喝起来有兰花的香味,很不错的。”王敬诚吩咐下人上茶。
严恕喝着武夷岩茶,吃着王家大厨做的冰糖鳗鲡,感觉实在是由俭入奢易啊。这种享受,如果习惯了以后,的确是很难再过回普通的生活了。以后还是要少跟着王敬诚吃喝。
王敬诚粗粗一看严恕修改的版本,便说:“师弟啊,你年纪不大,水平是真的不低。难怪雪蕉先生对你十分看重。对了,他说《牡丹亭》的本子,也有你的功劳,是真的么?”
严恕汗呐,他大伯能不能别给他瞎传这种名声?
他只能状似无意地说:“我只是稍微给了一点点意见,没什么大的功劳。”
“那也不容易啊!哎,严兄,以后你再改什么戏本子,要优先给我看啊。我家也有家班的。我可以让他们演。”王敬诚有点兴奋地说。
呵,这么快就从“师弟”就变成“严兄”了,严恕是拿他没办法了。
第107章 大宗师来访
这日,严恕从书院归家,想去书房找严侗看看文章。不料时雨却说老爷在待客。
“是什么客人?”严恕问。
“学政大人。”时雨回答。
“杨荫甫?”严恕有些惊讶。虽然外面一直传他爹和学政有私交,但是他爹自己从来没有承认过,而且他们平时也的确没什么往来。严恕以前一直觉得是误传。
想不到这次杨樾来嘉兴主持科试,竟然未至学宫,先来严家。这关系看上去非同寻常啊。
严恕抬头看了一下天色,这马上就要吃晚饭了,他爹还在聊?这是要留学政吃饭的节奏?瓜田李下的,不至于吧?
正疑惑间,严侗推开了书房的门,杨樾从里面出来了。
严恕看到这个场景,避让是来不及了,赶紧上前见礼。
“学生严恕,拜见大宗师。”
杨樾冷不丁看到一个少年向自己下拜,马上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严侗的儿子。
于是他说:“贤侄不必多礼。赶紧起来吧。”
在严恕起身以后,杨樾打量了他一下,对他说:“几岁了?听令尊说,你是在丽泽书院读书是吧?”
“学生今年十五岁了,是在丽泽书院。”严恕拱手说。
“今年参加科试么?”杨樾又问。
“……”严恕不知道怎么回,这主考在考前与考生会面,不忌讳么?他一下子有点脸红。
杨樾一笑,说:“你紧张什么?又不是通关系作弊。”
“是,学生今年正要参加科试。”严恕被他这么一说,更紧张了。
杨樾转向严侗,说:“令公子年未弱冠,已然进学,可谓丹穴凤雏,清声初振。他年紫泥宣诏,定能踵武父祖,开奕叶之清芬。”
“学台大人谬赞了。小儿年幼贪玩,读书不甚用功,还需磨砺。此次科试我都觉得他的文章尚且欠些火候,更不用说什么紫泥宣诏了。”严侗赶紧说。
“白水公过谦了。”杨樾一笑,然后他拱手说:“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县衙一趟,那就此告辞吧。”
“晚生送学台大人。”严侗一路将杨樾送上船以后才返回家门。
严恕见他爹回来了,便问:“杨大人来我家做什么?”
“你怎么什么事都要过问?”严侗觉得儿子管得太宽。
“好奇啊。他来嘉善县是主持科试的,放着县教谕那里不去,来我们家,总有点奇怪。”严恕说。
“他关心师兄的事。”严侗说。
“额?他在朝堂之中啊,居然来向您打听?”严恕觉得奇怪。
“他以为师兄会频繁与我通信。”严侗说。
“那您啥都不知道,他还和您聊那么久?听时雨说,他来了一个多时辰了。”严恕疑惑。
“你以后再向时雨打听这些事,我打断你的腿。真是一点规矩没有了。”严侗气。
“我……您也没什么事需要瞒着我的吧?”严恕小声说。
“这叫什么话?我是你爹,还是你是我爹?不能欺瞒讲的是晚辈对长辈吧?”严侗无语,“你好好准备科试,少打听朝堂上的事。”
“是。孩儿知道了。”严恕闷闷地回道。
三天以后就要在丽泽书院举行科试了,现在还能准备个啥?
本次科试,嘉善县一共三个考点,县学一个,丽泽书院一个,震川书院一个。
另外嘉善县籍的生员如果在府学入学的话,就会在府学考科试,府学的发解额会多不少,所以有条件的话大家会优先考府学。当然,府学的竞争也会更加激烈。
明日县学的科试就开考了,后日是阅卷,大后日就是丽泽书院开考,然后再阅卷一天,最后去震川书院。
这么看来,杨樾也着实辛苦。
严恕见马上要吃饭了,就不去房里温书了,他对严侗说:“明日县学的科试就要开始了,爹爹觉得,哪些人能过?二哥肯定没问题吧?”
“你二哥要是连科试都过不了,我赏他四十个板子。”严侗说。
“哈,好吧。那王敬诚他能过岁考么?”严恕毕竟帮他改了不少文章,对他还有点关心的。
“不知道,能过的话,估计也就四等吧。他爹路子很广,我怀疑早就去通过关系了。”严侗说。
“考四等还是要打的吧?”严恕同情一下王敬诚。
“嗯,不过板子不会太重,基本连皮肉都不伤。”严侗摇摇头,觉得便宜那小子了。
“对了,那小子最近是不是经常找你?”严侗问。
“是,不过他是找我改文章,没说别的。”严恕赶紧撇清。
“哼,他改文章不找我,去找你做什么?你改得更好?”严侗问。
“额……可能是他怕您。”严恕说。
“呵。”严侗算是暂时认可了这个解释,然后他说:“他有没有找你喝酒吃饭什么的?”
“就去他家船上吃过一次……”然后严恕看了一眼他爹的脸色,赶紧补充:“纯吃饭喝茶,我没喝酒,没有女乐。您不信可以问侍墨。”
“谅你不敢骗我。”严侗说。
“不敢,我当然不敢。”严恕连连点头。
然后,他们就去吃饭了。严恕还问他爹:“都到了饭点了,您不留大宗师吃顿便饭?”
“明日就县学科试了。三日后你还要科试,他不要避嫌?”严侗反问。
“那他还来。”严恕说。
“他来了,我总不能往外赶吧?他主要是想知道伯淳师兄学问的倾向,哎,这事儿吧,我也没法说。”严侗终究还是对儿子说明了杨樾这次的来意。
“那他应该也是不支持顾青先生否定朱子《大学章句》的,是么?”严恕问。
“那是当然。他只是不相信,以前伯淳师兄如此尊奉朱子之学,怎么会突然如此。还以为是小人构陷。你说我怎么说?”严侗苦笑。
“额……什么人能想到构陷这种事?”严恕无语。
“是啊,伯淳师兄的《大学问》一书都已经刊刻出版了,他还在问这个,我也是有些疑惑的。”严侗摇头。
“我还挺佩服顾青先生的勇气的。”严恕由衷地说。
“嗯,你一看就是会喜欢他的观点的人。以前你在那里说《尚书》、《周礼》皆为伪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这方面的倾向。”严侗看了儿子一眼。
第108章 科试顺利
县学的科试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果然不出严侗所料,严思顺利通过科试,拿到了后年再次参加乡试的资格。而王敬诚岁考四等,涉险过关。
科试因为阅卷量巨大,所以每个考生写的文章并不多,否则一天的时间,就学政和他两三个幕僚,那真是改不过来。
每位考生写一篇四书题,一篇五经题和一篇帖诗。从上午辰时开始写,一直写到太阳落山,不给灯烛。从这个角度来说,夏半年进行科试的考生似乎会占一些便宜。
如今是四月,白天已经很长了。所以理论上来说,大家都能写完卷子,不至于发生时间不够的情况。
丽泽书院因为并非官立学校,并非每个学生都会参加科试。有些学生是因为没拿到过五个甲等,没资格参加科试;有些学生是放弃乡试了,不愿意来参加科试。所以到最后只有八十多人报名参加了这次考试。
科试的流程比书院的入学考试严格很多。
首先,必须五个有功名的人联合具保。保证参加科试的学子没有不孝,不义等悖逆人伦的严重品德问题。没有冒籍替考等作弊问题。没有逃避国家赋税徭役或者勾结匪盗等政治问题。也没有在丁忧,不是贱籍,没有不允许参加科举考试的各种问题。最后如果发现那个考生是有问题的,那么所有作保的生员都要一体牵累。
光这一条,如果不是科举世家出身的人,要找到五个有功名的人作保就要花费不少功夫,或者花不少钱。
其次,还要自己备好考试的纸张。这些纸张需要预先上交检查过,官府在纸张边缘盖上印,在考试当天发还考生用于答卷。没有盖印的纸是不能用于科试答题的。
最后,科试的搜检也比较严格。虽然辰时才开始考试,但是士子卯时之前就要去候考了。他们要经过衙役兵丁的层层搜查,甚至衣服都要脱下来查验过。什么笔墨纸砚,带进去的馒头,都要一一查过。
总的来说,科试就像是乡试的一次小的演习。
严恕在科试那日,寅时就起身了,卯时之前赶到丽泽书院,等候入场搜检的时候就困得不行。他赶紧让侍墨给他取点冷水来洗脸,这个状态,太不利于发挥了。
不过等真的坐下参加考试的时候,严恕就完全不困了。
这次的四书题是《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五经题是《“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尔极”一节》,帖诗题是《赋得“春蚕作茧”得“丝”字》。
因为阅卷的时间紧任务重,书院里几乎所有先生都说大宗师只看四书题,顺便看看帖诗。五经题几乎不看,只要格式不错,不犯讳就没问题。
所以严恕主要任务就是把那道四书题给好好写一下。
他想了挺久,在草稿上拟了好几个破题,最后确定为“即刑罚所以失中,知礼乐不可废也。”言简意赅,一语破题,不整啥花架子。
然后他就来思路了,一口气接着往下写:“盖刑罚系民甚重也,以礼乐废而不中,君子能不求其端哉!”
“若曰政有相因,敝有必至。名之不正也,其渐之敝,可一二道哉。礼乐所以饬治,刑罚所以惩奸,皆政之大也。然唯极辨之朝钦恤于五用,亦唯大顺之世尽心于一成,两者相反而相为用也。今以名之不正,至于礼乐不兴也。”
一直写到束股:
“出乎礼即入乎律,降典与布刑非二物也。故礼之坏也,其究即刑之滥也。
喜怒之中节为和,用乐与用刑皆此心也。故乐之崩也,其究即刑之淫也。”
最后一语收尾:“吁!由此而正名之宜先,岂不深切着明哉!”
开头结尾都比较简洁,中间四段排比层层递进,气势雄浑,他自己非常满意。看了一遍没有细节问题以后,就用馆阁体仔仔细细地誊抄到卷子上去了。
四书题写好以后,严恕接下来没有写五经题,而是直接写帖诗。他知道杨樾比较看重帖诗,所以他要趁着自己精神还比较好的时候把诗先写完。
说实话,这首帖诗的题目是出得有些刁钻的,春蚕作茧这个主题吧,要写个爱情诗不难,但是要写个应制诗有难度。
严恕拟了好几稿都不满意。再三思考之下,他有了一点灵感,于是便把诗写出来了。
赋得春蚕作茧
物性承天道,春蚕事可奇。
三眠修养后,一茧经营时。
食叶声初细,抽丝意转迟。
功深方自缚,心苦有谁知?
经纬从中出,文章自此基。
献纳彤庭里,功成理素丝。
四书题和帖诗写完,已经是中午了。
严恕匆匆拿出带来的馒头啃了两口,喝了点白水,他不敢吃太饱,怕下午犯困。在吃个半饱以后,就开始写五经题。
下午他果然精力就开始不济。主要是凌晨三点不到就起床,那真的是遭不住啊。
还好五经题出得很常规,一般来说,科举考试的《诗经》题很少从国风里出题,大多数是雅颂。
这篇题目出自《周颂·思文》,中规中矩。严恕以前练过差不多的题目。所以虽然已经有点犯困了,还是顺利写完。
所有的文章誊抄完毕,严恕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他就交卷了。
上前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下时漏,才申时初刻,时间还挺早啊。
杨樾接过卷子,粗粗浏览一遍,对他一笑,示意他离开。
严恕从大宗师善意的笑容里面,猜到自己这次科试的结果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科试并没有那么规范,所以学政是一拿到卷子就可以现场批阅的。
严恕刚走出考场不久,杨樾看着严恕的卷子就微微点头,然后写上了“文理俱优”的评语。这基本就代表着严恕通过这次的科试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回到家中,严侗问儿子:“考得如何?”
严恕一笑,说:“这次科试若是不过,爹爹也赏我四十板子。”
“你这么有信心?”严侗微微惊讶。
“那是,今日状态特别好,写四书题的时候下笔如有神啊。”严恕开玩笑说。
“先吃饭,然后晚上把文章先默写给我看。如果让我挑出不好,呵呵。”严侗觉得儿子太过自傲了,有些看不过去。
“额……爹爹,您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解元的卷子也能挑出不好吧?”严恕汗。
“我什么时候对你的文章鸡蛋里挑骨头过?”严侗不满。
“好吧。”严恕默默心想:就知道打击我的好心情。
第109章 一二损友
科试结果很快出来,严恕果然通过。秦持中等人也都顺利过了,这就意味着,他们两年以后要再战乡试了。
江南东省和浙省的乡试之难冠绝天下,号称“钻天”,这里的士子大多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拼运气。
严恕十五岁就过了科试,要说一点得意之情也没有,是不可能的。不过有他爹比着,严恕不敢太飘。
当年严侗是十四岁过科试,十五岁就参加乡试了,虽然第一次没中,但十八岁第二次赴秋闱,就中了举人。
严恕和他爹比起来,目前还是不如的。所以他也就在心里小小地骄傲一下,表面上还是得戒骄戒躁。否则肯定被他爹骂。
科试过了,乡试还早,丽泽书院和县学那些生员不免稍微庆祝一下,放松一下这些日子以来的紧张心情。
反正如今严侗已经不管儿子喝酒不喝酒的问题了。最近几日,严恕和几个同学好好聚了几次,还挺开心的。
严恕想叫上他二哥,不过严思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以后,一般不太参加各种活动,这次也拒绝了。严恕有些遗憾。
严恕听他大伯说,今年就会为严思筹备婚礼,迎娶周家小姐过门。
严思和徽羽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不过他们都年轻,又互相有感情,保不齐啥时候就能怀上第二个。哪怕不理会世俗礼教如严修,他也不愿意自己家庶长孙都生了,儿媳妇都还没进门,这说出去到底难听。
严恕知道,严思心里肯定是不愿意娶周家小姐的,不过他没立场反对而已。他想着自己今年十五岁了,保不齐啥时候就会被定亲,就一阵烦躁。
这日,林若水下帖子请严恕吃饭,理由当然是恭喜他过科试。严恕觉得最近出去吃饭过于频繁了,怕惹他爹不快。
但是他又觉得这段时间自己主要是和丽泽书院的同学出去吃饭,还没和林若水聚过,怕对方觉得自己过了科试就不认旧同学,还是去了。
吃饭的地点还是梅花洲的林家别院。如今正值初夏,梅花是没有了。不过,梅花洲水域广阔,新荷初放,也有几分韵味。
到了地方以后,严恕惊讶地发现,王敬诚也在。
他问:“王师兄,你也认识若水?”
王敬诚说:“家父和林家叔父有生意上的往来。”
对了,他们两家都是做生意的大商贾,总会有些交集的。
林若水这个时候正好从外面进来,说:“前两日我和懋修兄聊天,居然发现他也认识你,所以今日就请他一起来了,也没提前通知你。不见怪吧?”
严恕说:“今日你请客么,随便你叫谁。我有什么好挑的?”
“哎,哎,你听听。这分明是不乐意了。好,我走还不行?”王敬诚假意要走。
严恕都懒得理他。
林若水赶紧拦住,然后和严恕使眼色。
严恕给林若水一个面子,便说:“懋修师兄说笑了,我没不乐意。你愿意过来,那是我的荣幸来着。”
王敬诚看上去有点受伤的样子问:“你就那么不待见我?”
“不是我不待见你,而是每次我和你吃饭什么的,我就觉得自己离我爹的家法又近了一步。他三令五申不许我和你过多接触。你让我怎么办?”严恕实话实说。
“哎,严先生也真是的。我也没那么不堪吧。”王敬诚哀怨地说。
“帮你改改文章什么的,我爹不反对的。至于其他的么……你们也知道的。对了,若水,上次你就害我挨一顿揍,这次还想害我不成?”严恕苦笑。
林若水知道严恕说的是他生日那次劝他喝酒的事,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没想到令尊真的……额……那么……”他实在是没办法表达自己对严侗的评价。
“好啦,今日你都把懋修师兄喊来了,总不能赶人。大家都坐吧。”严恕说。
于是三人坐下,然后喝了一点非常淡的果酒,吃些小菜。
林若水说:“恕哥儿,我爹老逼着我进学,我想向你打听一下,书院好考还是县学好考?”
“额……对你而言,我实话实说,都不好考。不过,一定要挑一个的话,震川书院吧,相对好一些。”严恕想了想说。
林若水有些苦恼,说:“我也知道不好考。可是我爹最近实在是逼得紧,我觉得我要是再不进学,他就要揍我了。”
“这事儿揍你有用啊?你考不上的话,揍死都没用啊。”严恕奇怪。
“额……你说的也是。我听说,你经常给懋修兄改时文,能不能加我一个?我不敢去打搅你爹,而且我也没这份面子,你爹知道我是谁啊?对吧?”林若水有些小心翼翼地说。
“呵,你别说,我爹还真的知道你是谁。你到如今都害我挨三顿打了,他能不知道我有你这么一个好同窗啊。”严恕笑。
“啊?”一边的王敬诚惊讶。
“额……”林若水尴尬地说:“那我就更不敢进你家的门了。”
“改时文是吧?可以。反正我最近不忙。科试考完了,乡试要后年呢。我除了去书院三天上一次课,没什么大事。”严恕点头。
“那太好了。哎呀,要不我搞个拜师礼?”林若水起身朝着严恕一拱手。
严恕笑骂:“有你这么糊弄事的么?拜师礼是这样的么?你没进过私塾啊?那要二跪六叩,还要敬茶的好么?”
林若水也笑:“我这不是怕你折了寿么?”
“折什么寿?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严恕不屑。
“好,好。”林若水笑着拿过一杯茶。
严恕一把拉住他,说:“我开玩笑的。”
“我真的愿意跪的。”林若水说。
“我才不愿意受你这个礼。”严恕白他一眼。
“对了,小严先生,学生有件礼物想送给你。一是权作束修,二是庆祝你通过科试。”林若水嬉皮笑脸地说。
“什么礼物?”严恕问。
林若水一个眼色,家仆就奉上了一套书。
严恕定睛一看,好么,绣像版《牡丹亭》。
这套书装帧的确精美,画得也传神。是不可多得的精品。
严恕问:“我可以转送给我大伯么?”
“雪蕉先生那里早有了,谁敢越过他去?”王敬诚一笑。
“这不会是你家的书坊刊刻的吧?”严恕转向王敬诚问。
“当然是啊,怎么样?不错吧?”王敬诚有几分得意,“这是我亲自盯着他们做的。从刻工师傅,到用纸用墨,都是我亲自挑选的。”
严恕翻了几页,不得不承认:“的确不错。”
王敬诚促狭一笑,说:“你不是说喜欢惊梦和幽媾两折么?你可以翻翻看。”
“啥?”林若水震惊地看着严恕。
严恕脸一下红了,赶紧否认:“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喜欢那两折?你别污蔑我!这套书我不能要。”
“为什么?这套书多精美啊。”王敬诚问。
“精美是精美,但是我爹看到了不得了。你们怎么老撺掇着我惹我爹?是嫌我日子过太好了,想让我再领一顿家法?”严恕气。
“好吧,那就暂时放我那里,你什么时候想看了,就过来看。这总行了吧?”林若水说。
“你这是送我东西?不是送你自己东西么?”严恕问。
“不是啊,这套书是你的了,你随时可以带回家。只是你不方便么,兄弟帮你存着。”林若水说。
严恕扶额,自己怎么有这种损友?他前世的优盘里啥没有啊?就这个时代的画师能画出多刺激的东西么?切~
第110章 存天理灭人欲容易么?
后面三人又说笑一阵。然后他们品评了一下绣像本的《牡丹亭》。可能是喝过酒了,严恕有点放飞,他言语之中就没了往日的分寸。
林若水和王敬诚都大为惊讶,他们一直认为严恕家教很严,是绝对没沾过这些东西的,怎么居然懂得还挺多?然后他们私下里一致认为,应该是严修教的。
宾主尽欢,当然,严恕回家之前没把那套书带走,他还不想死。
不过这日以后,他的确有了一些奇异的感觉,可能是这身体发育的时间到了吧,激素开始出现变化了。不过就严侗这家教,严恕也只能自己解决了。
既然有损友给严恕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少年的心就有些不安起来。但是又实在不敢惹他爹,于是只能选择多往严修家跑跑了。
严恕打着和严思讨论文章的旗号经常跑严修家,到了以后也不和严思讨论啥学问,通常就是去严修的书房看书。
严修自然是发现了。有一次,他笑谓侄子说:“你都十五岁了,你爹也真是的,拘得你那么紧。大伯今天带你去见见世面?”
“啊?不,不。大伯,我爹会活活打死我的。真的,不开玩笑。”严恕连忙摇头拒绝。
“那你看这种东西,你爹就不打你了?”严修拿起一本书,在严恕面前晃了晃。
“额……那不是他不知道么?”严恕脸红。
“那我带你去见世面,他也不会知道啊。”严修的话似乎有点诱惑力。
严恕还是拒绝:“这不一样。我看这些书,被我爹发现了,最多就家法揍十几二十下。如果我跟着您去那些地方,估计至少去掉半条命。这个轻重我还是知道的。”
“好吧,我是觉得你可怜。明明是世家子弟,十五岁了,身边连个丫头都没有。真是要命。你爹这个教孩子的法子不行。”严修叹气。
严恕心里吐槽:你教孩子的方法好,教出来大哥和你抢女人而离家出走,二哥让别的女孩子未婚先孕。
当然,他也没说出来当场打他大伯的脸,只是笑笑。
“真不去?那你就慢慢熬吧。你爹到时候肯定给你定一个不解风情的大家闺秀,然后你就这么过一辈子?”严修说。
严恕这会儿是真的感受到浮士德受魔鬼诱惑时候的心情了。
不过他还是摇头:“不去。”
然后严恕就离开了严修的书房,去找他二哥了。
严思这会儿正逗弄自家女儿呢,见严恕面色古怪地来找他,就让奶娘把孩子抱下去了,问:“怎么了?”
“大伯想带我去……额……逛那种地方。”严恕吞吞吐吐。
“什么?”严思一下子站了起来,说:“你千万别听他的!要不然叔父能饶了你?”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过来找你了么?”严恕说。
“你这些日子经常往我家跑做什么?”严思问。
“额……对了,如果我爹问起来,你就说我找你讨论文章。”严恕事先和他二哥串供,免得到时候穿帮。
“你找我讨论个鬼啊?一过来就往我爹的书房跑。他的书房能有啥正经书?”严思反问。
要说这严思对他爹也真不客气,其实严修的书房什么书都有,经史子集都是不缺的,还真的不是没正经书。
严恕那个叫汗啊,有这么说自己亲爹的么?
不过他只能求严思保密,否则他爹肯定和他二哥一个想法。
于是严恕央求说:“二哥,帮我一次,在我爹面前千万别出卖我。否则我就完蛋了。”
“好吧,下不为例。你最近别来了。要不然真被我爹带去那些地方,谁都救不了你。”严思拍了严恕一下,“懂么?你年纪还小,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多听你爹的话,没事别理我爹。”
严恕实在忍不住,说:“二哥啊,我十五岁了,你想想自己十五岁的时候。”
严思面色一变,说:“你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严恕看他二哥面色严肃,赶紧端正态度,说:“我不会的,你放心。即使没我爹压着,我心里也知道哪些事不该做。”
“那就好。你二哥是反面例子,别学我。”严思苦笑。
“我理会得。”严恕说。
然后他就离开了严修家,决定最近在家修身养性,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严侗一直觉得最近儿子往外跑得太频繁了。他知道严恕过了科试以后挺兴奋的,他也不愿意扫儿子的兴。但这一天天的都不太着家,总不是个事儿。
于是严侗决定还是得找儿子谈谈。
严恕刚回到家,下人就说老爷在书房等他。
严恕第一反应是药丸,这他爹是有千里眼顺风耳是怎么的?怎么会知道自己最近在干什么啊?然后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厮侍墨,问:“你向老爷告状了?”
侍墨吓得连连否认:“绝对没有,小的一个字都没说过。”
严恕心下稍安,那他爹应该不知道。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进了严侗的书房。
严侗看到儿子,就说:“你最近都在外面乱跑,书也不读,文章也不练,过了个科试就那么开心了?人家考上进士也没这样的啊。”
严恕知道他爹不高兴了,不过还好,看着这模样,应该不知道他最近在严修家做什么。否则应该直接开揍了。
严恕低头说:“孩儿知错。最近几日是松散太过了。后面会好好用功的。是我轻浮了。不该过了个科试就沾沾自喜。”
严恕倒是没想到,儿子认错态度这么好,他点头,然后问:“今日你去哪里了?”
“额……去了大伯家,和二哥讲论文章。”严恕回答。
“你觉得我信么?”严侗瞥他一眼。
“您不信可以问二哥啊。”严恕自认为已经串供完成,不怕他爹去问。
“你已经和你二哥说好了是吧?”严侗一笑,然后转头看向侍墨,问:“你家少爷这几次是去和二少爷讨论文章么?”
“啊?小的不知。”侍墨一下子跪了,慌慌张张地说。
“不知?你没跟着他?”严侗问。
“是,到了大老爷家以后,少爷就把我留在门厅那里吃点心了。”侍墨半真半假地说。
其实严恕一开始是带着侍墨的,但是后来觉得当着侍墨的面看那些书不太好意思,就打发他去门厅等着了。
“哦?你和你二哥讲论文章,要避着侍墨?”严侗盯着严恕。
严恕一下子汗都出来了,他回避着严侗的眼神,但是还是觉得自己要被射穿了。他期期艾艾地跪下了:“这个……这个……”
“呵,起来吧,我就知道你去你大伯家没好事。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你后面几日收收心,不要让我用家法抽你,懂么?”严侗收回自己慑人的目光,挥手让儿子走了。
严恕走出他爹书房的时候,感觉自己从上到下,汗都快出透了。
他暗下决心,后面一定好好读书,再不搞这种惊险的事了。
第111章 道心崩了
后面几日,严恕彻底收心,待在家里根本不出门。天天在家读书写文章。一开始是有些难受的,毕竟松快的日子太长了。但是他强迫自己把那个颗飘荡不安的心定下来,时间长了,也就真的安定下来了。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这《大学》里面他背得滚瓜烂熟,几乎融入骨血的句子,他开始有了切身的感受。
理能胜欲,这是一个少年第一次对自己的自制力有了信心。是很好的一种感觉,严恕看到了他自己的力量,意志的力量。
他一直觉得,一个人真正的强大不在赤手搏豺虎,而在于控制自己。
严恕不知道,如果没有他爹的威胁,自己是不是能那么快就把心收回来。但是他相信,这次他最终应该还是能把持住的。毕竟在大伯家的时候,面对严修的诱惑,他坚定地选择了拒绝。那是他完全自主的选择。
但是,在最初的高兴过去以后,严恕又想了很多。然后他就觉得脑子有点乱了。
处理欲望有两种方式,一个就是如严修这样,选择放纵,当所有滋味都尝遍,可能会出现厌倦,然后产生梦幻泡影之感。还有一个就是像严侗一般,选择节制,以强大的自制力控制自己的某些本能,死守君子禽兽一线之争。
这两种方式,严恕都觉得有些不足。他想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他希望是更加调和的。读了那么多朱子和二程的书,他自然明白,先贤所谓的“人欲”指的并不是吃饭穿衣等正常的欲望,而是过多过滥的欲望。可是,什么叫“过多,过滥”,每个人应该会有不同的标准。那么这个标准是什么呢?
严恕上辈子在他父亲的书柜里看到过一本书,名字叫做《规训与惩罚》,是后现代思想家福柯的名着。不知道是翻译问题,还是写作的内容问题,行文有些晦涩难懂,当年的他并没有看下去。
后来,他去网上查了下这本书的大致内容,有一个观点他觉得很有意思,就是所谓人类社会的规则都是权力网络后天构建的结果。
而在这个时代,无数先贤都告诉他,那些道德标准,是他心中固有的。天命之谓性,自明诚谓之性,是么?人的天性真的如儒家先贤所说的那样光明?还是说,道德律令,仅仅是总有话语权力者的规训?
严恕想不清楚了。他不知道当时他对严修的拒绝,是出自自己心中的道德律令,还是出自长期以来自己受到的儒家教养的熏陶,抑或仅仅是出于对他爹的家法的畏惧。他觉得,很多种因素夹杂在一起,他分析不清楚,想不明白。
这个夏天的晚上,一个少年失眠了。原因是他想不清楚道德的元命题。
这当然是很难的,古今中外的无数哲人在这个方面各有解释。最方便的当然是投入宗教,彻底接受神圣经典的训导。但是这对于严恕来说是不太现实的。
休谟所谓的道德命题上的惊险一跃困住了多少思想家?实然是推不出应然的。真不必然导向善,那么,到底什么才是善呢?我们怎么定义善恶?
严恕的欲望当然是非常真实的,非常动物本能的,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善的。或者说,他觉得这是无关善恶的,就像人饿了想要吃饭一样。
朱子说过,恶就是没有安置好的欲望。也就是说,有欲望是正常的,但是所有的欲望应该通过适合的渠道疏解,而通过不合规范的渠道释放,那就是恶了。
人饿了要吃饭,这没错。但是去偷去抢就有问题了,从濒临饿死的孩子手里抢走他最后一点粮食,这就不对了吧?
人到了一定年纪,会慕少艾,这是没错的。但是无媒苟合,或者去逛青楼,这就不对了吧?
但是,这对或者不对的评价,到底是怎么来的?是放诸四海而皆准,俟百世而不惑的么?肯定不是啊。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文化背景的人,会做出不同的评价,有不同的道德观念。
所以,严恕他想不清楚了,自己当初的拒绝到底是出于本心,还是出于规训。如果是出于规训,这是必要的规训,还是过多的规训?
严恕的欣喜散去,更多的是迷惑。他知道,这个迷惑,可能是在圣人的经典中无法得到解答的。
他想问严侗,但是他也知道,他爹是一个纯正的儒家信徒,他的回答一定是本诸儒家经典的。可是,他这次并不想完全按照儒家的套路去想问题。
他的头脑里,不应该由别人的思想来跑马,不是么?哪怕这个“别人”是孔子、孟子、曾子、子思子、二程子和朱子。
严恕心里有什么东西倒塌了,那是他日日夜夜的苦读、背诵,一点一滴浸润出来的东西。那是他一篇篇文章反复揣摩,一点一点构建出来的东西。
以前,他虽然号称疑古,却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些圣人之言在原则上的正确性。可是,今天不一样了,他开始彻底的怀疑。
这种动摇让严恕很惶惑,这是从价值观上的彻底动摇。如果在修真小说里的话,基本上等于道心崩溃了吧?
严恕感叹:果然做人就是不能想太多。以后他再写八股文的时候,代圣贤立言会不会就有问题了?会不会立场就不对劲了?应该不会吧。毕竟那么多所谓毫无廉耻的小人,也能把时文写得很溜,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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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说变成议论文了。后面还有一篇议论文。我昨天已经说了,最近几篇会有很多议论。主角从人性的本能出发,触及了伦理学的元命题,什么是善。这个问题太难了。康德因为引入了上帝的概念,说服不了我。边沁的功利主义因为需要不断打奇怪的补丁,说服不了我。罗尔斯的正义论因为忽视了个人偏好的极大不同,说服不了我。休谟和后现代主义者破而不立,更加谈不上说服我。儒家的理论因为和我的价值观有根本的冲突,也说服不了我。
最后,主角是可以走出来的,我不能。这种问题,最后还是得靠信仰解决。我可以强行设定主角的信仰,却不能强行设定自己的信仰。不得不说有点讽刺。
第112章 严侗的想法
后面的日子,严恕仍然在读书,在写文章,但是他的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在写文章的时候会更加注重技巧,如何让文章平衡中正,圆熟典雅,但是他已经不追求一种“奇气”。这是他之前写文章的时候经常会追求的东西。奇气纵横,锐意发乎胸次,是他以前评价一篇文章好坏的重要标准之一,而现在不再是这样了。
严恕明显地认识到,孟子所谓的,“吾善养浩然正气”这种状态正在离他远去。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写不好文章了,只是风格会有细微的调整。
这种细微的调整,就被严侗捕捉到了。他对严恕的文风实在是太熟悉了。而且严恕的整个时文的框架是他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所以严恕的文章有微妙的变化,他都会很快感知到。
一日,严恕把文章交给严侗以后,严侗粗粗一看就问:“你最近在刻意调整文风?为什么?”
“可能现在这种文风在乡试里面会更稳当吧。我之前那种写得好便好,如果写得不好,就会直接很差。我觉得,风险会大一些。”严恕状似有理地说。
“我觉得不是,你的文气变了。这个不是技巧更加圆熟的问题。”严侗摇头。
“额……什么文气?”严恕问。他对这种近乎于玄学的东西不太在意。不过他还是惊讶于他父亲的敏锐。
“这是很微妙的东西,我也有些说不清楚。你现在这种调整,我不觉得不好。但是我总觉得没必要。好像方向不太对。”严侗斟酌着说。
“荀子说化性为伪,可能就是我现在的状态。”严恕一笑。
“你孟子不学去学荀子?”严侗瞥儿子一眼。
“哈,孟子的文风太看状态和考官的口味了吧?荀子的《劝学》难道不好么?”严恕笑。
不知道为什么,严恕不想把自己的困惑讲给严侗听。他直觉上觉得,严侗会给他讲一堆“天理”、“人欲”、“性”、“情”、“心”、“意”一类的概念。这些东西,都是站在理学的系统里面才会觉得有道理的。跳出来以后,会觉得这完全是一堆既不可证明,也不可证伪的玄学。在那里自说自话罢了。
“恕哥儿,我总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是遇到什么事了么?”严侗问。
“哪里不对劲了?”严恕反问。
“你太安静了。以前的你不是这个性子。”严侗说。
“我就不能是长大了么?”严恕撇撇嘴。
“我觉得是你心里有事。但是又不太像是和谁吵架或者思慕哪个女孩子一类的事。”严侗一笑。
“爹爹,我同龄的女孩子都见不到几个,去哪里思慕女孩子去?”严恕无语。
“你这么快就想成亲啊?”严侗有点奇怪。
“我不想。”严恕马上否认。
“好了,不和你扯这些了。既然你不想聊,那就不聊。你自己处理自己遇到的事,我相信你可以处理好。”严侗突然非常认真又很温和地说。
严恕看向了父亲的眼睛,看到了他的真诚。严恕有种想落泪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严侗是个比较严苛的人,对儿子管得特别多,特别严格。只有两次,他觉得其实他爹是个很开明的人。一次就是他疑伪经,而严侗却说,学问是天下之公器,他不会强他人以就己。还有一次,便是今日。
说实话,严恕自己的都不相信自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虽然他在现代并没有好好学习过中西方的伦理学的学术史,但是他从直觉上感受到自己遇到了一个聚讼千载,可能都没有固定答案的问题。他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想明白,太难太难。
而严侗,居然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前提下,对自己表示了信任。这是怎么回事?仅仅是安抚青春期的儿子的手段么?
严恕突然就想和他爹聊聊了,他问:“爹爹,您觉得人的善恶观念是内在天然就有的,还是外来的。”他这么问的时候,已经预设了他爹会回答是内在的。
严侗有点惊讶于儿子话题转换过快,但还是回答说:“都有。”
“啊?为什么?孟子不是说四端么?人性本善,那不就是内在的?”严恕奇怪。
“恻隐之心这些当然是内在的,不过仅仅靠这个是不够的。你说是伪书的那个《大禹谟》上的十六字真言,开头就是‘人心惟危’。人的内心太过于灵动,它一刻不停地在改变,很难作为定盘针。它需要千百次地磨砺,与外在的天理进行交融,方能真正明晰起来。但是‘道心惟微’,外在的天理又何尝易求呢?”严侗回答。
“那外在的天理标准又是什么呢?”严恕问。
“是圣人之言,是百家之方,是万物之理,是士大夫清议,是乡里父老的看法。这些都要综合起来。不能只看一端。有时候我们会赞赏‘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但有时候,又觉得那样的人不过是独夫民贼。”严侗说。
“好复杂。”严侗觉得头痛。
“呵,修心之道怎么可能简单?这是很多人要走一辈子的路。”严侗一笑。
“爹爹,您觉得您自己走通了么?”严恕问。
“不知道。这种事,基本只有死前才能知道吧?或者就是真正的优入圣域的人才能在很早的时候发现自己走通了。我还没有。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可能是我一直需要保持的状态。”严侗说。
“那不是太紧张了么?又有何自足自乐可言呢?”严恕觉得这样不好啊。
“不,这与孔颜乐处是不矛盾的。我很难和你说清楚这种状态。它需要在极静处体认。你年纪还小,我没教过你静坐。以后你愿意的话,可以试试。你能感受到,那纷繁复杂、变化万端的心绪里面有那个极静的终极存在。那就是‘仁’之本体。你自己体会过了以后,就对孔颜乐处不会再有任何怀疑。”严侗说。
“那说来说去,您还是觉得是内在固有的呗。”严恕又绕回来了。
“是内在固有的。但是不打坐的时候,我们的心太复杂了。没有外在的格物功夫,没有一种戒慎恐惧的态度,你是认不清那个本体的。能时时处处与仁心同在的话,那就是圣人了。一般人都是做不到的。”严侗一笑。
“我有点明白了,多谢爹爹。”严恕点头。
严恕走出书房,理了一下思绪,感觉还是不对劲,他爹说得云山雾罩的。他当时觉得好像有点懂了,但是事后想一想,又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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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经历了一次写完全删的事儿,太惨了。而且这次对我打击很大。因为我发现我的理学理论修养不过关。
我可以非常轻松地把朱熹思想的大致部件说清楚,比如理气论,工夫论,但是我没有办法运用。也就是我没有办法站在程朱理学的角度去从各个方向应对辩论时候对方抛出的种种问题。
所以,我几乎把所有涉及到理学的细微理论的表述都删了,比如心统性情,比如理一分殊,比如格物穷理,比如体用一源。对那些东西,我的理解得还不到位。这个对我自己来说,打击是很大的。因为我是从大二开始看理学方面的书,十数年了。从现代学者的研究着作,到民国学者的着作,到宋元学案,再到二程朱熹本人的着作、语录。到如今,我发现自己居然还没读通,卧曹啊。
我在本科的时候,看思想史的书,上面就有一句话“儒家是实践的真理,不是理论的真理。”其实我一直很认同的。但是我因为自己的原因,走不了儒家的路。价值观只能有一套,我不信儒家的真理。我对儒家的所有爱好,都是站在外面的欣赏。以前我觉得,这不太影响理论构建。现在我觉得,这可能的确会有影响。毕竟朱子的理论太复杂了,但对阳明学的理论构建倒是不太影响。
我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这套理论。我的所有了解,不过是站在外面的“对塔说相轮”。没有入乎其内的体认,终究隔了一层。而隔的这一层,让我不能代替我书中的人物,也就是严侗,这个具有十几年理学实践修养的人去立言。我总觉得,怎么说怎么别扭,真正的严侗是不会那么说的。
第113章 看看佛经
接下来几日,进入了盛夏最热的阶段,严恕窝在家里都觉得热,出去更别提了。不知道是因为心中的疑惑,还是因为天气的燥热,他没什么看书或者写文章的心思。
严侗已经发现,儿子的文章是越来越敷衍了,他有点生气,想着要把严恕叫过来敲打几句。
严恕那边也觉得自己一日日地敷衍没啥意思,干脆主动去找他爹说明。
这日一大早,严恕去正房请安,他对严侗说:“爹爹,这几日,我可不可以不写文章?”
“为什么?你有什么要紧事要做么?”严侗觉得他还没找这小子的麻烦,这小子倒还先得寸进尺了?
“我这些日子心思不在文章上,爹爹应该也已经看出来了。我不想浪费时间敷衍爹爹。”严恕实话实说。
“那你就不能把心思收一收?”严侗问。
“我试过了,不行。”严恕低头。
“我有点想帮你收一收心了。”严侗的语气不是特别好。
严恕当然知道,他爹所谓的“帮他收心”用的是什么方法,他有些紧张,然后哀求:“爹爹容我几日,好不好?”
严侗看儿子这个样子,觉得自己逼太紧也不一定是好事。现在至少严恕在自己面前是真实不欺的,能主动来说这个事儿。如果自己真的一定要暴力逼迫,可能以后他就不敢和自己表达真实想法了。算了,儿子大了,容他几日就容几日吧。
严侗说:“那便容你两日。不过,你一直这么下去不成啊。如果你自己收不回来,到时候我要帮你收心的时候,你可别后悔。”
“好。我尽量不麻烦爹爹。”严恕一笑,他也佩服自己这时候居然还有胆子说笑。
严侗拍了儿子一下,说:“我不怕麻烦。”
“哎呀,儿子知道。”严恕点头。
得到了严侗的宽限以后,严恕觉得自己更无所事事了。
突然,他想到他爹提到过打坐。而这种修心的形式,肯定是源自于道家或者佛教的啊。
对治欲望,本来就应该是宗教的强项啊。
严恕知道,唐宋时期很多大的思想家,都有“出入佛老,还于六经”的经历。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去看一下佛教的书呢?
严恕来到他爹的书房,想找两本佛经看看。
严侗并不在,他在正房给愿哥儿开蒙,可怜的愿哥儿,才三周岁出头,就被他爹拉着学认字了。
严恕找了半天,实在是一本佛经都没有。他还问了时雨,时雨也表示老爷根本不看佛经。
难道还要出去买?或者去谁家借几本?理论上来说,这个时代的士大夫家里有佛经的应该是不少的吧。严恕记得哪怕是朱子,也是深受各种禅师影响的。
正在严恕纠结的时候,严侗进入了书房,他看到儿子,便问:“你怎么在这儿?”
严恕见他爹语气不太好,都不敢说自己来找佛经,只是说:“我过来找两本书。”
“什么书?”
“额……”严恕闪烁其词。
严侗看向时雨。
时雨说:“三少爷想看下佛经。不过小的和少爷说了,老爷的书房里没有。”
严侗无语,他儿子真是一天一个想法,思路还挺广。就是好像最近不太愿意走正道。
“你见我读过佛经么?”严侗问。
“没,那我出去借两本?”严恕说。
“你这小子,到底想做什么?”严侗气。
“泛滥佛老,还于六经。很多先贤都走过这条路啊。我想自己选一条路来走。”严恕说。
“算了,随你的便,我这几日不管你。要佛经的话,你可以去找你大伯。他那里应该挺全的。”严侗说。
“啊?大伯居然看佛经。”严恕震惊。
“嗯……我也觉得他这个人绝对是玷辱佛门清净地的。不过他还经常去找一些禅师喝茶打机锋,人家高僧也没赶他走,可能是秉持了众生平等的看法吧。”严侗摇头。
“好的,那我去大伯那里借几本。”严恕点头,然后他又问:“刚才我见爹爹进来的时候颜色不善,谁惹您生气了?”其实他想问的是,他爹有没有虐待幼儿,不过不好明说。
“还有谁啊?只能是你弟弟。哎。”严侗苦恼,“我这些日子,是要被你们兄弟磨得没脾气了,就一个两个地作吧。”
“爹爹,愿哥儿才四岁,您不要和他生气,他小孩子懂什么呀?”严恕赶紧劝,“您没打他吧?”
“我还打他呢?我就是声音稍微高了一些,他就哭了,然后你娘就跑过来救他了。我们差点吵起来。”严侗苦笑。
“您也别凶他啊。您越凶,他越怕,就越学不进去。”严恕觉得自己要给他爹科普一下儿童心理学。
“我也不想凶他,但是实在是来气。”严侗无奈。
“额……这几日反正我也写不了文章,要不,除了看佛经以外,我替爹爹给愿哥儿开蒙吧?您亲自给他开蒙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严恕一笑。
“我是说容你几日,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着了?还给自己找到活计了是吧?你乡试不考了?”严侗不满。
“乡试还早,还要两年呢。又不急。”严恕说。
“你以为自己的文章很好啊?要早做准备。”严侗说。
“孩儿知道自己文章不行,反正也不急着中乡试,这次不行就下次呗。”严恕心态很放松。”
“你小子欠揍是吧?你可以中不了乡试,但是不可以拿这种态度去对付乡试。”严侗瞪严恕一眼。
“是,是。爹爹早上答应我的,先容我两日,不能反悔啊。我先告退了。”严恕赶紧跑。
从书房出来以后,严恕派侍墨去严修家借了几本小部头的佛经,比如《金刚经》、《楞严经》,还有《高僧传》和一些禅师的语录。
然后严恕就开始扎在自己房间里看佛经了。
严侗看儿子这个状态心里是真的来气,但是他默默忍了,既然答应了严恕,他也不好反悔。
第114章 幼儿教育
在严恕的强烈要求与李氏的全力支持下,严恕从他爹手里接过了给愿哥儿启蒙的任务。
才三周岁出头的孩子,本就是好玩好动的年纪,注意力也根本不可能长时间放在书本上的。让他好好认字,本来就是在为难孩子。
严恕认真回忆了一下自己上辈子看到的各种幼教广告和自己很久以前上过的识字班,决定做几个识字卡片。
于是,他要来各种颜料,开始画画。比如山啊,树啊,花啊,猫啊,鱼啊,还有房子之类的。在画的边上配上字。
严恕画了半天,吐槽自己画技实在是不行。稍微复杂点的图案就画得特别抽象。
李氏见了以后就问他在做什么,严恕如实以对。李氏听了还挺感动的,觉得恕哥儿真是个好哥哥,知道花心思给幼弟开蒙,比他爹教学水平高多了。
然后她就说:“还是我来画吧,我以前学过几年作画,虽不好,比哥儿这画的还是强一些。”
严恕有些惊讶,想不到继母还有这个才艺,以前咋没发现。
在两人的配合之下,愿哥儿的启蒙活动搞得有声有色,充分体现了“寓教于乐”。
严恕嫌弃《笠翁对韵》和《千字文》对幼儿来说太难了,他自己教愿哥儿唱一些儿歌。
不过现代的好多儿歌唱不了,歌词太怪。他就改编了一下《黄鹂鸟》、《数鸭子》、《拔萝卜》一类的不太具有时代特色的儿歌,教愿哥儿唱。
严侗对这些幼教活动当然是没啥好评的。
这日,严恕又在带着弟弟唱儿歌。严侗走过,听着愿哥儿在念什么“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
他实在是忍不了,走过去打断,说:“你教愿哥儿唱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严恕有点尴尬,他的儿歌储备实在是过于不足,这几日下来就耗尽了。只能来点上辈子听过的网络神曲了。
愿哥儿一看到他爹,就往哥哥身后躲。
“你现在尽教这些东西,以后他背四书的时候怎么办?”严侗问。
“四书还早吧?”严恕说。
“《论语》和《孝经》一般五六岁就可以学起来了,他今年四岁,早什么?”严侗说。
“额?这个,愿哥儿肯定看不懂的啊。”严恕表示为难。
“废话,谁在五六岁的时候能看懂《论语》?你现在懂不懂都还两说呢。”严侗瞥儿子一眼。
严恕知道他爹是对自己不满了,只能低头。
“好了,我觉得你这些日子松散得也够了,明日开始,给我继续读书写文章。你要是再敢敷衍我。不用我多说了吧?”严侗觉得不能再放纵儿子了。一个两个的,都成什么样子?
“啊?这才四天吧?”严恕无语。
“你当时说的不是‘容你两日’?”严侗开始抠字眼。
“额……”严恕无力反驳,然后他说:“好吧。”
严恕有点可惜地转身,蹲下来,摸了摸愿哥儿的头,说:“哥哥明日开始就要读书了,不能再教你唱歌了。”
愿哥儿一下子就委屈了,撇了撇嘴,又看了下他爹,一副要哭的样子,十分可怜。
严恕看着都有些不忍。
之前搞幼儿教育,纯粹是严恕为了打发时间,防止自己过于胡思乱想。
但是这几日教下来,他觉得体验还真挺不错的。愿哥儿很可爱,而且给了自己绝对真诚的信任与爱。天天挂在嘴上的就是“愿哥儿最喜欢哥哥了”一类的话。
当然,小孩子么,总有任性的时候,他会哭闹,会无端地发脾气,欺软怕硬的功夫基本上也是无师自通的。
在愿哥儿身上,严恕看到了人性本来的模样,几乎没有被后天的教养杂染过的“赤子之心”。
愿哥儿喜欢玩闹,喜欢吃甜的,想哭就哭,想睡就睡。什么叫“天性”?也许这就是吧。
当然,幼儿对抚养者的那份慕孺之情也是天生的。
愿哥儿小声说:“我不要爹爹教我读书。”
严恕恨不得去捂住他的嘴。
果然,严侗不满了,对严恕说:“有你娘一个人惯着他还不够,你也要惯着他?以后他还能教好么?”
严恕只能对他爹说:“都是我没教好,爹爹别怪愿哥儿。他还小,不懂事。”
“我这不就是在骂你么?”严侗瞪他一眼。
“是,是。那爹爹以后能不能对愿哥儿多一些耐心啊?如果他有什么做的不是的地方,您就想着,是我教错了,您重新教一遍就好,不要骂他打他。”严恕说。
“我要你教?”严侗没好气。
“额……”严恕望天。
“好了,你今日先回房,把《文章正宗》拿出来,背几篇收收心。别整日看你的佛经了。”严侗吩咐。
“是。”严恕觉得这会儿严侗的心情挺差的,他要是不识相,再和他爹讨价还价,应该会马上挨揍,所以他不敢。
严恕再摸了摸愿哥儿的头,表示爱莫能助,让他自己乖一些,然后对严侗一礼,就离开了。
严恕回到房里,把佛经都收好,把《文章正宗》拿出来,咋办呢?背吧。
这会儿他也没办法考虑什么权力的规训问题了。即使真的是父权的规训,他又能如何?拿肉体和板子对抗么?
他看了几日的佛经,说实话,佛教的名相太过于复杂了,他看得半懂半不懂的,又没人问。所以要说有什么成果的话,是不可能。
不过要说完全没用也不尽然,无端的,他好像可以不再纠缠那些概念了。严恕觉得,自己不是想通了,而是暂时放弃了。
能暂时放下也没什么不好,总比一直纠缠却得不到答案要舒服一些。
在严恕遵循父命开始背文章收心的时候,严愿的日子也不好过。
严侗为了防止李氏过来干预,特地把小儿子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人类幼崽的敏感天性让愿哥儿感觉到了不安,所以他并没有闹,尽量压着性子随着严侗认字。
但是小孩子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一刻钟以后,愿哥儿坐不住了。
严侗一开始还会语言纠正一下,但是看纠正不过来了,就直接一戒尺打屁股上了。
结果当然是愿哥儿暴哭。这辈子第一次挨揍,太委屈了。
李氏在内宅,根本不知道书房里发生了什么,自然不可能过来救孩子。
严侗见愿哥儿哭得停不下来,也挺无奈的。他下手很轻,而且就拍了一下,这孩子怎么能哭那么久?有心继续教训,却又实在下不了手。
最后,不得不让时雨叫奶娘来抱走算了。
第115章 规矩的本质是什么?
吃晚饭之前,李氏非常哀怨地看了严侗一眼。
严侗会意,问:“总不是打重了吧?”
“老爷说呢?愿哥儿的屁股都肿了。”李氏说。
“怎么可能?我一点力道都没用。”严侗表示不信。
“愿哥儿的肌肤多娇嫩?平时胳膊上按得重一些都会有指印,您用戒尺打?”李氏不满。
“好吧,以后我不动戒尺。”严侗说。
严恕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个,说:“爹爹,您真的打愿哥儿?”
“有你插口的份?吃完饭给我背文章。错一个字你等着。”严侗横了严恕一眼。
“额……”严恕语塞,好吧,看来他爹的心情更差了。
三人飞快吃完晚饭。严恕就跟着他爹进了书房。
“背了哪几篇?”严侗问。
“就是韩文公的那三篇上疏。”严恕回答。
“一个多时辰才背这么点?”严侗不满,“算了,你背吧。”
严恕赶紧背,一篇背完,非常流利且一字不错。
严侗点点头,说:“下一篇。”
三篇文章很快就背完了,只是中间卡了一次,但很快就想起来了,并没背错。
严侗表示基本满意,然后问:“收心了?”
严恕想了想,说:“还好吧,没有完全收心。但是比之前好一些,不太想那些东西了。”
“嗯。那明日先给我一篇文章?中午吃饭前给我看,可以么?”严侗问。
“可以。不过……水平不敢保证。”严恕一笑。
“没事,板子管够。”严恕瞥儿子一眼。
“额……”严恕悻悻不语。
第二日上午,严恕重新开启了他的八股文练习事业。
好一段长时间没用心写过时文了,严恕觉得手生。他连续搞了好几个破题,都不满意。后面承题写得也很艰难。一篇文章写了快两个时辰才勉强写完。刚好扣上他爹要求的时间底线。
严侗拿到严恕的文章以后,看了一遍,觉得虽然不能算很好,但是的确不像五六天之前写得那么敷衍。便说:“算你过关。”
“谢爹爹。我知道这篇文章不好。今日写得很不顺。”严恕说。
“你写文章进步挺难,退步那么快,真是……”严侗说。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古人诚不我欺。”严恕一笑。
“你自己也知道啊。”严侗说。
“我一直知道啊。只不过之前真的静不下心来。”严恕无奈。
“我一说要揍你,你立马就能静下来了?”严侗问。
“真不是。我觉得,可能是这两天佛经看多了吧,有利于静心。”严恕说。
“呵,随你怎么说吧。去吃饭。”严侗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两人在走向饭厅的路上,严恕问:“您今天上午有教愿哥儿认字么?”
“还是等半年后,我给他请个开蒙的先生吧。亲自教他,我容易气死。”严侗摇头。
“爹爹英明。”严恕笑。
根据原主的记忆,严恕开蒙是祖母教的。然后在祖母去世以后,家里就请了个先生教他四书。十岁以后他就在守溪先生那里学《诗经》了。换句话说,在他穿越之前,严侗没亲自教过严恕读书。
不得不说,这是原主的幸运,也是原主的不幸。如果严侗早就自己教儿子的话,估计原主也就被揍习惯了,不至于那么容易寻死。
“呵,在你眼里我是有多残暴?”严侗瞪儿子一眼。
“打四岁的孩子,挺残暴了吧。”严恕说。
“好吧,那以后只打你。”严侗一笑。
“别啊。那您还是雨露均沾吧。要不然我会觉得您偏心的。”严恕说。
“其实,可以由母亲给愿哥儿启蒙啊。”严恕建议。
“那不成,会宠坏的。”严侗反对。
“我就是由祖母启蒙的,也没宠坏啊。”严恕表示不同意。
“还没宠坏?你小时候的性子多差,自己忘了?”严侗语带不满。
两人走到饭厅,发现奶娘刚好带着愿哥儿走过来。
愿哥儿一见严侗,直接掉头跑。
严恕憋笑问:“这是天命之性,还是气质之性?”
“当然是气质之性。”严侗说。
“嗯,敬爱父亲大人才是天命之性,对吧?那我觉得愿哥儿的天命之性尚待开发。”严恕笑。
“我看你到现在都开发得不怎么样。”严侗说。
“现在已经开发得很好了。以前更不怎么样。”严恕实话实说。
“呵。”严侗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
不一会儿,李氏也到了,一家人打算吃午饭。
可是,奶娘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把愿哥儿哄过来一起吃饭。
最后严侗说:“别管他,我们吃。”
三人很快吃完午饭。严侗吩咐奶娘:“下午不许给愿哥儿吃一点东西,最多喝水。我看他犟到什么时候。”
然后转向李氏:“你不能惯着。不上桌吃饭,那就没得吃。规矩要做好。”
李氏虽然心疼儿子,但是她也知道,愿哥儿得赶紧适应他爹的规矩。长痛不如短痛。否则以后父子冲突不断,吃亏的肯定还是儿子。所以她没反对。
严恕觉得这个时代对小朋友真的太不友好了。那么小就必须搞父父子子那一套,太压制天性了。
下午的时候,严恕偷偷派小厮去外面买了点麦芽糖,打算趁着没人的时候塞给愿哥儿。
谁知道奶娘居然不同意让愿哥儿接麦芽糖,宁愿看着小孩子哭。
严恕不解,问:“愿哥儿是饿了啊。他这样一直哭,都没办法午睡,太可怜了吧?”
“家里的规矩如此,三少爷不要这样。否则一会儿老爷知道了要生气的。”奶娘说。
严恕震惊,这也太铁石心肠了吧?这奶娘不愧是严家的家生子。
最后,愿哥儿哭累了,还是睡着了。
到了晚饭的时候,愿哥儿乖乖上桌吃饭。
可是严恕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神,明显觉得他充满了委屈。
这种规矩,是道德的要求么?这算天理的一部分?这明显就是后天的驯化吧?
可是,这是必要的么?毕竟小孩子的天性虽然真诚无伪,却不能适应这个世界的运行。
哎,严恕觉得自己马上又要想多了。要不晚上再看看佛经?
第116章 看这些书是要做什么呢?
进入七月以后,燥热的天气终于渐渐消退,严恕松一口气,没有任何制冷设备的夏天,比没有取暖设备的冬天还难熬。
这日,他从严侗那里听到一个消息,顾青先生马上就要打着回乡养病的名义从江西回来了。
朝廷已经准了他的病假,给了他一个提举宫观的闲职,等于是带薪休假了(虽然官俸极为微薄)。
这对王灏云来说当然是挺大的好消息,证明朝廷已经基本不想治他罪了。所以,他也就没必要在庐山待着了。可以启程归乡。
严恕听到这个消息以后,第一反应是,可不可以向顾青先生求教,以解决他这几个月来萦绕心头的疑惑呢?
虽然说顾青先生也是不折不扣的儒家士大夫,但是他好像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新路子。对他的问题,应该会有不同于他爹的解释吧。
严侗的解释并不是说不好,但是不知怎么的,对于严恕来说,好像隔了一层,而且对具体怎么做说得也并不是很清楚。所以,严恕希望能有人站在另外一个角度来讲讲这件事。
而且严恕听说,顾青先生早年是很喜欢佛道经典的。似乎还能请教一下佛理?反正问严侗关于佛经的事应该是在找骂,问严修么,总觉得有点怪怪的,怕他给自己瞎说。
所以,严恕有些满心期待地等着顾青先生回来了。
严侗心里却有些五味杂陈。照理说他和他师兄在南赣的时候应该算已经闹翻了。但是后来在那么凶险的时候,王灏云又写信向他托孤,可见是信任到了十二分。如果人家回来,他到底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呢?这有点费思量啊。
这日一早,严恕去正房请安,他想打听下,顾青先生具体什么时候回来。
可是却久等严侗和李氏不至。严恕有些奇怪,他爹一向起很早啊,这都过了卯正了,怎么还不见人?
又过了一会儿,严侗终于从卧房里出来了,他第一时间吩咐下人去请大夫。
“爹爹,怎么了?是娘不舒服么?”严恕没看到李氏,有些关心地问。
“嗯,等大夫来了再说吧。”严侗看上去并不着急,但是也没否定儿子的说法。这让严恕更加奇怪。
忽然间,严恕有所明悟,这是……可能又怀孕了?
他一想,也对,严侗这从南赣回来也一年多了。他和李氏身体都没问题,年纪也不大,再怀上不是正常么?
父子二人吃完早饭,大夫来了。略一诊脉,就出来恭喜严侗,说是他夫人有喜了,应该已经三个多月了。
严恕心想,希望添一个妹妹吧。他爹不太适合管儿子,愿哥儿已经是个小可怜了。
严侗送走大夫,又进房间关心了一下李氏的状态,出来的时候看到严恕还没走,便说:“你怎么还在这里?都什么时辰了?今日上午你又不打算读书了?”
严恕汗啊,这继母怀孕了,他留下来关心一下对方的身体情况,难道不是孝道的体现么?
“母亲怎么样?”严恕问。
“没什么事,有点恶心想吐。正常的吧。”严侗说。
“那我就放心了。孩儿告退。”严恕点头。
严恕回到房内开始看《河南程氏遗书》,也就是二程的语录,他打算最近把北宋五子的东西都过一遍。另外就是看看《易经》,算是继续他对于五经的研究。
宋人对《易》的研究还是挺精深的。除了邵雍就是以治《易》闻名的以外,二程写过《程氏易传》,朱熹有《周易本义》。
严恕研究《易经》打算全取宋学了。唐以前的经师对于《易经》的解读稍微缺乏一些哲学性。宋儒大规模援佛入儒以后,对《易》的研究推动还挺大的。
严恕被他爹逼着继续开始读儒家经典和练习时文以后,适应了几日就很快习惯了。
他觉得现在自己越来越把五经当作一个客体去看待了。儒学的种种文献,对他来说是知识,是学问,却不是信仰。
这种状态并没有严恕之前想象得那么难受,没有那么认知失调。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可以把儒家经典当作纯粹的敲门砖,其实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也是可以的。
仅仅磨了没几日,严恕就觉得自己写八股文的水平恢复了。虽然可能按严侗的说法,他文章的文气已经不一样了,但是这没什么大的负面影响。他把窗课交给丽泽书院的先生看,基本能得到好评。给同窗看,他们也没觉得文章有什么问题。
换句话说,对儒家信仰的缺失,一点都不影响严恕考科举。对这个事实的认知,让严恕有些高兴,又有些惆怅。
虽然不影响科举是件好事,但是他心里知道,自己有些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那么多日日夜夜磨的只是一块敲门砖。通过攻举业而致己之诚,这是严侗对他的期待,如今,这条路真的要断了么?
再胡思乱想,真的一个上午就要过去了。无论能不能致诚吧,先把举业弄好。
但是严恕转念一想,这不对啊,如果单纯为了攻举业,他的本经是《诗经》,现在他看一堆关于《易经》的书做什么?他看《二程遗书》又是做什么?
应该直接去看乡试各房的墨卷才是啊。把那些范文背一背,揣摩一下最近流行趋势和考官的审美偏好。然后就开始玩命拟题,最好把四书里每句话或者每一节的文字都拟个题,自己先写一遍,不断磨砺自己的时文技巧。这不才是纯粹应试该做的事么?
他现在一本一本地去啃典籍,那不是吃力不讨好么?
不过,严恕也知道,乡试还有两年,如果他现在就只看墨卷,另外什么书都不看,严侗肯定会生气的。他爹不喜欢子弟如此功利地针对科举。墨卷并不是不能看,而是不能成为一个主业,只能是考前磨枪的时候看看。
严恕苦笑:所以我现在花那么大功夫,目的仅仅在于取悦我爹?这也太坑了吧?
第117章 严思成婚
八月十二,严思结婚。严恕和严念一大早就要陪着严思一起去迎亲。
严恕已经好久没见到严念了,他们两个小时候关系不错,但是自从严恕穿越以后,两人似乎就越来越疏远了。如今一两年都说不上一两句话。远不如严恕和严思亲近。
严念比严恕还小一岁,今年十四岁,但是看上去却像是严恕的哥哥。
他的身量非常高,要是按现代的计算方式,估计已经快长到一米八了,而且整个人气质上显得很成熟,或者按严恕的说法,严念看上去有点“社会”。反正一点也不像读书人家的公子。
“三哥!”严念很热情地打招呼。
“念哥儿,好久不见。你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我去你家好几次,都没遇上你。”严恕问。
“嗐,我出了趟远门。这不,我哥结婚,所以才把我喊回来了。”严念说。
“你去哪里了?”严恕问。
“我跟着一个世伯,去北边贩马。”严念说得很自然。
“什么?”严恕震惊。
“三哥,你大惊小怪什么?我就是去北边玩玩。那里天高地阔,令人胸怀大开。还是很不错的。”严念说。
“不是,你才多大?大伯怎么放心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严恕虽然一直觉得严修家的家教奇怪,但是这么奇怪还是令他无语。
“我爹不管我。”严念说。
“大伯的心也太大了。”严恕感叹。
“你第一天认识我爹?”严念笑。
“那……你赚钱了么?”严恕好奇。这小子别被骗了就成了吧?
“当然赚钱了,贩马很辛苦的,不赚钱谁干啊?我这一趟去了半年,风餐露宿的,赚了大概二百多两吧。不过我这次的本钱比较少,就投了三百两。我爹不肯给我啊。能赚二百多两就很不错了。”严念说。
“厉害!”严恕一笑,“看不出你还挺有经商的天赋。”
“什么天赋啊?就是赚点辛苦钱。你是不知道,我们这趟出去还遇到响马了,要不是我从小学过几天的武生,身手还不错,可能就回不来了。”严念说。
“天啊!”严恕惊了。
“喏,喏,你看,手臂上还有疤。”严念捋起了袖子。
严恕看过去,果然,好像是箭伤,这也太危险了吧。
两人说着说着,就上了迎亲的船队。他们作为严思的近亲,都是宾相,和严思坐一条船。
严恕拉着严念说:“念哥儿,你以后不可以再去贩马了,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这次去本来是为了好玩。以后我也要掂量一下了。为了玩,把小命丢了,不值当。我们这种人家,原也不用去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严念笑道。
严思在一边听了,说:“你还知道啊?你去之前我是怎么劝你来着?一句话都不肯听。”
“好了,二哥,你都骂我八百回了,我知道错了还不成?”严念说。
“哼,爹爹也不管管你,真是的。”严思抱怨。
“我们家兄弟几个,基本都是天生地长的,爹爹什么时候管过?难道他管过你不成?”严念问。
“额……”严思无语,也不是说完全没管,这不还给他定了一门亲么?虽然他不喜欢。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严恕问。
“打算么……应该还是做点买卖吧。我读书肯定是不成的。”严念一笑。
严恕那个叫汗啊,严侗要是知道他侄子要去做商人,估计又能气死。虽然如今江南士绅家庭,行商贾之事的人也并不少。但是严侗显然不是那么看得开的人。
“对了,三哥,我回来这些日子,就听说咱们嘉兴府首富的公子王敬诚在县学读书,据说和你还挺熟?什么时候给我引荐一下。我以后可以做做丝绸棉布方面的生意,肯定比贩马稳当一些。”严念说。
“额?好。有空我介绍你们认识。”严恕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怎么?不方便?”严念问。
“还好吧。就是如果我爹知道这事儿,可能不是很开心。所以我拉这个线会有些风险。”严恕一笑。
“说的也是。叔父这人,最是古板不过。要知道我去当行商,肯定觉得我把祖宗的脸都丢完了。”严念说。
“难道不是?”严思适时插口。
“是,是。士农工商,商为四民之末,是贱业。我自甘堕落。行了吧?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严念瞥了一眼他哥。
严思无奈地闭上嘴,他这个弟弟,反正他是管不了的。
就这样,迎亲的船队来到了嘉兴府城。几人从水城门进城以后,就直奔周家。
周家虽为商户,却也附庸风雅,什么拦门做对子、作诗,是一个不漏。还好严思本来水平就不差,严恕也有些捷才,很快就敷衍过去了。
凡是到场的宾客,看到严思以后无不交口称赞,说周员外选了一个好女婿。让周家大感面上有光。
想来也是,严思出身书香门第,本人风神玉秀,一表人才,又是县学的廪生,如今看来还彬彬有礼,才思敏捷。这简直没啥缺点。
严恕和严念两人作为伴郎,也被各种人反复打听。
严恕只能默默装害羞。但他想着,周家的亲戚?那他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你们还是省省心吧。
至于严念则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他不缺女人,而且他爹最近应该没有要给他定亲的意思。即使真的随便定一个,那也没啥。如果对方长得好看,他就笑纳了。如果不好看,那就让她在家侍奉父母吧,反正自己是男人,又不亏。
嘉兴府城和嘉善县还有一定距离,为了防止误了吉时,在周家的送亲仪式并没有弄得太久。很快,严思他们就带着周家小姐上船了。
严恕往身后的船队一看,那真是十里红妆啊。一百二十抬嫁妆塞得满满当当。
刚才边上的人有议论,他听了一耳朵。据说这位周小姐光是压箱银就陪嫁了五千两。二哥这次是发财了。
虽然嫁妆在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女方的个人财产。但是这个时代夫为妻纲,女方的嫁妆最后大概率花在夫家的头上。甚至和离改嫁的话,法律上规定,女子也是不能带走嫁妆的。
严恕突然有些同情这位周家小姐了。二哥心有所属,女儿都快满周岁了。大伯的内宅又不甚安宁,听说几个庶母之间矛盾不少。她这一进严家的门,估计会有些麻烦。
第118章 有亿点点震撼
严恕回家以后,严侗向他打听了念哥儿的近况。严恕如实以对。
果然,严侗气得要死:“这种自甘堕落的小畜生,不赶出去还要做什么?”
“爹爹,念哥儿又不是您儿子。您就别管了。大伯又不管。”严恕说。
“我想管也管不了啊。他爹和死了一样。不对,还不如死了呢!”严侗气。
“爹爹啊,亲亲之道啊。您不要这么说您的亲兄长。”严恕说。
严侗说:“算了,不管他们家的事了。”
“就是啊,我们家三个孩子,还不够您管教的么?”严恕说。
“呵,说的也是,有你们两个就已经够糟心了。希望现在你娘怀的是个女儿,否则我可能要被气死。”严侗说。
“我也希望娘再生一个妹妹,您不太适合管儿子。”严恕笑。
“什么叫我不适合管儿子?”严侗一脸威胁。
严恕赶紧闭嘴。
十日之后,王灏云回到嘉兴。
严恕还是从丽泽书院的同窗那里得到顾青先生已经返乡的消息的。
他知道此事以后,一回家就去书房找他爹,被时雨拦住,说是顾青先生在书房里。
严恕一听,眼睛都亮了,对时雨说:“你赶紧进去替我通报一下,就说我回来了,想拜见顾青先生,问我爹是否方便。”
时雨有点犹豫。因为严侗待客的时候,一般是不允许家仆进去打搅的。
严恕见时雨为难,就说:“算了,我自己进去吧。”
“少爷,这不合适吧?”时雨赶紧拦住。
“没事,我爹如果怪罪,我顶着。”严恕说。
“可是,这也快到饭点了。您再稍微等一下,不就见到了么?”时雨说。
“那不一定,我爹和顾青先生两人凑一块儿,且不知道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吃饭呢。很可能一个时辰都出不来。我等不及。反正我爹不可能当着客人的面揍我,最多骂两句。”严恕摆摆手说。
时雨无语,他家少爷也是个心大的,只要不挨打就行。
然后,严恕就去敲门了,“爹爹,我能进来么?”
严侗一皱眉,摇了摇头,说:“进来吧。”
然后对王灏云略带抱歉地说:“臭小子没规矩,师兄见笑了。”
王灏云一笑:“恕哥儿还对我那么大好奇心呢?”
严恕一进门,就对王灏云行礼。
王灏云上前一步,扶起来说:“不要多礼。你进来是有事找你爹?还是找我?”
严恕有些紧张,看了一眼他爹,才说:“额……是找您。”
“什么事?”王灏云笑着问。
“……您和我爹先聊正事。”严恕脸红,他本来想问王灏云那个他考虑了很久的关于道德的标准的问题,但是又觉得直接问出来太突兀,太失礼了,瞬间不知道该说啥。
“那你小子急着进来做什么?时雨在外面没拦着你么?”严侗问。
“拦了,不过我听说顾青先生来了,比较……兴奋。”严恕低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干啥呢。
“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兴奋的?”严侗无语,“好了,你既然没事,就出去吧。不要在这里打搅我们说话。”
“我看恕哥儿好像是有话想问我,是不是?不过,等下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慢慢聊。”王灏云从严恕吞吞吐吐地表现中察觉到他可能有话对自己说。
严恕点点头,说:“那……我先告退了。”说完以后,严恕觉得自己真的挺搞笑的,进来就为了刷一下存在感么?以前他还嘲笑他二哥纯纯粉丝心态,现在自己难道不是粉丝心态么?
严侗挥挥手让儿子下去。
严恕退出去之前问:“很快到饭点了,爹爹一会儿出去吃饭么?”
严侗奇怪地看严恕一眼,说:“当然去吃。难道把饭送到书房里不成?”
“我只是怕您和顾青先生久不见面,想要聊的事太多。如果暂时不想吃,儿子告诉厨房,晚点上菜。”严恕一笑。
“即使我不饿,师兄也会饿啊。算了,时辰的确不早了,我们先去吃饭吧。”严侗对王灏云说。
“好。”王灏云答应。
于是,三人一起出了书房的门。
去往饭厅的过程中,王灏云对严恕说:“我估计吃饭还要一会儿,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吧。”
严恕犹豫了一下,说:“学生的问题有些……奇怪。”
“哦?”王灏云一笑。
“额……您认为,我们对于善恶的区分标准是先天固有的,还是后天外来的?”严恕问。
“这问题有什么奇怪的?当然是先天的。”王灏云回答得十分笃定。
“那每个人都一样么?比如会出现一个人认为某件事是善,而另一个人认为它是恶么?”严恕追问。
“会。但是那是因为某一个人区分是非善恶的灵明被蒙蔽了。”王灏云说。
“怎么判断哪个人是被蒙蔽的?”严恕继续问。
“只要不断内求,自己就能发现。”王灏云说。
“额?发现不了怎么办?”严恕好奇。
“只要肯立志,没有发现不了的。”王灏云断然说。
“那不肯呢?”
“既然不肯立志,那有什么好说的?”王灏云说。
“嗯?”严恕有一种自己和王灏云在鸡同鸭讲的感觉。
王灏云一笑,说:“我说的立志,是针对自己的修心功夫。而你问的是要说服他人,是么?”
“是吧。”严恕点头。
“你不用管他人。”王灏云直接下了断语。
“什么?”严恕震惊。
严侗在一旁听了直皱眉,但是他没开口。
“只要你真的明觉精察,你的心会告诉你一切的,不需外求。”王灏云说。
“我心所想,真的不会错么?”严恕不相信啊。
“人人具有良知本体,只要保持它如同一面明亮的镜子一般不染纤尘,那自然不会错。”王灏云说。
“怎么判断它是否明亮?”严恕又问。
“你能感觉到。是否自欺,是能体察到的,每个人都可以。”王灏云十分笃定。
“是么?那如果我觉得自己没有自欺,是自我良知做出的判断,但是与他人的看法不一样,怎么办?”严恕问。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不要管他人。”王灏云说。
“那和圣人之言不一样呢?和师长的看法不一样呢?都可以不管么?”严恕问。
“只要你能确定那是自己的良知所发,都可以不管。”王灏云点头。
“啊?”严恕感受到了亿点点震撼。
而严侗几乎扶额,师兄好像在教坏自己儿子啊。
第119章 把话聊开
王灏云看着严恕一脸震惊,严侗一脸不赞同,不禁一笑,说:“当然,我那是推到极致而言。理论上来说,你良知的反馈是不可能和圣人之言有不同的。因为千圣同心,你的良知和圣人的良知是一样的。而圣贤之所以是圣贤,是因为他们的良知时时刻刻都是未受到蒙蔽的。所以如果真的不一样的话,那大概率是你把自己的私欲认作良知的展现了。或者你对圣人之言的理解有错误。”
“那怎么判断到底是私欲还是良知的展现呢?”严恕觉得这不明确啊。
王灏云回道:“这总是立志未切。只要真正能立志,目视耳听皆在此,哪里有判断不出来的道理?”
王灏云居然又给圆回来了。
严侗的面色稍微好看一些。
严恕心里想的是,这玩意儿真是不能证明,又不能证伪。全靠大家自觉了是吧?
正在三人站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管家过来说:“老爷,晚饭已经备好了,请客人入席吧?”
严侗对王灏云说:“师兄请,我们先吃饭吧。”
严恕也就跟着进了饭厅。
王灏云算是通家之好,所以李氏也出来一起参加晚宴了。愿哥儿因为年纪实在太小,怕他闹起来,就没安排他上桌一起吃。
令严恕很惊讶的是,今天他们家饭桌上居然出现了酒。这真是几年都难得一次的奇景。
王灏云还问严恕:“恕哥儿喝么?”
严恕赶紧摇头。
严侗一笑,说:“你今年在外面喝过不少酒了吧?在家里就装乖了?”
严恕有些尴尬,说:“在长辈面前喝酒不习惯。孩儿还是给您和顾青先生倒酒吧。”
“呦,你今日这是被师兄的良知之学感召了?突然就孝顺起来了。以前可从来没有过。”严侗笑着说。
“恕哥儿这是纯孝之心发乎天然,看到父亲自然想着孝顺了。”王灏云笑。
“那师兄您要多来,能帮助这小子开发良知良能。以前他看到我的时候尽想着气我了。”
严恕被他们调侃地脸红,小声说:“我以前也没不孝吧?”
严侗还是听到了,说:“呵,你自己想吧。”
“我……”严恕无语。
“当初你在南赣的时候被土匪扣留,你儿子不是很着急么?难为他小小年纪还能写信到巡抚衙门打探你的消息。怎么就不是纯孝之人了?”王灏云说。
严侗一笑。
“当然,父慈方能子孝,愿中你肯定也是慈父。对吧?”王灏云说。
“噗。”严恕喷笑。李氏在一边也抿嘴笑。
严侗横了儿子一眼。
严恕忍笑,他觉得王灏云应该是在阴阳他爹,虽然他没有证据。
严侗问:“怎么?你觉得我为父不慈,故而你才为子不孝?”
“孩儿不敢。”严恕站起来了。
“好了,只是开个玩笑,不要吓着孩子,好好吃饭吧。”王灏云一笑,挥手让严恕坐下。
严恕抬头看一眼他爹,见严侗也示意他坐下,才坐了。
后面席间主要是严侗和王灏云说话,严恕帮忙倒酒,不插话,看上去是个家教极好的读书人家的子弟。
平时严恕虽然很怕他爹,但是的确很少在他爹面前表现得那么规矩。这次顾青先生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居然会自觉用古代世家子弟的规矩来要求自己了。
一顿饭吃完,花厅奉茶的时候,严恕侍立一旁。这下连严侗都发现今日儿子有点过于乖巧了。
他看一眼严恕,说:“你杵这儿做什么?回房读书吧。”
“是,那孩儿告退。”严恕再向王灏云行了一礼,回房去了。
等严恕走后,严侗站起来对王灏云说:“师兄,在南赣那会儿是我冲动了,多谢您大量,不计较我的无礼。”说罢,就躬身行了一礼。
王灏云几乎是一愣,然后赶紧站起来避开,再一把扶住严侗,说:“愿中,你做的一点错也没有啊。”
“无论如何,你当时是我的东翁,而且你这么做,也是有理由的。我当时有些……”严侗话还没说完,王灏云就说:
“其实这正是我看重你之处。去年九、十月间,我真的以为自己是会被治罪,甚至是有性命之忧,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有你在,我二子有托了。若你不是如此刚直之人,我也不敢向你托孤。毕竟如果真的我身殷重罪,一般人都要避嫌。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的。”王灏云郑重地说。
“哎,也正是你的那份托孤的信,让我觉得后悔。我当时不该这么做的。一点台阶都不给你,实在是有些过了。如果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话,以后我午夜梦回,都无法安心了。”严侗一声长叹。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啊,我没生你的气。我知道你想不通,你有你的原则和立场。你一贯以来就是这么个人。如果我会和你生这个气,就不会与你相交那么久了。后来之所以未曾通信,主要是因为我那边庶务太忙,而且接连出事,我实在没有心情。再说,我觉得我们之间无论有什么误会,见一次就能当面聊开,没必要书信来往沟通那么麻烦。”王灏云笑道。
“嗯,其实如果没朝廷降罪那档子事,即使你写信过来,我也不一定会回。我太过于意气用事了,三十多岁的人了,做人做事还是这个模样,也就是师兄你能包容一二了。”严侗摇头。
“如保赤子么,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你真的没错。我没有和你在客气。你也知道,我在你面前从来不说什么客气话。”王灏云说。
“是。这次师兄南赣平叛,又为民请命,虽然得罪于当朝,我想千秋史书自有公论。”严侗说。
“哈,你这就小看我了。什么千秋青史?我并不是为了这青史上的名声。只要我觉得应该做的事,我肯定会去做的。忧谗畏讥从来不是我的选择。”王灏云说。
“是。侗佩服之至。”严侗一拱手。
“这没什么佩服不佩服的,易地而处,你也会这么选择。”王灏云洒然一笑。
第120章 月下父子谈心
严恕回到房中以后,也没啥心思读书。他在反复思考王灏云刚才的话。
他觉得王灏云的观点和他所在的那个世界的王阳明的理论很相似。虽然他前世从来没看过《传习录》,也没有十分系统地了解过王阳明的思想。但是王阳明毕竟是个比较有名的思想家,哪怕仅仅是高中历史课本上也有提到他,所以严恕不可能对他一无所知。
严恕没有想到,在这个宋以后就不存在的平行世界里,竟然也有人能够走出了一条和王阳明十分类似的路,也许儒家思想的发展可能有其内在理路吧。
严恕突然有些兴奋。这王灏云得罪了内阁,也得罪了皇帝,一时半会儿,估计在官场上没啥发展了。那他肯定会选择退而讲学,着书立说。而且他现在已经回到了家乡,那么自己是不是有机会近距离地观察一位圣贤人物?这真的挺幸运的了。
一时间,严恕想到了拜师,以严侗和王灏云的关系,估计对方不至于拒绝。
但是,转念一想,严恕又犹豫了。天地君亲师,师生关系太重了。父子是不能选择的,撞上啥是啥了,而老师是可以选的。在这个时代选老师,几乎相当于给自己选一个精神上的父亲,还是得谨慎一些。
严恕还没有选好自己要走的路,别最后发现自己和王灏云的观点无法调和,再反出师门。这也太难看了,而且会被士大夫群体所不齿。
正在严恕胡思乱想的时候,下人过来说,顾青先生要走,严侗让严恕一起去送一下。
严恕赶紧出了房门,往大门口走去。
这个时候,严侗已经将王灏云送到了门口,见严恕来了,便说:“恕哥儿,今日师兄给你解惑,你得好好谢一下吧。”
严恕走上前,跪了下来,刚想说话,就被王灏云一把扶起来。
“恕哥儿不要这样多礼。刚才你爹已经给我说了你这几个月以来想的东西。在你这个年纪,愿意想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以后还有什么想交流的,随时来找我。”王灏云说。
“多谢先生。”严恕一礼。
“对了,你现在还在丽泽书院读书吧?”王灏云问。
“是。”严恕回答。
“那我们以后见面挺方便的。我会时不时去书院。”王灏云一笑。
“真的?那太好了。”严恕挺开心。
“嗯。我此次回乡,也没什么大事了。应该会经常去书院设讲吧。”王灏云说。
“嗯,那我想丽泽书院又要人满为患了。”严恕笑。
“不一定,如今我的名声可不比从前,不喜欢我的观点的人可不少,包括你爹。”王灏云看了严侗一眼。
严侗一笑,说:“是,我的确不喜欢你的观点。不过我觉得,恕哥儿可能会喜欢。直截简易的东西,比较能吸引年轻的士子。在书院里,师兄的观点会受到欢迎的。”
“是么?希望如此。否则人家觉得我倡立邪说,把我赶出来,就不太好看了。”王灏云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脸上却挂着自信的笑容。
严侗他们把王灏云送上了船,方回转家门。
明月当空,父子二人安步当车往家走。
严侗问严恕:“今日伯淳师兄讲的那些,算是回答了你的问题了么?”
“没有完全回答,但是我觉得顾青先生这条路应该是能走得通的。我可以尝试一下。爹爹不反对吧?”严恕看着严侗问。
“不反对。”严侗回。
“您不是不喜欢先生的观点么?”严恕笑。
“我早就说过了,学问上的事,你自己做主。其实,你若能长成伯淳师兄这样有担当的大丈夫,我也挺高兴的。为什么要反对?”严侗说。
“嗯。”严恕点头,他说:“君子和而不同当如是也。您与顾青先生都是我的榜样。”
严侗听到儿子这么说,微微有些惊讶。他知道自己一直是对儿子严多慈少,日常教儿子读书,也是扑作教刑。他一直觉得,严恕对他惧怕是肯定有,敬爱则未必。可是,今天严恕如此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感情,让他这个做爹的都有点感动。
严侗一直知道自己的性格是有缺陷的,喜怒哀乐发而皆中节,他不能够。他也不是没努力过,但是有时候火气上来了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对王灏云如此,对严恕也是如此。
严恕作为他儿子,那肯定承受得就要多一些了。想不到这小子居然真的不记仇。
严恕当然也发现了他爹的惊讶,笑着说:“爹爹在我眼里是严师大于慈父,虽然我挨揍的时候的确不能做到对您毫无怨怼。但是我也佩服您的为学为人。这个不矛盾吧?”
“嗯,你到底是慢慢长大了。”严侗有些欣慰。
“那当然,总不能永远是小孩子。”严恕说,他想了想,又说:“我最近觉得,爹爹已经不把我完全当作小孩子管教了。我前段时间那个样子,若是以前,戒尺都挨了三四顿了。爹爹居然没有揍我。”说完,他就笑了。
“我其实很想揍你。”严侗白儿子一眼。
“哈哈,我知道。多谢爹爹宽容。”严恕笑着向他爹作了个揖。
“呵,以后能不能别这么考验我的耐性?”严侗问。
“我尽量。其实我也不想的啊。又不是我自己愿意瞎想。就是思绪止不住乱飞。止不住地怀疑这个,否定那个,我自己也挺痛苦的。”严恕有些苦恼。
严侗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个经历,所以他没办法评价。不过刚才他对王灏云说起此事的时候,王灏云说自己也曾经有过这种时候,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严侗叹口气,说:“不管怎么样,希望你能自己走出来吧。”
“嗯,我觉得应该会的。”严恕突然间有了一些信心。
第121章 拜师
自从那日王灏云来过以后,严恕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下来了。虽然他并没有完全接受王灏云的观点,但他却不再那么惶惑,心中再次有了底。这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说实话,严侗个人修养也不能说不好,但是就是在说服力上差了一些。可能是严恕在直觉上觉得他爹的那条路不适合他。反正上次和严侗谈过以后,他并没有能够安心下来。这次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不过,已经坍塌的信仰是没有那么容易重建起来的。而且严恕也没有急于重建,他还那么年轻,急什么呢?只要不再瞎想导致自己很难受,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慢慢等重建的契机。
内心安定下来之后,严恕就不再纠结自己看书是不是为了科举了。他读的所有书,都是为己之学。
虽然王灏云说,良知良能是不学而知,不虑而得的,本不假外求。但是还是那句话,“人心惟危”,他不敢太过于相信自己的心,还是要从各种典籍里去印证自己的本心。
既然要证心,那五经里面的《易经》肯定是最合适的。严恕觉得最近这个读书的选择无比英明。
书院不开课的日子,严恕上午读《易经》和《二程遗书》,下午看乡试的墨卷,练习时文。日子过得还算充实。
书院开课,他就去听听山长抱朴先生讲授《易经》,然后再听听周砚堂先生讲北宋五子的学说。如果周先生有空,严恕甚至还会问问他关于佛教的义理。
王灏云时不时地去丽泽书院讲自己的良知之学。只要他开讲,严恕必然会去听。听了几次以后,严恕发现顾青先生的理论其实很简单,但是那种剪除了所有枝蔓之后的直指人心的学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他把儒家的精一之学发展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不过,王灏云的学说其实并不适合坐而论道,适合起而实践。没有履践,就没有真切的体会。而严恕直觉上觉得,王灏云指出的这条路由于过于精微,是很容易走偏的,需要有人引导。
一日,王灏云讲课完毕,看到严恕还没走,便叫住他,说:“我看你这些日子都在听我讲授良知之学,但是却从来没有提问或者辩难。哪怕你那几个同窗,和我争论得面红耳赤,你也从来不插一句话,这是为什么呢?”
严恕先行了一礼,说:“我觉得,我对于先生的学问还不够了解,不敢妄加评论。”
“其实不要紧的。我觉得你在我面前太过紧张了。你爹说你在他面前都没什么规矩的,怎么会那么怕我?我从来没怎么过你才对啊。”王灏云一笑。
严恕也觉得自己对王灏云的敬畏之情有些不同寻常。可能是他就觉得顾青先生是一个很接近圣贤的人吧。毕竟他是把王灏云当作王阳明的异世界同位体的。而这个时代的其他诸生现在则更多地将王灏云看成一个对朱子学说的挑战者。所以严恕和他诸位同窗在面对王灏云的时候的感觉是不太一样的。
但这种话,严恕显然没办法和王灏云明说。
“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湖边走一走。”王灏云笑谓严恕。
严恕点点头。
时间已经到了深秋,远山层林尽染。而阳光正好,湖水浮光跃金。两人走在湖边,都觉得风景如画。
“大程子有一首《秋日偶成》,里面有这么一句话:‘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果然,出来逛逛,赏赏风景,也是不错的。”王灏云说。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这首诗学生也很喜欢。”严恕说。
“嗯,你喜欢大程子的学说么?”王灏云问。
“学生最近在看《二程遗书》,里面大程子和小程子的观点不太分得清。”严恕说。
“明道先生和伊川先生气质完全不同,还是挺好区分的吧?”王灏云说。
“说是大程近陆,而伊川近朱,是么?”严恕问。
“的确如此。你对两宋诸位先生的观点还挺了解的么。”王灏云一笑。
“那倒没有,学生刚开始看诸位先生的书不久。”严恕说。
“你今年才十五岁吧?我观你说话行事,已经完全没有小儿之态了。取字了么?”王灏云问。
“啊?还没有,学生离弱冠还有好多年呢。”严恕摇头。
“如今很多人进学就取字了,不用执着于在冠礼。再说,如今哪怕是士大夫之家也很少行古礼了,冠礼都不太受重视。”王灏云说。
严恕突然间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那请先生赐字吧。”
“我给你取字?你爹会不会不高兴?”王灏云笑问。
“啊?应该不会吧。”严恕说。不过回过神来以后,他也觉得这实在是太草率了。取字应该是比较庄重的事。他这么和王灏云课后散步的功夫,就把这事儿给办了?不太合适吧?
但是,他又觉得那些俗礼都不重要,只要自己内心认可,他爹应该也不会反对的。
于是,严恕在王灏云面前跪了下来,说:“学生请先生赐字。”
“拜师?”王灏云有点惊讶。
“是。先生愿意收学生入门墙么?大块为席,湖山作证。学生严恕愿拜先生为师。”严恕知道自己今天是鲁莽了,冲动了,但是他就是突然想拜师,那就遵从自己的内心吧。
“好。”王灏云略带欣赏地看了一眼严恕,说:“师徒之间贵在道同,外在的礼数都没那么重要。”
得到王灏云的同意以后,严恕行了二跪六叩之礼。
“好,那我便为你取表字‘贯之’。夫子之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愿你博学于文,行己有耻,以自己的一生去践行此道。”王灏云的神色十分庄重。虽然在这草野之中,却不异于学宫之内。
严恕有些激动,喉头滚动数下,但是最后还是只吐出非常简单而坚定的一句话:“是,学生谨受教。”
第122章 挑选拜师礼
吃完晚饭,严恕怀着有些忐忑的心情去找他爹,告诉他今天自己拜师的事。
“爹爹,我……额……今日,那个……”严恕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自作主张了,偏顾青先生也是个不拘俗礼的,就这么在他爹完全不知道的前提下拜师结束,连字都取了。
严侗很少看到儿子说话如此犹豫,问:“你今日在书院闯祸了?”
“没。”严恕定了定神,说:“我今日拜师了。”
“拜了谁?伯淳师兄?”严侗有点吃惊。
“是。”严恕点头。
“好,我知道了。”严侗点头。
严恕垂首而立,等他爹说他。虽然他觉得严侗应该不会不同意他拜师,但是这么大的事,他说都不说一声就自作主张,非人子之道。
严侗看一眼儿子,问:“还有事?”
“啊?哦,先生为我取表字‘贯之’。”严恕接着说。
“好,这个字不错,和你的名挺配的。”严侗一笑。
“额?爹爹不觉得我有点妄为么?”严恕问。
“我不是早就同意你从伯淳师兄求学了么?你什么时候愿意拜师,是你自己的事啊。当然,也要他愿意收。只要你们两个都愿意,我有什么不愿意的?”严侗觉得儿子的顾虑有些奇怪。
“您什么时候同意的?我没印象啊。”严恕迷茫。
“怎么?你小子是以为我不同意,想着故意和我作对,才拜的师?现在发现我同意,觉得挺失望?”严侗无语。
“不,不,这怎么可能呢?我觉得您是会同意的。只是儿子没事先和您说一声,有些不合道理。”严恕连忙说。
“呵,你每次都是事儿都办完了,突然就懂道理了。我也习惯了。”严侗说。
“额……不是……”严恕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我早就知道你想拜师,也从来没说过不同意。没想着骂你擅作主张。”严侗说。
“多谢爹爹。”严恕一礼。
严恕回到自己房内,还是觉得今天下午的事儿有点鬼使神差。
他明明之前觉得现在拜师还太早,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拜师了。严恕觉得王灏云身上有一种神奇的气质,只要你站在他身边,就会不自觉地被他吸引。
严恕今日下午跟王灏云一起走在湖边的时候,慕儒之情油然而生,就情不自禁地想要拜师。人和人的缘分真的是一件说不清的事。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看他的着作,觉得他的理论比较一般,但是他站在你面前,你就会觉得他本身就充满说服力。
严恕不知道王灏云如此干脆地同意收他为弟子,是不是看着严侗的面子,还是出于对自己的赞赏,抑或是兼而有之。
严恕突然想明日去大伯家向他二哥炫耀一下。当初严思说要考丽泽书院的原因就是这样可以算是顾青先生的亲传弟子了。可是,书院那么多学生,哪里个个都能称“亲传”?他这种磕过头的才能真正算亲传弟子吧?
转念一想,这也太幼稚了,有什么好炫耀的?
突然严恕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今天就磕了六个头,然后就结束了,连束修也没有一点,这有点不太对劲?应该要送点什么的吧?
第二日一大早,严恕就去正房问严侗了。
“爹爹,我拜师以后就不需要送点什么拜师礼之类的么?”严恕问。
“师兄不在意这些的。”严侗摇头。
“但是,毕竟礼不可废,先生可以不在意。但是我不能不在意吧?”严恕说。
“送两串肉干?”严侗说。
“额……这也太敷衍了吧?”严恕无语。
“你想送什么?白银一百两?师兄不把你骂死才怪。”严侗笑。
“爹爹与先生相交多年,知道他喜欢什么么?”严恕问。
“他早年喜欢弓马刀剑,后来喜欢诗词,再后来喜欢炼丹,然后喜欢打坐。现在,我不太清楚。”严侗回忆了一下。
“……”严恕不知道怎么评价他老师曾经广泛的爱好。
“送点文房用品?”
“你听说过送老师文房用品的?那都是先生送学生笔墨砚台之类的,以勉励他以后能写出锦绣文章。”严侗白儿子一眼。
最后严侗决定保守一些,就送两盒茶叶,两盒果子,体现一下礼数,其他就算了。
但是严恕对他爹这个决定并不满意。他觉得这好歹是自己第一次主动拜师,得想一点有纪念意义的礼物。
于是他问李氏要了一些银子,带着小厮出门瞎逛,希望能看到合眼缘的礼物。
嘉善县的衣帽街原本是卖衣服的,如今各种文房用具,衣帽首饰俱全,算是县城比较繁华的地方。严恕决定去那里碰碰运气。
走了好几家店,严恕都觉得东西很一般,而且买文房用品的确不太合适。买衣服什么的就更不合适了,买书也不合适。想送先生个东西怎么就那么难?
逛了一圈,都没合适的东西,严恕想放弃了,他其实心里明白,顾青先生是完全不会在意拜师礼的。
但是来都来了,严恕想着去逛逛首饰店。李氏下个月过生日,他可以给继母挑个礼物。
进了一家卖首饰的店铺,严恕一眼就被一支簪子吸引住了。这个簪子的工艺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金簪,但其末端有一颗硕大的珍珠,发着温润的光。
严恕无端竟然联想到了光明无染的良知本体。
他叫来老板,问:“你们店有这种珍珠卖么?簪子我不要,就要一颗珍珠。”
老板觉得有些奇怪,说:“公子是要送人么?光一颗珠子怎么戴呢?”
“是要送人,但是不是用来戴的。你给我个盒子包起来就行。”严恕回答。
“那……也行吧。反正这簪子是小店自己做的,珍珠是镶上去的。不过现在没有货,最早的话,两日后您来取,或者我派伙计给您送到府上。”老板说。
“多少银子?”严恕问。
“公子,这珠子圆润饱满,是合浦的走盘珠,从汉代开始就是贡品了。您看,这品相,这色泽,是不可能太便宜的。三十两银子吧?小店也就赚个跑腿费。”老板说。
“那么贵?”严恕惊讶。他今天问家里要了二十两,以为自己已经很富裕了,想不到竟然不够。不过他最近有月钱了,一个月二两银子他根本花不掉,已经攒了六七两。还还价估计也能将这颗珠子拿下来。
经过一阵讨价还价,严恕以二十五两银子的价格拿下了那颗珠子,付了五两的定金,就走了,让老板两日后将珠子送到严府。
因为钱已经全部花完,李氏的生日礼物只好另想办法了。
第123章 王灏云的反应
两日以后,店家果然送来了一颗浑圆硕大的合浦珠。严恕细细看了一下,觉得品相上没什么问题,就把剩下的二十两银子给付了。
严恕前世看《西游记》的时候,非常喜欢其中形容孙悟空的一段话,“圆陀陀,光灼灼,亘古常存人怎学?入火不能焚,入水何曾溺?光明一颗摩尼珠,剑戟刀枪伤不着。也能善,也能恶,眼前善恶凭他作。善时成佛与成仙,恶处披毛并带角。无穷变化闹天宫,雷将神兵不可捉。”
于是,他把这段话修改了一下,在纸上写下:“圆陀陀,芒灼灼,光明一颗摩尼珠。入火不能焚,入水何曾溺?亘古常存人皆具。”
然后严恕将珠子和这段话都放入了锦盒里,打算作为拜师礼的一部分,和两盒茶叶,两盒果子一起送给王灏云。
严侗看到了儿子准备的礼物以后,面色有些古怪。不过他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严侗带着严恕去了王灏云家。
他们在中午之前到了王家。双方见礼以后,严侗拱手对王灏云说:“承蒙师兄看得起犬子,收入门墙,今日特来补一下贽礼。”
王灏云笑着说:“愿中,你是知道我的,从来不在乎这些俗礼。我是看恕哥儿,哦,不对,现在可以称他的字了,我看贯之良才美质,见猎心喜。他愿意拜我为师,我还挺高兴的。”
“哎,礼不可废。喏,这四样是我备下的薄礼。那一盒是你弟子亲自给你挑选的。”严侗指了指严恕挑的那锦盒说。
王灏云有些好奇,拿过严恕准备的礼物一看,是一颗很大的珍珠,然后还有严恕的写的那句话放在盒子里。
他看一眼严恕,说:“哦?你的意思是送我一颗良知之心?”
严恕听王灏云语气不对,又说的是这样的话,吓了一大跳,一下子跪了,说:“不是,就是……买个小玩意儿,略表心意。”
王灏云倒是没想到严恕那么大反应,抬抬手示意他起身,说:“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想要挑一份他人没有送过的礼物,给我惊喜,是么?”
严恕非常委屈地点点头。
王灏云见小弟子这个表情都要笑了,说:“我知道合浦珍珠名贵,这一颗珠子,估计就是中人之家半年的用度。你年纪不大,哪来那么多钱?珠玉之物,饥不当食,寒不当衣,我平时就不喜。再说,你写的那句话什么意思?若以我之学说,良知之心本不假外求,你送这个,是讽刺我呢?”
严侗在一边听了这话,都忍不住要笑。
严恕则脸红的要滴血一般,期期艾艾, 说不出话。
王灏云一笑走上前去,拍了拍严恕的肩膀,说:“好吧,你少年心性,我并没有责怪你。我当然知道,这是你一片敬爱之诚。但是,你既然入我门下,为我弟子,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得早和你说。”
严恕虽然万分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最看重的是门人弟子立志真切,德业日进,其他虚礼一概不论。我们能在薛淀湖边就完成了拜师的仪式,我想你也是应该知道我的意思的。我这个人,看上去有些不羁的模样,似乎平时也有几分洒脱做派,但是,对弟子的要求是极高的。有时候,看上去很小一点事,我的话就会说得非常不好听。当然,这不代表我不待见你们。这你能懂吧?”王灏云看着严恕,眼里是温和的期许。
严恕再次跪下,说:“弟子谨记先生教诲,这次是我胡乱行事,送的东西不合适,惹先生不快,弟子错了。”
“起来吧。我真的没怪你。我说话就是这样,你以后会习惯。”王灏云笑。
严恕站了起来,他觉得不对啊。之前顾青先生说话明明是很和善的,书院里有些学生提问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冒犯,都从来没计较过,现在就说自己说话就这样?这属于亲传弟子专属说话习惯是吧?
当然啦,严恕没说什么,就是点头称是。
严侗笑着说:“我看到这个珠子的时候,就知道这小子今天是要来找骂了。不过他当时既然正在兴头上,我就不扫他的兴,让师兄骂他一顿好了,这样印象深刻。”
“有你这么做爹的么?王灏云白严侗一眼。“再说,我又没骂他。”
三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辰。王灏云把两个儿子都叫出来,和严侗父子见礼以后,四人一起吃饭。
严恕早就从他爹那里打听到,王家目前也就那么几个人。王灏云的夫人在四年前过世,还未来得及续弦,他又遭遇父丧,守丧三年以后,紧接着就去了南赣,家里的事是一点都没办法管。之前两个孩子都是放在会稽郡他弟弟家里住着的,如今刚接回来。
两年多不见,王宪已经完全长成了大人的模样,次子王宽十岁左右,还带着孩子气。不过总的来说,王灏云的两个孩子看上去比同龄人要成熟不少。
吃午饭以后,王灏云把严恕叫去书房,回赠了他一本书,就是《大学问》,非常薄的一本书,大概也就二十页纸,字还印得挺大。
王灏云说:“拜师之礼,学生要有贽敬,老师要有还礼。这本小书是我最近刊刻出版的,你拿回去看看吧。”
严恕双手接过,郑重点头,说:“弟子会一字一句地揣摩书中之义。”
王灏云又说:“这些想法本应该口传方得真义。只不过我毕竟只有一人一口,没办法尽传我之想法,才想到了刊刻书册。但如今既然你在我身边,那还是我说你听更好。这些东西作为文字匆匆看过一遍,没太大意思。我送你这本书,主要是为了完成师生互赠之礼,没别的意思。”
严恕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王灏云,儒家学者都讲究着书立说以立言,但是他却觉得很多思想行诸文字就没了意思。这种想法很像禅宗啊,不立文字,见性成佛。
“夫子不也是述而不作?”王灏云看严恕神色有异,就问。
“是,那您等着弟子给您编《论语》么?”严恕刚说完就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嘴,怎么回事啊,居然在这个场合乱开玩笑。
王灏云说:“编《论语》什么的自然不敢,不过,我百年以后,你们要做什么,我管不了。”
严恕看了下王灏云的神色,好像没生气,微微放心,说:“弟子谢先生赠书。定不负先生教诲。”然后又深深地一揖。
第124章 阅读《大学问》的体会
严恕在回家的船上就开始阅读《大学问》,书很薄,问答很短,但是这书中的内容却如雷霆贯耳。
《大学》之教,是这个时代的人从六七岁开始就熟读熟背的。朱子的注释,谁不滚瓜烂熟,以为至理。可是如今王灏云的《大学问》一出,就如同有人指出“原来地球是方的!”
严侗看着严恕的神色从震惊变为迷惑,再变为震撼。
他对儿子说:“伯淳师兄对《大学》的解释很惊人吧?”
“是的,虽然我之前听先生在书院里讲过他的学说,但是,他也没说得那么……那么夸张啊。”严恕说。
“丽泽书院里的学生可能不太能接受师兄的学说。他一时不会说太刺激的东西。”严侗说。
“但是这本书都刊刻了,大家不就都看到了么?”严恕问。
“这本书根本没公开卖啊,师兄就刊刻了一两百本分赠朋友弟子。”严侗说。
“先生把书送您了么?”严恕问。
“没。师兄知道我不会认同的。送了也白送。浪费一本书。”严侗一笑。
严恕也笑了,说:“这本书真的是……我一时也接受不了。”
“师兄是不是说要给你口传亲授?”严侗问。
“是。”严恕点头。
“嗯,那这本书你就随便看看吧。虽然我没看过,但是我知道他将三纲领,八条目合而为一。基本上把《大学》的进学之阶全合在正心一个关节里面了。那先贤写《大学》做什么?一句话不就写完了吗?”严侗吐槽。
“额……”严恕扶额:亲爹和亲老师的观点不一样真是一件让人无语的事。
严恕不到两刻钟就把《大学问》看完了,船都还没到嘉善呢。
他恨不得命船夫直接掉头再去王家,因为他看完以后实在有太多的疑问了。
严恕上辈子对阳明的学说认知是极为有限的,除了良知之学就是知行合一,再加一个主观唯心主义。所以什么对《大学》经义的阐发,对他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不过若论本心,严恕对《大学章句》是没有他爹那么执着的,也没有这个时代大多数读书人那么执着。在他眼里,朱子可以阐发,自然王灏云也可以阐发,虽然在训诂层面,他还是更加同意朱子对大学条目的排列与解释。但是他毕竟是个现代人,对文献的心态是更加开放的。反正宋儒对经典的态度也就那样,啥增字解经,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所以王灏云对《大学》的阐发也不算啥离经叛道的吧?
一回到家,严恕就直接回了房,他要再仔细地看一遍《大学问》。他觉得刚才船上太摇晃了,把他的头都晃晕了,所以看书的时候觉得脑子不清楚。
其实,严恕作为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坐船早就习惯了,根本就不可能晕船。刚才主要还是精神冲击太大了。
他刚打开书看了没一会儿,侍墨就来叫他吃晚饭了。
严恕说:“你去禀告夫人,就说我今天晕船,不想吃饭。请他们不要等我吃饭了。”
侍墨那个叫汗,晕船?这理由都能找得出来?
严恕说完就没有再管侍墨,自己继续看书。
严侗听到侍墨转达严恕的话,直接笑了,他对李氏说:“我们吃吧,别管那小子了。他坐船十几年了,今天说晕船?”
“老爷,是恕哥儿不舒服么?你又骂他了?”李氏有点担心。
“我没骂他。再说如果因为我骂他, 他就敢赌气不吃饭,你看我收拾不收拾他。他是想看书,顾不上吃饭了。”严侗说。
李氏疑惑:“什么书那么好看?饭都不吃了。”
“他新拜的先生写的书。”严侗说。
“顾青先生?”
“是啊。”严侗回道。
李氏还是一脸奇怪。不过她看严侗都没管,就随他去了。反正要是晚上严恕饿了,可以自己去厨房找吃的。
这个时候,严恕正在屋子里看书。刚才在船上粗粗看过,并未仔细揣摩。如今灯下细看,果然如他爹所说,王灏云将《大学》的三纲领和八条目都合在一起了。
“终始之说,大略是矣。 即以新民为亲民,而曰明德为本,亲民为末,其说亦未尝不可,但不当分本末为两物耳。夫木之干,谓之本,木之梢,谓之末。惟其一物也,是以谓之本末。”
这是将“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三合一了。
“盖身、心、意、知、物者,是其工夫所用之条理,虽亦各有其所,而其实只是一物。格、致、诚、正、修者,是其条理所用之工夫,虽亦皆有其名, 而其实只是一事。”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盖其功夫条理虽有先后次序之可言,而其体之惟一,实无先后次序之可分。其条理功夫虽无先后次序之可分,而其用之惟精,固有纤毫不可得而缺焉者。”
这是将“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五合一了。
此外,王灏云对于“格物”的训诂也迥异于朱子。
朱子的“格物”之“格”训为“至”,格物也就是接近事物,以其所知之理而益穷之。
而王灏云将“格”训为“正”。
“物者,事也,凡意之所发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谓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谓也。正其不正者,去恶之谓也。”
那么格物就是“正事”,事如何而正?自然是心正则万事皆正。
所以八条目的修身之前的五条都可看成是一件事。
严恕看完以后最大的感受就是:先生好气魄!“惟精惟一”之学,于此至矣。
这本书与其说是理能动人,不如说情能感人。浩然之气发于肺腑,千载一贯。即使看文字仍然会有一种深深的感动,如果由先生亲口所说,则必然更加令人惊心动魄。
第125章 反对者的意见
两日后,丽泽书院开课,严恕把那本《大学问》带着一起去了。
他原来以为王灏云会去书院,谁知道竟然没来。严恕有些失望。本来他还想着找他探讨一下书上的内容的。
这两日,严恕在家里的时候,不敢和他爹探讨,因为他知道他爹是不同意了,到时候再吵起来不好。而且也吵不出什么结果。如果能吵出结果的话,严侗和王灏云早就吵出来了。
但是严恕实在想找个人说说,他都快憋死了。既然王灏云不在,他就想找几个同窗说道说道。
严恕想了一下,他觉得李垣的思想可能比较“传统”,暂时先不找他了,就找找孙知承和秦持中吧。
谁知道这两个人都已经过了科试,如今一心在家准备乡试,平时都不来书院,严恕一个都没找到。
而李垣虽然也拿到了乡试的资格,却仍然经常在书院出没。严恕没办法,只好逮住李垣聊聊了。
严恕将那册《大学问》递给李垣,说:“这是顾青先生所着,其中阐发的《大学》经义异于朱子,很有意思。师兄有意看看么?”
李垣虽然久闻顾青先生大名,但是他去听过先生课,觉得那些观点听着有点不太对劲,后来就没怎么再去听了。
他有点好奇地接过《大学问》一看,没过多久就异常震惊地看着严恕,说:“这实在是……过于离经叛道了吧?”
“如果抛开与朱子之说抵牾不谈,师兄觉得上面的观点有道理么?”严恕问。
“那也没有道理啊。比如将‘新民’训为‘亲民’,从后文的行文逻辑来看,这显然是不对的啊。”李垣说。
严恕心里说:师兄,听你说话,真的和我爹是双重奏,小和弦。
“抛开训诂不谈,你觉得阐发的那些义理有道理么?”严恕再追问。
“义理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吧。反正我是不敢苟同的。”李垣摇摇头。
好吧,李师兄是纯纯的传统派。
“师兄觉得哪里不能苟同呢?”严恕想知道反对者的意见。
“我觉得为学当有次第,不能把所有步骤都简化为一条,更不能把这些都化为内心的活动。如果这样的话,个人的私意将不可制约。虽然顾青先生也在文章里说了,要‘存天理、去私意’,但是大部分人用他的这个法子是分不清天理和私欲的。”李垣说。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更好入手么?工夫也好做一些啊。”严恕问。
“简单明快,直指人心的理论总是吸引人的。但是也是风险很大的。我觉得容易走歪。”李垣继续摇头。
严恕听李垣这么说,觉得也有道理。因为王灏云的工夫论基本上全部落实在心理活动上。这事儿看不见摸不着。一念发动,就是行了。那你行不行,人家怎么知道?感觉都没有任何外在的监督,完全靠自觉。
这应该也是严侗最反对的点吧?果然,李垣的想法和严侗很接近啊。
“而且,顾青先生说,良知之心是人人天然就有的,不学而知,不虑而得。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读书呢?这不免开启天下读书人束书不观,游谈无根之弊病。”李垣接着说。
“读书是为了证心,也是为了去除蒙蔽良知的那些私欲啊。”严恕说。
“这也不是非要读书,静坐也可。最后,将圣人之学合于禅法都不是不可能吧?”李垣问。
严恕其实没那么强烈的排斥佛老的想法。他觉得只要方法好用,禅法就禅法,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对于儒家传统知识分子来说,就显然不是这样的。从韩愈开始的辟佛一直以来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比如严侗书房里一本佛经都没有。
严恕觉得李垣的看法也许就是这个时代很多很多比较传统的士大夫的看法。他们是不能认同先生所言的。如果顾青先生要传播自己的思想,那么必然会引起天大的争议与风波。
其实这个风波已经起来了,去年九十月间,内阁首辅授意御史的弹劾表章,用的不就是“伪学”之指控么?这个时代,儒家的道统是和朝廷的政统紧密相连的,去挑战朱子的官方正统之学的地位,不仅是伤害很多读书人的感情,也会让朝廷大员认为你是不安定因素,欲除之而后快。
当学术和政治夹杂不清的时候,这个事儿就比较难办了。
李垣见严恕沉默着不说话,觉得是自己把话说急了,有些不好意思,说:“严师弟,我不是对顾青先生不敬。刚才说得有些过了,你别介意。”
“师兄的意思我十分明白。你放心,我根本没觉得有什么。其实先生之学说大异于朱子,对于《大学》一书的理解有如此与众不同,我想,他早就做好了被天下读书人攻讦的准备了吧。”严恕一笑。
这个时候,他又有点佩服王灏云了。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去这样做的。
然后严恕又有些发愁,自己还要去科举呢。那万一以后考到有关《大学》的题目,自己是写先生的解释,还是写朱子的解释?写王灏云的解释的话,那百分百就不用想着中举的事儿了。但是写朱子的解释的话,好像就有点为了获取功名,而写一些违心的文章的意思。这个太坑了吧?
别人考科举只要考虑文章写得怎么样,自己考科举居然还有道德命题需要解决?难度增加了不少啊。这事儿过两天必须问问先生。绝对算是迫在眉睫。
虽然考乡试是还有两年,但日常练笔的八股文该怎么写,这也是个大问题好么?
严恕正在那里思绪翻飞呢,李垣就说:“时辰不早了,也想在天黑之前回家,这会儿就得走。师弟,那我们以后有空再聊吧。”
严恕一拱手,说:“好。今日听师兄一席话,小弟受益匪浅,多谢师兄。”
“你有什么受益的?我是反对先生的观点的啊。”李垣有些好奇。
“哈哈,我对反对者的观点也应该有所认知啊。毕竟顾青先生以后肯定会遇到很多反对者的。如果听师兄那么平和中正的反对意见都觉得刺耳的话,也就不用出去论学了。外面说得更加过分的话不知多少。”严恕一笑。
第126章 课考风波
不知道是严恕的运气特别好,还是特别寸。与李垣一席长谈的三日后,便是丽泽书院每个月都会举行的课考。
原本已经取得了乡试资格的严恕是不参加课考的。毕竟他都过了科试了,还和别的同窗去争夺甲等的名额,不太合适。但是这日,他觉得自己好久没练手了,就特地来书院参加了课考。
看到四书题的时候,严恕眼前一黑,题目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严恕不知道是否应该感谢出题者给自己一个验证立场是否坚定的机会。
反正课考不是乡试,严恕干脆就放飞自我了。其实,他也是想看看,丽泽书院的诸位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他把“亲民”二字按照王灏云的说法,直接训成“亲爱万民”,把“亲民”和“明明德”的关系解释成“君臣也,父子也,兄弟也,夫妇也,朋友也,以至于山川鬼神鸟兽草木也,莫不实有以亲之,以达吾一体之仁,然后吾之明德始无不明,而真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矣。”
写完以后,严恕就有些忐忑也有些兴奋地等待着自己成绩。
他觉得自己这篇文章抛开观点不论,还是写得很好的,如果正常打等第,给甲等也不成问题。但是如果结合观点而论,没用朱子的注释,仅此一条,就可以直接给丁等了。
严恕把文章交上去以后,就有一种恶作剧一般的兴奋感。他知道,丽泽书院的大多数先生与顾青先生的私交都挺好的,但是他们于他的学说的态度则两极分化得厉害。
自己这篇文章一交,估计就给了阅卷的先生出了不小的难题了。
三日后,课考结果出来了,久违的,严恕拿了一个丙等。
哈,看来卷子是落到不喜欢顾青先生的学说的先生手里了。而他给这份卷子打了丙等,也算是用心良苦了。如果打丁等的话,文章是要贴出来的。到时候大家一看,难免就有点学术矛盾白热化的感觉。而给个丙等,既体现了他不赞同的态度,又不会让争议的范围太大。考虑问题还是挺全面的。
拿到这个结果以后,严恕也没什么好说的,就直接回家了。
到家之后,严侗就问他:“你许久不参加课考了,这次的成绩怎么样?”
“额……丙等。”严恕还没等他爹发火,赶紧补充:“爹爹,您听我解释。这次四书题的题目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所以,你是怎么写的?”严侗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按先生的《大学问》里面的解释写的。”严恕说。
“若是乡试,你也这么写?”严侗没好气。
“额……您不是说写文章要立诚么?难道您现在是要求我为了中举而欺心?”严恕反问。
“你……算了,反正我的话,你现在也不会听了。那你就明日自己去秀水,问你先生这事该怎么做吧。”严侗摇摇头,直接走了。
严恕没想到,他爹那么简单就能放过他。
第二日,严恕一大早就去了秀水的王宅。
王灏云见到他,第一句话便是“你今日即使不来找我,我也要来找你。”
严恕有些惊讶,问:“课考的事,先生知道了?”
“对啊,而且你的文章我也看到了。丽泽书院的山长派人给我拿过来的。你倒是好大的面子。”王灏云说。
严恕见王灏云语气不善,便问:“先生认为学生做错了么?难道我不应该用您的观点写文章,必须用朱子的观点?”
“并不是。但即使你真心认同我的观点,在课考中也不应该这么写。”王灏云说。
“为什么?”
“你这是故意立异,唯恐其他人看不出来。我知道,以你对《大学章句》以及宋儒经义的熟悉程度,如果你想写得调和一些,能有一百种写法。所以,你说,你写这篇文章是不是就是故意要挑事?”王灏云一语诛心。
“我……”严恕想否认,但是他想了想,的确,他有很多种婉约得多的法子来调和观点,写出那种两边都不得罪的文章。但是,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写得清楚明白呢?
“学生的确可以写一篇不那么直接的文章,但是,我觉得这有些乡愿,没有必要。”严恕说。
“乡愿?说的好。如果这是你在乡试之中写的文章。我虽然不会太开心,但是也绝对不会怪你。可是,你这是在丽泽书院课考中写的文章。
你到底是因为全心服膺我的观点,不容有半点欺心之笔,才写成这样?还是因为你看热闹不嫌事大,想故意给看你卷子的先生出个难题,想着大不了就拿个丁等,反正课考也没什么要紧的,才写成这样?你自己心里清楚。”王灏云瞥了一眼严恕,语气里已经带有冷意。
严恕低头不语。
“你现在告诉我,到底是哪个缘故?”王灏云追问。
“我说了先生也不信。”严恕委屈。
“不,你好好想,想清楚了和我说,只要你说,我就信。”王灏云一双非常锐利的眼睛盯着严恕看了一会儿。
严恕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还是垂下了目光。
想了一会儿,严恕开口说:“都有。”
“好,那么,哪个缘故更多一些?”王灏云继续追问,“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仔细回忆一下你当时的心态,好好想清楚再说。”
严恕好几次喉头抖动,但是没说出话,最终,他用几乎是有些颤抖的语气说:“可能……是后者。”然后,他就跪下来了,“学生知错,请先生责罚。”
王灏云叹口气,说:“起来吧。”
严恕不知怎么的,泪盈于睫,他不肯起身。王灏云对他不打不骂,就是问了两个问题,他却觉得比他爹的戒尺还要难挨。
王灏云看严恕这副表情,便走过去将他扶起来,说:“好了,知错了便罢了。”
“先生……您怎么会知道?不是……其实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有想那么清楚……”严恕语无伦次。
“我之前还说你行事成熟,如今一看,还是小孩子心态。你的目的在你的文章里完全表露无遗,如果你不是故意挑事,肯定不会那么写的。”王灏云说。
“啊?我其实……也不是完全就想挑事吧。”严恕还是为自己辩解了一下。
“嗯,但是主要还是挑事,对吧?”王灏云说。
“额……嗯。”严恕承认了。
“以后不许。”王灏云吩咐。
“弟子知道。”严恕点头,“不过,若是乡试里真的出了类似的题目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你是诚心诚意的,你的心自然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写。调和时文的标准和自己观点的差异,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王灏云说。
“是么?”
“是,你平时写练习文章的时候,就可以试试看。”王灏云说。
“好。弟子知道了。”严恕点头。
第127章 内在约束和外在约束
王灏云好像什么都没说,却把严恕关心的以后该怎么写时文的问题给解决了。真是有些神奇。
解决了课考文章这件事以后,其实严恕这次来王家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过严恕觉得既然来了,得把自己看《大学问》时候积累的问题都拿出来请教一下。
于是严恕一股脑地抛了好多问题,王灏云随口解释,应答如响,两人就这么聊了好久。
吃完午饭,严恕的所有问题都已经问完了,但是他还不肯起身告辞。王灏云有些奇怪。
严恕有些尴尬地问:“先生,我回去,若我爹问起来,那我怎么说啊?”
“什么怎么说?照实说啊。”王灏云说。
“额……这……的确应该说实话。但……我怕我爹揍我。”严恕低下头。
“哈,那你和我说这个有什么用啊?难道我能叫你爹别揍你?还是让你欺瞒你爹?”王灏云笑问。
“好吧……”严恕是真的有些害怕。
“说实话,我的确觉得你这次欠揍,你爹揍你一顿也好。”王灏云用很轻松的语气说出了这话。
严恕听了,哀怨地说:“那还不如先生直接责罚呢。”
“怎么?你觉得我责罚会轻些,然后我罚过了,你爹就不罚了?”王灏云问。
“是啊。”严恕点头。
“你第一天当你爹的儿子?怎么可能呢?”王灏云无情地打破严恕的幻想,“即使我真的责罚了你,除非罚得非常重。否则,你爹肯定会再罚一遍的。你信不信?”
“啊?哦,我信。”严恕无奈。
“好了,快走吧,你还想今天睡我家不成?难道你能一辈子不回家啊?”王灏云拍了拍严恕。
严恕想到自己回家后可能的悲惨遭遇,实在是有点迈不动步子。
“其实,你回去好好认个错,你爹也不一定会揍你。不要这副模样了。”王灏云一笑,他觉得严恕挺好玩的,没拜师前,在他面前看上去各种成熟稳重。怎么拜师以后就和小孩子一样?
严恕虽然点了头,但是他实在是对自己亲爹的宽宏大量程度没啥信心。
严恕在从秀水县回家的船上想了一路,他觉得,与其等他爹来问,不如自己主动说。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严恕主动去书房找了严侗,将情况全部说明,当然,把王灏云觉得他欠揍这一节省略了。
“我就知道。”严侗并没有严恕想象中的那么生气。
“您知道?”
“对啊,虽然你的文章我没看到,但是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是故意挑事,才会直接被打了丙等。而丽泽书院的先生大多数和伯淳师兄的关系不错,自然会把你在课考里‘那么好’的表现告诉他。”严侗说。
“额?那您已经料到先生会骂我一顿了?”严恕问。
“难道他还能夸你?”严侗反问。
“啊,这……那您为什么不直接骂我一顿?”严恕觉得这话问出来有自己找死的嫌疑,但是他还是很好奇。
“因为你在我面前不说实话啊。你记得当时你那个冠冕堂皇的回答么?我也懒得刑讯逼供。反正你现在已经拜师了,我何不轻松一些呢?”严侗说。
“额?”这个思路是严恕从来没想到过的。
“好了,反正你也知错了,剩下的话不用我多说。家里晚饭已经吃过了,你还没吃吧?自己去厨房看看吧,你娘应该还给你留了点菜。”严侗挥手让儿子出去。
严恕就这么告退了。虽然心中有逃过一劫的欢悦,但也不是没有疑惑,他爹啥时候那么好说话了?这不是严侗的风格啊。要是他爹以前就这样,他至于挨那么多顿打么?今天是有啥好事?
随便去厨房寻摸了点吃的,严恕回到了自己房中,将整件事全部又复盘了一遍。
他承认,自己在应对课考题目的时候的心态的确是有问题的。如果他能正心诚意,应该是能处理得好得多。所以王灏云说得并没有错。
但是他对严侗的反应真的很惊讶,倒也不是说他犯贱,不挨揍不舒服。但是严侗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大转弯实在有些突兀。
第二日一早,严恕去正房请安的时候,还是把自己的疑惑说了,虽然说得比较婉转。
“爹爹,我有些奇怪,就是课考的事,您不生气么?”严恕问。
“当然生气,不过你不是知错了么?”严侗说。
“那我以前大多数时候也知错啊。”严恕觉得自己以前挨的打大都冤枉得要命。
“你小子的意思是……我应该揍你一顿,让你长长记性?”严侗对自己儿子的心态感到奇怪。
“当然不是。我就是不明白您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转变。”严恕赶紧摇头。
“有了表字以后,你就是大人了。而且你还是我的长子。我当然不会再把你当成小孩子教训。这有什么奇怪的?”严侗说。
“是这样么?”严恕若有所思。
“是啊。对了,一般师长给弟子赐字的时候都会有一番教诲。你还记得师兄给你取表字‘贯之’的时候说了些什么么?”严侗问。
“好像是……夫子之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他希望我博学于文,行己有耻,能用一生践行圣人之道。”严恕回忆了一下。
“嗯,伯淳师兄说得很对。博学于文,行己有耻。君子所有的约束都应该是自我约束。你不可能一辈子靠我管教你。既然你已经逐渐长成,肯定要更多地靠你自己的是非之心与羞恶之心了。”严侗的语气有些郑重。
“是。”严恕觉得他爹说得挺对的。
然后他又想了想,问:“也就是说,您以后不会再打我了?”
“那也不是。”严侗白他一眼。
“为什么?”
“先王政教,出乎礼则入乎刑。你明白什么意思吧?”严侗说。
“额……明白。”严恕尴尬点头,他就知道没这种好事,果然。
“先生说,让我练习一下和《大学》有关的四书题,找一下调和的法子。您说呢?”严恕马上转移了话题,缓解自己的尴尬之情。
严侗也没纠缠之前的那个话题,随着儿子话题转变,他回道:“嗯,虽然我觉得要调和师兄的观点和朱子的观点很难,不过若是仅仅在写时文的时候调和一下也不是不可能。你多练练可能会有感觉。”
“反正乡试还有接近两年的时间,我觉得还来得及,我可以多练练。总不会比当初学写时文更难。”严恕一笑。
“嗯,说的也是。”严侗说。
第128章 要开发新技能了
自从上次被王灏云问心以后,严恕对什么是良知的明觉精察有了新的认识。
他之前在写那篇文章的时候自己都没考虑清楚,或者说,他在做事的时候,潜意识里是有自欺的,会自我合理化一些事。但是事后反省却能将当时的心态分析得更加透彻。
要做到毋自欺其实是不容易的。必须耳目视听皆在,宁心静气细思,才能把私意认清楚。
上次那次是在王灏云的逼问下,他才逐渐完成了对自己心理的剖析。后面几日,严恕会有意识地自己去做这种心理剖析。
不得不说,其实这种临深履薄的状态是比较不舒服的。不知道变成习惯以后会不会舒服一些,不过目前来说,严恕是觉得有些艰难的。但是他仍然想要坚持一下。
几日后,严恕去丽泽书院上课,刚好遇到李垣,他就问严恕上次课考怎么得了丙等。
严恕说:“我用顾青先生的观点写了那篇文章。”
李垣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件事。毕竟严恕如今是王灏云的入室弟子,让他不尊师说不太对,但是让他以王灏云的观点写时文也不太对。
严恕看出了李垣的忧虑,便说:“我以后写文章不会那么直接了,会尝试调和一下。”
“真的可以调和么?”李垣觉得难度很大。
“如果题目出自《大学》,是有难度,如果出自就《中庸》、《孟子》之类的,难度就要小很多了。”严恕一笑。
“好吧,那你多练练。”李垣只能这么说。
这日,好久不来书院的王灏云竟然也来了,不过他并没有开坛设讲,而是有事和山长相商。
“抱朴公,若你不反对,我打算下个月开始在书院开讲《大学》。”王灏云说。
“伯淳,你真的想好了?”丽泽书院的山长钱守谦不无忧虑地问。
“我想好了,但是若是您反对,我不会在丽泽书院来讲。”王灏云坦然说。
“最初看到你写的《大学问》,我也是很震惊的,但是仔细看了几日,觉得那真是发千年未发之覆。我自然不会反对你在丽泽书院讲授《大学》。但是,我知道,这可能会给你带来很多非议。朝廷里已经有很多人对你的学说不满了。如果知道你还在嘉兴越弄越大了,可能会……”钱守谦说。
“抱朴公,你知为人,只要你不怕连累书院,我肯定不怕获罪于当朝。”王灏云说。
“好。既然如此,那你就下月过来讲吧。书院本来就是讲论学问的地方。没道理不让你说话。”钱守谦说:“下个月就已经进入冬月了,再过两个月就过年了。书院也会放假。你一个多月能讲完《大学》么?”
“《大学》本来就没多少字,而且大家对文本也都很熟悉,一个月肯定可以讲完的。”王灏云说。
与山长议定以后,王灏云就打算回家了。突然他想到今日严恕可能在书院,就派长随到处看看,如果能遇到的话,就一起吃个午饭。
严恕刚上完课就遇到了王家的长随,便随他一起去见了王灏云。
“先生。”严恕很开心地向王灏云行礼。
“嗯,我今日来找山长商量点事,顺便找你吃个饭。走吧。”王灏云笑着对严恕说。
“好,学生正好也有事想要请教你。”严恕说。
“嗯,你应该不习惯边吃边聊吧?那你说完我们再去吃饭。”王灏云说。
“其实我挺习惯的,是我爹不习惯。”严恕吐槽。
“你居然和你爹的习惯还不一样,那好吧,我们去前面的镇上找个酒楼。”王灏云笑。
两人随找了个路边的小酒楼,里面的吃食并不多,王灏云随便点了两个菜,然后问严恕:“贯之,你不喝酒吧?”
“当然不喝。”严恕摇头。
“好吧,那你有什么想问的么?”王灏云说。
“您曾说耳目视听皆在认私意上,就能将私意认清楚。学生这几日在尝试,只觉得十分勉强。”严恕略带苦恼地说。
“这当然是正常的。一开始所有人都会不习惯,不过只要你继续下去,终有一日会如好好色,如恶恶臭一样自然。”王灏云说。
严恕点头。
“贯之,你能自己做这样的功夫,我很高兴。”王灏云微笑。
“那日回答先生的问话,让学生知道什么叫良知的明察。我想着,没人督促的时候若也能这样,自然就时时能够正心诚意。”严恕说。
“正是如此。举一隅能以三隅反,很不错。”王灏云点头,然后说:“我倒是没有想到,你能自觉做到这一步。”
“大多数时候并不能持久,做不到时时刻刻保持明觉精察。”严恕说。
“我不是说了么,不着急。你一开始就要时时刻刻保持明觉精察是太难了。你练习下静坐吧,把觉知力先提升起来。”王灏云说。
“我先教你一个法子,就是观察念头。你在一处安静的地方坐着,保持无思无虑的状态。心中一片明澈,全无所想。但是你肯定做不到,一会儿心里就会升起念头。你就要很快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已经偏了,观察一下这是什么念头,然后将它放下。再次回到明澈的状态。然后还会有念头升起,你再观察下,再放下。周而复始。时间长了,自有功效。”王灏云说得很细致。
“是,学生回去就练习。”严恕觉得这个法子看上去挺好玩。
“你观察自己念头的时候不带评判,不要焦躁,就是静静地旁观自己心念起落即可。如果你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哪里的话,就放在呼吸上好了。每次把心思拉回来的时候,都可以回到呼吸上面。”王灏云补充。
“是,学生记住了。”严恕又好奇地问:“之前我听我爹说练习静坐可以体会到‘仁之本体’,是真的么?”
“是的,但是你不要一开始就刻意追求这个,越刻意越体会不到。后面你功夫到家了,自然能体会到那万物一体之仁。”王灏云笑着说。
“不过你现在更重要的是观察自己的念头,觉知力上升以后,你在日常行动坐卧的时候也能时刻保持觉察了。”王灏云补充。
“弟子知道了。一定会尽力去做。”严恕站起来端正一礼。
第129章 知易行难从来如此
严恕下午一回到家就开始练习静坐,他吩咐侍墨不要让人打搅他。
观念头,数呼吸什么的都还可以吧,没什么特别难的。令严恕想不到的是,盘腿而坐时间长了是非常痛苦的事。不光是腿,整个人酸麻冷热胀痛全来了,他实在是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差不多一刻钟,就是他的极限了。严恕有些沮丧地出了房门。
这时候,严侗已经从县学回来了,今日县学刚好课考,他去监考加阅卷。
严恕看到他爹,上前行礼,然后问:“爹爹,先生让我练习静坐。可是我一盘腿就腿痛、脖子痛、全身都痛,这是怎么回事?”
“哈,这是正常的,你不要管它就是了。如果太痛了,你就停止。不要勉强。”严侗说,“他那么快就教你静坐了。少年心思不定,静坐还是有困难的。”
“先生说静坐可以提升觉知力,能让我在行动坐卧的时候,心都保持一个明察的状态。”严恕说。
“是的,不过这要花不少功夫,不可能一下子达到。你不要急。”严侗说。
“爹爹,你好像很少静坐?”严恕问。
“嗯,我以前经常坐。现在不太弄这个了。我总觉得静坐和禅法太过于相似。”严侗说。
“只要管用的,分什么佛家儒家呢?”严恕问。
“哈,你真的很适合做伯淳师兄的弟子,他就不太在意这些。”严侗一笑。
“对了,这次课考王敬诚考怎样?”严恕还没忘了这人。
“能怎么样?勉强二等吧。好歹能写篇完整的文章出来了。”严侗摇头。
“进步挺大啊。看来他最近是用功了。”严恕一笑。
“你问他做什么?”严侗奇怪。
“哦,念哥儿说想搞棉布丝绸生意,让我帮他牵个线,介绍他认识一下这位王公子。那我不是得问问他的近况么?”严恕说。他这也算给他爹报备,免得到时候他爹知道了又不高兴。
“什么?严念要做丝绸棉布生意?”严侗果然不快。
“是啊,他以前去贩马,太危险了。”严恕装作不知道他爹的态度。
“你还给他牵线?”
“自家兄弟,总要帮忙吧?”严恕问。
“帮个鬼!”严侗非常不爽。
“爹爹,即使我不帮忙,以大伯和王鸿升的关系,念哥儿搭上那条线也毫无问题。念哥儿只是不想去求他爹。”严恕直言。
“他亲爹都不求,来求你?”严侗问。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家父子关系都挺怪的。”严恕无语。
“呵,父不父,子不子。”严侗不屑。
“所以,我能去牵这个线么?”严恕问。
“你想去就去。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严念那个小畜生。”严侗甩下这句话,抬腿就走。
严恕一笑。他爹默认就好。
两日后,严恕去书院上课,发现门口挤了一堆人,他随便抓住一个人问了情况,说是顾青先生要在书院来讲《大学》。
严恕一惊,他老师真行,这一讲,估计就闹大了。之前刊刻《大学问》只能算是分赠亲友,如今却是公开影响一地的学子。而且丽泽书院在江南核心区域,南接钱塘、会稽、明州,北接苏州、松江,到时候估计影响不会小。
当然,不管怎么样,自己亲老师开讲,严恕肯定要去捧场。
果然不出严恕所料,王灏云一开讲,就掀起了轩然大波,整个丽泽书院都被搅动了。
几日后,以前基本不来听课的秦持中等人也过来旁听了。原来授课的屋子别说坐不下,连站都站不下。
山长钱守谦拍板,直接在书院的明伦堂开讲。
这下子争议更大了。
喜欢王灏云观点的人如醉如狂,觉得如拨云见日。不喜欢王灏云的观点的人义愤填膺,觉得这简直是悖逆朱子。
《大学》的文本一共才不到两千字,古本大学字数更少。所以王灏云讲了不到半个月就讲完了。但是四方学子口耳相传,不断过来听讲。为了不让远道而来的士子失望,王灏云又讲了一遍。
王灏云的神奇之处在于两遍讲的大致经义虽然相同,但是具体的内容和所举的例子却全不一样。他都是针对士子现场提出的问题应机设讲。
严恕在一边看着,也只能啧啧称奇。王灏云真是天生的演讲家。
短短不到一个月,于讲堂当场拜师的人都不少。
上到四十多岁,下到十多岁,多少士子听了王灏云讲的《大学》以后,觉得自己那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
拿一位专程从钱塘县赶来的生员的话说“闻先生讲学,如听狮子吼,振聋发聩,深觉二十多年皆在梦中,昔日所学,皆圣学之糠秕也。”
当然,不持不同意见的人也不少。有一些人会当场与王灏云辩论。不过王灏云辩才无碍,目前没有遇到过对手。
严恕回家向严侗抱怨:“如今顾青先生家里门庭若市,我连老师的边都快沾不上了。争宠的人太多。”
一直到十二月最后一次课考结束,丽泽书院放假,王灏云才停止讲学。四方学子渐渐散去。
严恕终于得以再次与王灏云细聊。
“最近静坐练习得如何?”王灏云问。
严恕有些脸红,他于打坐这事儿进益不多,只好说:“弟子一打坐就腿痛,没一刻钟就坐不住了。”
“可以不盘腿啊。你垂腿静坐也会腿痛?”王灏云问。
“啊?这也行?”严恕吃惊。
“可以。不盘腿的话神思更容易散乱。但是也不是不能静坐。”王灏云说。
“好,我回去试试。”严恕点头。
“不过这都一个多月了,你盘腿还是盘不了一刻钟的话,唯一的解释就是练得少。”王灏云看了下严恕。
严恕瞬间再次低头。他这些日子的确比较少打坐。
当然,他也有理由。这些日子他把《易经》基本上弄完了,一天一篇时文的训练也没有中断,特别还注意训练了一下从《大学》中命题的时文。然后他还要去书院听王灏云讲课。的确是很忙啊,于打坐上疏于练习情有可原。
严恕刚想开口和王灏云解释,又闭上了嘴。
他真的是一点空都没有了么?那肯定不尽然。毕竟最近他还约着林若水他们去赏红枫,约着王敬诚和严念吃饭,约着秦持中和严思去参加雅集。哪怕不说这些社交活动,他平时在家也有十分空闲的时候。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只是他没有真的一定要挤出时间来练习打坐而已。终归是心不诚吧。
王灏云看严恕面色几次变幻,欲言又止。他问:“最近一个月很忙?”
严恕摇头,说:“再忙也没有先生忙。再说,我曾听爹爹说过,先生无论在辽东还是在南赣,戎马倥偬之中还不忘读书、讲学。弟子哪里能忙到一点空都没有呢?”
“道理你很明白么。就是做不到,对吧?”王灏云一笑。
“是。”严恕默默。
第130章 严修家的事儿咋那么多?
“你是不是觉得知易行难?”王灏云问。
“听先生讲了那么多课,弟子若还觉得知行是两件事,那是不是太蠢了?真知都是能行的,不能行的便不是真知。如好好色,去恶恶臭。这是先生反复说的。”严恕一笑。
“说得好听,真的懂么?”王灏云问。
“额……”严恕想了想,说:“可能……额……没真懂?”他觉得自己都快被自家先生闹得不会说话了。
“呵。不能懂还是不想懂?”王灏云又问。
严恕知道为什么王灏云说自己说话不好听了。这种问话简直是逼弟子自扇耳光么?
无论在王灏云的理论里,还是在传统的儒家理论里,都不可能是“不能”,而只能是“不想”。但承认“不想懂”这不是太难看了么?
王灏云的学说给了个人无上的尊严的同时,也对人提出了极高的要求,一切借口都是不存在的。一个人不能成贤成圣,纯粹是因为他不想去做,他不能立志,他的良知被私欲蒙蔽,你说这让人怎么接话?
严恕只好低头。
王灏云看严恕不说话,便说:“知行合一的道理,你说得很好。真知一定是能行的。知行是一件事,一念不善发动便是行了,这些话的确我都说过。但是,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嘴上讲得漂亮些么?”
严恕跪下了,他有些后悔,自己做错事,认错就完了,还说一堆什么知行合一的事,徒惹出王灏云的火气。
王灏云非常罕见地没有让他站起来,严恕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了一眼,以前他只要跪下请罪,王灏云一般是不会让他跪很久的。这次真的有那么生气?
“我让你跪着反省一会儿,是觉得你有点轻浮和自恃聪明。你不服气?”王灏云看着小弟子表情,有点好笑,不过还是没饶了让他起来。
“没,弟子服气。”严恕低头。其实他觉得冤枉,他哪里自恃聪明了?不过他不想和王灏云辩这种事。反正他让先生有这个感受,那他肯定有不对的地方。
“呵,你在你爹面前也这么认错的?”王灏云问。
“啊?是吧……”严恕没想到王灏云会问这个。
“那我要对你爹的脾气有重新的评估。他脾气也没那么坏么。”王灏云一笑,说:“起来吧。”
“您的意思是我认错态度不好么?”严恕问。
“你觉得你的态度很好么?”王灏云无语。
“那弟子再反省会儿。”严恕垂头。
“好了,你起来吧。”王灏云上前扶起严恕,“你再这么跪着,就是赌气不是反省了。”
“谢先生。”严恕被扶起来以后,对王灏云一笑。
王灏云觉得这个小弟子的确挺可爱的。而且自己即使对他有些严苛,他也不会觉得自尊受损。
严恕则一点也没觉得王灏云严苛,这和他爹扑作教刑比起来完全不是事儿。
“既然你不喜欢打坐,那就再做做别的功夫。比如每天晚上写写日记。良知在‘夜气’发的,方是本体,以其无物欲之杂。所以晚上反省一天所为会比较好。”王灏云说。
“弟子没不喜欢打坐。不过写日记也可以试试。”严恕说。
“嗯,然后你写两三日就又放弃了。”王灏云瞪他一眼。
“不会不会,尽量每日都写。”严恕说。
“嗯,不拘篇幅长短,但是每日要坚持。好么?”王灏云说。
“是,弟子知道。”严恕答应。
“当然,读书还是每日都要的。哪怕过年也不能放松。”王灏云说。
“嗯,我读书每日都不辍的,哪怕年三十也不会停。这是我爹爹的规矩。”严恕点头。
“嗯,你爹爹的规矩你就能遵守。”王灏云一笑。
“额……”严恕知道王灏云是在阴阳他只听他爹的话。
不过的确也是如此。严恕怕他爹,不敢不遵守他爹的规矩。他有些沮丧地认识到这点,他自己的内部约束还是不足的。
两人再稍微聊了几句,严恕就告辞回家了。毕竟已经是腊月了,天黑得很早。
回到家中,居然看到严思在他家,而严侗不在。严恕有些惊讶地问:“二哥,你怎么来了?”
严思有些尴尬地说:“我大哥回来了,和我爹吵得厉害,我出来躲清净。还有就是,我爹说趁着过年,想开祠堂直接将我大哥逐出去。我想请叔父帮忙劝劝。”
“啊?我爹去劝了?”严恕震惊。
“没,叔父今日出门了,还没回来。”严思回答。
“二哥,你觉得我爹可能会帮忙劝么?再说,他去劝难道不是火上浇油?”严恕无语。
“可是,毕竟是一家人吧。祖父是幼子,他那一辈的长辈都先后过世了。我实在是找不到能劝的人。”严思很苦恼。
“大哥什么缘故和大伯吵架。”严恕问。
“他要给他长子上家谱。我爹不同意。说严家家规,外室子不上家谱。”严思扶额。
严恕无语,他大伯说啥严家的家规啊?他有遵守过么?
“那个……外室就是……啊?他们父子……”严恕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是。她原本是一个歌女,倒并不是贱籍。我大哥在外面虽然没有父母之命,却已经三媒六聘将她迎为正室。”严思汗啊,“所以,我大哥说那个孩子是他的嫡长子。而非外室子。”
“没有父母之命,谈何为三媒六聘啊?”严恕都不知道这个程序是怎么走起来的。
“我也不知道。”严思无法评价。
“我劝你赶紧走吧,趁我爹还没回来。否则的话,除了惹他徒生一场气,真的没啥用。”严恕觉得他爹肯定得气死,而且不会愿意插手他大伯的家事。
他转念一想,严志是他大伯的嫡长子,他的儿子……在宗法上是他祖父这一支的大宗,真是要了命了。还好如今科举世家已经不太在意嫡庶宗脉一类的事了,否则这真的是件大事啊。
“可是,我总不能眼看着我爹要求族里开祠堂把我大哥那一支都赶出去吧?这也太难听了呀。正好过年,全县城的人茶余饭后又有话题了。我真是……”严思表示他要疯了。
第131章 严修家三个儿子有一个省心的么?
严恕对他堂哥严志其实没啥深刻的印象,只知道他比自己大九岁,是大伯唯一的嫡子。严志小的时候,祖父还在世,他是由祖父亲自开蒙的。所以其实他这位堂兄读书的功底并不差。当然,进入青春期以后就废了。
至于严志和他爹抢女人这事儿,谁也不好意思说,严恕并不清楚具体情况。
“对了,二哥,大哥跑出去那么多年,他靠什么生活?还娶妻生子的。难道他做生意去了?”严恕好奇。
“我嫡母的嫁妆大多数都在她去世之前给了大哥,所以大哥手上本来就有钱。当然,他在外漂泊了五六年了,这钱还剩下多少我也不清楚。母亲家是书香门第,并不算豪富,嫁妆单子我虽然没看过,但是应该不会太丰厚吧。她嫁过来那么多年,估计也用了一部分了。大哥手里的钱,能撑五六年已经不易了。”严思说。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说,大哥没钱了才带着老婆孩子回家的?”严恕问。
“我没这么说,不过这估计是挺重要的一个原因吧。另外就是,听大哥的意思,他想考科举,在外面飘着,不可能进学,考不了。另外就是要给儿子上家谱。”严思说。
“什么?大哥还想着科举?他要是被大伯赶出家门,那科举这条路就彻底断了。”严恕说。
“谁说不是呢?毕竟是父子兄弟,我觉得不至于把人往死里逼。更何况他还有一儿一女,儿子四岁,女儿两岁,稚子何辜啊?”严思叹气。
两人正说得热闹,严侗回来了。
他对侄子说:“大宗师让我帮忙阅你们的岁考试卷,所以这两日我挺忙的。你过来找我有事?”
严思看了一眼严恕,有些犹豫是不是要说。他也觉得说出来徒惹叔父生气,但是不说他又实在找不到人帮忙。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将大哥归家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严侗。
严侗听的时候就面色数变,耐着性子听完以后,他说:“我难得和你父亲想法一样,直接开祠堂把他赶出去就行了。”
“叔父!大哥有千般错,但两个孩子无辜,他们要怎么过下去呢?”严思比较了解严侗,善于抓住严侗心软的点。
果然,严侗犹豫了,半晌,他说:“如果你大哥愿意,两个孩子记你名下,仍然算严家的孩子。我可以去和你爹说。”
“啊?”严思无语。他觉得他大哥不会愿意。他们两个不同母,从小就不甚亲近。而且他老婆才过门两三个月,就来养两个大伯子的儿女?这也太乱了吧?
“我觉得这事儿毕竟难听,开祠堂逐嫡长子出门,这……不合适吧?”严思想劝严侗考虑一下他们老严家的声誉。
“严志这小畜生做出禽兽不如的事的时候,考虑过我们严家的声誉么?”严侗问。
“额?大哥当初的事儿,您知道?”严思问。
“你爹亲口和我说的。”严侗说。
“我爹居然还会告诉您这个?”严思奇。
“他为何会和我说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以我对你爹的了解,他那次没有骗我。你大哥看上了自己亲爹的女人,还直接拐跑,这种事实在是令人不齿,负父子聚麀之讥。你祖父若地下有知,如何得安于九泉?”说着说着,严侗激动起来。他最近已经罕见如此愤怒。
“些事的确太不合礼法,但是……传出去不好听。开祠堂驱逐我大哥,是会闹得满城风雨的。”严思只好说。
“我严家有你爹这种不肖子孙,再教养出几个好儿子,还有什么名声可言?”严侗气。
严思脸红,他知道,叔父是把自己一起骂进去了,当然,他本来就该骂,也没啥好辩解的。
“爹爹,要不这样吧。我在大伯那里还能说得上几句话,我去劝劝。”严恕觉得他二哥太尴尬了,马上插口。
“劝什么?”
“总归是一家子骨肉至亲,不至于的。大伯也就是一时生气,真把大哥一家逐出去了,到时候还得后悔。以我对大伯的了解,他还算是个挺心软的人。”严恕说。
“你要去就去,反正我不可能为严志这种人说话的。”严侗说。
得到了严侗的允许,严恕便和严思一起去了严修那里。
一进大门,就发现严志和一个女子一起跪在院子里。
严恕都不知道怎么上前打招呼。
还好,这个时候严修已经走出来了,他见到严恕就说:“恕哥儿,你爹不来,倒把你派来了?”
“大伯。”严恕见礼,然后说:“不是爹爹让我来的,我自己觉得应该来劝劝您。”
“有什么好劝的?”严修看到院子里跪着的儿子,又一阵光火。
“毕竟是骨肉至亲,大伯您……”
“呵,骨肉至亲?你问问他,当初他离家出走的时候说过什么?现在一个两个都过来说骨肉至亲了?”严修指着严志,十分气愤地说。
严恕想着应该也没好话,他只是说:“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大哥也才十几岁,您不要和他计较。”
“呵,你过了年也才十六岁,比他当年像人得多。”严修说。
严思心里吐槽:“谁让恕哥儿是叔父的儿子,大哥是你的儿子呢?亲爹的榜样不一样啊。”不过这种火上浇油的话,他不敢说出口。
严志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严恕打量了一下严志,他从穿越过来以后就没见过这位大哥,对他的印象已经很淡了。
细看之下,不得不说严修家的三个儿子都遗传了好相貌,严志也算是美男子一个。虽然没有严思那么清秀,没有严念那么英武,看上去绝对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公子模样。如今他双眸低垂,倒也看不出眼神,但是仅仅凭他那紧紧抿着的薄唇与下颌冷峻的线条,严恕也知道,严志根本没有真心和他爹认错。
严恕觉得,今天要劝下来是有困难了,这正主一点不配合啊。严志人虽然跪这儿了,但是好话肯定是一句不会说的,到时候不浇油就不错了。
第132章 严志是个硬气的人
“大伯,您真的一定要把大哥赶出去么?两个孩子怎么办呢?”严恕决定先从严修这边入手。
“我刚才已经和这个小畜生说了,我可以退一步,只要他把那个女人赶出去,我可以不计较两个孩子的事。他们还是我严家的血脉。他不同意。那我就无话可说了。”严修说。
“孩子还小,您这样分离骨肉,实在是不太好吧?”严恕说。
“按你的意思是,让他把那个贱人当作我严家冢妇?”严修愤愤。
“这当然不可能,聘者为妻,奔者妾。我想大哥不会那么糊涂。”严恕说完这句话,心中祈祷严志不要拆他的台。
但是,天不遂人愿,严志果然开口了:“杨氏乃我三媒六聘,大红花轿抬进门的。不可贬妻为妾。”
严恕扶额,说:“《孟子·滕文公下》有言:‘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大哥从先祖父开蒙习《孟子》,这句话也没听过么?”
严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变成“封建礼教”的卫道士。从他本心来说,严志想娶哪个都无所谓,但是这个时代不是这么看的啊。他迎一歌女入门为正妻,而且还是父亲以前包过的歌女,这也太刺激了。他发现,严修这一支,尽出情种了。除了严念,有一个算一个都在男女之事上怪怪的。
“这个小畜生早就把这些全忘记了,他记得个鬼?居然还有脸和我说以后想考科举,真的把我的牙都要笑掉了。哎,你《孝经》、《四书》、《三礼》全忘了,还考哪门子的科举?”严修冷笑。
严志再次不说话了。而一旁的杨氏开口了,只见她膝行数步,来到严修面前,说:“只要老爷能原谅大公子,我为妾为婢皆无怨言。若老爷实在不肯接纳,那就鸩酒白绫,了结了妾的性命,庶几不污严家的清名。”
严恕在旁一听,这姐们也是个文化人啊,不知怎么沦落为歌女的。
“什么鸩酒白绫?杀人偿命,我严家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要你性命做什么?”严修显然不可能妥协,然后他转向严志,说: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三日后便要阖族祭祖,你赶紧做决定。如果你要这个贱人,那就给我滚。不用等着开祠堂,传家规那么麻烦。我们父子间也保留最后一丝体面。如果你要回来,那就把她赶出去。你自己选一个吧。”严修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宽宏大量了。
“好,我走。不过,求父亲垂怜两个孩子。我和杨氏可以离开严家,孩子无辜,跟着我们风餐露宿的终归不好。能不能留在这里,请二弟代为教养?”严志下了决心,抬起头说。
“额?”严思惊讶。他想不到他大哥居然和叔父想一块儿去了。这……虽然也不是不能教养,但是这不是亲生的孩子,终归不太方便吧?
“……”严修没想到长子会这么说,心里犹豫了一下,看向严思。
严思也还在犹豫。
严修想了想,说:“孩子要留下也行,那以后他们两个就是思哥儿的骨肉,与你们一刀两断。以后有什么事,也不可能再认回了。你想好了就行。”
杨氏作为母亲当然不忍心,她流泪对严志说:“无论富贵贫贱,我们一家人都要在一起,孩子不能留下。”
“元娘,半年前一场伤寒,几乎要了全哥儿的性命,你忘了么?我们自己能受罪,孩子还小,是受不住的。如果两个孩子跟着我们,前途什么的自然不用提,性命都不一定能保全。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明白么?”严志没有动摇。
严思见话说到这里,自己不能不开口,便说:“侄儿侄女都是严家骨肉,我自然会视若己出。只是,毕竟父子天伦,若之后大哥想要认……”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严修打断:“认什么认?今天严志这个畜生走出家门以后,我的长子就死了。他不可能再回来认什么人。”
严志不再看他的父亲,他转向严思,一个头磕下去,说:“二弟,拜托了。”
吓得严思直接跪下来扶住兄长,说:“大哥放心。”
得到了弟弟的承诺,严志拉起杨氏,头也不回地就走出了大门。
严恕看这一出大戏,真是风中凌乱。他偷看一眼严修的表情,那面沉如水的样子,让人有几分害怕。在他印象中,大伯一直是带着三分笑意的。如今这个模样倒是极为罕见。不过是个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不会有好心情吧。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严恕觉得自己也没待在这里的必要,他转头对严修说:“大伯,那侄儿告退了。”
严修现在心情极差,挥了挥手,意思就是让严恕先走。
严恕快步离开。他想到如今已经是隆冬,严志出门的时候一件行李都没带,看他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太能御寒的那种。他一介书生,估计也没啥谋生的渠道。虽然自己和他不熟吧,到底是堂兄,还是得管一下。
于是,他问了守门的下人严志离开的方向,快步赶了上去。
严志并没有走很快,不到一刻钟,严恕就赶上他了。
“恕哥儿,你怎么来了?”严志看到堂弟有几分惊讶。
严恕搜了下自己和侍墨身上所有的银子,凑了差不多十两,交给严志,说:“大伯这边我帮不上忙,这些银子大哥收下吧。算我一点心意。”
严志拒绝,说:“父母在,子孙无异财。叔父不会同意给我银子的吧?”
“我爹那里自然有我去交代。天寒地冻的,这十两银子不过救急,没什么大用。不过我也就只能帮到这里了。孩子那边你尽可放心,二哥的为人我清楚,他一定会对侄儿侄女好的。”严恕语气诚恳。
“我知道。以前因为母亲的缘故,我和二弟不算太亲近,但是我知道,他是一个温厚的人,而且他持身很正,比我爹强。孩子交给他,我是放心的。”严志说。
严恕无语,都到这时候了,严志还要埋汰一下他爹。
“三弟,一饭之恩不敢忘,如果我死在外面,自然谈不上回报。若有朝一日,我真的能有个人样,我不会忘了今天的事的。就此别过。”严志一拱手,然后转身离去。
第133章 严恕觉得有点累
严恕回到家中,把所有事都和严侗说了,包括最后他赠银子的事。
严侗叹口气:“想不到严志这畜生倒还有几分骨气。可惜了你祖父的一番心血了。”
严恕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大哥从小极聪明,都是被你大伯教坏了。若是你祖父能多活两年,这个长孙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以他的天资,二十出头中乡试都很正常。”严侗略带遗憾。
“我看大哥也是一副读书人的样子。”严恕点头。
“读什么书?他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严侗气。
“大哥这一离家,就不可能考科举了吧?”严恕问。
“这不是废话么?五个保人怎么找?父祖家世怎么写?要是他敢编一个父母俱亡的身份,一旦被查出来就是大罪,别说功名了,命能不能保住还另说。朝廷规定,科试只能在本县参加,搜检兵丁是要查籍贯,查乡音的。他若去了别处,考场都进不去。而他要在嘉善,以你大伯家这名声,谁不认识他?一个不孝之人,考个什么科举?”严侗冷声说。
好吧,那严志似乎只有经商一条路了,好像还没啥本钱。总不能去落草为寇当军师吧?严恕的思绪开始胡乱发散。
严侗看儿子发愣,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大哥这次离家,还有什么出路走?”严恕说。
“出路?除了往下流沦落,还能有什么出路?好了,这也快过年了,不要提他了。能把人气死。”严侗摆摆手。
“是。”严恕点头。
“从这件事看,子弟真的从小要严格管教。你一直怨我管你太苛,但是,你看,不管就是你大伯家那三个儿子的模样,一个比一个要命。”严侗说。
“孩儿没怨您。”严恕言不由衷。
“呵,这种话就不必说了。”严侗完全不信,他说:“对愿哥儿也一样。你可能觉得他还小,挺可怜的,我对他太凶了。可是古训就是‘教妇初来,教子婴孩’,小的时候更加不能放纵,否则大了就掰不回来了。”
严恕能说啥呢?他大伯家就是在不断提供反面典型,加固他爹的教育理念。
“对了,说起愿哥儿,爹爹说年后要给他请先生开蒙,有人选了么?”严恕问。
“蒙师不用什么有功名的人,品德好,性子过得去即可。我去县学里挑一个贫寒人家的子弟,让他教一下。”严侗说。
“啊?这个……您直接找自己的学生啊?他敢管愿哥儿么?”严恕觉得他爹这个想法不太靠谱。
“这有什么不敢的?县学里有好几个家境比较贫寒的,都在村学里兼职过私塾先生。又不是第一天教小孩子。”严侗说。
“额?教村里人的孩子,和教愿哥儿一样么?”严恕问。
“你的意思是,县学的生员看我的面子,不敢对愿哥儿下手管教?”严侗问。
“是啊。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最后还是您自己下手管教,那先生不是白请了么?”严恕把自己的想法说明白了。
他当然不是怕蒙师太过放纵愿哥儿。毕竟这个时代的教育方式就是比较严苛的,和后世比起来,再温柔的蒙师都是严师。但是严侗肯定不会那么看啊,如果他觉得蒙师太过温柔,管不住愿哥儿,估计还是得自己上手,那不就白搞了?
“儿子当然要亲自管。我只是觉得教那小子认字能把我气死,所以才请个先生。但是若愿哥儿敢不受教,我自然亲自教训他。反正我最近都在家,又不怎么出门。”严侗说。
“啊?这……也成吧。”严恕在心里为弟弟点个蜡。
“对了,我看你最近也是松散得厉害。自从你拜伯淳师兄为师,我看你乡试都不想考了,是吧?”严侗有些不满地瞥一眼儿子。
“啊?没有啊。我想考的。不过……我是看时间还早,不着急,所以才……”严恕看了一眼他爹的脸色,马上补充:“不是,我也没太放松啊,文章不还在练的么?”
“呵……你现在一天一篇四书题都没有,五经的时文更别提了。策论啊,表、诰、判这些更是基本没练过。你和我说还想参加乡试?”严侗反问。
“额……明日开始,我就好好准备。”严恕与他爹斗智斗勇经验非常丰富,知道这会儿找啥借口都不好使,还不如直接应承下来。至于啥快过年了之类的问题,从来不是他爹关心的。
“呵,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严侗说。
“嗯,嗯,那我先告退,回房看书了。”严恕一直识时务。
“快吃饭了,这会儿装什么勤奋?等下还得去叫你。先吃完饭再说。对了,你不是说文章一直在练么?我怎么快半个月都没看到你的文章了?吃完饭都拿给我看。”严侗冷冷吩咐。
“爹爹您最近不是一直忙岁考阅卷的事儿么?所以我就没过来麻烦您……”严恕只觉得要糟糕。
“好,今日已经忙完了,正好空下来阅阅你的卷。”严侗说。
严恕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几日写的时文,想着应该不至于差到惹火他爹吧?
吃完晚饭,严恕把近十日写的文章都拿去给他爹了。
严侗拿到文章,就说:“你站这里等着就行,我现在看文章很快。”
“好。”严恕抱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的心理,在一边站着。
“你觉得,这几篇文章写得如何?”没过多久,严侗抬起头问儿子。
“……看爹爹的神色,应该是不好吧?”严恕犹豫。
“我问你自己觉得如何!”严侗声音高了起来。
“不好。”严恕低头。
“那两篇关于《大学》的文章写得乱七八糟,那也就罢了,我就当你在尝试调和伯淳师兄的观点,这是有些难。但是另外几篇也不成个样子,你这是在做什么?”严侗问。
“……”严恕真的没觉得自己的文章那么差啊。他不知道说啥。
“你既然要参加乡试,那肯定要以浙省乡试的标准来要求,难道我用县学岁考的标准么?”严侗看出了儿子的想法,说了他不满意的原因。
听他爹这么一说,严恕就懂了。乡试的标准?那是啥标准?就是秦持中、严思、李垣这些人的文章,一个都达不到的标准啊。那还有啥说的?
“不是你自己说要青出于蓝么?”严侗问。
“额……那是孩儿妄言了。”严恕得让他爹别当真啊,十七岁中举,这考验的不是文章水平啊,是祖坟的风水。
“呵,那么早就放弃了?”严侗不满。
“也没有,不过……孩儿以后多努力吧。这几篇文章,我会重写的。”严恕主打一个态度好。
见儿子态度挺不错的,严侗没有继续骂他,让严恕把那两篇文章拿回去好好重写也就罢了。
严恕觉得他以后的日子难过,王灏云和他爹的要求完全不在同一个方向上,但是他哪边都不敢敷衍。
第134章 举业和德业的关系
接下来的日子,严恕完全不觉得自己在过年。他读书、写文章(而且是必须非常认真地写)、静坐,写日记,每天忙到飞起。
祭祖、吃年夜饭、走亲访友一类的,都属于适当放松。
正月初六,严恕觉得差不多重要的亲友都走访完毕了,他就去王灏云家拜年了。
有了上次的教训,在礼物方面严恕不敢标新立异,就拿了点正常的年礼。
到了王家以后,严恕发现来拜年的真不是一两个。毕竟那几个月在丽泽书院里当场拜师的人是不少的。
他进去以后,大家一通师兄师弟胡乱称呼。严恕都不知道这应该按年岁大小排,还是入门先后排。
一个年纪比王灏云还大的桐庐县生员叫严恕“师兄”,还是令他尴尬不已。
严恕拜年完毕,笑着对王灏云说:“想不到先生这边那么多人,弟子应该再提早几日过来的。”
“嗯,你功课在做么?”王灏云没有和严恕做任何寒暄,直接就问。
“在做,自从上次回去之后,一日不曾懈怠。”严恕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功课,回答得挺有底气。
“那就好。”王灏云微笑点头,“还做了些什么?”
“读《大戴礼》,还有就是每日一篇时文。有时间的话,再看看《韩文公全集》。”严恕恭敬回答。
“嗯,挺勤奋啊。”王灏云一笑。
“嗯,上次我爹已经对我很不满了。说我不像是准备乡试的。我不敢再懈怠。”严恕一笑,然后说:“但真的快累死了,您是知道的,我爹对文章的要求有多高。我怎么写都容易挨骂。”说完,严恕面上有些委屈。
“你和我抱怨有什么用?找你爹啊。”王灏云说。
“我不敢。”严恕默默。
“举业和德业本也不矛盾啊。”王灏云说。
他这一句话出口,周围的生员都望了过来,他们心中大多数也有这个疑惑。就是应该重点把精力放在哪里的问题。
“举业与圣人之学哪里有矛盾呢?程子云:‘心苟不忘,则虽应接俗事,莫非实学,无非道也,而况于举业乎’!忘与不忘之间,不能在“喜怒哀乐已发”的状态来考虑,要在深思默识之时思考,所谓不忘到底指的是什么?这一点明确了,就知道自己在学什么了。”王灏云说。(如果你觉得这段话不知所云的话,不要奇怪,这就是王阳明本人说的。我给他翻译和缩略了一下。)
严恕听着挺耳熟,感觉他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吧。就是只要存着诚心敬意做什么事都可以精进德业,练习时文当然也可以。
哎,这话虽然那么说,不过事实上肯定还是会有精力牵扯的。不过他也不敢说啥。他算是看出来了,要履践王灏云的学说要求有多高。
之前他在畏难的时候,严侗引用过《论语·雍也》中的一段话: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
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从此以后,除了“挟泰山以超北海”这种不可能的事,他不敢在尝试之前就对他爹说“我做不到”。
严恕知道,如果他对王灏云说自己做不到。他的反应百分百就是“那是你不愿意去做”。
无论是严侗还是李垣,都觉得王灏云的思想过于看重人的内心,容易全无约束,但其实自我约束是最高的约束,其在心性上对人的要求有多么苛刻,只有下过一些功夫的人才能体会。
“弟子受教了。”严恕说。
“你这眼珠子乱转,是在腹诽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吧?”王灏云笑骂。
“不敢,您的时文都是写入乡试墨卷的,前几日弟子还背诵过。可见举业、德业并不矛盾。”严恕端正态度。
“哦?你买的墨卷也太早了吧?不应该买近十年的么?”王灏云说。
“近十年的浙省墨卷早就背了。”严恕笑。
“那就看江南东省和春闱墨卷,你看那么早的没什么用。”王灏云居然还能对弟子进行攻举业细节指导。
“反正乡试还早,弟子泛观博览也不能算错。”严恕说。
“也行吧。”王灏云点头。
“如今流行以经义入时文,你多看五经是有好处的。只背《性理大全》属于无学之人,浙省才子多如牛毛,这种人乡试中不了。你之前把时间很多的都放在五经上,于德业精进上自然很好,哪怕仅仅从举业上来说,也很好。以后你写时文的时候,要把五经融入四书。朱子说,四子乃五经之阶梯,士子只注重阶梯,楼却不上去,成什么话?”王灏云说。
严恕完全没想到,王灏云还会指导他写时文。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奇怪,他本来就是时文大家,十几年前的墨卷到现在还能卖钱呢。再加上他深孚天下之望那么多年,与南方各省的大宗师关系好像都不错,比如杨樾,虽然现在因为对《大学》经义的理解不同可能闹翻了,但不影响他评价时文的眼光。
极品聪明人干啥都行,正所谓能者无所不能么。
回到家中,严恕发现今日的时文还没写,正好拿着王灏云的要求,把经义融入时文试试看。
拟了好几稿,均不满意。一开始尝试的确有些困难。不过严恕也没放弃,慢慢来么。
这一篇时文磨了快两个时辰,写完以后都过了二更天了,严恕赶紧睡觉。
第二天一早,侍墨叫他起床的时候,严恕果然无比痛苦。磨磨蹭蹭了好久,去正房请安的时候都已经卯正了。
严侗已经等儿子吃早饭等得满心火气,一看到严恕还困得要死的样子,就问:“你昨晚在做贼?”
严恕说:“写文章写到半夜,今天早上真的起不来。”他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需要睡眠的时候啊。
“你写什么文章写那么久?”严侗无语。
“先生让我把五经的经义融入时文,我想试试,想不到那么难,改了好几稿都不满意。”严恕说。
“这么用功?等下拿来我看。”严侗说,“先吃饭。”
严恕点头。
吃完早饭,严恕就把文章拿给他爹看了。
严侗仔细看了一下,就说:“写得一般,不过志气可嘉。”
“志气?”
“融经义入时文一般是时文写得很好的人在三十岁以后才会去做的事。”严侗一笑。
“啊?那先生坑我啊?”严恕惨叫。
“什么叫坑你?你有这个意识就很好了,融得好不好另说。你多试试没坏处。”严侗说。
“哦,好。”严恕点头。
“等下我帮你找几篇范文你看看,你这个入手的法子不太对。不能闭门造车,要先从模仿开始啊。”严侗说。
“是,主要是我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才想到时文还没写的,就想试试。没想到那么难。就没去找范文。”严恕说。
第135章 关于读书的天资问题
正月十五一过,各种学校都重新开学了。
王灏云的《大学》已经讲完,他开始在丽泽书院讲授他的良知之学。不过他的思想其实并不复杂,他并没有频繁开课,一个月就讲一次。他更重视的还是平时对弟子进行随机的点拨。
县学也开学了,严侗给严愿找了一个启蒙的先生。是县学里的生员,叫田伟业,字骏公,今年才二十二岁,据说是从十六岁开始就在村子里课童子读书了,教学经验丰富。去年考上廪生以后,他便暂停了开蒙事业。不过这次既然是严侗开口,他愉快地答应了下来。
愿哥儿是至平二年出生的,到今年虚岁五岁,在科举世家,这个年纪开蒙识字已经不算早了。但其实他四周岁都还没到,就是个幼儿园小班的认知水平,严恕还是为他弟弟捏一把汗。
不过这个田伟业看起来是个挺温厚的人,应该在教书的时候比较有耐心,不至于像严侗那么暴躁。
蒙师的拜师礼比较简单,就是引导者愿哥儿磕了三个头,然后先生用朱笔在孩子额头点了一下,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算完成了。
当然,束修如今都用银子代替了,嘉善县的通行价格是二十四两银子一年,放红布包里由孩子的父兄给蒙师。然后春节、端午、中秋和蒙师的生日还会有贽敬,大概加起来一年能有个四五十两吧。如果蒙师住在东家的话,会包三餐。
考虑到愿哥儿还小,严家又没有其他需要开蒙的子弟,田伟业每日就授课一个半时辰。所以,他是不住在严家的。
儿子刚拜完师,李氏突然想到一件事,就来找严侗,她说:“老爷,我想着,我二哥家的孝哥儿就比愿哥儿大一岁。要不一起开蒙?有同伴还能切磋共进。”
“孝哥儿还没开蒙?”严侗有些奇怪。
“嗐,我二哥二嫂也不知怎么想的,说孝哥儿是腊月里生的,月份晚,心智不成熟,太早开蒙反而不利,就拖到现在。不过话说回来,他就比愿哥儿大了六个月,一起开蒙也不错。”李氏说。
“呵,我都不想说你二哥,亲儿子都那么耽误。”严侗冷笑。
李氏为他二哥感到尴尬,孝哥儿是丫头养的,性子上也不讨喜,他二哥不怎么重视这个儿子。
同样是庶子,谦哥儿四五岁就请了先生开蒙了,如今都开始上四书了。仅仅是因为他为爱妾所出。
考虑到李氏快临盆了,不能生气,严侗没继续说她二哥的事,只说:“如果你二哥愿意,明日就把孩子送过来吧,我让孝哥儿再补一个拜师礼。”
“好,那就多谢老爷了,我二哥肯定没啥不愿意的。我看孝哥儿是个聪明的,虽然不太爱说话,但读书上估计比信哥儿和谦哥儿都强。”李氏高兴地说。
严侗其实很想对妻子说,他觉得愿哥儿天资一般,如果边上有个比他大半岁,天资还比他好的人比着,估计不会太好受。
但是他转念一想,既然是自己的儿子,天资一般,就后天努力来补,没有任何逃避的借口。
第二日,愿哥儿的读书生涯正式开始。
果然如严侗所料,李崇孝几乎可以用闻一知十来形容。虽然没开过蒙,但是他仅仅就凭借在窗外听他两位哥哥背书,就背下了《三字经》,所以田伟业在教这个的时候,孝哥儿应声而答,丝毫没有迟滞。而且他还无师自通地能对应自己背的内容和书上的字,硬是第一天凭记忆认了上百个字。
严恕听说以后,都直呼天才。
而严愿就只能瞠乎其后了。基本上半天时间,学到“养不教,父之过”基本就学不下去了,前面反复背乱。这虽然是小孩子的正常水平,但是和孝哥儿一比,这天资上的差距就太大了。
开学第一天,愿哥儿就大受打击。
李氏本来指望儿子能见贤思齐,可是她不太懂孩子的心理,这么强烈的对比之下,严愿不厌学就不错了。
午饭过后,严侗对妻子说:“还好你让孝哥儿过来了,要不然真的耽误孩子。”
“我也没想到,他天资那么好。”李氏说。
“嗯,不过很多神童都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读书仅仅靠天资是不够的。”严侗说。
“那愿哥儿……”李氏有点忧虑。
“他属于正常孩子。骏公教过几十个孩子,他说愿哥儿是中人之姿。”严侗的语气十分淡然,觉得这没什么。
当然,田伟业的原话还要好听一些,是严侗自己把先生的言外之意告诉妻子了。
李氏还是有些郁郁。因为她知道严家的孩子在读书上几乎都是天资不错的。
她丈夫不必去说,十三岁进学,十八岁中举,从小就是神童。
严修虽然人不靠谱,但也是极为聪明的。据说很小的时候就能日诵千言,不错不漏。
小一辈里面,严志据说在读书上和他爹小时候差不多。严思稍微差一点,但是能十七岁进县学,后来又考上廪生,肯定也是厉害的。恕哥儿不必说了,十五岁就过了科试,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
这怎么轮到自己儿子,就是中人之姿了呢?
“好了,我对儿子的要求,从来不是他天资如何,而是他必须努力。读书要有个读书的样子。其实木讷一些并不是坏事,正好可以磨炼他的心性。小时候太聪明了反而不好。一开始太顺了,受不得挫折。”严侗说。
“可是,老爷和恕哥儿的天资都很好啊。”李氏说。
“我就不说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天资好。说实话,和我大哥相比,我绝对就靠着勤能补拙。至于恕哥儿,要是他天资真的有那么好,在读书上不会挨我那么多揍。品行规矩什么的另说,教他读书的时候我完全不想打他,但是每次压不住火要动手,就是觉得这小子太不上道。”严侗一笑。
李氏有些哀怨地看一眼丈夫,“老爷口中的‘天资好’,和一般人的看法不太一样。”
第136章 王灏云要去贵州了
严恕吃完午饭以后,他就回房写文章了,这几日他都在尝试将经义融合于八股文之中。范文看了不少,要自己写仍然有难度。
反正他爹说了,这一般是三十岁以上的人才会尝试去做的事,所以他如今心态还是蛮好的。做得好当然最好。做不好也不需要灰心,毕竟自己比人家少吃十几年的干饭呢。
严恕想到很多人对王灏云的学说有负面评价,都是因为觉得这容易让天下学子束书不观,只顾着体认良知。
其实他觉得他老师还是很看重读书的啊,这不还要让自己勤读五经么?所以理论这种事,就不能单拿一句话出来论,否则肯定容易搞偏。
写完文章以后,严恕又开始看《大戴礼》,说实话《礼记》这玩意看着还真的挺头痛的。其实三礼都令人头秃。
他想着上辈子听他父亲说过,戴震十七岁能遍诵《十三经注疏》,全举其辞,真乃神人也。
不过也正是这位神人,四十岁方才中举人,五十二岁由于乾隆皇帝的特旨恩典,才赐同进士出身。
严恕突然认识到:哎?从这个层面上来说,通读五经和举业没啥关系啊。算了,胡思乱想也没什么意思,还是继续看《大戴礼》吧。
三礼看完以后,严恕就只剩下一本部头最大的《左传》,就算是看完十三经了。他计划着,乡试之前通读十三经。
不过他的通读真的仅仅是“通读”,和戴震的“通背”还是有极大区别的。背《左传》还不如杀了他。当然,背三礼也很要命。除了《诗经》以外,严恕能全文带注释背的经典并不多。再次证明他选《诗经》为本经还是比较英明的吧。
见识过孝哥儿的读书天赋以后,严恕一边同情愿哥儿,一边再次重新认识了自己。原来,自己真的不能算是什么天赋型选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浙省才子如云,天资如孝哥儿者不知凡几,要过乡试,自己真的得更加努力才是。
二月初,王灏云上门拜访严侗。
严侗和严恕都挺奇怪,照理说也没啥大事,王灏云最近因为讲学名声忒大,每天周围一堆人围着,怎么有空过来?
父子两人将王灏云迎入花厅奉茶,宾主见礼完毕。王灏云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件,说:“这是张首辅给我的私函,意思是问我是否愿意去贵州。”
“啊?”严恕听到以后都惊呆了,贵州?这也太远了吧?
严侗接过信粗粗看过,说:“师兄,你讲学这事儿那么快传到京师了?”
王灏云有些苦笑地点了点头。
想来也是,浙省在京城做官的人本就不少。王灏云那么大的名头,讲的内容又如此与众不同。京城里的诸位不想知道都不容易。
“我如今算是病假,张江陵问我是否已经痊愈。我不好回答。毕竟我在丽泽书院连续开讲接近一个月,要说还病得起不来也太糊弄人了。”王灏云一笑。
这时严恕才反应过来,对啊,王灏云从南赣巡抚的任上下来,明面上的原因是称病。这如今他讲学讲出这么大阵仗,真是装都不装了。
“那师兄还是去吧,虽然贵阳偏僻,但是也不是没有读书人,照样可以讲授良知之学。”严侗说。
“我觉得也是,有教无类么,不一定非得在江南膏腴之地讲学吧。偏远的地方更加需要有人去启迪人心。”王灏云点头。
“这次朝廷要给你的是按察使的位置。不带兵,挺好的。”严侗微笑。
“呵,我从都察院佥都御史的任上下来,去当按察使,还算是升迁吧?张首辅还说这是考虑到我平叛有功。呵。有功。”王灏云冷笑。
“好了,师兄,以前的事就不用说了。既然当朝者不喜欢你在江南讲学,又给了你一个体面的去处,你也不好驳人家的面子。”严侗说。
“我知道。”王灏云点头,“只是我在这边讲学刚有点起色,就被直接调去贵州,还是令人气闷。”
“师兄无论在哪里讲学,都必然是从者云集。”严侗一笑。
严恕的想法是,那他是不是要很久都见不到王灏云了,有点伤心。
“对了,你去了贵州,那两个孩子呢?”严侗问。
“都跟我一起去。反正宪哥儿又不想科举,他可以跟着我学做事。宽哥儿年纪不大,不急着举业,跟我去贵阳读书就是了。”王灏云一笑。
“毕竟是你的儿子,难道一个两个都走恩荫?”严侗显然不太同意王灏云对儿子培养方案。
“只要他们德行无亏,做富家翁也挺好。像我这样出生入死的,又有什么好的?”王灏云摇摇头。
“想不到师兄有这样的怜子之情。”严侗叹气
两人话刚说完,严恕便上前一步,说:“先生,我想跟你去贵州。”
王灏云拒绝:“你明年就要乡试了,别胡闹。”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之所学本不复杂,在道理上你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你所欠缺者,不过履践。我去贵州以后,你只要遵照我所说的去下功夫,老师在与不在,有什么区别?”王灏云说。
“是。”严恕恹恹。
他当然知道,自己跟去贵州是不太现实的,可是被拒绝仍然有几分伤怀。
“嘉兴府和贵阳太远了,书信往来没有两三个月都到不了。”严恕觉得他好不容易拜个师,这一下子联系都联系不上了,实在可惜。
“要不是恕哥儿要乡试,我真的愿意他跟着你去贵州。”严侗说。
“哦?你舍得?”王灏云笑。
“有什么舍不得的?他也挺大了。自从他拜师以后,我轻松了不少,很多事都不用亲自管了。要不孟子说‘父子不责善’呢,这是有道理的。”严侗说。
“好了,既然你不让他去,就别说这种漂亮话了。要不然贯之更加要蠢蠢欲动了。他这个年纪正是愿意往外跑的时候。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单枪匹马地跑去蒙古那里,几乎把我父亲吓死。”王灏云笑着说。
“他哪有这么大的胆子?”严侗看儿子一眼。
严恕低头,他的确没那么大胆子,不过那不是因为他爹太凶的缘故么?不是他不想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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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征思田,王灏云在学术思想上是王守仁的异世界同位体,但是在个人经历上并不是。他是去当贵州的按察使,三品臬台。
我终于受不了,把王灏云支出去了,老写心学我真的遭不住。
第137章 严恕觉得他爹过分了
送别了王灏云以后,严恕有些郁郁。
王灏云说得没错,他的理论并不复杂,而且做工夫的方法也已经教给严恕了,严恕完全可以自己精进。但是有没有先生在身边,感觉总是很不一样的。
拜师才短短半年,但严恕觉得王灏云对他的影响还是挺大的。甚至可以说,正是他让严恕从之前的迷茫混乱的状态下一点一点走了出来。
嘉兴到贵州,对于高铁时代的人来说,不过是八九个小时的路程。而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那就是太过于遥远的距离了。
不过严恕没郁闷几日,很快严家就迎来了一件喜事。李氏顺利生下一位千金。这是严侗第一个女儿,他非常开心,以严家男孩子的字辈给女儿取名为“严悠”。
严恕对于妹妹的降生喜忧参半吧。喜的是女孩子不用承担那么多责任,不会被严侗太过于严厉地管教,在闺中的日子应该会过得舒服一些。而忧的是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实在是没什么自由,出嫁以后荣辱系于夫家,万一所托非人,那实在是麻烦。
不过,现在妹妹才刚出生,暂时还考虑不到她嫁人的事儿。
李氏看着刚出生的女儿娇嫩的小脸,心里很安慰。哎,这些日子看着愿哥儿读书,她实在是心疼,几岁大的孩子,一日日地受这种罪。女儿就不用去承受这些了。
愿哥儿这些日子读书真的读得苦不堪言,这个时代的幼童启蒙就是机械记忆。
先背旧书,再上新书,一天一天轮动记忆,然后再配合认字和描红。基本都是枯燥无比的事。
田伟业教学经验比较丰富,加上教的是自己老师的孩子,不可能敷衍,已经算是教得很精心了。但论趣味性,肯定还是不足的。
愿哥儿孩子心性,自然有坐不住或者不愿意背书的时候。严侗是没什么新的教育方法的,几下戒尺下去,直接就把愿哥儿给吓住了。虽然就严侗自己看来,他打得已经很轻了,但对四五岁的孩子来说肯定是疼得不得了。
如今李氏刚生完孩子,还在坐月子,连床都下不得,更加没办法救儿子了。
这日下午,严侗照例抽愿哥儿背书。理论上来说,愿哥儿应该快把《三字经》背完了。
“‘有连山,有归藏。有周易,三易详。’你接着往下背吧。”严侗没抽最近新学的内容,而是往前面移了很多。
严愿对着他爹就紧张,稍微想了想,开始背:“有典谟,有训诰。有誓命,书之奥。我周公,作周礼。着六官,存治体。大小戴,注礼记。述圣言,礼乐备。……”
“好了,停在这里吧。”严侗打断儿子的背诵,说:“‘有连山,有归藏。’是什么意思?‘有典谟,有训诰。’又是什么意思?”
严愿愣了一下,这个具体的意思吧,先生上课的时候的确讲过,但是那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他不太记得了。再说那些东西都是他听都没听过的,现在要复述给他爹听,实在是困难。
“……”严愿讲不出来,就更加害怕,低着头,两只手搓着衣角,一言不发。
严侗压一下心中的火,以尽量平稳的语气提醒道:“《连山易》传说为神农氏所着,首重为何?方称‘连山’?”
严愿瞪着纯真的眼睛,完全不知道他爹在说啥。
其实田伟业在教愿哥儿的时候,并没有详细讲《三易》分别的重点是什么,至于什么《连山易》首重“艮卦”之类的,讲给五岁幼儿听,不是扯淡么?他们根本不知道啥叫八卦。
严侗叹口气,说:“这些明日还得请先生给你讲一遍。算了,接着抽背书吧。‘昔仲尼,师项橐。古圣贤,尚勤学’往下背。”
严愿松一口气,开始按他爹的要求继续背:“赵中令,读鲁论。彼既仕,学且勤。披蒲编,削竹简。彼无书,且知勉。头悬梁,锥刺股。彼不教,自勤苦。”
“好,停下。那个‘赵中令’是谁?‘鲁论’是什么?”严侗问。
这是刚学不久的内容,严愿还有些印象,他回忆了一下,犹犹豫豫地开口说:“赵中令好像是……赵普。《鲁论》就是《论语》。”
“赵普为何称‘中令’?《论语》为何叫做《鲁论》?”严侗接着问。
严愿的大脑又宕机了。这个田先生似乎讲过,但是他哪里记得那么多?
严侗忍无可忍,语气不免重了:“先生讲书的时候,你有在听么?”
“有。”严愿毕竟是小孩子,被他爹一吓,瞬间就泪水满眼眶,只是颤抖着没让它落下来。
“那这些田先生没讲过?”严侗气。
“讲过……可是……”愿哥儿那两包眼泪终于存不住了,刷地落下。
严侗那个叫火,愿哥儿不认真听先生讲书,没记性,他还没怎么骂呢,儿子先哭上了,哭什么哭?
“你给我过来!”严侗决定暴力镇压。
正在这个时候,严恕敲门,“爹爹,我能进来么?”
“门口等着!”严侗知道严恕又要为愿哥儿求情,直接没让他进门。
严恕默默,至于么?
很快,书房里就响起了幼儿的哭叫和求饶的声音。
严恕听着实在是不忍,直接推门进去,跪他爹面前了:“爹爹,愿哥儿还小,一时忘了也是正常的,您轻责。”
严侗停下手,看着严恕说:“让你门外等着,没听见?”
“听见了,可是愿哥儿哭太惨了,我不忍心。”严恕回道。
“这小子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没记性,还娇气,我打他根本一分力都没用。”严侗心里还火呢。
“爹爹饶了他吧,等下我再给他讲一遍就是了。”严恕真是无语,愿哥儿记性的确没那么好,但是你打他,他的记忆力就能变好不成?记性不好就靠重复训练么。
“他不用心,你给他讲十遍,他照样记不得。”严侗说:“等十下罚完,给他长记性。”
“爹爹!”严恕站起来。
“你做什么?”严侗一个眼神过来,严恕瞬间被冻住,只能重新跪好。生生看着愿哥儿又挨了五六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严恕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他本来已经快忘记刚穿过来那会儿他爹揍他的感觉了。可这次旁观愿哥儿挨揍,他又把当时那种恐惧屈辱的感觉全回忆起来了,觉得严侗真有点过分。
第138章 这算是求仁得仁?
严恕把哭得不行的愿哥儿带到自己房间,哄了好一会儿。他看了弟弟挨揍的地方,知道他爹下手的确不重,有红痕但是基本上没肿,都不用上药,估计过一两个时辰自己就会好。
“好了,愿哥儿,爹爹非常不喜欢男孩子哭的,以后背书的时候哪怕被爹爹骂了,也不能哭,知道么?”严恕觉得自己应该给他弟传递一些斗智斗勇的经验。
严愿含着眼泪点头。
哎,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忍得住不哭呢?也是为难他了。严恕想着,自己刚穿过来那会儿,受了训斥或者责罚也会流泪,明知他爹不喜,还是忍不住。现在和愿哥儿这么说不是白说?
哄好弟弟以后,严恕细细地把《三字经》上的典故都和愿哥儿说了一遍,再让他复述一遍给自己听。
有些地方严恕觉得弟弟记忆得还不到位,严恕又再说一遍。
愿哥儿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三心二意,乖乖地听严恕讲,然后乖乖记。
严恕想着,愿哥儿半年前还淘气得一刻钟都坐不住,识字的时候一会儿要出去玩,一会儿又要吃东西,花样百出。如今却能那么乖地听他讲了半个时辰,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差不多了。愿哥儿你要多记几次,下次爹爹问你书的时候,你就不会忘记了。好么?”严恕摸摸愿哥儿的头。
愿哥儿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点点头。
严恕真是奇怪,对长得那么可爱的亲生骨肉,他爹怎么下得去手?他忍不住去捏了下愿哥儿的脸,手感不错。
然后严恕又拿糖饼出来,问愿哥儿:“你刚才很用心,奖励你一个糖饼。”
“奶娘说糖饼吃多了坏牙。”愿哥儿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都是满满的期待。
严恕忍不住笑了,说:“偶尔吃一块没事,别多吃就行。”
愿哥儿接过去吃了,“谢谢哥哥。”
严恕让侍墨把愿哥儿送回李氏的院子,自己则去了严侗的书房。刚才因为急着安抚愿哥儿,他都没来得及等他爹看完文章。这会儿离着吃晚饭还有一会儿,正好听听他爹对他那篇时文的修改意见。
“爹爹。”严恕敲门而入。
“愿哥儿还好?”严侗其实是挺关心小儿子的。
“有什么好不好的?肯定没被您打死。”严恕心里对他爹还存着气,虽然愿哥儿挨得是不重,但主要那个凄惨的模样让他产生了不好的回忆。
“你也欠揍了?”严侗没好气。
“不是……”严恕赶紧转移话题,“我刚给他把《三字经》的典故都讲了一遍。还让愿哥儿复述了,他记得挺好的,下次爹爹再问,我估计他就能答上来了。”
“呵,两日后他又忘了。”严侗表示不信。
“那就再多讲两遍呗,谁让您儿子没有孝哥儿那么好的记性呢?但怎么说也是亲生的吧?不能因为记性不好就打死了换一个。”严恕不知不觉又开始阴阳怪气。
“打死不至于,不过你如果再这么说话,我就让你知道不仅仅是记性不好才会挨揍。”严侗的语气已经分明很不爽。
严恕赶紧闭嘴。
“哼。”严侗倒也没继续追究。
“爹爹,刚才那篇时文……”严恕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嗯,有些进步。有那么点意思了。不过你对经义的理解,怎么说呢,我觉得有点偏激。如果你在考乡试的时候写这种文章,遇到欣赏你的观点的考官,你的文章肯定会被赏识。但是遇到不欣赏这种观点的考官,则很容易被黜落。总之,风险比较大。”严侗想了想说。
“我知道。”严恕点头。
“嗯,你可以写得中正一点。”严侗说。
“可是和稀泥的话,多没意思。”严恕不愿意。
“你……”严侗无语,“你是要考科举,还是要和人家去辩经啊?”
“那我干脆只依据四书和朱子的注释写时文好了,还融经义进去做什么呀?那不是最稳妥?”严恕觉得没必要。
其实严恕觉得自己的文章对经义的理解并不算偏激,只不过儒者对经义真的很敏感,有些人觉得士子对于经义的理解稍微偏离一些《五经正义》就是离经叛道,所以如果他要写得中正的话,就等于啥都没说。
严侗本来就已经气不顺,再被儿子这么顶撞,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更何况他本来脾气就不好。果然,直接就爆了。
他一拍桌子:“放肆!”
严恕心中惨叫:完了!
他迅速反省了一下,他今日的确是有点不对劲,主要是他对严侗早年的那些怨念死灰复燃,再加上最近严侗对他颇为温和,让他在严侗面前没了之前那种战战兢兢的状态。两相叠加,就导致他今天一再挑战严侗的底线。
认识到自己要糟以后,严恕瞬间怂了,他上前两步,然后跪在严侗身边,赶紧认错:“爹爹,我错了。您别生气。”
严侗看着跪着认错的严恕,平了一下心里的火气,说:“好久没挨揍了是吧?起来,自己去拿戒尺。”
滑跪也没能让他爹消气,严恕认命,去取来戒尺。
“你大了,我不可能像教训愿哥儿一样教训你,那就伸手吧。左手。”严侗示意严恕把左手放桌面上。
严恕照做,心中后悔,自己怎么就那么犯贱呢?肯定是最近日子过太好了。
一戒尺下去,严恕一声惨叫,然后缩手。太痛!他爹是用了多大的劲啊?主要是他也没这么挨过戒尺,没啥心理准备。
回过神来,严恕赶紧继续把手放好,心里默默祈祷,在手被抽烂之前严侗能消气。
可能是祈祷有效,严侗又打了几下,就停了,问:“还找揍不?”
严恕都不知道怎么回,他不敢不回话,不然他爹当他对抗,就更加完蛋,只能哆哆嗦嗦地低声说:“再不敢了。”
严侗瞥他一眼,收了戒尺。
严恕看了下自己的手,手背通红,手心已经有些肿了,钻心的痛。才五下,就那么厉害,他叹口气,自己也是活该,求仁得仁了。
“这篇文章你爱改就改,不想改就算了。”严侗把自己用朱笔一点一点提出修改意见的文章还给严恕。
严恕接过一看,心里不是滋味。他爹改得那么细致,甚至有几处还提出了几种建议供他挑选,花费了不少功夫。自己却这种态度,怪不得他爹生气。
“爹爹,我会好好改的。我真的知错了。今天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说话一点规矩没有,尽惹您生气,您别和儿子一般见识。”严恕这会儿内心的那些不忿已经被愧疚取代了。
“罢了,既然如此,晚饭后你好好改吧。手记得自己上药。”严侗看严恕认错态度还算端正,就挥挥手让他退下。
第139章 暂别王灏云
王灏云的回信到了京城以后,吏部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这个时代的文书行政效率还真不低,三月初,调令到达嘉兴,任命王灏云为贵州按察使司的按察使,总管一省刑狱。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严恕接到消息的时候还是眼神一暗。
“伯淳师兄说他本月中旬就启程去贵阳了,你这几日要不要去秀水看看他?”严侗问。
“我听丽泽书院的人说,明日他会来书院,所以我去书院就能见到先生了。您去么?”严恕问。
“那明天肯定是一堆人,我就不去了,到时候我会去码头送行,我们师兄弟那么多年也难得聚几次,我都习惯了。”严侗说。
“好吧。”严恕说:“哎,我还以为先生这次可以在家乡留的时间长一些呢。”
“取得进士功名,成为天子门生,担负王命,自然就身不由己了。”严侗一叹。
第二日,严恕一大早就去了丽泽书院,就在码头等着王灏云的船。
大概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王灏云从船上下来,他马上迎了上去:“先生。”
“贯之,你是专门在等我么?”王灏云问。
“正是,弟子想着您马上要去贵州了,多在您身边待一刻也是好的么。”严恕笑。
“你这孩子,我身边有什么仙气不成?我今日过来主要是与山长和诸位先生道别,没空管你。”王灏云也笑了。
“啊?”严恕失望。
“哈,好了,不要这副模样,这样吧,我下午有空了再找你。现在你先去书院听课,别在我身边闹,行么?”王灏云看严恕的样子,不忍拂了他的心意。
“好,那我下午在书院门口等着,您让长随来叫我。”严恕瞬间开心起来。
“好,我不会忘记的。”王灏云无奈。
下午未时,严恕就拿了一本书在书院门口坐着了,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一边等王灏云。三月之初,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还是很舒服的。
约摸过了快一个时辰,王灏云才从书院里面走出来,他看到严恕,不禁一笑:“你还怕我跑了不成?居然直接搬把椅子坐书院门口等。”
严恕站起来,说:“今日春光很好,我正好在这里看看书。”
“看什么书啊?”
“额?”严恕突然觉得自己看的书好像不太对劲,不过他还是如实说了:“《清澄山堂话本》”
“听上去不是什么正经书。”王灏云说。
“也没很不正经,就是短篇的白话。”严恕说。
“呵,在书院里看这种杂书,你爹知道了不收拾你?”王灏云说。
“应该不会吧?”严恕死撑。
“嗯。走吧,还是去湖边。”王灏云本不是古板的性子,对弟子看杂书这种事,倒也不是特别介意。
最近一段时间春光大好,来薛淀湖游春的人不少。王灏云和严恕找了一艘小船,放舟湖上,顿觉俗虑全消。
“贯之,半年之前,你在这里拜师。如今我们师生又在这里暂时作别,也算是缘分。”王灏云说。
“是,虽然入先生门下的时间不长,但先生字字句句的教诲弟子都铭记在心。日后,若有惶惑迷惘的时候,弟子会想到您的话的。”严恕语气真诚。
“哪句话?”
“天理自在我心,不假外求。”严恕回答。
“嗯。那今日我再送你几句话。”王灏云说:“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
“……”严恕被王灏云这几句话中的气魄给惊住了。
“我离开你身边,你并不是没有老师了,良知之心始终是在的。”王灏云说。
“是,弟子谨记。”严恕一礼,长揖到地。
“在船上呢,别行那么大礼,等下船翻了。”王灏云笑着扶住严恕。
“看今日那么多游春的人,我忽然记起来朱子的一首游春诗,写得极好,‘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只不过他认为的‘万紫千红’在外,而我觉得这‘万紫千红’皆在我心之中。”王灏云似乎突然来了诗兴。
“先生兴致好高,不妨也作诗一首?”严恕说。
“今日这样的湖光山色,我就不做道学诗了吧。你让我想想。”王灏云没有拒绝,他沉吟了一会儿,口占一首诗:
“十里湖光放小舟,漫寻春事及西畴。
江鸥意到忽飞去,对面青山只自留。”
严恕只觉得,全诗不用典故,明白如话,却集唐诗之高致与宋诗之隽永于一体,算是一等的好诗了。哪怕放在《全唐诗》里,也能算上品。
严恕恕不禁称赞道:“常听人言,能者无所不能。以前弟子没见过这样的人。今日总算见了。您骑射过人,用兵如神,书画皆美,文章经世,六经贯通,旁及佛老诸子百家之言,想不到于诗词一道也有如此造诣,这般全才,也算是当世仅见了吧?”
“别拍得过分了。”王灏云白严恕一眼。
“没有,弟子句句真心话。”严恕发誓,自己绝对是由衷赞美。
“好了,这种话就不必说了。”王灏云摆摆手。
“是,想必这些话先生早就听得起腻,弟子夸得也没什么新意。”严恕笑。
“贯之!”王灏云皱眉,语气已经有些沉了下来。
“……弟子放肆了。”严恕低头。
“你呀,我都有些奇怪,你爹这么严肃的人,怎么能养出你这样的儿子?”王灏云摇摇头。
“可能……是我挨了打以后恢复得比较快?”严恕自嘲。
“噗。”王灏云无奈地指了指严恕,笑出了声。
严恕见顺利将他老师逗笑,就不再说话了。
师徒二人于舟中徜徉春光,一直到暮色四合,两人方舍舟登岸。
“贯之,后日我启程出发的时候,你就不必来送了。该说的话,今天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我觉得那日人会挺多的,没必要一个两个都来送。”王灏云说。
“可是,爹爹说他会来送先生啊,我跟着他一起来么。您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作为弟子都不送一下。不合礼数。”严恕说。
“你回去跟你爹说,他那日不用过来送我。从嘉善到秀水,路程不少呢。赶来赶去做什么?以我们之间的情谊,本也用不着那般虚礼。我今日已经和丽泽书院的诸位先生都说好了,后日他们都不必来送。作什么洒泪别离的小儿女态呢?”王灏云摇头。
“啊?”严恕再看一眼王灏云,见他态度挺坚定的,只好点点头,说:“先生的话我会转达,不过若我爹非要来送,我可管不了。”
“他不会的。那日估计嘉兴府啊,秀水县啊,一堆官面上的人要过来送我。我让你爹别来,他求之不得。”王灏云一笑。
“这样么?好吧。”严恕说。
最后分别的时候,严恕跪下向王灏云郑重三拜。
在回家的船上,严恕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是一个“现代人”了。他变了太多。就比如,以前若排除原主的肉体记忆,如非必要他肯定不会主动跪别人的。可是今日与王灏云作别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要求,但他还是觉得非跪拜不足以表现他的感激之诚。这种感觉,应该只有“古人”才会有吧。
《礼记·儒行篇》有言:“礼节者,仁之貌也。”
《中庸》也说:“诚于中,形于外。”
看了那么多日的《大戴礼》,今天严恕对儒家的“礼”有了比较切身的认知:礼并不应该是一种外在的束缚,而应该是一种内在需求的有节制的表达。
第140章 早早开始全力准备乡试
回到家中,天已经黑透了。严恕突然想起来,居然没和先生一起吃个晚饭。他家离书院挺近,所以他到家的时候还不算太饿。但是王灏云家在秀水呀,等他坐船回到家都什么时辰了?
只能说当时严恕心里感慨万千,连吃饭这种事都忘了。
严恕并没急着去厨房寻摸吃的东西,他去找了严侗,和他爹转达了王灏云的建议,就是后日不要去码头相送了。
严侗听了以后点头,说:“好吧,既然师兄如此说了,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果然不出王灏云所料,严侗没有坚持。
“爹爹,乡试结束以后,我能去贵州找先生么?”严恕问。
“你就知道自己一定考不上?如果考上了,你不是应该准备会试么?”严侗看儿子一眼。
“如果考上的话,我当然不去。但是,如果没考上,我能去贵阳找他么?”严恕有些期待地看着严侗。
严侗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嘉兴府去贵阳府,路远迢迢跋山涉水的,明年严恕也才十七岁,从来没出过远门,让他千里负笈从师,说实话,严侗不放心。
但是若说不让去吧,似乎也没过硬的理由。严侗当时说过,如果不是恕哥儿要乡试,自己是同意儿子随王灏云去贵阳的。这会儿要反口,似乎不太合适。
严侗想了想,只好说:“这事儿明年再说,你先好好准备乡试。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是。”严恕点头。他知道严侗不会轻易松口,毕竟哪怕到明年,他这具身子也不过就是初三的年纪,家长怎么能放心让他独自远行千里?毕竟这个时代的交通、住宿、通讯条件都不行,再加上贵州那边华夷杂处,崇山峻岭,多有匪盗,严侗不可能不考虑安全问题。
乡试还有一年半时间,照理来说不急着准备。不过严恕知道,他爹的看法就是,他可以考不上,但是备考态度必须端正。故而,后面的日子严恕就沉下心来专心备考了。
虽然说乡试首重第一篇四书题的八股文,但是其他的也不能不准备。
乡试九天三场,第一场四篇四书题和三篇五经题,这个严恕一直在准备,从开笔写文章开始,对八股文的练习就没断过几日,所以他是不用刻意准备,多看墨卷多拟题就是了。
第二场考的是帖诗,另外还要加上诰、表、诏、判这些政府文书的写作。这个严恕觉得不难,反正是官样文章,他以前练过。可以放在最后阶段搞,只要格式不错就行了。
第三场考策论和史论。严恕觉得这个还是要稍微再准备一下。他特地把《左传》放在最后看,就是为了方便练习史论。
上面是严恕自己的规划,而严侗对儿子有更高的要求。就是在乡试前,把四书和《诗经》里比较容易出题的文字都自己先拟题,至少把破题、承题写出来。
《四书》一共五万多字,每一句话都可能出题,虽然乡试基本没有一两个字的小题,也没有截搭题,但是每一句话,每一段话都要拟题,这工作量是难以想象的。加上《诗经》的雅颂以及部分的国风,那题目多得不得了,哪怕排除近些年已经考过的题目,剩下大几千个题总有吧?
严恕眼前一黑,和他爹确认:“爹爹,您的意思是……每一句话都拟题?”
“都写一篇文章肯定是来不及了,但是写写破题、承题还是快的吧?”严侗很自然地说。
“可是……我还要准备其他的,比如帖诗、策论、史论那些。”严恕希望他爹认识到自己一天没有十八个时辰。
“不影响啊。你少看点乱七八糟的闲书,少出去玩两趟,时间都在了。”严侗说。
“到明年八月,我不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准备乡试了吧?”严恕实在无法接受这种凄惨的生活。
“那倒不至于,许你十日一休。”严侗淡淡地说。
“……”严恕默默。十日一休?他上辈子那所学校,高三复习的时候都没这个强度。而且高中生上课可以摸鱼,他自己高强度复习是摸不了鱼的。一天十几个小时连轴转,转一年半?这准备科举的确需要一个好身体。
“觉得太累了?”严侗问。
“额……是有一些吧。”严恕点头。
“说实话,你如今的水平还不到,若按我说的去准备,都还很有可能考不上乡试,如果按你自己的想法随便弄弄,我觉得这次乡试你可以不用去考了。”严侗说。
严恕倒的确想和他爹说,要不就下次?
但是他不敢啊。他明确知道,严侗说的是反话。如果他敢直接说放弃这次乡试,那他爹应该能当场要他好看。
严恕想了一下,算了,就这样吧。咱在上辈子没经历过高考,这辈子补上这种高强度训练吧。
于是,严恕答应他爹:“是,我会好好准备的。除了一日写一篇完整的八股文章以外,再拟二十个题。其他的策论、帖诗、五经题再花时间练。”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眉角一抽。
严恕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毕竟书院的课他也不可能全都不去听,还要完成那么多的功课,需要花费多少精力自不待言。
“好,这是你自己说的,要能做到。”严侗基本满意。
“是。”严恕既然自己说出来这个计划,也有了后面要吃苦的心理准备,那就绝对不会敷衍了事。这既是严侗绝对不能允许的,也是他自己如今的行为准则不能允许的。
王灏云对他还是有影响的,内在的约束永远比外在的约束更加有力。
第141章 备考的时间表
最近严侗是有些对严恕刮目相看的。
虽然之前严恕自己制定了乡试备考计划,但是严侗觉得既然计划制定得那么满,以这小子之前的德性,坚持个两三日就会懈怠了。
令他想不到的是,一个多月下来,除了规定的十日一休以外,严恕一日都没有怠慢过功课。
哪怕要去书院上课的日子,他也从来未曾以此为理由减少课业量。他自己会在来回的船上,上课的间隙,以及晚上的时间把该做的事补完。有时候拟题不顺利,他一直拖到过了二更天才睡,第二天却卯时初刻就起来。严恕的这份自制力,让严侗都有些惊讶。
一日,严恕照例给严侗送来他前一日改好的文章。
严侗看他有些困倦,问:“昨日又写到很晚?”
“是。昨日书院有课,刚好又是关于《左传》的。我这些日子在看《左传》么,不去听有些浪费了。毕竟崇光先生家学渊源,三代治《左传》,听他授课,还是收获挺大的。回来以后都已经是下午了,要完成当天的功课,不就只能晚上点灯熬油了么?”严恕说。
“嗯。那今日下午,你休息一下吧。这一日日的睡不够,怕你熬出病来。”严侗难得心疼孩子。
“不用,也就一日没睡够。前几天都还好。”严恕摇头,他觉得自己身体没啥问题。毕竟他每天早起跑步,晚上静坐,平时吃饭也比较注意保持规律,生活习惯可以说是异常得好,不能因为一两次晚睡就熬出病吧?平心而论,他前世玩手机玩到凌晨一两点,早上六点半起床去上学的时候可太多了,也没见熬出啥病。
“真没问题?如今天气也渐渐热了,人容易困倦,睡不够的话脑子不清醒,勉强去读书写文章也做不好。”严侗问。
“没问题,家里的井水够凉,我困了直接用井水洗把脸,效果挺好。当然,可能没爹爹的戒尺醒神效果好,不过我不想挨。”严恕笑。
“哈,你这么用功,我还打你做什么?我倒是实在想不到,还能够有我劝你休息,你自己非要用功的时候。”严侗笑着摇头。
“嗯,我就是觉得不到万不得已,这口气不能泄。否则后面我容易找各种借口,课业就很难完成了。一日日逼着自己一定要做完,也就习惯了。但是一旦松了,再想把这个感觉找回来,那就难了。”严恕说。
“你说的是,我真想让愿哥儿过来听听。那小子真是的,我三日不揍他,他就给我花样翻新地偷懒。”严侗欣慰于严恕的自觉,又觉得严愿实在不像话。
“哈,愿哥儿还小,您对他有点耐心。他已经很乖了。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比他还不像话呢。”严恕回忆了一下原主五六岁的时候那个被祖母宠得不行的状态,没比贾宝玉的学习态度好多少。
严侗一想,也是。严恕刚开蒙那会儿真的是完全没眼看,现在不也那么懂事了么?只能等愿哥儿自己开窍了。
“好了,文章放在这里吧,我给你好好看一下。你先回去拟题。”严侗说。
“是。”严恕刚想离开,又转过头对他爹说:“爹爹,您少打愿哥儿几次呗,他多可爱啊。”
“男孩子能一辈子靠可爱活着么?再说了,我真的没怎么用力打过他。每次都是轻轻教训,反正他比起你刚开始跟着我读书那会儿,已经舒服太多了。”严侗觉得自己最近控制脾气的能力提升非常大,主要是被小儿子给锻炼的。
“那就好。孩儿告退。”严恕走出了书房。
回到房里,严恕开始拟题。
一天二十个题目的破题承题,这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虽然一般八股文的破题加承题不会超过七八十个字,但是要写得好,是颇费思量的。写一个两个不难,一天写二十个就要命了。当然,要每天写二十个,勤练不辍,就更要命了。
一般严恕会以五个题为一组,写完五个拟题,就干些别的,换换脑子。比如看看《左传》啊,写写帖诗啊,或者看看策论什么的。类似于前世数学学累了,就学学英语,英语学累了就背背政治。
为了让自己能够有个规划,严恕还写了一张时间表:
卯时:起床,跑步,请安,吃早饭,把昨日改好的文章交给父亲看,拟五个题。
辰时:一篇时文。
巳时:一篇帖诗,读五经,午饭。
午时:休息两刻钟,拟五个题。
未时:看策论,拟五个题。
申时:看史论,拟五个题。
酉时:晚饭,饭后休息,把时文给父亲看,静坐。
戌时:修改时文,写日记。
亥时:睡觉。
备注:若去书院上课,其他皆可不做,一篇时文与二十个拟题需抽空完成。静坐与写日记也不能断。
严恕把这个时间表拿到书院里给那些走得近的同窗看了一眼,从此以后,除了十日一休的那天,没有人叫他吃饭或者出去赏玩什么了,毕竟这种魔鬼时间表,一点时间都浪费不得。要不然连睡觉的时间都没了。
连李垣看了都佩服严恕的毅力。秦持中等人纷纷反省自己的备考态度。怪不得自己考不上乡试呢,看看人家这紧凑的安排。
当然,所有同窗都以为那么非人类的时间表是严侗要求制定的。他们没想到,这是严恕自己做出来的。
第142章 放寒假了
后面几个月,严恕一直按他制定的时间表在准备乡试,除了一次他略感风寒,身体实在不舒服,不太撑得住,在严侗和李氏的要求下休息了几日以外,没有过中断。
这几月间,严恕给王灏云写过两三封信,说了一下自己静坐以及写日记修心的心得,并问了他一些自己看书的时候遇到的疑问。还给王灏云寄了一些家乡物产,权当年礼。
嘉兴和贵阳,一封信能走两三个月,一直到年底,严恕才收到了一封回信。
就这样,大半年匆匆而过。
这日,严恕早上去正房请安的时候,严侗对他说:“给你放个假吧。这大半年你也够用功了。如今还有五六日就过年了,一直到上元节,这二十日左右,就随你自己安排。”
严恕还没说话呢,一边的愿哥儿就开心地问:“我也放假么?”
严侗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别想!哪怕是大年三十,背书敢给我断一日,我就收拾你!”
“啊?爹爹偏心。”愿哥儿哀怨了。
“你也不看看最近几个月,你大哥是怎么读书的,你是怎么读书的?还敢说我偏心?”严侗气。
严恕一笑,他看愿哥儿如今敢在他爹面前提这种要求,还敢撒娇,就知道严侗对着幼子的确是心软了。要搁自己刚穿过来那会儿,看见严侗恨不得绕道走,还说偏心呢?这不找死么?
“多谢爹爹,如今即使您让我放开玩,我都不知道该玩什么。”严恕笑。
严侗闻言一笑,说:“你最近这些日子的确是太紧了,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过年以后,你把计划变一变。那些公文写作可以练起来了,时文可以改成三日写一篇。重点把最近十年浙省、江南东省和春闱的所有墨卷程文都好好揣摩一遍。过年这几日,就当给你换换状态吧。”
“是。”严恕点头。反正他爹科举经验丰富,什么时间节点该做什么,一清二楚,肯定不会害自己亲儿子的。
“恕哥儿,你爹爹放你假,你就好好玩玩。十几岁的孩子,又是大过年的,怎么会不知道玩什么?再这么着下去,读书都要读傻了。”李氏说。
“哈,不会的。我也是以勤补拙,孩儿天资就那样,若不努力一些,乡试的边都摸不到,给我们严家丢脸。”严恕说。
“说起以勤补拙,你本来就是个聪明人,愿哥儿才真要以勤补拙,不过他只知道玩。”李氏对自己的儿子很无奈。
“娘,愿哥儿还小呢。男孩子在他那么大的时候,都只知道玩。”严恕觉得他弟弟就一正常孩子。
“你爹小时候不这样吧。”李氏看一眼丈夫。
严侗非常肯定地点头。
严恕扶额,对,他爹小时候是超常儿童。
说到过年放假,严恕还真没啥安排,最近他基本不出门,交游断绝,像林若水他们之前叫了他好几次,他都拒绝了,如今总不好意思大过年地出去找人家玩。
略想了一下,严恕说:“我能去找二哥玩么?”
严侗简直无语,“你是想去找你二哥玩么?是找你大伯吧?严修怎么就和你那么投缘呢?我真的不明白。”
“额……毕竟是亲戚么,过年走动一下总没错的。”严恕望天。
“呵,随你的便,别跟着他乱跑就行。”严侗也没说不让去。
“那我带愿哥儿一起去吧。大伯还没见过愿哥儿几次呢。还有,大哥家的长子,哦,不对,是二哥家的长子好像就比愿哥儿小一岁,他们可以一起玩。”严恕说。
严侗脸色瞬间不好看,说:“愿哥儿就不要去了,他要在家读书。”
愿哥儿眨着那满是期待的大眼睛,听到这话,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不一会儿眼中居然有了些水气。
严恕一把拉过弟弟,对他摇了摇头,愿哥儿赶紧擦了擦眼睛,站一边去了。
严恕有些不解地问:“就算是大哥的孩子,那也是严家的骨肉么。当初爹爹您也说,可以记在二哥名下的。这会儿您怎么看上去那么嫌弃啊?”
“我没嫌弃孩子,稚子无辜,有什么好嫌弃的?我嫌弃的是你大伯家的家风。对小孩子估计不会有什么好的影响。思哥儿最近也在准备乡试,他没空管孩子。我估计那小子最后八成比他亲爹好不到哪里去。你少撺掇愿哥儿去沾边。”严侗没好气。
“哦,知道了。”严恕默默。他爹对他大伯一家的成见或者说怨念真是挥之不去。
不过,既然严侗没反对严恕自己去沾边,严恕第二日就开开心心地去了严修家。
刚进大门,严修就迎了出来,说:“哟,稀客,稀客。我听你二哥说,你最近和得了癔症一样,只知道写八股文。我还以为你被你爹教训坏了脑子,怎么,最近痊愈了?”
严恕一听直接给他大伯一个大白眼,说:“人家都说我这叫用心准备乡试,勤奋上进。只有您说这是发癔症。”
严修拍了一下严恕的头,说:“礼都不行一个,见到你伯父就这么个态度?”
“您自己态度很正常么?”严恕接着怼。
严修大笑。
严恕终于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和严修那么投缘了。因为在严修这里,不会给他讲什么长幼尊卑,让他觉得和严修说话特别有上辈子的感觉。
可以这么说吧,来严修家一定程度地安抚了他的“乡愁”。
虽然严恕已经越来越适应这个时代的礼教了,甚至在某些程度上还有些认同的趋势,但是能有一个地方能让他适当回味一下上辈子的自由,也是好的。
“二哥在家么?”严恕问。
“他今日不在家,昨日不是下了一场初雪么,他带着徽羽,拿着琴,去赏雪去了。”严修说。
“好吧。”严恕说。想不到严思的日子还过得挺浪漫。
“你说他要是能考中乡试,还有天理么?本来就是蠢货一个,还沉迷女色,一点都不知道用功。”严修吐槽儿子。
“大伯,我用功读书,您说我发癔症。二哥劳逸结合,偶尔携美出游,您说他不知道用功,您到底想子弟怎么做啊?”严恕无语。
“算了,算了,不说他了。你难得过来。正好,我前几日得了几幅好画,给你鉴赏一下。”严修说。
“什么画?”严恕警惕。
“山水画!你以为什么画?”严修没好气。
“哈,山水画我又看不懂,有什么好鉴赏的?”严恕笑。
“怎么?那给你鉴赏两幅春宫?”严修反问。
“不,不。大伯,我最近正在忙着举业,您别乱我心志啊。”严恕连忙摆手。
“还是的呀。山水画你看不懂,我可以教你。以后你走出门去与士大夫交际,只会写八股文,这么无趣,那成什么话?走,走,去我书房。”严修拉着严恕往书房里走。
第143章 肯定不允许夜不归宿啊
严恕在严修家赏画,看戏,玩了一日,一直到晚上。
严思回家以后看到严恕也在,大为惊奇。他说:“恕哥儿,叔父说你最近都在用功啊,怎么有空过来?”
“我爹怕我读书读傻了,特地命我放几日假。”严恕笑。
“哈,我是真的想不到,叔父还有‘命你放假’的时候。”严思也笑,然后他有些遗憾地说:“早知道你今日要来,我们就等你一起去了。杨家岭那里还有一些残雪,腊梅开得很好,景色还是不错的。”
“嗯,关键是有人弹琴。”严恕笑。
“滚你的!”严思轻推一下严恕。
严恕觉得和他大伯待一起时间长了以后,人容易变得轻浮。他赶紧端正一下态度,说:“我后面几日都放假,一直到上元节,二哥可以随时找我玩。”
“啊?叔父还能给你那么大的恩典啊?”严思震惊。
“什么叫我爹给我恩典?那是他强迫我放假好么?否则我还在家用功呢。”严恕开始得了便宜还卖乖。
严思摇头表示不相信。
“随你信不信,今日我住你家了啊。大伯说留我住一晚。我刚派侍墨回家禀告我爹。明天二哥有什么安排?”严恕问。
“温书。”严思回答。
“二哥,你故意的吧?我一来你就开始用功了?”严恕气。
“我是五日休息一天啊,今日原本就是我的休息日。明日自然要开始用功了。”严思理所当然地说。
“大过年的……”严恕说一半,觉得这话没啥说服力。过年什么的,都不是事儿,他们两个都是受严侗教育了那么多年的人了,这点认知都是一样的。
“好吧,那明日我陪着二哥温书。”严恕决定换个地方用功。
“啊?”严思惊讶。
“怎么?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们可以一起拟题,一起品评墨卷,给对方修改时文,切磋共进么。不好么?还是二哥觉得我水平不够,当不了你的同学?”严恕问。
“哦,不是。我知道你最近进益很大。你本来就聪明,再加上叔父一日日言传身教,你的时文水平应该已经赶上我了。我只是奇怪,你不是来松快两日的么?怎么又成了过来温书了?”严思不解。
“嗐,都无所谓。我现在写时文什么的都弄惯了,真停下来还真有些不习惯。”严恕笑。
“哈,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严思摇头,不过他还是说:“那明日你就来我院子里吧。和我一起温书的确好过陪我爹瞎玩。等下他又带着你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别大过年的,再惹火了叔父,那才叫找不自在呢。”
严恕心有戚戚焉,点点头。来严修家吧,虽然挺自由的,不过这个风险的确长期存在啊。
那边严侗听侍墨回来禀报,说严恕今天晚上住严修家了,心里那个叫火。
这臭小子得寸进尺,允许他去严修家玩一日已经是严侗的退让了,这会儿他还敢夜不归宿了。睡严修家?这能有什么好事?
严侗冷声吩咐侍墨:“你赶紧去大老爷家告诉严恕,他要是今天戌时之前不回来,那他以后都住严修家算了!”
侍墨赶紧飞奔出门去告诉自家少爷。
严恕吃晚饭正吃一半呢,接到侍墨传来的他爹的口信,吓得饭都没敢吃完,执意要走。
“你爹说戌时,现在才酉时初刻,你急什么?等下我派马车送你回去,用不了半个时辰。”严修不满。
“不用,我现在坐船回去还来得及。主要是我不知道怎么又惹到我爹了,现在一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您见谅。侄儿先告退。”严恕行了一礼,就带着侍墨要走。
严思问:“那你明日还来么?”
“看情况。”严恕摆摆手。
紧赶慢赶,严恕在戌时前赶回了家。一进家门他就直奔他爹书房。
“爹爹。孩儿回来了。”严恕给他爹见礼。
“呵,你还知道回来,没选择住严修家啊?”严侗瞥严恕一眼。
“我……”严恕想说,他在他大伯家啥都没干啊,怎么就惹他爹生气了?
但是转念一想,他听戏了,算干了啥不好的事么?额?还借了两本话本,虽然都是绿色话本,但那在他爹眼里,应该也不算啥好事?所以他那句“啥都没干”就说不出口了。
“你以后去严修家,入夜前必须回来。听到了?”严侗也没多说什么,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严恕一想,可能他爹怕他大伯给他安排啥女色方面的事?其实严修不会的,他知道自己弟弟的忌讳,正常情况下不至于坑自家侄子。当然了,严修这个人,非正常的状态太多。的确保不准。
严恕乖乖点头答应。
“对了,本来我和二哥说好,明日去他那里一起温书的,那我还能去么?”严恕问。
“温书?”
“就是我们一起切磋一下么,拟题啊,参详墨卷什么的。”严恕说。
“为什么不是他过来我们家?”严侗的目光有些怀疑。
严恕无言以对,的确,要干这种正经事,明显他们家更合适。他一时没想到。
严恕想了想说:“今日太晚了,明天早上我让侍墨跑一趟吧。如果二哥肯过来,那就请他来我们家一起温书。”
“嗯。”严侗点头。他看儿子坦坦荡荡,看上去的确没啥不好的想法,就同意了。
严侗问:“晚饭吃过了?”
“饭吃了一半,就接到您的旨意,我哪里敢再吃完?”严恕吐槽。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严侗一下子站了起来。
呦!严恕捂住嘴。和严修待一天的后遗症太大,嘴上没个把门的。“旨意”这种调侃的话,在他爹面前怎么能瞎说?
严恕跪下认错:“孩儿一时……嗯……脑子不清,胡言乱语了。以后不会。”
“你以后少去严修家,你一从他家回来,我就想抽你。”严侗愤愤。
“是。”严恕赶紧答应。
“好了,既然没吃饱,自己去厨房弄点吃的。然后早些休息吧。”严侗说,挥手让儿子退下。
“是,孩儿告退。”严恕从地上爬起来,舒一口气,退出书房。
第144章 严恕清奇的思路
第二天中午还没到,严思就来了严侗家。
他先对严侗行礼:“叔父,侄儿久不上门问候,失礼了。”
严侗说:“我们在县学经常见面。也谈不上什么久不问候。”
“刚才侍墨过来说是您的意思,让我过来这边,侄儿觉得您说的有理。我家真的不是一个可以安心读书的地方。”严思一笑。
“恕哥儿这小子昨天在你家做什么?大晚上还不肯回家。非要住你家?”严侗问。
“昨日我出门了,不知道他在和我爹弄些什么。我回家的时候,他好像在我爹的书房讨论什么话本吧。”严思说。
这时候严恕已经知道他二哥过来了,就出来相见,正好听到严思告他的状,心里一紧,赶紧走上前见礼,说:“二哥,你来了啊?”然后猛使眼色。
严思笑了,说:“你去我爹那里能做些什么,叔父能不知道么?不用瞒。”
严侗点头说:“对啊,去你大伯那里能有什么好事?”
严恕尴尬,欲盖弥彰地说:“是挺正常的话本。”
“呵。懒得说你。”严侗摇头。随着儿子年岁日长,严侗管得没那么细了,只要大面上不出什么错,小节上他懒得多管。
“二哥,那你去我那里吧。我这几个月拟题真是拟吐了,今日我们就不搞这个了。一起参详一下南闱墨卷吧。”严恕说。他觉得放严思在他爹这里胡言乱语很危险,还是得快点拉他走。
严侗一笑,挥手让侄子和儿子离开了。
到了严恕的院子,严恕就抱怨严思:“二哥,你难得来一趟,就在我爹那里给我上眼药?亏我当初还为你说了不少好话呢。”
“叔父相询,我总不好意思欺瞒吧?”严思表示无辜。
“呵,你就是故意的。你觉得我和大伯混在一起不好,又拦不住你爹。就想着和我爹告状,好让我爹把我管紧一些。你说是不是?”严恕不满地看严思一眼。
“对啊,我这不是为你好么?要是我爹真的带着你做什么不好的事,被你爹知道了,你觉得会怎么样?”严思很坦荡地承认了。
严恕无奈地说:“你老觉得我是三岁孩子。我有那么容易被带歪么?我会拒绝的啊。”
“好了,反正我觉得你前途远大,少和我爹瞎混,对你有好处。”严思坚持自己的看法。
“切。”严恕不领情。
“你不是说参详墨卷么?那就开始吧。”严思一笑,不和严恕纠缠他爹的话题了。
严恕拿出了江南东省乡试的程文墨卷,说:“近十年的都在这里了。”
“看得了那么多?”严思惊。
“怎么可能全看呢?二哥你想看四书文、策论、史论还是帖诗?”严恕问。
“乡试重首篇时文,当然看四书题了。”严思说。
“哎,我爹说都要重视,不能只看首篇。”严恕摇头。
“说的也是,不过反正肯定是首篇最重要,如果第一篇时文不好,那后面的基本就不用看了。”严思说。
“嗯,那就看四书题吧。”严恕略找了下,就翻出了需要的范文。
两人刚看完一篇,侍墨就说夫人叫吃午饭了。
严恕便和严思一起去了饭厅,一路上他们都在讨论那篇时文。
“我觉得那篇文章以古文体写时文,过于大胆了。不算什么好的例子吧?若遇到严谨一些的考官,黜落的可能很大啊。”严思说。
“我们的文风都是我爹训练出来的,肯定一时改不了,现在去学那个古文体只能是东施效颦。不过他这样的文章能中江南东省乡试第十名,可见最近科场风气有所变化。”严恕说。
两人一直讲到吃饭的时候还不肯停。
“吃完饭再说话。”严侗忍不了。
“是。”严恕闭嘴。
严思低头。他们家真没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所以他和严侗吃饭老忘记这茬。
几人迅速把饭吃完。
严侗说:“你们看墨卷的时候自己注意一下,不是让你们什么风格都去模仿。你们八月就下场了,现在模仿别人的时文风格,不可能模仿得过来的。主要看一下他们的破题,看看这些中举的人对题的理解。”
“是,孩儿知道的。”严恕说。
严思也跟着点头。
然后兄弟二人又回去看墨卷去了。
两个人讨论果然比一个人干看有点意思。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严思说:“说得嗓子都快冒烟了,你这个主人连茶都不给我一杯?”
严恕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让侍墨上茶。
“二哥,你对时文的理解太保守了,我觉得从最近的趋势来看,无论是春闱还是南闱,大家都有打破陈规的想法。”严恕说。
严思一笑,说:“也许吧。我的性子就不是那种敢为天下先的。还是稳妥为上。”
“浙省乡试,百里挑一,稳妥的文章要出彩可太不容易了。”严恕摇头,说:“乡试不是岁考,也不是科试,你想不冒一点风险就获全功,是挺困难的。”
“你爹知道你的想法么?”严思看向堂弟。
“当然知道啊,我最近的时文都是他在给我改。”严恕说。
“那叔父怎么说?”严思好奇。
“我爹可能不是特别同意,不过他没办法。反正是我去乡试。我会尝试融五经的经义于时文,而且,如果题目合适,我会尝试用顾青先生的观点。”严恕笑。
“你疯了?”严思震惊,“那你趁早别考了不就好了么?还准备得那么用功做什么?”
“二哥,你以为我傻么?给你看几篇我最近写的四书题。”严恕拿出他十日前的习作交给严思。
严思细看了一遍,说:“如果你不说,我都看不出来这是用了顾青先生的观点。”
“是,如果对先生的观点不熟悉的人,我说了他甚至都看不出来。只有真正的同道,才能发现我这篇文章的微妙之处。”严恕有些得意。
“你呀……如今顾青先生誉满天下,谤满天下,正是风口浪尖上的时候。你偏要搅和。”严思觉得严恕过于大胆了。
“什么叫搅和?我是先生的亲传弟子好么?写文章用本门心法,那是正理。”严恕一笑。
第145章 似乎是一种传承
那日严思和严恕一直讨论到天色挺晚。
在严思准备告辞的时候,严恕问他说:“你大哥那两个孩子……现在还好么?”
“还好吧,一开始难免想念母亲,不过习惯了也就好了。全哥儿今年就可以开蒙了。我看他有几分我大哥小时候的聪明劲,以后科举前途应该远胜于我。衡姐儿太小,还看不出什么,不过她继承了我大哥的好相貌,以后肯定是个美人。”严思说。
“应该没有二哥美吧?”严恕调侃道。
“你小子,再这么说话,小心我向叔父告状。你和我爹干的好事,我知道的可不止一件。”严思说。
“我和大伯干过什么好事?”严恕不解。
“呵……”严思瞥他一眼,让他自己体会。
严恕想了想,好吧,可能在他爹看来,“好事”挺多的。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严思方离开。
后面几日,严恕继续无所事事,他就看看从严修家里借来的话本。他想着,冬天家里冷,又没炭火,但这些日子阳光还挺好的,所以严恕就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寻了一个背风向阳的地方,坐着看话本。
严侗已经有点后悔给儿子放假了。看着严恕一日日地拿着话本子在院子里坐着,一边看,一边晒太阳,真是有些挑战他的忍耐力。
严恕没有照顾他爹的心理承受能力,居然还派下人去买了一把躺椅,让自己能更舒服地晒太阳。
当严侗看到自己儿子大白天躺在躺椅上看话本的时候,终于爆炸。
“严恕你给我滚起来!像什么样子!”
严恕本来在冬日暖阳下晒得很舒服,已经快睡着了,听他爹这么一声,差点吓得从躺椅上滑下来。赶紧爬起来站好,小心翼翼地问:“爹爹,我……怎么了?”
严侗闭上眼睛,压了压火气:“坐没坐相,你现在成个什么样子?话本是严修那里借来的?还没看完呢?”
严恕无语,他明明就是躺着看书啊,聊啥坐相问题啊。他知道,看经典需要正襟危坐,难道看话本也有这个必要?
严恕回道:“看完了一本。”
严侗气道:“你借了几本?”
“额……三本。”严恕老实回答。
“你打算正月十五之前一直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话本啊?”严侗问。
“这……不可以么?”严恕问。
严侗实在是忍不住,说:“我是让你放个假,但是你也不用一日日都躺着吧?还看话本,真是……不成体统。”
“那……按爹爹的意思……我应该做些什么?”严恕的确很好奇,在他爹眼里,比较合适的放松娱乐活动是什么。
严侗噎了一下,他觉得严恕是故意讽刺他,瞪了儿子一眼。
严恕觉得冤枉,他是真的有这个疑问。
“反正这两日田骏公回去过年了,你那么闲,就督着愿哥儿背背书吧。”严侗想了下,还是得给儿子派个活,否则过年的几天太辣眼睛了。
“是。”严恕答应下来。
“如果你要出去玩,就和我说一声,也不是说就不让你出去。”严侗补充道。毕竟他答应让儿子放假了,这会儿又给他派活,感觉自己有点出尔反尔。
“好。”严恕一笑,说:“我应该不会出去。大过年的,大家都忙着祭祖、走亲戚,估计要正月十五前后才能约到人一起玩,那时候我就要收收心,继续准备乡试了。”
“嗯。”严侗也不是非要儿子出去玩,他不出去最好。
“而且,大冬天的没啥自然风光好看。庙会年年逛,我都逛腻了,也没什么好玩的。您又不让我去逛勾栏瓦肆,那即使出门,有什么好玩的?”严恕问。
“我劝你大过年的,不要皮痒,还勾栏瓦肆?”严侗语带威胁。
“没,没,我的意思是……那些地方我是绝对不会去的么。”严恕赶紧解释。
“你知道就好。”严侗再瞪了他一眼,就走了。
严恕悻悻地让侍墨收起躺椅,回到自己房里,不在院子里招他爹的眼了。
临近年关,田伟业休假回家,严家私塾就关门了,孝哥儿回了李家。愿哥儿就一个人在家里温习之前学过的书。
一年时间,愿哥儿长大不少,不过仍然还是有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的小可爱。
他这几日都是上午自己温书,下午被严侗抽问。得知后面几日会由严恕接替严侗问自己书以后,愿哥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每日对着他爹的那一段时间真的是度日如年,动辄得咎,是愿哥儿最痛苦的时候(其实严侗也挺痛苦的,压着火不揍人不容易,这种事能外包就外包。)
这日下午,严愿几乎是蹦跳着来到了严恕的房里。
严恕看弟弟那么高兴,不禁莞尔,说:“你不要这么开心,我是问你书,又不是带着你玩。等下爹爹看见了不好。”
愿哥儿乖巧地点头。
“你上书上到哪里了?”严恕问。
“《三字经》和《千字文》都学完了,刚开始学《孝经》。”愿哥儿回答。
严恕暗想:进度好快啊。他说:“那年前我就帮你温习一下《千字文》吧,那上面典故多,你不一定全记得。”
愿哥儿连连点头。
于是,愿哥儿就从“天地玄黄”开始背了。
背完一段,严恕先让愿哥儿解释大致意思。令他惊喜的是,愿哥儿记得很清楚。反应也很快。几乎没有错漏的地方。这很不错啊。
严恕夸奖道:“愿哥儿解释得真好,一点没错。”
“这都是应该的。李家表哥已经把《孝经》背完讲完了。”严愿低头。
“……愿哥儿,你才刚开始读书。稍微慢一些不要紧的。孝哥儿的确记性好,但是你也不要灰心。你要和自己比啊,已经进步很大了。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不要听爹娘说你天资不好,有什么不好的?”严恕安慰弟弟。他觉得愿哥儿天资真的不差,但是老和一个天才儿童比较,难免打击信心。
“嗯。”愿哥儿点点头。
“我小时候也有怀疑自己天资的时候。爹爹和我说过这么一段话:‘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能听懂是什么意思么?”严恕问。
“额……别人一次就能做到的事,自己做一百次?是这样么?”愿哥儿看着严恕,小心地问。
“我又不是爹爹,你别怕。你说的是对的。接着说。”严恕笑。
“别人十次能做到的事,自己做一千次。如果真的能这样做,即使愚蠢的人也必然变聪明,柔弱的人也必然变刚强。”愿哥儿翻译完了。
“对,这段话出自《中庸》,你以后会学到的。听说过《中庸》么?”严恕问。
“听过,《三字经》里说‘中不偏,庸不易’。”愿哥儿回答。
“是,爹爹说过,《中庸》不偏不易的真精神描绘的是一种极为刚健的圣贤人格。我孔孟一脉,行的是真正的大丈夫事业。所以愿哥儿,你要勇敢一些,不要怕一时的落后。”
严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146章 严修居然会有后悔的时候
后面几日就彻底过年了,照例是祭祖、吃年夜饭,各处拜年。当然,按严侗的要求,愿哥儿读书一天都没断过。
大年初七,严修突然派人来找严恕。
严恕无辜地看一眼他爹:“我真的不知道大伯找我做什么?”
严侗白他一眼,说:“你去吧。顺便拜个年。前日思哥儿过来拜年过了,我们家没晚辈去回礼不合适。”
严恕点点头,呵,亲大伯,排到初七才去拜年,真的是有礼得很了。不过已经算是有进步了,以前几乎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严恕拿了一些礼物就去了严修家。
到了以后,他规规矩矩地给严修磕头拜年。
严修还颇为惊讶:“居然突然间如此知礼?觊觎压岁钱?”
严恕刚站起来就笑喷了,说:“大伯,您至于么?是我爹让我过来拜个年的。那我能不听么?”
严修夸张地望窗外看了看,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严恕不得不翻了个大白眼给他大伯,然后问:“您今天叫我过来做什么?”
严修犹豫了一下,看上去十分不好开口的样子。
严恕瞬间既警惕又好奇。在他眼里,他大伯是完全没有边界感的人,根本不知道不好意思为何物,怎么会突然这副表情?
迟疑了半晌,严修方开口说:“你们家现在是不是有个私塾?”
“啊?”严恕没反应过来。
“我听思哥儿说,县学那个田伟业在你们家给愿哥儿开蒙?”严修说得具体了一些。
“是的。”
“我想着,反正教两个也是教,教三个也是教。要不,带全哥儿一起呗?”严修说。
“啊?”严恕惊讶。
“怎么?李家还是外家呢,他家的孩子能去。我们本家子弟去不得?”严修看上去有些不满。
“不是,这事儿我做不得主,您为什么不去和我爹说?”严恕问。
“我直接去找你爹,他能答应?”严修问。
“可能……不能吧?”严恕犹豫。
“对啊。他肯定不答应啊。”严修说。
“大伯,全哥儿要开蒙,您家给他请个先生不就行了?难道您连束修都出不起?”严恕奇怪。
“外面有名的先生谁肯给年幼的孩子启蒙?一般的先生哪里有田伟业教得精心?你爹在县学当训导,那架子比教谕吴登运还大,田伟业有八个胆子也不敢敷衍啊。我随便去外面请一个,能有这个效果?”严修说。
“我听二哥说,全哥儿天资极好,随便请谁开蒙都会学得挺好的吧?”严恕说。
“他天资好,所以才不能浪费啊,他要是思哥儿那种笨蛋,我也不开这个口了。”严修理所当然地说。
“二哥天资也很好的,只有您觉得他笨。”严恕实在忍不了。
“好了,别提思哥儿了。说全哥儿开蒙的事。”严修把话题拉回来。
“全哥儿名义上是二哥的长子啊,让他去说求我爹不就行了么?”严恕建议。
“他不肯。”严修没好气地说。
“为什么?”严恕奇怪。
“他觉得你爹不愿意,所以根本不敢开口。思哥儿非常怕你爹,你不知道?”严修说。
“难道我不怕我爹?再说,我试探过我爹了,他似乎不是很希望愿哥儿和全哥儿沾边。”严恕无奈。
“你爹真是……他连亲侄孙都不帮,还说什么亲亲之义,说什么齐家?他的道学修养在哪里啊?气死我了!”严修有点暴躁。
“大伯,你又不想子弟去科举,那么紧着全哥儿开蒙做什么?”严恕问。
“子弟不去科举,去做什么?经商?种地?唱戏?”严修问。
“……”严恕无语。
“哎,可能我是年纪大了,如今看着全哥儿,真的想让他走一条更加平顺的路。”严修有些怅然。
“严志那个小畜生真是……气死我了。我肯定不能让全哥儿再重蹈他亲爹的覆辙吧。”严修又说。
“这么说,您不打算在全哥儿八岁的时候带他去窑子里逛逛了?”严恕促狭地问。
“你……”严修气结。
“对了,有大哥的消息么?”严恕问。
“没有,可能已经死在外面了。”严修没好气。
“您没请人打听过?”严恕有些不信。
“打听过,只知道他往北边去了。过了长江,就打听不到了。”严修有点伤怀,毕竟是长子。
“说实话,只要您好好和我爹聊聊这事儿,他未必不同意全哥儿来我家读书。”严恕看他大伯这个神情,心中不忍。
“休想我对你爹低头。”严修断然说。
“那我没办法了。这事儿我真的做不了主。”严恕摇头。
“你就不能劝劝?”严修问。
“您觉得能劝得了?”严恕反问。
“你回去试试。”严修说。
“大过年的,我挨揍了你负责?”严恕瞪严修一眼。
“我让你劝劝,不是让你和他吵架,他怎么会打你?你爹有那么残暴么?”严修无语。
“我咋劝?就说你后悔以前培养子弟的方式不对,心疼长孙,想让我爹帮着引导全哥儿走正道?”严恕说。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没这个意思。你别歪曲我的想法。”严修嚯一下子站了起来,几乎恼羞成怒。
“那您把您的意思好好和我说一说,我帮您转述给我爹。”严恕摊手。
“算了算了,你想怎么说都行。反正不需要我去说就行了。”严修表示很烦,不想再另外弄一个说辞。
“好吧,那我就回去说说看。三日内给您回复。”严恕一笑,然后就站起来告辞了。
回到家后,严恕第一时间找严侗说了这个事儿。
严侗听完以后大为惊讶,也几乎想去看看今天太阳从哪边出来。
严恕差点笑出来,说:“我今天也很惊讶。不过我觉得大伯对大哥的事真的是很后悔,所以,他对全哥儿会格外怜惜些。”
“他真的后悔自己教导子弟的方式了?”严侗关注的是这个问题。
“那肯定啊,否则大伯为什么要让全哥儿来我们家开蒙?又不是他家请不起先生。只不过大伯他要脸面,不肯直接认错而已。”严恕说。
“嗯,正月十六,让全哥儿过来吧。”严侗说。
“好,那我派人去和大伯说。”严恕眼中的讶色一闪而过,他点点头。
严恕没想到他爹能答应得如此迅速。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正常。严侗对晚辈一向是非常愿意提携的,更不要说全哥儿还算是近亲。
第147章 春情乍起
正月十三那日,林若水居然派家里下人下帖子约严恕十五那日一起逛灯会,这实在是令严恕有些怀疑他的性取向。
不过严恕考虑到自己最近这一年以来没怎么搭理过林若水,就没好意思再次拒绝他的邀约。
严恕向严侗报备他上元节晚上要出门逛灯会,严侗皱眉问:“和谁一起?”
“林若水。”严恕回。
“你们两个大男人逛灯会?”严侗也有些惊讶。
“额……如果带小娘子的话,爹爹不是要打断我的腿?”严恕笑。
“你自己注意些,早点回来。”严侗并没有不让儿子去,只是稍作提醒。
“是。”严恕对他爹的炸点一清二楚,都不用严侗提醒。
到了正月十五晚上,在愿哥儿极为羡慕的目光下,严恕带着侍墨出门了。
林家的船已经在严家门口等了。严恕上船以后,林若水就抱怨:“怎么这么慢?今日人多船多,出来晚了堵得慌。”
“天都还没黑呢,看哪门子的灯会啊?”严恕问。
“那不得提前过去么?否则人挤人的,太累。”林若水说。
“我们去熙宁桥那里?还是太平门?”严恕知道那些地方会有花灯。
“这大冷天的,你打算在露天看灯啊?”林若水摇摇头,“哥哥自然已经在酒楼订好了最适宜观景的位置。”
“不是,子源(林若水的字)你又想害我?”严恕觉得林若水这小子每次请他出去玩都没啥好事。
“哎呦,我怎么敢?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女乐,如果你不想喝酒,我们就喝茶。我真的再不敢替你招惹你爹了。”林若水说。
“那还差不多。”严恕说。
两人说话间,就来到了醉白楼。在跑堂的带领下,进了三楼临河的雅间。
房间内有炭火,还焚着不知名的香,一打开门,一股子温暖芳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在这春寒料峭的夜晚,令人格外舒适。
“就我们两个?”严恕问。
“你还想请什么人一起么?”林若水问。
“没有,不过我觉得你一向是个爱热闹的,没想到这次就请了我一个。”严恕说。
“呵,我那不是不敢在您严公子这白璧无瑕的声誉上抹黑么?我认识的那些狐朋狗友,哪里敢往您跟前带啊?”林若水夸张地一笑。
“去你的。”严恕嗤笑一声,自行落坐。
不一会儿,花灯就全部点起来了,严恕和林若水在酒楼中居高临下,看万家灯火。
衙前街上,富商扎起巨型灯楼、灯坊,多以竹木为骨,绸缎为衣,绘着《三国》、《西厢》的故事。鳌山灯景最为夺目,叠成山峦形状,其上人物、鸟兽借助机关缓缓转动,引来阵阵惊叹。
市河两岸,家家户户门前都悬着灯。寻常百姓是朴素的荷花灯、兔子灯;书香门第则挂出灯谜绢灯;商户竞相攀比,走马灯旋转不停,映出“四季平安”、“财源广进”的吉语。
远处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慈云寺前那巨型的“佛灯”、“法轮灯”庄严辉煌。
严恕心想:这醉白楼果然是上元节赏灯最好的所在。临河的雅间估计是有价无市。林若水特地花大价钱包了这么一处地方,难道仅仅是为了和自己喝茶聊天?
“子源,你今日真的就是找我来喝茶的?”严恕问。
“我……额……”林若水欲言又止。
“我就知道。有话赶紧说。”严恕催促。
“那个……我喜欢上了一个小娘子……”林若水难得脸红。
“嗯?”严恕来了兴趣,大八卦。
“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你有什么想法么?”林若水吞吞吐吐,还是把实情说了。
“什么想法?找你爹去她家提亲。”严恕非常直接。
“额?她是……官妓。”林若水说。
“啥?”严恕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大家闺秀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除了亲戚,我上哪里去认识年貌相当的小娘子啊?”林若水无语。
“这种事你找我干啥?”严恕又有一种自己即将挨揍的感觉了。
“帮我写个诗词什么的。我记得你小词写得挺好。”林若水说。
“你自己写啊,情信都要我帮着写?”严恕扶额。
“我写了好几首,感觉都很一般啊。她见过才子无数,一般的词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连门都进不去。”林若水说。
严恕想了下:元宵节,描写爱情的词,的确挺多的。要宋以后的,那也不少。还是抄纳兰的吧。以前抄过他的,词风要统一。而且纳兰活得短,写的词多有少年之气,和自己的身份比较符合。只要改差一些,不抄超级名篇,应该不至于露馅。
再略思索一下,严恕要来纸笔,写下一首词:
《台城路·元夕有寄》
阑珊火树鱼龙舞,遥望星桥路远。烛泪堆红,琉璃湛碧,心绪逐云缓缓。更轻夜浅。正烟散梅梢,月升如箭。旧约萦怀,一春幽梦藕丝绾。
莫嫌芳信迟来,惜年光悄转,风物堪恋。絮语灯边,香尘帘外,忆里笑涡清浅。阑干倚遍。问云外青禽,甚时音展?但守相思,天涯今夜满。
林若水接过去一看,惊为天人,说:“你写情词的水平比写八股文还好啊。兄弟我今天应该是稳拔头筹了。”
他迅速把那首词抄了一遍,有些兴奋地对严恕说:“晚香楼就在隔壁,我让小厮把信给宛仙姑娘,如果今日能进门,改天请你吃饭。”
小厮去了没一会儿,就回转报告了好消息,“宛仙君有请。”
林若水瞬间乐得见牙不见眼,朝严恕一拱手,就去赴美人之约了。
得,整个包间就剩下严恕一个人了。
严恕摇摇头,说了一句:“重色轻友。”就打开了窗户,独自赏景。
酒楼下的河埠边有好几个女孩子在放河灯。上元灯节,放莲花灯祈福,是本地风俗。
一边的仆役手里拿着的灯笼上,隐约印了一个“陈”字。
严恕仔细一看,河埠边上站着的那个儒冠青年不正是陈载么?他是县学有名的才子,人人都说他上次乡试就能中举,想不到意外名落孙山,今年再赴省城,估计把握不小。
看他毫不避忌地与那些女孩子站那么近,还有说有笑的,想来她们是陈家女眷。
一阵风吹来,吹起了女孩子们的帷帽,引起细碎的惊呼。
而坐在窗边的严恕,于电光石火之间,看到了一张堪称雪肤花貌的脸。
他心中咯噔一下,如一颗小石子,投入一池春水之中。
第148章 打探情报
自从上元节那日晚上回到家中,严恕就有些神思不属。
正月十六,年过完了。田伟业继续到严家授课,小朋友们继续开蒙。而严恕则继续准备乡试。
虽然严侗说让严恕变一下时间表,但其实也没轻松到哪里去。
二十个拟题继续做,练时文改成练公文,看史论、策论改成看墨卷,说实话,时间投入上的区别并不算特别大。
但是严恕的心态变了。
之前他是一心一意在乡试上,如今他却忍不住去想上元节那天晚上看到的女孩子。
严恕想过,严思是县学生员,与陈载是同学,能不能请他婉转地打听一下陈家的女眷?这好像不合适。
严恕又想着能不能请秦持中或者孙知承他们打听一下,好像他们的人脉比较广。但是又被他自己否决了。贸然打听别人家家中的女眷,实在是太过于失礼了。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子是否已经订婚,是否为他人姬妾,甚至,他不知道那个女孩子到底姓不姓陈,也许她是陈载的表妹或者其他远亲。
他只知道,她上元节那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比甲,头戴帷帽,曾在醉白楼附近的埠头上放莲花灯。他甚至记得那盏莲灯是红色的。
但是这又如何?如果他用这些信息去打听人家女孩子,那不是登徒子么?严侗知道了一定拿家法揍死他。
严恕何尝不知道乡试在即,他不宜分心,但是就是会在拟题的时候,看墨卷的时候,写诰文的时候,无端地想起那一抹鹅黄色的倩影。然后心思就飘走了。
严恕哀叹:我为什么没有年纪合适的姐妹啊?不然都是一个县的,女孩子之间应该交流起来很方便啊。
突然,严恕想到了,他家没有,李家有啊,大伯家也有啊。他记得李家有两位小姐,一位与自己同龄,今年十七岁,还有一位十六岁。大伯的幼女今年十五岁。感觉都与那个陈家小姐差不多年纪,她们之间应该有过交流的吧?
但是问题来了,严恕和那几位小姐都非常不熟,怎么提这种奇怪的问题?
哎呀,好头痛。
因为严恕总是分心想这些,他最近拟题的效率比较低下。还好时文改成三天写一篇了,而公文写作要容易很多,严侗暂时没有从文章质量下降这点上看出儿子有什么不对劲。
严恕嘲笑自己最近的状态就是在高三学习最紧张的阶段,喜欢上了隔壁班女生。不对,还不如那种情况呢。人家喜欢上的好歹是有血有肉的真人,而他喜欢上的,不过是一个少女的幻影罢了。
严恕觉得自己这一天天地胡思乱想下去不是办法。终于,在二月的一天,他下定决心,去严修家一趟,问问堂妹知不知道啥情况。
严修这人在这方面比较放得开,即使知道了也没啥。如果去问李家的姑娘这种问题,到底不太合适。
这日正好书院有课,严恕提前离开,去了严修家里。
严修见到侄子,十分意外,问:“你这时候来我家做什么?”
严恕毫不隐瞒地将自己的目的直言相告。
严修都要扶额:“你个小兔崽子,这会儿分心想女人,你爹知道了不揍死你?”
“大伯,您说话怎么那么难听?”严恕不满。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严修不屑。
“随您怎么说吧,三娘在家么?她应该认识陈家的小姐吧?”严恕无所谓他大伯怎么说他。
严修翻个白眼,叫来女儿。
严三小姐十五岁了,出落得更加动人。她脸部轮廓柔和,下巴尖巧,有着清秀的骨相。肤色仿佛初绽的玉兰花瓣,莹白细腻。一双杏眼,眼眸清澈如太湖之水,眼波流转间,带着一抹天生的娇柔。
严恕心里暗暗将这个堂妹与自己那日看到的女孩子比较了一下,只觉得春兰秋菊,各有擅场吧。堂妹更柔美一些,而那个女孩子显得更书卷气一点。
严修见女儿来了,示意严恕,让他自己开口问。
严恕瞬间红了脸,期期艾艾地说了上元节那天的情况,然后问:“不知三妹妹……与陈家的女孩子是否熟悉?”
严三娘顿时了然一笑,说:“陈载的妹妹么?”
“是。”严恕点头。
“他家姐妹不少,我也不知道三哥问的是谁。没出阁的小姐,就主支来说,也有五六个吧。”严三娘回忆了一下。
“额……大约与你年纪相仿佛。”严恕补充道。
“容貌秀丽?”三娘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严恕不好意思地点头。
“那……如果真的是陈家人,而不是什么表妹或者姻亲的话,大概率是陈家四小姐,闺名陈琰,就是形容美玉的那个‘琰’。她与我同岁。”三娘说。
“多谢三妹妹。”严恕一礼。
严三娘敛衽还礼,轻笑一声,补充说:“据我所知,她尚未定亲。”
严修看侄子已经得到答案,就让女儿回房了。
他问严恕:“你打算怎么办?让你爹去提亲?就说你上元灯节看上那个丫头了?”
“我……没想好。乡试之前应该什么都不用想了。提这种事只能是找打。”严恕摇摇头。
可能是有了比较确切的消息,而且知道对方尚未定亲,心里有了点底,严恕没有之前那么心神不定了。
“呵呵,女孩子的青春可不等人,她十五岁了,我估计今年明年的,陈家就会为她定亲。不过陈家向来眼光高,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青年才俊倒也是有的。但如果让别人捷足先登,你不是后悔死?”严修说。
“那也没办法,如果我现在提出来,我爹也不可能去提亲的。八成就是骂我一顿了事。”严恕对他爹非常了解。
“如果你乡试中举,那当然最好。如果不中,说实话,你还真不一定能入得了人家父兄的眼。海宁陈家,挑女婿的标准都恨不得高到天上去了。还真以为他家嫁女儿是公主下降啊。”严修面带讽刺。
“一门三进士,父子两翰林。陈家祖上,穿紫着朱者二三十人,历代冠冕不绝。如今考取科举功名的子弟也是一个接着一个,为东南着姓,他们骄傲些也是正常的。”严恕一笑。
“你和陈家那丫头八字没一撇呢,那么快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了?”严修笑骂。
严恕无奈:“我说的都是事实。”
第149章 这就是亲爹
从严修家回来后,严恕神奇地不再想东想西了。那个鹅黄色的幻像变成了现实生活中真正存在的人,严恕反而就没那么渴望了。
他觉得可能是自己有了明确的目标吧。毕竟就如严修所言,自己若无功名,即使说服父亲去提亲,人家也不见得同意嫁女。
那么多想无益,不如把心思收回来,用在乡试上。
不过,严恕这些日子有些奇怪的状态还是引起了严侗的注意,加上这日严恕回家特别晚,更是显得有些异常。
于是严侗就问了家里的船夫,得知儿子今日其实很早就从书院回来了,只是并未回家,而是去了他大哥那里。他心生疑窦,这会儿去严修家做什么?
晚饭吃完以后,严侗问:“恕哥儿,你今日从书院回来以后去了哪里?”
严恕一惊,额?他就比平时晚回家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爹怎么那么敏锐?
严恕飞快天人交战一下,要不要撒谎?他可以说就在书院和同窗讨论了一下策论或者墨卷的事,应该就搪塞过去了。
“额……没去哪里啊。我……从书院回来以后直接回家了。”严恕回道。
“你跟我来书房。”严侗一看严恕不说实话,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对。
严恕看他爹脸色不对,知道可能是露馅了,有些忐忑地跟着严侗去了书房。
“今日去哪儿了?是你直接从实招来,还是我直接刑讯逼供?”严侗倒也不和儿子废话。
“大伯家。”严恕低头轻声说。
“去做什么?一开始我问你的时候,怎么不说实话?”严侗连续问。
严恕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所有实情都和严侗说了。
讲完以后,他补充道:“孩儿知道错了。本来已经决定今日回来就收心,好好用功准备乡试。”
严侗本来听到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分心去想男女之事,还拿着人家女孩子的衣着长相之类的事去打听,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再加上刚才严恕还敢当面撒谎,他已经打算好好教训儿子了。但是听到严恕最后补充的这几句话,又消了几分气。
他这个年纪,喜欢女孩子也算正常吧?知道自己收心,好好准备乡试,好像也不算太荒唐?
“就凭年龄和相貌清秀,你就能确定人家是陈家四小姐?万一是表小姐或者什么其他亲戚呢?不知所谓。”严侗瞥儿子一眼。
严恕低下头,他爹说得有道理,只能说是陈琰的可能比较大,当然,是别人的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但是他如今就那么点信息,除非自己能再次见到那个女孩子,否则确定不了到底是谁。
“再说,就见了人家一面,还未交一言。你就色授魂与了?我都不知道你跟着伯淳师兄学的什么修心之法。那么多日静坐的功夫用到哪里去了?”严侗继续说。
严恕继续低头,被骂得脸上血红。他已经很久没在严侗面前觉得那么尴尬了。
“既然你自己说能收心,那我就姑且信你一回。从今以后,别让我再看出来你魂不守舍,想东想西。听到了?”严侗问。
严恕赶紧点头,他脸上烧到耳根子都红了,根本不敢抬头看严侗的脸色。
“之前那些分心乱想的事,我就当你年轻气盛,暂时不和你计较。那刚刚对我撒谎的账要怎么算?”严侗问。
严恕无话可说,跪了下来,一副已经知错的可怜模样,低声说:“请爹爹责罚。”
严侗看儿子这个样子,心下一软,也就不愿深究了,说:“罚你跪着好好反省。”
“是。”
严侗看了一眼低头跪着的儿子,摇了摇头,出了书房,直接去正房找李氏了。
“老爷的意思是,恕哥儿看上了陈家的四小姐?”李氏有些惊讶。
“不一定,只是有可能。”严侗说,“你认识那个女孩子么?”
“见过几次,陈四小姐的确是好相貌。虽然五官分开看都不算太惊艳,但是合在一起就是让人觉得很舒服,是书香门第女孩儿的品格。性子看上去也温和,人是不错的。”李氏说。
“呵,恕哥儿那小子倒是会给我出难题。照理说嘉善县也没什么我们严家高攀不起的人家,可是他偏偏看上了海宁陈家的女公子。他们家可不是一般的人家。除非恕哥儿自己争气,能今年八月中举人,否则,我看……”严侗没继续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很明白。
“陈家现在也没那么厉害了吧?他们家三四代以前的确鼎盛。如今陈家主支在朝为官的也就两三个,而且官位不高。陈四小姐的父兄都不过是生员,恕哥儿有什么高攀不起的?”李氏没觉得自家孩子差在哪里。
“在朝为官的不过两三个?你口气不小。好像我严家有十几人在朝为官一样。自从父亲去世,我们严家有进士功名且在朝为官的人也就剩下一个了,而且五房的这位堂兄与我这一支在血脉上还挺远的。人家陈载的亲叔叔就是刑部清吏司主事。这能比么?”严侗笑了笑。
“先不管人家同意不同意吧。恕哥儿乡试在即,似乎不该想这些吧?”李氏有些疑惑地看着严侗。
“那当然,这臭小子正被我罚跪呢。让他好好醒醒脑子。不过……陈家的女孩子么……也不是不行。如果他真的喜欢。等乡试结束我找人去问问。”严侗说。
李氏一笑,说:“老爷真是心疼儿子。恕哥儿要摘月亮,老爷也愿意帮他吧?”
“别胡说,男大当婚,这也正常。”严侗也笑了。
“既然这样,老爷就别罚他了。恕哥儿读书辛苦,还罚跪那么久,别伤了身子。如今是二月的天,又是大晚上的,地上多凉?”李氏赶紧劝。
“我刚才不是问他去哪儿了么,他去严修家找三娘打听那个女孩子去了。还和我死不承认。我罚他难道不应该啊?”严侗没好气。
“哈?恕哥儿还挺聪明的,知道去找堂妹打听。”李氏抿嘴笑,然后又说:“他这个年纪,发乎情,止乎礼,都是正常的。老爷不要苛责了。”
“再让他稍微反省一会儿,我就让他起来。”严侗本也不打算把儿子如何。
大约过了一刻钟,严侗就让家仆传话,饶了严恕,让他回自己房里读书。
第150章 收心备考
结束罚跪以后,严恕回房开始写日记。他又好好反省了一下,的确如他爹所说,他只见了那个女孩子一面,什么品格性情全然不知,就色授魂与了,实在是不太合适。那么多日的静坐都白坐了。
原本从严修家回来以后,严恕就不再心里猫爪一样地渴望了解那个女孩子了。后来再被严侗一顿骂,他自己又一顿反省,严恕的心就真的不再游荡。
严侗看儿子状态恢复得挺快,觉得有些惊讶。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动情了以后居然能那么快收心。要么是恕哥儿并没那么喜欢那个女孩子,要么是他师兄的修心法子真的有奇效?
不管怎么样,严恕能收心总是好的。
而那开蒙的三小只那边,全哥儿是个刺头。他是有些聪明劲,但是也没孝哥儿这么好的天资。关键是,可能是被家里宠太多了,性子有些骄纵。三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在一起总有淘气的时候,而全哥儿基本就是那个挑事的。
严侗绝对不惯着,一顿戒尺拍打。想不到,全哥儿继承了他爹倔强的性子,硬是哭得快背过气去了,还是不肯认错。
严侗有点头痛,毕竟只是五岁的孩子,又不是自己的亲孙子,不能打太重了,可这小子的性子那么发展下去不行,万一步他亲爹后尘就麻烦了。
所以严侗狠下心重重教训了一顿,然后就给严思送回去了。让家仆传话,若再不受教,就不用再来了。
全哥儿自从回到严家以后,严修和严思都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在外面的时候,条件虽然一般,但父母也是宠爱的,从来没挨过那么严厉的惩罚。他哪受得了这个?回家以后就向严修告状,哭得眼睛都肿了。
严修是真的心疼,但是他也知道弟弟这德性,所以送孙子过去的时候就是做好心理准备的。这时候他硬着心肠没安慰孙子,还让全哥儿好好反省。
严思知道了以后,更是直接再揍了全哥儿一顿,虽然下手不重,但是伤上加伤的滋味不好受,五岁孩子毕竟承受能力有限,一看所有人都不帮他,只能委委屈屈地认错了。
第二日一早,严思亲自带着全哥儿给田伟业和严侗登门赔罪。
“叔父,侄儿带着这个不肖子给您赔罪了。在家里已经教训过了。”严思进门就带着全哥儿给严侗跪了,然后对全哥儿说:“还不给叔爷爷磕头赔罪?”
全哥儿委委屈屈地磕头认错了。
严侗心里想:我不怕他不肖,是怕他太肖了。
嘴里却说:“知错就好。你是来这边读书的,不是来这里闹事的。不要整日招猫逗狗,摸一下这个,拍一下那个。沉下心来安心读书,知道么?而且先生教训你的时候,不能顶嘴,要好好认错。我们严家子弟都是尊师重教的。你不要让我再次看到你不敬先生。”
全哥儿乖乖点头。
从这日以后,全哥儿在私塾里就没敢再放肆。
严恕听愿哥儿带点幸灾乐祸的绘声绘色地描述事情的全过程,心里感叹:他爹的铁腕手段真是针对所有人的,而且居然一直都那么好使,真是见鬼了。
“愿哥儿,全哥儿年纪小,你比他大一辈呢,在他淘气的时候,要劝劝他,不要跟着他一起闹。你大了,要比他更懂事,知道么?”严恕对弟弟说。
愿哥儿说:“他太讨厌了,老打搅我背书。”
“他还小,不懂事。不过这次被教训以后,应该会乖一些。你要好好和他相处,知道么?”严恕摸摸愿哥儿的头说。
“嗯,他也挺可怜的,被爹爹揍了两顿。回家又被揍了一顿。屁股肿了好几日,凳子都坐不得。我已经不生他的气了。”愿哥儿说。
“既然如此,你们以后就不要闹了,好么?”严恕说。
“只要他不来惹我,我肯定好好和他相处,如果我敢欺负他,爹爹也不会放过我啊。”愿哥儿眨眨眼。
“嗯,乖。”严恕笑着说。
从此以后,私塾开蒙的小三只相处和谐多了。
严恕看三个孩子读书的时候有说有笑的,觉得自己温书实在是太过于孤单了。就去找严侗说:“爹爹,我能不能抽空找同窗一起讲论学问啊?总觉得整日窝在家里太无聊了。”
“你去找谁?”严侗有些警惕。
严恕几乎要笑出来,他爹太像前世那种防孩子早恋的家长了。
他说:“找李师兄,李垣,可以么?”
严恕知道,如果他说自己找秦持中,他爹可能还会怀疑一二,但是如果找李垣的话,那就不可能是去瞎玩的,也不可能是去打听什么小娘子的消息。
严侗点头,但他还是问:“你不会是打着找李垣讲论学问的旗号去做别的事吧?”
“爹爹,您借我一个胆子我也不敢啊。”严恕苦笑。
“好吧,你去吧。”严侗挥手让儿子离开。
这日用完午饭,严恕就乘船去找李垣了。
这时已经是二月底了,正值仲春时节,李垣家又在城郊,一路船行过去,两岸桃红柳绿,莺歌燕舞,严恕觉得自己出来放风是对了。
严恕没来过李垣家,只是大致知道在哪个村子,进村以后,他一路问过去,终于找到了李家。
原本严恕以为李垣的家境是非常贫寒的,想不到到了李家门口,他才发现,再怎么样,李家也能算个富农。他们家的房子,在整个村子里都算是造得好的。
侍墨上前去敲门,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开了门,问:“你们找谁?”
严恕上前说:“请问这是子援兄的家么?在下严恕,是他在丽泽书院的同窗。”
那男孩似乎反应了一下,才说:“哦,我二哥在家。进来吧。”说罢,便引着严恕进了院子。然后自己飞跑着去通知他二哥去了。
不一会儿,李垣惊讶地迎出来,说:“贯之,你怎么会过来?居然能找到我家?”
“呦,你那么大一个秀才,(本文里秀才不是功名等级,而是对读书人的褒义称呼)村里哪个人不晓得?我问问不就找到你家了?”严恕笑着说,“我在家准备乡试太无聊了,找师兄讲论一下文章,换换脑子。”
“荣幸之至。只不过寒舍狭小,你可别嫌弃。”李垣一笑。
“你这人,和我说这个岂不是生分了?对了,伯父、伯母在么?我先去拜见。”严恕说。
“哦,我爹出去了,这几日都不在。我娘在家。”李垣说。
在传统时代,升堂拜母属于通家之好,严恕和李垣之间照理说关系也没好到那个程度。但是既然李垣和李氏都一起吃过饭了,严恕拜见一下对方的母亲也挺正常的。
于是,李垣带严恕拜见了自己的母亲,并且把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叫了出来,大家见礼了一遍。
看李垣家人的穿着打扮谈吐,严恕对李垣家境的估计更高一层,感觉这貌似是个小地主之家。
第151章 巧遇
李垣将严恕带入书房之中,亲自上茶。
严恕笑着说:“师兄,你以前一直说自家寒素一类的,弄得我还以为你家有多贫寒,过来一看,全不是那么回事。三进小院整整齐齐,你还有自己的书房,简直是公子的待遇啊。”
李垣说:“家父木匠出身,家里只有几十亩薄田,这在丽泽书院还不算寒素么?”
“可是,我看令堂谈吐……”严恕有些惊讶。
“家母的确是出身读书人家,只不过外家败落已久。”李垣解释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看你弟妹的衣着谈吐都似读书子弟。”严恕说。
“他们不过是识得几个字,家里实在是没有余钱供我两个弟弟科举了。哎,我大哥早早跟着家父学木匠活,全家只供着我一个读书。可是,我何时能考中乡试呢?真的是……”李垣脸上浮现内疚的神色。
“李师兄,今年八月就要乡试了,如今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严恕劝道。
“你说的是。”李垣也振作了一下精神。
“师兄,我这次来,是想请师兄帮我看两篇文章。”严恕示意侍墨拿出他最近写的两篇四书题的八股文。
这两篇文章都是将王灏云对某些经义的理解融入了时文写作。但是严恕自觉这种经义的理解偏差十分微妙,并不明显。所以想找个对王灏云的思想不是很熟悉的人,看看是否会被发现。
李垣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又拿起其中一篇文章,再细看了下,说:“这是顾青先生对《礼》的理解?”
“什么?不是,师兄你居然看出来了?”严恕震惊。
“如果我不知道你和顾青先生的关系,可能不一定能看出来。但是,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李垣一笑。
严恕这时候才觉得,自己上次对严思说的话,实在是过于托大了,儒者对经义的嗅觉是那么的敏感。而且他老师目前的确有名满天下的趋势,再加上王灏云是浙江人,乡试考官熟悉他的观点的可能性太大了。
如果被考官看出来了,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如果考官本来就是同情或者支持王灏云的,那严恕就可能会被取中,如果相反,则百分百被黜落。这是不是太过于冒险了?
之后,严恕又和李垣讨论了一下乡试的墨卷最近六年风格转变的问题。
李垣也知道如今江南几省的乡试倾向于取中那些突破陈规的文章。但是他的问题和严思是一样的,就是天生气质偏保守。不敢在乡试当中冒险标新立异。
严恕苦笑,自己呢是胆子太大,严思和李垣呢是胆子太小。至于到时候谁能中举,貌似全凭运气。
因为不好意思在李家吃晚饭,不顾李垣的盛情挽留,严恕还是在申时就坚决告辞,登上了回家的船。
在回家的路上,严恕还在不断思考文章的问题。突然船停了下来,严恕走出船舱一看,原来是今日天气好,游春的人太多,如今正是回城高峰,前面堵了。
好吧,现代有堵车,古代有堵船。反正严恕也不急着回家,就安心等了。他坐在船头,享受着下午的阳光,感觉也挺不错的。
稍微等了一会儿,前面的船动了,船夫刚想将船划上去,突然,斜后方有一艘船擦着严恕家的船舷,超了上去,还连续超了好几艘船。这一下子引起了众怒,各种土语骂成一片。
前面有一艘船就是不让,而后面的船要往前挤,就剐蹭了。
好么,开斗气船,发生交通事故了。严恕看热闹不嫌事大,赶紧示意船夫围上去看看。
根据骂人的土语判断,那艘行驶特别嚣张的船不是本地的。江南地区十里不同音,虽然互相基本能听懂,但是各地特色的骂人的话真是千奇百怪,隔了一条河就有两种骂法。内容都以问候对方母亲和下三路为主。
随着外县的船夫越骂越难听,那前面的船舱里出来一个青衣小丫鬟,俏脸含霜,说:“船里是陈家的女眷,你嘴里放干净一些。”
严恕听了一惊,这……天涯何处不相逢啊。
陈在江南是个大姓,对方又不是本地人,知道啥陈家王家的?而且他们一看出来的是小丫鬟,就觉得这艘船上没有男人,瞬间骂得更难听了。调戏和挑衅的意图十分明显。
周围知道陈家身份的围观者纷纷变色。
严恕一点都没有要英雄救美的意思。因为他知道陈家的女眷是绝对不可能自己出来游春的,身边一定会跟着扈从,只不过不会和女眷坐一条船而已。所以那艘外地的船上的人真是不知死活。
果然,对方还没骂几句呢。有一艘船就靠过来了,然后从上面跳下三个五大三粗的家丁模样的人,对着那个口吐污言秽语的船夫就是一拳,对方猝不及防,竟然落水。
那艘船上的人瞬间慌了,嚷嚷着出人命了,要报官。
陈家家丁不屑地说:“你们辱及先太夫人和夫人,还恶人先告状?我家先太夫人是朝廷亲封的二品诰命。你们想着报官是吧?随便你们去哪里告,哪怕去浙江布政使衙门,我家老爷也奉陪到底。”
那几个原来还很嚣张的人,马上知道自己惹到了不能惹的人,默默救起同伴,打算溜了。
却被对方家丁一把拦住:“往哪里走?世上有那么便宜的事么?要么跟着我们去见官,要么就自己掌嘴十下以示赔罪,你们挑一个吧。”
严恕眉毛一挑,人家不过是无心之失,他们哪里知道自己嘴里骂的是有朝廷诰命的人?虽然的确有失检点,但既然人家已经认栽打算跑路了,这陈家家丁未免得理不饶人了吧。
正在短暂的僵持中,陈家船舱里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陈礼,算了,他们是外地人,应该不是故意侮辱我陈家祖上,既然已经教训过了,就不要计较了。天色快黑了,我们走吧。”
家丁闻言,躬身说了一声:“是。”然后转头说:“便宜你们了。我们走。”
说罢,便又带着两个人跳回了自家的船。周围看热闹的船这个时候已经散开一些,陈家的船就划走了。
严恕虽然没见到船上那个柔和的声音的主人,但是他鬼使神差地就觉得那是陈琰。
严恕刚刚安定下来的心湖,又起了波澜。
第152章 严侗最近真是很宽容了
严恕回到家后,天色已经擦黑。家里晚饭都吃了一半了。
李氏看到严恕回来了,笑着说:“没在你师兄家吃晚饭?我们还以为你今天不回家吃晚饭了呢,就没等你。”
“我是晚辈,怎么敢让爹娘等?我回来晚了,就随便吃点好了。”严恕一边洗手一边说。
严侗已经快吃完了,说:“怎么回来那么晚?”
“路上堵船了。今日游春的人多,都要在晚饭前回城。”严恕说。
“嗯,还有些菜,你赶紧吃一些吧。今日的功课不能断,吃完赶紧去拟题。”严侗说。
“是。”严恕坐下开始扒饭。
迅速吃完晚饭,严恕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取来笔墨,开始拟题。
他啥都写不出来。脑子里都是那个女孩子的声音。
严恕扶额:上天为啥要这样一再考验他的定力啊?本来已经打算收心准备乡试了,今天又来那么一出巧遇,真是前世孽缘不成?
从今天的状况来看,陈小姐的修养还不错啊,说一句“谦退有礼”也不枉了。
而且她脑子也清醒,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她的身份没必要去和那些无赖计较。更何况若是和那种外县的浮浪子弟闹起来,哪怕是有理的一方,都不免给人以势压人之感。
陈家数百年簪缨之家的家教果然还是不错的。虽然家仆稍微嚣张了一些,不过也能理解。辱及本家先太夫人,这谁都忍不了。如果易地而处,对方辱及严恕的先祖母,那严恕哪怕出于孝道,也不能和对方善了。
严恕脑子里转的都是这些,笔下是一个字都没有。等他惊觉自己还有功课没完成的时候,已经快一个时辰过去了。一个题都还没拟。
严恕心里惨叫一声,完蛋,等一会儿他爹久等他不来,估计就会过来看看了。那他怎么交代?
他想赶紧随便写几个交差,但是转念一想,算了,敷衍还不如不写,容易罪加一等。
严侗在书房等到戌时,还不见严恕过来,觉得奇怪,就去了儿子的院子。
这个时候严恕才刚开始收心拟题不久,只写了一个破题。
严侗推门而入,问:“还没写完?”
严恕吓了一跳,站了起来,马上脸红,说:“没有。”
严侗看儿子神色有异,走过来一看,纸上只有一行字。
“一个多时辰了,你梦游呢?”严侗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严恕知道他爹火了,赶紧跪下说:“刚才的确走神了,我会补好的,哪怕今晚不睡了,也会把剩下的几个题拟完。”
“刚才在做什么呢?”严侗问。
严恕把下午回家路上发生的事,对他爹实言相告。
严侗听了,心里也无语了,要不要那么巧?但是嘴上当然不能宽待,毕竟儿子这个状态备考肯定不行,他说:“这就是你答应我的会收心好好准备乡试?你说的收心就是一个多时辰写一个破题,还写成这个鬼样子?”
严恕无言以对,他知道今晚要糟糕,怎么处置全看他爹的心情了。他能做的不过是争取一个“认错态度良好”。
严恕垂首跪着,说:“孩儿知道错了。以后不会胡思乱想了。”
“这话我已经听过了。”严侗说。
严恕噎得一句话说不出口,的确保证啥的,他都说过了,如今为自己求情的话都没法说,便只能低头默默。
严侗心里有些犯难,他知道今天事儿纯属巧合,也不能怪恕哥儿意志不坚定。但是还有没几个月就乡试了,这孩子这么弄,实在不是个事儿。
可能是自己也曾有过少年情事,严侗完全能理解严恕目前的状态,不忍苛责。他稍微想了想,说:“最后再饶你一回,今晚把这几个拟题都写完。明日一早拿给我看。再有下回,我也不和你啰嗦,你自请家法吧。”说完,就转身走了。
严恕从地上爬起来以后,抹了一下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心中疑惑:他爹这是吃错啥药了?最近真是仁慈得和被别人魂穿了一样。不过,没挨揍总是好的。至于下回,那下回再说。
剩下五篇拟题,严恕一直写到二更天,才最后弄完。他不敢有一丝敷衍,毕竟他爹都如此宽宏大量了,自己不能不识好歹,上赶子找打。
第二日,有些没睡够的严恕一大早就把五道拟题去拿给他爹看了。
严侗粗粗一看,说:“还行吧。你说你真是……熬到很晚?”
“也没很晚,二更天吧。”严恕回道。
“哎,也是造孽。道理你都懂的,我不说了。陈家的小姐,你有了科举功名,才能去肖想。哪怕就算为了佳人,你也稍微努力一下啊。一天天的这个模样,人家能把女儿嫁给你?如果你这次乡试落第,我哪怕愿意舍了脸面替你去问,大概率也是不成的。至于三年后,人家说不定孩子都生了。江南世家女子订婚都比较早,陈四小姐十五岁了,你没有下一次机会,懂么?”严侗干脆和儿子摊开来讲明白了。
严恕听他爹说得那么直白,有些羞赧地点头说:“我知道的。就是……额……有时候心有点乱,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严侗长叹一声,的确,十七岁的少年,能怎么办呢?
严恕接着惭愧地说:“儿子修心的功夫都白做了。”
“你还小,这种修心功夫也不是一两年就能见成效的。本来你可以问下伯淳师兄,可是如今人家远在天边,说不定等书信寄回来的时候,你乡试都考完了。”严侗苦笑。
严恕低声说:“这种事,我也没脸问先生。”
“我觉得师兄不会苛责你的,你可以问问。不过,不问也没什么,你自己慢慢调整吧。”严侗说。
“慢慢调整?”严恕抓住了他爹的话的重点。
“怎么?你今日就能调整过来当然最好。”严侗瞥他一眼。
“那调整不过来不是要挨家法么?”严恕哀怨。
“你小子别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最近对你已经够宽待了。”严侗指着儿子说。
“是,是,我知道。”严恕赶紧点头。
“好了,赶紧回房继续温书,再想东想西的,我真的揍你。”严侗威胁。
第153章 考前指导
进入三月以后,严恕决定尽量不出门。除了去书院听课,他就不乱跑了。如果要找人讲论什么学问,第一人选是他爹,其他人的话就尽量请别人来他家,而不是自己跑出去。
既然做不到坐怀不乱,就尽量目不窥园吧。远离干扰总是有利于收心的。
严恕约束得住自己的人,约束不住自己的心,他总觉得自己的心思还不够定。但无论是静坐,还是写日记,的确还是没办法做到将心思完全集中在准备乡试上。
因为严恕之前是全心投入过的,他知道那种心无旁骛的状态是什么样的,如今却怎么也达不到了,不免让他有些焦躁。
严恕在四月里写信给王灏云,询问修心之法,不过他也知道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有回复的,就如他爹说的,这事儿得靠他自己。
有时候严恕真的想试试,让他爹暴揍他一顿,会不会有比较好的效果?不过他想象了一下那种疼痛,还是算了,他没有自虐倾向。
日子就这么流水一般过去了,严恕没有再受到新的刺激,渐渐地重新定下心来,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大致上还是做到好好准备乡试了。
严侗没对儿子提出特别苛刻的要求。只要大面上过得去,他也就懒得教训严恕了。可能是被严愿的学习态度折磨得多了吧,严侗觉得自己对儿子的要求真是直线下降。
严恕刚穿过来那会儿,还怀疑过李氏的孩子出生以后自己会没好日子过。想不到愿哥儿开蒙以后,他的日子反而变好了。真是谁也想不到的发展方向。
不知不觉,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过去了,也就意味着乡试越来越近了。
严侗对严恕说:“最后一个月了,你调整一下状态吧。养一养精神和身体,不要生病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最近也没有特别用功,不至于搞出病来。”严恕说。
“你还好意思说。”严侗略有不满。
“我的状态,自己当然是知道的。不过我尝试过,如果真的一天八九个时辰都在攻举业的话,反而后面神思耗散得厉害,不如劳逸结合一下,还效率高些。”严恕说。
“随你吧。最后一段时间,重要的是把自己的作息调整到与场内差不多。”严侗开始传授他那么多年的科举前准备的经验:
“每日鸡初鸣,即起盥栉,整衣端坐,抖擞精神,勿使昏惰。天天如此,临期便不觉得辛苦。
现在很多人所谓调养,多是在吃食上补充太多甘肥之物,或每日高卧。如此是则神昏气竭,自招疾病。岂能摄养精神?
须要节制饮食,吃得清淡一些,少一些,则气自清;少思虑,屏嗜欲,则精自明;定心气,少眠睡,则神自澄。少偃即起,勿使昏睡。既晚即睡,不要久坐。”
“是。”严恕想了下,觉得他爹说得有理。秋闱的作息太特么变态了,还是得提前调整,做一下准备,否则到时候适应不了。但现在离着乡试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现在就调整到乡试时间表,是不是有点快。
严恕对他爹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严侗说:“我自己真正在场内的时候是不睡的,最多就实在困倦的时候靠个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争取在精力耗竭之前写完所有文章,提前交卷,然后出来再好好休息。我觉得你应该也不太睡得着。所以,我刚才说的根本不算乡试的作息节奏,你当然不可能连续一个月不睡。”
严恕点头,然后问:“就是要从现在开始少睡?”
“也不是这么说。准确地说是早睡早起。你如今卯时初刻起来,本来已经不晚了。不过夏日天亮得早,你可以再起早一些,寅时正就可以起来了。”严侗说。
严恕汗,凌晨四点起床,这个时间可以的。
“当然,我也不是一定要你起那么早。每个人不一样。真的有人入闱前天天饮酒高乐,最后还能中举的。作息调整这种事,因人而异。”严侗看着儿子有些为难的神色,一笑。
严恕想了下他上辈子听过的传闻,故意笑着问:“江南东省的贡院是不是就在一堆子妓院边上?听说每到秋闱。豪者挟资来,举酒呼徒,征歌选妓?”
“浙省贡院边上也差不多。”严侗白一眼儿子,说:“你提这个做什么?想找揍?”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很……有趣。”严恕是真的没那么怕他爹了。
“呵,看来我最近是对你太温和了。”严侗冷声,说:“不过,你到了省城,若敢和那些轻浮之徒混在一起,出入声色场所,无论你乡试中或不中,我肯定饶不了你。”
“额……我知道。”严恕也就敢嘴上稍微试探一下他爹,要让他真的考乡试的时候去逛窑子,那当然是完全不可能的。别说严侗如何,便是他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合适。
“士风轻薄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每到秋闱或者春闱的时候,就什么妖魔鬼怪都有。甚至大白天的,一群士子不衣不冠行于市中,都屡见不鲜。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抽了什么风。”严侗忍不住吐槽。
“不衣不冠?”严恕震惊。
“对,就是披着头发,光着膀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严侗说。
“额?这都行?”严恕觉得这些人比现代人还开放?现代公务员考试之前也不可能有考生光膀子乱跑吧?
“要不我怎么说士风轻薄呢?不过,这些你都绝对不能学,听到了?”严侗说:“本来这些话,我打算你去杭州之前再嘱咐你的。不过,既然今天提到了这些,那我就提前警告你。”
“我知道。”严恕端正了态度,不再嬉笑。
“嗯,我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有些事情可以容你一二,有些事是绝对不容的。如今已经说清楚了,你要是敢犯,就不能怪我不教而诛了。”严侗说。
“是,爹爹的家法厉害,孩儿不敢犯的。”严恕赶紧说。
“好了,你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什么事都靠我耳提面命的。剩下的日子我也就不规定你拟题或者写文了,你自己安排备考的时间。如果有要我改的文章,就自己来给我,如果没有,那就算了。”严侗说。
“好。”严恕点头。
第154章 去杭州的船上关于齐家的思考
八月初一,严恕准备赴杭城参加乡试了。
浙省乡试,八月九日开始第一场,但是要赶到杭州,还要先找地方安顿下来,再调整一下状态,不可能赶得太急。
路远一些的考生一般七月中旬就出发了,嘉兴离杭州特别近,所以严恕在家待到了八月。
严思年岁大一些,又是第二次去省城参加乡试,经验稍微丰富一点,故而严侗就让严恕和他二哥一起去了,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严修是从小就不管儿子的,所以严思异常独立。但是严恕不一样,他从出生以后就没离开过嘉兴府,而且也没怎么离开过家。
虽然严侗管教儿子比较严厉,但是说实话,严恕从小衣食住行都是有好几个人专门伺候的,事事替他想在前面,平时李氏对他也照顾得比较多。这一下子严恕要独自离家赴秋闱,家里人还真不怎么放心。
严侗和李氏一起坐船,一直将严恕和严思送到运河码头。
严恕和严思在这里换了一艘稍微大一些的船去往杭州,而严侗和李氏则要就此折返家里。
“爹爹,您和母亲回去吧。再送就送到杭州了。”严恕笑着对严侗和李氏说。
严侗也一笑,说:“我本来想在家门口送你上船就算了。你娘一定要亲自送到这里。我只好陪着她一起过来。”
李氏瞥一眼丈夫,明明他也不放心儿子,现在却只说是自己不放心。
“叔父,婶婶,你们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恕哥儿的。”严思说。
“嗯,思哥儿,你比恕哥儿大,又是已经参加过乡试的,肯定懂得更多一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多提点他。”李氏点头,“千万保重身子。”
“娘,我知道了。需要注意的事,爹爹在家都早就提点过了。比如要准备哪些东西,怎么排队候场,考试的时候怎么誊写卷子,在号房里怎么吃怎么睡,遇到特殊情况怎么办,之类之类的,我出来前,爹爹和我说了快一个时辰,我都听得起腻。根本不需要二哥再嘱咐我。”严恕说。
李氏一笑。
严侗看了一眼儿子,说:“我还嘱咐你别的呢,记得么?”
“记得,不能乱跑,不能去不该去的地方。嗐,这些我就算是傻子也忘不了,从十一二岁起,您就经常警告我来着。”严恕无语。
严思看严恕说话语气轻佻,不禁看他一眼。
果然,严侗瞪了一眼儿子,说:“你小子越大越没规矩,等你回来我收拾你。”
严恕一笑,刚才那是他故意调节下气氛,免得送别的气氛太让人伤感了。也就去那么几天,没什么好想念的吧?
“好了,时辰不早,这艘船也快开了,就祝你们两个都秋闱顺利吧。”严侗不想再迁延下去。
于是严恕和严思都跪下拜别。
严侗挥挥手,拉着李氏上了来时坐的那艘小船。
严恕他们的船很快就开了,他充满了远行的新奇感。虽然其实也没太远,嘉兴到杭州,一天船程就够了。
严思看着堂弟东张西望的样子,觉得有几分好笑。他说:“恕哥儿,你坐下来吧。在看着什么呢?坐着不也能看见么?”
严恕坐了下来,说:“第一次出远门,总觉得新鲜么。”
“我觉得你最近在你爹面前放肆了很多啊。”严思说。
“啊?刚才我就是插科打诨,不想让我娘太担心了。当然,我爹最近的确对我还不错,他总不可能在码头上就揍我,我怕什么?”严恕一笑。
“你这人真是……”严思住了口,他不好意思评价人家对亲爹的态度,毕竟他自己对亲爹态度更差。
“对了,全哥儿的事儿还要多谢你。虽然我挂着个‘父亲’的名,但是为他做的居然还没你多。”严思对严恕说。
“二哥,你这就见外了。我们一家人。再说了,这事儿主要是大伯推动的。是他主动找的我。其实,只要大伯主动开口,我爹肯定不会拒绝的。我算是看出来了,大伯在我爹心中,还是挺有地位的。只是他们性情不合,经常吵架,但是再吵也是亲兄弟,如果真的有需要,能帮的彼此都会帮。”严恕说。
“哎,我何尝不知道叔父对亲人的重视?只是我爹他……那个性子吧……我就不说了。”严思摇头。
“其实大伯人挺好的啊,我爹不在家乡的那几年,他对我和母亲都挺照顾的啊。上次爹爹被土匪扣了,失去了联系,我去求大伯找他在江西的朋友打听情况,大伯也没推脱。他对亲人也很重视,并不只有我爹重视。我觉得你对你爹的成见太深了。”严恕看向他二哥。
“也许吧。”严思没多说。
“而且大伯明显对大哥那件事很后悔,才会把全哥儿送到我家来开蒙。就是为了孙子不走儿子的老路么。二哥,你不要用老眼光看你爹,大伯年纪大了,很多想法都会变的。”严恕继续劝。
“我知道。其实……哎,其实我们父子之间最大的心结在我生母这件事上。里面的具体情况你不清楚,而且我也不想多说,所以你就不用劝我了。我知道我爹不是坏人,但是你说要我怎么尊敬他之类的,估计不太可能。当然,我也不会故意忤逆他。就这样吧。”严思苦笑。
严恕见话说到这里,也就闭嘴了。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点八卦的火苗在燃烧。生母?他只知道严思的生母在他十三岁那年就已经过世了啊,而且是正常生病去世的。难道还有什么内情不成?
严恕在心里感叹:哎,大伯的后宅是够乱的。前前后后,家里家外,严修也不知道统共有过多少女人。都是风流孽债啊。所以他们家里的事儿,外面的人都说不清。
虽然严恕没啥过硬的证据,但是他直觉上认为严志在他爹面前那么强硬,一点不服管教,也不肯说软话,很可能也有严修对他生母不好的这方面的心结。
严志的生母,也就是严修的正妻,三十几岁就去世了,联系他大伯那乌七八糟的男女关系,再联系到他嫡妻将全部嫁妆都给了未成年的孩子,严恕有理由怀疑他们夫妻关系十分一般。
要不儒家怎么说修身齐家呢?严修这方面做得的确是不行。亲儿子一个两个的都和他离心。
第155章 乡试倒计时
严恕和严思到达杭州以后,马上入住一个月前就由家中仆人租好并且打扫干净的房子。
贡院边上会有不少民居专门会用来租给赶考的士子,不过这些房子是非常紧俏的,要是临时过来想要租住,那是一户都租不到。所以严家提前一个月就过来租房子了,不过是多一个月的租金,对严修和严侗来说都不算什么。
严恕进入院子,第一感觉就是好小啊。一间正房,一间厢房,一间厨房,一间杂物间,四四方方围在一起,没了。
不过他也知道,在乡试期间,贡院边上的房子有价无市,就不挑大小了。
严思对严恕说:“恕哥儿,正房的光线好些,你住正房吧。这里太小了,不过仓促间能在贡院边上赁这么一个稍微安静些的小院已经不容易了。”
“二哥,你是兄长,长幼有序,哪里有我住正房。你住厢房的?我住厢房。”严恕说完,就让侍墨把自己的行李放进了厢房。
“不可,叔父和婶婶都让我照顾你。你从小养尊处优的,又没离开过家。住这么小的地方已经委屈了,再住在那不见阳光的地方,万一弄出了病来,岂不是耽误乡试?”严思不同意。
“二哥,我真的没那么娇气。”
“好了,叔父让你出门在外听我的,你听话,住正房。侍墨,把你家三少爷的床去铺好。”严思吩咐。
侍墨一脸迷茫地看着这兄弟二人孔融让梨,不知道该去哪个房间铺床。
严恕一笑,真是的,至于么?就住那么几日,让来让去的。
于是,严恕对侍墨说:“那我们住正房吧。”然后转向严思说:“多谢二哥。”
严思笑了笑,自己走进去厢房铺床了。他这次来参加乡试,一个下人都没带。他看上去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模样,其实基本什么活都会干,自理能力极强。
李氏早就安排管家在杭州本地给严恕和严思雇了一个厨娘和一个干杂活的仆妇,所以这几日他们兄弟两人完全不用操心洗衣做饭打扫一类的事。
严恕自嘲,自己真的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离开了现代家电啥活不会干。以前还说他爹苛待子弟,其实他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公子生活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连思哥儿都觉得他养尊处优。
在杭州的第一夜,严恕失眠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还是认床?或者是即将乡试,太兴奋了?
算了,不睡就不睡吧。反正在闱场之内也大概率睡不着的,就当提前适应了。
连续适应了两三日,严恕才终于慢慢能好好睡觉了,他以前真的没发现自己居然那么矫情,或者在潜意识里,他真的因为乡试太紧张了吧。
严恕和严思都按照严侗的嘱咐调整作息,基本不怎么出门。
在来杭州参加乡试之前,严恕收到了王灏云的信,信里稍微略提了下修心之事,剩下的主要讲的是科举的准备,里面充满了师长对晚辈的殷殷嘱托。
严恕特地把这封信一起带到了杭州,似乎这样就像老师在身边一样。
他再次展开信,上面的文字严恕已经非常熟悉,相关内容几能背诵,但是他还是再仔细地看了一遍:
“君子穷达,一听于天,但既业举子,便须入场,亦人事宜尔。若期在必得,以自窘辱,则大惑矣。
进场前两日,即不得翻阅书史,杂乱心目。每日只可看文字一篇以自娱,若心劳气耗,莫如勿看。务在怡神适趣,忽充然滚滚。若有所得,勿便气轻意满,益加含蓄酝酿,若江河之浸,泓衍泛滥,骤然决之,一泻千里矣。每日闲坐时,众方嚣然,我独渊默,中心融融,自有真乐。盖出乎尘垢之外,而与造物者游。非吾子概尝闻之,宜未足以与此也。
入场之日,切勿以得失横在胸中,令人气馁志分,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场中作文,先须大开心目,见得题意大概了了,即放胆下笔,纵昧出处,词气亦条畅。今人入场,有志气局促不舒展者,是得失之念为之病也。
夫心无二用,一念在得,一念在失,一念在文字,是三用矣,所事宁有成耶?只此便是执事不敬,便是人事有未尽处,虽或幸成,君子有所不贵也。”
其实差不多的话,严侗也和儿子说过。不过严恕就是觉得王灏云说得更好,更听得进去。这也是没办法的。
严恕谨遵师说,如今一日就看一两篇程文,其他时间多是静坐养气。
等严恕感觉一切状态都调整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八月八日了。
今日酉时是公布点名牌的日子,也就是考官会在贡院外公布第二日的入场次序。
严恕和严思都去看了,还遇到了不少其他嘉兴府的生员,比如秦持中。互相稍微寒暄了一下。
严恕先在张贴的副本上看到了自己的入场批次和号舍,嘉兴府生员明日是第三批入场,大约辰时能进场。他的号舍是洪字十五号。
然后他又看到严思的号舍是辰字第三号。
其他嘉兴府的生员号舍也都排得比较远,互相间隔开,主要是为了防止熟人串通作弊。
紧接着,严恕又到拿着自己的具保文书和科试通过的证明去皂吏那里取了自己的点名牌。
这是一方木质铭牌,为长方形板状。最上面一排比较大的字是“浙江乡试丁酉科第一场·嘉兴府嘉善县”。
然后便是按预定顺序竖向书写考生姓名以及相关信息:“严恕、洪字十五号,面白、无须、中等身量”。最后面加盖官印。
这就是严恕明日入场的时候的准考证了,必须保管好。
第二日虽是辰时才轮到入场,但是士子们卯时不到就要聚集在贡院门口等待点名,这一两个时辰也很难熬啊。当然,进了号舍也难熬。乡试就是那么艰苦。
第156章 艰苦的乡试
八月初九辰时六刻,严恕坐在自己洪字十五号的号舍内,左右四顾,果然小得不行,他手臂都不能完全伸直,如果躺下来的话,脚就会伸出外面。估计也就是1*1.3的大小吧,要在这里待九天,这也很难受了。
刚才进场的过程也一言难尽。
严恕寅时起床,卯时不到就在贡院外面等候点名。等了约摸一个时辰,终于轮到他入场了。
两道搜检的门,每过一道门,就要从鞋子到内衣裤再到所有文具、食物,都一一检查。这让严恕知道,什么戏文里面女扮男装考状元的都是瞎扯。而且深觉乡试安排在初秋还是很有道理的,要不然不要冻死么?
哎?春闱在二月份,而且在京城,这气温,搜检起来也太刺激了。严侗三赴春闱都没折腾出病来,身体真好。
浙江乡试有上万考生,入场搜检又严格,一直折腾到接近中午,才全部入场完毕。等考生都入场了以后才开始发卷。
这个试卷由主考和各房考官在黎明时分共同开启的,然后由刻字工匠迅速刷印题纸,最后由号军按顺序分发到各个号舍。
严恕拿到试卷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正了,一共是三道四书题,四道五经题。
四书题分别是:
“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一章
书同文,行同伦
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
分别出自《论语》、《中庸》、《孟子》,这三题是必须都写的,不过第一篇八股最重要。
五经题是士子各就其本经写的,严恕的本经是《诗经》,所以,他的五经题都在《诗经》里出。
《文王》‘亹亹文王,令闻不已’,申之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
“《鹿鸣》之诗,燕群臣嘉宾也。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
“《东山》述士卒归情,婉而不迫;《采薇》道戍役之苦,哀而不伤。试论其得性情之正。”
“《豳风·七月》何以见先公风化之详?”
这四题只需要选一道题答就可以了。
也就是第一场严恕一共要写三篇四书题的八股文,和一篇五经题的八股文。
严恕看了一下,四书题没有出自《大学》的,那就保守发挥吧。
第一道四书题是最重要的,他要趁着刚进来的时候,精气完足,把它好好写完。
拟了好几个破题,最后确定了这么一句话:
“夫天下之理,一而已矣。博而寡要者,意何所得哉?”
接下来就是写承题了,
“夫子所以发子贡欲达之机,而示以一贯之道也。子贡之在圣门,博物洽闻之功居多,而探本穷源之力未竟,故夫子问以发之。”
严恕自觉这样写对朱子之注释把握得比较充分,说理详尽,没有标新立异之处。
然后就起讲、原题、提比一路写下去了。
“由是观之,则圣人之蕴可悉得而闻,而其教人也,亦未尝诬其所未至也。”
一语而结。
第一篇四书题写完,一个多时辰过去了,然后再修改、检查、誊写,第一篇文章彻底写完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第二篇四书题严恕是秉烛写的,写了一半才发现饿得不行。
原来严恕在拿到题目前就着咸菜吃了两个馒头以后,就再也没吃过任何东西。
于是,严恕赶紧再吃点东西。他拿出一个饼,就着刚才问号军要的热水,胡乱吃了一些。
到了晚上戌时末,严恕完成了第二篇四书题。
严恕这个时候已经困得要死了,毕竟是凌晨起床的。他靠在桌板上睡了一会儿。
等严恕再转醒的时候,只觉得腰酸背痛。他不知道这时候是什么时辰,不过天还没亮。
由于在闱内上厕所特别麻烦,所以严恕吃喝都非常少,小解就直接用带进来的尿壶,尽量不上大号。
半夜醒来,严恕又小解了一次,打算趁人少,去厕所倒一下夜壶,要不然早上肯定排队排死。而且夜壶总放在号舍之内也会有味道,影响发挥。
严恕示意号军自己要出恭。然后领取了“出恭入敬”的牌子,在号军的监督下,拿着夜壶去了厕所。
还没到厕所,一阵恶臭飘来,严恕屏息。果然,上万人的贡院就一个厕所,还是旱厕,真是要命。被分在厕所边上的考生的确惨。
严恕迅速清洁完夜壶,已经被厕所的环境恶心得几欲作呕。
南方条件稍好的人家,上厕所基本都是尿壶和马桶,严恕从小到的没用过公厕。这旱厕实在是过于恶心了。八月的天气还有些炎热,那里面的环境真是一言难尽。
从厕所回来以后,严恕决定不睡了,赶紧写完文章,否则万一要大号他会死的。
于是,在天亮之前,严恕在蜡烛下写完了第三篇四书文。
等天亮以后,严恕直接凉水就馒头,吃了一点点早饭,然后一鼓作气,把最后一篇五经文写完。
所有文章写完以后,严恕已经筋疲力竭,又困又累又饿,但是他仍然强打精神,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错误。
第二日午时左右会有第一次“放牌”,也就是允许写完的考生统一交卷。严恕就赶紧在放牌的时候把卷子交了。
严恕算了一下,他正好在号舍内一天一夜,大概就睡了一个多时辰,吃的东西也非常少,其他时间都在写文章。
从闱场出来以后,严恕几乎脚都发软。
还好,考场外面有大批轿夫侯着,由于严恕租的房子就在贡院边上不远处,一钱银子直接送到家门口。
侍墨看到严恕回来了,赶紧去接。严恕吩咐道:“随便给我弄点什么吃的,快一点的就行,然后我要睡觉。”
厨娘本来会提前准备各种吃的,等严思和严恕回来。但是下人们都没料到严恕那么早就交卷了,所以比较复杂的食物来不及弄,侍墨就去厨房端来了一碗汤饼。严恕完全不挑,连汤带料迅速吃完,倒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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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乡试是锁院的,也就是说交卷了也不能回家。需要在贡院内部休息,当然休息条件也是极差的,铺盖啥的都要自带。
本文中的设定稍微人性化一点。不过这样的话要搜检三次,似乎也挺麻烦的。
但是三场九天都在闱内,我觉得容易死人。我对严恕比较仁慈,不愿意他那个时代的考生那么惨。
第157章 终于考完了
严思没赶上第二日中午的放牌交卷的机会,只能在号舍内又熬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三日中午方才回来。
虽然他的适应性比严恕强一些,但这个时候也宛如脱一层皮。
回到家中,严思赶紧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开始睡觉。
这时候,严恕已经睡饱吃足,精神抖擞地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看《历代名臣奏议》了。
乡试第二场是帖诗和公文写作,相对来说会容易很多。严恕觉得自己应该要不了一天就能写完。不过早写完也没用,不到第二天中午放牌的时间出不来。
八月十二日,又是凌晨入场,所有的形式再走一遍。不过严恕觉得第二遍入场快了很多,搜检也没有那么仔细了。
可能是乡试第一场才是最重要的,第二场的时候搜检就放松了。也可能是有了之前的经验,大家速度快了不少,反正这一次,严恕辰时三刻就进入了自己的号舍。
巳时全部入场工作完成,严恕得到了自己第二场的题目。
诰、表、判各一题,没什么好说的。
这场的关键在于帖诗。因为严侗说过浙省的大宗师通常会比较重视帖诗。
这次的帖诗题目看上去比较好写,“赋得‘江南多嘉木’得‘材’字,五言八韵”。
严恕看到这个题目,反而有些愁。因为题目一旦容易发挥,那么浙省多才子,很多士子都能把这个题写出花来,而严恕的诗才不过平平,很难写得特别出彩,所以反而不利。
而且科举帖诗限制得特别死,必须是五言排律,韵也限定好了,所以严恕根本没办法从前世背诵的名篇那里抄袭。
想了半日,严恕最后写下这么一首:
《赋得“江南多嘉木”得“材”字》
灵壤钟吴越,青苍遍野栽。
千章藏栋器,九泽荫兰台。
影接棹声合,根蟠雨气来。
松涛翻砚海,筱露润书苔。
匠作十年待,虹霓五色开。
古干撑文塔,新阴覆讲帷。
斧斤承禹敕,樗栎避尧猜。
圣朝求槚梓,江海涌良材。
由于写帖诗花了太多时间,等所有文章写完,已经深夜了。烛火下誊写太费眼睛,严恕决定先睡觉。
他将两块木板拼起来,勉强蜷缩着躺下。
因为怕搜检麻烦,所以严恕带的铺盖卷非常薄,他觉得有点冷,瑟缩成一团还是不太睡得着。
辗转良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日晨光熹微的时候,严恕带着一身的酸痛醒来了,感觉睡了还不如不睡,更累了。
严恕感叹,这乡试实在是太考验身体素质了。幸好自己一直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跑步,否则现在估计已经遭不住了。
起身重新把木板弄成一桌一凳的样子,严恕开始一边啃冷馒头,一边誊写自己的三篇公文和帖诗。
不到辰时,所有工序都完成了。
严恕无所事事,开始在号舍里尽量舒展酸痛的身体,搞得在做广播体操差不多。
这种诡异的行为引起了巡逻的号军的注意,他们频频往严恕这边看,可能觉得这个考生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发了羊癫疯了。
严恕一脸淡然,反正自己没作弊,号军也不能将自己如何。
好不容易撑到午时,严恕第一时间要求交卷。
第二场结束的时候严恕觉得没那么累了,可能是适应了吧,没有那种脚底发飘的感觉了。
严恕觉得租的房子就在贡院边上,省点钱安步当车,没有雇轿子。
等严恕敲开门,侍墨迎了出来。发现他家少爷居然连个轿子都没用,说:“三少爷怎么走回来了,这多辛苦?快进来,吃食已经准备好了。”
这次厨房有了准备,鸡鸭鱼肉俱全。严恕看了一圈,觉得油腻腻的,什么都不想吃。最后还是去掉表面的油,用清鸡汤泡了饭,随便吃了一点,然后回屋睡觉。
没一会儿,严思也回来了,果然,第二场大家写得都挺快。
第三场在八月十五开考,这万家团圆的日子,士子们居然在条件如此恶劣的场屋里度过,也是没天理了。
乡试第三场是策论和史论,一共四篇。
《尚书·洪范》陈“九畴”,首重“五行”、“五事”,终及“五福”、“六极”。其言“王道荡荡,无偏无党”,然则理财、用人、弭灾、安民诸务,当如何本此“皇极”之义以行之?详述其理。
《孟子·滕文公上》力主“夫仁政,必自经界始”,谓经界不正则井地不钧,谷禄不平。发孟子“制民之产”与“正经界”之深意,并衡论后世限田、均田、一条鞭诸法,其得失是否符合孟子本义?今江南土狭人稠,兼并犹存,当何以酌古准今,以纾民困?
《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然孔子亦赞管仲“攘夷”之功。至后世,有“用夏变夷”之论,亦有“天下一家”之思。论当今何以“大一统”与“仁义”之道,措置中外,怀柔远人?
《尚书·说命》有言:“股肱惟人,良臣惟圣。”然观历代开国与中兴之世,名臣辈出,其才具、事功与立身之道各异。张良、诸葛亮、房玄龄、赵普四人,以《尚书》“良臣”之义衡之,论其辅弼之功、处世之智与未竟之憾,并究其得失于今日士人之进退出处,有何鉴戒?
这四题看似经史结合,难度很大,实则书生论政,基本没人细看。
严恕知道第三场只要不出大错即可。但是他也不敢随意写就,万一有什么问题,导致前功尽弃,岂不冤枉?
四篇长文要全部写完并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搞定的,更何况还要讲究格式,还要仔细誊抄,严恕还是折腾到了第二日中午。
彻底交卷以后,严恕觉得一阵轻松,不管最后能不能中举吧,这次的罪终于受完了。
第三场严恕和严思几乎同时交卷出场,他们两个在贡院门口遇到了。两人相视一笑,一起走回了租住的屋子。
“二哥,你这次考得如何?”严恕问。
“估计还是白忙一场。”严思苦笑。
“怎么?文章写得不顺利么?”
“倒也谈不上顺不顺的。浙省乡试实在是太难。如果这次再不中,我打算谋个生计。我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不能一辈子赖在家里。”严思因为和他爹的关系不太好,其实一直想要从家里搬出来自力更生。
“二哥,你……”严恕本来想劝下,不过他太累了,打算睡醒了再说。
于是,二人吃了些东西,分别去休息了。
第158章 继续打探消息
从八月十六中午回到租住的地方,严恕就长睡不醒,直接睡到第二日凌晨。
之前虽然三场中间也回来睡过觉,但毕竟还未考完,心有挂碍,睡得没那么实。如今所有事都放下了,彻彻底底睡了一个好觉。
虽然严恕已经醒了,但是外面的天还没亮,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严恕感叹科举之难,这是对身心的双重挑战。秋闱尚且是在杭州的八月份进行,而春闱是在京城于二月举行,须在正月里千里赴京城,在二月几乎是零下的气温里接受脱衣搜检,不给穿棉衣,号舍又无炭火。这是要死人的啊。
严恕再一次庆幸严家祖上的先见之明,男孩子从小冬天就不给用炭火。江南的冬天都受不了,去赶啥春闱?
严恕又想:要不还是算了,中举以后就别考了,为了这个把命送在京城,不值当啊。再说,考上又如何呢?除非能进翰林院,否则当个七品县令,过得也不舒服啊。从王灏云的经历来看,如今的朝廷也称不上清明,何必么?
就这么乱想一阵,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侍墨也醒了。
侍墨一看严恕看上去已经清醒多时了,说:“三少爷这一觉睡得好长。可见是乡试太辛苦了。”
“二哥中间醒来过么?”严恕问。
侍墨说:“二少爷大概戌时醒过来吃了点东西,又去睡了。”
“嗯,那他差不多现在也应该醒了。看着这天色,今天应该天气不错,我打算出去转转,第一次来省城,杭州的秋天又是最美的,如果不去逛逛,岂不是辜负了?”严恕笑着说。
“这说的是,小的也从来没有来过省城呢,今日沾沾少爷的光。”侍墨说。
两人说着,侍墨就服侍严恕洗漱完毕了。
厨娘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严恕等严思起来一起吃。
不一会儿,严思也出了房门。他看到严恕坐在餐桌边等着,一笑说:“恕哥儿既然早就起来了,那就先吃啊。何必等我?”
“二哥这话说的,之前几日是乡试,属于特殊情况。如今又没什么事,我怎么敢一个人先吃?”严恕说。
“哦,我记起来了,你们家规矩大。”严思一笑。
“对了,二哥,我们晚几日回嘉兴吧。正好在杭州好好玩玩。”严恕说。
“玩什么?”严思狐疑地问。
“二哥,你是不是想歪了?我能玩什么啊?西湖风光天下闻名,明日又是八月十八的浙江大潮。白乐天曾有诗‘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我们正好遇见了,不赏玩一二?”严恕白他二哥一眼。
“嗯,你还没来逛过,的确可以到处看看。不过也不能太晚回家,否则叔父问起来,不好交代的。”严思说。
“我爹又不是狱卒,有什么不好交代?‘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据说当年金主看到柳屯田的这首词,遂起投鞭断流之意。我们已经到了杭州却不多赏玩几日,实在是辜负了这三秋美景吧?”严恕抱怨。
“呵,只要你回家交代得过去,我是无所谓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的。”严思一笑。
“那就待到乡试放榜?”严恕说。
“我看你是皮子痒。”严思瞥了一眼堂弟,说:“我们来的时候,叔父怎么交代的,你都忘了?让我们乡试结束以后即刻回程,不要在杭州等放榜。”
严恕有些丧气地低下头,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么。”
“那你永远不回去了?带了多少银子过来呀?够你那么糟践?”严思知道严侗对儿子管束得紧,是不可能给严恕太多银钱的。
“额?其实银子方面还行。因为大伯以前给过我不少钱,我也没花的地方,就都攒下来了。目前身边有个五十几两吧。”严恕一笑。
“额……”严思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他爹的事儿呢。
“不过,我也的确不敢惹我爹。我觉得这次自己中举的概率也不是很高。等下乡试落第,还在杭城玩那么久,回家就是大罪一条。我爹可能饶不了我。”严恕说。
“我觉得你乡试中举与否都不太重要,关键是你违背父命在省城逗留不去,这会惹恼你爹。叔父对子弟是否能一下子中举要求是没那么高的。”严思说。
“话虽那么说。不过我在准备乡试的时候也没全力以赴,特别是后期。所以……额……”严恕说着说着,自己心里也毛毛的。
“啊?你后期在做什么?”严思觉得奇怪。
“对了,二哥,你和陈载是同学吧?和他熟悉么?”严恕突然想到这个。
“你怎么问这个?一般吧,还好,能说上几句话。”严思见严恕转移话题,觉得更奇怪。
“我……”严恕脸红,说:“我可能……有点喜欢他的妹妹……这个……”
“什么!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妹妹?”严思震惊,他觉得以他叔父的家教和以陈家的家风,严恕和陈家小姐之间有什么首尾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啊。
严恕就把他怎么一见钟情,又怎么后来偶遇的事儿说了。
严思听完差点扶额,说:“你怎么能确定你见到的是陈四小姐?”
“额……其实也不确定,不过你妹妹说大概率是她。”严恕说。
“你……嗐,三娘也真是的。没什么证据还和你乱说,徒乱你乡试之前的心态。”严思摇头。
“也还好吧。没怎么乱?”严恕说。
“你自己说的,没有全力以赴,还说不乱呢?”严思无语。
“算了,反正已经这样了。二哥,要不你帮我打听打听那个陈琰?”严恕小心地问。
“你也算是有规矩的世家子弟,怎么一开口就是人家女孩子的闺名?”严思不满。
“哎呀,这里又没外人。他们家姐妹几个来着?对陈载家的情况,你熟悉么?”严恕接连问。
“你呀……”严思也无奈了,这不是什么秘密,严恕在他这里打探不到,在别人那里也能听说,他只好说:
“陈载的亲姐妹只有两人。姐姐家族排行第二,已经出嫁了。剩下的就是陈四小姐,与陈载一母同胞。听说是个才女,能诗赋,擅书画,长得也……”严思没往下说,他觉得背后评论人家女孩子的相貌不好。
“是么?”严恕若有所思。
第159章 雨西湖
当天吃完午饭,严恕与严思就雇了一艘船,去了西湖边。他们打算今日乘船游湖,明日就约了丽泽书院和嘉善县学几个同学一起去萧山县看大潮。
天公也真是作美,连续的晴天以后,这日下午居然下了一些小雨。俗话说: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雨中的西子湖更添韵味。
西湖西边的北高峰等群山云雾缭绕,水汽氤氲,从湖面望去,远山近水有无中,就如一幅宋代山水画。
因为恰值浙省乡试之年,士子云集杭州,这日来西湖赏景的船不少。
湖上卖花的,卖菱角、鱼货的船只也挺多的。
江南多风流才子,这会儿乡试已毕,自然要好好放松一番。这西湖之上到处是丝竹之声,一艘艘花船之上,全是江南美人。
严恕笑谓严思:“如此美景,我们是没办法消受了。”
严思翻个白眼给堂弟。
“苏轼的《望湖楼醉书》有言:‘献花游女木兰桡,细雨斜风湿翠翘。无限芳洲生杜若,吴儿不识楚辞招。’描绘的就是今日这般的情境吧?”严恕站在自家船头,指着不远处的花船说。
“你想去的话我不拦着,反正你也有银子。”严思这话一出口,后面的侍墨先变了脸色。
不过还没等侍墨开口劝说,严恕就说:“我可不敢,我就是随口说说。我来杭州之前,我爹已经再三再四地警告我了。我要是明知故犯,回家会被家法打死的。我还想要自己的这条小命。”
严思一笑,他就知道严恕不敢,便说:“既然如此,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一艘小船靠近严恕他们的游船,船头站了一个卖花女子,她见严恕的船上站着两个戴着儒巾的公子,就说:“公子买花么?奴这里有金桂、银桂、秋牡丹,都是今天早上才摘的,香气正好。”她的杭州方言带着一点官话特有的发音,和周围的吴侬软语很不一样。
严恕看了那个卖花女一眼,只见她十六七岁年纪,青衣布裙,鬓边一支粉色的秋海棠,添几分俏丽。
果然是苏杭多佳丽,随便一个卖花女子都有这般好颜色。
严恕看了一眼严思,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就示意侍墨拿出一角银子给那个女孩子。
卖花女有些惊讶地看着严恕,说:“这么多银钱?能买下奴这里所有的花了。”
“今天下雨,你就不要在这风雨里穿梭了,我买下所有的花,你能提前回去休息,不好么?”严恕笑着说。
严思听罢一笑,说:“这真是怜香惜玉了。”
卖花女见严恕和严思年纪轻轻,长得又俊俏,已经有些害羞了。抬头偷看一眼严思,那真是公子如玉,不禁脸泛红霞。
严恕见卖花女看着他堂兄脸红,心中一叹,严思的美貌啊,估计逛窑子都能被倒找钱。
他让侍墨付了钱,把一篮子花都买了下来。新摘的桂花,芳香馥郁,果然是花中第一流。
雨越下越大,从“斜风细雨不须归”,变成“白雨跳珠乱入船”。严思怕风雨越来越大,就命船夫向湖边划去。
游船靠岸,看见湖边正好有一座茶楼,其名就叫“望湖楼”。严恕和严思下船,走入楼中,于二楼的雅间内点了一壶清茶。
从窗口望去,湖上已经是水天一色。
“江南的秋天很少下那么大的雨吧?”严恕庆幸地说:“幸好乡试那几日没下,否则号舍漏雨的话,实在是麻烦死了。”
严思看向窗外,笑着说:“是啊,不过暴雨中的西湖仍然那么美。‘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十分潋滟金尊凸,千杖敲铿羯鼓催。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鲛室泻琼瑰。’苏学士真是把杭州的美景都写尽了。春花秋月,晴画雨诗,连暴雨都写得那么好。”
“人家是一千年也难得出一两个的才子,又到杭州这种地方当半刺,自然能写一堆子千古名篇。”严恕说,“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他在黄州时候写的诗词文章。”
“穷而后工么。”严思说。
“是啊,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苏子遭遇乌台诗案,编管黄州之际,还能写出前后《赤壁赋》,足见其心胸气度,百载之后仍然令人心折。”严恕说。
“本来今日还想夜游湖心亭的。看着这么大的雨,是没希望了。”严思一叹。
“等下雨小一些的话,我们可以去九溪那里,那边的茶会更好,据说有宋代的摩崖石刻,而且就在钱塘江边上,景色也不错。”严恕说。
“天一会儿就要黑了,看什么摩崖石刻?而且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九溪那里全是山,要去你去,我可不去。”严思摇头。
“看天气了,如果雨停下来的话,趁着夜色,举火登山也未尝不可。别有一番趣味么。”严恕笑。
“你真是花样多,雨天路滑,等下从山上掉下来,才有趣味呢。”严思显然对堂弟这个提议兴趣缺缺。
“那灵隐飞来峰呢?如果雨停了,我们去那里怎么样?”严恕继续建议。
“就不能挑个晴一些的日子,趁着白天去?那边从五代开始的石刻造像很多,风光也秀丽,听说挺好看的。”严思说。
“不是你说要早点回家么?这几日不一定能等得到晴好的天气啊。”严恕吐槽。
“那也不急在今天,后天,或者大后天,总有不下雨的时候,再去不迟。”严思说。
“只要二哥不催我回家,我可以在杭州玩半个月。把唐宋才子文人笔下那些胜景一一赏玩个遍。”严恕笑。
“呵,我才不催你。”严思喝了一口茶。
第160章 观潮
八月十八,严恕和严思约了丽泽书院的秦持中、孙知承和县学的赵端府、徐长青,一起渡江到萧山的龙王庙看潮。
一般赏钱塘潮都在江干和盐官一带,但是,这些地方人实在是太多。士女云集,僦倚江楼,或缘幕府山,上下蚁聚。舟车塞途,虽有司弹压不能禁。
严恕嫌人多抢不到观潮的好位置,遂提出渡江前往萧山的龛山。此处与北岸海宁硖石隔江相望,江面收束,潮势汹涌。登龛山龙王庙可北望对岸海宁潮势,又能俯瞰江潮扑面而来的全景,视野开阔。隔江观潮,既避北岸人潮拥挤,又得险峻之趣。
六人一大早就出发前往萧山,不到中午,登上龛山,找到了一个看潮的好位置。
秦持中说:“我曾多次来杭州观潮,都在人挤人,竟然未曾想到渡江观潮这一招。严师弟真是聪明。”
严恕一笑,他前世五一、十一出游,受够了看人头的苦。这次观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避开人群。
等了一会儿,潮水还未到。徐长青就走到江边塘上,翘首而立。
严思上前去一把拉住他,说:“徐师弟不可,快退后一些,塘上不安全的。到时候被潮水卷进江底,那神仙也救不得了。”
徐长青一笑,说:“驰之兄,你就是太谨慎了。潮水是从海宁那边来的,过来的时候我们自然看得见,到时候再跑,不也来得及?”
众人听了,皆觉得有理,他们都是十几二十岁的人,正是冒险精神最足的年纪,便一个个都登上了海塘。
严思看了摇了摇头,也就只能随他们去了。
不一会儿见潮头一线从海宁而来,直奔塘上。稍近,则隐隐露白,如驱千百群小鹅,击翼惊飞。渐近,喷沫冰花蹴起,如百万雪狮顺江而下,怒雷鞭之,万首镞镞无敢后先。再近,则飓风逼近,势欲拍岸而上。
围观的几人赶紧逃开,走避塘下。潮到塘边,尽力一礴,水击射溅起数丈。徐长青和孙知承二人胆子最大,逃得最晚,全身腰部以下,衣襟、裤子、鞋袜全湿。
潮水旋卷而右,龟山一挡,轰怒非常,炝碎龙湫,半空雪舞。众人看之惊眩,坐半日,颜色始定。
六人相视大笑,严恕指着孙知承说:“孙师兄,现在变成落汤鸡了,我看你怎么办。换洗的衣物都没有带,这天气可都已经凉下来了,着了风寒不是玩的。”
孙知承满不在乎地说:“你以为我和你一般娇弱?就这么点水,一会儿就干了,八月的天,能有什么风寒?”
秦持中也摇头,说:“孙师弟,你不要托大。今天没什么阳光,天气不热,虽未下雨,衣裤鞋袜也不是那么容易干透的。我看还是去那边弄点干柴来生个火,赶紧烤干为妙。真弄出病来不好。刚才弛之兄是怎么劝你们来着?就是不肯听。这会儿可好。”
“师兄你这会儿知道说我,刚才还不是和我们一道去了塘上?”孙知承不服气。
“我这不是怕你们出事么?”秦持中无奈。
后来,众人想去寻找一些干柴把衣服烤干,可是昨日才下过雨,实在是找不到可以生火的柴火,加上各位全是公子哥,虽然都有打火石,但是却都不会生火,弄了半天,差点被烟熏死,却没生起来火,只好作罢。
还好,这个时候太阳出来了,众人就坐着晒太阳聊天,也不觉得冷。
徐长青想到刚才的情景,提议说:“钱江潮不愧是天下胜景,有没有人想要作诗?”
“我看徐师兄诗兴很高,要不你先赋诗一首?”严恕提议。
徐长青想了想,说:“那我就率先胡诌一首,抛砖引玉。”
不一会儿,他向小厮寻来纸笔,写下一首诗:
《八月十八观钱塘大潮》
罗刹江头八月潮,吞山挟海势雄豪。
六鳌倒卷银河阔,万马横奔雪嶂高。
自是乾坤通气脉,应非神物作波涛。
吴儿弄险须臾事,坐看平流济万艘。
“好诗!着实写出了钱塘潮的雄奇。蔚之兄不愧是县学第一才子。”秦持中称赞道。
“县学第一才子不是陈师兄么?我怎么敢当?”徐长青说。
“哎,陈元符的文章好,你的诗好,都是才子。不分伯仲。”在一边不怎么说话的赵端府也开始捧场。
“好啦,我的诗写完了,该你们了。”徐长青一笑。
“徐师弟的诗珠玉在前,弄得我们都不敢献丑了。应该让你最后写才是。”严思说。
“驰之师兄不要取笑,你们的诗都是极好的。不能骗了我写完,就一个个都不写了。”徐长青说。
“我提议,让秦师兄代表丽泽书院来一首。”严恕开始鼓噪。
大家哄然说是。
“贯之,你坑我就算了,还要带累书院的名声?你怎么不来一首?”秦持中笑骂。
“小弟自知才疏学浅,秦师兄是丽泽书院第一才子么……第一对第一,咱不搞田忌赛马那一套。”严恕促狭地笑。
秦持中白了严恕一眼,终究推却不过,拿起笔,沉吟许久,写下一首诗:
《钱塘观潮有赋》
一声初转海门雷,万叠真如雪作堆。
盛气已吞文种墓,余波犹上子陵台。
底教金寇全师去,合借钱王射手来。
欲写壮观愁笔弱,银山万仞压空回。
“秦师兄这首诗血脉贯通,用典精当,潮势与史势交融,前四句潮推史涌,后四句史助潮威。昔人论诗谓‘巨刃摩天扬’,此诗可当之。真乃才子笔也。”孙知承击节称赞。
“哈,孙师兄,诗好不好的,要别人说。秦师兄代表的是我们书院,你先出头说好,这不是自卖自夸么?哎?二哥,你觉得秦师兄这首诗如何?”严恕故意问严思。
严思一笑,说:“那自然是极好的。早听说平甫兄是嘉兴府有名的才子,在下一直无缘见识,今天一见,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好了,好了。我们不要互相吹捧了。再说下去天要黑了。我看孙师弟他们的衣服也快晒干了,我们赶紧回城吧。”秦持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第161章 月下听曲
六人渡江北去,到杭州城内,天色已暮。
徐长青说:“白天的观潮是严贯之安排的,晚上的夜游西湖则是弟的手笔,诸位师兄请跟我来。”
大家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就跟他一起走。
刚到湖边,只见一艘画舫停在那里。
徐长青招呼大家上船。严恕和严思对视一眼,都觉得情况可能不太对。
果然进入船中,就看见在舱室深处,有两位女子静默地候着。一位身着天水碧的罗衫,斜抱着一柄月琴,指尖轻搭在弦上。另一位则是一身月白,身形更纤细些,正垂首调理一管紫竹洞箫。
天水碧衫子的那位,生着一张极清减的瓜子脸儿,肤色并非明艳,而是一种温润的莹白,仿佛上好的定窑瓷,在幽光里泛着内敛的微泽。眉眼是细细长长的,不施黛色,眼波流转。
月白衣衫的则另有一种韵致。脸型略圆润些,带着孩子气的苍白,下巴尖尖的,像一枚洁净的玉坠子。她的眼睛要亮一些,是那种含着水汽的清亮,静时如两丸浸在凉水里的黑水晶。
二人皆无浓妆艳饰,却是天然一段风流。
果然是花船。严恕心中哀叹,他向身边的严思低语:“这事儿不怪我吧?等下我离那两个女孩子远一些就行了吧?”
严思还没说话,秦持中在一边先笑了,说:“严师弟,要不你直接下船算了。”
徐长青听他们的对话,有些奇怪,问:“怎么了?这两个女乐可是杭城有名的善才。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约到的。贯之不满意?”
孙知承抢着说:“你知不知道贯之的父亲是谁?”
“白水先生啊。”徐长青说。
“是啊,那你这不是在害贯之么?”孙知承笑。
徐长青瞬间反应过来了,说:“嗐,白水先生远在嘉兴,贯之放心玩。”
严恕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一眼严思。
秦持中差点笑喷了,说:“驰之兄,你回去千万别和你叔父说。看把贯之为难的。”
严思也笑了:“我肯定不主动告状。”言下之意就是,要是严侗非要问,那他不敢欺瞒。
于是众人就拉着严恕坐下了。
徐长青见众人都落座了,便说:“今夜乘船游湖,我们不要俗乐,诸位师兄弟自己填词,令她们二人唱曲,可好?”
赵端府马上赞同,说:“正是,月下看西湖,灯下观美人,如此雅事,岂可用旧词?”
孙知承指向严恕说:“贯之,你的小词不错,今夜可以大显身手了。”
县学二人皆有些惊讶,他们想不到严侗的儿子竟然词会写得好,不过转念一想,雪蕉先生的侄子,也说得通。不对啊,雪蕉先生的亲儿子也在船上呢,没听说严思擅长写词啊。
严恕有些窘,他以前的词基本都是抄纳兰性德的,然后自己改差一些。如此窃墨,到底有些不安。
徐长青闻言便说:“既然贯之的词不错,那就开个头吧,不拘什么词牌,以月下西湖为主题即可。”
严恕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纳兰容若有啥写西湖的词,最后干脆自己写了。
略想了想,他提笔写下一首《蝶恋花》
“薄暮武林湖上游,孤峰黛簇,星火摇重牖。月眠菡萏香盈袖,风过芭蕉曲未休。
与君相约更倾酎,孤舟一棹,听弦水色中。桂香佐酒人醉否,醒来郡亭看潮头。”
“严师弟的词清丽婉转,贴合今夜的主题,挺不错的。师弟,你要哪个歌女来唱你的大作?”秦持中笑着说。他觉得严恕的词也就还好,倒并没有孙知承夸得那么出色,只当严恕少年面嫩,在这种场合不愿意显才。
严恕随便指了一下那个绿罗衫的女子,说:“就她来唱好了。”
于是,侍儿将严恕的词交给那个歌女,女孩子轻启朱唇,素手拨弦,开始用《蝶恋花》的曲调缓缓唱来,如莺啼燕啭。
这是严恕第一次在花船上听女孩子唱曲,不免有些心神荡漾。
一曲唱完,众人喝酒一杯。
“第二个谁来写?”徐长青说:“下午写过诗的晚上就免了,你们这些还没写过的,自觉一些。”
孙知承一笑,说:“我来,我来。再不写要给你挤兑死了。”他与徐长青虽然不是同窗,却早就认识,私下里关系不错。
此时画舫已经行至三潭印月附近,孙知承向窗外望去,只觉月华如水,他要来纸笔,写下一首《鹧鸪天·西湖月明》:
“三十银珠迸玉壶,烛龙衔镜踏青芜。灯船剖夜成菱镜,塔孔穿云作贯珠。
风敛袂,雾描图。偶然惊起睡菰蒲。归来袖满蟾光碎,知是涟漪画到无?”
写完掷下笔,说:“让边上那个女孩子唱吧。”
月白衣衫的女孩子本来是吹箫的,如今要唱歌,自然就不能吹箫了,于是由旁边的女孩子伴奏,她唱歌。
她的歌声与同伴的不同,没那么温柔,反而有些内蕴清刚之气,在歌女里显得很有特点。
又是一曲唱完,众人又喝酒谈笑了一阵。
徐长青命船夫将船往断桥那里划。他们从白堤登岸,夜晚有人渐少,断桥石磴始凉,月如新磨,山复整妆,湖复平澜。
“驰之,雪蕉先生的词可是全嘉兴府都大大有名的,你哪怕只继承令尊一半的词才,也非庸手了。今夜不可推脱,必须作一首。”徐长青笑说。
严思皱眉,不过他看大家高兴,就没坚辞。来到湖边亭中,取来纸笔,写下一首《水调歌头》:
“璧月出云海,万顷碎琉璃。孤山疑堕寒玉,梅鹤旧踪迷。忽有萧声引渡,踏过六桥烟缕,星斗渐垂衣。风起紫澜皱,恍惚洛神移。
拾诗魄,循桂楫,入空漪。雷峰影淡何处,钟荡一声迟。欲唤眠鸥同醉,却怕荷衣难缀,清露湿须眉。莫问坡仙迹,今古月如斯。”
“哎呦,好词!驰之你以前都不肯写,谁知竟然有如此之才!”赵端府感叹。
“那是自然,我就知道,虎父无犬子么。”徐长青笑。
严恕对严思一笑,他知道严思应该有些反感别人把他和他爹相提并论。不过他们毕竟是父子,别人会那么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众人于白堤上走了一会儿,又回到舟中。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以至于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既白。
第162章 托人试探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严恕觉得有点头痛,他知道,是昨夜酒喝多了。
他起身四顾,发现自己仍然在舟上,严思和秦持中他们还在酣睡。
严恕并未打搅睡着的人,自己出了船舱。
发现徐长青,赵端府和孙知承已经醒了,他们聚在船头,不知谈论些什么。
三人见严恕也醒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徐长青说:“贯之啊,你昨夜说曾于今年上元节对陈家四小姐一见钟情,这是真的么?”
“啊?我说过这个?”严恕大惊,他真的没什么印象了。当时肯定是有酒了,才乱说话的。
三人见他脸红,就知道这事儿八成是真。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也没什么。你当时问我关于陈家小姐的事,我却是不知。不过,赵师兄与陈载是通家之好,估计见过陈四小姐,要不你问问他?”徐长青说。
“问什么?”严恕宿醉刚醒,脑子有点乱。
“问那个穿着鹅黄色长比甲的女孩子是不是陈四小姐啊。要不然你让令尊去提亲,到洞房花烛夜才发现认错人了,岂不是麻烦事么?”徐长青笑。
“徐兄你不要胡说,什么洞房花烛?八字没一撇的事。”严恕低头。
良久,严恕看向赵端府,问:“赵兄与陈四小姐相识么?”
赵端府点头,说:“家母与陈夫人自幼相识,故而我们两家有些走动。”
“那……陈四小姐可是一位身量比较高的女孩子,大概就比她兄长矮了大约两寸许?”严恕回忆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出言相问。
“这两年我们都大了,我也没见过她。不过她的确从小就比较高。身量上不似普通江南女子。”赵端府点头。
严恕有些高兴,又说:“她的鼻梁很高,眼睛不算大,有些凤眼的感觉。皮肤白如上好的定窑瓷器。”
“嗯,你当日见到的八成是她了。”赵端府给了肯定的回答。
严恕赧然一笑,说:“即使真的是她,也没什么用。陈家世代冠冕,陈四小姐不是我可以高攀的。”
徐长青表示不同意:“贯之,你何必妄自菲薄?且不说你本身就是少年才俊,可着整个嘉兴府找,也找不出几个十五岁就过科试的人。就单论家世,令祖父与陈家老太爷同朝为官,令尊为孝廉,令伯父为府学诸生。严家世代书香门第,又有什么配不上她的?”
赵端府说:“如果你有意,我可以帮你试探一下陈元符。他很紧着这个妹妹的,经常说要帮她选一个才堪相配的好夫婿。他在家中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若他同意,你的事就多了一些把握。”
“这……不好吧?”严恕有些犹豫。
“如果你不愿,那就算了。”赵端府倒也不强人所难。
“也不是不愿意……只是,这会不会有碍陈小姐清誉?”严恕问。
“你们两个就是大街上遇到,又没有私相授受,谈什么有碍清誉啊?”徐长青笑着说。
孙知承这个时候才插嘴,说:“贯之,以前看你不是个胆小的人,怎么如此瞻前顾后?”
严恕想了想,的确也没什么,就点头了,说:“那就有劳赵兄。”
赵端府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愉快点头。
他一直知道,陈载眼光极高,特别是对选妹夫这件事尤其上心,恨不得给他妹妹配个状元郎。据说陈夫人提了好几家的公子,都被陈载给否定了。因为这件事,陈夫人还找自己母亲抱怨过。所以,他就想看看严恕能不能入陈载的眼。
孙知承又调笑了严恕几句,把严恕再次说了个满脸通红。
四人正闹着,秦持中起来了,问他们在笑什么。
孙知承就把严恕心悦佳人的事说了。
秦持中摇摇头,说:“贯之,我估计你希望不大,陈载这个人吧……”他没继续说下去。
“怎么?秦师兄,不会你被拒绝过吧?哈哈。”孙知承笑道。
“你别胡说八道,我比陈四小姐大那么多,早就定亲多年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是我的一个堂弟,他父亲在广东那里做知县,他自己是秀水县的生员,母亲和陈夫人是手帕交。去年他们家打听过陈四小姐的事儿,被委婉拒绝了。”秦持中说。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反正于这种事上看得挺开的。”严恕说。
“那就好。”秦持中说。
没过多久,严思也醒过来了。
“二哥,你昨夜喝了多少酒啊?怎么最晚一个醒来?”严恕问。
“我没喝多少,不过睡得晚。你们都睡下以后,我还去湖边走了走,大概四更天才躺下。”严思回答。
“你居然睡得那么晚?那现在肯定还很困吧?要不我们赶紧回去,你再休息一下。船里毕竟睡不好。”严恕说。
众人其实这一夜都没怎么睡好,个个腰酸背痛的,听严恕这么一说,也就纷纷互相告辞,回自己租住的地方休息了。
后面的几日,天气晴好,严恕与严思从九溪十八涧游到龙坞,从灵隐游到满觉陇,再游览了虎跑泉与龙井村。至于雷峰塔、净慈寺、葛岭等西湖边的名胜更是游览了不止一遍。他们二人足足玩了六七日,才买舟兴尽而归。
那些嘉善县学和丽泽书院的同窗们早就于三四天之前就回嘉兴了。
在回嘉兴的船上,严恕稍微有些坐立不安。
严思见了笑道:“害怕叔父责问?”
严恕点头。
“我早就让你回来了,你偏不听。说要多玩几日。现在船快到嘉兴了,知道害怕了?不觉得有点晚?”严思摇头。
“我想着,难得去杭州,天气又好,秋高气爽的。怎能不玩个尽兴呢?”严恕底气不足地说。
“既然如此,那你坐立不安的是做什么呢?”严思笑。
“可是……我怕爹爹不这么想。”严恕低头。
“哈,叔父必然不这么想啊。”严思笑。
“二哥,都这会儿了,你还笑我。”严恕哀怨。
第163章 罚那么重?
严恕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家中,走进家门的时候已经是酉正了,他晚饭还没吃。
本来严恕是想在外面吃了饭再回家的,但不知怎么的,他稍微有些心慌,想要早点到家,就没和严思一起在外面吃饭。
严家晚饭一般吃得比较早,这个时候多半已经吃完了。严恕得知他爹在书房,就直接去找严侗了。
敲门而入,严恕对许久不见面的父亲行了大礼:“父亲大人,孩儿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家门在哪里了呢。”严侗果然生气了。
严恕不敢起身,垂头听训。
严侗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说:“起来吧。”
严恕这才站了起来,抬头偷看一眼严侗的脸色,感觉不太好,有种冰霜下面压着火的感觉。
“你在杭州逗留那么久,是在赏玩西湖么?”严侗问。
“是。”严恕回。
“我让你乡试结束就回家,你不听也就罢了。既然要在杭州多留几日,怎么不托人先带个信回来?也好让家中父母安心。你不知道‘游必有方’么?”严侗口气虽然不严厉,但是这么平平道来,就让严恕觉得好像要过关没那么容易了。
“我……忘了。”严恕不好意思地说。他实在是没想到找人带个口信这种事。主要是上辈子有手机,随便发个信息就解决了。这辈子从来没离开过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而严思他爹从来不管他,所以严思去任何地方都不会想到要和家里报备。就这样,两人谁都没想到这茬。
“哼,忘了。难为你还记得我是你爹。”严侗语气里的不满加重。
严恕继续低头,说:“下次不会这样了。”
“呵,就你这记性。算了,晚饭吃了没?”严侗问。
“还没。”严恕说。
“那你去厨房弄些吃的,今天刚回来,早点休息吧。明日我再找你算账。”严侗吩咐。
“啊?爹爹……明日还要算什么账啊?”严恕瞬间觉得没胃口了。
“你想现在就算?”严侗问。
“不是,我除了在杭州多玩了几日,没给家里带个信以外,另外也没做什么啊。”严恕不解。
“呵,没做什么?”严侗冷笑。
“嗯?”严恕奇怪,难道是他西湖喝酒听曲那事儿被他爹知道了?
“爹爹,您这样孩儿晚上都睡不着,要不您还是给个痛快吧。”严恕说完就又跪了。
“给个痛快?好啊。那你说说,你和赵端府、徐长青他们在西湖的船上做了点什么?”严侗问。
“喝酒,听了女乐,别的没干。”严恕说。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让你不许去那些地方倚红偎翠?有没有说过不许和那些轻浮子弟交游?你都当成耳旁风,如今和我说什么都没做?”严侗一直压着的火有冒上来的趋势。
“我没倚红偎翠啊,就写了一首词,给歌女唱,连她们手的没碰。至于轻浮子弟,他们都是县学的学生,哪里轻浮了?”严恕立刻回道。
“好,会顶嘴了是吧?”严侗的声音有了压迫感。
“孩儿不敢,只是觉得委屈。”严恕赶紧说。
“委屈什么?我说了不许沾女乐,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一定要去妓船喝酒,还喝通宵,喝醉了睡船里,你真是出息了!”严侗的越来越怒。
严恕大惊,这……他爹怎么宛如亲见一样啊?谁说的?
“还酒后无德,去打听人家女孩子。托赵端府去问陈载他妹妹的事。有没有这事?你说。”严侗十分严厉地问。
严恕怯怯地说:“有。”
“你……”严侗气得话都说不全了,“你个小畜生!陈载前日直接来问我,羞得我几乎脸都没处搁!”
严恕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原来是他托赵端府去试探陈载,结果这个赵端府太不靠谱,不知道啥叫“试探”,直接把所有事和盘托出。陈载把他看成了觊觎自家妹妹美貌的登徒子,直接找他爹告状了。天!完了!
严侗见儿子满脸通红,自然知道这些事都不假,气得一拍桌子,说:“你读的是什么圣贤书?啊?婚姻之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自己托狐朋狗友去乱掺和?我们严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完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色令智昏,又不争气的儿子?”
严恕被骂得头都不敢抬,心中暗想:这赵端府办事效率是不是太高了一些?他是一回来就去找陈载了吧?他这看热闹的心理,也太急切了。哎,交友不慎啊。
严侗见儿子低头不说话,就问:“你现在还要问我要算什么账么?”
严恕摇头。他知道自己一顿家法是跑不了。那还不如今晚就挨,可能他爹怜惜他风尘仆仆的,刚转回家门,下手能轻一些。
想到此处,严恕一咬牙,说:“孩儿知错了,自己请爹爹的家法。”
“哦?刚才还说自己什么都没干,一脸无辜,这会儿就自请家法了?你转得倒是快。”严侗的声音稍微平稳一些。
“……”严恕无言以对,乖乖跪着。
“那你觉得该罚多少?”
严恕觉得超过十下自己就挨不住,但是他又不敢说得太少,干脆还是说:“任凭爹爹处置。”
“任凭处置?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五十下家法。起来,去院子里。”严侗吩咐。
严恕大惊,五十下是会死人的!他赶紧膝行两步,跪到严侗前面,说:“爹爹,孩儿真的知道错了,您……轻罚。五十下……实在是太多了……”
“多么?你不遵父命,擅自逗留省城游玩不归,这值十下吧?去妓船听曲,饮酒达旦,这值二十下吧?酒后无德,无言乱语,还胡乱托人言及婚姻之事,值不值二十下?你自己加。”严侗果然是在“算账”。
“可是……真的挨不住那么多。”严恕几乎想抱住他爹的腿求饶了,不过他知道这样非但没用,反而会进一步激怒严侗,让自己更难过。
“挨了再说。”严侗这句话说出口,严恕一闭眼,死心了。完了,这次真的要命了。
“起来,去外面。”严侗再次吩咐,没有一点要轻饶的意思。
严恕艰难起身,跟着他爹走出书房,他觉得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打那么多吧?
第164章 那事八成是黄了
严恕没有拖延,在家仆搬来条凳之后就趴了上去。毕竟是害怕,还是转过头向严侗求了饶:“爹爹……”
严侗手执家法,没理儿子可怜兮兮的样子,直接一下就抽了下去。
“啊!”严恕痛呼。
十几下后,严恕已经受不住了,开始惨叫求他爹饶命。
李氏知道了严恕在挨家法,赶了过来求情。
严侗停下来,让儿子缓了一缓,然后他对李氏说:“好了,谁都不许开口求情。看在这小子知错的份上,今日我打完三十下就暂停了。否则五十下一次打完。”
这时,其实严侗已经心软,想到严恕乡试连日辛苦,又想到儿子刚进家门连晚饭都还没吃,手上减了三分力道。
李氏怕惹怒丈夫,真害严恕再多挨二十下,只能闭口不言了,在一边满脸心疼地看着。
严恕早就疼出一身冷汗,哪怕再轻的板子,每一下落在他身上都是不可承受的。
反复捶楚之下,严恕的薄绸裤下沁出一点点血色。
严侗见了,更心疼几分,再减了点力。三十下打到最后,已经几乎是全不着力了。
“臭小子,这回长记性了没?”严侗恨恨地问。
“再不敢……不敢了。”严恕疼得面色青白,冷汗湿透了前面的头发。
“今日便罢了,来人,请大夫,把恕哥儿扶起去房去。”严恕放下家法,吩咐家仆。
下人刚想来扶起严恕,李氏就阻止他们说:“打成这个模样还怎么走路?拿藤凳来抬回去吧。”
严侗摇头,他觉得没打得太厉害,不过他也没反对下人抬儿子回房。
不一会儿,大夫来了,把脉、看伤以后,大夫说:“今日晚上已经有些凉了,公子一身大汗,身上的伤又有些破皮,怕是等下内外交攻之下,不免发烧。”
严侗点头说:“劳烦大夫给开一剂药,发散发散。”
“药肯定会开的,但是起效估计没那么快。”大夫说。
于是大夫给开了外用和内服的药,上药以后,李氏又让厨房熬了点粥。让严恕先吃点东西再喝药,这样不伤脾胃。
弄到快亥时才折腾完毕。严侗他们回了房,临去前嘱咐侍墨:“若他晚上高烧,去正房叫我。”
侍墨答应。
到了三更天,严恕果然发烧了。侍墨刚想去正房叫人,被严恕拦住:“别去了,爹娘肯定都睡下了,我爹又不是大夫,来了也没用。我自己喝一点水,熬一熬算了。”
侍墨点了点头,给严恕喂了点茶水,然后又弄了点凉水,给严恕用湿帕子敷额头上降温。
一直到五更天,严恕越烧越厉害,浑身滚烫,侍墨慌了神,赶紧去正房喊人。
而躺在房里的严恕则已经觉得没那么难受了,整个人神智清明,连伤处都没那么痛了。他想:这不会是要穿回去了吧?老天玩我呢?穿过来就是为了挨那么多顿打,受各种罪。这是忆苦思甜?让我感受社会主义祖国的优越性来着?
严恕正胡思乱想呢,他爹来了。
严侗一摸儿子的额头,几乎烫手,回头就斥责侍墨:“怎么回事?烧了多久了?怎么不去正房叫我?”
侍墨吓得跪下,说:“三更天烧起来的,三少爷不让叫您。”
严恕开口为侍墨说话:“爹爹,是我不让他去的。大晚上的,没必要打搅您和母亲休息。”
“不知轻重!都烧成这样了,还不再请个大夫么?”严侗有些急了。
于是家仆赶紧再去请大夫。
严恕认为没啥必要,这个时代又没有抗生素,不是全靠自己熬么?请啥大夫不一样啊。
大夫来看过之后,说严恕内热太重,得改个药方。
想不到新的药喝下去,严恕就觉得胃部一阵不适,全吐出来了,牵动伤处,又痛出一身的汗。
这时李氏也已经赶到了严恕房里,看见这种情况,不禁埋怨严侗说:“老爷一定要打那么重么?哥儿考乡试连日如此辛苦,刚进家门,就一顿打,明明孩子已经知错了,非打出病来才作罢。”
严侗心里也后悔打重了,但是事已至此,多说这些也无益,只能摇头,请大夫再开一剂稍微温和些的药。然后就命家仆给严恕冷敷降温。
严恕看出了严侗的着急,心里长叹一声,刚刚升起的那点怨怼之情又压下去了。算了,不记恨他爹了。
延医用药,又折腾几乎一天,严恕的体温逐渐降下来了,他自己觉得比之前更加虚弱了,趴床上恹恹的,显得分外可怜。
严恕觉得病号可以争取一下优待,他喝完药以后,抬起头看着他爹说:“还有二十板子,爹爹饶了吧?”
严侗摸了一下严恕的额头,说:“还有些热,要再养养。剩下的板子都免了。你都这个模样了,我还真能把你打死不成?”
严恕微微放心,再次趴好。
“哎,恕哥儿,其实……”严侗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其实你去杭州玩玩,或者花船上听个曲子,我都不至于罚你那么重。最关键的是你那么大了,做事还是全无章法,真是气死我了。陈家小姐的事,你就别想了。”严侗说着说着,又来了火。
“我……”严恕把头靠在枕上,心里难过,后悔地说:“我当时可能喝多了。”
“那第二天早上呢?酒还没醒啊?”严侗问。
“爹爹怎么什么都知道?”严恕问出了自己最大的疑问。
“哼,陈载和我告状以后,我就审了县学的那两人。赵端府和徐长青那两块料,在我面前,敢有一个字的隐瞒么?”严侗瞪了严恕一眼,觉得自己儿子真是够笨的。
严恕直接把脸埋枕头里了。
严侗见儿子这么孩子气的表现,心里再大的火也忍不住要笑,说:“你现在知道没脸见人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人家父兄心里是什么形象啊?
哦,你在妓船里喝花酒,喝醉了,就想到人家家里的小姐了。因为见了陈四小姐一面,觉得人家美貌,就通过酒友试探人家兄长,想要提亲。这是什么登徒子破落户的行为?你说说。”
严恕听完以后,心都凉了,知道自己这次是大错特错了,半晌才说:“我不知道赵端府所谓的‘试探’是这样的啊。”
“陈载是人精一个,赵端府浑身上下都没几个心眼子,还不是三两句话就被人家把真话全套出来了?你出去不带眼识人啊?”严侗恨铁不成钢。
严恕彻底郁闷了,这真是自作孽,傻成这样也没脸活着了,还不如让他爹打死算了。
第165章 定亲是什么鬼?
严恕一边趴床上养着伤,一边在心里后悔。自己当时绝对是猪油蒙了心,脑子被驴踢了。怎么能同意赵端府说的那种蠢提议呢?
他继续反省一下,可能是一直以来自己的耳根子都太软了。什么事别人一说,自己哪怕觉得不太妥当,也很少反对。这样子不行,到最后害的还不是自己么?
严侗虽然很生气,不过可能是年纪上去了,或者是生了小儿子以后脾气好了,没对严恕下重手,三十板子下去就破了一点点皮。严恕身上虽痛,倒也不是不能忍,最难受的心里酸涩。
他来到这个世界喜欢的第一个女孩子,看来是有缘无分了。
以严侗的性子,陈载这么告状以后,他是绝对不可能去上门求亲的。而没有父母之命,严恕就不可能和陈四小姐有什么未来了。
这些日子严恕都心情郁郁。
严侗和李氏都明白严恕心里的想法,不过他们也爱莫能助。这小子自己作出来的,只能自己承受了。
不过还好,严恕和陈四小姐原本几乎可以说不认识,也从来没说过话,这种少年无端的痴情,应该会随着时间很快散去的吧?至少严侗那么觉得。
愿哥儿现在每日都会过来看严恕,他很同情哥哥的遭遇,觉得他爹太过分了,居然打那么重。当然,他肯定不敢在严侗面前显出一点来。
这日中午,严恕百无聊赖,翻阅晏几道的《小山词》,越看越堵心。干脆合上书午睡,可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愿哥儿刚下学,就来看严恕。他走进来,低声问:“三哥睡了么?”
“没。”严恕抬起头。
“今天感觉怎么样?还那么痛么?”愿哥儿说话一副小大人的语气。
“没什么事了。”严恕一笑,他觉得如今自己是心病为主,懒得动弹,身上倒是快好了。
“哥哥……你前几日说在床上趴着没事做,我让全哥儿向大伯借了两本书,你要看么?”愿哥儿问。
“什么书?”严恕问。他觉得严修不会借他什么正经书,还通过全哥儿给愿哥儿?这要是教坏小孩子,要被他爹骂死。
“好像是什么游记杂闻一类的吧。”愿哥儿说。
“哦?那我可以看看。”严恕拿过来一看,果然是非常绿色的书。
看来严修在自己孙子面前还知道注意点形象,没直接给带颜色的书。
严恕正这么想着呢,侍墨说大老爷来看他了。
严修居然能来?真活见了鬼了。
严恕想着,自己趴床上见长辈不好,正要起身,被严修阻止了:“都这个样子了,就别多礼了。”
愿哥儿在一旁见了礼,严修摸摸他的头,让他先出去。
严恕说:“大伯,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一是见见田先生,关心一下全哥儿的学业。二是看看你。听思哥儿说,你挨你爹的家法了。”严修说。
“多谢大伯关心,我没什么事。”严恕说。
“嗐,不会仅仅是因为妓船喝花酒吧?还有陈家小娘子的事儿对吧?”严修比较会抓重点。
严恕点头。
“你聪明的时候挺聪明的,笨的时候是真的笨,陈家那些人,都和你爹一样古板,你那么打听他家女儿,人家能给你好脸色?思哥儿说,当时他拉都拉不住你。”严修叹气。
“我……我当时是醉了。第二天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严恕默默。
“算了,这事儿你就放下吧。天涯何处无芳草,是吧?主要是你见过的女人少,略见到个平头正脸的,就陷进去拔不出来了。这都怪你爹,给你房里放两个丫头,就没这事儿了。”严修说。
严恕那个叫汗,他大伯这思路。
只听严修继续说:“刚才我们差点又吵起来。你是男人,又不是小娘子,去西湖花船上玩玩怎么了?他至于么?”
“大伯,您不要这样啊。这不是害我么?好不容易我爹火气下去了,您又去招惹他。我真的……”严恕气结。
“告诉你个坏消息,你爹打算近期给你定亲。”严修瞥严恕一眼。
“啊?!和谁定亲?”严恕震惊。
“不知道啊。看你小子乡试的结果了。如果考上了,女方的门第能高一些。没考上的话,就在几个世交家给你找个年纪合适的。”严修说。
“我不同意。”严恕差点坐起来。
“你躺好,别乱动。你不同意?和我说有用啊?我劝你别和你爹犟,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呢,别再挨一顿。”严修的语气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
“可……”
“可什么可?你年纪不小了,定亲也是应该的。反正就是父母之命么。你自己甚至不需要知道。”严修说。
“这是我要和人家过一辈子啊,我不知道……这……”严恕无语。
“我和你娘说了,让她在相看的时候,挑个相貌好的,如果能和陈琰有几分相似,就更好了。被你爹骂了。”严修摸摸鼻子。
严恕无奈啊,严修这人真是不靠谱。不过,话说回来,他对陈琰所谓的一见钟情,不也就是见了人家一面么?的确算是见色起意吧?
“好了,我就是通知你一声,让你后面收到消息的时候不要太惊讶,也不要跟你爹硬顶。知道么?”严修说。
“这事儿我真的接受不了。”严恕苦涩地说。
“你和我说这个没用。”严修说。
“我知道,我自己找我爹说。”严恕觉得如今他还有伤呢,看他爹最近挺怜惜他的,应该不至于直接再来一顿。
“不过,你不同意的话,又想要怎么样呢?自己再偶遇一个?这辈子不成亲了?”严修好奇。
严恕想了好长一会儿,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没什么选择,他只能问:“大伯,你知道严家的世交里有哪家的姑娘比较好么?”
“我肯定不知道啊。我认识的女孩子,都是进不了你家的门的,哪怕做妾你爹都觉得脏。”严修一笑。
“……”严恕扶额。他之所以要问严修这个问题,是觉得严侗对儿媳妇的审美肯定和自己不一样,说不定严修的审美会和自己比较类似。结果问了还不如没问。
第166章 落榜
严恕觉得他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定了亲,无论严侗是否同意,自己必须争取一下。
于是等严修走了以后,他就在侍墨的搀扶下去找严侗了。
严侗看到儿子走路还不利索呢,就急着来找自己,知道肯定是严修说了啥,心里无奈。
“你不好好养伤,走来走去的。是我打轻了么?”严侗示意侍墨把严恕扶到前面那张椅子边去。
严恕扶着椅背站着,说:“爹爹,大伯刚才和我说,您最近要给我定亲?我不想那么快定亲。请您三思。”
“我没有马上给你定亲的意思,只是让你娘先相看起来。这要定亲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找到合适的姑娘的吧?”严侗摇头。
“可是……我觉得……我可以先专心读书,再考虑婚事。”严恕拼命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订婚不是结婚,不妨碍你读书。”严侗说。
“可是,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孩子定亲,定了以后又不好退,实在是……”严恕还是想要拒绝。
“婚姻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用以结两姓之好。有你什么事啊?你这次若能中举,就专心准备会试。若不能,则继续读书准备三年后的乡试。”严侗说。
“这结婚不得我亲自去结啊?什么叫没我的事?”严恕不忿。
“我告诉你,陈家那里,你就死了这条心。你要是还敢去惹三挑四的,我打断你的腿。听到没?”严侗警告。
“我……我可以不再想陈四小姐的事,但是,您不能给我随便定一个女孩子。至少,我要见过。”严恕决定退一步。在古代自由恋爱看上去没戏了,但是至少要合眼缘吧?
“你怎么那么多事?”严侗无奈。
严恕腹诽:你和我这具身子的生母就属于没见过面就定亲的,这不就没啥感情么?能过好么?和李氏就属于自小有情,人家寡居了你也不嫌弃,如今不就过得不错么?可见婚姻是需要感情基础的么。
但是他不敢说,直说的话,怕要继续挨揍,严恕只能给他爹个眼神,让他爹自己体会。
严侗被儿子看得心头火起,他知道严恕是什么意思,压了压心中火气,推己及人,算了,不和儿子一般见识。
严侗干脆摊开了说:“如果你现在有什么喜欢的,又门当户对的女子,能成全的,我愿意成全你。有么?”
严恕低头,还真没有。
“那不就得了?”严侗说。
“说不定以后会有呢?”严恕挣扎。
“以后?你去哪里认识门当户对的女孩子?除了在大街上看一眼。”严侗没好气地说。
严恕认命,但还是提出定亲的对象要他自己看过并且同意。
严侗不置可否,说:“可以让你相看,不过同意不同意的,还是要我和你娘决定,你的意见做个参考。”
严恕不满,说:“如果我不同意,到时候入不了洞房,可不怪我啊。”
啪,身后挨了一下。严恕惨叫一声,倒退两步。
“你再说一遍?”严侗语带威胁。
“……”严恕不敢再说。
”过来。”严侗冷冷吩咐。
严恕吓到了,以为他爹真的要再揍,一边再挪远一些,一边赶紧认错。
“欠揍。”严侗看一眼严恕,说:“你禁足在家反省,不许出门,也不许派小厮出去。我知道你的伤快好了,但是你只要敢违背,剩下那二十个板子,就要接着打了。懂么?”
“爹爹不是说免了么?”严恕委屈。
“免了你的板子的前提是你守规矩。”
“我……”严恕知道,他爹以为他坚决拒绝定亲的原因是对陈琰余情未了,怕他再去纠缠陈琰,丢了家里的脸面。其实他并没有这个意思。
“听到了么?”严侗问。
“是。”严恕只好答应。
最后,严恕去争取婚姻自由的结果就是他爹被禁足, 他快气死了。
不过也并非没有好处,至少严侗知道儿子态度坚决,不至于随意给他定个女孩子。
严恕就这么在家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严修借给他的游记杂闻和一些诗词集子,等来了浙省乡试放榜的日子。
严恕和严思都没中。
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严恕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地接受这个结果,但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淡定。
他知道自己落榜以后,心里的苦涩是怎么都止不住。毕竟他为了乡试付出了很多心血。
穿越过来以后,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的埋头苦读,从破题、承题开始一点一点地学写文章,考前拟了几千个题,全部付诸东流了。更不要说乡试那几日,精神肉体上的双重折磨,最后就是这么一个结果么?他不甘心。
严恕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里,从下午一直到晚上。晚饭也没出来吃。
人家戏文里唱的都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大登科后小登科,他呢?情场科场双失意。怎么能那么惨?
严恕自认为并不是不努力,他虽然最后有一点点分心,但是十成努力没有,九成总有的。
他自认为乡试第一场的文章写得很不错,他那几篇四书文,理气完足,文脉畅通,条分缕析。为什么不中呢?凭什么不中啊?
越想越气。
一直到晚上戌时,严恕还没有走出房门的意思。严侗去敲门了。
“还没想清楚呢?”严侗进门,发现儿子躺在床上,用枕头盖住脸。
“没。”严恕闷闷地说。
“你不中不是很正常的么?我就没指望你这次会中举。就是让你去历练一下。”严侗说。
“为什么呀?”严恕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
“你才开笔写文章几年?有天赋的学子多如过江之鲫,凭什么你一年努力能抵得上别人三五年的功夫?你今年才十七岁,人家三四十岁还在考乡试的,都是用功用到狗身上了不成?”严侗问。
严恕默默。
“浙省乡试百里挑一,你又不是不知道。凡是能去参加乡试的,谁不是过五关斩六将的?所有生员当中,也不过就是十之二三能去参加乡试吧。你比人家多什么?
努力?谁不努力?你有竭尽全力么?天赋?你的天赋有那么高么?你到底凭什么觉得自己这次能中举?”严侗并没有安慰儿子,而是连续质问。
“我……我只是不甘心。”严恕低头。
“不甘心就再努力。关在房内不吃饭能解决问题么?”严侗摇头。
“道理我都懂,就是心里难过。”严恕语气已经有些哽咽。
“不许哭,你怎么回事?说出去都给你老师丢人。伯淳师兄怎么收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弟子?心性那么差!”严侗已经开始训斥。
“我不是不允许你难过,但是难过那么久了,也该好了。学道者的内心应该如明镜一般映照万物而不留纤尘,类似的话,伯淳师兄和你说过吧?”严侗问。
“说过,可是我功夫不到,做不到。”严恕低着头,眼泪倒是已经没有了,他也觉得丢人。
“做不到你就努力做啊,你现在在干嘛?”严侗问。
“我……”严恕气苦。人家落榜会有家人安慰,他落榜难过了一个下午,他爹说他心性太差。
“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严侗说,“反求诸己,这才是你该做的。所有的努力都是为己之学,不仅仅是为了科场高中。”
“是。”严恕点头,他开始调整心态,先去弄点吃的吧。
第167章 乡试余波
这次乡试嘉善县学和丽泽书院都大丰收,县学考上了四个,书院考上了五个。就严恕比较熟悉的人来说,秦持中不负众望,终于中举了。其他人还是没中。
哎,浙省乡试果然艰难。秦持中从小就是嘉兴府有名的神童,五六岁就日诵千言,七岁能诗,九岁能文,十岁就考入丽泽书院了。他十五岁开始参加乡试,到如今二十四岁才中举。虽然说不到二十五岁中举,也算是青年才俊,但是其中的艰辛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另外,陈载也中了。虽然严恕和他不熟,但好歹喜欢过他妹妹,而且他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的。陈载今年二十六了,比秦持中年纪都大。在浙江乡试之中,基本还能称为“早达”。大多数人都是在三十岁后才中举的。
严恕虽然心里还有些抑郁,不过也能同意他爹的观点,他并没有比别人强在哪里,凭什么十七岁中举呢?
但严侗十八岁中举是怎么回事?运气提早用完?以至于后来三赴春闱不中?
由于嘉善县学这几年乡试成绩进步太大,明年又是对官员的考满,县教谕吴登运估计能升迁了。学政也有意推荐严侗去别的县任教谕(本地需要回避),严侗没这个想法。说实话,他又不想往上爬,训导和教谕区别不大。还不如在家课子弟读书。
这些日子,严恕都在家调整心态。他自从能坐下来,就恢复了打坐和写日记。然后又继续看《左传》的相关注疏。
严恕还写信给王灏云,告诉他自己乡试落榜的消息。在信里,严恕询问是否能去贵阳找他。虽然八成被拒绝,但是总要尝试一下,万一成功了呢?
这日终于被禁足得烦了,严恕跑去找严侗,说:“爹爹,别的不说了,书院的课您总要让我去上吧?还有秦师兄,他从杭州参加鹿鸣宴回来了,我们私下里肯定还会有一些庆祝。您就解了我的禁足吧,我知道错了。”
“我这边有一个消息,先说给你听听。”严侗没说是否同意,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严恕一愣,表示洗耳恭听。
“陈四小姐定亲了。”严侗说。
“额?和谁?”严恕问。
“陈载在鹿鸣宴上给她找了个钱塘县的才子,好像今年才十八岁吧。具体姓甚名谁我也不知道。”严侗一边说,一边看儿子的表情变化。
严恕十分冷静,他明白,自己对陈琰的感情是虚幻的,与其说他爱上的是一个人,不如说他爱上的是爱情本身。上元灯节,灯火阑珊处的佳人,这才是他爱的对象。脱离了那个场景,他其实并不一定那么喜欢人家。所以,在想明白了这一节以后,他已经没那么难过了。
严恕一笑,说:“我记得陈小姐她爹还在啊,陈载这就长兄代父了?”
“你胡说些什么?你怎么知道人家父亲就不知情呢?说话不能如此刻薄。”严侗不满。
严恕收敛笑意,说:“是。”
“所以你就彻底死心吧。”严侗说。
“我早就彻底死心了。”严恕回答。
“那就好。你的禁足解了。”还没等严恕高兴,严侗补充说:“但是,秦持中请书院同窗聚会的话,什么场合你可以去,什么场合不能去,你有分寸?”
“有的。”严恕点头。
“真的?别到时候又和我来一句,‘我什么都没做’。”严侗有些不相信儿子。
“当然是真的。爹爹,我真的记住教训了。”严恕无奈了。
其实叫个唱曲的歌女之类的,在这个时代是特别普遍的事。差不多的宴会都会有,严恕就不信严侗参加的那些聚会都没女乐。只是,他爹不肯松口,他也没办法。
“那就好。你去吧。”严侗挥手让儿子离开。
严恕终于恢复自由身,他挺开心的。
得知陈琰定亲,严恕居然没怎么觉得难过。他这所谓的初恋,真是爱得莫名其妙,失恋得也莫名其妙。
“哎,等等。”严侗突然叫住儿子。
“爹爹还有吩咐?”严恕回转身来。
“你二哥好像最近和你大伯闹得有些不愉快。你有时间的话去劝劝。”严侗说。
“为什么闹啊?”严恕问。
“思哥儿想搬出去住。你大伯不同意。他主要是不同意几个孩子住出去。你二哥非要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出去,就闹起来了。”严侗说。
“啊?”严恕有些惊讶。
这事儿吧,他二哥不占理啊。父亲还在,严思非要带着孩子离开家,这严格来说属于不孝。
“嗯,你大伯已经威胁你二哥了,说若你二哥非要这样的话,他就直接告你二哥忤逆。你说这事怎么收场?”严侗有些头痛。
若是县学里其他人想从家里搬出来,严侗肯定骂他们。但是严思要搬出来,他有些不好劝。毕竟他觉得孩子们离严修远一些有好处。
“二哥在去杭州的路上曾和我说,如果这次乡试还不中,他就出去谋个生计,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我觉得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严恕说。
“关键是,你二哥他找的那个营生吧,我也觉得做不长。倒不怪你大伯不看好。”严侗摇头。
“什么营生?”
“茶楼。别人出钱,挂他的名。因为他是廪生么,严家在本县又有几分薄面,那个东家是福建人,怕被胥吏盘剥,就想找个靠山。”严侗说。
“这不是挺好的么?为什么干不长?”严恕奇怪。
“那个茶楼……我估计很快就能黄了。外地人过来开茶楼酒楼什么的,能活过一年的都很少。”严侗一笑。
“福建岩茶很有名啊。为什么会黄?”严恕觉得他爹太武断了吧。
“那个茶楼先不管,如今你二哥已经和他爹闹僵了,我劝过他,他不听。你试试去劝劝你大伯吧。若我去过去劝严修,那只能是火上浇油。”严侗苦笑。
“二哥胆子那么大,您的话他都不听?我觉得您肯定没好好劝。”严恕笑。
“你滚。”严侗气。他当然没有非常严厉地要求严思一定要搬回去,否则严思应该会听他的。但是因为严侗自己不喜欢严修,所以没办法勉强严思去当孝子。
第168章 灭火成功
严恕的禁足解了以后,第一时间就冲去严修家了。
他知道严思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还敏感得厉害,自己是劝不动的。还不如去劝劝他大伯。念哥儿常年在外面瞎跑,严修身边就严思一个儿子,别再搞成仇人一样。
到了严修家,严思果然不在。据下人说,前两天他们父子吵得很厉害,二少爷已经自己先搬出去了,孩子还没带走。
严恕在书房找到脸色仍然不太好的严修,规规矩矩地行礼请个安。
严修看他一眼,说:“你爹让你来的?还是严思让你来的?”
“侄儿就不能是自己想来?”严恕一笑,说:“大伯,您别和二哥一般见识。他从小就是挺别扭的性子。”
“我真是前世作孽,生了这么几个儿子。”严修感叹,然后又说:“也可能是报应吧。你父祖就被我气得不轻,现在我几个儿子算是为他们祖父报了仇了。”
严恕差点要笑出来,赶紧稳定了一下情绪,说:“大伯,您和二哥各退一步吧,让二哥把全哥儿带走,其他两个留在家里,如何?”
“他自己要搬出去我不拦着,孩子一个都不能走。就他赚的那几两银子,养活他自己都勉强,还养孩子呢?”严修完全不能接受。
“您和二哥到底为什么吵起来了?”严恕好奇。
“我带全哥儿看了一出戏,就是《玉簪记》,你二哥回来就和我吵了。然后就说要把孩子都带走。你说《玉簪记》怎么了?有那么不堪么?我又没让孩子看《牡丹亭》。再说,即使是《牡丹亭》也没什么啊。”严修满脸无奈。
“《琴挑》?”严恕问。
“是啊。”严修回。
“大伯啊,全哥儿才六岁啊。看《琴挑》是不是过分了?”严恕扶额。
“那些微妙的地方,他都听不懂。”严修说。
“那也不合适啊。”严恕理解他二哥。
“其实也不是我非要带他看戏。那是我刚好有个朋友过来,想看这出,我就让家班演了。全哥儿好奇,在一旁看,我没赶他走而已。”严修觉得严思真是小题大做,他自己八岁都在窑子里逛了,现在不也没什么事?全哥儿看出《琴挑》值什么?
“那……您都把全哥儿送到我爹那里开蒙了,不就说明您想将他管得严一些么?那就……”严恕不知道怎么委婉地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
“我知道,不过我也不想把全哥儿管教得和你或者你家愿哥儿一样啊。”严修说。
“那……的确不至于。我二哥可能想往这方面管教全哥儿。不对,以他的性子,下不去这个狠手。”严恕估计了一下。
“呵,那的确。”严修想了一下亲弟弟的性子,也笑了。
“难为你刚能从床上爬起来就过来调解我们父子关系。”严修笑着说。
“那倒不是,我早就能下床了。我爹没下狠手。只是……我不是不想那么快定亲么?去找我爹说了,我爹一生气,就把我禁足了。现在才放我出来。”严恕说。
“你也是的。我早就说过,让你不要和你爹硬顶了。”严修摇头。
“大伯,那我就去劝劝二哥,让他不要和您硬顶。不过,您也稍微……啊……那个……收敛一些?怎么样?”严恕言归正传。
“什么叫收敛?”严修气。
“哎呀,您明白那个意思就好,不要计较我的用词么。”严恕无奈。
“我就不明白了,严思那小子统共那么点银子,他要把他媳妇、徽羽还有三个孩子都接出去住,这怎么可能?一家子喝西北风?用媳妇的嫁妆过日子?不够丢人的!再说了,如今徽羽又怀孕了,那丫头倒是一片痴情,和严思出去喝凉水都不在意的。但是孩子能受得住?严思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他今年二十三岁,又不是三岁。”严修越说越来气。
“我去劝二哥。全哥儿是男孩子,吃点苦没什么,而且他六岁了,身子骨看上去也还好。让他跟着二哥出去住。两个姐儿娇弱些,年纪又小,就待在家里。您看怎么样?”严恕继续劝说严修退一步。
“全哥儿……他自己也不愿意离开家啊。”严修显然是疼爱孙子,不舍得。
“他还小,知道什么?再说了,全哥儿如今上午都在我家开蒙,午饭也是跟着我们一起吃的。如果您真的不放心,那下午让他也在我家,就晚上回二哥那边睡一觉。这总行了吧?”严恕又提出了一个方案。
严修终于点头了。
严恕得到了严修的首肯以后,又去找严思。他觉得自己真是劳碌命。
严恕比较了一下,就齐家的水平来说,严侗甩严修一百条街。严侗于男女关系上一干二净,内无婢妾,外无女乐娼妓,和李氏关系和谐,基本上属于夫唱妇随吧。几个孩子之间也基本能算兄友弟恭。严修那里,父子、夫妇、兄弟,都是啥乱七八糟的。
不过,严恕竟然不知道严思新租的房子在哪里,只能去县学堵人。还好,这日刚好是县学的课考,严思作为廪生是必然参加的。被严恕堵了个正着。
严恕把自己的解决方案和严思一说,严思就犹豫了。
“二哥,大伯毕竟是你亲爹。你真的要闹得他告你忤逆,毁你前途?”严恕劝。
“他就是吓唬吓唬我。”严思不屑。
“那既然你知道大伯对你一片慈父心肠,就不要这样了。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心结,既然如今他做爹的都让步了,你做儿子的还不依不饶,这就是不孝了吧?”严恕接着说。
“呵,慈父心肠?他?”严思冷笑。
“你们以前的恩怨先不说,单论这次。你违背父命一定要搬出去,既违背孝道,也违背《大齐律令》。伯父要是真的想对你下死手,你今日还能进得去县学么?”严恕问。
“……”严思知道堂弟说的是实话。
“二哥,我听说徽羽又怀孕了,你一定要把大家都弄出来,丫鬟、仆妇、奶娘,这一堆子人,你真的养得起?即使人家不介意吃苦,毕竟生孩子是鬼门关走一遭,万一出什么事,或者月子里调养得不好,你心里过得去?”严恕开始动之以情。
果然,严思进一步动摇了。
严恕再接再厉:“反正全哥儿已经接出来了,其他的都是姐儿,伯父再怎么样,也不能带孙女逛窑子吧?姐儿的教养大伯不会过多干预的。你只要和两位嫂子说好,基本就没啥事了。”
严思听到“带孙女逛窑子”的时候,眉角都抽搐。
不过再想了想,严思叹口气,他做儿子的和亲爹硬来,的确没好果子吃。算了,各退一步。
严恕圆满完成任务,他觉得自己真是严修家专用消防员。
第169章 秦持中的贺举宴
果然不出严恕所料,秦持中回来以后,秦家就大宴亲朋,而秦持中在丽泽书院的好友也都在被邀请之列。
孙知承老远看到严恕就过来招呼他坐下,然后问:“贯之啊,从杭州回来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你,书院上课,还有课考,你都没来。这是怎么了?”
严恕环顾四周,见都是比较熟悉的同窗,就没避讳,说:“还不是给赵端府、徐长青他们害的?我爹重责我一顿家法,后来又禁足。我刚恢复自由身。”
“啊?这是为何?”孙知承惊讶。
“你说为何?”严恕没好气。
“西湖花船?你也没干什么啊。”孙知承显然觉得严恕冤枉,然后又惊觉:“不会是陈家……”
严恕扯了一把他的袖子,点了点头,然后低声说:“别说了,人家如今已经定亲了,我爹说了,我再敢提一个字,打断我的腿。”
孙知承点头,他想了想,又说:“本来今晚我们几个朋友还为秦师兄准备了个小宴,想请你一起参加的。看来你是来不了了。”
“小宴?在哪里?”严恕问。
“媚香楼。”孙知承笑。
“呃……那我必然不能参加。”严恕汗。
“说实话,令尊管你忒严,何妨和光同尘么。我们这里的世家子弟都没你这样的。”孙知承低声抱怨。
“好了,这种话就不用在我面前说了,你有本事亲自对我爹说。”严恕撇嘴。
孙知承陪笑。
严恕看秦持中满面春风地在各种师友之间穿梭,丝毫没有骄狂之态。
“世伯谬赞了,小侄实属侥幸,侥幸。”
“王兄之才十倍于小弟,今日小弟谬登贤书,亦不敢与兄长比肩。”
……
严恕突然想到他爹对秦持中的一个评价“长袖善舞”。
不过,在严恕眼里,这并不是一个贬义词。秦持中这样的人物才是适合去做官的啊。
不一会儿,秦持中来到了严恕这桌,大家纷纷举杯,恭喜他乡试中举。
秦持中收起之前那种应酬式的笑容,慨然长叹,说:“众位都是进过场屋的,其中艰辛自然不用我多言。持中十五岁开始四赴秋闱,于今年方得中,说什么早达,真是羞死我了。”
一旁的庄有栋说:“今天那么高兴,师兄何必这么说?”
“这是我的真心话。从小我就被师长赞为什么神童,自认为也有几分小聪明,于科举一途上受的挫折,也真算是铭心刻骨了。对了,庄师弟,我那里还有十几套浙省的墨卷,上面的批注皆是我这几年的一愚之得。若不嫌弃,等下送于你吧。”秦持中说。
庄有栋自然是连连感谢。
孙知承抢着说:“哎呀,秦师兄,我们关系不错啊。你不给我分润一些么?”
“你家学渊源,要我来多这个事?”秦持中笑着拍他一下。
“哎,不是这么说的,看举人老爷批过的墨卷,能沾沾福气么。”孙知承笑。
“你父兄谁没中过举人,回家多少福气占不得?今日倒来取笑我,一边去。”秦持中和孙知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说话非常随意。
然后,秦持中又转向严恕,说:“贯之,你是顾青先生的高足,又是白水先生的长公子,有些话本不用我多说。但是你年少才高,难免有求全之意。其实这场屋之中,天意大于人力。君子居易以俟命,不过如此。你的文章我是极为佩服的,小小年纪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中举是迟早的事。一时得失不用放在心上。”
“秦师兄谬赞了,我还差很远。”严恕摇头。
“我说的每个字都出自真心,我们相交多年,哪里用得着虚客气。”秦持中一笑,说:“说不定,他年春闱夺魁,你还在我之前。”
“……”严恕都不知道说啥。他能看出来秦持中不算刻意吹捧,话听着也还算顺耳。只是科举这事,运气的确太重要了,啥秋闱春闱中不中都是半由天命半由人。
就在严恕有些恍神的时候,秦持中已经开始对其他人说话了。
与一个接一个同窗敬酒,秦持中对每个人都说了不少话,皆是入情入理,让人不由心折。
严恕他们这桌基本都是这次秋闱落第的学子,本来秦持中一个胜利者要接受一桌失败者的祝贺,是一件十分尴尬的事。可是秦持中一席话下来,非但不令人觉得炫耀,反而让大家佩服他的气度。春风风人,夏雨雨人,不过如此。
严恕心中感叹,此人一旦中进士,必然前途无量。这种高情商实在是另外一种天赋。寓真情于技巧之中,你知道他在有意结交,却一点也不觉得讨厌。怪不得在丽泽书院之中口碑那么好。
然后严恕又想到了他爹,其实严侗是非常敏锐的人,他完全有能力与秦持中一样,交好每一个他认为有需要的人。但是他从来不会刻意去做。
对严侗而言,做人这种事,是不需要任何技巧的,诚于中自然形于外。看到君自然想到忠,看到父自然想到孝,看到朋友自然想到义。事上以敬,接下以仁,亲忠远佞,修德安人。这才是严侗的“人情世故”。
所以严侗只教过严恕修身,却从来没教过他怎么待人。也许,是严侗自己也知道,他的方法不一定是适合这个社会的吧?
但是要学秦持中这样,严恕自问好像的确没这个天赋,也想不到要如何去训练。
刚才人家那么长的一番话说完,严恕连得体的回复都一时想不起来,这差距太大了。
一顿饭吃完,孙知承开始呼朋引伴去媚香楼。而严恕则独自回家了。
严恕一笑,自己家教那么严,交际场合都去不了,还说啥人情世故啊?都没有啥用到这些的机会吧。
第170章 关于相亲人选的讨论
严恕从秦家回来以后,李氏叫他去正房,说是有事要找他谈谈。
“娘,您找我有事?”严恕直觉上觉得是相亲的事。
“你爹说你对亲事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想找你问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孩子?”李氏笑着问。
果然是这个问题,严恕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相亲标准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用来突破的么。如果见到一个人,让你觉得所有的标准都不再重要,那她就是对的那个。所以让严恕怎么说呢?
严恕想了想,犹豫地说:“家世什么的反正爹娘做主吧,性情上不要太泼辣的就行了。”他说完这句话,就觉得自己说的是废话,江南的世家女在待字闺中的时候,想找个泼辣的都不太找得出来。
果然,李氏听了就笑了,说:“这个容易。”
严恕脸红了,又说:“至于样貌么……嗯……”然后给李氏一个“你懂的”表情。
李氏摇头,说:“每个人喜欢的样貌是不一样的啊。我觉得是美人,你可能不那么觉得。哥儿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只要什么样的女孩子?难不成,真的照着陈四小姐的样貌找?”
“呃……其实……我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样貌,看着清秀顺眼就可以了吧。”严恕说来说去,说了个最难把握的标准。
李氏无语。
严恕也觉得自己说了半天等于啥都没说。只能说:“娘您先挑起来吧,如果您觉得好的,我再找机会看一眼。”
“我先相看起来不难,但是如果你看过两三个小娘子都不要的话,我估计你在嘉善县吧,名声就不太好了。”李氏苦笑。
“世家女子,最重要的就是脸面,不可能让人挑拣的,除非是天家。你看一个不要一个,那就把人都得罪光了。”李氏实话实说。
“那……您说怎么办?”严恕苦恼。
“要不,就我和你爹定吧?我们总不会害你的。”李氏说。
“我知道你们不会害我,可是,你们觉得好的,我又不一定觉得好。”严恕摇头。
“但你如今又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这让我怎么找?我觉得我们那些世交家中的女孩子,个个都清秀顺眼,性情温和,那是不是只要年纪合适,都可以?”李氏故意问。
严恕想了想,的确那么回事,这肯定不行的。他说:“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希望她知书达理,我指的是……真的知书,至少学过《四书》,不是女四书。如果学过《五经》就更好了。”
“哥儿想找个女学士?”李氏笑。
“也不是吧,至少找个能说得上话的女孩子吧。其他的么,长相上……皮肤白,杏眼,高鼻梁,脸小巧一些。”说完这些,严恕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呃,你这要求真不低。”李氏听完一愣。
严侗进来的时候,刚好听见儿子对女方长相的要求,说:“你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他想找西施王嫱不成?”
“爹爹……是娘一定要问我的。”严恕低头。
“娶妻娶德,你不要舍本逐末。”严侗说。
“那我又不纳妾……”严恕低声说。
“你……”严侗被儿子顶得无话可说,“好了,你退下吧。”
“……”严恕默默退了。
严侗对李氏说:“你别理那小子胡说八道。定一个性子好些的就行了,年纪可以小一些,我想让恕哥儿晚一些成亲。”
“为什么?老爷不想早点抱孙子么?”李氏问。
“恕哥儿自己的性子还和孩子一样,不够成熟,不宜早娶。而且他娶妻生子以后精力就分散了,我想让他在举业上多用功几年。”严侗回答。
“那老爷打算什么时候让恕哥儿成亲啊?”
“大概……二十岁左右吧,男孩子晚一些不要紧,二十出头也可以。我总觉得他如今还是个孩子,还没到能齐家的时候。”严侗想了想说。
“老爷,您不给恕哥儿放屋里人,还让他二十多岁成亲?那……他要被外面的女人给勾引坏了怎么办?”李氏觉得严侗这想法不靠谱。
“他敢!”严侗说。
“这不是敢不敢的事,男孩子大了,总会……老爷不能靠家法强压吧?”李氏忧虑。
“我觉得他不会的。”严侗说。
“若真出了什么事,我怕老爷后悔都来不及。”李氏摇头。
“到时候再看吧。”严侗也没把话说死。
“那……老爷看,我大哥家的三丫头怎么样?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二哥一家,不过我大哥那边总是好的吧?他家三丫头今年十三岁,年纪也不大。长相么……小时候我见过,长得挺甜美的小姑娘,皮肤也挺白,应该不会丑。”李氏说。
“我没看不上你二哥一家,只是觉得你二哥这个人有点……哎,不说他。你大哥自然是好的,只是太远了吧?总不能为这个巴巴的让你嫂子和侄女赶回来,万一恕哥儿一见不喜欢,那不就太尴尬了?”严侗说。
“哎呦,老爷真的要恕哥儿自己挑啊。”李氏捂嘴笑。
“那臭小子主意正得很,若他真不满意,我怕到时候成了一对怨偶。我又不喜他纳妾。哎,能让他娶个喜欢的当然最好。”严侗说。
“我知道了。想不到,老爷在大事上还是挺宠爱儿子的。”李氏又笑。
“我总是希望儿子好的,想着他以后能夫妻和顺。”严侗说得挺真诚的。
“嗯,恕哥儿是个好孩子,性子也好。只要媳妇人不错,小夫妻不太会闹得很厉害的。”李氏对严恕的性格挺有信心。
“但愿吧。到时候如果儿媳妇真的进门,你要多照顾教导,教妇初来么。我总不好插手儿媳妇的事。”严侗说。
“我……我还真没准备好当人婆母,哈,那还是给恕哥儿定个年纪小一些的女孩子好了,晚几年再成亲。”李氏说。
第171章 遇到穿越的同胞了?
严恕从正房退出来以后,腹诽严侗:说不过我就把我支开,切。
他觉得自己婚姻这事儿吧,前途堪忧。这个时代的女孩子绝大多数肯定和他三观不合啊,长相上么,这个时代的女孩子能让他觉得惊艳的概率也很低。内在外在没一个沾边的,那还怎么过啊?
严恕想了一会儿,觉得没办法解决,算了,不想了,还是读书吧。
最近严恕一直拒绝写时文,他觉得自己乡试时候写的那几篇时文已经挺好了,既然这都无法入考官的眼,那他短时间内无力再提升水平。干脆破罐子破摔,暂时不写了。
严侗居然也没强制要求他继续写时文,那严恕乐得轻松。不过根据严恕的估计,他爹的对他这种行为的容忍时间应该是有限的。
于是严恕回房读《左传》,杜预注释的《左传》原文他已经看完了,如今就读一下吕祖谦的《春秋左氏传说》。清代有“浙西好博雅,浙东尚专家”之说,严恕所在的嘉兴属于浙西学脉,而吕祖谦的婺学则开浙东之滥觞。
严家于《春秋经》并无家学,严侗所谓“三传皆通”也仅仅是就科举层面而言的,并非在学术层面有什么特异之成就。严恕对《左传》倒是很喜欢,他觉得儒家的五经必须放在春秋这个时代去看。
读了《左传》就能知道春秋时期的人是怎么用《诗》的,是怎么用《易》的。才能知道为什么夫子说“不学诗,无以言”。
清代的章学诚说过“六经皆史”,章氏就是浙东学派的代表。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这种观点吧,但严恕这种疑经上瘾的人,是特别喜欢这种将儒家经典引入历史具体情境的研究方法的。
严恕突然一个激灵:哎?这个时代还没有?那就是说……我似乎可以?
随即他又有些泄气,他前世没看过章学诚的着作,要全部自己构建?这个难度是不是有点大了?不管了,反正还有很多时间,知道个大方向然后自己努力未尝不可以吧。
不过,如果严恕记得没错的话,章学诚本人生前就郁郁不得志,哪怕在清朝,他的学说都属于比较边缘的,而如今诸儒都比较重视义理与辞章,章氏之学是完全不符合当今的学术审美倾向的。
一代有一代之学风,若能做一代大儒,开风气之先自然不必去说。但是若不能的话,一般人只要赶不上这个学风,哪怕成就很高,也只能是不入流。这是没办法的事。
严恕甩了甩头,他才十七岁,举业都还没有成,似乎不应该想那么遥远的事。
后面几日,严恕就在家闭门读书,书院有关于《左传》的课的时候去听一下。其他时间几乎都不出门。
在这期间,严恕还和在严家开蒙的另外两个孩子混熟了。他觉得自己如果真的举业不成,以后可以去课童子读书,当个小学老师问题不大,肯定比他爹有天赋。严侗就知道体罚学生,一点教育方法都不会。
愿哥儿不说了,在严父的逼迫下学得吭哧吭哧的,应该属于还没开窍。
李崇孝是天才儿童,感觉和严侗小时候应该有一拼。记忆力好什么的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厉害的是他惊人的自制力。十岁不到的男孩子,再怎么样都应该有顽皮不爱读书的时候。但是他没有。一年到头,寒暑不辍,埋头苦读。
这么说吧,孝哥儿来严家开蒙快两年了,严侗对他几乎连呵斥都没有过,最多就是稍微提点两句,人家立马就能做到。啥叫“响鼓不用重锤敲”?这么自觉自律,连严侗都惊奇。
全哥儿的天资也是不错的,不过他就是纯粹的孩子心性,不太自觉,玩心很重。他又是三个孩子里年纪最小的,所以读书进度也不快。
总的来说,李崇孝一骑绝尘,他已经把《大学章句》和《论语章句》学完了,《笠翁对韵》也学完了。
严恕有些阴暗地想:再有一年,估计孝哥儿的读书进度就能赶上信哥儿了,到时候他亲爹和嫡母的表情估计很好看。
这日,严恕又无所事事地去外书房转悠,那是严侗专门开辟出来给三个孩子启蒙的地方。
这几日严恕经常乱转,连田伟业都觉得他太闲了。
趁着三个孩子正在自己背书,田伟业推门出来,对严恕说:“贯之,你最近是不是都没什么事?要不,孝哥儿读书的事由你来指导吧?他进度太快了,和其他两个孩子区别太大。我怕耽误他。”
“那不好吧?再说骏公兄教几个小孩子,不过是大材小用,手到擒来,随便讲解,都不用准备的,怎么会耽误呢?”严恕摇头。
“主要是我看你最近也没什么事,正好帮帮忙么。”田伟业一笑。
“我爹同意的话,我也可以试试。毕竟教孝哥儿基本不费心,属于‘得天下之英才而教之’,对吧?我爹都差点有‘生子当如李崇孝’的感慨了。”严恕笑得有些夸张。
“你呀。孝哥儿的天赋的确是非常好的。不过,我觉得他的心思有些重。他毕竟年纪还小,要是心性上把不定,那会误了他。你也知道,场屋之事,基本看天命,得失心重的话是很麻烦的。”田伟业摇头。
“是么?他那么点年纪就能有这个得失心?”严恕有些惊讶。
“他太要强了。几乎是以一字不知为耻。我从来没责罚过他,但是他的左手手臂经常有伤。我问过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是自己弄的。”田伟业有些忧色。
“自己弄的?是什么伤?怎么自己弄?”严恕第一时间怀疑是他家里人虐待儿童。
“看上去是细竹条打的。他自己说,是因为晚上背书太困,他自己弄的,用来醒神。我和他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这样做是不孝,不许他再如此做。可是他说,古人读书,头悬梁,锥刺股,也没人说这是不孝。他弄的这些两三日就好了,不属于毁伤身体。”田伟业无奈。
“啊?这……”严恕震惊。这哥们不会也是穿越的吧?他实在是不信,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能用自虐的方式来逼迫自己习举业啊。
第172章 严恕开始客串教书
严恕这几日于举业上是打算摆烂到底了,时文也不写,帖诗、策论什么一概不弄,就看看《左传》,实在是花不了多少功夫。他觉得可以去关怀一下问题儿童的心理健康。
于是严恕对田伟业说:“那……我去问下我爹,他同意的话,最近孝哥儿可以跟着我读书。”
田伟业点头,然后就进了屋子,他看孝哥儿已经背得差不多了,要去讲解一下。
一对三,是可以做到因材施教的。田伟业给三个孩子上的书,安排的进度都是完全不同的。在给一个人讲书的时候,另外两个就自己温书或者练字什么的。一个一个轮过来,和后世的那种班课大锅饭截然不同。
既然已经决定,严恕就去找严侗了,毕竟这件事还得他爹点头。
一听儿子要接管指导孝哥儿读书的事,严侗就皱眉,说:“你是真的不想攻举业了是吧?一次乡试不中,就直接开始做蒙师了?”
“也不是,就是最近没什么心思写时文。”严恕知道他爹肯定不满。
“没心思?挨顿揍就有了。”严侗没好气。
“爹爹……您……”严恕无语,他爹怎么还把他当小孩子管教?
“刚才骏公兄和我说,孝哥儿天资虽高,但心性上有点问题,如果放着不管,以后可能难以扶正,我觉得既然如今我有空,就帮帮他。毕竟是亲戚,而且他还是个孩子。”严恕说得很认真。
“孝哥儿那孩子,我也看出来了,有点左性。不过,他的出身,你也是知道的,难免就有点别扭。嗯,你的性子活泼些,也还算温厚,是可以带带他。算了,我就暂时不和你计较举业的事了。最迟今年过年,你给我调整过来,再这么散漫,我肯定不饶你,懂么?”严侗想了想,就没勉强严恕一定要把心思立刻转回来。
严恕一算,到过年还有两个多月,他爹居然能给他放那么长的假?真是太难得了。而且严侗居然还能称赞他性子温厚?
“是,爹爹。”严恕挺开心。
严侗挥手让严恕离开,看着儿子高兴的模样,摇摇头。
既然严侗恩准了,严恕就去找孝哥儿了。
严恕觉得自己虽然在古代的教育经验没有田伟业丰富,但是于举业的理解,估计还在他之上。指导一下孝哥儿绝对没问题。
严恕一进门,愿哥儿和全哥儿都停下了背书,好奇地看着他。特别是愿哥儿,直接就从座位上下来了,问:“三哥怎么来了?”
“你专心背书。别问东问西的,等下文章背不熟又挨爹爹的戒尺。”严恕拍了一下弟弟。
然后他转头对李崇孝说:“田先生说你读书进度很快,也很用功,和他们两个顽劣的不一样。我最近有空,就想着带带你。你愿意么?”
李崇孝放下书,略想了想,说:“不会耽误兄长的功课么?”
“不会,最近乡试刚过,我爹许我放假。”严恕带着笑意说。
愿哥儿在一旁听了很羡慕,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是不用想这个的。
“那就麻烦兄长了。”李崇孝站了起来,对严恕行了一礼。
严恕还了半礼,心中吐槽:这娃礼仪怎么学得那么好?相处起来怪麻烦的。
然后,严恕就让孝哥儿收拾收拾书册,在愿哥儿和全哥儿羡慕的目光中跟着他走了。
到了自己的小书房,严恕有点抱歉地说:“我这里地方小,而且没怎么收拾。你随便坐。”
然后,严恕指挥侍墨给孝哥儿清理出空桌子来。
李崇孝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因为他看到严恕的桌子上摊着各种游记、笔记小说、诗文集,甚至还有话本子。这实在是不太像话吧?
他早就听说姑父家的大公子读书很用功,而且十四岁就进学了,天资是极高的,文章也写得极好。但是今天这一看,什么情况啊?
严恕看着他直愣愣地看着那些书,有些不好意思,他最近是散漫得过分了。连小表弟都看不下去了。
幸亏他爹最近没怎么来他房间,否则的话,估计是要压不住火。
严恕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想要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说:“听说你最近开始学《中庸章句》了?”
李崇孝点头。
严恕心想,还好不是教《大学》,否则他估计要忍不住掺杂点私货,《中庸》就好多了。
“田先生教到哪里了?”严恕问。
“刚开始不久,兄长可以从头教。”李崇孝说。
“呃,你直接和愿哥儿一样,称呼我三哥吧。”严恕听着那么书面的称呼,觉得别扭。
“是,三哥。”李崇孝点头。
“听田先生说,你背书很勤快,《中庸》背到哪里了?”严恕知道,这个时代开蒙都是先背书再讲解的。不管懂不懂,背下来再说。
“全背完了。”孝哥儿回答。
“啊?”严恕惊讶,继续问:“那朱子的注释呢?”
“田先生让我不要自己背注释,等他讲了再背,否则怕理解歪了,以后不好改。”孝哥儿说。
“哦,的确。那我就从头讲?天命之谓性那里开始讲?”严恕说。
“好。”孝哥儿起身,去拿了一本书册样子的东西,再拿了笔墨。
“你不是背出来了么?还需要书么?”严恕问。
“这是笔记。三哥讲解的东西我总有理解不透的,先记下来,后面慢慢想,然后问您,或者问姑父。”孝哥儿说。
严恕默默,越来越觉得这小子像是穿越的了,怎么学习习惯那么好?正常七八岁的小崽子谁知道记笔记是什么东西?
《四书》里面,严恕最喜欢的就是《中庸》,而且《中庸》对心性之学的精微处讲得很到位,在王灏云的学问体系中也占有比较高的地位。
而且严恕从来没给小孩子讲过书,所以他一讲起来,完全就是书院讲学的模式,旁征博引,又深又广。如果是愿哥儿来听,三句话一过,肯定就是听天书了。但是李崇孝只是有点儿跟不上,会时不时问严恕引用的是哪部经典的话。
一个时辰以后,严恕在李崇孝心里的形象已经完全扭转了,人家不再觉得他是个看不正经书的公子哥,认为他还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人。
李崇孝觉得,这才对么,姑父那么严厉,他的大公子如果不好好看正经书,肯定会被打死的啊。
严恕不知道小堂弟心里的吐槽,一大堆讲完,才惊觉自己是不是讲太深了,便问:“孝哥儿,刚才讲的,你能听懂么?我是不是讲太多了?”
“不完全懂,不过不要紧,我会慢慢去搞懂的。您这样讲挺好的,田先生讲的……也不是不好,就是我觉得只根据朱子的注释讲解,没什么意思。”李崇孝说。
“哈,你这话别被我爹听见。”严恕笑。
李崇孝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太狂妄了,赶紧捂住嘴,转头四顾。
严恕越发觉得好笑,这才像七八岁孩子的反应么,之前这娃和被魂穿一样。
第173章 心理辅导不好做
正课讲完了,严恕觉得应该开始心理辅导了。但是他又觉得这么单刀直入是不是太直接了?连个由头都没有。
于是严恕打算先和孝哥儿扯一扯闲篇。
“孝哥儿,最近和愿哥儿相处得还好么?”严恕问。
“挺好的。”李崇孝说。
“听说你最近每日下午和全哥儿一起在我家里温书,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伺候的人说。如果他们有什么不经心的地方,或者你受了什么委屈,可以和我说,或者和你姑姑说。千万不要忍着。”严恕说。
“这里一切都很好。”李崇孝回答得言简意赅。
“呃……我听说……你有点用功过度了。晚上背书困了就去睡觉,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可勉强。这样反而不利于读书。”严恕决定不绕圈子了,直接说重点。
“是。”李崇孝惜字如金。
“……”严恕不知道说啥,这孩子真的是不爱说话。
愿哥儿每日叽叽喳喳的,几乎让人觉得他烦。而孝哥儿好像一直在用最简短的语言应付交流。
严恕知道,如果暂时不考虑穿越因素的话,这孩子之前的日子一定过得很糟糕。不然七岁的男孩子,正是活泼淘气的时候,绝对不至于是这个模样。
“嗯……你在家的时候,还好么?”严恕觉得自己交浅言深了,但是这小子油盐不进,他也只能有话直接问了。
“还好。”李崇孝几乎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了。
“……”严恕无奈了,这是个硬茬子,防御心态太强了,啃不下来。算了,以后慢慢来吧,这也快吃午饭了。
于是,严恕只好说:“快到午饭时间了,我们去吃饭吧。”
严恕就带着李崇孝去饭厅了。
吃完午饭,三小只自去午休,下午就是孩子们自己温书的时间。严侗有空的话会找人抽背抽讲。
严恕觉得有必要找李氏问问她二哥家的情况,以便于更好地引导孝哥儿,所以就去了正房。
“娘,我觉得孝哥儿的性子有些不太像他那个年纪的男孩子,他在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严恕在李氏面前已经完全有话直说了。
李氏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她和她二哥李孚迪年纪相差不大,从小一起长大,她是比较了解她二哥的。而她之前回家寡居,和她二嫂交流也比较多。所以李氏对她二哥家的两口子感情是比较复杂的,她觉得他们都不是坏人,也谈不上会苛待孩子。但是若说有多么一碗水端平,实在是谈不上。
李氏犹豫了一下,说:“你也知道,孝哥儿的生母是我二哥身边的一个侍婢,出身是不太好的。而且他从小就不爱说话,对长辈来说,他的性子不是特别讨喜,我二哥和二嫂应该都不太喜欢他。但是也绝对谈不上故意虐待孩子。他们不是这样的人。”
“那他生母呢?”严恕问。
“他生母……我嫁给你爹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丫鬟,所以我对她印象不深了。她不是个特别出挑的女孩子,无论颜色还是性子,都挺平庸的吧。我也不知道我二哥怎么就会想到要收用她。如今,她在我二哥那里是不受宠爱的。”李氏略想了想说。
“那孝哥儿那么用功,可能是想为生母争口气?”严恕问。
李氏有些为难地说:“我也不知道,那孩子真的不爱说话,问他什么也不说。我几次问他家里的情况,他都和我说,一切都挺好的。无论是我二哥,还是二嫂,都对他挺好,两个哥哥也挺好。
别的不说,我觉得信哥儿就不太可能是个特别好的兄长。倒不是说他有什么坏心眼,但他那么淘气,肯定欺负过弟弟。而我二哥的次子比孝哥儿大两岁,又是爱妾所出,估计也少不了欺负孝哥儿。但是孝哥儿这孩子,什么都不肯说的。”
“看来,孝哥儿之前在家里日子不会过得太好。生母出身低位又不受宠。他自己又不被亲爹和嫡母重视,两个哥哥年纪都比他大,又是骄矜或者淘气的性子,不免欺负他,他年小力弱,根本打不过,而且估计也没有大人给他做主。”严恕分析。
“但你要说孝哥儿被欺负得很惨,也应该不至于,毕竟李家的男孩子每个人都有奶娘和稍微年长一些的丫鬟伺候,如果少爷们闹得太过分,她们会制止的。”李氏说。
“娘,下人能阻止什么?最多不闹出人命,不弄出特别显眼的大伤,可是一点点的零碎折磨,对年幼的孩子来说也是非常要命的。”严恕说。
“哎,你说的是。可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李氏也有些忧虑,说:“你说,这孩子的性子,还扭得回来么?”
“可以吧,他才七岁。”严恕说。
“可是……”李氏欲言又止。
“怎么了?”严恕看着李氏问。
“我有时候提起信哥儿和谦哥儿,会觉得孝哥儿的脸色不太对,特别是眼神。可能是我想多了,他毕竟才七岁。可是我总觉得,他在压抑着什么情绪。”李氏有些不安,她觉得会不会是自己误会孩子了。
严恕是非常相信李氏的直觉的,他觉得也完全可以理解。
略想了想,严恕问:“愿哥儿没欺负过他吧?”
李氏说:“愿哥儿这孩子你也知道的,做事一点心眼也没有的。有时候说话不防头,会有不太合适的话冒出来。有一次你爹听见了,狠狠教训了他,后来我又说了他一顿。他应该就不敢了。”
严恕点点头,的确,男孩子之间不可能没矛盾,但只要家长好好管,兄弟之间是没有隔夜仇的。最怕父母偏心,那就完了。
“不过愿哥儿也说,他觉得孝哥儿不好亲近,全哥儿虽然淘气,但他还是更加喜欢全哥儿。”李氏说。
“那是肯定的。全哥儿和愿哥儿一看就性情相投。之前虽然闹过,但一起长大的话,估计和亲兄弟也不差什么了。”严恕觉得让全哥儿一起来开蒙真的是太对了。
他虽然对愿哥儿很好,但是毕竟比愿哥儿大了十一岁,只能长兄如父了。愿哥儿需要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兄弟一起长大。
而孝哥儿那两个兄长,对他而言,说不定还不如没有。
严恕心想:若孝哥儿一辈子没啥出息,只能活在父兄羽翼之下,那也罢了。如果有朝一日,人家飞龙在天,那李家不一定能有安宁啊。李孚迪和他老婆不够聪明啊。
呵,可能是上辈子啥庶子逆袭的小说看多了。这种话和李氏说,徒惹她担忧。和严侗说,纯属找骂。算了。
第174章 贵阳是去不成了
后面几日,严恕就没有瞎打听孝哥儿家里的事,只是细心地为他讲解《中庸》。
严恕觉得,儒家的经典自然有振奋人心的力量,只要孝哥儿真的读进去了,心性上差不到哪里去。而且孝哥儿应该是个敏感的孩子,你对他好,他是有感觉的,刻意说教反而落了下乘。
一日下午,愿哥儿突然跑过来找严恕,说:“我也想跟着哥哥读书。”
严恕笑了,摸摸他的头,问:“田先生讲得不好么?”
“没什么好不好的吧。我觉得肯定是你讲的有意思些。再说,我更喜欢哥哥啊。”愿哥儿期待地仰着头看着严恕,让严恕都不忍拒绝。
不过,想了一下,严恕还是摇了摇头。愿哥儿是普通儿童,需要教学经验更加丰富的蒙师。而且自己在他面前毫无威严,怕压不住。
“啊?”愿哥儿失望,“你是我亲哥哥,为什么教孝哥儿读书不教我读书?是因为他比我聪明么?”
“怎么会呢?我肯定是最疼爱你的。只不过我知道你是个淘气的,我对你又狠不下心责罚,我怕耽误你读书。”严恕实话实说。
“没有,我现在一点也不淘气了。都有在好好用功。”愿哥儿撅起嘴。
“那你就跟着田先生好好用功。我也就带孝哥儿一两个月,讲完《中庸》,他还是跟着田先生学《孟子》。我自己还要攻举业呢。”严恕说。
“好吧,可是就算一两个月,我也想跟着哥哥学。好不好么?”愿哥儿开始撒娇。
“你去和爹爹说,他同意我就同意。”严恕被缠得没办法,只好搬出严侗。
愿哥儿一听就垮了脸,说:“那爹爹会揍我的。”
“对啊,爹爹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严恕表示爱莫能助。
愿哥儿只能苦着脸回去接着温书了,如今他刚学到《论语章句》,语录体的书特别难背,他基本就是背了上句忘下句,实在太辛苦了。严侗对于背书的要求又特别高,不能错漏一个字,也不能有磕绊。所以最近严愿挨了不少揍。当然就严侗来说,他已经尽可能地克制自己的火气了。
这日傍晚,严恕居然意外地收到了王灏云的信。据说是正好贵州按察使衙门有公文要发往杭州,王灏云顺便把家书以及给严侗、严恕的两封信都一起寄了。用了官方的文书传递系统,回信效率果然提高不少。
不过打开信一看,严恕的情绪就瞬间低落了,果然,王灏云拒绝了他去贵阳的提议。而且在信里可以说有些严厉地说了他一顿。
“近闻汝欲黔行,殊为不妥。道阻三千里,猿猱尚愁攀援,况尔一书生耶?尔父在堂,岂容汝独涉烟瘴?当以孝亲修文为本。
青春易逝,岂可浪掷于无益跋涉?嘉兴文脉绵长,师长在侧,正宜潜心。若恣意远游,是舍珠玉而逐砾石也。临别之言,汝已忘耶?良知自为汝师也,何必负笈千里之外?
此事断不可为。汝宜速绝此念,专意六艺。余言不再。”
这个时代的人写信一般都是极尽含蓄的,像王灏云这种用语,基本上就属于非常不客气了,可以想象,如果是当面训斥的话,严恕已经只能跪下请罪了。
好了,既然王灏云都不同意,那就不用问严侗了。在嘉兴安心读书吧。
严恕接到信没多久,严侗就来找他了,推开房门就直接问:“你是不是和伯淳师兄说要去贵阳?”
“啊?是……”严恕怯怯。
“这事儿你不先问过我?”严侗问。
“先生若是不同意,就没必要问您了吧?我觉得您八成不同意。”严恕回。
“呵……你真的不想参加下一次的乡试了,是吧?”严侗的确有些不满。
“也没有吧,乡试要三年后呢。”严恕觉得这事儿不急啊。
“科试呢?书院的课考呢?你去了贵阳以后,丽泽书院的课考都参加不了,怎么取得科试的资格?乡试难道是你想去就能去的不成?”严侗觉得儿子完全没有规划。
严恕很长时间没参加过书院的课考,都快忘了这茬事了。
现在他爹提起来,他才发现自己原来的确是欠考虑了。如果真的去贵阳,一来一回,都要至少两个多月,那在贵阳总要再待一段时间。要是离开嘉兴一年半载,那严恕就很难保证自己能在后年科试前取得五次课考的甲等了。而若连参加科试的资格也没有,乡试之类自然一切休提。
科举这种事,果然是牢笼志士。不仅仅是三年一次的乡试或者会试,也不仅仅是考前的准备,读书人只要还想要科举,其实是需要不断地参加很多考试的。书院还宽松些,县学和府学的考试则更加密集。
严恕叹口气,认识到自己的确应该赶紧调整状态了。否则的话,在书院课考里取得甲等都难啊。
“不过,爹爹这也不能怪我吧?我乡试前问您的时候,您说等乡试完了再说,并未一口拒绝啊。”严恕觉得自己有些冤枉,他不算不遵父命,自作主张吧?
“再说的意思是我们再讨论,不是让你直接绕过我去问伯淳师兄吧?”严侗说。
“是,我错了。”严恕低头。
“算了,下不为例。”严侗说:“对了,你这几日给孝哥儿讲《中庸》,觉得如何?”
“他天资很高,理解能力也很强。我说的很多东西已经很深了,《中庸》里很多话本来就阐发空间比较大,所以我在讲课的过程中旁征五经的地方不少。他没学过五经,却基本能听懂个大概,已经非常不容易了。”严恕说。
“那……你觉得他的心性如何?”严侗问。
“他才七岁,谈不上心性如何吧?我觉得孩子就和树苗一样,完全可以后天培养的。”严恕说。
“天赋气禀也很重要啊。”严侗一笑,说:“我自然不至于对孝哥儿有什么偏见,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孝哥儿应该天生是个敏感多思的人,在家中大概率受过些欺负,他又是个极早慧的,性子上就有些不肯亲近人。但是我觉得,他内心其实是非常渴望有人关爱的。慢慢引导吧,他不至于走歪。”严恕想了想,把自己的想法都和他爹说了。
“嗯,我也觉得。不过,说实话,虽然全哥儿淘气,不过如果是我自己的孩子,我宁可选全哥儿这样的。孝哥儿的性子,还是太独了。”严侗笑。
“愿哥儿不好么?”严恕为弟弟不平。
“愿哥儿本来就是我儿子,《大学》里都说了‘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亲爹看亲儿子,有什么好不好的?”严侗无语。
“哈?是这样么?我觉得《大学》里这句话,对您不适用。”严恕憋笑。
“你这小子……”严侗摇头。
第175章 王灏云对于《左传》的看法
想起来还有书院的课考这事儿以后,严恕自觉恢复了八股文写作的训练。
他不能手太生了,否则状态很难回来,到时候参加课考,万一到时候直接拿个丙等,别说严侗如何,他自己脸上都下不来。
所以严恕就彻底忙起来了,上午给孝哥儿讲《中庸》,下午自己练时文,晚上看《左传》。
他本来以为讲《中庸》对自己而言并不会有什么收获了,毕竟他于《中庸》已经太熟悉了。
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懂和讲一遍让小孩子也懂,是完全不一样的要求。如何做到“深入浅出”,对严恕是个很大的考验。
所谓“教学相长”,原来在蒙学中也能实现。
另外就是《中庸》一文真的有激励人心的力量,哪怕再熟悉,每天读一遍,都能体会到那种浃肌透骨的感召力。
下午的时文写作无甚可言,严恕写了好几篇,自觉手感还未恢复,他都没给严侗去看,省得被骂。
最近让严恕比较苦恼的是关于“六经皆史”和研究《左传》的事。
书院里的学监崇光先生的确对《左传》挺有研究的,但是他家三代治《左传》主要研究的还是训诂和注释方面的内容。听了以后,严恕觉得的确有收获,但是于义理阐发方面就有很多欠缺。但是他不知道找谁交流。
想了半天,严恕决定找他爹聊聊算了,毕竟严侗的本经是《春秋》。
其实严恕最想找的是王灏云,但他实在是太遥远了,书信一来一回,三个月过去了,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严恕并不能完全同意王灏云所说的,老师在与不在都一样的观点。这怎么能一样呢?比如关于《左传》的问题,是良知可以解决的么?
严恕去找严侗的时候,严侗正在写信,他说:“我在给伯淳师兄写信,就快写好了,你等一会儿。”
“是。”严恕站在一边等待,有点好奇他爹写了什么。不过他也没胆子伸头过去看。
不一会儿,严侗写完了。他放下笔问儿子:“找我有事?”
严恕觉得《左传》的问题先不急,便说:“本来有学问上的事要请教爹爹,不过……我现在比较好奇您给先生的信。”说罢一笑。
严侗对儿子旺盛的好奇心感到无奈,说:“你老师来信说,贵州按察使的任期一到,他就会上书继续称病。这也不全是假话,贵州阴湿,非常不利于他的足病,最近又发了好几次,有些不良于行了。他希望朝廷能允许……”
严侗话未说完,严恕就惊讶地插口说:“先生有足疾?”
“嗯,当年在辽东的是留下的旧疾。辽东苦寒,他爬冰卧雪,身先士卒的,腿脚方面就有了一些病痛。不过保养得好的话,不太发作,平时看不出来。但是贵州那个地方……实在是不适合他养病。”严侗说。
严恕有些着急地问:“那朝廷会同意他病休么?先生今年才四十岁吧?若不好好保养,以后可能会比较麻烦。”
“只要他不在嘉兴讲学太勤快,我觉得朝廷也不会反对他休病假吧。”严侗一笑。
“可是,我觉得他回来的话,不会愿意闲着的。而且先生本来就是一个不计毁誉的人。”严恕觉得这事儿挺难。
“嗯,我写信过去是劝他不要提辞职养病的事。要不然他回乡又大肆讲学,总让人觉得他是对朝廷不满,以称病为由头,不愿为朝廷效力,甚至有欺君之嫌。内阁那几个人本来就看他不是特别舒服,别等下再给人家送上点罪证。”严侗说。
“可是先生的身体……”
“他可以请求调到别处啊,调任到不是特别潮湿的地方就可以了。我觉得朝廷应该不至于那么不近人情吧?毕竟他留下旧疾也是因为替朝廷平叛。”严侗说。
“我觉得,先生志不在做官吧?他还是想着书立说,授徒讲学的。”严恕摇头。
“的确如此,但是这事不由他做主。如果他非要在江南另立新说,对抗官学,又屡辞朝廷的任命,那就是自招祸患了。”严侗有些忧虑。
“算了,朝廷之事,也不是我能置喙的。”严恕叹口气,说:“我主要想问问《左传》的问题。”
“什么问题?”
“爹爹,您认为《左传》算经还是史?”严恕问。
“当然算经。”严侗说。
“……”这个答案一出,严恕知道自己和他爹大概率没啥共同语言了。
“为何不算史?”严恕还想挣扎一下。
“以事言就是史,以道言就是经。事即道,道即事。《春秋》是经,《五经》也可以算史。二者本就不能判然二分。”严侗说。
严恕听了以后,突然眼睛亮了,哎?严侗也认为“六经皆史”?
“那……爹爹怎么看《春秋》简略而《左氏》详尽?伊川先生说‘传是案,经是断’,爹爹也这么看么?”严恕问。
严侗突然一笑,说:“我本经为《春秋》,于三传皆有涉猎。曾和伯淳师兄以书信的形式讨论过《左传》,你想听听他的看法么?”
严恕想不到还有这等好事,他老师虽然不在身边,他爹还能转达王灏云的想法,连连点头。
严侗略回忆了一下,说:“我记得没错的话,当年你老师是这么说的:‘若《春秋》必待《传》而后明,则是歇后谜语。圣人何苦为此艰深隐晦之词?’
如《春秋》上写‘弑君’,即弑君便是罪,何必更问其弑君之详?征伐当自天子出,书‘伐国’,即伐国便是罪,何必更问其伐国之详?
圣人述《六经》,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欲。若是一切纵人欲、灭天理的事,又怎肯说得那么详细?是长乱导奸也。
故孟子云:‘仲尼之门,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此便是孔门家法。世儒只讲得一个霸者的学问,所以要知到那么多阴谋诡计,纯是一片功利的心,与圣人作经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你自己仔细体会下。”
严恕听了以后,除了无语凝噎,没有别的感受。王灏云直接否定《左传》的必要性了。他真的没办法认同他老师的观点了。
第176章 相亲对象初见端倪
严恕从严侗书房里出来以后,心里有有些乱。他的观点和他亲爹不合,与王灏云不合,与丽泽书院的先生也不合。哎呀,这真是有点刺激了。
反正严恕原本也没想着一下子就能自成一家,慢慢来呗,反正有的是时间。
这边严恕在专心读书,那边李氏则在各种世交家频繁走动,相看儿媳妇候选人,
经过大概一个多月的忙碌,李氏有了初步的成果,她没有第一时间和严恕说,而是去找了严侗。
“老爷,我替恕哥儿相看了几家姑娘,要不先说给您听一下。如果您同意,我再和恕哥儿说。”李氏对严侗说。
严侗有点惊讶,他以为总要到过年前后才会有初步成果,想不到李氏效率那么高,他说:“这么快?辛苦你了。”
“不辛苦。主要我以前也没做过这个,如果不合老爷心意,你就直说。”李氏一笑。
“其实儿媳妇主要在内宅,和我相处又不多,合你的心意更重要。当然,最好恕哥儿也喜欢。”严侗也笑。
“嗯,我没什么经验,上面又没有婆母,只好让老爷把把关了。”李氏开始说她这一个多月的成果:“我去了五户人家,三家都是本县的,还有两家是秀水县的。”
“嗯,你说说看。”
“其中三家有年貌合适的小娘子。秀水朱家,就是我大嫂的娘家,五房的七娘今年十四岁,我去的时候看到了,好才貌,性子看上去挺活泼的,和恕哥儿应该合得来。”
“朱家?”严侗对这家人印象一般,朱家以诗词为家学,家中才女的确挺多的,但是家风不太严谨,总让他想到严修家的风格。
“老爷不喜欢?”李氏敏感地捕捉到了严侗的情绪。
“朱家就算了吧。”严侗摇摇头。
“好吧,那秀水县的沈家呢?这总是科举世家,家风严谨吧?”李氏一笑,说:“沈家二小姐今年刚及笄,看着温柔静默,挺不错的。”
“沈元潜的女儿?”严侗问。
“是。他的长女。”李氏说。
“人家看得上恕哥儿?沈元潜在京城做翰林呢。他家女儿及笄了以后,还不被提亲的人踏破门槛?”严侗问。
“我品着沈夫人的意思,是能看上恕哥儿的。沈家老爷远在京城,他的意思我就不知道了。”李氏说。
“她看上恕哥儿哪一点了?”严侗好奇。他自认为如果儿子考上举人,那倒还可以考虑与沈家联姻,如今这差距有点大啊。沈家若不看祖宗的光辉,就单论当代科举功名,门第上比海宁陈家还要高。
“恕哥儿能入顾青先生的青眼,又早早进学丽泽书院,加上老爷的家教,疼爱女儿的人家,多的是愿意把女儿嫁进来的吧?”李氏抿嘴笑。
严侗略一思考,就明白了,人家看重自己不纳妾,而且对儿子管得严,恕哥儿身边没那些莺莺燕燕的事。这在如今的江南世家子弟里的确不太多见。
“沈家是挺好的,只是门第可能太高了些。所谓‘抬头嫁女,低头娶妇’么。”严侗说。
“沈家的女孩子家教都是极好的,应该不至于以家世骄人吧?”李氏说。
“那倒也是。”严侗点头,“到时候问问恕哥儿。”
“好。”李氏说,“还有一家便是张家,张家三房有两位小姐,一个十三,一个十四。我知道老爷不挑嫡庶,她们两个都挺好的。姐姐样貌更好些,妹妹性子活泼些。张家么,老爷是知道的,女孩子都当儿子教养,一个个都恨不得能去考科举的。恕哥儿说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女孩子,我觉得他家的女儿就挺符合。”
“两个都是张砚斋的女儿?”严侗问。
“那倒不是,五小姐是他女儿,六小姐是侄女,不过六小姐自幼丧父,在他家养大,都是受他夫人教养的。”李氏说。
“都是庶出吧?我记得他唯一的嫡女早就嫁人了。”严侗问。
“是。不过这事儿应该不重要吧?”李氏问。
“嗯,只要女孩子德行好、性子好,嫡庶自然是不重要的。我只是随便问问。”严侗说。
“嗯,张家女儿无论嫡庶都一般教养,我见过两个小姐,看上去规矩性子,都是不错的。”李氏补充。
“嗯,那行。你有空去问问恕哥儿,然后带他找机会见见这几个小姐。如果互相能看上,年后就能定下来。”严侗点头。
“好。不过,让年轻人互相相看这件事颇需费一些时间。特别是沈家,他们家规矩大。我都不知道沈夫人肯不肯让恕哥儿见她女儿。”李氏有些苦恼。
“不肯再说吧。反正这事儿也不急。”严侗笑。
“恕哥儿开年就十八岁了,虽然是男孩子,但是再不定亲也太迟了。这事儿还是有点急的。”李氏觉得严侗说得不对。
她这一个多月跑得那么勤快,原因就是她觉得严恕的亲事再拖下去就不合适了。江南世家本就早婚,恕哥儿都十八了,还没定下来亲事。人家背后可能会说她是继母,所以不如亲妈那么对儿子的婚事上心,甚至有一些比较不堪的猜想。
若说不让子弟早早成亲,还能说是想让他专心读书去攻举业,但是连定亲都没有,却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严侗点头,说:“你看着办吧。这三个小姐我都觉得没什么问题。”
当天晚上,严恕就得到了自己三个相亲对象的信息。
严恕表示,他觉得三个都差不多。只知道她们的父亲是谁,父祖是谁,今年几岁,其他的听上去都挺虚的,啥性子温柔,啥知书达理,啥容貌清秀,说了和没说差不多。还是要自己看过才知道。
第177章 这两位都不太行
与张家安排相亲活动十分顺利,因为都是嘉善县的,两家知根知底且距离很近,张夫人也是个比较开明的,她十分赞同李氏的提议,说腊八那天带女儿和侄女去石佛寺,到时候可以见见。
李氏转述给严恕以后,严恕莫名有些期待。毕竟是两辈子第一次相亲。
他问李氏:“需要准备什么?表礼?”
李氏差点笑死,说:“哥儿糊涂了?表礼都是长辈给晚辈的。你拿着表礼准备给谁?”
严恕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你也不要想太多,就是见一面,估计能开口说一两句话就不错了。我怕你最后会说,见了和没见也差不多。”李氏笑。
严恕马上对古代的相亲降低期待,的确如此,八成就是看一眼就结束了。
怀着一些暗戳戳的期待,终于到了腊八那日。
那日,严恕特地早起打扮了一下自己。然后他就发现,男人没啥好打扮的,他挑了支玉簪束发,再戴个网巾,已经是极限了。再打扮下去就要被他爹骂死了。
衣服方面么……他的衣服都很朴素。甚至没有为了相亲特地去做件新的衣服。严恕连续换了三套衣服,都觉得灰扑扑的。这个时代由于染色技术的问题,布料褪色是很严重的,只要不是新衣服,一般颜色都没办法保持得很鲜亮。算了,随便穿一套吧。
打扮完毕以后,严恕揽镜自照,只觉得还不如他上辈子长得好看,身高也一般。上天不公平啊,同样是姓严,为啥严修一家个个是美男子,怎么轮到自己家这边,长相上就无甚可观了呢?明明严侗和严修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啊。算了,男人不靠脸吃饭。
折腾了快半个时辰,严恕才在侍墨的催促下去正房请安。
严侗一看儿子的穿戴,就说:“你需要穿得那么隆重么?”
“还好吧?算是尊重人家?”严恕说。
李氏接口说:“我觉得恕哥儿说的对。别听你爹的。来,让我看看。”
于是,李氏开始细细打量严恕。
只见严恕已经有差不多七尺高的身量,但还是能看出少年特有的纤细单薄的骨架。他的眉形平直,眼睛不大但目光清澈有神,透出经年沉浸典籍的温厚味道。
严恕身上穿着件天青色直裰,外罩着一件鸦青色褙子,领口绣着竹叶暗纹,既不夸耀富贵也不显得寒酸,正是江南世家子弟该有的教养。
少年已经长成。
李氏很满意地点点头,说:“恕哥儿长大了,是该定亲了。这么一打扮,端的是翩翩佳公子啊。”
严恕汗,李氏啥眼神啊?他这模样和翩翩佳公子差距还挺大吧?他二哥那样的才叫“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不管怎么样,两个人就带着仆妇小厮们出门了。
石佛寺在城郊,路途并不近,两人在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李氏说:“上一次哥儿陪我去庙里好像还是你十二岁那年吧?”
“是的,那时候愿哥儿还没出生。”严恕不禁感叹时光如梭。
“嗯,那次是为你父亲春闱祈福,嗐,最后还是没考上。”李氏一笑。
“我记得那次从庙里回来,我就去了林若水家里,结果被他带着去瓦子玩,回家后被我爹一顿揍。”严恕也笑了,他想起了当年的“悲惨遭遇”,如今也能当作笑话一般讲出来了。
李氏摇头笑,说:“是啊,你爹从小到大都管你那么严。其实在男孩子里,你真的已经算是很懂事的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船就到了石佛寺附近。由于这日是腊八,人有些多,李氏和严恕在梅花洲前面的码头就下了船,步行入内。
这个时节,梅花还没开,而银杏叶子已经落尽了,梅花洲有些萧瑟。
李氏带着严恕走入庙中,给各个殿的佛菩萨都上了香。而严恕的心思自然不在上香上面。
李氏笑说:“我们约的是巳时在莲花池边上见,你在瞎看什么?”
严恕不好意思地低头,默默陪在李氏身边。
上完香以后,李氏和严恕两人就走到了莲花池边上。不一会儿,只见一位三四十岁的夫人带着两位小姐和几个仆妇走了过来。
李氏一个眼色,严恕就知道正主到了。
两家人装作是偶遇的样子,招呼各自孩子上前见礼。
严恕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对张夫人行了一礼,然后又对两位小姐行了礼。
张家小姐毕竟是女孩子,更矜持一些,她们避开了严恕的礼,然后又对严恕低头一福。
李氏和张夫人本就很熟悉,见了面以后稍微客气几句,夸一夸对方的孩子,就聊起了过年的安排。
严恕略抬头看了看两个女孩子。李氏说得不错,以这个时代的审美来说,是大的那个长得好一些。至于性子活泼不活泼的,那是真的看不出来,她们两个都紧紧地跟在张夫人后面低着头,一副羞羞怯怯的模样。
突然,张六小姐抬了一下眼睛,正好和严恕四目相对,她像受惊吓的小动物一样重新垂下目光,严恕一笑,嗯,果然是妹妹活泼些。
两家夫人相约过年一起喝茶以后,就互相告辞了,从头到尾,两家的少男少女都未交一言。
在回去的船上,李氏问严恕:“觉得张家的小姐怎么样?喜欢哪个?”
严恕有些为难,平心而论,他一个都谈不上喜欢。张家五小姐更白净些,五官也精致些,但是若和他前世看到的那些美女比较,就是普通初中生的长相。哪怕和陈琰相比,也大大不如。而且他觉得张五小姐有些太羞怯了,一见到他开始,从头到尾都面色通红,头都没敢抬起来过。
而六小姐的性子更活泼,看上去行事也更加大方一些。可惜年纪实在太小了。严恕看着她和小学生一样,完全还没长开。十三岁,也就是十二周岁,那可不就是小学六年级么?他实在是对幼女没兴趣。而且可以预见,即使张六小姐真正长成大姑娘,在外貌上也不会是严恕喜欢的类型。
想了半日,严恕还是摇摇头,说:“要不,再看看别家?”
李氏一窒,只能说:“那好吧。哥儿,你要求别太高了。张家小姐的学问都是挺好的。”
“学问?她们才几岁啊。学问能有二哥好么?我觉得二哥长得还比她们强呢。”严恕皮一下。
李氏气得打一下严恕的背,说:“胡说八道,你二哥是男人,能比么?再这么说话,回去让你爹教训你。”
严恕笑着闭上了嘴。
第178章 在相亲间隙写写文章
李氏回来以后,就告诉严侗,恕哥儿谁都没看上。
严侗表示意料之中。
“老爷怎么知道恕哥儿看不上张家小姐?”李氏奇怪。
“恕哥儿喜欢过陈家四小姐。虽然我未见过,但是她未曾及笄就那么大名声,可见才貌上是不差的。张家的两位,估计和陈四小姐还有差距吧?”严侗说。
“呃……这说的也是。但是陈四小姐不是已经定亲了么?”李氏为难。
严侗摇头,说:“让他自己再看两个吧,实在不行,那也只有我们替他定了。”
李氏点头,说:“哥儿虽然模样上已经有个大人的样子了,但心性上还是和小孩子一样。的确还没定性,实在不行,老爷替他决定终身大事也是好的。”
“怎么?他今日在人家面前失礼了?”严侗皱眉。
“那倒没有,就是回来的船上在那里胡说八道。”李氏一笑,把严恕的话转达了一下。
严侗听了都无语了,说:“思哥儿最厌别人说他长相清秀得和女孩子一样,如果恕哥儿在他二哥面前这么说,思哥儿肯定不高兴。这孩子,整日胡说。”
“不过,说实话,要照着思哥儿的样貌找个女孩子,那还真的不容易。”李氏笑着摇头。
严侗继续皱眉,思哥儿长相酷肖其生母,而他生母是花魁,所以李氏这么一说,严侗就觉得儿子对于女子的外貌审美有点问题。
少年人都喜欢好颜色的女孩子,这事儿严侗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他儿子如果喜欢的是勾栏院风格的样貌,那肯定是他不能允许的。
严侗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严思也不能说是女气,他虽然外貌柔和,但是在气质上还是很有一种孤高的清气的。两相调和之下,并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脂粉气,只觉得“萧萧如松下清风,明明若朗月入怀”。他儿子要是审美那么高,那媳妇的确是难找了。
李氏说:“我觉得恕哥儿不太喜欢年纪小的女孩子,要不再看看稍微年长一些的,比如十五六岁的女孩子?”
严侗想了想,点头同意了,然后问:“沈家那里怎么说?”
“沈家那边肯定没那么快。沈夫人说过年的时候,她会带着孩子们来嘉善县,去她娘家拜年。到时候可以和恕哥儿见一见。”李氏说。
“嗯,那也行吧,沈家的女孩子好像已经及笄了?会年纪大一些。”严侗说。
“是的。不过我看恕哥儿眼光那么高,恐怕沈家女儿也悬。如果到时候,恕哥儿没看上人家,我要怎么回?毕竟沈家翰林门第,我们拒绝人家女孩子,多失礼啊。”李氏觉得有些头痛。
“沈家可能看不上恕哥儿啊。让他们先拒绝不就行了?”严侗说。
“那……万一人家看上了呢?”李氏问。
“那你就看看沈家小姐有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好,如果没有,就可以定下来啊。”严侗说。
“啊?老爷之前还说让恕哥儿挑个喜欢的,如今又反口了?”李氏疑惑。
“他如果不满意,肯定要说出个一二三四来,如果就以没有眼缘什么的为理由,那就不行。若是他真的能说出来令人信服的理由,你就说去合了八字,发现两个孩子不太适合婚姻。”严侗在找借口方面其实也不是全无天赋。
李氏有点呆,想不到丈夫还会拿“八字不合”这种奇怪的理由说事。
严恕相亲回来以后,便参加了他乡试以后第一次书院的课考,华丽丽地拿了一个“乙等”。
虽然“乙等”也不算太差吧,但是对严恕还是有些打击的。居然真的拿不到“甲等”么?这怎么行呢?
于是严恕决定趁着过年书院放假的时间,再用用功,不能真的在科试前五次甲等都凑不齐吧?这也太难看了。
所以,严恕迅速地把心思从男女之事上转移到了练习时文上。他发现这次要容易许多。
可能收心这种事也要多练,有经验了以后自然会容易很多。也可能是他这次对几个小娘子都没什么期待,所以心思荡漾得本来就不厉害。总之严恕觉得这次收心写时文没那么难了。
严恕恢复了每日一篇时文的常规节奏,而且他一写完文章,就去找严侗修改了。
严侗觉得儿子转变得挺快,在相亲期间还有心思攻举业,有点惊奇。
“你怎么突然勤奋起来了?不是说年后再用功?”严侗问。
“课考没到‘甲等’,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严恕实话实说。
“看不出来,你还挺上进的。我还以为乡试失败以后,你要颓废好一阵呢。”严侗一笑。
“我心性也没那么差吧?爹爹尽看不起我。”严恕抱怨。
“我也没看不起你。只是你年纪轻,之前又少受挫折。难免心志不坚。你能那么快振作起来,我还挺高兴的。”严侗说。
严恕笑了,说:“能得爹爹一句称赞不容易。”
“呵,不要说得我那么不近人情。”严侗摇头。
“嗯,爹爹最近比较‘近人情’。”严侗扑哧一笑,以揶揄的口吻说。
“小子,给你三分好脸色,你就皮痒。好了,文章放在这里,我给你好好看。你先回房吧。”严侗赶人。
“是。”严恕见好就收,退出书房。
“等下。”严侗叫住儿子。
“爹爹还有事?”严恕望向父亲。
“你……你在相看的时候,对女孩子的相貌要求不要太高。”严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严恕有些脸红,说:“没很高吧。”
“你自己也没有潘安之貌,就不要想娶个沉鱼落雁的了。”严侗吐槽。
严恕腹诽:那还不是遗传你的长相?我上辈子明明还要稍微帅一些。你看看大伯这长相,同父同母,差距那么大,还好意思觉得儿子长得一般?
不过严恕也只敢腹诽,面上只是微微不着痕迹地翻个白眼给他爹。
严侗瞪一眼严恕。
严恕一笑,然后低头说一句:“孩儿告退。”转身就跑。
严侗不想和他计较,就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始批阅文章。
第179章 又是一年除夕夜
转眼间,又是一年除夕。过了年,严恕就十八岁了,论周岁的话,马上也要十七了,即将追平他上辈子的年纪。
他想到上辈子十七岁的时候他不过是个高二的学生,父母天天担心他早恋。而这辈子却要被家里人逼着考虑定亲的事了,不由感叹古人真是早婚早育。
今年的除夕夜悠姐儿可以一起吃饭了,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才一岁多,却已经很会说话了。为严家本来有些寡淡的年夜饭增添了不少趣味。
严侗看着童言无忌的女儿,有几分宠溺的笑意,看得愿哥儿都有些眼热。他自己在吃饭的时候乱说话肯定会被训斥,但是妹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爹非但很包容,还会看着她笑。
严恕觉得小丫头很有趣,想要逗她。就故意把她爱吃的糖糕放在她的小短手拿不到的地方,还示意奶娘不要帮她。
最后,悠姐儿气鼓鼓地说了一句:“哥哥坏人。”然后自己抓着桌子边缘,站在椅子上要去拿糖糕。
李氏怕女儿掉下来摔着,赶紧上前扶住,然后把糖糕放到了她面前。
严恕笑着说:“悠姐儿,你说我是坏人?那我要把糖糕都吃完。”
然后,严恕眼疾手快,把剩下的四块糖糕都夹走了。
悠姐儿一看,小脸立刻晴转阴,然后泫然欲泣地看着严侗:“爹爹~”
严侗瞪一眼严恕:“别闹了。把糖糕给悠姐。”
“爹爹偏心啊。悠姐已经吃了两块了。我也爱吃啊,怎么不给我吃。”严恕一笑。
“你几岁了?”严侗示意严恕赶紧把吃的给女儿,“不要大过年的逗她哭。”
严恕笑着摇头:“糖糕是糯米做的,悠姐年纪小,不能多吃,要不然会积食。”
李氏听了,马上点头,说:“悠姐儿身子一向不错,不像愿哥儿小时候,动不动就三灾八难的。我倒是一时没想到这个。幸亏恕哥儿提醒,的确不能给姐儿再吃了。”
然后,严恕就一口吃了一块糖糕。
悠姐儿见爹爹和娘亲竟然都不帮她,就迈着小短腿来到严恕身边,扯着他的袖子,奶声奶气地说:“哥哥,给我吃一口。”
严恕的心都快化了,看了看李氏,便说:“要不……再给她咬一小口?”
李氏笑,说:“不是你说容易积食的么?”
“可她这样太可怜了。乖,悠姐儿,只能咬小口哦。”严恕把糖糕给悠姐儿了。
果然,悠姐儿就吃了一小口,又乖乖爬回到自己位子上了。
严恕又夹了一块糖糕给愿哥儿,说:“我不像爹爹那么偏心,要给愿哥儿也吃一块。”
严侗无语:“我哪里偏心了?”
“您只有在悠姐儿面前是慈父啊。对我和愿哥儿都很凶的。还不偏心?”严恕笑。
愿哥儿点头。
李氏拍了一下严恕的肩。
严恕知道,她怕愿哥儿当真,便说:“没事儿,娘,愿哥儿很大度的,不会和爹爹一般见识。”
“哈,”李氏直接笑出声了。
严侗瞥一眼严恕。
严恕赶紧再给自己嘴里塞一块糖糕,含混地说:“我有吃的就能堵住嘴了。”
严侗知道严恕在插科打诨调节气氛,大过年的,他就不煞风景骂人了,再威胁地看儿子一眼,表示要适可而止。
严恕连连点头,表示收到。
后面年夜饭的气氛就一直比较不错,李氏和几个孩子会时不时地说笑几句。
吃完饭大家守岁。
悠姐儿因为太小,很快就困了,被奶娘抱回去睡觉了。
愿哥儿要出门放鞭炮,严恕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这种小男孩的低级趣味了,他就让小厮看着愿哥儿,自己则留在屋内陪着严侗和李氏守岁。
严恕记起来,自己穿过来的第一年的除夕夜,也是他们三人守岁。当时愿哥儿还没出生。那天晚上,严侗似乎写了一首比较不符合除夕氛围的道学诗。
想到这里,严恕问:“爹爹,今年除夕,您还打算写诗么?”
“写诗?我什么时候……哦,上次还真写过。”严侗差点忘了这茬,然后他又说:“既然上次是我写的,那今夜你写吧。”
“嗯……好吧,让我想想。”严恕一脸笑意地开始想诗。
严侗觉得严恕的笑容比较欠,就说:“你要写就好好写,不要写些皮里阳秋的东西。”
“哈,爹爹,您怎么知道我憋着坏水呢?”严恕觉得他爹果然很敏锐么。
“你今天晚上不是一直这样么?”严侗没好气。
“好吧,好吧,我好好想一首。您别打搅我的文思。”严恕摆摆手。
过了好一会儿,严恕说:“诗想不起来,就写一首小词吧。”然后他要来纸笔,写下一首《鹧鸪天》:
“椒盘颂岁喧华席,爆竹连霄欲碎云。
蒙庄怒斥椒花颂,严父嗔敲玳瑁簪。
香篆灼,酒波浑。诸儿屏息立堂阴。
毛发戟张呵冻砚,折煞春幡彩笔新。”
严侗取过来一看,就气笑了,说:“大过年的,你讨打呢?”
“哈哈。”严恕笑说:“贴切么?”
李氏凑过来一看,也笑了,说:“恕哥儿还是有几分捷才的。”
“那当然。”严恕见李氏帮他,有些得意。
笑得正开心的时候,突然之间,严恕心中有一丝酸涩泛起。他的性子已经越来越像上辈子的那个自己了。
严侗对他没那么严厉了,他也没那么怕这个爹了,严恕似乎找到了上辈子和家人相处的感觉。
可是,他的父母呢?他们现在好么?
想到这里,严恕望了一下窗外黑黢黢的天空,有几颗星星,但不多,没有月亮。
也不知道这除夕夜的天空,是不是所有平行世界都一样的?
严侗看儿子脸上的笑意僵住,突然呈现出有些伤感甚至可以说是哀戚的神色,还看了一眼天上,就觉得严恕是在思念去世的亲人。
他心中一沉:亡母亡妻,哎,恕哥儿应该是不会忘记她们的。在这种团圆的日子里,突然想起去世的亲人,格外的刺心。
李氏见严侗和严恕的表情都突然改变,一时有些疑惑,不一会儿就恍然了。
三人稍微沉默地坐了会儿,严侗率先开口打破这有些奇怪的氛围,说:“恕哥儿,年初五沈家小娘子要到嘉善县的外家拜年,你去见见?”
“啊?我以啥理由去见啊?”严恕刚才还满脑子的现代父母呢,感觉马上转到相亲,有点突兀。
“沈夫人的母亲是你祖母的亲妹妹,也就是我的亲姑姑。我们当然也是去拜年的啊。”李氏说。
严恕脑子差点转不过来,略想了一下,他祖母是有个妹妹嫁到了钱家,然后生了个女儿又嫁给了秀水沈家。
他问:“钱家不是去外地做官了么?好几年没回来了啊。”
“今年终于回来过年了。”李氏说。
“好吧。”严恕回道。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位沈二小姐,算不算自己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啊?
第180章 严恕其实非常富裕
后面的几日都是过年常规项目,去各家拜年,以及接待亲戚来自己家拜年。严恕有点期待年初五的到来,毕竟沈二姑娘是翰林家的小姐,他想看看和陈琰有什么不同。
年初四晚上,严侗突然将严恕叫到书房。
严恕觉得可能是关于明天的相亲活动他爹有啥要嘱咐的事,不过他还是有点奇怪,以严侗的性子来说,他不应该管那么细啊。
“爹,您找我?”严恕问。
“嗯,我这几日想了想,你长大了,明年应该就会定亲,后面给新妇下聘之类的事也多,有些事,我可以交代给你了。”严侗点头,示意儿子坐。
严恕狐疑地看了一眼椅子,他在严侗的书房里,除了挨打后坐着写文章(这个当然是受刑)基本没坐过。他说:“爹爹吩咐便是,我站着听就行。”
严侗一笑,也没坚持,就说:“守岁那夜,你是不是想到你母亲了?”
“嗯?”严恕差点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爹说的“母亲”是谁。
“哦,是……”严恕只能承认,他总不能说想到自己现代的父母了。
“可惜,晖娘没看到你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严侗的面色有些哀伤。
严恕一直以为,他爹和自己的生母是纯纯父母之命结合的,所以并没有什么感情。现在看来,好像也并非如此,起码还有点亲情在。
严侗摇了摇头,继续说:“既然你已经长成,而且你和愿哥儿还有悠姐儿毕竟不同母,所以,关于你母亲的嫁妆之类的事,我觉得应该还是要和你说一下。”
严恕有些惊讶,他说:“这个不急吧?我又不管这些。”
“没事,先和你说说也无碍的。”严侗说:“你也知道的,你母家人丁寥落,你外祖和外祖母早就过世,只有一个舅舅还在。不过他与你母亲并不同母,而且年纪差距太大,从小并不亲近。如今他在京城的书院求学,我们两家也没什么来往。”
严恕点头,原主母家的事儿他是知道的,总的来说,就是他亲妈吴氏是没啥亲族当后盾的。
“你母亲嫁过来的时候,是带着你外祖母的所有嫁妆加上外祖一家三分之一的田产的,这份妆奁可以说在江南世家女里也算十分丰厚了。”严侗这句话一出口,把严恕给惊到了,他真的没想到,自己生母原来那么有钱。
“这是我翻出来的你母亲的嫁妆单子,你可以看一下。除了衣服绸缎她生前用了一些,钗环首饰陪葬了一部分,其他的都在。”严侗递过一张纸。
严恕接过来,粗粗浏览了一下。他其实对严侗的人品是一百二十个放心,什么挪用亡妻嫁妆之类的事,用脚指头想也不可能发生在他爹身上的。
看完以后,严恕的想法就是,他这辈子即使啥都不干,光吃租子就能过上小康生活,只要没有大的变乱,他躺平就行了啊。
吴氏妆奁水田一百亩,压箱银一千两,其他家具、文房用品、首饰之类的不算,还有一间生药铺子。吴家咋那么有钱?这属于倾家嫁女了吧?
“这些在你成亲以后都会交给你打理,或者交给你媳妇。你自己看着办就行。如今田地和生药铺子都是你母亲的陪房在管,就是吴四家的,你见过的吧?”严侗说。
“爹爹,这个不可。我母亲归于严家,并且已经去世,所有妆奁自然是爹爹管。我即使成亲,也是您的儿子。父母在,子孙无异财,您这么做,不是让所有人骂儿子不孝么?”严恕摇头。
“妆奁乃妇人私产,不在严家的家财之内,你提前管也没什么。”严侗说。
“《大齐律令》不是这么说的啊。”严恕觉得这事儿不能那么搞。主要是他对严侗和李氏的人品特别放心,那些东西放在他们那里又不会少一毛,为啥要自己接过来?还容易毁自己的名声,不合算啊。
“你若执意不肯的话,让吴四和吴四家的接着管也行。反正他们是你母亲家的老仆了,人也是靠得住的。”严侗本来对这种事也不是很关心。
今天严侗找儿子说这个,还是应了李氏的要求。因为李氏觉得恕哥儿大了,如今她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有点瓜田李下的感觉,需要和长子交代一下细节。而她作为继母又不太好开口,才让严侗找严恕说这事。
“嗯,这样也行。”严恕点头。
“以前我没和你提过,主要是怕你年纪小,心性不成熟,觉得自己母亲有大把田产,自己不读书也没什么。”严侗说。
严恕汗,他现在也那么觉得。不过他也就想想,且不说不搞科举容易挨揍,啥都不干,躺着花亡母的嫁妆银子这种事,怎么听怎么无耻,他是做不出来的。
“只要是我儿子,如果敢游手好闲,整日挥霍祖产,那我宁可直接打死。”严侗语带警告。
“爹爹,这大过年的,您……我当然不敢了。”严恕无奈地说:“遗子千金,不如遗子一经。若子孙自己立不起来,金山银山也能花销殆尽。这个道理儿子怎么能不懂?”
“你知道这个道理就好。”严侗点头,“其实你的确挺有钱的。你祖母去世的时候,留下遗嘱,她陪嫁的五十亩水田,暂时归我管,若我去世后分家,则全部归你。如果我后面不再有其他的子嗣,加上我名下的严家田产你和愿哥儿一人一半的话……算下来,你名下田产不少。”
“啊?”严恕惊讶,他祖母的嫁妆不平分给儿子,只让他爹管,这已经很过分了。还定下遗嘱只给他一个孙子,这明显偏心吧?这都行?
“你祖母怜惜你自幼丧母,怕我苛待你……”说罢,严侗苦笑,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给亲妈留下这种印象。
“大伯他们能同意?”严恕觉得他祖母的这个遗嘱有点挑拨子孙之间关系的嫌疑。
“五十亩水田也不算太多,你大伯不是计较的人。再说了,你祖母生前恨不得不让你大伯进门,他根本没想着你祖母的嫁妆能分给他。”严侗说。
严恕一笑,严修在家里也算是人憎鬼厌了。
“好了,事儿都说清楚了。反正这些田产银子一类的,也不是给你花的。就是让你知道一下。”严侗说。
“……”严恕点点头,他也没指望能花。
第181章 钱家小姐
大年初五,严侗一家一起去钱家拜年了。虽然这次主要目的是给严恕相亲,但毕竟钱老太太是严侗的姨妈,钱家难得回乡一趟,他们去拜个年也是应该的。
钱家也是嘉善县有名的人家,其祖上是吴越国主,在北宋的时候出过不止一个名臣。钱氏子孙遍布浙江北部和江苏的南部,大多诗礼传家。嘉善的这一支为南宋时期迁过来的,已经在本地开枝散叶超过两百年了。
嘉兴钱氏的“冷斋”藏书楼是远近闻名的,里面搜罗了大量唐宋善本和金石收藏,严恕不知道这次自己去拜年有没有机会顺便一观。
在去钱家的船是,严侗说:“我听说钱家有一条家训挺好的,就是‘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弟子无论资质如何都要读书。二十岁以上还未进学的,没有资格继承祖产。”
严恕正喝着茶,听到他爹这句话,差点喷出来。
严愿当然知道严侗是说给自己听的,毕竟严恕早就进学了。不过他反正不敢有什么表示,乖乖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严恕一笑,说:“没事儿,愿哥儿,三哥不会亏待你的。”
他现在有大把不算严家“祖产”的资产,说这话底气很足。
严侗看他一眼。
严恕笑。
“二十岁还不能进学,这儿子生出来还有什么用?”严侗说。
“嗯,林若水今年十九了,照您的意思,他可以买块豆腐来撞死了。”严恕接话。
“你最近顶嘴是越来越厉害了。”严侗说:“别人的儿子我管不着,我自己的儿子总能管吧?”
“能,能。”严恕学愿哥儿装鹌鹑。
李氏抱着悠姐儿看他们父子斗嘴,觉得挺有意思。至于愿哥儿进不进学的事儿,她也想开了。
严侗嘴上说得厉害,其实心里还是疼爱愿哥儿的,不至于做得特别过分,恕哥儿更是对愿哥儿极好。愿哥儿有父兄护着,再怎么样也不会过很差的。
过了没多久,钱家到了。严侗一行五人带着仆妇们都下了船。
钱家如今的家主,钱二老爷钱维诚降阶相迎。
“愿中兄,好久不见了。弟游宦在外多年,亲戚们都要疏远了。”钱维诚又满面笑容地对李氏一礼,说:“请嫂子带着孩子们去内宅吧,拙荆已经在二门候着了。”
严侗和李氏还礼,又让三个孩子都对钱维诚见礼。
彼此客气了一番以后,李氏就带着三个孩子去了内宅,留下严侗和他表弟叙旧。
“三姐姐终于来了,今日一大早娘就念叨你们了。”钱维诚的夫人王氏自幼就和李氏熟识,二人只差了一岁,在闺中的时候是挺好的姐妹。自从王氏随夫君去江西任上以后,她们两个好久没见了。
“元娘,我也想念姑母和你啊,对了,孩子们呢?”李氏一边让严恕他们行礼,一边问。
王氏赶紧扶起严恕几个,笑着夸奖了几句,拿出三个锦囊当作见面礼,然后说:“孩子们都在娘的屋子里。这里冷,我们也快进去吧。”
去正房的路上,李氏和王氏低声讨论着什么,严恕凭直觉认为,是在说沈家人什么时候来的问题。
到了正房,严恕和严愿、严悠先跟着李氏对钱老夫人行了大礼,拜了年,当然也拿了压岁钱红包。
然后再是小辈之间互相见礼。
钱家一共有四个和严恕同辈的孩子,两男两女。
大小姐钱肖月,今年十六岁,是钱家已经过世的大老爷的独生女,长期养在钱老夫人膝下。
二小姐钱肖兰,比她堂姐只小了半岁,是钱维诚的大女儿。
大少爷钱理常和二少爷钱理名都还小,一个七岁,一个五岁,都是一团孩子气,不过和愿哥儿正好能玩到一块儿。
严恕第一眼看见钱肖月的时候就有些惊讶。这个女孩子一看就有不足之症,她的脸色是那种不正常的苍白,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玉色,光线下能隐约窥见淡青的细小脉络。唇色很淡,是褪了色的海棠瓣。她身形瘦弱,冬天衣服厚,只觉得她弱不胜衣,伶仃瘦骨在衣服里空荡荡的,手腕子极细,白瓷一般,仿佛一握就要断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因为脸庞的清瘦,那双眸子便显得格外大而深邃,像两泓沉静的秋潭。严恕觉得,她一定是博通经史的。那眸子里透出的坚定与从容,让她不像是一个病弱的闺秀,而带有一身读书人特有的傲骨。
严恕有些心疼这个女孩子,她有这般志气,却困在一个瘦弱的女儿身里。可能连行步也会喘息吧?上天总是不公平的。
李氏关注到了严恕的神色,心中一黯,月姐儿的才貌绝对是第一流的,但是她这个身子,实在是……
钱肖月面对严恕几乎是无礼的审视,并没有寻常女孩子该有的羞怯,而是落落大方地回看过去,她在严恕的眼睛里看到了怜惜的神色,轻叹一声,垂下了眼眸。
除了几个年幼的孩子,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看出了严恕的心动。
王氏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李氏,她是真没想到这茬。虽然侄女貌美,但是一看就是病得不轻,恕哥儿居然会一眼看上?这好像有点耽误沈家和严家联姻了啊。
李氏被王氏看了一眼以后,也尴尬起来了。这恕哥儿也真是的,第一次见面就盯着人家姑娘的脸目不转睛,不成个体统。
她轻咳一声,说:“既然已经见过礼了,恕哥儿,你去外间找老爷吧。你也大了,在内宅待太久了不合适。”
严恕这才反应过来,在这个时代,他的行为是极失礼的,顿时脸红,然后对在场的长辈行礼以后,赶紧退了。
到了外面,冷风一吹,严恕脸上的红热渐渐退去。他决定不再见沈家二小姐,哪怕对方是天仙又怎么样呢?
第182章 相亲结束
严侗正和钱维诚在暖阁聊天呢,见严恕过来找他了,有点奇怪。
他知道沈家人还没到呢。严恕本来应该在老夫人那里等沈家女眷去见礼的时候,见一面沈二小姐的。怎么这会儿就出来了呢?
不过当着钱维诚的面,严侗也不方便问儿子这个。
钱维诚对严恕倒是挺热情的,一面吩咐上茶,一面让丫鬟上果子。
严恕又差点脸红,赶紧说:“舅舅不必如此,我不是小孩子了。”
刚才严恕进来前,严侗二人正在谈论一些江西官场的事,既然晚辈进来了,他们就觉得讨论那些不好,就把话题转到了学问上来。
钱家家学渊源,钱维诚两榜进士出身,学问自然也是好的。三人漫无边际地论些经史子集的话题,小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突然家仆来报,沈家的船到了。钱维诚向严侗歉意地点了下头,说:“兄长宽坐,我去迎一迎。”
严侗说:“我们一家人,不用客气。你快去吧。”
钱维诚出去以后,严侗就看向儿子,问:“你怎么那么快就出来了?不是说要在里面等沈家人么?”
严恕摇了摇头,说:“沈二小姐可以不见了。等下娘如果派人来叫我,您就说舅舅和我讨论文章。我就不进去了。”
“啊?这是为何?”严侗惊讶。
“我……嗯……”严恕有些脸红。
严侗会意,示意严恕和他一起去院子里转转。
走到暖阁外面,见四下无人,严侗问:“你看上谁了?”
严恕说:“钱家大小姐。”
“月姐儿?她不是……我听说她身子很弱啊。”严侗讶然。
“是,她看上去是有不足之症。但是我不在意。我觉得她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孩子。”严恕说。
“什么叫有意思?”严侗不解。
“我也说不清楚,我觉得她和一般的闺秀不一样,眼睛里透出不符合她年纪的阅历,应该是经史熏陶之故。”严恕说。
“嗯,我听姨母说过,月姐儿从小就特别喜欢看书,一天到晚就是窝在家里的藏书楼里不下来。别人家女孩子做女红,而她却去做校雠。的确是满腹诗书的孩子。只是……她的身子太弱了吧?”严侗有些忧虑。
“可以调养的么。”严恕并不在意对方身体不好,甚至他觉得西子捧心,别有美感。
“她生而丧母,是胎里带来的弱症,钱家花了多少功夫,延医用药,也仅是堪堪保住性命。听说她母亲也是身子不好的。她这个病,于子嗣上……”严侗没说下去。
严恕有些了然,恐怕钱小姐是有什么遗传病,比如先天性心脏病一类的,在这个时代的确是治不好的。
可是严恕觉得,子嗣什么的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啊。
在上辈子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个丁克主义者。穿到了这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自然不敢提什么丁克了,但是自己不生也不代表无后,比如可以过继。
当然,这种事只能船到桥头自然直,不可能事先和长辈说明的。
于是,严恕说:“可是,孩儿就是喜欢她。我不想再见沈二小姐了。”
严侗头痛,说:“沈家人还是要见一下的,你娘都和人家说了,人家也过来了,你见都不见,太无礼了。”
“可是……”严恕还是想反驳。
“没有什么可是,等下你娘来叫你的时候,你去见一面。不许任性!”严侗的语气转为严厉。
“是,爹爹。”严恕低头,见就见呗,能怎么样呢?
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丫鬟来叫严恕去内宅了。
严恕想着:要不要故意表现得差一些?这样沈家就不会看上自己了。
还是不要了,毕竟还在钱家呢。要是给钱家人也留下不好的印象就遭了。而且如果过于失礼的话,会丢了严家的脸面,严侗肯定会很光火的,他还不想大过年的挨顿家法。
严恕重新进入正房,只见沈夫人已经带着沈二小姐在和李氏寒暄了。
李氏一见严恕来了,便说:“恕哥儿,快来见过你姨母和表妹。”
严恕走上前,对沈夫人行礼,起身后再对沈二小姐作了个揖。
沈夫人自然是一叠声地夸严恕一表人才,沈小姐避过一礼后,抬眼看了下严恕,蹲了一个万福:“表哥。”
说实话,沈二小姐长得不差,是标准的江南闺秀的样貌,白皮肤,不大不小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和下巴,脸型柔和。气质也很沉静,大方有礼中带一点温婉,显示出非常好的教养。
但是严恕先入为主,觉得她比钱大小姐就如同瓦砾比于珠玉了。她只是普通的闺秀,要不是有个当翰林的爹,这样的女孩子,在嘉兴一抓一大把。而钱肖月则一看就有一个独特的灵魂。二人不能相提并论。
严恕行完礼以后就站到了李氏身后,不再看沈家小姐,一副特别守礼的模样。
李氏心里又一叹,得了,恕哥儿没看上。
她稍微和沈夫人聊了两句家常,就让严恕出去了。
严恕一笑告退。
来到外院,严恕找到严侗,说:“爹爹,我进去见过礼了。”
严侗一看儿子神色,就知道他并未改变主意,有点无奈,只能点点头。
如今在钱家,不方便深聊。
虽然严恕没有开口,不过李氏已经完全明白了恕哥儿的意思,她挺犹豫的。
在她看来,沈二小姐当然是比月姐儿更好的选择,不说家世,起码人家身子康健,而且性子规矩上也都很好。可是,恕哥儿既然看上了月姐儿,估计不会轻易松口,就看严侗能不能说服儿子了。
沈家夫人对严恕还算满意,觉得他是个守礼的公子,循规蹈矩,挺好的。
沈二小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她觉得严恕长相一般,举止也没有特别的地方,就是很正常的江南世家子的模样,就看她爹娘的意见了,她反正没心动的感觉。
第183章 有些无奈
在回家的船上,严侗问严恕:“你到底看上钱家大姑娘哪儿了?别和我说什么有趣不有趣的。”
严恕还没回答呢,严愿插嘴说:“漂亮啊。”
严侗怒视小儿子一眼,吓得愿哥儿不敢说话。
然后他又转向严恕,问:“是因为容貌么?”
“是,也不是。”严恕回答。
没等严侗追问,严恕就说:“我悦她之貌,敬她之才,怜她之遇。她父母双亡,在祖母膝下养大,明明满腹诗书却是个病弱的女儿身,别说不能科举,连出闺房一步都有困难。可是她家的藏书楼,能让她不出门就云游九万里,她的见识不是她那具身体可以束缚的。”
严恕之前从来没见过钱肖月,这次见面也基本没说过话,但是,他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她。“眼前分明是外来客,心底恰似旧时友”,“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这些话严恕都信了。
他觉得:如果说,上一次对陈琰是纯纯的见色起意,那么这一次对钱肖月则并不一样。
严恕对钱大小姐有种无关风月的欣赏,并不因为她是个美女,哪怕她是个男人,他也愿意与她做朋友。
严侗听儿子说完那么长的一段话,心里知道这事儿难办了。这小子动了真心,怕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了。可是这月姐儿,实在是不太合适做他的长子媳妇啊。
“你怎么知道她有才啊?”严侗奇怪。
“您自己说她会版本校雠之学啊。这个多难,您也是知道的。她一个闺中女子会校雠,难道还没有才华么?一定是博览群书才能做这个的呀。”严恕说。
“那……如果沈夫人看上你的话,怎么办?”严侗问。
“去回了沈家啊。”严恕不假思索地说。
“呃……沈家小姐有什么不好么?”严侗问。
“没有什么不好,但是我不喜欢。”严恕理直气壮。
“你……”严侗被噎死。
“爹爹,这种感觉,您应该明白的吧?明知故问么。”严恕还要加把火。
“你放肆!”严侗气。
严恕腹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再微不可察地翻个白眼给他爹。
“跪下。”严侗冷着脸吩咐。
严恕惊讶地看向他爹,严侗瞪他一眼。李氏想劝,严侗抬手阻止了。
严恕非常委屈,但是也只能跪了。
“这些日子你越来越放肆了,一点规矩没有。自己跪着反省一下。”严侗说。
严恕默默,他脑子清醒过来了,这是在大齐。他不能因为严侗对他越来越温和,就挑战父亲的权威,否则百分百自己吃亏。
严恕低头跪着,船舱内气压很低,另外两个孩子都有点吓到了。李氏拉了拉严侗的袖子,示意他大过年的,适可而止。
“知错了么?”严侗也不想弄得太僵,主动开口。
“是。”严恕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他挣扎了半晌,没吐出“知错”两个字。但是他也不敢和他爹硬顶,就含混处理了。
“起来吧。”严侗说。
严恕站了起来,船舱比较矮,有些站不直。
“坐下。再胡言乱语,你试试看?”严侗说。
严恕默默坐好,不再说话。
回到家后,严侗对严恕说:“来我书房。”
严恕浑身一紧,不至于吧?自己不是认错了么?
不过他转念一想,他爹应该不是要揍他。于是,严恕小心翼翼地跟着严侗进了书房。
“婚姻之事,听从父母之命,这是古来就有的规矩。你既读诗书,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讲。”严侗说。
“是。”严恕没啥可反驳的,这个时代没有婚姻自由这一说。
“我知道你喜欢钱家小姐,我会考虑的。但是,这不代表会由着你的性子来。你懂么?”严侗问。
“懂。”严恕惜字如金。
严侗知道儿子心里不舒服,在软抵抗,他压了压心里的火,没发作。
“既然如此,你不许私下做什么事。比如传个信啊,送个礼物之类的。你要顾及自己的名声,也要顾及钱小姐的清誉。未婚男女,私相授受是无礼的。”严侗说出了他的要求,这也是他第一时间喊儿子来书房的目的。
“我知道。”严恕垂着头。他的确想过写封信一类的事,不过既然他爹不许,那就算了,他不想招惹严侗。
严侗见严恕答应得不情不愿的,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主意是挺大的,而且越来越不听话,他说啥人家嘴上答应,不一定做到。
“我不想说什么重话,你一个年轻男孩子,有些想法我能理解。只是你是读圣贤书的士子,不是泼皮破落户,发乎情止乎礼,我觉得你应该懂。”严侗觉得还是得多说几句。
“是。”严恕继续惜字如金。
“你……”严侗有点压不住火,说:“好,我已经和你说清楚了,鉴于你之前做过那些不成体统的事,我也不算多虑。我告诉你,如果你胆敢去钱家招惹人家的小姐,或者弄出什么事来搞得满城风雨,一定家法不饶。你听到了?”
严恕听了,知道他爹肯定是说到做到的。为了传信这种事挨顿家法不值当。而且就算他能和钱肖月书信来往又如何呢?只要严侗不同意,他是没办法的,他不能激怒严侗。便说:“是,孩儿谨遵父亲大人之命,不敢那样做的。”
严侗见严恕态度还算诚恳,气稍微平了一些,说:“那就先等沈家的回信。再从长计议吧。你下去吧。”
严恕退出书房。
李氏有些担忧他们父子吵起来,在书房门口转悠,一见严恕出来,松一口气。
她走上前说:“恕哥儿,你听话。你爹不会害你的。好么?”
“我知道。只是,毕竟这是我的婚姻大事,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想,我爹也懂的。”严恕说。
李氏叹气,她还能怎么说呢?
严恕不想李氏担心,又说:“我不会和爹爹硬顶的,您放心。我知道那样子于事无补,而且还会更加坏事。爹爹的脾气我知道。事缓则圆,我不会那么傻。”
“那就好,我就怕你们吵起来。”李氏说。
“我哪里有这个胆子?今日在船上,不过说错半句话,便惹了爹爹不快。我若和他吵架,估计这会儿已经家法上身了。我是儿子,父亲再如何也是对的。哎。”严恕叹口气。
父父子子,是这个时代的铁律天条,他若去挑战,能有好果子吃?在严志和严思的事儿上,严恕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了这点。
哪怕严修自己不靠谱,但儿子就是儿子,不能和亲爹硬来。更何况严侗是挺靠谱的人,他作为儿子,若违背父命,说到哪里都不占理。
第184章 严恕简直不敢相信
两日之后,从沈家传来消息,沈夫人比较满意严恕,不过还要年后写信去京城问过沈家老爷。毕竟是女儿的终身大事,她一个妇人不能直接做主。
严恕从李氏那里得到这个结果以后,心里十分无语,就不要惊动沈翰林了吧?希望沈翰林已经在京城给沈二小姐定了亲了,比如啥同年之子之类的。京城多的是高门大户,没事在嘉善找啥女婿呢?
但是严恕又怕最后沈翰林来信说是同意婚事,那不就完蛋了?
这几日虽然在过年,但是严恕非常用功,整日在房里看书写文章,都不怎么出房门。他希望自己态度好一些,能让他爹看他顺眼一些,尽量考虑一下他的意见。
初八那日,严侗找到严恕,问:“今年你不去你大伯家拜年了?”
“啊?如果您觉得要去,我就去啊。”严恕说。
“去吧,去吧,晚上记得回来。”严侗摆摆手。
“爹爹……”严恕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了一下,说:“能不能回了沈家?”
“用什么理由?说你看上别家小娘子了,没看上他家女儿?”严侗问。
他之前想过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用八字不合作为理由回了沈家,可是如今还没到互相给八字的阶段啊,还能有啥说得过去的理由?
“如果我能找到合适的理由,您愿不愿意回了沈家?”严恕问。
“什么合适的理由?”严侗好奇。
“我可以想想。”严恕说。
“你不会要让严修给你出歪主意吧?”严侗警惕地问。
“……”严恕无奈,他爹真是他爹,怎么和有读心术一样。
“我就知道。”严侗无语。
“万一大伯有好想法呢……”严恕觉得他大伯思路比较广。
“你就那么看不上沈家的姑娘?”严侗不死心。
“我只看上了钱家大姑娘,别的女孩子再好,对我来说也就那样吧。”严恕说得很诚恳。
严侗真是没办法,说:“你娘又去打听过了,她的身子真的不好,从会吃饭就吃药了。她婶婶说,本来是不指望她嫁人的,能陪陪老夫人就好。还怕她走在她祖母前面呢。”
“她若真的不长寿,我也不会殉情。我可以续弦,但是我希望能陪她走过一段路。”严恕说。
“子嗣呢?”严侗问。
“这个可以再商量。”严恕想了想说:“看她的意思吧,可以纳妾,可以过继,如果她真的去得早,续弦后也不影响子嗣吧?”
“你喜欢她的话,如果她早逝,你不会难过么?”严侗不解。
“肯定会啊。但是与其和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女人相敬如宾地度过一生,我宁可陪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走一小段路。”严恕回答得很坚定。
“真是孩子想法。”严侗摇头。
“父亲大人,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严恕的一双眼睛看着严侗,眸光非常诚挚。
严侗一叹。
“爹爹,如果您和娘执意不同意我娶钱小姐,非要给我定沈家二小姐或者其他什么女孩子。我是会遵从父母之命的。但是,这会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如果您能从我所愿,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可以承担,绝对不会后悔。爹爹三思。”说罢,严恕跪在了严侗面前。
“遵从父母之命……一辈子的遗憾……”这些话回荡在严侗的脑中,他似乎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当年,他没有这份勇气,差一点就和喜欢的人擦肩而过了。遵从父母之命,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最后的峰回路转,是命运的眷顾。他真的要让这种事在儿子身上再发生一次么?而以月姐儿的身体状况,儿子应该不太可能有峰回路转的机会。
“你不过是见了她一面,怎么确定你有那么喜欢她?你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她啊。”严侗感觉自己抓到了关键。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三生三世吧。”严恕说。
这话酸得严侗都皱眉,实在不是一个能说服人的说法。但是少年的感情那么炽烈,他不忍将之浇灭。
“你自己想好。起来吧。”严侗鬼使神差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居然就默认了。
“真的?”严恕兴奋得几乎一跃而起。
“……”严侗觉得自己刚才的心软几乎毫无道理,怎么就被这臭小子的胡说八道说服了?
“多谢爹爹!”严恕赶紧把他爹答应这事儿给坐实。
“钱小姐也不一定就想嫁你。你别开心得太早。”严侗无奈。
“无论她想不想嫁,我都努力过了,如果最后真的不能成,我也问心无愧。”严恕笑得很灿烂。
严侗看着儿子的笑容,有点欣慰,但是他还是说:“你现在说得轻松,我才不信。那你乡试落榜的时候,怎么就没这种心态呢?”
“爹爹,我乡试落榜就难过了半天。您就骂了我一顿。如果钱小姐不想嫁我,我当然会难过,可能会难过不止一日。但是我肯定会走出来,不会留下终身的遗憾。”严恕说。
“动不动就什么终身遗憾,你才几岁啊?”严侗摇头,觉得严恕话说得太满。
“好吧,随你怎么说吧。你赶紧去你大伯家拜年吧。我想看看,他能给你出什么歪点子,让你能够体面地拒绝沈家。”严侗已经彻底认了,只要能体面拒绝沈家,如果钱家不反对嫁女的话,他就成全儿子。
严恕愣愣地站着,回味了一下他爹的话,确定他爹真的答应了以后,他的脑子里像是炸响了各种烟花。
他真的没想到,严侗平时如此古板,是个不折不扣的封建大家长,竟然在关键时刻,会这么尊重儿子在婚姻问题上的选择?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钱肖月的缺点太明显了,平心而论,即使在现代,严恕的父母应该也不会答应的。可是古代的严侗竟然答应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严恕一定要选择钱肖月,很大程度上是少年人一见钟情以后求而不得的执着。
而严侗允许了,严恕突然间就松了劲,反而产生了自我怀疑。这倒不是说他后悔了,而是他开始叩问自己这份感情的真实性。
他本来觉得严侗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所以只想着力竭而返,不留遗憾。可是特么现在他爹居然答应了?
第185章 行走的书簏
在去严修家的船上,严恕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是不是真的喜欢钱肖月?
说实话,虽然这次和钱大小姐的距离比上次见陈四小姐的时候要近很多,看得也更仔细,但是基本上也就仅此而已了。他们两人说的所有话,不过是见礼的时候互相的称呼,没了,其他什么都没了。
再好的皮囊也有看厌倦的一日,更何况钱小姐的身子是个大问题。
想了一路以后,在踏进严修家之前。严恕依据自己的心,做出了回答。人心惟危,以后自己内心会如何变化,他不能确定。但是此时此刻,他是喜欢钱小姐的。无论是见色起意,还是三世情缘,抑或是怜大于爱,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告诉他,如今他是喜欢的。
人只能看到当下,而非去预测未来,其实他面对任何一个女子都是如此。在这个时代,严恕没有婚前恋爱的条件,所以和谁都是只能见一面。既然如此,那就确定下来吧,就她了。
如果真的定下婚约,那就是一辈子的责任,在这个时代,钱小姐的生养死葬,都要在严家了。严恕觉得,自己既读诗书,便知礼义,一定能承担起这个责任的,不至于辜负她一个弱质孤女。
严恕给严修拜年之后,严思又让孩子们都出来给严恕见礼。
严恕看着严思的一堆孩子,想到徽羽如今还怀着孕,突然灵感来了,若是以后钱小姐不能生,那就过继一个二哥家的孩子啊。二哥这基因,孩子肯定好看。
然后他开始盘算,全哥儿是长子,而且是大哥唯一的儿子,不太可能过继。如今徽羽怀的那个如果是儿子,那就是二哥事实上的长子,也不太可能过继。嗯,等徽羽再生一个吧,反正他们都还那么年轻,看上去身体也挺好的,应该还能继续生。
如果后面周氏也能生育的话,二哥就有嫡子了。那徽羽的儿子过继就更加名正言顺了。挺好。
其实论血缘,应该过继愿哥儿的孩子,不过愿哥儿太小了,谁知道他啥情况啊?万一也不太能生呢?实在不行,可以过继愿哥儿的儿子,然后再过继一个二哥的女儿?实现儿女双全。嗯,很不错。
严恕的心思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严思觉得严恕一直看着几个孩子,神色有些奇怪。
想了一会儿,严恕问侍墨拿了四个红包,里面放上银子,给孩子们一人一个,当作压岁钱。
之前严恕从来没给严思的孩子压岁钱过,他一直觉得自己也还算是个孩子,还没到给别人压岁钱的时候。今日他盘算过继的事儿,突然就觉得自己是长辈了。
严思也挺惊讶的,说:“你还未婚冠,自己都还是孩子呢,给他们压岁钱做什么?”
“我毕竟长他们一辈么。”严恕一笑。
“对了,大伯,我有要事找您商议。我们去书房么?”严恕觉得要赶紧把沈家给回绝了,免得夜长梦多。
严修有些惊讶,抬了抬眉毛,说:“好吧,那就……书房奉茶。”
严思总觉得堂弟找自己亲爹没啥好事,有点想要跟去看看。
严恕对他说:“二哥,您就别跟来了。法不传六耳。”
严思更加觉得有问题了,瞪了严恕一眼。说:“你别搞幺蛾子。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等下再招你爹一顿家法。”
严恕一笑:切,这次是得到我爹首肯的。
严恕进入严修的书房,下人上茶以后,严恕挥手让伺候的人退下。
严修被他搞得好奇心大起,问:“你神神秘秘的是做什么?”
严恕就把自己在和沈家二小姐相亲之前看上了钱家大姑娘这件事和盘托出了。
讲清楚事情始末以后,严恕说:“如今,我得找个理由,不伤面子地回了沈家。”
严修听完都没反应过来,问:“你爹同意你娶月姐儿?”
比起自己亲弟弟严侗,严修和已经过世的钱惟忠是更熟悉的。他们表兄弟有共同的爱好:诗词戏曲。钱惟忠的身体不太好,搞不了科举,所以一身才华就只能放在别处了。
故而,严修可以说是从小看着钱肖月长大的。月姐儿十岁丧父以后,养在老夫人膝下,后来又跟着她叔父一家去了江西,他和月姐儿的交流才少了。
“我爹同意啊。否则我怎么敢说回了沈家?”严恕有些得意地点头,他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搞定他爹。
“真是活见鬼了。月姐儿的身子亲戚里都是知道的。你爹一清二楚啊。他居然会同意让你娶月姐儿。”严修不敢相信。
不过他一直希望钱肖月有个好归宿,如果不是念哥儿实在不像样,他怕糟蹋了人家女孩子,甚至想过让严念娶月姐儿。如今严恕喜欢上了月姐儿,那当然是非常好的。
“大伯,你对钱小姐很熟悉么?”严恕抓到了严修的表情,觉得他对钱肖月很关心。
“是啊,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父亲过世以后,她被她二叔带去了江西,我很是难过了一阵。”严修说。
“是么?那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严恕非常兴奋且意外。
严修一笑,说:“如果不是身子不好,她配你倒是挺合适的。”
“我见了她一面,就觉得她应该是个很有学问的女孩子,是这样么?”严恕问。
“岂止有学问?如果她托身男儿,且有个好身体,科举功名探囊取物,拾青紫如地芥。我从来没看到过那么聪明的孩子,可惜,她身子不好。”严修说。
严修自己就是绝顶聪明的人,严恕从来没见他如此夸人,瞬间就对钱小姐更有兴趣了,他说:“难得见大伯这么夸人的天资。”
“我实话实说,你觉得你爹十八岁中举是天赋极高了是吧?我比你爹大十岁,他从小读书都在我眼皮底下的,他的天资,给月姐儿提鞋都不配。”严修有些不屑地说。
严恕汗啊,他们两兄弟动不动就要刺对方一下,至于么?
“在你家开蒙的那个孝哥儿,是有几分记性,但还是比不上月姐儿。她四岁的时候他爹授她《琵琶行》,半个时辰成诵。后来她能自己看书以后,基本所有时间都泡在藏书楼。这么说吧,她八岁的时候问我问题,我已经很难回答了。
她爹去世之前,身子过于虚弱,不能阅读,又很痛苦。她在她爹床头背《汉书》,为她爹分散注意力,使她爹不那么难受。”严修缓缓讲来。
严恕惊呆了,他圈点过《汉书》,自然知道背《汉书》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她对校雠学很通吧?人家校书是两本书放一起校勘,她校书是把脑子里背的书,和手上的书放一起校勘。这种事,我只在古人的传记里见过。”严修接着说。
严恕突然有点愣,他觉得,自己可能配不上人家。
“她爹就觉得,月姐儿可能是太过聪明了,以至于遭天妒,才有这个不足之症。仙子临凡,不受人间烟火吧。”严修叹气。
第186章 严修的思路真的很广
严恕听严修把钱小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以后,有些自惭形秽,说:“那……人家应该看不上我吧?”
严修想了想,说:“除非她不嫁人,否则亲友里面想找个比你强的少年郎,还真不容易。反正姨母心里肯定愿意的。而她会听她祖母的。”
严恕有些脸红,他觉得他大伯可能对他估计过高了,在钱家的亲友里面找个比他强的不会太难吧?不管怎么说吧,先回了沈家要紧,总不能让钱家觉得自己在脚踩两只船。
严恕问:“那如何得体地回了沈家呢?我爹爹不想弄得太难看。毕竟沈老爷是翰林,而且大家也是亲戚。”
“得啥体啊?本来就是相看,说你没看上,没眼缘,不就行了?”严修表示这都不是事儿。
严恕无语。
突然,严修一笑,说:“我觉得沈夫人能看上你,八成是觉得你在男女之事上比较干净。嗯……我今天带你去眠月楼走一趟,沈家自己就回绝你了。这主意如何?”
严恕那个叫汗啊,他大伯脑回路果然清奇。
“这样沈家是回绝我了,我自己家的家门也不用进去了,不然我爹打死我。”严恕扶额。
“你和你爹说,这是权宜之计,你没近她们的身,这不就行了?”严修笑。
“大伯,您别开玩笑了。给个正常点的主意吧。”严恕觉得严修这人真是绝了。
“我觉得我这个主意很好啊,月姐儿那里你不用担心,我亲自替你去解释。”严修笑。
“大伯,我求您了,别专挑我爹忌讳的事出主意了。小侄真的受不住。”严恕觉得自己就不该让他大伯出主意。
严修撇嘴,说:“要不……我替你宣传一下,说《牡丹亭》主要是你改编的?这个月姐儿不会介意的。正好过年,很多家要唱《牡丹亭》的堂会呢。”
“大伯,您想我爹打死我,您就直说。”严恕觉得今天是问不到靠谱的主意了,就起身告辞。
“哎,别生气么。我再想想。”严修拉住侄子。
“要不这么着吧。就说你祖母去世前有遗命,想给你定个钱家的女孩儿为妻。你爹来得晚,没听见。我觉得你年纪小,没在意。又因为我和你爹关系差,基本不说话,就把这茬给忘了。今年你过来拜年,说起定亲的事儿,我记起来了。这可以么?”严修的瞎话那是张口就来,连母亲遗命都能编造。
“这个……不好吧?”严恕摇头,
“你爹当时在外面读书,他赶回来的时候,你祖母都已经昏迷了,的确没听到遗嘱啊。”严修说。
“祖母遗嘱,不好瞎编。我爹不会同意的。”严恕说。
“你祖母的遗嘱只有我、我过世的妻子、过世的陈嬷嬷和你四个人听见,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这是瞎编的?”严修觉得侄子死心眼。
“我爹又不傻。”严恕翻个白眼,说:“若有这种事,我会早不和他说么?祖母过世的时候我六岁了,又不是六个月。”
“你爹不信不要紧啊,沈家人信不就得了?”严修说。
“我伪造祖母遗命,我爹会打死我的。大伯啊,您能不能想一个不会让我挨揍的主意?”严恕无奈。
“瞻前顾后,”严修不屑,然后说:“那就给你出个简洁明了的主意吧。你五月里生的吧?”
严恕点头。
“你就说算命的要你娶个五月里生的女孩子,以毒攻毒。你娘之前打听沈二小姐是五月生的,想不到打听错了,只能对她们说抱歉了。”严修说。
“啊?万一她是呢?”严恕问。
“我说不是就不是,沈夫人即将临盆的时候我见过,她是我表妹啊。算算日子,沈二小姐应该是三月初生的。妇人生产,只听说过日子往前提的,怎么可能推后两个月?你以为是怀了个尧帝啊?”严修无语。
“钱小姐是五月生的?”严恕问。
“废话。五月十八。”严修说。
严恕脸红,他大伯居然直接把人家女孩子的生辰告诉了他,这个不太好。
“那我爹和我娘不知道?他们也是亲戚啊。”严恕奇怪。
“你爹这人,不到过年根本不会走亲戚。你娘那时候嫁外地去了,怎么会知道?”严修说。
“那万一钱家拒绝了我。我以后要再找,真得找个五月生的姑娘?”严恕觉得这不靠谱啊。
“你就不能说换了个算命先生?死心眼。”严修翻白眼。
“这……都行?”
“其实你娘这么一说,人家就知道你没看上沈二,大家给个台阶而已,谁会在意那么多?”严修觉得侄子这脑子不行,一看就不能混官场,考上进士也白瞎。
严恕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然后告辞回家了。
回去以后,他把严修的建议和严侗以及李氏一说。
二人果然不知道沈二小姐是几月生的。
李氏有些犹豫,因为她是比较喜欢沈二小姐的,她看向严侗。
严侗想了想,就点头了。
李氏无奈一笑,说:“那就依你吧。不过,钱家那里根本还没提过这事儿呢,不要到时候两头扑空。”
严恕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说:“婚姻之事,自有天意。实在那边也不行的话,就再说呗。”
第187章 戏剧化转折
回绝了沈家夫人的第二日,李氏就去试探钱家的口风了。
但最后得到的消息令严恕非常郁闷,王氏说她问过侄女了,月姐儿表示想要在家孝养祖母,不愿意嫁人。
这个理由实在是有些奇怪,即使钱大小姐和祖母关系非常好,但也没听说过女孩子不出嫁,在家里侍奉祖母的。毕竟钱老夫人有儿子儿媳妇,还有两个孙子,怎么都轮不到孙女不嫁来侍奉。
李氏得到了这个回复,也没啥办法,她觉得唯一的解释就是人家没看上严恕,随便找了个借口。
严恕被钱家拒绝以后,情绪低落,但是他觉得钱肖月的确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孩子,想法异于常人也可以理解。
若是从前,严恕肯定要继续争取一下。或托严修去问问情况,或自己写信去问问,甚至亲自去一趟钱家,听人家当面拒绝,死也要死个明白,最多回来被他爹揍一顿。反正是亲爹,还能揍死不成?
但是这次,严恕什么也没有做。因为他有点自卑了。他觉得钱肖月真人如其名,就如同九天明月一样,不是他可以匹配的。
自己貌不惊人,天赋一般,家世平平,并未取得什么功名。而对方祖上是吴越王族,叔父为两榜进士,姿容秀美,更重要的是她还才华惊世。
严恕觉得,自己的这份无端的仰慕,可能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困扰罢了。他就不要自取其辱了。
他感叹自己的情路实在是太不顺了,喜欢一个女孩子,就立马被拒绝,难道真的要完全根据父母之命娶个闺秀搭伙过日子?
严侗看儿子难过得饭都懒得吃,整日窝在房里不知道做什么,有些心疼。不过他也知道这种事没啥好劝的,过一段时间严恕自然就能走出来了。
严修一直关注侄子和钱肖月的事,这日,他特地派了家人过来打探,得知严恕被拒绝了,他觉得不可思议。便亲自赶到严侗家询问细节。
严侗见他大哥为了这件事还亲自上门,有些奇怪,问:“你怎么对恕哥儿的事儿如此上心?”
“我是对月姐儿的事儿上心。”严修回答。
“哦,对了,伯原去世前是不是托你照顾月姐儿?”严侗想起来自家大哥和月姐儿去世的父亲关系不错了。
“是。而且我不信姨母会拒绝恕哥儿,我家恕哥儿有哪点不好了?”严修说。
严侗汗,严修这口气,搞得严恕是他大哥的儿子一样。
“三娘,你是问姨母的还是问王氏的?”严修转向李氏问。
“我是问了月姐儿的婶婶王氏,以前在闺中的时候我和她关系不错。年后他们一家不就要去江西了么?我就派了个嬷嬷打着送程仪的名义,去探了探她的口风。”李氏回答。
“怪不得。我怀疑姨母根本不知道。”严修说。
“啊?不至于吧?王氏不会和姨母说么?毕竟月姐儿养在祖母膝下六年。婚姻之事,姨母肯定有发言权吧?”严侗插话。
“王氏说姨母的意见了么?”严修问。
“没有,她只说了月姐儿的意见。”李氏这个时候也发现了不对。
“婚姻大事,哪有问女孩儿本人,不问长辈的道理?月姐儿一个闺中女子,她怎么回?难道说自己迫不及待想要嫁人?”严修气。
严侗瞥他大哥一眼,想不到严修也是知道礼法的么。
“可是,王氏为什么不和姑母说这件事呢?”李氏不解,“我还以为是姑母没看上恕哥儿,随便找了个理由回绝我们呢。”
“你就派人传个口信,又没有正式的文书,人家完全可以说,以为你是随便问问,不是真的想结亲,所以随口问了下月姐儿,没当真,就没去请示婆母一类的。借口多得很。再说了,人家夫妻同心,姨母又能如何呢?”严修冷笑。
“什么夫妻同心?为什么……”李氏还是不理解。
“好了,我知道了。”严侗摆手止住了妻子继续问。
李氏一脸奇怪地看着丈夫。
严修知道弟弟已经明白了,就说:“我亲自去问姨母。”
“好。”严侗点头。
严修走了以后,李氏问严侗:“老爷刚才为何阻止我说话?”
“亲戚间留点体面。”严侗说。
“啊?”李氏不明白丈夫在说什么。
“王氏不想月姐儿嫁人罢了。”严侗脸色有些不好看。
“嗯。月姐儿这身子吧,的确不太适合嫁人。王家姐姐可能也是为月姐儿好吧?怕她出嫁了以后吃苦,怕我们照顾不好她。”李氏说。
严侗听妻子这么说,摇头笑了,说:“三娘,你以后少和那王家姐姐来往。被卖了都帮人家数钱。”
“老爷!你说什么呀?”李氏嗔道。
“难道姨母不为亲孙女好?如果王氏真的为了月姐儿将来好,怎么会不禀告婆母呢?”严侗问。
“这也是大哥的猜测,我觉得她不一定没和姑母说。”李氏说。
“那我们就等严修的回音吧。”严侗笑。
第二日,严修就派人来说,钱老太太同意将月姐儿许配给恕哥儿。
李氏非常吃惊,严侗则觉得完全在意料之中。
而且严修还说,过了年以后,月姐儿会和老太太一起住在嘉善,不再跟着叔父一家去江西任上了。
面对如此戏剧化的结果,严恕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这钱家怎么就一下子又同意了呢?
他忍不住去找严修问个明白。他大伯有那么神奇么?只是往钱家走一趟,就能让人家老夫人回心转意了?
第188章 严修觉得严侗的教育有问题
严恕来到严修家的时候,他正在招待客人,所以严恕一时不好去打搅。
他便去找了严思,和他二哥说了自己马上要定亲的事儿。
严思有些惊讶:“钱家大小姐?她……身子不好吧?”
“嗯,二哥,你见过她么?”严恕问。
“见过好几次。”严思说。
“为什么都是表兄妹,我就没见过啊?”严恕奇怪。
“你应该也见过才对啊。不过叔父的确不太喜欢出去走动。而且你之前年纪小,可能见过也忘了。她最近五年都跟着她二叔在任上,你又见不到。”严思说。
“好吧。”严恕想了想,可能原主的确见过。不过那个时候人家还是小丫头一个。
“叔父居然会同意你娶月姐儿?这真是……”严思把话题拉了回来。
“嗯,我爹有时候还蛮通情达理的。”严恕说。
“她的确满腹才华,长得也清秀,不过……算了,你喜欢就好。”严思说得断断续续的,显然心里还是有几分觉得不妥。
严恕自然知道他二哥的想法,不过他觉得既然自己认定了,就不会后悔。
两人又扯了一会儿,严修就派人过来找严恕了。
严恕本以为是去书房见他大伯,谁知道下人说让他直接去戏楼。严恕无语。
到了地方,严恕发现客人还没有走。
严修看侄子来了,便说:“来,贯之,这是本县新来的教谕仲文公,你过来拜见一下。”
“学生严恕,拜见先生。”严恕行礼。
“贤侄快快请起。”教谕张澄起身相扶。
严恕心里其实万分尴尬,这县教谕吧,理论上是自己亲爹的顶头上司,但是他刚上任还没去县学报到呢,就先来严修这边听戏,而且听的还是《待月西厢》,这实在是令人难绷。
严修看侄子行完礼以后就呆呆站在那里,不知道寒暄一二,如此不会来事,暗中吐槽一句:有什么爹就有什么儿子。
再一想,不对啊,他亲儿子严思还不如侄子,直接见都不肯来见,闭着眼睛瞎说自己不在家。一个比一个不上路子,哎,气死他了。
“仲文公,我这个侄子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已经在丽泽书院进学多年了,文章写得不错。只是去年乡试未中,不过我想着,年轻人多磨砺两年也是好的。您说呢?您有空指导他一二。”严修笑着说。
“贯之是令弟的大公子吧?这哪里轮得到我来指导文章?”张澄摆手,说:“我看他如今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居然就已经参加过乡试了,无论中与不中,那都是少年英才。想我十八岁的时候,还未进学呢。”
严修给严恕一个眼色,让他赶紧说几句话。
严恕心里翻个白眼,他对这个张澄一无所知,连对方有没有中过进士都不知道,奉承话都不知从何说起。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就这么站着肯定不行。
于是严恕说:“学生年轻识浅,全赖师长教导,今日有缘得见教谕公,是学生的荣幸。”
“好了,我们别站在这里了,还是坐着听戏吧。马上就要唱到精彩的地方了。仲文公你看……”严修看侄子实在是提不起来,就去招呼张教谕看戏去了。
严恕看严修和张澄相谈甚欢,一副已经相交多年的样子,不知说啥好。他觉得,若他爹看到的话,表情应该比自己还要精彩。
戏唱得差不多了,严修一看侄子还侍立一旁呢,就说:“你有事?先去书房等我吧。”
严恕赶紧行了一礼,就退了。
严修看侄子走远了,就对张澄说:“我这侄子什么都好,就是为人有些木讷,见到您一句话都不会说。”
“年轻人么,在师长面前恭敬有礼就好,如果轻浮跳脱,侃侃而谈,那也不成个体统。”张澄不在意地摇摇头。
严修一笑,说:“仲文公初到鄙邑,过两日,本县缙绅父老想给您办个接风宴,就在王鸿升的私家花园。您看……”
“就是那个……王员外?”张澄问。
“是,在私邸清静些。您是朝廷命官,在外面酒楼瓦肆接受宴请,总有不方便处。”严修笑得很含蓄。
张澄瞬间心领神会,说:“那就叨扰了。”略顿了顿,他说:“今日时辰不早,我先告辞。咱们改日再聚。”
严修送走张澄以后,去了书房。
严恕正在里面一边吃果子,一边看书。
严修见了,气不打一处来,说:“你倒是舒服。我让你过去见见教谕,不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啊?一过去就摆着那副要死不活的臭脸给谁看?”
严恕站了起来,他不知道他大伯哪来那么大火气,只好垂头听训。
严修纯属迁怒,他一看侄子那副样子就想起严侗,自然生气。再想起严思那不领情的小畜生,当然更火。全发在严恕身上了。
严修看严恕难得在他面前那么乖顺,气平不少,略想了下,知道自己在迁怒,就没继续发作,他说:“找我什么事?”
严恕看他大伯调节情绪能力挺强的,就不再装鹌鹑了,说:“大伯,我就是比较奇怪,钱家怎么又突然答应了?您去说了什么,有如此效果?”
“我姨妈她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是月姐儿的婶婶自作主张,回了你娘。”严修说。
“啊?这……”严恕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说:“那王氏又必要如此么?又不是什么蓬门小户,眼皮子就那么浅?”他言语间已经没了对长辈该有的尊敬。
“钱家这一支本来就不是多有钱,钱惟诚考上进士七八年了,还在知县任上打混。他又不敢过分刮地皮,能有多富裕?月姐儿是大房的独生女,又得我姨母的宠爱,她出嫁的妆奁还能少了?是够王氏肉痛了。”严修不屑。
“钱家已经到了连侄女的嫁妆都要谋算的地步了?”严恕有些不敢相信。
“你以为天下兄弟都像我啊?你祖母说把她的嫁妆都留给你爹,以后留给你,我一个字都没多说。多少亲兄弟为了几十亩土地斗得和乌眼鸡一样?
钱家二房子女多,嫡出的就三个,江西还有两个庶出的姐儿。他们家是要脸面的,总不能把自家闺女送人做妾。以后子女嫁娶花销大着呢。能不为自己亲生孩子考虑么?”严修觉得自己侄子有些天真了。
严修想:恕哥儿虽然没李氏那么傻吧,但是对人心还是了解得太少。都怪严侗那个人,平时就知道教儿子读圣贤书,人情世故是一点都不对儿子讲。李氏一个内宅妇人,天真点就罢了,恕哥儿以后是要出门交际的,被教成这样真是要命。
第189章 定亲
严恕从严修家回来以后,觉得钱家挺不上路子的。更加坚定了自己一定要娶钱小姐的心。无论如何,钱老太太年纪大了,护不了孙女多少年,如果钱小姐落她叔叔婶婶手里,那肯定没啥好日子过。
严侗知道儿子从严修家回来了,就把严恕叫去书房问了情况。
果然,和他想得一模一样。
严侗说:“你也不要把人想得太坏了。什么逼死孤女,谋夺大房的财产。钱惟诚夫妇不至于如此。”
“他们难道不是就想着钱小姐身子不好,如果未嫁而夭,嫁妆不就全留在本家了么?”严恕觉得自己想得肯定没错啊。
“这当然是一层考量。可是,我觉得王氏是真的问过月姐儿的,她应该的确不想嫁。否则王氏不会那么大胆子,她在婆母面前,总要交代得过去吧?”严侗说。
“为什么?”严恕问。
“我家没有藏书楼啊。钱家的‘冷斋’是宗族所有,又不是她亲爹个人所有。一旦月姐儿嫁过来,她去楼里看书自然就没那么方便了么。还有就是,月姐儿这孩子至孝,应该是的确想在家承欢膝下,给祖母养老送终。”严侗心里对钱肖月这个表侄女挺怜惜的。
“……”严恕倒是没想到藏书楼的事儿。他家的藏书水平的确完全不能和钱家比。月姐儿有这个顾虑也能理解吧。
“可若是老太太走了,她怎么办?青灯古佛啊?”严恕问。
“她可能……觉得自己等不到那一日吧。姨母看上去身体还挺好的。”严侗说。
“她身子有那么差么?我当日见了,觉得还好啊。”严恕有些揪心,钱肖月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觉得自己活不过六十多的祖母。
“她应该是心疾,平时看着是还好,只要不跑跳什么的,行动坐卧都是无碍的。但是一旦有什么,嗯……”严侗有些头痛,他知道月姐儿这病是治不好的,她嫁过来以后这身子真是令人提心吊胆。
“找名医看过么?真的没办法?”严恕虽然对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不抱啥信心,但是还是心存侥幸。
“她爹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怎么可能没找过名医呢?这么说吧,东南能找到的名医都请了一遍了。退休的太医都看了好几个。都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一辈子只能静养。”严侗摇头。
“好吧。”严恕没办法,可能真的是才高天妒吧。
“所以以后人家若真的嫁过来,你和她相处要注意些,不能让她生气。她很忌讳情绪的大起伏。她十岁那年,父亲去世,哀毁过礼,几乎就跟着去了。”严侗说。
“嗯,我知道。”严恕点点头,然后又想到,如果钱老太太有个啥,那钱小姐岂不是?
严侗看儿子情绪比较低沉,便说:“你自己选的媳妇,要好好待她。”
“我当然会竭尽自己所能的。”严恕说:“只是怕她……哎……”
“天命的事,谁都没办法。我们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就罢了。”严侗说。
“嗯。”严恕还是有些低落。
“好了,你下去吧。过一段时间,我会请人去钱家正式提亲。”严侗说。
“多谢爹爹。”严恕行了一礼,然后退出了书房。
严恕回到自己房中,本来想看看书,然后发现自己心思不定,又在想东想西,根本静不下来。
他叹口气,功夫还是不到。算了,既然看不进书,就写写日记吧。
然后他就在日记里吐槽了钱家,变大了对钱小姐的同情。写完以后,他才发现,自己这日记不对啊,写日记主要是用来反省自己的,他没事说人家家里的事儿做什么?
于是他把这页纸撕了,再重写了一篇。
写完以后,严恕觉得自己果然平静多了。然后他开始静坐。
他自己也知道,一遇到感情问题,静坐的功夫就都抛到九霄云外了。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王灏云说过,遇到大悲大喜的时候就是用功的时候。平时啥事没有,道理说得好听,一点用没有,必须在事上磨炼。
严恕自然知道他老师说的是对的,不过他还年轻,要做到实在是千难万难了。
当然,暂时做不到,不代表要放弃,一点一点努力,总有进步的时候。
五日以后,严侗请了丽泽书院的山长作为大媒,去钱家提亲,并且行了“纳采”之礼。
当然,严侗带着一帮亲友,也亲自跟着去了,还让仆人抬了十几盒的礼物。居首的仆役捧着礼盒里面装着木头大雁。一路敲敲打打的过去,倒也热闹。
钱家热情接待了纳采的队伍,大媒奉上礼物和严恕的“名帖”。钱惟承接下名帖后,亲自给了侄女的名帖,上有钱肖月的姓名、籍贯、生辰八字,以及其曾祖父、祖父、父亲的姓名官职,还有嫡曾祖母、祖母、母亲三代女性长辈的姓氏。
这就算完成了“六礼”的第二个环节“问名”。
古代三书六礼都要分别进行的,不过如今都简化了。
整个过程严恕和钱肖月本人都是不参加的,甚至他们都不需要知道。纯纯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当然,严恕他们还是比这个时代大多数青年男女要幸运一些。不至于等到掀起盖头的那一刻才知道结婚对象长什么样子。
在这个时代,很多青年男女是到了亲迎前几日才知道自己具体要娶谁或者嫁给谁的。之前那一大套礼节性的活动,他们都是全然没有参与的。
严恕觉得,这也是心够大的。要和谁过一辈子,自己就能一点都不关心么?反正他是做不到的。
当然,能与钱小姐定亲,严恕是十分高兴的。他觉得这可以算是自己穿越以后第二件称心如意的事(第一件是拜师)。
而钱肖月那里就没那么满意了。不过世家女子的教养让她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女子的终身大事,本来就应该是长辈做主。而且,嫁给严恕……也不算太不能接受吧。
第190章 重新开始攻举业
定亲以后,钱小姐提出来要多在娘家待几年,一是她想再多看看书,二是想多陪陪祖母。故而并不想那么快过门,
这要求和严侗一拍即合,严侗也不想儿子那么快结婚,能多花点精力在读书上,自然愉快地答应了。
这个时代江南世家女虽然多早婚,但定亲以后就没啥社交压力了,一般在二十岁之前成亲就没问题。而男孩子更不要紧,为了科举的话,即使二十出头成亲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严恕有些哀怨,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老婆,现在连见面都是奢望。他倒也没那么急着结婚,但是起码让他们见一见啊,交流一下感情之类的。
但是这个时代的礼法是不支持未婚男女见面的,即使已经定亲的未婚男女也不行。甚至定亲以后更不行。
世家女在定亲以后,原则上就不能再出家门一步了,要在家里学习针线女红管家之类的事,真正做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当然,因为祖母宠爱,生母又早就去世,月姐儿在家是不学这些的,她就自己看看书。不过钱家的藏书楼当然不在内院。月姐儿为了遵守礼法,如今只能叫家仆去取书还书了。她觉得不太方便,为此有些苦恼。
严恕那里,随着丽泽书院的重新开课,他的生活重心再次回到科举上来。
不过他觉得距离下次乡试还有两年多,实在是没有一点时不我待的危机感。
严恕一直在想,能不能在他和钱小姐之间建立一个书信交流的通道。既然不能见面谈恋爱,那写写信总可以吧?
他都没敢把这个想法和他爹说,只是和严修说了,然后就被严修骂了。
打死严恕都想不到,他大伯居然还有这么尊重礼法的时候。
严修让严恕老实准备科举,别一天天想些有的没的。定亲以后男女更要避嫌,世人对女子的名声要求苛刻,让他不要去祸害人家月姐儿。
严修甚至威胁严恕说如果不听话,就告诉他爹,看严侗会不会家法伺候他。
严恕无奈了,算了,收心吧。连大伯都不帮他,彻底没办法了。反正就两三年功夫,他等得起。
严恕自嘲:这个时代定亲早,又礼法严格,也有好处。起码青少年男性不用费心去早恋了,能够一心一意投入到读书大业中。
严恕如今对八股文真的是兴趣缺缺,他觉得一天到晚弄这个实在是无聊。要不是丽泽书院的日程功课有要求,严恕现在连三日一篇八股文都懒得写。
他目前的主要精力放在研究“六经皆史”这个问题上了。
严恕对于科举的消极怠工的状态自然被严侗发现了。
严侗是真的无语,他儿子就在丽泽书院十二月课考完了以后用功了一阵子,定亲以后就又放飞了。
可是严恕毕竟在看五经,虽然对儿子弄的这些东西十分不以为然,但是严侗觉得自己随意扑灭儿子做学问的热情似乎不太好。
所以,严侗就忍了大半个月,没怎么管严恕。
二月的课考结果下来了,还是乙等。
严侗吩咐儿子把文章默写给他看。
严恕觉得可能要糟糕,但是也不敢拒绝。只好将课考中写的三篇文章都默写了一遍,拿去书房交给他爹。
严侗拿到文章,粗粗看了一遍,直接甩严恕脸上了。
“你写的这是什么?还好意思拿给我看?能得乙等已经是你们书院的先生宽待了,要是我改卷,最多给个丙等。”严侗彻底忍不了。
严恕知道自己这次文章写得一般,不过他觉得也拿丙等那么夸张吧?当然,他不敢和火头上的严侗顶嘴,只能跪下认错。
“怎么?你觉得乡试还早,所以就不用管时文了是吧?乡试是在后年,但科试就在明年,你给我醒醒神!你写的这破文章,能不能取得科试资格都两说,还谈什么准备乡试?”严侗气。
严恕最近已经很少见他爹对他发那么大火了,心中惴惴,知道若是今天不给严侗一个保证,这关是过不了了,他说:“我这些日子是太过松散了,文章没好好练。从明日开始,我会把精力放在时文上的。三月的课考,一定拿到甲等,若到时候还是不成,甘受爹爹重责。”
严侗见严恕认错倒是快,态度也还凑合,气稍微平了点,说:“这是你自己说的。要是下个月还不能拿到甲等,我肯定收拾你。”
严恕赶紧点头。他知道自己若不那么说,今天就要挨打了,哪里还等得到下个月?和严侗斗智斗勇那么多年,他算是把他爹的脾气摸透了。
严侗挥挥手,让儿子下去了。
严恕刚才的保证是完全诚心的,他完全清楚,自己的选择不过是好好写时文,或者是挨打了以后再好好写时文,那他当然选择前者。
虽然并不是很情愿,严恕只能暂时放下自己研究《左传》的大业。
最近这几个月,在书院课考中要拿甲等的难度是很高的。因为那些乡试落第的人,都要重新取得科试资格,所以参加课考的士子水平会比较高。明年科试结束以后,书院里水平最高的那一部分人就不会继续参加课考了,这样拿甲等的难度才会大大下降。
不过这样的理由,严恕自然不敢和严侗提。因为他的目标是乡试中举。如果在书院平时的课考当中都拿不到甲等的话,乡试根本就是不用提的事。自己既然没放弃乡试,无论愿意或者不愿意,他都要继续攻举业,继续练习时文。这不是他个人的兴趣可以左右的事。
对严侗作出保证的第二日,严恕就把绝大多数精力转移到时文写作上了。他想:既然必须要花功夫下去,那就一点都不能敷衍,否则出工不出力的话只是在自欺欺人,浪费自己的时间,智者不取。
第191章 王灏云要从贵阳回来了
三个多月倏忽而过,这日是六月十六,严恕在心里哀叹:为啥每次他稍微心思一飘,现实就会给他沉重一击呢?
自从他全力开始攻举业,三月书院的课考就拿到了甲等。
虽然严侗对他的文章并没有很满意,但是见儿子至少取得了甲等,就没有再计较。
严恕没放松,一天一篇写四书文,一篇五经文,三天写一篇策论。终于把写时文的手感大致恢复到了考乡试之前了。
四月、五月的书院课考连战连捷,严恕略有些得意。他觉得严侗有些过虑了,他的时文水平还是在那里的,只要花点功夫,手感不就马上回来了么?五次甲等不过探囊取物,根本用不着这么早就开始全力准备。
严恕就开始心思活动了。正好,前段时间严侗应新来的县教谕的要求,又在县学里开了一阵子的课,没什么空管他。
结果,六月课考直接打脸,拿了个乙等。
就算是因果报应也没那么直接的吧?
严恕得到自己的课考结果以后有些踟蹰,他不太敢回家和他爹说。
正好,在书院门口他遇到了庄有栋和李垣。他觉得有些奇怪,这二位平时也不太熟啊。
于是严恕凑上前去拱手行礼,说:“二位师兄,这是一起去哪里呢?”
李垣见是严恕,便说:“你还不知道么?崇光先生已经辞去了书院的学监职位,打算过两日就返乡,我们这些同窗打算今晚设宴,为先生饯行。”
“啊?”严恕惊讶,这么大事儿,他居然不知道。虽然最近他没怎么来书院里上课,但崇光先生的《左传》课他之前一段时间是上过很久的。
“先生是因为什么缘故要返乡?”严恕问。
“据说是先生的母亲年事已高,身体不好,他要回乡奉养母亲。”李垣说。
“好吧。”严恕说。孝亲这个理由,在这个时代是无可辩驳的。谁都不能阻止别人尽孝。
严恕想了想说:“这次送崇光先生回乡,大家会凑份子给程仪么?”
李垣摇摇头。
庄有栋笑说:“崇光先生不可能要学生的程仪的,我过年想送他点土产,他都从来不收。能来参加这次饯行宴就不错了。送东西不是找骂么?”
严恕觉得也是,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大胆参加了。否则他今日没带什么钱,也没准备礼物,大家都有的话,他就尴尬了。
于是严恕吩咐侍墨先回家禀告严侗和李氏,他要为崇光先生饯行,晚饭就不回去吃了。
侍墨走后,严恕就跟着李垣他们去书院边上的酒楼了。
席间,严恕得到了一个令他十分兴奋的消息,王灏云即将从贵州按察使任上下来,去河南担任按察使。虽然都是按察使,但是河南可比贵州近多了。嘉兴府到开封府,额?也不算太近?
这个消息是崇光先生的一个族兄从京城吏部得到的,现在还未传到贵阳。也就是说,王灏云还不知道自己能换地方了,他在嘉兴府的前同事们却都已经知道了。
不过无论怎么说,王灏云能从贵州回来总是好的。毕竟贵州实在是太潮湿了,仅仅从身体健康的角度,他都希望他老师赶紧换个地方。
然后严恕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全力提高时文水平,尽快拿到五次课考甲等。这样的话,明年上半年就可以去跟着王灏云去开封了。
按朝廷惯例,王灏云会在今年十一月左右卸任,然后回乡过年。明年二月去开封上任。
而嘉兴府的科试安排在明年八月份,严恕觉得自己有大把的时间。至少五月份回来再准备科试也来得及。更何况,在开封跟着王灏云也不是不能准备科试。
剩下的问题是,如何说服严侗?
这一顿饭,严恕吃得都没什么心思。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的就一个主题,如何说服他爹,让他跟王灏云一起去河南。
回到家中,已经是戌时六刻,严恕知道严侗肯定还没睡,不过也快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在正房了。
他问了一下管家,想不到严侗还在书房,而且吩咐下人让严恕回家以后去找他。
每次严恕听到这种吩咐,都觉得没好事。他小心翼翼地敲了书房的门。
“进来。”
“孩儿见过父亲。”严恕恭敬问安。
“回来得那么晚?既然要送崇光先生,也不早点和家里说。只是临时派小厮回家说一声,这是什么规矩?”严侗语气不善。
“是。只是……我之前不知道。归家路上遇到了李垣师兄,听他提起,才知道今日有饯行宴。”严恕解释。
“嗯,这事儿便罢了。”严侗问,“课考怎么样?”
“呃?”严恕略犹豫了一下,说:“乙等。”
“我就知道。你这些日子的状态又不太对。你是觉得我最近事忙,没空管你。你就又给我敷衍搪塞了是吧?你几岁了?还要我像管教愿哥儿一样管你?”严侗语气严厉。
严恕无语,还想着说服他爹明年让他去开封呢,看来能说服他爹今天别揍他就不错了。
“你自己说的,不得甲等就挨责罚。”严侗说。
“爹爹,我说的是三月课考不得甲等就受您责罚。”严恕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哦,你只要三月拿到了甲等,以后就可以随意了是么?”严侗问。
“不是。”严恕低头。
“你自己说说看,是不是最近又懈怠了?”
“是。”严恕承认。
“那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严侗瞥儿子一眼。
“还有两次甲等,今年过年之前,我一定拿齐五次。请爹爹相信我。”严恕跪下来说。
“呵,拿齐五次课考的甲等,你就满意了是吧?即使通过科试又如何?你这个样子,能中得了乡试才是活见鬼了。”严侗不满。
“爹爹,我今日从崇光先生那里得到消息,今年十一月,顾青先生要从贵阳回来了。明年他转任河南按察使。”严恕赶紧转移话题。
“哦?”严侗果然有兴趣。
“是从京城吏部传来的消息,应该是确切的。”严恕说,“今年十一月先生就会启程回乡了。”
“你想明年跟着他去开封?”严侗一眼看透儿子的心思。
“是。所以后面这段时间,儿子一定会努力的。否则爹爹肯定不同意我去开封,而且若我读书不用功,也没脸去见先生。”严恕说,语气诚恳。
“哼,你读书不用功,就有脸见我啊?”严侗语气有点怪怪的。
严恕抬头看他爹一眼,这是吃醋的意思?
“咳,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你读书科举又不是在为我读。”严侗轻咳一声。
“是,孩儿知道。”严恕觉得自己今天应该是能过关了。
“那……我先告退了?爹爹早点休息。”严恕试探。
严侗点头。
严恕舒一口气,顺利过关。
第192章 严恕有些感动了
得知王灏云将于年末回乡的消息以后,严恕的心情就很愉悦。
他有些难以解释为什么自己对王灏云有那么大的热情,其实他与这位老师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再加上王灏云讲学事多,所以他能亲炙教诲的机会并不多。等他去了贵州以后,更是就通了两三封信。
可是也许正是这种山水遥隔的状态,让严恕更加珍惜王灏云的每一句教诲。要不怎么说物以稀为贵呢?
师长每日在身边耳提面命,少年只会觉得烦。而十分难得才偶尔有些交流,则会被奉为圭臬。
有了明确的目标以后,严恕振奋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投入举业,基本上已经到了他乡试前一年的努力状态了。
严侗颇为惊讶,他想不到王灏云那边的消息对儿子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当然,他知道,严恕如此用功,最大的原因就是想要把时文水平尽可能短时间地提高上去,让自己没有理由拒绝他明年跟着王灏云去开封。
不过严恕既然能够全力投入举业,不管是什么原因,严侗都觉得算是好事。
不过严侗觉得儿子的备考思路有点问题,他还是需要提点一下。
“你现在就开始拟题和看墨卷是不是太早了?”严侗把严恕叫来书房。
“新的乡试墨卷终于出来了,我有点迫不及待。”严恕笑着说。
去年浙省乡试和江南乡试的程文墨卷已经尽数刊刻出版,在这个时代,还算是比较快的。
“至于拟题,我只是想看看自己的文章和那些墨卷的差距。”严恕说。
“哦?有什么体会?”严侗问。
“爹爹,我说实话您别生气。我觉得最大的差距是运气的差距。”严恕说完,感觉要被骂了。
严侗一窒,不知说什么好。严恕的话,你要说有大错么,也没有。但是要说对么,也不尽然。
“房师阅卷的口味很重要,我看乡试程文有几篇风格和我在秋闱的时候写的是有些像的,但是他们就取中了。我的卷子可能落到不怎么欣赏这种行文风格的考官手里了。还有就是……我的字还要再练练。”严恕分析道。
“嗯,你的字是不行。虽然平时也还算看得过去,但是一点不出彩。馆阁体也不代表一定要写字没有骨头。你的字笔力太软了,的确要练。”严侗点头。
“还有,你的帖诗不行。我早就说过,浙省才子很多,帖诗大家都写得很好,一但你的诗不太好,印象就坏。我怀疑上一次的乡试,你第一场的文章是过了的,可能就是因为后面的诗和策论、史论写得不好,然后给黜落了。毕竟浙省近万名考生,只取中九十多名,总要精挑细选。有一点问题就与中举无缘了。你对后面两场也不能太过轻乎。”严侗继续说。
“是,我知道了。”严恕说。
“所以,你如今不急着拟题。离乡试还有两年,你现在拟的题都会忘记的,没必要。我以为,还是加强一下写文章的基础。你的文章,义理层面问题不太大了,文上字仍需打磨。你看了那么久的《左传》、《汉书》,文风上怎么就没什么进步呢?”严侗问。
“……”严恕不知道咋说,文学才华这种事吧,咱就是说,天赋比较重要。背了唐宋八大家的文章就能写出这种文章了么?
“我也不要求你的文章如韩、柳、苏、王等名家,但是,至少得靠近一些吧?如今的浙省大宗师是江西临川人,临川多才子啊。他对文章的文气要求会更高一些。义理方面你只要不过于标新立异,应该就没什么大的问题。”严侗目前在县学任教,对省学政的任命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严恕有些惊讶,他本来以为严侗是不太在意考官的口味的。想不到他也会要求自己根据大宗师的文章审美变化改变主攻方向。
“你看我做什么?我说得不对么?”严侗奇怪。
“不,爹爹说的是。不过……我以为您不会要求我迎合考官口味。”严恕笑。
“如果不需要管考官的口味,我当年在赶春闱前看北闱墨卷是要做什么?只要想博取功名的,就不可能不重视考官的偏好。士之穷通,一听天意,君子居易以俟命,本应如此。但是既然下场科举,则必尽人事。”严侗说。
“是,孩儿受教。”严恕说。他爹说得对,自己的文章在文采上还可以强化一些,不过,这事儿怎么做比较好,颇费思量。
八股文的文采其实是最难把握的,因为它的文字是代圣人立言,本就要求以“雅洁”为要,不可能去炫耀词藻,不然就落入下乘。而如何在简洁的行文中把握文字的节奏,是文言写作最微妙的地方。
严恕虽然看遍唐宋八大家的文集,圈点过《史记》《汉书》,又攻读了《左传》,但是说实话,还是有些摸不到边。
严侗看儿子有些苦恼的神色,一笑说:“你才多大,感觉把握不好也是正常的。其实,若论文采,我的文章也一般,帖诗也一般,倒也不去说你了。不过,如果明年你真的跟着伯淳师兄去开封的话,可以向他学学。他的诗是极好的,文章也写得非常好。反正若论才子之气,我是拍马都追不上他的。”
“真的?爹爹同意我去开封么?”严恕眼睛亮了。
“你取得五次甲等以后,我不反对。不过,也要伯淳师兄同意。他若不带你去,我肯定没办法的。”严侗说。
“多谢爹爹!”严恕太开心了。他爹不仅松口同意,好像还会支持?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事?
严恕如今是一点都不觉得亲爹待自己严苛了。
严侗哪怕不理解儿子的学术趣味和思想倾向,也还是给予了他最大的尊重。
严侗自己和王灏云的思想理路并不相同,甚至抵触很大,却不反对严恕拜师。如今又不反对他在科试前跟先生去任上。
严侗明知道钱肖月身体不好,不利子嗣,却尊重了严恕对婚姻对象的选择。
在这些堪称重大的问题上,严侗的开明和宽容实在是令严恕感动。他突然心生惭愧,自己总惹他爹生气,实在有些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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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到达一定水平以后,科举是一个纯纯的运气活。
能参加乡试的人大概占所有读书人的1%(也就是说,小严已经是百里挑一了),而参加乡试中举概率又是1%。换句话说,这是万里挑一的文科考试。
如果对这个概率没真实体感的话,我举个例子,高考大省,语文和文综考全省前五十名。为啥我不提数学等理科?因为那个考满分虽然也有运气因素,可实力还是占绝对主导。但语文和文综是不一样的,实力到一定层次以后,阅卷是决定性因素。我敢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保证自己的语文或者文综的高考成绩能上全省前五十,哪怕是高考命题老师也不行(在他没看过今年的卷子的前提下),上届省状元也不行。
这就是小严童鞋面对的现实问题。努力不过是最底层的需求,主要拼的是祖坟。所以后面他考上的话,也不需要太惊讶,就是运气到位了。
第193章 严恕最近的学习态度挺好的
严恕听从严侗的建议,没有忙着拟题,而是开始一些更为基础的工作,比如练字,练习古文,练习帖诗。
当然也不是说他就把时文放下了,一天一篇四书文,他还是保证的,否则以后找写八股文的手感又要找半天。
严恕自从穿越过来以后,除了看看小词,在提升文学水平方面真的没花过什么时间。他上辈子在他老爹的要求下,倒是从小背过一些明清桐城派的文章,比如方苞、姚鼐、归有光这些人的名篇,他如今仍能成诵。
不过他也不至于去背诵古人文章以欺世盗名。那些人的文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他自己的水平与他们差着十万八千里,实在是不好意思抄。但是借鉴一下却不是不可以。
他记得姚鼐的《登泰山记》是入选了语文课本的千古文章。严恕当年背的时候年纪还小,欣赏能力不足,只觉得平平无奇。和《滕王阁序》、《岳阳楼记》这些满目华彩的文章相比,差距太大了。
而如今看来,则简直是惊为天人。
其中名句,什么“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之类的固然不去多说,只说开头和结尾,其笔力之雄奇令人惊叹。
“泰山之阳,汶水西流;其阴,济水东流。阳谷皆入汶,阴谷皆入济。当其南北分者,古长城也。最高日观峰,在长城南十五里。”
这一段开头段无一生僻字,无一典故,无一炫目的词藻。但却是难得的大手笔,这是从空中俯瞰泰山的境界。如手起刀落,像画抽象画一样,拿出形成轮廓的三线条来:就是汶水、济水和长城。之后才提到泰山的最高峰日观峰,点出后文的重点。
“山多石,少土;石苍黑色,多平方,少圜。少杂树,多松,生石罅,皆平顶。冰雪,无瀑水,无鸟兽音迹。至日观数里内无树,而雪与人膝齐。”
这是结尾段,文字古朴刚劲,节奏铿锵,几乎都是密集的短句,49个字停顿了14次。只有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意义和平仄,方能安排得妥当。这只有力求雅洁的文言才能做到。
整篇文章没有一句说教,却通篇蕴含着儒家的刚毅勇猛的真精神。将儒家的进取之意融于泰山雄浑的景色之中,将寄情山水做到了极致。
严恕没有看过姚鼐的八股文,但是他直觉上认为,这位桐城派文章大师的八股文一定写得非常好。
有这样的对文言节奏的把握能力的人,写八股文不可能不好。
吴敬梓的《儒林外史》中有这么一段话“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随你做甚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这句话固然不假。但是反过来说也成立,古文、散文写得好,再写八股文章也能更加得心应手。
严恕揣摩了很久,觉得这个笔法还是可以借鉴的。当然,自己的水平肯定是不足的,能模仿一点是一点。
至于帖诗,把应制诗写出花来这一点,严恕实在是做不到啊。他写诗水平本就不如写词,而写词他又是走纯情感抒发那条路的,和应制诗的要求差距太大了。
严恕觉得,在帖诗上面,等王灏云回来以后,他可以请教一下。
至于练字,其实馆阁体的字与主流的书法审美是有些背道而驰的。馆阁体是人工写印刷体,目的就是为了方便阅卷,这当然全无审美可言。
不过有些考官会对书法有自己的要求,所谓“书贵瘦劲”,馆阁体的字要圆中带骨是颇为不易的。当然,如果能做到的话,是个很大的加分项。
比如严侗的字就很有他自己的风骨,他能够十八岁中举,可能和一笔好字得了考官的喜欢有很大的关系。
所以严侗对严恕的字尤其看不过去,严恕小的时候他会上手揍,如今就改成语言攻击。
把馆阁体写出审美价值,也是和把八股文写出审美价值一样的难事,都是戴着镣铐起舞,还得舞得好看。
不过好在练字和写诗不一样,对天赋的要求没那么高,只要不需要练到永留书法史的高度,仅仅想要笔下的字的格调再稍微高一些的话,肯下苦功夫,是会有收获的。一遍一遍往死里临帖就行了。
之前严恕虽然被骂过很多次,但是他对练字没特别上心过。只要混得过去,不惹火他爹,他就觉得没关系了。因为他觉得书法问题是小道,关键是把文章写好。毕竟书法只是包装,而文章才是那颗珍珠。执着于练字,有买椟还珠之嫌疑。
但如今他不那么看了。严恕分析完最新的乡试墨卷,觉得自己和中举者最大的差距可能并不在时文水平上。那么其他方面就必须跟上。
乡试这种场合,只要有机会增加考官的一点点好感,他就必须付出百分百的努力去准备。天命是不可控的,他可以控制的只有自己的努力。他要把自己控制范围内的每件事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极致,如此即使不中,他才能说一句天意如此。
严侗这些日子对严恕十分满意。这是第二次他满意儿子的读书态度。
他觉得严恕真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候用功到让人怜惜,有时候又敷衍到令人心头火起,在两种状态中反复横跳,让他这个做爹的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既然大儿子目前已经不用多管了,严侗就把精力更多地放在了在他家开蒙的三个孩子上。
如果说严恕的态度属于反复横跳的话,那么愿哥儿和全哥儿的读书态度在严侗看来就是一直很敷衍了。打一顿好三天,然后又旧态复萌。严侗觉得自己能被气得少活两年。
孝哥儿的读书态度一直很好,但是性子沉闷阴郁又谨小慎微,虽然这两年稍微好转了一点点,但变化不大。这也令严侗有些头痛。
总的来说,三个孩子各有各的问题。严侗觉得有点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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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鼐的《登泰山记》的赏析,鸣谢贾行家的《千古文章》课程。这是我最喜欢的桐城文章。初看真的可以用貌不惊人形容,我想,能于年少时期一眼就爱上这篇文章的人不多。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反复诵读,真的是千斤橄榄入口。文章大手,当如是也。融义理、考据、辞章于一体,将“炼字”的功夫发挥到极致。最难得的,还是文章背后蕴含的堪称雄健的儒者精神。漫天冰雪中的泰山日出,让我想到的只能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第194章 为什么女儿的天资那么好
这日,严侗又被严愿气得不轻,这小子背《论语》都能睡着,抽问他朱子的注释又讲得很不流利。严侗没压住火,一顿揍,打得有些重了,愿哥儿委屈了,就没过来吃晚饭。
严恕在吃饭的时候没见愿哥儿,又看他爹脸色不善,心里明白七八分,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想着等下去厨房寻摸些愿哥儿爱吃的东西,晚上给他送到房里去。
悠姐儿平时和愿哥儿玩挺好的,这时不见哥哥来吃饭,就问:“五哥呢?”
李氏摸摸女儿的头发,看了一眼严侗,说:“你五哥身子不舒服,晚饭就不来吃了。”
严侗冷哼一声:“饿死那个臭小子算了。晚上谁都不许给他任何东西吃啊。”
严恕默默,打了人还要饿饭?残暴了一些吧?
悠姐儿看严侗的神色不对,就跑到她爹面前,问:“爹爹是生气了么?您为什么生五哥的气?”
严侗看着女儿粉嫩嫩的小脸,再大的火气也平了些,只是说:“他不好好背书,被我责罚了,又赌气不吃饭。你说爹爹该不该生他的气?”
“五哥背什么书没背出来?是《三字经》么?我可以替他背么?”悠姐儿天真地问。
严侗从来没教过悠姐儿背书,觉得她不可能背得出《三字经》,就逗女儿说:“好啊,你能背的话,爹爹就不生你五哥的气了。”
严恕在心里翻白眼,欺负小孩子么,《三字经》一千多字呢,悠姐儿才三岁,啥都不懂,能背出来才活见鬼呢。
然后,就真的活见鬼了。悠姐儿开始朗声背诵,小女孩软软的声音,从“人之初”开始,一直背到“首孝悌,次见闻”的时候,严恕和严侗的表情都已经很精彩了。想不到,悠姐儿真的一口气背完了。
全家人都听愣了,面面相觑,连李氏都不知道女儿居然能把《三字经》背完。
严侗率先反应过来,问:“悠姐儿,谁教你背的?”
“五哥和全哥儿啊。”悠姐儿回答。
“你背了多久?”严恕忍不住插嘴。
“我也不知道啊。每天背一点吧。我已经背出来好久了。”悠姐儿作回忆状,表情极可爱。
小孩子对时间没太大的概念,严恕问这个问题有些为难悠姐儿了。
严侗来了兴致,问:“除了《三字经》你还会背什么?”
“嗯……娘亲教过我背唐诗。我会背好多首啦。”悠姐儿有些得意地说。
严侗点头,他当然相信女儿的话。悠姐儿《三字经》都背下来了,那些绝句和律诗绝对不在话下。
他看向李氏,说:“你以前没和我说过,悠姐儿的天资那么好啊。”
李氏说:“她是女孩子,还能考科举不成?我只想她高高兴兴的。她喜欢背东西玩,我就教她背背唐诗。但是老爷如果教她的话,我怕……”
严侗笑了,说:“我们家悠姐儿那么乖巧可爱,我怎么舍得打她?你也真是的。”
严恕也笑对李氏说:“娘,您这次是失策了。如果您早对爹爹说悠姐儿的天资,说不定愿哥儿还能少挨点揍。爹爹一看女儿那么聪明,气就平了,就不想打愿哥儿了。”
“那可不一定,你爹爹会觉得悠姐儿比愿哥儿小那么多,她都能背,愿哥儿背不了,更生气了,打得更厉害也说不定。”李氏摇头。
“哈,也有可能。”严恕笑。
严侗说:“好了,先吃饭吧。”
悠姐儿拉着严侗的袖子,问:“爹爹,我背得好不好?你是不是不生五哥的气了?”
“你背得好,爹爹不生气了。等下如果他饿的话,许他吃东西,好么?”严侗捏了捏女儿的脸。
“爹爹,别扯我的脸。”悠姐儿跑开,然后满意地爬上座位等着吃饭。
严侗动筷子了,全家人开始吃。
吃完饭以后,严侗颇有兴致地把女儿叫到书房,然后试着教她《孝经》。严恕在一边围观。
然后他们两个就发现,严侗这一支天资最好的居然是一个姑娘。悠姐儿这记忆水平,这注意力集中的程度,绝对是超越她的年龄的。
严侗知道,悠姐儿对《孝经》几乎是完全不理解的,但是就光凭借他说一句,悠姐儿背一句,这样纯死记硬背,就能顺下来不少内容。
严侗有些感慨:这要是个儿子该多好!
而严恕的感受是,他们老严家的风水有点意思。天资最好的是女儿和儿媳妇,都不能科举。天资第二好的可能是严修和严志,不把天资放在正道上,没去搞科举。这是什么情况?
父子两人互相看一眼,都觉得天意弄人。
严恕围观了一会儿,就撤退了,他去厨房弄了点吃的给愿哥儿送去。
愿哥儿那里,李氏其实已经送吃的给他过了,可是人家正赌气呢,一口不肯吃。
严恕进门看见桌上摆了一些吃食,愿哥儿趴床上,一点没动。他就走到床边,安慰弟弟:“愿哥儿,好了,你赶紧吃些东西。不要让娘担心了。”
愿哥儿把头埋被子里了。
严恕一笑,这小子,然后他说:“爹爹打得很重?”
愿哥儿听哥哥这么问,瞬间委屈的情绪又上来了,带着点哭腔说:“很重的。都痛死了。他干脆打死我,换个儿子好了。”
“别胡说八道。”严恕拍了拍愿哥儿的头,掀开被子,要看他的伤处。
愿哥儿不好意思,赶紧捂住,“哎呦”,他蹭到伤处了。
严恕拍开他的手,愿哥儿害羞,拿被子再蒙住头。
看到伤处以后,严恕眉头一皱,果然有点重。虽然和他小时候挨的那些比不算什么,不过对愿哥儿来说,应该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了。
可以预见的是,随着愿哥儿年纪的增长,严侗下手只能是越来越重,可怜的娃。
严恕给他上完药,又哄了他几句。
愿哥儿是比较心大的孩子,被哥哥哄了以后就不太委屈了。他起来发现桌子上是他爱吃的桂花糕,就吃了好几块。然后擦擦手,就趴回床上睡觉了。
严恕一笑,这记吃不记打的孩子挺好养的,好哄又不记仇。估计明天早上起来,愿哥儿就啥都忘了。
第195章 悠姐儿提早开蒙
自从知道悠姐儿天资超常以后,也许是不忍耽误女儿的天赋,也许是需要慰藉一下差点被愿哥儿气出心脏病的自己,严侗开始亲自给女儿开蒙。
严恕表示,三岁开蒙,这也是没谁了。
一开始严恕和李氏还怕严侗一教书就脾气大,等下没压住火,会责罚女儿。不过马上他们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了,悠姐儿天真可爱,又聪明伶俐,严侗根本舍不得动女儿一根手指头。
这日,严恕刚写完文章,想拿去给他爹看看,就去书房找严侗了。
在书房里,午睡刚起来的悠姐儿在背书。
严恕敲门而入,看见悠姐儿坐在严侗的书桌上晃着小短腿,严侗教一句,她背一句。
严恕扶额,爹爹,你看重的规矩呢?坐书桌上晃着腿?这像话么?
愿哥儿背书的时候别说坐桌子上了,只要靠着个椅子或者靠着墙,都肯定会被骂得很惨。
严恕那么多年了,他记得只有一次他爹让他坐下,他还没敢坐。其他的时候,但凡是坐着,都是他爹在折磨他,让他挨完打继续受刑。
严恕觉得自己看着都要心里泛酸了,别说让愿哥儿看见了。
严侗见严恕进来后盯着悠姐儿看,一笑,把女儿抱下来了,说:“这孩子非说坐椅子上她就太矮了,要爬桌子上去。”
严恕差点翻白眼,故意问:“我给您拿戒尺?拍她几下,她就不敢如此放肆了。”
严侗瞪儿子一眼,说:“你妹妹还小。”
“这话真的别给愿哥儿听见,我记得他三岁的时候不肯上桌吃饭,您就饿了他一个下午,说是要立规矩。”严恕说。
“好了,你来做什么的?那么大人了,和三岁孩子吃醋不成?”严侗白儿子一眼。
“给您看我刚写的文章。不过我觉得您逗悠姐儿逗得挺开心的,估计没空给我改文章了。”严恕笑。
“谁说的?文章拿过来吧。”严侗转头对悠姐说:“乖,今天就背到这里吧。我说太多了你也记不清。出去玩吧。”
悠姐儿鼓着腮帮子对严恕说:“三哥坏,一来就抢走爹爹,还让爹爹打我。”
严恕笑了,捏她的脸,说:“谁让你坐桌子上爹爹也不管?三哥嫉妒你了。”
悠姐儿转头就告状:“爹爹,三哥捏疼我了。”
严侗拍开儿子的手,说:“别欺负悠姐儿。”
严恕抱起妹妹,说:“我哪里欺负她了?喜欢她还来不及。悠姐儿那么可爱。”
悠姐儿傲娇地转开小脸。
严侗一笑,摸摸悠姐儿的头,从严恕手里接过女儿,把她抱到书房门口,让她出去了。
然后转头对儿子说:“你不会真吃醋吧?”
“心里微微有点酸。”严恕笑着说。
“哈,你几岁了?都要成亲的人了。越活越回去了。”严侗摇头。
“愿哥儿看了肯定更酸。”严恕补充。
“那臭小子,我没打死他就算是慈父。他还敢酸?”严侗冷哼。
“……”严恕不知说啥。
“好了,赶紧把文章给我看。”严侗说。
严恕双手递过文章,然后规规矩矩地侍立一旁。
严侗看一眼儿子,觉得的确对女儿宠过了,世家女的规矩更重要,以后还是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严侗细细地把严恕的文章看了一遍,然后对他说:“你的字进步不小,看得出最近下了功夫了。”
“不敢不下功夫,万一因为字太差,乡试不能中举,岂不是太亏了?”严恕说。
“嗯,以前我说了多少次让你练字,没见你好好练。”严侗摇头。
严恕笑:“现在听话也不算太晚吧?”
“还行吧。”严侗说:“这篇文章写得也还好。义理方面,我觉得立意有点太险了。当然,我知道你就是这种风格,就不勉强你走中正的路子了。”
“嗯。”严恕点头。
“你这些日子稍微用心了一些,文章便写得能看了。所以我就说,你一敷衍文章就不行。你以前还不信,硬是说自己用心了。”严侗摇头。
“爹爹,我最近可不是稍微用心一点,而是十分用心了。”严恕觉得必须为自己说句话。
“好了,别自卖自夸了。帖诗和策论练了没?”严侗问。
“练了,但是觉得起色不大。打算等老师回来请教一下。”严恕说。
“呵,我劝你先自己好好练。”严侗笑。
“嗯?”严恕一脸疑问。
“伯淳师兄要求很高的。”严侗给儿子解释了一句。
“比您还高?”严恕不信。
“然也。不信你就试试。”严侗一笑。
“哦,那我先自己练练。”严恕表示相信他爹对王灏云的判断。
“对了,我听说秦平甫马上要去京城求学了,可能是去国子监或者去京城其他书院。总之要离开丽泽书院了。到时候我能去送送他么?毕竟这几年我们关系不错。”严恕问。
“可以啊。什么时候?”严侗问。
“他们定好时间会通知我的。现在我还不知道,估计就这几天了。”严恕回答。
“好,你提前和你娘说一声就行了。”严侗点头。
“爹爹,我觉得秦师兄人不错啊,您为什么一直看不上他?”严恕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
“我没看不上他啊。”
“您不是说他‘长袖善舞’?这个词在您这里是夸人的话?”严恕吐槽。
“这个……应该说是性情不合吧。不一定是他的问题,可能是我有问题。”严侗一笑,说:“如果我真的觉得他心术不正,是不会允许你和他走那么近的。毕竟你刚考上书院那会儿还小,心性不定,最容易受影响。我怎么会让你结交佞友的。”
严恕难得听到他爹说可能是他有问题,若有所思。
“好了,你别在我这边站着了,自己回房继续用功吧。我去看看愿哥儿那小子《论语》背得如何了。他再这么三不着两的,都能给悠姐儿赶上了,气死我了。”严侗挥手让严恕退下。
“爹爹,愿哥儿也没您说得那么差吧?”严恕为他弟弟说话。
“我看重的从来不是子弟的天资,而是他是否努力。他再笨,再没记性,我都不会怪他,更不会打他。但是他不肯用功,那就不行。”严侗表明态度。
这句话听起来没毛病,但严恕知道,严侗所谓的“用功”,对一个七八岁的正常男孩子来说,是多么的不近人情。
不过没办法改变他爹的看法,只能摇摇头,退出了书房。
第196章 王灏云回到嘉兴
后面的几个月,严恕都维持了一种很用功的状态,书院的课考甲等也顺理成章地拿到手了。万事俱备,只等王灏云回来。
可是等到十二月底王灏云还没回到嘉兴。
严恕有些奇怪了,理论上来说,王灏云会在十一月就交印了,这快两个月了,从贵阳到嘉兴,他一路走的都是官道,沿途有驿站,应该会比较顺利,也该到了啊。总不能是半道被土匪截了吧?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谁敢打劫按察使的车驾啊?
反正也快过年了,严恕就干脆给自己放了寒假。他恨不得天天亲自到运河码头去等。
严侗见儿子这个模样,不禁好笑,说:“你急什么?可能是贵阳那里有什么事绊住了。师兄带了十几年的兵,主要就是在平定各地的匪患,什么盗匪能打劫得了他啊?”
“那不一样啊,带兵的时候,先生手下至少有几千精兵吧。如今他返乡,手下最多就几十个人,能打得过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么?”严恕问。
“呵,他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十五岁就独自去边关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名位已高,怎么可能反而被宵小打劫?你也太看不起你先生了。”严侗摇头。
“最近先生不是身体不好么?弓马骑射的功夫也发挥不出来啊。”严恕还是有些忧虑。
“他就是躺在担架上,也能卧领六军。”严侗说。
“……”严恕无话可说,他爹对王灏云的信心太大了。
不过,严侗的轻松情绪可能感染了严恕,他没那么焦虑了。主要是这个时代也没个电报、电话什么的,实在是很难得到信息。他急也没用。
腊月二十八,王灏云的船终于到了嘉兴府。严恕在家里得到消息以后,非常高兴,马上就要奔去码头。
被严侗拦住,说:“你这会儿赶过去人家都走了。再说了,马上过年了,他刚一回到家,事情也多,你不要去裹乱。等年后再去他家,顺便给老师拜年,岂不一举两得?伯淳师兄已经回来了,又不会跑。你不必急于这一二日去见他吧?”
严恕听了,觉得也是。但是他又觉得既然已经知道王灏云回来了,他应该第一时间去问安,这样才符合礼数啊。
严侗摇头:“你哪里来那么多礼数啊?以前没见你如此知礼。”
“我……我如今出必告,返必面,晨昏定省一个不缺,哪里不知礼了?”严恕无语。
“好吧,好吧,你想去就去吧。那你直接去他秀水的家里好了,不要去运河码头了。”严侗点头同意他。
这大冷天的,外面刚下过雪,也阻碍不了严恕对他老师的一片亲爱敬诚的心。
严恕披了一件大毛的披风,就跳上了船。
离家都快五里地了,他才发现自己空着一双手,啥都没带。这是不是不合适?
但是明天就年三十了,县城的店铺都关门了,他想买东西也没处买去。都怪刚才太兴奋了,没想到这茬。
不过严恕转念一想,顾青先生应该不会看重这些,就没再去纠结礼物的事。
等严恕到王家大门口的时候,发现王家仆役还在往里面抬行李什么的,家里上上下下都有些忙乱。
他也没管这些,随便抓了个下人去通报一声,自己就走进了侧门。
王灏云刚坐定喝上茶,就听说严恕来了,有些惊讶,便让家人把严恕带到书房见面。
严恕进入书房,一见王灏云,就行了大礼。
王灏云含笑扶起严恕,说:“贯之,你好快的消息,我一个时辰之前才到家,你就来了。”
“学生日日有派家人去运河码头等着啊。看到您的船来了就回家告诉我了。”严恕一笑。
“胡闹!这冰天雪地的,你让人家在码头等着做什么?我还能跑了不成?这不是折腾人么?哪怕是对待僮仆也不能这样。”王灏云有些不太高兴。
“先生,码头附近有茶棚啊,虽然最近两日是没了……我本来想亲自去的,我爹不让。”严恕低下头。
“你去码头等做什么?没其他事儿了么?”王灏云看严恕的神色越来越可怜,遂停下了训斥,说:“罢了,你来找我有事?”
严恕没想到自己一腔热情地大老远来了,还被一顿骂,有点抑郁,说:“也没什么事。一来就是向先生问安。二来……嗯……希望来年能随侍左右,跟着您去开封。”
严恕本来对王灏云能带着他去开封挺有信心的,但是现在不确定了。
王灏云有些意外,问:“你不参加科试了?”
“我已经取得科试资格了。明年八月才考科试,我觉得……在哪里准备都差不多。”严恕本来想说回来再准备也来得及,又怕王灏云觉得他狂妄,临时改口。
“你爹同意?”
“是,父亲大人已经允许了。如果您同意的话,学生明年就与您一起去开封。”严恕说。
“你还是留在嘉兴攻举业吧,开封又不近,跑来跑去的,途中浪费不少时间。而且我在按察使任上庶务繁忙,没空指导你。你还不如跟着你爹读书。”王灏云没同意。
“啊?”严恕满脸失望,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么。弟子除了赴乡试,还未曾离开过嘉兴府。我觉得,这样完全只读圣贤书也不行。先生不是说要在事上历练么?”
“你这么说也对。只是……算了,既然你爹都不怕耽误你的举业,那我就不说什么了。你想跟着去开封,就随你吧。不过,到时候你别给我惹事就行。”王灏云略想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
“是,弟子一定会谨遵先生教诲的,怎么会惹事呢?”严恕开心起来。
“嗯,好了,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吧。问安也问过了,你的一片赤忱我收到了。我这刚回来,家里一团乱,也没办法留你吃饭。你再晚一些走,回到家天就全黑了。”王灏云笑着赶人了。
严恕默默地想:您还知道我是一片赤忱,那刚才还骂我?
王灏云见严恕站着不动,问:“怎么?真等我留饭呢?”
严恕问:“您今天晚上吃什么呢?”
“我不知道啊,家里有什么吃什么。”王灏云毫不在意地说。
“那应该不缺我这一口吧。”严恕笑,他是打定主意蹭饭了。
王灏云摇头笑:“随你,随你。”
第197章 准备出门
过年那几日,严恕都挺兴奋的,他终于可以出门了,一直在打包行李和精简行李的来回纠结中。
李氏有些不放心,埋怨严侗居然会同意恕哥儿去那么远的地方。
严侗却说:“男孩子不能总待在父母身边,让他出门历练历练,也是好的。恕哥儿一直在家里住着,被照顾得太好了,没吃过什么苦。出门在外,既能体会世情百态,又能磨去骄矜之气,有什么不好?”
“话虽那么说,但也要多带几个家人去伺候,您就让他带一个小厮,一个长随,这怎么能行?哥儿衣食住行都没人照顾。”李氏说。
“他跟着伯淳师兄一起走,一路吃住都在官府的驿站,杂事自然有人打理,带那么多伺候的人做什么?搞得和纨绔子弟一样。我本来只想让他带一个随从。”严侗摇头。
“这怎么行?那么多行李呢,你让恕哥儿自己背不成?”李氏无语。
“他们一路都是坐船或者乘坐马车,难道是走路去的?行李又不用自己背。换船或者换车的时候,让恕哥儿自己扛一小段路,也累不死他。”严侗觉得李氏实在是对孩子太宠,弄得儿子快二十岁了,洗衣做饭啥都不会也就算了,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缺乏基本的独立生存能力。
“还有,你给他准备那么多行李做什么?差点把家都给他搬过去。”严侗吐槽。
“穷家富路的,自然要多准备些。恕哥儿第一次离开江南,我怕他吃不惯,用不惯,万一水土不服,病了怎么办?很多东西离开了我们这边,在路上拿着银子都没地方买的。”李氏说。
严侗只能苦笑,李氏把十九岁的儿子当九岁孩子照顾。要不说慈母多败儿呢?严恕跟着王灏云出去走走挺好的,让他看看真实的天下是个什么样子。
严侗虽在嘉兴,已经听说今年秋天,淮河又发了大水,宿州附近尽成泽国,大量流民四处就食,估计开春就要返乡。到时候算算路线,刚好能和王灏云他们的船队碰上。
严侗觉得,他儿子一直就在江南鱼米之乡长大,从小生长在绮罗丛里,严家虽然对子弟教导约束颇为严格,但是总体上来说,他还是没吃什么苦的。
食甘乘肥,使奴唤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冬天丝绵裹身,还嫌不足,不过是少一些炭火,就抱怨了好久。他哪里见过,几千流民在大雪之中啼饥号寒,连鞋子都没有,冻得手脚俱裂,于白雪上印出一排排血脚印。
在史册之上,看到“大旱,人相食”,看到“河大水,没数千家”,都只是几行字而已,哪里来的切身感受?坐在书房里,是体会不到人溺己溺,人饥己饥的。
这就是严侗明明知道让严恕去河南会耽误举业,仍然没有阻止儿子的原因。
一个儒者对于天下的担当意识,不能仅仅从圣贤书里来。他必须有机会亲身去接触那些折辗转于沟壑的黎民百姓。才能明白什么是民生多艰。有朝一日,他步入庙堂,那些百姓才会在他心中占据重要的地位,而不是仅仅成为他用来粉饰政绩的工具。
想到此处,严侗走出了正房,来到了严恕的房间。
严恕正躺在床上看《元丰九域志》上关于河南的那些记述,冷不防看到他爹进来了,赶紧爬起来。
“这么早就上床睡了?”严侗问,然后他看到了床上的书,皱眉道:“躺床上看书?你又没挨揍,爬不起来了?”
严恕实话实说:“被子里暖和些,外面有些太冷了。”
“呵,你知道什么叫冷?”严侗摇头。
严恕默默,他这些年抗冻能力的确逐渐锻炼出来了。但是如无必要,他也愿意舒服些。床上有被子,被子里有灌了热水的汤婆子,当然要暖和太多了。
“你马上要跟着你老师出门了。去到外面也那么贪舒服?”严侗问。
“那当然不会,有事弟子服其劳么。我肯定会好好侍奉先生的。”严恕说。
“呵,你管好自己就行了,还侍奉先生呢。你能侍奉个什么?倒碗茶都嫌烫手。”严侗嗤笑。
严恕无言以对,他在做事上的确不行,不过可以锻炼么,这次出门,他带的仆从不多,应该能锻炼出来。
这时候,侍墨过来给严恕披上了厚衣服,刚才他从床上下来,还没再穿一件衣服,侍墨怕他冻着。
严侗再次见识了儿子的衣来伸手,整个穿衣服过程,自己都不带动一下的。
严恕看他爹面色不善,小心地问:“爹爹,您……找我有事?”
“你连自己系衣带子都不会?”严侗没好气。
“不是。只是……”严恕不知道怎么说。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并不适应有人近身伺候,什么都想自己做。可是后来被伺候习惯了,就不再坚持了。
“你这次出门,我恨不得一个仆从都不给你带。”严侗气。
“也不是不行。应该死不了吧?毕竟我是随先生去上任,又不是流放三千里。人家很多世家公子,一朝家人获罪,大厦倾倒,流放岭南,披枷带锁的,还是靠自己双腿走过去的。大部分也没死么。”严恕笑。
“大过年的,你找不自在?”严侗瞪儿子一眼。
“呃……没有。”严恕也发现自己说话不吉利。
“既然如此,那你这次就一个仆从别带。”严侗说:“反正吃饭你跟着伯淳师兄一起吃,饿不死。其他琐事,全部自己做。可以么?”
“我听说官驿有专门洗衣服的仆妇,这样洗衣做饭都有人做了,没问题。我可以的。”严恕点头。
“你不能自己洗?”严侗瞥一眼儿子。
“我不会啊。”严恕无辜。这个时代没洗衣机,没肥皂,没洗衣粉,用皂角和草木灰洗么?他真不会啊。
“算了,反正你也说了,死不了的。我就不管你了。爱怎么洗怎么洗吧。”严侗摇了摇头,说:“那就说定了。不带仆役,行李你自己拿。我觉得你要再精简一下随身的行李,否则你都搬不动。”
严恕瞬间苦了脸,他居然没想到这茬。
第198章 船到姑苏
大年初十,年都还没过完呢,王灏云就出发去河南了。
亲友们都认为他没必要那么急,但是他说朝廷这次调他去河南,是因为有大的案子,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均已束手,因为证据不足,证人证言互相冲突,打回重审。他晚去一日,将案件调查清楚的可能性就减一分,故而刻不容缓。
本来,严侗和严恕还想着,王灏云能在嘉兴住一段时间,至少半个月一个月的,请个名医,调养一下腿疾。这下好,能调养个鬼?气都没喘匀呢,就奔赴河南了。
不过严侗也不会说什么,毕竟他知道王灏云的风格,要么就辞官在家什么都不管,一旦接受了朝廷的任命,那么他就一定会把公事摆在最前面。
这次王灏云回乡,有一个重要的目的是他长子王宪要成亲。
匆匆完成了婚礼,媳妇还没回门呢,王灏云就要启程了。好在女方家里也知道王灏云这先公后私的性格,没有介意婚礼的过程有些简单。
不过既然是新婚燕尔,王灏云就命儿子和儿媳妇留在家乡了,没有让他跟着自己去河南任上。
所以,这日一大清早,王宪与新妇一起在码头拜别父亲。
同样是在码头之上,严恕正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袱和严侗还有李氏道别。
李氏至今对丈夫的决定还是颇有微词,居然一个仆人都没让哥儿带,实在是不成体统。恕哥儿是读书的公子,那些活计都是一件不会的,一个人在外面怎么过?
但是严侗很坚持,李氏也没办法。
王灏云看到弟子竟然自己背着那么多行李,也有些吃惊。他示意下人接过行李。
严侗说:“师兄,是他自己说可以一个仆从都不带的。你别派人服侍他,我想历练一下他。严恕这小子在家整日被人伺候着,都快成纨绔了。”
“你也太苛刻了。你们严家的公子,一个仆役都不带?”王灏云笑:“贯之什么都不会做吧?你这不为难他么?”
“不会可以学。”严侗说。
“哈,我看他一时也学不会。不过他这些日子跟着我,应该不至于没人照顾。”王灏云觉得严侗没必要这么折腾孩子。
“师兄,您要对他严厉一些,这小子的性子太跳脱了。”严侗笑。
“我的性子你知道的,只怕太严厉了,到时候贯之觉得受不了。”王灏云笑着摇头。
严恕听了,觉得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过。
王宪在一边对严恕说:“世兄,这次我没能随侍父亲左右,心有不安。请你替我多照顾父亲大人。他腿疾未痊愈,我有些担心。”
“世兄放心,我一定侍奉先生如父亲。”严恕郑重地说。
严侗听见就笑了,说:“这不对吧?你侍奉师兄肯定比侍奉我精心多了。”
王灏云一听也大笑:“愿中,你这是怪我抢你儿子?没事,宪哥儿和宽哥儿这次都留在嘉兴府了,你有空多教导。我们两个易子而教。”
“既然师兄如此信任,那我就不推辞了。您在河南这些日子,家里有什么事,我会帮您关照的。”严侗一拱手。
随着日头升起来,嘉兴府的一些士绅和官吏也过来为王灏云送行了。
严侗和他们稍微寒暄了一下,就有些皱眉。
王灏云周旋在人群中,与众人一一道别,然后带着家仆登上了船。
严恕跪下来向严侗和李氏道别:“父亲母亲保重。儿子最迟五月会出发回嘉兴。我外在一定好好读书,好好做事,不会给家里丢脸的。”
“恕哥儿,你在外面最重要的是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李氏说。
“我会的,我一定照顾好自己,不会遗父母之忧。”说罢这些,严恕向两人一拜,便站了起来,快步跟上了王灏云他们,也登上了船。
江南运河上船很多,风平浪静,王灏云为三品按察使,用的官船挺大的,严恕觉得还算舒服。可惜因为行李太重了,他没带太多的书,就拣了几本最重要的书带上,在船上有些无聊。
王灏云则一直很忙,他在翻看刑部和大理寺之前就通过官驿传给他的各种文书的节略。严恕有些好奇是什么通天大案,能让他如此紧张,但是知道这是朝廷公务,自己不便打搅,就没敢多问。
船至苏州府,众人上岸,补充一些物资。
严恕素来知道平江繁盛,却无缘一游,此日跟着王灏云来到此地,不免想要到处转转。
于晚饭时分,他向王灏云禀报过后,就揣着银子出门去了。
要说这次出来,严恕也算是十分富裕了。李氏怜惜他没有仆人伺候,又第一次出远门,竟然给了他一百两银子作为盘缠。
要知道他吃住都跟着王灏云,不花一文钱,这一百两纯是零花钱。
所以,严恕那三十多斤的行李包袱里,竟然有接近十斤是钱的重量。
可惜本朝宝钞几乎贬值成废纸,要不然用纸币肯定轻便不少。而且这个时代也没啥可以全国通用的银票,这远行拿那么多白银真的要把人给累死。而且还怕被人偷了,十分不便。
严恕一路行来,街河里水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整条阊门大街热闹非凡。灯影里晃着金银铺子的招牌、绸缎庄的幌子、酒楼高挑的酒旗,都在晚风里微微地颤。
丝竹声从临河的画舫里一丝一丝飘出来,缠着吴侬软语的评弹,又被街上稠密的人声冲淡、揉碎。卖花灯的吆喝、卖巧果的、卖泥人儿的,腔调各异。
他走得有些乏了,便在一座石拱桥上站定。桥下载满年货的小船首尾相接,橹声欸乃。一阵响亮的欢笑从河畔最大的酒楼里爆出,夹杂着笙箫的呜咽。
严恕惊觉自己晚饭还未吃,就进了酒楼,也没要雅间,只挑了一张临河的桌子,在桌边坐下。随意点了两三个小菜,要了一壶三白酒。他记得这种酒嘉兴的瓦子里也有,只不过当年逛的时候他没敢喝。
楼下人声鼎沸,这还未到上元节,就已经花市灯如昼了。
严恕以前便听人说过,钱塘美在山水,姑苏好在市井。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他一人自斟自饮难免无聊,就开始听邻桌聊天。
那应该是一个木材商人在与苏州府不知哪里的胥吏聊着生意。
严恕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一耳朵,商人言语恭敬,不断劝酒。那位书办模样的胥吏话不多,略有些矜持。
只听得商人一句压低却焦灼的话:“陈先生,这‘樟木以闽北为佳,松木必取江西广信’之条,可否稍作宽泛?小人有一批湖广松木,质地极优,且已运至浒墅关……”
话音未落,楼梯响起急促脚步声。三名身着公服、腰挂牌票的胥吏径直闯入,为首者目光一扫,便锁定商人这桌。
“赵大官人,巧啊。”为首胥吏皮笑肉不笑,“接到举报,你栈房那批湖广木材,‘单货不符’,涉嫌以次充好,逃避‘竹木抽分税’。我等奉命,即刻封存查验!”
严恕惊了,自己这是什么运气?第一次到苏州,随便找家酒楼吃饭,还能看这一出好戏?
第199章 仗义执言
严恕见到几个公人凶神恶煞的样子,感受有些奇特。这竟然是他极少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底层胥吏的嘴脸。
他当然一直知道胥吏是地方上非常重要的势力,但他穿过来以后,由于严家在本地过于有名,说句不好听的,县里的底层胥吏在偶尔面对他的时候和僮仆一般。
严恕只见那位赵姓商人如遭雷击,脸色煞白:“绝无此事!货单、税票俱全!”他慌忙起身辩解,同时急切地看向那位和他一起喝酒的书办,眼中满是求助与疑问——这稽查来得太巧,恰在他试图让书办修改条款的关键时刻。
而书办却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对稽查胥吏道:“王兄辛苦。既是公务,自当配合。” 全然一副公事公办、毫不相识的模样。
稽查胥吏要带人下楼,赵商人悲愤交集,环顾四周寻求哪怕一丝公道,目光正与严恕偶然相接。
严恕略一迟疑,还是没管。他初来乍到,对地方情事完全不熟,若牵连入内不免给王灏云惹事。
那位赵姓商人见无人出头,只能自己抗声说:“《大齐律·户律·课程》中‘竹木抽分’之条,重在关卡查验,货入市栈,若有争议,通常由货主与税吏凭原票核对,或请市舶司派员复核。似这般筵席之间,无凭无据,骤然带人封货……在下浅见,恐与‘凡公事依理驳问,不得径自拘提’的常例稍有出入。”
稽查的胥吏一愣,随即冷笑说:“都说徽州健讼,我还不信。想不到你一个木材商人,也对《大齐律例》如此熟悉,莫不是兼职的讼棍?那就跟我们去衙门里好好说道说道吧。看看《大齐律》站你那边,还是我们这边。好么?赵大官人,请吧。”
胥吏话中威胁之意显露无疑,衙门里面刀笔小吏颠倒黑白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如果这姓赵的去了府衙,那能不能囫囵个出来都还是个问题。不要说拿下那单生意了。
严恕由于要准备乡试,再加上几个月之前就知道可能要和王灏云去按察使任上,他已将《大齐律》和《大齐会典》都细细读过。他觉得这个商人的话显然是占理的,胥吏枉顾国法,仗势压人,实在是令人不忿。
酒楼里本来生意就好,一下子看热闹的人就围了一圈,只不过没有一个人敢为这个外地商人出头。
严恕故意和站在他身边的一个也是读书人模样的人说:“苏州府想必不同于大齐其他府县,另有自己的章程。这位先生既是工房书办,专管物料,想必更熟知此类纠纷当如何处置方合规矩,不负朝廷委任。他一个徽州的商人拿着大齐律例说三道四,岂不是班门弄斧?不知各地有各地的规矩么?”
严恕的声音不小,在场的胥吏和书办都听到了,那位书办横了严恕一眼,说:“怎么,这位秀才(这不是功名等级,是对读书人的尊称)是暗指我苏州府行事违背大齐律例?”
“不敢,小可初到此地,只是对身边的人说说对于姑苏世情的看法,并没有阻碍官府公务的意思。”严恕一拱手说。
书办见严恕一身儒士打扮,年纪虽轻,说话却厉害,操着一口南方官话,显然不是本地人,一时不知他的来历。来这姑苏城游学的士子中不免有些手眼通天的人物,他看严恕穿得不算华丽,却是世家公子气度,更加有些犹豫。
书办再深深看了严恕一眼,忽然转向那位稽查胥吏,笑道:“王兄,既是核验货物、税票,也不必急在一时。赵老板生意做得大,栈房又跑不了。不如让他明日备齐所有文据,主动到税课司说明?今日难得一聚,莫扰了雅兴。”
稽查胥吏首领会意,顺坡下驴:“陈先生说得是。赵大官人,明日巳时,税课司,文据带全。”警告意味十足,却暂缓了行动。
赵商人如蒙大赦,连连作揖,虽然是大冬天,他冷汗已湿透重衣。
稽查胥吏离去,围观看热闹的人也散去,赵姓商人有些感激地看了严恕一眼,然后就回自己那张桌落座了。
酒宴继续,气氛却已截然不同。赵商人再不敢提修改条款之事,只是更加殷勤劝酒。书办恢复了矜持的笑容,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严恕默默结账下楼。酒楼外,华灯璀璨,运河上画舫丝竹之声隐约可闻。掌柜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对楼上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
因为刚才的事,严恕也无心再逛,径直走回了驿站。
一路上,不知道是疑心生暗鬼,还是真的被人盯上,严恕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
不过,他也并不惊慌,苏州知府不过正五品,而王灏云是三品按察使。虽然说河南按察使管不到苏州,但是他老师的名声,在整个江南东省都是叫得响的。他认为今日自己所为并不算出格,再怎么说,那几个胥吏应该也不敢上门找麻烦吧?
就这么想着,严恕回到了驿站,进入了自己的房间。他等了半个时辰,果然什么事都没发生。
严恕看时辰尚早,自己复盘了一下刚才的事,心中有些疑窦未解。而且他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回来,应该向王灏云禀报一声。
于是,他敲响了王灏云房间的房门。
“进来。”王灏云已经看完了案情文书,正坐在书案后拿着一卷书看着,见严恕进来,他放下书册,说:“贯之,你逛回来了。”
“是,弟子回来了。”严恕一礼。
“嗯,苏州府好玩么?快到上元节了,外面很繁华吧?”王灏云一笑。
“正是,我以前看过一首《阊门即事》,写得明白:‘世间乐土是吴中,中有阊门更擅雄。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五更市买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同。若使画师描作画,画师应道画难工。’今日弟子一看,果然名不虚传。”严恕一笑。
“哦?这诗有意思,我却没听过。”王灏云有了兴趣。
严恕惊觉,这是唐伯虎的诗,这个时代没有,只好笑着打着哈哈。他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刚才的事说给王灏云听。
王灏云一看严恕的神色,就问:“找我有事要说?”
第200章 开封的案子
严恕犹犹豫豫地把今天他在酒楼吃饭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和王灏云说了。
王灏云听完一笑:“想不到,你也有言语如刀的时候。”
“弟子只是……”严恕有些紧张,他一时没分出来王灏云是在骂他还是夸他。
“你少年意气,仗义执言,没什么错,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是我以前骂你太多了?”王灏云笑得有几分温煦。
“不是……我怕给先生惹事。”严恕松一口气。
“惹事倒不至于。不过,你的确有些冲动了。当然,我能理解。像你这个年纪,狂狷总比乡愿好。”王灏云说。
“嗯,只是弟子有一事不解。那些个查税的胥吏好像和工房的书办有勾结,他们到底在勾兑什么?”严恕有些疑惑。
“明日那个商人去税课司能否过关,全看今晚他与书办的沟通结果了。毕竟对方已展示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王灏云冷笑说。
“胥吏们并未直接索贿,而是通过税收疑点,迫使商人屈服,只购买指定产地的木材,这其中又必有书办个人的利益勾连。这些都是公门之中的寻常手段。外地商人遇到了,只能吃哑巴亏了。今日你说了一句话,让他免去了衙门走一遭,但是钱财的损失还是不能避免的。”王灏云对下面的弊情一清二楚,仅仅听严恕转述,就洞若观火。
严恕此时才恍然,这权钱交易,倒是有些技术含量。比那些直眉愣眼地抢百姓口中之食看上去文明多了。不愧是苏州府的胥吏。
“弟子刚才回驿站的路上,总觉得有人尾随。您说……会不会……”严恕说。
“估计是那些打行或者白役,无赖地痞,不用管他们。”王灏云摇头说,“不过,你一个人出门,又不在嘉善。居然敢去惹公门的人,也算有胆量了。”
“嗐,我想着先生是三品按察使,总能弹压得住。毕竟苏州知府也才五品……”严恕话还未说完,就发现王灏云脸色不对了,他没敢把话说完。
“贯之,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没什么问题。我下面说的话,不针对你今日的行为。只针对你这个想法。懂么?”王灏云神情严肃。
严恕肃然敬听:“是。”
王灏云的话缓慢但清晰:“我对越亲近的人要求越高。你父亲与我有二十年的交情,你又是我的弟子,我心里把你当作自家子侄看。你随我去河南任上以后,必须对自己严加约束。我当然知道三品按察使在地方上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于士林之中略有薄名。但是,这些绝对不是你随意行事的理由。若你把我当作可以庇护你胡乱行事的后台……”
“弟子绝对不敢。”严恕悚然而惊,然后立马跪下。
“我知道你行事还是有分寸的。有些话须说在前面,只是为了防微杜渐。我曾经讲过,一念不善发动出即是行了,你听过这话么?”王灏云问。
“是,弟子知道。”严恕说。
“朝乾夕惕,这就是我对你的要求。好了,你起来吧。”王灏云示意严恕不要跪了。
严恕站起来,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正撞上王灏云看向他的眼神。
十几年带兵,三年刑名,把王灏云的一双眼睛淬炼得不像普通儒者,只是淡淡一眼扫过,也不说如何严厉,就吓得严恕差点又跪了。
王灏云一看,破颜一笑,说:“至于么?”
“当然至于。”严恕低头自言自语。
“好了,我又没怎么责怪你。既然你知道畏惧,以后做事要更有章法,懂么?”王灏云说。
“是,弟子明白。”严恕点头。
“哎,这次我去河南将要处理的那个案子,真是诡谲,估计到了那边就没空教导你了。你自己处处在意吧。”王灏云一叹,有些疲乏地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
严恕试探着问:“到底是什么大案?方便和弟子说一说么?”
“这倒没什么不方便的,如今这个案子估计在开封府已经是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了。”王灏云无奈。
“总的来说,案情并不复杂。就是一个妇人到底是自尽还是被殴杀的事。但是她娘家夫家都是当地有名的大族,在朝廷里也各有后台。上一任的河南按察使竟然因为审理此案,与巡抚和藩台起冲突,于官衙之内自尽,朝野皆惊。而死者已经三经验尸,骸骨两次蒸煮,县里、府里、省里的仵作所言前后抵牾,哎,这个案子已经上动天听了。”王灏云头痛。
“啊?按察使自尽了?”严恕震惊。
“是啊,想不到吧。三品臬台自尽于官属,真是本朝数十年未有之奇事了。”王灏云摇头。
“那个妇人已经……死了很久了吧?”严恕问。
“谁说不是呢?案件已经迁延两年有余,尸体早就成了白骨了,关键证人死在牢里。当初案发的时候就是盛夏七月,而当事县令推诿,居然拖了一个多月才去验尸,故而关键的证据一开始就不全。”王灏云对官场上上下下的风气很是不满,但是又没什么办法。
“那……这……还能查清楚?”严恕怀疑。
就古代这刑侦水平,破案全靠口供,官府除了屈打成招基本啥都不会。严恕觉王灏云哪怕有神仙手段,面对如此案情,恐怕也不容易查清吧?
“我也不知道,去了再详查吧。总之,办案秉持的不过是天理人心四个字。尽我之能吧。”王灏云也没有绝对的信心。
“是,弟子去了河南,一定就在臬台衙门好好读书,轻易不会出门,更不会给先生惹事。”严恕保证。他觉得王灏云已经那么烦了,自己肯定不能给他百上加斤。
“你要读书怎么不在嘉兴读?舍近求远去河南做什么?你既然跟着我去了开封,那就帮我做点事吧。”王灏云一笑。
“啊?是!”严恕惊奇中混杂着兴奋,“多谢先生给弟子历练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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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案子的原型是清朝发生在湖州德清的,但是因为王灏云是浙江人,本省回避。我不可能让他当浙江按察使。所以就把事情转移到了河南。其他的应该都差不多。至于为什么安排在河南,嗯……你们不觉得开封府这个地方,特别适合办案么?哈哈。
第201章 一案接着一案
王灏云的船一直沿着运河北上,不过十日光景,就到了淮安府的清江浦。这里正是淮河与运河的交接处,是个南来北往的大码头。
本来的清江浦也堪称繁盛,可是去年淮河大水,淹没良田,冲垮屋舍,四方饥民不免四处乞食。这淮安府正是首当其冲的目的地。朝廷虽有赈济,城中景象仍然颇有些触目惊心。
这日正好下着雪,王灏云一行冒雪进城,去往驿站。一路走来,沿路尽是缺衣少食,奄奄待毙的饥民。
严恕活了两辈子,是从来没见过饥民的。他看到这种人间地狱一般的惨况,实在是不忍直视。
这些灾民是从腊月里漫进城的——先是泗州、桃源,接着是清河、安东。起初官府还在水次仓前支起十口粥锅,如今铁锅倒扣在雪地里,锅沿结着冰棱子。
严恕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到有个妇人把最后半块麸饼掰碎,喂给怀里不哭不动的孩子。
码头那里传来敲击声,不是更梆,是灾民在凿冻僵的漕船。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粮来,去年的秋粮早已尽数解往京城了。
要不是王灏云这一行有衙门里的衙役鸣锣开道,有兵丁骑马保护,他们都不一定能走得进城。
到了驿馆,严恕脱下刚下船的时候被雪水弄湿的鞋子,一边烤火,一边长叹一声,他无能为力。
数万饥民啊,他一个人能有什么力量呢?
他手里虽然有一些银钱,但是他不敢拿出来,不说是杯水车薪,只说一旦饥民发生哄抢,保护他们的只有几十个兵丁,真的是弹压不住。
回想着大雪之中,饥民们麻衣尚不能蔽体。严恕想到了今年正月里严侗对他说的一句话“你知道什么叫冷?”
当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有些不以为然,大冬天的,他连炭火都没有,全靠一身正气挺过去,还不知道什么叫冷么?
可如今想来,他爹说的对,他哪里真正体会过饥寒二字?
农业社会,靠天吃饭,一旦有什么灾害,百姓就难免流离失所。他早就有这个认知,但是亲眼所见的冲击力还是很不一样的。
正在严恕感慨的时候,突然,他听见门外有一阵喧哗吵闹的声音。他还以为是饥民冲击驿馆了,连忙推开门出去看。
却原来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伯,穿得颇有些体面,带着几个家人冲进了驿馆,声称有天大的冤情,要见臬台大人。
严恕有点惊讶,这是在淮南东省,王灏云是河南按察使,他有天大的冤情,也不应该来这边告状吧?
周围的兵丁仆从和严恕一个想法,就告诉那个老人,驿馆里歇息的是即将去开封上任的河南按察使,管不了这里的事。
那个老人听了,神情颓丧了下来。不再吵嚷着要进门。
突然,他坚定而又悲愤地说:“我要进京城告御状!不能让淮安的官员一手遮天。可怜我侄子既无兄弟,也无子嗣,好不容易考上进士,竟然还被人谋害,有怨无处申啊。这老天爷,也应该开开眼!”
严恕听了,眼皮一跳,考上进士还被谋害?这是有人杀了朝廷命官?如果真是这样,这是泼天大案啊。
王灏云也听到外面有动静,刚走出来,居然就听老人说了这么一句话,他也觉得兹事体大。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不是淮南东省的官员,而觉得事不关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是挥手让卫兵散开,自己接待了那位老人。
严恕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事,从仆人手中接过茶盘,趁着奉茶的机会进入了王灏云的房间。
老人喝了喝茶以后,脸上略微有了点人色,然后他缓缓地说起了案情:“小老儿名叫李平泰,我侄子叫李禹昌,山东临清人,是延庆二十三年生的,今年刚好三十五岁,是上一科的二甲第五十八名。”
“考上进士以后,他被分到淮安当知县,但因国家太平日久,实缺有限,并未一下子取得实职,只在巡抚衙门里当差。去年淮安大水,他受杨中丞指派,去淮安府山阳县查勘赈济。去年十月里的时候,我路过淮安办事,正好去看望侄子,想不到家中仆役竟然说他来到山阳以后就发疯上吊死了。”
此话一出,王灏云和严恕都惊呆了。省里派的勘察灾情的官员,在山阳县发疯上吊?
“家仆张详告诉我,山阳的知县人很好,给了一百两烧埋银子,还将寿衣寿材的钱全包了。我去的时候,侄子的棺材都已经钉上钉子了。”
“当时我并未有疑,只是想扶棺回乡,把侄子葬入祖坟。谁能想到,当天晚上,我在整理侄儿遗物的时候,发现他的袍子前面有一道血迹,两袖口外也有血迹,面襟上更有大血块一片。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上吊自尽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血?”
“我便吩咐家仆开棺,解去寿衣,只见我侄儿浑身黑青,再照《洗冤录》用银针探试,果然是中毒枉死。”
说到此处,李平泰已经泪下涟涟,“可怜他二十年寒窗,刚考上进士,还未为国尽忠,为祖宗尽孝,就枉死在了山阳县。我找到山阳县令和淮安知府申诉冤屈,说明我侄子是被人毒杀的。但是他们却异口同声地说他是上吊自尽。还拿出了当时仵作的勘验记录。”
“小老儿活了快六十年,什么没见过?我当即明白,肯定是我侄儿挡了他们的财路,才被谋害的。赈灾,赈灾,是多少官吏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机会?”老人越说越悲愤。
“我便说是自己弄错了,与他们虚与委蛇,将棺椁先运回家乡,然后带着几个家人再赴淮安,想要从当初跟着我侄子的家仆手里拿到更多的证据。想不到,这几个仆人都经山阳知县王伸汉举荐得了美差,想那王伸汉与我侄儿不过寻常同僚,竟然如此关照他的仆人,其中必有问题。”
“我打听到这事以后,就知道淮安之事已不可为,要么我去按察使衙门告状,要么就只能去京城叩阍了。”
“我本想去码头坐船,中间路过驿馆,恍惚间听说按察使大人就在这里,才鲁莽冲击驿馆,想要申冤。不想是急切间弄错了,冲撞了大人,万勿见怪。”说罢,李平泰起身向王灏云作揖。
王灏云赶忙下座扶住,心中五味杂陈。
他凭直觉就知道,眼前这位悲戚的老人没有说谎。可是,这件事,真的有些棘手。一个不好,这李平泰根本走不出淮安府。
第202章 援兵会来么?
王灏云吩咐家仆把李平泰几个人安排在驿馆歇息,并承诺会送他们上京城。
李平泰千恩万谢地走出房门以后,严恕问王灏云:“先生认为,他说的可有假话?”
“你以为呢?”
“我觉得,他说的都是真的。”严恕肯定地说。
“我亦以为如此。”王灏云长叹一声。这大齐官场,上上下下,都烂到了什么程度?从饥民口中夺食,贪墨赈灾款,还杀害勘察的官员。胆大包天不过如此吧?
而这也意味着山阳县令甚至淮安知府已经豁出去了,如果这件事东窗事发,光他们两颗脑袋,是平息不了的。甚至,整个淮南东省的官员,都已经不能信任。狗急跳墙,他们能做出什么事,连王灏云都无法揣测。
严恕见王灏云沉吟不语,知道这件事已经十分严重。
“贯之,你会骑马么?”王灏云问。
“……不会。”严恕实话回答。他一个江南出生,平时都坐船出行的人,哪里去学骑马?
“算了,你坐马车吧。我写一封亲笔信,你坐马车,帮我送到河道总督汪日章那里。我派两个家人和你一起去,要快。”王灏云说。
“河督?在邳州?”严恕问。
“是的。”王灏云马上摊开纸笔,开始写信。
不一会儿,信件写完了,他封上火漆,交给严恕,说:“汪日章是我的好友,我们两个在辽东那会儿有过命的交情。这件事的细节,我在信里不便明言,怕留下文字,给他惹祸。反正你一切都了解,就由你口头转述给他全部实情。如果他愿意,我已经在信里说了,请他以治水的名义派至少一百亲信的河标南下淮安府,把李平泰一行人带到河道衙门,再派亲信家人护送进京。”
“入京以后呢?”严恕问。
“我会派家人飞马入京,事先找相熟的御史接应。你别忘了,我曾在都察院当了好几年的佥都御史。”王灏云说。
“事不宜迟,辛苦你立刻出发。我们不能让忠臣蒙冤,恶徒枉法。”王灏云郑重地说。
“是,弟子遵命。”严恕双手接过信件。虽然这信封是凉的,但是他恍惚间竟然觉得烫手。他知道这封信可能就系着那满腔孤忠的英魂能否沉冤得雪,那贪墨赈灾粮款的巨蠹能否最终伏法,他暗下决心,就算是死也要把信送到。
他又看向王灏云,说:“万一山阳县或者淮安府弄险,想要杀人灭口,先生您这边岂不是有危险?您身边只有几十个卫兵。”
“他们哪里来那么大的胆子?这个你放心,我这边绝对安全无虞。倒是你,从来未曾独自行远路,一切小心。趁山阳县那边反应过来之前,你快走。”王灏云说。
严恕让驿站差役随便给他准备了一点干粮,就上了马车。王灏云派了两个家仆跟着严恕,一个赶车,一个权当保镖,三人赶着车,拿着王灏云的驿符,飞快地离开了清江浦的驿馆。
上了马车以后,严恕就深刻认识到了在古代坐车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
没有轮胎,没有水泥或者柏油马路,颠簸起来那个叫酸爽。
严恕只感觉自己坐在车上都能被颠得飞起来,头撞到车顶。
不过如果他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就不用当人了。别人的身家性命,可能都系在他身上了。
好在赶车的王家仆役水平非常好,即使雪天路滑,化雪的地方又泥泞,他还是能把车驾得非常好。可以说是尽可能地又快又稳了。
从清江浦到邳州城,走官道三百里不到,但路实在是难走。严恕一行硬是换马不换人,除了停下来短暂休息了两三个时辰以外,一直马不停蹄,不到两天就赶到了河道衙门。
这接近两天的时间,严恕除了停下来的那几个时辰,几乎没有吃一点东西,因为吃完他就会颠到想吐,也没怎么睡觉。他是凭着意志力熬到了邳州。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还好边上的人扶了他一把。
来到大门口,递上王灏云的名刺,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请严恕一行人进耳房喝茶。
严恕有些焦急地喝着茶,他虽然很渴,但更希望汪日章赶紧过来。
等了约摸一刻钟,汪日章终于到了。
严恕赶紧站起来行礼:“学生严恕,见过汪总河。”
汪日章抬手让严恕免礼,然后说:“我听门房说,有伯淳兄的名刺,还以为他从嘉兴去开封,特地绕了点路,来见见老朋友。想不到,他竟然派了个年轻后生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严恕递过王灏云的亲笔信,说:“这是老师给总河的信。请您拆阅,事态紧急。”
汪日章见严恕神色有些焦急,就接过信迅速浏览起来。
王灏云的信写得很简单,一下子就看完了,汪日章神情严肃起来,他挥手让伺候的人都下去,然后问严恕:“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恕将他们在清江浦驿站遇到的事一五一十都和汪日章说了。
说明情况以后,严恕继续说:“如今先生仍然在清江浦的驿站,我怕山阳县那里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们虽不敢对先生不利,但我估计,先生一行想要离开驿馆也已经很困难了。毕竟这是贪墨赈灾款项,杀害朝廷命官的大事,牵累九族都不为过,他们会不会兵行险着?这实在是令人忧虑。”
“贤侄说的是。可是……这河标是朝廷的人马,不是我的私兵……这……护送苦主这种事,与河道衙门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用河标,有违朝廷体制啊。”汪日章犹豫。
严恕一听,心凉了半截。这汪日章不肯承担风险。
的确,这件事与河道毫无关系,即使李禹昌沉冤得雪,他汪日章也不可能立功受奖,反而可能因为私用河标而被御史弹劾。而且这件事,一定是得罪整个淮南东省的官场的。一旦事发,山阳县那几个人固然活不了,但从总督巡抚到布政使,即使这次受了牵累被处分,以后东山再起,岂不会记仇?
也就是说,若不看公利,这件事对汪日章只有弊没有利。
王灏云与汪日章虽然是十几年的交情,但是毕竟也那么多年没见了,官场沉浮,故人心志已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果他不肯发兵,那要如何呢?
第203章 王灏云的心眼居然用在弟子身上
严恕见汪日章继续沉吟不语,不肯吐口,逐渐失望。
他上前一步,说:“汪总河是两榜进士出身,是深受国恩的天子门生,是饱读圣贤书的国家重臣。义利之辨自然比学生看得清楚。请总河速速派人前往清江浦!”
“学生一路而来,见数万流民于风雪之中挣扎求生,惨状令人目不忍视,哀嚎令人耳不忍闻,山阳县与淮安府诸人但凡还有一丝天良未泯,都不可能贪墨赈灾之粮款。既然他们已经如此丧心病狂,先生于清江浦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险,求汪总河看在十几年的情分上,帮我老师一把。”说罢,严恕对汪日章跪了下去。
“我自然是想发兵援助伯淳的,但是朝廷自有制度。若每一个方面大员都自行其是,那朝廷法度何存?其危害,远远大于一二贪墨的蛀虫。兵马,是最轻易动不得的东西。你还未入官场,不知道其中轻重。”汪日章叹口气。
严恕听了这话,不禁怒火中烧,只是顾及对方为正二品河督,没有站起来直接骂他因循无耻。
他愤然起身,一拱手说:“既然如此,学生告辞了。”
“等等,”汪日章叫住严恕,说:“你……叫什么来着?哦,严恕是吧?有表字么?”
严恕不知道他这个时候还问这个做什么,冷冷回道:“是老师赐的字,贯之。”
“好吧,贯之,你老师给我的信中最后有一段话,意思就是若我不能派去援兵,他也能理解,但是让我把你留在河道衙门。”汪日章说。
“什么?这不可能!”严恕不信。
“不信你自己看。”汪日章把信递给严恕。
严恕直接跳到最后,看到一行字“若兄终不肯派人前来,弟亦知朝廷制度,不敢抱怨。然此子一派天真,望兄将之留于河道衙门之中,等候弟之消息。庶几全你我辽东之义也。”
严恕看到最后,已经模糊了双眼。他把信拍在桌子上,转身就走。
汪日章扬声道:“来人,拦住他。”
瞬间,两名卫兵将严恕拦了个严严实实。
“你既然是伯淳的学生,自然应该遵从你老师之命,留在这里。转身就走,是何道理?”汪日章问。
严恕转身看向他,愤愤地说:“我绝对不会让老师一个人留在险地。大不了就一起死。”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你一个白面书生,回去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反增伯淳顾盼之忧,让他无法放手施为。你不要辜负他一番苦心。”汪日章劝道。
严恕当然知道王灏云支开他纯粹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但是他不能接受这种保全。
“我答应过先生的长子,要侍奉他如父亲。如果先生出事,我有何面目独自回嘉兴?”严恕摇头。
“你说你怎么整日瞎想呢?就山阳县和淮安府那几个人,敢要了伯淳的性命?这还是我大齐的天下。伯淳为一省按察使,受钦命前往河南,若动了他,他们九族不要了?”汪日章无奈地说。
“他们贪污赈灾款,杀害李禹昌的时候,不早就已经把九族豁出去了么?”严恕问。
“那不一样,李禹昌不过是一个未授实职的知县,受巡抚之命前往山阳公干。如何与伯淳相提并论?他们贪污杀人,估计最后也就是个斩立决。可是要动了伯淳,斩刑能变成剐刑,死一人变为夷三族,他们就没有父母妻儿么?焉敢如此行事?”汪日章摇头。
“再说,伯淳这一辈子,遇到过比这危险十倍之事,都闯过来了。山阳县那几个人不过跳梁小丑。如何在他手里翻得出浪花来?你要对你先生有信心。”汪日章继续劝。
“如果他对自己有信心,就不会把我支出来。”严恕说。
“伯淳这个人,最爱兵行险着。他自己没什么顾忌,但对于晚辈,自然还是要关怀一二的。好了,他让我留住你,即使你说破天,我也不可能放你走的。你手无缚鸡之力,不可能走出河道衙门,区别无非是被软禁,还是被绑起来。你选一个吧。”汪日章一笑。
严恕几乎要气炸了,他真的想不到,王灏云的心眼还能用在自己身上。
他盯着汪日章说:“先生求你发兵,你不发,怎么让你软禁我,你就听?”
“哎,那不一样。我不发兵是因为朝廷法度不能乱,他能理解。但是如果我连你这一介书生都留不住,那他一定觉得我是在故意和他作对。我怎敢往死里得罪他?”汪日章说。
“……”严恕无话可说。
“你放心吧。伯淳已经派了家人去京城报信了,他们现在就算杀了他,这个盖子也是捂不住的。他们怎么可能在驿站强杀按察使呢?还得杀了那么多卫兵。这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啊。要有这本事,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扯旗造反算了?”汪日章想要说服严恕安心留下来。
“可是……”严恕还是完全不能放心。
“别可是了,我安排一间客房,你就在里面看看书,安心等你老师的消息。一日三餐,我会安排好的。”汪日章的话已经带上了不可置疑的语气。
“你让我走。”严恕还是不可能留下来。
“来人,绑起来。”汪日章看一眼严恕,说:“你敬酒不吃,那就没办法了。只好稍微让你难受一些了。想清楚了和送饭的人说,我派人给你松绑。你是读书人,自然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不要做出绝食之类的无谓之举,那样不孝。”
然后,严恕就被两个卫士轻易地绑起来扔到客房里去了。
严恕两世为人,从来没那么焦灼无奈过。偏偏这又是王灏云的一片好心。实在是让他又生气又感动,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他冷静下来了。觉得汪日章说的也不无道理。他回去于事无补,只能拖累王灏云。毕竟自己连马都不会骑,如果他们要突围,自己留在那里只能是个累赘。
而且既然这是王灏云本人的意思,他作为学生,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违逆他先生的一片拳拳关照之意。
所以,在送午饭的下人进来的时候,严恕就说他想通了,请汪日章给他解开绳索,他不会跑的。
最后,严恕就这么被留在了邳州的河道衙门里等消息了。
第204章 强冲
严恕出发去求援兵的四日后,王灏云收到了河道衙门送来的消息,虽然托词一大堆,但是核心意思就是汪日章表示爱莫能助。不过,还是一并送来了手令一道,说可以让沿途的汛营给个方便,提供一些马匹饮食。
既然上策已不可行,那王灏云就只能弄险了。
他让李平泰装成自己的贴身仆从,准备强行走出清江浦的驿馆。
考虑到山阳县令和淮安知府都曾经见过李平泰本人,前几日王灏云还特地给李平泰伪装了一下,把胡子修剪掉,然后染黑了头发。乍看之下,果然与之前大为不同。再戴个帽子,一般人根本认不出他是谁了。
这李平泰年轻的时候曾得中武举人,故而年近六十仍然可以骑得上马。王灏云便让他混在自己的家仆之中,一起骑马出城。
一切准备就绪,王灏云便无视在驿馆前守着的那些县衙的衙役和淮安府的民壮和巡检司弓手,带着自己的家仆和亲卫,就要离开。
果然,有一队衙役过来阻拦,为首的一个对王灏云行了一礼,说:“这位大人,本县大灾过后盗贼横行,前几日有一大盗翻墙进入驿馆,至今未曾捕获,请大人行个方便,让小的们搜查一二。这也是为了大人一行的安全。”
王灏云的卫兵不明原因,纷纷皱眉,觉得这山阳县的衙役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搜按察使,直接上前斥责,让他们散开。
就在两拨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淮安知府林其升来了。
他斥退衙役,说:“这是河南按察使王臬台,尔等岂能无礼?”
然后他又向王灏云行了一礼,说:“下官淮安知府林其升,拜见臬台大人。顾青公别来无恙。”
王灏云并未下马,只是于马上一拱手,说:“林知府。”
林其升没想到王灏云竟然会如此倨傲,连马都不下,有点惊讶,随即说:“下官添任知府,为朝廷牧守一方,自当安民除盗。望臬台大人行个方便。”
“你有公务我不拦你,这些都是我的家人和亲卫,断无盗贼夹杂其中。你自入驿馆搜索大盗便是。”说罢,王灏云策马欲走。
林其升上前拦住,说:“王大人慢来。”
“怎么?”王灏云皱眉,冷声说:“本司收到内阁急递,命某二月初七之前到开封履职,耽误了朝廷的事,你抵罪?”
林其升一窒,正欲上前继续阻止,王灏云对家人使了一个眼色,那名家仆一鞭子抽了过去。
林其升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动手,一个冷不防,往后一退,王灏云就带人冲了出去。
周围的民壮和弓手都拿着兵器围了过来。
王灏云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尔等竟敢围杀朝廷命官?想灭族么?”
上百民壮被他声威所慑,竟然不敢近身。
王灏云一行骑马扬长而去。数十弓手瞠乎其后,也无一人敢放箭。
淮安知府林其升知道大事不好,但是只能跌足徒呼奈何。
王灏云带着李平泰和家仆亲卫,一直骑马跑了四十里地,跑至清河县地界。
众人不敢去驿站,直接去了河道衙门下面的一个汛营。王灏云拿出了汪日章的手令,把马全换了一遍,略做休整,就继续赶路了。
在淮南东省境内,王灏云一直都没用地方上的驿站,而是拿着河督的手令,去各处汛营和堡房换马和休整。
直至赶到河南省境内的归德府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入住官驿,并且放慢了速度。
正月末尚且天寒地冻,换马不换人地一路狂奔,使得王灏云本来就有的腿疾更加严重。
到归德府的时候,他已经几乎不能行步。
李平泰见了深受感动,说:“大人为了小侄的冤屈不顾金玉之躯奔波数百里,实在令小老儿感佩之至。我李家阖族上下,感王臬台大恩。”说罢就要跪下来。
王灏云让家仆扶起他,说:“令侄忠贞不屈,为民请命,以至于殒身淮安。其英灵不远,为我辈楷模。灏云不过赶了几日路,又岂能受你去此大礼?”
李平泰暗自感叹,朝廷还是有好官的。他侄子没有白白牺牲。
王灏云派出几名亲卫,分别拿着自己的信去京城和开封府。
去京城是通知他相熟的御史,让他们在京城把这件事闹大。他怕之前在清江浦驿站派出去的那个家人单枪匹马的,跑不到京城就已经被截留了。必须多派几支人马,绕开淮南东省和山东省,往河北那边入京,以保万全。
而去开封的则是通知臬司衙门的卫兵前来接应。
虽然于河南境内,王灏云一行被截杀的可能性大大减小,但是也不得不防。再说,他如今的腿也不适合再这么骑马了,不如停下来等待自己人过来接。
做完这一切以后,王灏云开始给自己开药。他久病成医,已经能够自己处理腿疾了。内服的,外敷的药都开好,让家仆去买来煎好,他就留在归德府的官驿暂时养病。
严恕在邳州河督的衙门内真可谓是度日如年。
汪日章对他不错,吃喝不缺,炭火管够,有仆役伺候,还给他带了几本书,让他打发时间。
可是严恕真是吃不下睡不着,看书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在转的就是王灏云到底怎么样了?
他也知道这么焦虑是没什么用的,曾经试过静坐来缓解自己的情绪,但是没有用。他再次自嘲,一遇到事,他静坐的功夫就都用到狗身上了。
他想去找汪日章打听一下清江浦那里的消息,但是人家就是不见他。
而他房门口十二时辰站着两名卫兵,让他根本没办法出房门一步。
就这么焦急等待了四五日,汪日章派人给他送了个口信,说王灏云一行已经冲出清江浦的驿站,往河南去了,让他不要担心。
“冲出”二字听得严恕眼皮直跳,也就是说王灏云是强冲的。他身边就那么几个人,而淮安府和山阳县能动用的民壮加起来至少有几百个。在如此敌众我寡的前提下,也不知他老师有没有受伤。
听得王灏云已经离开清江浦,严恕便想去河南与他汇合。
但是汪日章不肯放人,只说没收到王灏云亲自发出的信件之前,是不会让严恕离开河道衙门的。
严恕只能郁郁地继续留在客房之中。
第205章 师徒见面
一连等了十天,汪日章终于来找严恕,说:“今日我刚刚收到伯淳的信,说他已经到河南了,让我派人把你送去开封府与他汇合。”
严恕一听,十分急切地问:“先生他没事吧?”
“自然没事。信中他说自己一切安好。”汪日章说。
严恕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汪日章看了一笑,说:“我早就说你小子瞎操心。这么多天寝食难安的,完全没必要。我看你瘦了不少,等下你老师见到你这个样子,还以为我河道衙门虐待你了,不给你吃饭呢。”
严恕懒得理他,直接一拱手,说:“那便请汪总河即日安排学生启程去河南。”
汪日章知道严恕心里还存着气,没有见怪,便说:“跟你来的两个王家人此刻就在房门口,我马上可以安排你与他们两个离开。干粮和行李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一路上走官道,用驿站的文书也备齐了。我再从河道衙门给你派两名卫兵,护着你们一路去河南。你要走,随时可以启程。”
“那便多谢汪总河,学生告辞。”严恕向汪日章作了个揖,就带着两个王家人离开了。
汪日章看着严恕的背影,摇了摇头,感叹道:“少年意气啊,伯淳的这个弟子,有意思。”
严恕等人拿着河道衙门的驿券,一路畅行无阻。此时已经是二月份,虽然在淮北,也渐渐有了些春天的气息,不再那么寒冷了。
邳州到开封的官道修得十分平整,行车于其上不太颠簸。本来在春光里慢慢行来,也是挺不错的。不过如今严恕恨不得飞到开封府,所以一路上晓行夜宿,只知道赶路。
不过七八日光景,严恕一行人就赶到了开封府的臬司衙门。
一进大门,严恕就想去找王灏云,却被家仆拦住,说大人有公务,正在忙,让严恕自己先去房间安顿洗漱,晚上用饭的时候再深谈。
严恕只好听从安排,自去房间安顿。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严恕见到了已经暌违半月有余的王灏云。
他一下子冲上前,跪倒在地,说:“弟子见过先生。先生安好。”
王灏云看严恕这个样子,略有些感动,上前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说:“贯之,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瘦了那么多,回嘉兴的话,你爹娘要怪我了。”
“先生,”严恕抬起头,说:“您怎么能把我留在河道衙门呢?我日夜悬心,快急死了!”
“哈,你不是说自己不会骑马么?你留在我身边就是累赘啊。我不把你支开怎么办?”王灏云面对弟子的控诉,一笑。
“您……您应该和我说明白啊。居然让我去了邳州才知道。实在是……”严恕不忿。
“和你说明白?那你肯走么?”王灏云问。
“呃……应该不肯吧。”严恕承认。
“对啊。我知道你肯定不听话。所以就直接让你去送信算了。”王灏云理所当然地说。
“您一开始就知道汪日章不肯发兵么?”严恕问。
“我当然不知道啊。我想着,他即使不派兵,也能给我稍微派点人来,谁想到他一个人都不派。不过,还好,他给了我一封手令,让我能在河道的汛营和堡房那里休整。”王灏云说。
“那个汪日章,枉为朝廷二品大员。食君之禄却只知道保全自己的官位,一点风险不肯担当。气死我了。”严恕愤愤不平。
“贯之,不要这么说。”王灏云的笑意敛去。
“本来就是。朝廷养那么多官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文官爱财,武官怕死。一个个遇到事情就知道推诿,只想着自己的名位,没有一丝一毫为百姓考量过。”严恕见周围也没外人,索性就把他这些日子的不满都发泄了出来。
“严恕,你放肆!”王灏云的语气十分不好,“他汪日章再如何也是二品的河道总督,而且他不发兵是遵守朝廷法度的,你有什么好说?我听和你一起回来的家人说,你在河道衙门对汪总河十分无礼。我知道这是因为你一心挂着我这里的事,也能理解,就没多和你计较,想不到你是越说越过分了。”
严恕见王灏云动怒,就不说话了,默默垂首听训,当然心里仍然是很不服气的。
“你一介白衣,没有尺寸功名,甚至不是府学和县学的生员。你见了人家河督,说话全无尊卑上下,是什么道理?他要是和你计较,直接动板子教训你都是可以的。你知不知道?”王灏云自然知道严恕对汪日章全无礼数,是因为他不肯发兵救自己。说到底,还是对自己的一片赤忱关怀之意,但是这个小弟子这样行事,以后难免吃亏,还是要教导一二。
“他就是打死我,我也那么说。”严恕这些日子一直处于焦虑之中,心态爆炸。乍然到了王灏云身边,知道自己彻底安全了,心里一下子就松了下来,说话没了顾忌。
“你再这样,河道衙门的板子没挨上,我自己请你吃臬司衙门的板子。”王灏云语带威胁。
严恕委屈,只好跪下来认错。
“贯之,我是为你好。汪日章因为和我有旧,把你当作后辈子侄,能体谅你的心焦,不和你计较。那是他的肚量。但是你不能指望以后在官场当中,遇到的所有上官都有此雅量吧?我说了,你这次跟我来开封,是要帮我做事的。你这个样子,是来帮倒忙的?”王灏云缓了缓口气。
“是,弟子知道错了。”严恕低头。
“贯之,不是我说你,就你这身份,在河督面前,连自称‘学生’或者‘晚生’的资格都没有。人家看你是读书人,是晚辈,给你三分面子,你就蹬鼻子上脸了?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错得厉害?我派你去求他发兵,是让你去替我得罪人的么?”王灏云见严恕认错有些敷衍,心中怒气又升起来了。
严恕紧抿了下嘴唇,然后说:“是,弟子错了。以后一定约束自己的性子,不给先生招惹麻烦。”
“不仅是给我招惹麻烦,更重要的是为你自己惹祸。有些时候,为了大义,必须一步不退。但是更多的时候,你明明可以恭敬有礼一些,为什么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得罪人呢?”王灏云问。
“是,我知道了,以后会改。”严恕认错态度稍微好了一些。
“罢了,这些日子你辛苦了。从小到大也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吧?你起来,赶紧吃饭。”王灏云看严恕神色委屈,没有继续训斥,让他先吃饭再说,慢慢教吧。
第206章 赈灾内幕
一顿饭吃得很快,谁都没有说话。吃完以后,王灏云知道严恕肯定有很多想问的,就把他叫去了书房。
王灏云对严恕说:“淮安的事,我估计马上就要掀起滔天巨浪了。我已经派人把李平泰送往京城,给京中御史的信也寄出去十几日了。一旦这件事上达天听,山阳县、淮安府甚至整个淮南东省的官长,一个都跑不了。”
“是。”严恕因为刚被骂过,有点闷闷的。
“怎么?你不发表一些高见?”王灏云笑问。
“弟子年轻识浅,能有什么见识?”严恕默默。
“好了,不过是刚才说了你几句,总不成还记仇吧?”王灏云问。
“弟子不敢。”严恕回答。
“呵,你呀。本朝荒政本来已经十分完善了,但是,这事情总是要人去做的。大小官员贪渎枉法,再好的法度都会成为害民之法。”王灏云摇摇头,没计较严恕的软抵抗。
“勘灾环节多报灾户、私售灾票已经成为惯例。根据本朝法度,勘灾官员要亲自下乡,按保甲的户籍登记,逐户核查,发现受灾严重的百姓,就分为极贫、次贫两等,发给灾票作为凭据,可以凭票领取赈粮赈银。但在实际执行当中,不肖官吏不但不屑于亲自下乡,且经常多开多报受灾户口,骗取赈灾款。”王灏云语气之中已经带有一些义愤。
“豪绅、官吏眷属等辈,为了多得赈款而虚冒户口,花钱购买大量灾票,穷苦灾民反因为无钱行贿而拿不到应得的灾票。这种事比比皆是。‘吃赈’几乎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做法,只要不吃得太狠,上司也不过睁一眼闭一眼。”王灏云缓缓道来。
严恕听在耳内,心里震惊,他当然知道,这个世道富者愈富,贫者愈贫,但是他又实在是没想到,本来就已经十分有钱的那些人,连哀哀待毙的饥民口中最后的粮食都要抢去。
“他们还有一丝天良么?就不怕因果报应?”严恕实在是没办法,作为一个儒家士人,居然诉诸幽冥报应之说。因为他知道,和这些人说什么圣人之言,那纯纯对牛弹琴。
“呵,报应?你知道督抚大员同时指派许多候补官员前往办赈,是什么意图么?”王灏云问。
“什么意图?”严恕不解。
“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给他们提供一个肥差,使其从中得利。这次淮河大水,由省城派出勘灾的官员达十名之多,估计只有李禹昌不肯同流合污,他不肯与当地官员一起冒领赈灾款,故而挡了大家的财路,最后被杀。”王灏云冷笑着说出了官场那一派冠冕堂皇底下的无耻暗流。
严恕震惊之余,无话可说。他穿越过来那么多年,读的是圣贤之书,受的是父师之教。他从来只知道,读书人应该以天下为己任。若科举有成,进入官场,则应念着自己的俸禄皆为民脂民膏,对百姓多存一分仁善之心。怎么能有这种事?
严恕并非三岁稚子,他自然知道历朝历代,在赈灾上面花样最多,但是他一直以为这是无耻官员的个人行为。他实在无法想象,原来,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陋规,是上下都明白的捞钱法门。而李禹昌正因为打破了这个规矩,不愿意和光同尘,而惨遭杀害。
严恕沉默了,他问自己:这个污浊不堪的官场,他真的要踏进去么?有朝一日他若步入朝堂,如果坚持原则,那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李禹昌呢?而若与那些赃官污吏同流合污,又怎能对得起严侗,对得起王灏云,对得起他日日夜夜背诵下来的煌煌数十万字的圣贤之言?
王灏云看严恕的表情,就知道这事儿对他冲击太大了。是啊,这孩子还是很天真的。
如今帝国官场的黑幕拉起了狰狞的一角,就那么赤裸裸地呈现在少年面前。
“你是不是在犹豫,想着要不还是放弃举业算了?”王灏云问。
严恕惊讶地看着他,仿佛他老师有读心术。
“贯之,我刚才说了,天下事总是要有人去做的。君子不做就小人做,贤才不做就庸人做。能争一分是一分。而这争,很多时候都是要在庙堂里进行的。你总不能未战先退,把这苍苍烝民的福祉都交到王伸汉这种丧心病狂的人手上吧?”王灏云看着弟子的眼睛,郑重地说。
“是,学生……知道。”严恕还是有些犹豫,“可是……这李禹昌就是前车之鉴,我怕……把握不好分寸。”
“分寸的确是最难把握的。夫子是圣之时者。我们又岂能轻易做到呢?”王灏云一笑,随即神色又有些悲戚,说:“李禹昌,哎,可惜了,他的确是做事欠了一些方法。你以后不能随意拿着自己的命硬来。”
“可是……”严恕觉得,这个事儿吧,真的很难两全啊。
“慢慢来,你才十九岁,连乡试都没考上呢,急什么?做官么,不能只觉得自己的心是好的,目的是无私利的,就肆无忌惮,总要斟酌个最恰当的法子来。如果逼到最后一步,可以舍生取义,杀身成仁。但是,不到最后,还是要想着留着有用之躯。”王灏云说。
严恕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今日教训了你几句,也是因为这个。总是为了你好,你就不要赌气了。”王灏云一笑,开始安抚弟子情绪。
“我没有。”严恕赶紧否认,说:“弟子自然知道先生是一片苦心。先生的教诲,弟子铭记于心。”
“哈,你现在这么说。但是刚才我观你神色,可不是这么想的。”王灏云摇头,不过他也未再计较,只是说:“好了,你这些日子肯定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今日早点睡吧,别胡思乱想。知道么?”
“是。先生也早些休息。”严恕刚想退出书房,突然又问:“您的腿疾还好么?前几日冰天雪地的,不会又复发了吧?”
王灏云见弟子满脸关切,他虽是刀锋箭雨中几度生死的人,也有些感动,说:“都已经好了,你别担心,赶紧去休息吧。”
“是,那就好。弟子告退。”严恕说。
第207章 高李氏之死案件的大致情况
后面的几日,王灏云都在翻看卷宗,他想要快点找到案件的突破口。
既然王灏云说了要严恕帮他做事,严恕就没有再避嫌,他开始仔仔细细地梳理整个案情的经过。
的确这个案子的过程看上去并不复杂,至今未能定罪的最大原因是涉案的两大家族势力比较大。
开封府祥符县的高家和李家都是当地有名的望族,他们联络有亲。
高家的老爷高廉已经六十岁了,丧妻未娶,有一个受宠的妾室刘氏。他一生无子,和侄子高秉贤以及侄儿媳妇李氏住在一起。
高秉贤和李氏结婚六年多了,感情不太好,经常吵闹。一日,他们又发生了口角,争执起来,以至于动手。妾室刘氏也一向和李氏不睦,就参与其中。到了晚上,李氏就死了。
高家以李氏中暑发痧,导致暴毙上报官府。李家人去看的时候发现女儿尸身上有伤痕,不像病死,就不同意下葬,执意报官验尸。
县令黄兆蕙推脱生病,一直不肯去验尸。李家当然不肯依,再次呈控县衙。黄兆蕙只得将此事上禀开封知府方士淦,仍然推说有病,由知府委派相邻的陈留知县代为验尸。
因为是六七月的盛夏光景,这样左推右挡一耽搁,到陈留知县验尸时,高李氏的尸体已经腐烂。再加上高、李两家各执一词,针锋相对,陈留知县当即离座,一边禀告上台,一边又将此案移交回祥符县。
李家见此情形,深知事情若不闹大,必然没有申雪之日。于是高李氏之兄李鸿赴臬司衙门呈控。控词中说,李氏尸身右腮颊有掌伤,项下有勒痕三道,两手腕有缚痕,胸前后有血晕,绝非自然死亡。臬司衙门最初并没有给予此案足够的重视,只是按照惯例,又将案件批回开封府。知府方士淦也掉以轻心,随手指派通许县马伯乐审理。
此时的高家老爷见案子闹大,不免又羞又恼、又惊又怕,一时间病重不起,一命呜呼。妾室刘氏出面打点了通许知县,又拖了几个月。
由于李家威胁要进京城告御状,开封知府便组织了祥符、通许、陈留三家知县,对高李氏的尸体进行蒸检。所谓蒸检就是在尸体完全腐坏的情况下,用酒、醋蒸熏骨骼以定死因的验尸方法。
方士淦主持的这次蒸检,得出的结论是“自缢身死”。对此李家不肯认可,李鸿向河南巡抚控诉黄鸣杰。
巡抚命令臬司衙门审理此案。这次另换仵作,再次蒸检,得出来的结论还是一样——自缢身亡。
李家在京城有亲属当御史,将事情直呈御前。皇帝下旨到河南查问此案,巡抚黄鸣杰上书解释全部疑点。
首先,何以高家一开始说发痧而死,而两次蒸检都是自缢?黄鸣杰解释说:是夫妻二人又起口角争执,丈夫将妻子推倒在地,并掌掴其右额及左臂。此时刘氏前来劝架,李氏不服,遂又被刘氏掌掴左额一下。初检中的额、腮、肋骨等处伤痕,就是这样殴打磕跌所致。李氏羞愤不已,次日上灯时分,将绳子系在床档上、身子跪在床沿上上吊自缢。因为惧怕李家追查自缢原因,高家便假报发痧病死,确实没有谋害之事。审官再问刘氏及婢女等人,也都是同样说法。
另外,黄鸣杰还指出两次蒸检,李氏顶心、囟门、脑后及手指、牙齿各骨俱有红色血晕,与《洗冤录》所载自缢身死状相符,耳根骨有顺上红色,尤为缢痕的确实证据。至于头骨、眉骨、肋骨、膝盖骨处的缝隙、红晕、浅黑等异常现象,为轻轻微伤,是当日白天夫妻打架所致,并非致命。
黄鸣杰在奏折中也明确提到,对于两次检验结果,朝中有人的李家仍然不服,强硬表态“不办谋杀不能甘心,不到刑部不能明白,本省仵作总靠不住”等等。
面对目前的僵持情形,黄鸣杰建议:不如请皇上下旨,准许由湖北刚刚调到河南的新任按察使王惟询主审此案,并同意李家的要求,从河北省调取仵作两名,对尸体进行第三次蒸检。
对于黄鸣杰的建议,皇帝全盘照准。
王惟询来到河南,主持的验尸当日,尸骨尚未蒸煮,河北来的仵作何培就报出高李氏囟门等处伤痕明显,实系被掐身死的结论。一时举座大哗,初检、覆检各官并河南仵作等纷纷离座争执。尸场吵成一团,不待检验完毕,众人便气愤而散。
作为主持者的王惟询亦负气而去巡抚衙门,向巡抚黄鸣杰理论。巡抚是本案的主要负责人,若被王惟询翻案成功,他要承担不小的连带责任,因此他坚决站在河南众官员一边,与王惟询当场吵嚷起来。二人各不相让,以致黄鸣杰拍案怒斥,大失封疆重臣的体统。
王惟询本就气郁交加,与顶头上司这样对骂一场,越发觉得孤掌难鸣,又想到高李氏尸骨两经蒸检早已残缺不全,就算河北仵作技术高超,也难办成铁案。
按照王惟询幕友、随从等人的说法,此时的王臬台神情恍惚、行坐不安,如此数日,王惟询终究心障难解,到河南不过一个月,就于衙署自缢而亡。
三品大员因与巡抚争执抑郁自缢,这等骇人听闻的事一经传出,登时举朝哗然。
一时间,王惟询之子王毓瑄、兄王惟諴、堂弟王惟廉纷纷上告,声称王臬台是查明了案件真相,但受到河南官场特别是巡抚黄鸣杰排挤逼迫,才忧惧自杀的。
皇帝也感到非常震惊,遂在内阁的建议下,先将黄鸣杰暂时免职,任命程含章为新的河南巡抚,又将还在贵州任上的王灏云调任河南按察使。命他们两个接手这个案子,并且查明王惟询之死是否为黄鸣杰逼迫所致。
总的来说,现在争论的焦点就是高李氏到底是被丈夫一家谋害,还是挨打以后羞愤自尽的。以及前任按察使王惟询是否为巡抚逼迫自尽。
这个案子已经拖延快三年了,李氏尸骨两经蒸检,高、李两家各执一词。要查清事情真相颇为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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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地点和苦主的姓名之类的全换了(换地点是因为王灏云不能任浙江按察使,换苦主和凶手的姓名是因为开封望族和德清望族的姓氏在历史上就不太一样,我有强迫症),官员的名字基本没换,除了王灏云。
另外就是我把之前的查案过程稍微简化了一些,以便一章能写得下。各位读者觉得案情叙述清楚么?
原来的案子见郑小悠的《清代的案与刑》。
第208章 妥协的艺术
王灏云把所有案卷细细看完以后,和新任巡抚分了工。
王灏云主要负责审理高李氏一案,而上一任按察使的死因则交给巡抚程含章来探查。
这几日,王灏云一直在提审相关涉案人员,高家的妾室刘氏,李氏的丈夫高秉贤,还有李氏的丫鬟秋香,三人的供词完全对得上,一口咬定李氏是自尽。李氏上吊的时间、地点,自尽时候的姿态,所有细节的描述,三人都说得一模一样。
王灏云直觉上觉得不对,而且第三次验尸的河北仵作又做出了不同的结论。所以王灏云决定对尸体进行第三次蒸检。
这一决定,遭到了新任巡抚程含章的反对。
蒸检验尸被视为“惨拆骸骨,厌污三光”的惨烈之事,非迫不得已而不可为之。《钦定吏部处分则例》亦有规定:“检尸毋得三检,如违例三检者罚俸一年。”
可是王灏云认为,非三蒸尸骨不足以确定死因,哪怕因此受罚,他也在所不避。
更何况,此案件已经是钦案,当初王惟询来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第三次蒸检尸骨,只是还未来得及实行。如今第三次蒸检属于迫不得已,并不算“违例”。
可是程含章就是不吐口,因为他是巡抚,品位职权均在按察使之上,又是这次案件的主要负责人,王灏云无法绕过他直接三蒸尸骨,事情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而前任按察使的死因调查却似乎进行得十分顺利。不过短短十几天,就调查清楚了。巡抚程含章将调查结果发给王灏云,要求联名上奏。
程含章拿出官场上大事化小、救生不救死的惯性做法,称黄鸣杰确实是对王惟询声音大了些,拍了一回桌子,但是也实在到不了逼迫他性命的地步。王惟询完全可以上奏辩驳,据理力争,因为这点事就轻生自缢,实在是他心理素质不好。现在黄鸣杰已经被革职了,建议对他的处理也就到此为止吧。
严恕如今正帮着王灏云处理来往的文书,他看到了巡抚程含章的奏折的抄本,差点气死,第一时间去书房找王灏云了。
“先生,若按照程中丞如此上奏,那王惟询真就是白死了。”严恕不忿。
“那你又能如何?其实在程含章审理此案之前,我就知道八成是这个结果。”王灏云说。
“可是……王惟询不是刚入官场的人,他之前在湖北任上也处理过不少刑名案子,颇有几分干练的名声。再说,他青年得志,二十三岁考上进士,通过馆选成为庶吉士,然后三十出头就做到了湖北按察使,可谓官运亨通。这样的人怎么会到河南不过一个多月,就直接求死?里面必然有隐情。”严恕分析道。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但是你有证据么?黄鸣杰逼死人命的证据在哪里呢?如今王臬台的随从、幕僚已经众口一词,当时参与案情讨论的河南官员也纷纷作证,都说黄鸣杰除了语气不好以外,并未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你上下嘴唇一碰,就敢说他逼死人命?”王灏云问。
严恕一窒,的确,他没有任何证据。
“那……您打算和他联名上奏么?”严恕问。
“我除了联名上奏,还有别的选择么?”王灏云苦笑。
“可是……如果将王臬台的家仆、侍从、幕僚隔离起来,分开细细审问,我就不信完全找不到一点证据。”严恕说。
“哈,你真是想让我一来就把河南官场全部得罪完啊。”王灏云摇头。
“先生,为何您在淮安的时候能冒着生命危险为李禹昌出头,如今却不愿意调查出王惟询的自尽真相呢?”严恕不解。
“因为李禹昌是被谋害的,而王惟询确乎为自尽。他是三品按察使,有专奏之权。无论巡抚如何逼迫,他只要持身正,意志坚,就能周旋到底。但是他选择了自尽,那即使有天大的委屈,他自己也要承担很大一部分责任了。”王灏云说。
“您说……会不会是河南官场给他做了什么局,然后拿住了把柄,威胁于他?”严恕的思路越来越发散了。
“一个月内,抓到足以迫他自尽的把柄?”王灏云问。
“额……也不是不可能吧。毕竟王惟询青年得志,可能之前没受过什么挫折,对官场的鬼蜮手段不太了解。”严恕说。
他不禁想到了上辈子在《大明王朝1566》里看到的杭州知府高翰文,他觉得这个王惟询和高翰文的背景很像么,都是翰林院出来的,很年轻的时候就科举得志,是容易被人家做局的吧?
王灏云有些无奈地看严恕一眼,说:“你不要想太多,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
严恕只好停止了猜测,说:“是。”
“不过……他程含章要我联名上奏,也没那么容易。我会要他同意三蒸尸骨,才在他的这份奏折上签名。先拖一拖吧。”王灏云说。
严恕听他老师说这话,有些惊讶。王灏云这是在做交换,以他在王惟询案子上的退让,换取程含章同意蒸检尸骨。
三品按察使自尽这种大事,居然能用来交换么?
虽然王灏云这么做也是为了破案,不是为了私利,但是严恕还是有点疑问。
王灏云似乎看出了严恕的疑问,说:“做官么,就是在烂泥滩里打滚,你要一身干净是绝对不可能的。只是注意别让自己变成污泥就行了。”
“先生,那为什么当初你在南赣的时候,宁可承担‘谋逆’这么大的罪名,也要抗上呢?”严恕决定彻底把这里面“妥协”的分寸问问清楚。
“因为当时南赣的百姓真的承担不起那样的摊派。如果强行征收贡赋,好不容易镇压下去的匪患立刻又会成燎原之势。我当时是不得不抗上。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王灏云说。
“可是……这谋逆大罪实在是……”严恕觉得,那太过惊险了吧?
“不至于真的定我谋逆的,那只不过是内阁向我施压的手段罢了。再说,你以为朝中无人与我通讯息?无人保我?这怎么可能呢?”王灏云一笑。
“那您当时还向我爹托孤?”严恕问。
“我不过是做好最坏的准备。凡事未虑胜,先虑败,总不会错的。”王灏云说。
严恕听了,觉得王灏云说的有理,但是又说不清哪里有些不对劲,只好退了。
第209章 官官相护的原因
程含章与王灏云为是否联名上书这个问题僵持不下。严恕在这个过程中见识了他老师的另外一面。官场上那些推诿的手段,王灏云其实一清二楚而且运用起来得心应手。程含章对此毫无办法。
王灏云并没有明着说让程含章用同意高李氏的尸骨三蒸来换取他的联名上奏,只是一味拖延,还找了好多处细节问题,要求重新补充证据。
可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程含章心里有数,王灏云就是在用手段迫他同意蒸检。
这日,程含章亲自来到了按察使衙门,他要求找正在称病的王灏云面谈。
严恕替他老师出大门迎接巡抚大人。
“学生严恕,拜见程中丞。”严恕对程含章行了大礼。
“哦?不必多礼,赶紧起来。你是……”程含章有些意外,他一面示意严恕起身,一面询问严恕的身份。
按官场的礼仪,生员见官是可以不跪的。但是严恕并非官学诸生,而仅仅是私学的学生,再加上巡抚品级比较高,并不是一般的地方官员,故而严恕还是行了大礼。
当然,更重要的是王灏云说程含章外宽内忌,严恕不愿替他老师得罪人,宁可在礼仪上做得过一些,也不能让巡抚觉得他轻慢。
“学生严恕是嘉兴丽泽书院的学生,蒙顾青先生不弃,忝列门墙,如今侍奉先生于开封任上。”严恕恭敬地说:“先生身体不适,腿疾复发,不能行步,故而特命学生前来迎接中丞。失礼之处,万望中丞海涵。”
“王臬台的腿疾很严重么?”程含章见严恕年轻,又无功名在身,并不很在意他,直接问起了王灏云的情况。
“是,本来已经好一些了,前两天又严重起来。有劳中丞前来探视,先生在花厅等候中丞。中丞请。”严恕说。
程含章眉头一皱,但没多说什么,只是跟着严恕走。
不一会儿,二人来到花厅之内,王灏云在家仆的搀扶下,对程含章作揖行礼:“下官旧疾复发,不便行步,实在是失礼了。”
程含章只好拱手说:“顾青公勤劳王事,身体抱恙仍然不废公务,程某佩服。”
严恕把程含章带到花厅以后就退了出去,留下王灏云和巡抚单独商谈。
过了没多久,程含章就和王灏云两人揖让着出来了,王灏云当然还是由仆人搀扶的。
二人都是满面含笑,程含章说:“不必送,千万留步,就让……你学生送我出去好了。顾青公身体要紧。我们还要一起为朝廷办事呢。”
“好,既然中丞发话了,那……贯之,帮我送送中丞大人。”王灏云看了严恕一眼说。
“是。”严恕回答。他看着两人那么客气的样子,程含章也满脸含笑,不像一开始进来的时候那么不快,应该是两个人达成了某种合意。
送走了程含章,严恕进入王灏云的书房,只见他已经让家仆下去了,自己一个人站在书架面前拿书。
“先生,您才这么一会儿就不装了?”严恕笑问。
“他都走了,我装给谁看?”王灏云回头发现是严恕,继续说:“不过……你现在进我书房,连门都不敲了?”
“……”严恕主要是心急知道他们两个达成了什么共识,就忘了敲门。当然,也是他内心里觉得和王灏云之间已经不用计较这些。
但既然王灏云提出来了,那当然就是他的失礼,于是,严恕说:“弟子知错,下次会注意。”
“你呀……就那么好奇?一刻都等不得了。”王灏云指着严恕摇头,说:“我同意在他的奏折上签名,他同意我蒸检。就这么点事。”
“可是,为什么程含章走的时候那么高兴?他过来的时候和谁欠他八百吊钱一样。”严恕问。
“咳,贯之,你怎么说话呢?”王灏云咳嗽一声,瞪了严恕一眼。
“这里又没外人。”严恕笑。
“你慎独的功夫到哪里去了?”王灏云不满。
严恕收敛笑意,低头不说话了。
“我承诺他,第三次蒸检的结果只作为参考,不作为最重要的定案依据。”王灏云说。
“啊?”严恕震惊抬头。
“本来就是啊,高李氏的尸骨已经放置两年多,经过两次蒸检,遗留的痕迹有限,第三次蒸检准确性有限,不足以作为最重要的依据。”王灏云说。
“那……您为什么还要坚持三检?”严恕不解。
“为了给本案一个突破口,让我自己找到大概的方向。”王灏云说。
“原来如此。”严恕点头。
“弟子还有一事不明,请先生解惑。”严恕想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了。
“说吧。”
“这程含章之前在山东当官,与河南官场没什么牵扯,他为什么要那么帮着河南这些官员?为什么又那么怕先生把前面的案子给翻过来?”严恕问。
其实,这官场审案的风气,严恕是知道的,原本发生在民与民个体之间的官司,一旦打到省里的布政、按察两司,之前的府州县承审官,实际上已经成了被告。所以案件本身谁曲谁直,和各级审官是平是枉,可以被看作两个层面的问题。如果最后案子被翻过来了,那么前面所有参与审理的官员都要一体受罚。所以之前的巡抚黄鸣杰会硬压新来的按察使王惟询,就是怕担责。
但是这程含章是新来的啊,他与之前的案子无涉,居然连尸骨三蒸都不肯,让人觉得不解。
“案件本身的曲直,程含章未必不了然于胸,但是他认为一旦澄清真相,前审官员必然要遭到重惩,所以心存救官不救民之念,一意颠倒黑白,强为压制。他如今是河南巡抚,如果把开封府从知府到下面的县令一罢到底,以后他这个巡抚就很难做了。”王灏云说。
“所以官官相护,民冤难伸。要不是李家有亲属在京城当御史,高李氏这个案子,早就稀里糊涂了结了,哪里还等得到今日?”严恕说。
“是啊。还有,这祥符县令一开始就拖延一个多月,到陈留县令勘验的时候继续拖延,其中若无高家行贿之缘故,我是决计不信的。所以,这个案子既是人命大案,又是贪腐大案。你说这开封府上下的官员,心里能不紧张?他们能不豁出血本去求着新任巡抚程含章么?”王灏云冷笑。
“哎,这事儿的确是难啊。”严恕彻底认识到如果要翻案的话,真是要把开封府的大小官员一撸到底了。这阻力能不大么?
第210章 第三次蒸检
正在开封府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第三次蒸检的时候,京城的消息传来了,李平泰到了京城,将状子递进了都察院。早就从王灏云那里得到消息的左都御史全克慎直接具折上奏皇帝。
皇帝震怒,朝野震惊。
皇帝下旨给山东巡抚吉纶,将李禹昌尸棺提到省城,详加检验,又命两江总督迅速将淮安知府林其升,山阳知县王伸汉,李禹昌旧仆张祥、顾福等人抓捕,押进京城,交刑部审问。
皇帝在谕旨中警告:“若不细心研究,致凶手漏网,朕断不容汝辈无能之督抚,惟执法重惩,决不轻恕!”
既然天威震怒,想必上至刑部,下至淮南东省各级官吏都不敢再怠慢,李禹昌沉冤得雪,已经指日可待。
皇帝还特下谕旨嘉勉了王灏云,说他保护李平泰有功,赏了半年的俸禄。
严恕陪着王灏云摆香案接圣旨的时候,心里无语。这皇帝够抠的,他老师差点把命给搭上,就赏了一百两银子。
更令人吐血的是,在领旨谢恩以后,王灏云打赏前来颁旨的太监,还给了五十两。
所以里外里算起来,王灏云只赚了五十两银子。
严恕只好自我安慰:算了,特旨嘉奖是一种荣誉,具体给多少钱并不重要。反正王灏云做事只是为了无愧己心,对嘉奖本就不甚在意,更别说奖金了。
不过皇帝的特旨嘉奖你要说一点用也没有,那也不尽然。至少整个河南官场已经知道,王灏云简在帝心,不是好惹的,干起活来配合度高了不少。
这日,天气十分晴朗,又逢阳春三月,本来出游是很不错的,不过王灏云要做的是比较瘆人的事,蒸检尸骨。
按察使衙门聚集了一大帮人,从巡抚程含章,到开封府知府方士淦,再到几个相关的县令,还有仵作,都聚集起来,为的就是一起见证高李氏第三次尸骨蒸检。
严恕也站在一旁,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古代的尸检,他微微有点兴奋。
只见仵作将高李氏的全身骨骼用净水洗净,然后按人体结构排列在竹席上。
差役们用一大锅,内置醋、酒、香料,直接将骨骼置于加有这些物质的蒸笼上,再用热醋、酒反复浇淋骨骼,然后覆盖一段时间,让蒸汽充分熏蒸骨骼。
然后,将熏蒸后的骨骼置于户外阳光下。令人惊讶的事儿来了,只见仵作撑着一把红色油纸伞走到了尸骨边上。
让阳光透过油纸伞洒在尸骨上,从而寻找本来不易发现的血痕。
只见那个仵作撑着伞,变换了各种角度,一下子蹲着,一下子又站起来,绕着尸骨转了好几圈。
然后他叫了另外几个仵作,一同上前探查,时不时低声讨论一下。
严恕伸长了脖子向那边看,不知道是不是角度问题,他硬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其实严恕之前也看过宋慈的《洗冤集录》,知道这种针对高度腐败的尸骨的蒸检之法。今日看来,理论和实践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要是让他来看,绝对啥都看不出来。
不一会儿,这名来自河北省的仵作就上前汇报:“尸体项颈骨有血晕,而耳根骨并无血晕。”
这一结果令举座哗然,因为其检验结果与初验、覆验截然不同。耳根骨没有血晕,这几乎就可以确证高李氏并非自缢身亡。
当然,因为王灏云答应过程含章,蒸检的结果只作为参考,所以他并未下定论。
但是这蒸检结果一出,王灏云心里已经有了成算,这高李氏八成就是被高家人掐死的,然后再伪装成上吊自缢的模样。
至于之前初检与覆检的仵作为什么一致以为是自缢而死,原因也已经十分清楚。高家行贿官府,县令和知府都站在他们这一边,故而暗示或者逼迫本地仵作给出了完全不合实际的结论。
众人散去以后,王灏云独自进入书房,他要想一想,如何找到铁证,让程含章和开封府的各级官吏无话可说。
严恕敲门入内,说:“先生,您现在是否认为高李氏确是为人谋害而死?”
“当然,只是苦无确切证据。”王灏云说。
严恕仔细想了想,的确如此。这古代的刑侦技术太过于落后,而且人已经死了两年多了,现场也早就被破坏得一干二净。可能的嫌犯因为行贿官府,在之前的一两年里串供已经串得都快倒背如流了。这种情况,神仙也难以找到确实的证据。
“哎,如今想来,只能用笨办法了。”王灏云长叹一声。
“什么笨办法?”严恕问。
“扩大询问范围。把高家所有仆役,所有亲朋邻里都分开隔离问询,看看是否能找到突破口。”王灏云说。
严恕心里哀叹,还是得靠口供,这古代办案果然是口供第一。
“这高家是祥符县的大族,光本朝就出过六七个进士,甚至还出过内阁大臣,这亲朋故旧邻里多到难以想象,而且还基本都是本地的头面人物。高家的仆役也是不少的,一个一个询问过来,颇费一番功夫。先生,你真的要搞那么大阵仗?”严恕问。
“不然能怎么样?我等下去布政使衙门要一些胥吏和候补官员过来,一起查问。”王灏云说。
严恕心想:这可以算是大型专案组了吧?反正是在皇帝那边都挂了号的钦案,实在不行,全省抽调人手也不是不行吧。不过,如果搞得那么大,最后啥也没查出来,那老师的日子估计是要难过了。
王灏云不是拖延的性子,说干就干。不过开封府的官吏是很难配合他了,毕竟让他们自己查自己的确是强人所难。布政使衙门派了十几个候缺的官员和刑房胥吏来支援。总的来说人手是十分不足的。
严恕本也想主动请缨参加询问工作。不过王灏云说他介入钦案不合朝廷体制,拒绝了。严恕仍然是处理一些文书来往工作,权作幕僚。
剩下时间,王灏云让严恕别忘了读读书,总不能把举业全扔下了,到时候回去嘉兴,连科试都过不了,严侗饶不了他。
第211章 这口供靠谱么?
这询问工作一搞就是一月有余。在这期间,最大的突破就是从家仆以及高家一些邻居口中得知,这刘氏是年轻妇人,她嫌弃高家老爷年纪太大,已经和高秉贤勾搭成奸很长一段时间。所以,高李氏之死很可能是撞破了二者的奸情,引起冲突,最后被他们二人合谋杀害的。
王灏云派人日夜突审刘氏和高秉贤,二人对奸情供认不讳,却都死不承认曾经杀人。
这种钦案,一般人不敢屈打成招,再加上王灏云本就反对严刑逼供,故而还是不能拿到关键的口供。
严恕除了关注这边案件的进展,对淮安府的吃赈杀人案也很关心。
这日,京城都察院的御史给王灏云传来消息,信里说李禹昌案已经审理清楚。严恕作为王灏云的文书侍从,第一时间看到了案件的结果。
新官上任的李毓昌是被山阳知县王伸汉联络自己的仆人张祥、顾福等人,里应外合毒害致死的。
王伸汉与此次由省里委派的勘灾官员数人都有秘密交易,涉及赈银两万三千多两,已经可以算作数额特别巨大。李禹昌明察暗访,写下了一篇揭报,将王伸汉的所言所行记录下来,准备向藩司检举。
这些事全让李禹昌的仆人张祥知道了。这张祥是个又贪又狠的小人,因跟着李禹昌没有油水,早与王伸汉有所来往,受他好处,此时一见又有得钱的机会。便将李禹昌写揭报之事告诉王伸汉。
王伸汉请勘灾官员们到县衙门吃酒,散席时已到二更时分。李禹昌回到住处,随手要茶解酒,张祥将砒霜放在茶中,待李禹昌毒性发作、腹痛难忍时,又叫进在外守候的顾福、马连升二人,拖臂抱腰,拿布缠住口鼻,一通撕扯之下,用褡包将还没有断气的李禹昌吊在房梁之上,装作自缢。
次日一早,张祥假装不知,进入李禹昌房内,高呼主人上吊了,随后到山阳县衙报案,引王伸汉以及同城的淮安府知府一起前来,随行还有山阳县衙的仵作。三人一起作伪证,证明李禹昌是自缢身亡。
淮安知府林其升与王伸汉素来交厚。此次王伸汉杀人灭迹之事,先向其告知,并许以重贿。林其升答应替王伸汉担当,遂在验尸时佯作不知,事后又帮王伸汉作伪证,瞒住上司。
刑部已经将案情的来龙去脉审问明白,只等上奏定罪。
得到这个消息后,严恕虽然觉得意料之中,但是也感叹天日昭昭,终于最后还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了。
王灏云看到信件,长叹一口气,说:“李徐昌是省里派去的官员,尚且轻易被杀害。李家是颇为殷实富裕的人家,其叔父李平泰还中过武举人,但是如果不是在清江浦的驿站遇到我,估计李平泰很难活着走出淮安府,更遑论进京城告御状了。可想而知,那些斗升小民,若有冤屈,想要昭雪会有多难啊。”
“是啊,眼前不就有个冤案么?李家还是本地有名的大族呢。高李氏无辜冤死,快三年了,还是难以昭雪。”严恕接口道。
“是啊,若最后这个案子真成了个无头案,我也于心不安。”王灏云刚刚因为李禹昌案得以查清而好转的心情,又沉郁起来。
严恕观他老师脸色,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个时代条件所限,很多案子并不是人力可为的。王灏云又不是大罗金仙,面对如此缺乏证据的情况,他无可奈何。
“今日已经四月十三了,你不是说五月之前回嘉兴。那你过两日,就收拾一下东西,我派个家人,送你回去吧。”王灏云想了想说。
“啊?不用那么早吧?我还可以待一段时间,毕竟科试要八月十二。”严恕说。
“呵,你想八月份再回到嘉兴?那我觉得你是真过不了科试了。好了,带你来本来就是让你见识见识官场实情,稍微历练一二,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如今还是要以举业为重。否则,你都进不了官场,看再多也没用。”王灏云说。
“可是……就这么回嘉兴,我总有种半途而废的感觉。”严恕嘟囔着不肯走。
“什么半途而废?又不是你的案子。我会留在开封府继续处理这个案子的。如果有了进展,大不了我写信知会你一声。”王灏云摇头。
“那……反正这边书也不少,即使有些缺的,府城里面书肆之中也是应有尽有的。我不如在这边备考?”严恕小心地问。
“你别闹了,赶紧回嘉兴。你在这里备哪门子的考?”王灏云语气不善。
正在这个时候,门口伺候的下人突然来报,案子有重大突破。
王灏云和严恕顾不得继续谈话,赶紧就出了书房,来到了签押房之中。
候补知县党金衡已经在房内等候了,他见到王灏云,便有些兴奋地说:“臬台大人,卑职在询问幼婢桂香的时候得到了重要的口供。”
“哦,你慢慢说。”王灏云显然也有些兴奋,有种好几个月的阴霾,即将拨云见日的预感。
“是。这桂香今年才十一岁,案发的时候她才八岁,所以之前并不在询问的家仆之列。这次大人说要扩大询问范围,高家家仆一个不漏,全部细细询问。卑职便去询问了几个比较年幼的仆人。在这个桂香身上,得到了重大口供。”党金衡说。
“据这个桂香所言,她正是这起案件的目击证人。当日李氏偶然将丈夫与刘氏的丑事当面撞破,不免讥诮几句,又暗生闷气,卧倒在床。而这刘氏得意多年,此时被李氏讥诮,恼羞成怒。她随即买通李氏房中丫鬟秋香,二人同进房内,将房门关紧后,令秋香按住李氏手脚,使其不能动弹。刘氏自用绳子勒住李氏脖子,直到气毙身亡。
桂香是李氏院子里的粗使丫鬟,她当时在门外听到屋内有动静,就捅破了窗户纸,将事情经过看得一清二楚。事后,她害怕被灭口,就一字未对人言。这些年,她年岁日长,也渐渐懂事,知道杀人偿命乃是天理,于是在卑职的询问之下就将实情和盘托出。”党金衡说到此处,便拿出了有桂香画押的供词,交给王灏云。
王灏云接过供词看了一遍,心里有些踟蹰,这桂香当时不过八岁稚子,她说的话到底能不能作准?
不过他还是对党金衡一笑,说:“志圭,你得到的口供非常重要,若真能成为全案的突破口,本司上书朝廷,为你请功。”
第212章 严恕回乡
拿到桂香的口供之后,王灏云派人先严审丫鬟秋香,试图打开局面。
果然,秋香支持不住吐了口,对自己和刘氏合谋杀害主人李氏一事供认不讳。
然后再提审刘氏,她看同案都已经招认,就没有再抵赖,将如何杀害李氏的前因后果一一详细地说清楚了。案情遂得大白。
王灏云对两个弱女子如何能配合起来将人勒杀有所怀疑,又审问了李氏的丈夫高秉贤,不过他并不承认参与了杀害妻子的事,只是说为了顾全家族脸面,事后参与了掩盖真相。
那么,剩下来的事就是审问清楚刘氏和高秉贤为了脱罪,到底贿赂了哪些官员,行贿总额究竟有多少了。
王灏云听高家的亲朋故旧说,高家十分豪富,家里总财产在二万两白银以上,而如今却已经花了十之七八。这一万多两银子总不能不翼而飞。
这个审问和查证又是一个巨大的工程,而且事情几乎牵扯到整个开封府,甚至河南省上上下下的官员,十分棘手。
王灏云便上书皇帝,请皇帝派下钦差过问此案。
这样一来,估计今年八月都结不了案。严恕就完全不可能赶上案子完全查清了。
不过还好,高李氏的死因已经明确,严恕心中也算是有了一个底,至于官场贪蠹能查到哪一步,那就要看朝廷的决心了。
四月廿七,严恕辞别王灏云,从开封南归嘉兴。算是遵守了自己之前说的“五月之前启程返乡”的承诺。王灏云百忙之中还抽空送了一下他。
“贯之,你这次随我出来虽然只有短短四个多月,但是遇到的人和事,怕是比你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多了。”王灏云对弟子一笑。
“是啊,真是提心吊胆,异彩纷呈了。我觉得可以写本书,名字就叫‘官场现形记’。”严恕也笑了。
“你呀……”王灏云摇头,说:“你这个性子真是不好改。对了,你看到了那么多乱象,也曾经心生退意,如今却怎么说?”
“如今……嗯……其实学生还没想好。有时候我会想着还是应该好好考科举,然后入仕途,为百姓做点实事,让他们少受一分冤屈,少受一点盘剥。但是有时候又觉得,自己能力不够,万一走入官场,被人利用,不免害人害己。”严恕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能力可以慢慢磨炼,谁一生下来就会做官?”王灏云说。
“先生,您是不是曾经劝我爹放弃会试?”严恕问。
“是的。他不适合入官场。”王灏云点头。
“可是……其实我觉得,我爹是个很敏锐的人,大多数人的小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的。只要他想,未必不能做官。”严恕说。
“他的性子不适合。我不是说他没能力做官。但是进入官场,他会很痛苦的,而且也很难成事。没必要。”王灏云说。
“那我的性子就合适?”严恕好奇地问。
“肯定比你爹合适。”王灏云笑。
“哈,那……也对。”严恕笑着承认。
“儒生通常难进易退,一旦仕途不顺,就退到书斋里,退到书院里,退到山林里,邀朋引伴,手捧圣贤书,骂骂当朝者。其实,我也曾经想这么做的。但是……我们安身立命之处仍然是家国天下。不想着外王的士人不是真正的孔子门生。内圣外王,缺一不可。”王灏云看着严恕,提出了这个几乎是高到天际的要求。
内圣外王?这实在是太过于惊人了。
“外王?”严恕不禁诧异地问。他再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在王灏云这个古人面前联想到“僭越”二字。
“哈,外王又不是真的让你去当王。只要出来做事,都可以算是外王。比如在乡间教育子弟,算是移风易俗的一部分,能算外王。去书院讲学,或者着书立说,影响读书人,也能算外王。”王灏云笑着摇头。
“那也不一定要入仕途啊。”严恕迷糊了。
“但是,终归是不一样的。入仕是最快的能影响更多百姓的方式,能为他们做更多的实事。释迦牟尼有‘五浊恶世誓先入’之说,地藏王菩萨也曾经发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作为儒士,我们又岂能只想着自己的干净安稳?”王灏云像是在说服严恕,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先生。弟子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夫子曾说‘道不行乘槎浮于海’,也说过‘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所以,我想再看看,我所在的这个世道,到底算有道,还是算无道?我也想再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得君行道’的希望。”严恕似乎没有完全被王灏云说服,他说得很直接。
王灏云听严恕这么说,不禁一窒,然后喟然长叹:“也好。”
“好了,我衙门里事多,就送到这里吧。此去千里,你自己一切小心。”王灏云止住了脚步。
“是。河南官场风波险恶,先生更要小心。”严恕跪下来,拜别王灏云。
“赶紧起来吧,你上车吧。我目送你离开。”王灏云扶起严恕。
“……这……不用了吧?先生您先回吧。”严恕说。他觉得自己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根本登不上马车,恨不得就不回嘉兴参加科试了,就留在开封,继续待在王灏云身边。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说严侗知道了肯定不同意,就说王灏云也肯定不能同意。毕竟他口口声声地想要自己入仕,如果自己连科试都不参加,他肯定是不高兴的。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好吧,那我先走了。”王灏云看出了弟子眼中的不舍,他一笑就转身走向了按察使衙门。
严恕突然有点想哭,又忍住了,他不是小孩子了,在分别的时候抱着老师大腿哭这种事,还是算了,过于幼稚。
一直到看王灏云进了臬司衙门的大门,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严恕才转身登上了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家乡的方向赶去。
第213章 淮安的案子结了
五月初一,是严恕十八周岁的生日,他是在路途中度过的。严恕决定送自己一个生日礼物,他在归德府的骡马市上买了一匹马。
当初去邳州求援,严恕把几乎所有行李留在了清江浦的驿站,后来王灏云突围,自然不可能把全部行李都给带上,所以只带了银子,其他的所有东西基本都扔那里了。
这次他回程,王灏云将一百两银子完璧归赵。严恕苦笑,太重了,他不想带那么多钱回家。
严恕不会相马,怕给人骗了,还特地把王家的那个家仆一起带上了。那家仆本来就是马夫,随着王灏云南征北战多年,对马匹是非常了解的。
严恕想着,既然是成年礼,那就不能买太差的马,于是他挑了一匹中上等的马,所有鞍辔之类的配齐,一共五十两银子。
严恕觉得不会骑马有时候是十分耽误事儿的,故而后面他就一路学骑马。一开始是执辔缓缓而行,后来也能让马儿小跑起来了。
只不过五月初的中原大地实在是有点热,马又是十分娇气的动物,在烈日底下跑不了多远,就要喝水休息。
严恕感叹,还不如买匹骡子,耐力好又好伺候。
不过白马还是更加帅气的,他现在仍然有些少年心性,总不能十八岁生日送自己一匹骡子,这多难看啊?所以,马儿那么好看,稍微娇气一些,他也忍了。
至于骑马的体验,严恕只能说除了方便耍帅以外,没有任何美好的地方。颠,太颠了,比坐马车还颠簸。跑半个时辰,整个人的骨头都颠散了。而且一旦马儿跑起来,你就不能在马上坐实了,必须有点半蹲着,要不怎么叫蹲马步呢?太累了。
要论在古代出行,还是坐船最合适啊。
严恕突然有些苦恼,他是不是冲动消费了?他到了淮安就要换船,沿着运河南下嘉兴,他带匹马坐船很不方便啊。
严恕这一路走得并不快,他通常在凌晨四点起床,然后趁着天最凉快的时候赶路,一过午时就到县城或者集镇上的客栈投宿。
本来王灏云也不是不能给严恕弄一块驿券,让严恕一路用官驿回家,但是终究还是觉得这样不好。所以严恕就没有薅官家的羊毛,他都是投宿客栈邸店的。不得不说,十分不便。
还好,王家的家仆是出行经验非常丰富的人,如果严恕一个人上路,早就被沿途的店家坑了十七八次了。
当然,不走官驿的好处就是让严恕增加了不少社会经验,不至于以后独自出门被骗得连家都回不去。
严恕这一路慢慢行来,于五月初七到达了淮安府的地界。他感慨良多。
如今的淮安和他正月里路过的时候,情况已经大不相同。大路两边都是即将成熟的麦田,田间地头一派农忙景象,看上去生机勃勃的。虽然百姓仍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但是和正月里看到的那种哀哀待毙的惨状相比,已经好了很多。
中国的农民,真是最坚韧,最能忍耐的。只要官府不将他们逼到极处,他们就是最稳定的基本盘。
淮安府的官场早就大洗牌,甚至整个淮南东省的官场都已经洗了一遍。
新来的官员想来不至于一开始就太着力于盘剥百姓,总要有所顾忌。淮安的百姓,估计能有几年好日子过了。
一进入淮安府城,严恕只听得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前任知府林其升和山阳县令王伸汉等人的下场。
据说朝廷已经明发上谕,将两江总督陈进革去一切职衔,发往辽东效力赎罪。将淮南东省巡抚杨廷皓革职回籍;布政使杨頀暂免革职,留河工效力。此外,本次淮安赈灾官员共有十人,除李禹昌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而惨遭毒害外,其余六人均与王伸汉串通分肥,查明后抄家流放,并声明“遇赦不赦”,永远不准放还。
王伸汉冒赈银两万三千两,入己银一万三千两,已属法无可贷,更兼谋毒李禹昌毙命,着立斩,其子收禁,满十六岁后发往辽东军前效力,妻女入官。林其升知情受贿,得银两千两,绞立决,原籍家产一律抄没。张祥、顾福、马连升以奴杀主,俱凌迟处死。其中,张祥谋害主人,从中联络,实属恶贯满盈,着刑部官员将其押解至李禹昌坟前,先刑夹一次,再行处死,死后摘心致祭,以泄愤恨。
整个淮安府百姓,家家门口焚香,告慰忠臣的英灵。公道自在人心,李禹昌并没有白死。若是他死后有知,看到这些受其恩惠的百姓没有忘记他,想来比皇帝给他极尽的死后哀荣更加令他欣慰。
严恕去投店住宿前特地去了香烛店,买了些祭拜用品,就在淮安街头,祭祀了一下李禹昌,也算是聊表自己的一份敬意吧。
到了淮安府,也就意味着要买舟南下了。尴尬的事发生了,严恕的钱快不够了。
这一路行来,严恕并未刻意节省,但他实在是没想到,五十两银子居然如此不经花。要知道这可是小户人家两年的收入啊。他花了半个月,快给花没了。
当然,严恕可以选择雇船的钱先不支付,等船到了嘉兴,再让家里给船夫钱。
不过要是严侗知道他南归的一路上花完了一百两纹银,最后还让家里出路费,估计得揍他。
想了半天,严恕还是决定忍痛卖马。这马虽然长得好看,但是淮安以南的路程的确没啥用了。而回到嘉兴以后,他主要是坐船出行,那么一匹马养在家里,成本不小,作用不大,还是算了。
于是严恕将马交给王家的家仆,嘱咐他去骡马市将马卖掉,他自己眼不见心不烦,如果让严恕亲自卖的话,他多半有些舍不得。
晚上,王家家仆回来,交给了严恕六十两银子。居然还赚钱了。想来这淮安府是沟通南北的枢纽,很多南方来的客商都要在这边换走陆路,故而马匹是比较重要的工具。严恕那匹马又挺不错的,还卖了个高价。
拿到这笔钱以后,严恕又重新宽裕起来。他在淮安逗留了两日,给家里人都买了一些土特产当作礼物。严侗、李氏、愿哥儿、悠姐、严修、严思人人有份,他甚至还想到了自己的未婚妻钱肖月,也给她买了一份,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送得出去。
一切准备就绪,严恕就雇了一艘船,沿着运河,出发去嘉兴了。
第214章 终于回到家里了
严恕躺在船上,感叹坐船出行真的比坐马车舒服一百倍。
卖了马以后既然有钱了,所以严恕就秉持着穷家富路的原则,花了二十五两银子包了一艘看上去条件还不错的客船。
吃喝拉撒都可以在船上完成,轻便又平稳。而且本船配了三名船夫,一名厨子,严恕又赏了他们几两银子以后,他们基本上就能如同仆役一般伺候严恕的起居了。
本来船上那么好的条件,严恕觉得自己一个人回嘉兴绰绰有余,就想着让王家的那名车夫直接从淮安回开封,省得再多跑那么多冤枉路。可是人家说,老爷说了,一定要把公子送入家门,硬是不肯提前离开。好吧,看来王灏云仍然把严恕当孩子看,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在外。
弄了半天,因为严恕过于富裕,严侗想要的锻炼儿子自理能力的目的并未达到。
唯一的不舒服就是梅雨季节在船上的确觉得过于潮湿,但是严恕本就是江南人士,对这倒是还能忍耐。只要在暑热最盛之前回到家中,路上的日子也不算太难熬。
十日以后,严恕到达嘉兴运河码头。因为他雇佣的船不算太大,就沿着运河的支流进了嘉善城,一直把严恕送到了家门口。
严恕站在船头,想着自己一路北上又一路南归的行程,看着逐渐熟悉的街景,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一直以来,都被保护得太好了。嘉善是个富裕繁华的江南小城,严家是本县的头面家族。他平时交往的,不是富商之子就是官宦之后,最不济也是小地主家庭出来的读书人。他穿越过来已经快八年了,但是他并不了解这个国家,不了解在这里挣扎求生的底层百姓的生活。
这次跟着王灏云出行,严恕大开眼界的同时,又黯然心惊。
看着严家熟悉的大门就在眼前。严恕突然有些恍惚,自己一步踏入进去,就又成为那个只是一心读圣贤书的严家少爷了。
严恕的船尚未停稳,严家门口的仆人就发现他家少爷回来了,立刻就跑进去报信。然后从家中出来好几个家仆,包括严恕的小厮侍墨,要帮严恕拿行李。
严恕一笑,说:“我哪有那么多行李可以拿。对了,那些是我从北方带来的特产,我们这里没有的,你先拿进去吧。我用来送人,”
侍墨答应着取走了那些严恕买回来的“伴手礼”。
这时,王家的那个车夫大叔向严恕告辞了:“公子既然已经到家了,那小的就完成了老爷的嘱托,就此告辞。对了,这里有一封信,是我家老爷给严老爷的,请公子转交吧。”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严恕。
严恕接过信件,说:“陈叔进来坐坐,这一路上多亏有你,我还未曾感谢,你不要这么快急着走。”
“不用了,这坐船也不累,哪里还用得着休息?我怕老爷在开封还有事,就不在嘉兴多耽搁了。”他对严恕拱手行礼,然后就跳回了船上。
“哎,陈叔等等。”严恕从怀里摸出了最后的十五两银子,递给他说:“我回家以后这些银子也就没什么用了,你拿去当作路费吧。”
车夫大叔一把将钱袋子推回给严恕,说:“小的这次出来,老爷自然已经给足了路费,怎能要公子的钱?”
“那……你一路陪我过来辛苦了,这就当……”严恕有些不好意思说是“赏钱”。因为他一路和这位陈叔聊过很多,佩服其见识广博,又陪着王灏云出生入死。严恕根本不把这位王家的车夫看成普通仆役,而看作是半个长辈。如今说要打赏,实在是有点不好开口。
车夫大叔看到严恕脸红,瞬间笑了,说:“那小的就谢公子的赏了。”
严恕赶忙摆手,说:“哦,这不是打赏,就是……就是感谢你……要不是你陪我这一路,我早就在不知道哪个客栈被人家卖了。”
车夫大叔笑得更开了,说:“公子真是个好人,一点世家子的架子也无。不愧是老爷看重的弟子。”然后他收下钱袋,又对严恕行了一礼,就让船夫开船,把他送回运河码头,他再搭别的船北上。
严恕这才走进家门去向父母请安。
他还未到正房,严侗、李氏和愿哥儿几个就都已经来到了前院,他们听说严恕回来了,忍不住都出来看看。
严恕就在院子里对严侗和李氏行了大礼:“拜见父亲、母亲。孩儿回来了。”
愿哥儿见到哥哥最开心,一下子就冲到了严恕身边,欢叫道:“三哥,我想死你了。”
悠姐儿也跑过来拉住了严恕的手,甜甜地叫了声“哥哥”。
严恕看到悠姐儿肉嘟嘟的小脸,藕节似的白胖手臂,突然就想到了那个下雪天,在清江浦街头,于母亲怀中躺着的那个不哭不动的孩子,他……大概也是悠姐儿这个年纪吧?
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严恕很难想象,如果是自己的弟妹或者子女落到那种境地,自己会如何?他突然红了眼圈。
李氏见严恕跪在地上不起来,还一副想哭的模样,心里一酸,赶紧上前拉起了严恕,说:“我看哥儿瘦了好多,也黑了。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都怪你爹,一个仆役都不给你带去,把你折腾成这个模样。”
由于王灏云一直和严侗有书信往来,所以严侗完全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但是他没和李氏说过,不想让她担忧。
严侗想着严恕这些日子的遭遇,再看着瘦了一大圈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说是要历练孩子,可是真的知道严恕小小年纪出生入死又吃了那么多苦,心中不免不忍。
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训斥,“那么多个月也不知道往家里来一封信,不孝的东西,还知道回来呢?”
严恕连忙解释:“我看先生都有给您写信,里面肯定会和您说我的情况,我就没写。”
严侗不愉,说:“你先生写了,你就不用写了?不知道家里会担心么?”
“呃……”严恕无奈,只好走到严侗面前再跪下,说:“孩儿知道错了。”
其实严恕一直没写家书,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诉说思乡之情吧,他不太擅长对着严侗煽情。描述近些日子的遭遇吧,又觉得王灏云的信里肯定都说过了,他再说一遍纯属多余。不过既然严侗生气了,那他做儿子的当然就只能请罪了。
严侗再看严恕一眼,叹口气,说:“起来吧。去房里洗漱一下,换件衣服,出来一起吃晚饭。”
严恕早就看出了严侗眼中的心疼之意,倒也不怕他爹会罚他,听了这话,就站起来向严侗笑了一下,说:“是,多谢爹爹。”
严侗走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第215章 书房谈话
这日,晚上的菜很丰盛,而且几乎都是严恕爱吃的。
严恕一见到满桌子的菜,就问:“娘,您怎么知道我今日到家?”
李氏还没回答,愿哥儿就插嘴了,说:“五日前爹爹收到了从开封寄过来的信,我们就知道三哥你要回来了。最近这三四天,每天晚上都是你爱吃的这些菜,我都快吃吐了。比如这茭白,吃一顿是不错,但是架不住天天吃啊。”
严恕微微感动。
李氏拍了愿哥儿一下:“你这小子,不爱吃就饿着。”
“娘……”愿哥儿委屈。
“恕哥儿,等下你多吃些。你真的瘦了一大圈,肯定是吃不惯外面的饭菜。你自小就有些挑食,河南那里什么都没有,我料想你没办法好好吃饭。”李氏说。
严恕汗,这开封府是河南的省城,怎么就至于什么都没有了呢?而且王灏云自己带去了厨子,所以做出来的菜仍然是家乡的口味。当然,江南的这些时鲜,在那边的确买不到就是了。
严侗这时刚好走进来,听到妻子说这话,便说:“他哪里就那么娇贵了?出去吃点苦没坏处。”
“是。”严恕说。
“好了,大家都坐下吃饭吧。”严侗示意可以开饭了。
愿哥儿在坐下前,走到严恕边上低声嘀咕一句:“有时候,我觉得你才是我娘亲生的。”
严恕差点笑喷。
为了不辜负李氏的一片心意,这顿晚饭严恕吃了不少。他觉得,自己的确是更加适应江南这里的食材,河南那边虽然厨子没问题,但是原料有问题,还是有些吃不惯。
吃完饭,严侗对严恕说:“来我书房。”
严恕小心地看一眼严侗的脸色,说:“是。”
不能怪严恕条件反射地产生不好的预感,实在是以前的悲惨经验太多,他爹让他去书房,八成就没好事。
更悲惨的是,他不知道王灏云在信里和他爹说过什么,所以没办法有效趋利避害。
严恕跟着严侗到了书房,严侗坐下以后,看着儿子有些惊怕的表情,问:“你又在外面干了多少好事?那么怕我找你算账?”
“我……我真没干……我怎么了?”严恕语无伦次地表示冤枉。
“那你怎么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严侗问。
“……”严恕无语。
“伯淳师兄在信上好多事情都没说细节,我叫你来,不过是想打听一下,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严侗不想继续吓儿子,就实说了。
严恕长舒一口气,问:“是,爹爹想知道哪件事?淮安的事?还是开封的那个案子?”
“哦,先说苏州的事吧。伯淳师兄说你出息了,一个人在外面就敢和衙门里的公人对峙。”严侗说。
“什么?”严恕惊。他吐血,他老师真是绝了,自己骂完还不够,还写信告诉他爹,是怕他回来不挨揍么?
严恕小心翼翼地说了事情的经过,尽量避开所有容易挨骂的点。
严侗听完,一笑说:“你春秋笔法用得不错。”不过他没有继续追究,只是说:“出门在外,自己小心一些,别一天天的有恃无恐。”
“是,儿子知道了。”严恕赶紧说。
“淮安的事儿呢?”严侗继续问。
严恕从他们如何遇到李平泰开始,把事情经过详细地和严侗说了一遍。
当严侗听到王灏云第一时间要严恕坐马车出去送信的时候,叹了口气,说:“师兄为自己的亲儿子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一步。”
然后,严恕又把他后来从王灏云的侍从那里听来的那些诸如他们如何冲出驿站,又如何一路跑到河南的事也和严侗说了。
最后严恕还补充说:“如果我留在那里,的确是添乱,毕竟我当时连马都不会骑。不过,先生真是果决又审慎,哎,太厉害了。可惜我没能看到他带人冲出去的那一幕。”他言语之间神往中略带遗憾。
“你以为是看戏呢?既然你知道自己就是个累赘,那你还对河督无礼,一定要回清江浦,这是做什么呢?”严侗看一眼严恕,语气有些不好。
“呃……”严恕再吐血,他老师又告他状,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那么大人了,做事一点脑子都没有,热血上头就乱来。”严侗继续骂。
严恕低头。
“这山阳县令和淮安知府真是禽兽不如。哎,可惜了李禹昌这样的忠直之士了。”严侗转移了话题。
严恕赶紧点头,表示同仇敌忾。
“还好这次也算苍天有眼,让李平泰遇到了先生,要不然什么时候能真相大白还真不知道。”严恕说。
“嗯,朝廷这次对淮南东省大小官员的处置已经是前所未见的严厉了。不过这些丧心病狂的赃官污吏,罪有应得。”严侗说。
“是,爹爹,我回来得早,不知道开封那个案子最后牵连了多少官员。如果朝廷的钦差能够彻查的话,我估计从开封知府到下面几个县的县令,再到前任河南巡抚,一个都跑不了。又要兴大狱。”严恕说。
“我估计……”严侗没往下说。
“您估计什么?”严恕好奇。
“朝廷对开封的事,可能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严侗说。
“为什么?那么多大小官员受贿枉法,还逼死三品臬台,就这么算了?”严恕不忿。
“你看着吧。师兄上书朝廷,请派钦差下来,其实就是给上面一个台阶。总不能一年之内,弄翻两个省的官场,这样他也太遭人恨了。”严侗叹气。
“先生不是这样的人。”严恕不服。
“我没说他坏话,你……”严侗摇头,说:“他又不是刚入官场的李禹昌,做事不可能硬来。”
严恕默默,的确,到了最后基本已经快结案了,王灏云才上书请皇帝派钦差下来,这意思很明显了,就是不想由自己来彻底得罪整个河南官场。而上面可能也想大事化小,所以两边一拍即合。
这术与道之间的平衡,何其难也。
严侗又问了一些开封那个案子的细节,就让严恕早点回房休息了。
严恕刚想走出书房,严侗叫住了他,说:“从明天开始,你收心准备举业。再不用功,我看你科试也不用去考了。免得过不了太丢人。”
“是,我会好好用功的。”严恕答应。
第216章 严恕似乎下定决心了
第二日,严恕开始把他买的那些伴手礼分赠亲友。基本上女的就送绒花和通草花,男的就送雕漆的文房用品。
严恕觉得,这个吧,其实这些东西在嘉兴也不一定买不到,不过他好歹是在淮安府亲自挑选的,礼轻情意重啊。
对礼物最满意的是悠姐儿,其次是李氏,她们都很喜欢严恕带回来的头花。严愿和严侗表示对文房用品兴趣缺缺。
严修和严思的那份是下人拿去送的,他们出于客气,稍微表示了一下感谢。
对于钱肖月那份礼物,严恕有点踟蹰,到底请谁去送呢?
礼物是一本书,山西平阳出品的金代版《博物志》。这是严恕在淮安的书肆里看到的,老板说是金朝刊刻的书,当然,他对版本没啥研究,不保真。不过考虑到金朝对于本朝来说并不算太遥远,这书不是特别珍贵,而平阳是金代出版业的重镇,不知道印过多少书,应该不至于是假的。
当然,毕竟是前朝的东西,这本书还不便宜,花了严恕十二两银子。
犹豫半晌,严恕决定交给李氏,请她代为转赠给钱肖月。
为了不落下啥私相授受的把柄,严恕连封信也没敢写。
李氏拿到书以后,笑道:“哥儿真是心细,知道月姐儿不爱这些花啊草啊的东西,就送一本书,投其所好,很用心了。不像你爹,我跟他那么多年了,从没见他哪次从外地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件东西,哪怕是一根草呢,也没有。”
严恕一笑,说:“我爹要是哪次能想到送人礼物,那应该是他鬼上身了。”
“咳,”李氏咳嗽一声,眼神向严恕身后飘去。
严恕转过头,果然,严侗在他后面站着呢。
严恕无奈地说:“呃……爹,我没说您坏话。”他觉得自己纯属实话实说。
严侗瞪儿子一眼,说:“你不是说从今天开始用功么?你就是这样用功的?”
“先把该送的礼物送了。”严恕说。
“赶紧给我滚回房看书,再晚一刻你试试?”严侗语气严厉。
严恕悻悻而去。
儿子走了以后,严侗拿起那本《博物志》略翻了翻,说:“这小子还挺有心思。”
“老爷觉得月姐儿会喜欢?”李氏问。
“江南藏书楼里多南宋建阳版的书,这山西平阳版的书是比较少见的。物以稀为贵,月姐儿既喜欢版本校雠,应该会喜欢这个礼物吧。”严侗说。
“嗯,我就说哥儿是个挺有心的人。”李氏点头。
“呵,他还不如把心思好好花在读书上。”严侗摇头。
李氏一笑,说:“我给月姐儿送东西去了,估计午饭不一定回家吃。如果到时候我没回来,你们就先吃,不用等我。”
“用得着那么急?吃完饭去也来得及啊。”严侗奇怪。
“恕哥儿肯定急着知道月姐儿喜不喜欢他的礼物啊,你这人,不解风情,永远想不到你儿子的心思。”李氏嗔怪。
“你别告诉他什么月姐儿的回应,等下他又心思飘荡了,我让他这些日子好好收心读书的。”严侗反对。
“老爷,哥儿才刚回家,你就不能……”李氏话还未说完,严侗就打断她说:
“马上就六月份了,他荒废了半年,再不用功就来不及了。”
“好吧。”李氏无奈。
严恕回到自己房里,叹口气,他爹真是一天都等不了,非得自己立刻开始攻举业。
严恕心里规划了一下,离科试还有两个多月。科试是一篇四书题,一篇五经题,一篇帖诗,还有一篇策论。他现在估计可以开始拟题了。
哎?说到帖诗,他本来是想向王灏云请教的。但是北上以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居然就忘了这茬了。这真是……算了,王灏云的确太忙了,哪里有闲情逸致教他写应制诗啊?还是自己买两本应制诗文集看看吧。
如今严恕对于备考已经是轻车熟路了,他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吃午饭的时候,严恕没见李氏,随口问了一句:“娘呢?”
“去钱家替你送东西了。”严侗回。
严恕有些脸红,他看了下低头憋笑的愿哥儿。
然后四个人就开始吃饭了。
吃完午饭,严恕对他爹说:“爹爹,儿子的四书文写完了,一会儿给您看看?”
“哦?写得挺快。你时文搁下了五六个月,能那么快捡起来?”严侗意外。
“儿在开封的时候也是练过时文的,不算完全放下。”严恕解释道。
“嗯,拿过来吧。”严侗转身去了书房。
严恕回房拿了时文,便也去了他爹的书房。
严侗接过严恕的时文看了看,有些惊讶,他原以为严恕快半年没碰时文,这水平肯定是一泻千里,又要努力好久才能写出能看的文章。没想到的是,他这回家以后,第一篇四书文就写得能看得过去。
“看来……你的确没有太过于荒废。”严侗点头。
“儿子知道自己回来还要参加科试,不敢把功课都搁下。”严恕说。
他不仅在开封的时候练过时文,在回来的船上也写过几篇文章。而且随着他八股文技巧越来越纯熟,其实他并不需要练习得那么勤快,也能保持一定的手感了。
“你把文章放这里吧,一会儿我再细看。我觉得你的四书文问题不大了。后面着重练练五经文还有帖诗。”严侗说。
“是,儿子知道。”严恕回道,然后他就退出了书房。
严恕其实也有些惊讶于自己收心之快。毕竟这半年来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他以为自己刚回来进入书斋的时候会不习惯,没想到他居然可以那么快就进入复习备考的状态。
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严恕突然想到自己在与王灏云分别的时候所说的话,他当时其实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要进入仕途。
可是当回到家里,严恕看到悠姐儿的时候,他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是的,他要取得功名,进入仕途。
无论这天下是有道还是无道,也无论他最终能否“得君行道”,他都希望自己有更多的力量去保护自己在意的人,有更大的能力去庇护更多无辜的人。能够老吾老而及人之老,幼吾幼而及人之幼。而在这个时代,对他这个身份的人而言,取得科举功名是达成上述愿望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第217章 严侗表示可以放手了
晚上,李氏回家,和严恕说,钱小姐收下了他的礼物,并礼貌地表示了感谢。
严恕有些失望,不过,他想以钱肖月的教养,的确也不可能在未来婆婆面前,对未婚夫给她的礼物有什么其他的表示。
这样也好,既然未婚妻如此冷静自持,那严恕也就彻底把那份旖旎心思放下了。专心准备科试要紧。
严恕专心备考的状态令严侗有些吃惊,他真没想到儿子能那么快收心。而且最近正是一年里面天气最热的时候,人难免有些焦躁,而严恕却心无旁骛地开始拟题,写帖诗,写策论。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请安、吃饭、让严侗改文章,严恕恨不得连自己院子门都不出。
这日,吃完午饭,李氏带着悠姐儿回内院睡午觉了,严恕照例准备回房写五经题。
严侗叫住了他:“恕哥儿,你等下。”
“是。”严恕站定,望向他爹。
“你……是不是之前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或者师兄和你说了什么?”严侗问。
“啊?您指的是哪方面?”严恕被他爹问得摸不着头脑。
“嗯,我觉得你最近攻举业十分用心,这么热的天,心思也没有散乱,想问问原因,让愿哥儿和全哥儿那两个不争气的也学学。”严侗一笑。
严恕也笑了,他知道这是他爹是关心他,觉得他最近有点过于专注举业了,怕他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或者留下他什么心结。虽然专注用功的确是好事,但是举业是否能成,人事估计只占一二成,如果得失心过重,终究不好。
“儿看到了淮安大水过后的惨况,希望自己在有需要的时候能够保护自己在意的人,比如家人、朋友。更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保护更多无辜的百姓。如果能踏入仕途,实现这个愿望会更容易些。”严恕把自己十几天之前想过的话都告诉了父亲。
“如果先生不是简在帝心的三品按察使,早就被王伸汉和林其升他们害死在清江浦了。他不可能庇护李平泰入京城。那么李禹昌的冤情何时能得雪?淮安数万流民何时能安定下来?那些因为没得到救济而死去的灾民又有谁为他们复仇?有朝一日,易地而处,我也希望自己能像他一样,有能力去救更多的人。”严恕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严侗看着儿子,有些欣慰,他说:“我希望你能永远记住今天的话。有朝一日,进入朝堂,不会被权势和党争迷了眼,知黑守白。”
“是,儿子答应您。”严恕说。
“不,是答应你自己。”严侗说。
“嗯。”严恕点头。
严侗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严恕几乎没有见过的欣赏的神色,然后他说:“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督促你读书。所有的决定,都靠你自己做。如果你有需要,比如想要改文章,或者问什么问题,你还是可以来找我。但是,如果你不想给我看文章,我也不会催你了。”
“啊?”严恕有些惊讶,他想了想说:“这个……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一直那么毫不懈怠地努力下去。我觉得,可能有时候还是需要父亲提醒一下的。”虽然他的确已经下了决心,但是这个鸡血能打多久,他自己也不敢保证啊。
“我相信你,你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安排时间。其实,也不一定需要一直那么紧张,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再说,用功读书只是最简单的事,如果你连这都无法自制,那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考取功名、踏入仕途比较好。”严侗笑。
严恕觉得,他爹说的也有道理,遂点点头。
愿哥儿在一边听了大惊。
首先,他吃惊于他爹居然不管他哥读书了,那基本上全部的精力都会向自己这边倾斜,自己肯定没好日子过。
其次,那么好的事,他哥居然还推辞了。他哥难道是喜欢挨骂或者挨揍么?怎么想的呢?
第三,他爹居然说用功读书是最简单的事。虽然一般的用功读书不太难,但是要达到他爹的用功标准,那实在是太难了。而他哥居然还认可了?他们三人,应该至少有一到两个疯了。
严侗看到小儿子吃惊的表情,瞪他一眼,说:“看什么看,还不去背书?以后,我就有的是时间管教你。现在孝哥儿已经结束了蒙学的学业,要找个经师,正式开笔写文章了。家塾里如今就剩你和全哥儿两个不争气的。以后再敢懈怠,看我怎么收拾你。”
愿哥儿听了,吓了一跳,赶紧向严侗和严恕行了个礼,就跑了。
“孝哥儿昨天不还在么?他已经学完了?”严恕问。
“是,那孩子聪明又肯下苦功,已经把《四书》学完了。他也选《诗经》为本经,我建议他爹,在外面给他正经找个治《诗》的先生,教他开笔写时文。”严侗说。
“虽然《诗》不是您的本经,不过,我觉得开笔写时文么,您教一下也不是不行吧?”严恕说。
“那孩子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怕我。我觉得,若我教他写时文,他会很不舒服的。再说,我对文章的要求高,他年纪小,可能不适合指导他开笔。等他先在外面学几年再说吧。”严侗说。
“呃,那您教我开笔写文章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不合适呢?”严恕故意笑问。
“我觉得,我教你挺合适的。”严侗也笑了。
“……”严恕无语。
“你和愿哥儿一样,性子还是挺好的,打几下不碍的。再说你们是我的亲儿子,父子之间难道还有隔夜仇?可是孝哥儿不一样,他需要一个温和一些的先生。”严侗说。
严恕心想:打几下不碍的?你确定?当时的我肯定不这么想,估计愿哥儿现在也不会这么想。
不过,如今严侗说不管他读书了,他又有些怀念那些有严父督促用功的日子。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心理。总不是他真的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吧?
第218章 再考科试
自从那日严侗对严恕说他会在读书上完全放手以后,严恕进入了一种更加自由的状态。
真正的自由其实就是自制,道德主体为自我立法,人能做得自己的主,方称为自由。
严恕将严侗的信任看成是父亲送给儿子最好的成人礼,远比他自己选的那匹白马有意义得多。
严恕想到自己还向李氏吐槽过,他爹从来不知道送人礼物,其实这也不对,最好的礼物并不是以物质的形式表达的。
后面的日子里,严恕除了和书院的同学聚会过一次,另外都在专心准备科试。到八月份的时候,他已经十分有自信了。当然了,考试总有意外,他也不敢百分百保证自己能过,只能说大概率没问题。
八月十二,浙江提督学政王洪先到丽泽书院主持科试。
严恕之前参加过一次,所以准备得比较充分。科试前所有的文书资料,比如身份证明、立保单契之类的,早就备齐了。这日一大早就来到书院门口,等待搜检入场。
科试的搜检工作比乡试还是要松很多的,不一会儿就全进去了。
科试需要一天完成,不给烛火,太阳下山考试就结束。
一共三篇文章,一篇帖诗,考虑到需要誊抄整齐,对写文的速度还是有要求的。
严恕在写时文的速度上已经毫无问题了。他一上午就把四书文和帖诗写完,中午一边干啃馒头一边写策论,午时刚过就只剩下一篇五经文了。申时交卷,轻轻松松。
新来的学政王洪先看上去是个比较严肃的人,上去交卷的学生基本和他没啥交流。一般就行个礼,然后直接离开了。
严恕不想在没必要的地方标新立异,随大流交卷以后直接撤退。
在书院门口,严恕碰到了同样刚交卷不久的孙知承。
严恕上前叫住他,问:“孙师兄,这次科试怎么没见李援之师兄啊?他应该早就拿到五次甲等了吧?”
“我这些日子没怎么去书院上课,不太清楚。不过前几日我不知道听谁说,他父亲病了,所以,他可能就放弃这次乡试了。”孙知承说。
“啊?现在放弃?那不是太可惜了么?”严恕惊讶。
“谁知道呢?他一向独来独往的,除了以前和你关系稍微近一些,也没太多朋友,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前几日是听他同村的一个师弟说的。这消息也不知道真不真。”孙知承摇头。
“好,那我明日去他家看看吧。李师兄还是挺不容易的,大家都是同窗,能帮我就帮一些。”严恕说。
“哎,贯之。”孙知承叫住了严恕,说:“我劝你别给他钱。他这人看上去闷声不响,实际上挺心高气傲的。我记得他刚入学那会儿,学监觉得他家境比较贫寒,就把一个家境好些的学生的膏火银给他了。他还找到崇光先生给退了。弄得大家都挺尴尬的。”
“是么?”严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回到家中,刚好赶上晚饭。严侗居然没问儿子科试考得怎么样。严恕表示很不习惯。
吃完饭以后,严恕自己去房里把两篇时文全默写下来,然后找他爹看。
严侗细看以后,说:“这两篇文章还可以。文法结构上,五经文稍微不足一些。当然,主要是你文章的立意一直不是我喜欢的那个类型。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不过……帖诗不给我看看?”
“帖诗……写得不太好。”严恕说。
“你最近不是在练么?”严侗问。
“今日在考场上没文思,想着后面还有两篇文章没写,就随便敷衍了一篇颂圣诗。”严恕默默。
“你写应制诗指望文思泉涌?”严侗看向儿子。
“是,儿子知道不应该那样,不过……后面还有一年,我好好练吧。”严恕说。
“嗯。”严侗不置可否。
严恕看他爹的反应,心里有点发毛,他爹现在不骂他了吧,他觉得比挨骂还难受。
“你站这里做什么?五经文等下我给你改一改,你再过来拿。回去吧。”严侗看严恕站那里不动,有些奇怪。
“呃,就是今天我在考科试的时候没见到李师兄,问了其他同窗,说是他父亲病了,他打算放弃这次乡试。我想着……明日去他家看看。”严恕突然把这件事想起来了。
“哦?是么?那的确是应该的。援之的文章挺不错的,如果真的因为这个弃了举业,倒真是可惜了。”严侗表情略有些遗憾。
“嗯,不过之前好几次,李师兄言语间对乡试表现得比较消极,他两赴秋闱不中,可能是有点打击吧。”严恕说。
“他才多大?浙省乡试本来就难,多的是考七八次的。”严侗说。
“他们家……可能无法支持他考那么多次了。”严恕摇头。
“如果……他愿意的话……”严侗有些犹豫。
“我知道爹爹想说什么,我估计李师兄不会愿意的。”严恕再次摇头。
“我想也是。如果他这次乡试能中,他倒也不一定就拒绝别人的资助。但是,他自己应该也没信心能中,这样,他就肯定不会接受了,他怕自己还不起人情。其实……若我真的资助他,怎么可能指望他还什么人情呢?”严侗叹气。
“他不会那么想。李师兄一直是个心思挺重的人。其实我去过他们家,觉得他家里的条件没那么差,如果全力供他,倒也不至于供不起。哪怕他父亲生病,应该也不至于立刻就要他放弃乡试。我想,更多的是他自己的选择吧。他连家里人都不想亏欠,又遑论外人呢?”严恕说。
“那就没办法了。反正,无论怎么说,你明日先去他家看看吧。毕竟他父亲病了,哪怕依据礼数,你也应该去拜访一下。”严侗说。
“是。”严恕说。
“话说回来,其实他若真的能放下举业,也不一定是坏事。毕竟他若拿着家里人卖房卖地的钱去科举,我想他一辈子都无法心安了。人活一世,还是安心最重要。”严侗说。
“嗯,儿明日去看看再说吧。如果能帮的话就帮一点,不能帮就算了。李师兄自己的选择,我肯定只能尊重。”严恕有些感慨。
第219章 李垣家的情况
第二天一大早,严恕就出发去了李家。
他到了李家才发现,李垣不在家,是他三弟接待的严恕。
李垣的三弟叫李均,严恕看他彬彬有礼,一副读书人的样子,以为他曾经进学过。
严恕说明来意以后,李均眸色一暗,说:“家父前段时间出去帮人修房子,从屋顶上摔下来,摔断了手臂。可能因为中间移动过了,骨头一直长不好,高烧不退。如今,虽然烧退了,但是右臂一直不太动得了,一身木匠的本事全废了。”
“那……令尊如今不在家么?”严恕问。
“不在。我爹能动以后,就和我大哥去江西贩运毛竹去了。他是一刻也闲不住的人。”李均说。
“啊?这……那你二哥呢?”严恕又问。
“二哥自从父亲摔了以后,就说要放弃举业。父母都不同意,父亲还发了好大的脾气。可是我二哥很倔强,他说要跟着舅舅学做生意,就一个人离开了家。如今,估计和我二舅一起出去贩茶叶了。”李均很苦恼。
“你二哥能做生意?”严恕实在很难想象李垣这性子,能做什么生意。
“我爹也说他不行,可是他一定要去试试。其实……”李均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我爹也不太适合做生意,他们两个的性子都差不多。”少年流露出忧愁的神色。
严恕苦笑。如今江南地区弃举业从商的人是不少,可是李垣……他真的不看好。
严恕想了想,对李均说:“那你想过继续读书么?”
李均吃了一惊,说:“我?我不成的。我只读了三年村塾,不过识得几个字,刚学完《四书》,就不学了。连朱子的注释都没背完。这怎么能去攻举业呢?”
“是么?这样的话……的确有些难,但是也不是不行。你想读书么?”严恕问。
李均苦笑摇头,说:“我父母不会同意的。二哥是我们家读书天资最好的,他都已经读到两次参加乡试了,这会儿放弃,再供我读书,是不可能的。”
“你二哥主要是自己心太重。他觉得自己很难考上乡试,又不想拖累家里,才放弃了举业。你大哥应该已经成家了吧?”严恕问。
“是,大哥两年前娶妻,今年我侄子出生了。”李均知道严恕的言下之意,他大哥既然已经有自己的家小,再让他心甘情愿地出钱供弟弟科举就很难了。
“我想留封信给你二哥,先放在你这里。等他回嘉善,你再帮我给他。好么?”严恕说。
“好。”李均点头。
严恕要来纸笔,略一思索,一封信很快写好。
子援师兄足下:
暌违数月,闻师兄弃帖括之业,怅然若有所失。夜雨青灯,十年萤雪,岂甘付之东流?今贸然逐鱼盐之市,窃为师兄惜之。
夫贾道贵通变,而君素擅经义;阛阓重机巧,而君独秉雅志。以璋器代陶瓠,非惟才用可惜,恐风涛险巇,愈损清源。倘虑家计维艰,何妨暂设绛帐于乡里?童子执经,束修供饘,既解庭闱之忧,复温邹鲁之典。旦夕吟哦不离制艺,他日重入棘闱,譬若停舟续楫,岂非两全?
今秋闱在迩,倘因小挫遽易初服,则昔年藜火鸡窗,竟同逝水矣。时艰虽殷,终有竟时。愿葆松筠之节,善养金石之志,春风且待,莫令砚田久荒。
临楮拳拳,惟祈
珍摄
弟恕顿首
严恕把信件交给李均以后,又取出一个锦囊递过去,说:“一点心意,给伯父将养身子。万勿推辞。”
李均立马缩手,说:“万万不可。我要是收下了,家父家兄回来,都不会放过我的。”
“自我入学丽泽书院以来,子援师兄帮我良多。我知道师兄的脾气,哪里敢给很多钱?真的只有一点点心意。若你连这都推辞,那就损了我与你兄长之间的情谊了。”严恕说得很真诚。
李均有些尴尬地接过锦囊,感觉里面大概不会超过十五两银子,就收下了,说:“我会转交家兄的。多谢贯之兄厚意。”
严恕从李家告辞出来以后,心里不是滋味。以严侗的高标准,他都觉得李垣的文章不错,可想而知,李垣的水平肯定是不差的。但是浙省乡试的确残酷,凭你如何才高八斗,都难以保证什么时候能中。
李垣今年二十一岁了,他不想再给家里增添负担,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他居然会选择弃儒从商,这个严恕真的不能理解。以他之才,随便教几个童子读书不是很简单的么?
回到家里,严恕第一时间就去找了严侗,把刚才在李家得到的消息给严侗说了。
“父亲,您说为什么李师兄要出门做生意呢?他明明不擅长这个啊。”严恕对这件事实在耿耿。
“因为他想果断一些,不想再时时看到书册了。如果在乡间课童子读书,那个环境每时每刻都会提醒他曾经的失败与放弃。这当然是很痛苦的。”严侗喟然长叹。
严恕突然觉得他爹怎么看上去那么能共情李垣呢?难道严侗心里对自己放弃会试也有很深的遗憾和痛苦么?
可是,严家又没有经济压力,严侗想要赴春闱,可以随时开始准备啊。何必如此呢?考上以后如果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官场,还能辞官么。
严侗看儿子疑惑地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一笑,说:“我的确有时候会因为放弃会试而感到遗憾。但是也还好,不会像子援那么痛苦。只是,我想起了一路走来,好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窗都曾因为家里无法继续支持而放弃了举业,心里有些感慨。”
“嗯,不过,我还是觉得李师兄这人,做不了生意啊,他能不赔本就不错了。”严恕摇头。
“再说吧,子援还年轻,他可能以后会想通。他时文功底不错,再把举业捡起来也不是难事。”严侗说,然后他顿了顿,又说:“这些寒士想读书而不得,我看愿哥儿和全哥儿那两个臭小子就更来气。干脆让他们和别人换一换,都去种地算了,一天天的就是不知道用心。”
“哈,爹爹息怒。”严恕在忧愁中都不禁笑出来了,“他们还小,总有知道用心的一日。”
“难。”严侗摇头。
“愿哥儿才八岁。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哪有不淘气的?”严恕笑说:“哦,您不算。孝哥儿也不算。”
严侗无奈摇头。
第220章 找到写帖诗的思路了
不出意外的,严恕通过了科试。他几个比较熟悉的亲友同窗,除了李垣,也都通过了科试,他们明年又要相聚于省城了。
通过科试以后,严恕绝大多数时间就是在家好好准备乡试了,乡试的难度和科试真是不是一个量级的,哪怕是严恕也要叹气。
这日下午,严侗从县学回到家,面色有些不愉。
愿哥儿比他爹早一步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走进内院,就听身后的家仆叫了一声“老爷”,他暗道不好,想绕道走避开他爹,却被严侗叫住:“愿哥儿,你去哪里?”
愿哥儿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到严侗面前,说:“我……回房背书。”
这时,严恕从自己院中走出来,刚好路过前院,看他弟弟的模样,有些好笑,便迎上去说:“爹爹,您今日回来得比前几次晚一些,是县学有事耽搁了?”
“你二哥和我说,他茶楼开得不错,如果这次乡试再不中,就决定放弃廪生的身份专心开茶楼了。还想把茶楼开去嘉兴府城。你说我们严家怎么尽出这些不争气的东西?”严侗气。
严恕默默,这怎么说呢?既然他二哥有经商天赋,也不是不行。反正只要五年参加一次岁考,县学生员的身份还是可以保住的。至于廪生资格么,反正也没几个钱的补贴,不要也罢。
“您和大伯都说不出一年他的茶楼就要黄,这不都快两年了,人家越办越红火,说明二哥……”严恕话还未说完,严侗就瞪他一眼,说:
“说明你二哥自甘堕落。严修这几个儿子也是绝了。老大不说了,你二哥开茶楼,念哥儿卖绸缎。这是要变成商户了么?”
严恕一直秉持着职业没有高低贵贱这个思想,当然,他知道他爹肯定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属于几百年的代沟,没办法跨越。
愿哥儿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严恕拍一下他,示意他赶紧走。然后自己上前,拦住严侗的视线,说:“爹爹,我刚写完一篇帖诗,您帮我看看?我们去您书房吧。”
严侗点头,然后父子两个就去了书房。
“诗呢?”严侗问。
“呃,在我房间里,我已经让侍墨去取了。”严恕有些尴尬。
“你别以为我没看见,就知道帮着你弟弟搞鬼。他若是在背书,怎么可能路过前院?肯定是趁我不在,溜出去玩了。这小子,晚上我会查他的书,他要是讲不出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严侗没好气。
“爹爹,水至清则无鱼。您就不要逼愿哥儿太紧了。这样他更不喜欢读书。”严恕觉得他爹得注意教育方法。
“呵,不喜欢?这事由得他喜欢不喜欢么?”严侗反问。
“……”严恕不说话了,正好此时,侍墨把严恕的诗给送来了。
严恕就把诗拿给他爹看了,正好用来转移严侗的注意力。诗是这么写的:
《赋“春阴”得“阴”字》
澹荡春风里,微茫昼色阴。
云低三径合,雨细一庭深。
柳弱疑扶病,花慵欲诉心。
楼台沉远籁,弦管咽清音。
冷节余寒峭,芳时积翠侵。
绿章谁奏夜,青帝未知霖。
润已苏枯槁,霏还护碧岑。
帝城花事近,何以答恩深。
严侗看完以后,有些吃惊地看了严恕一眼,问:“你写的?”
“是。爹爹觉得,这种风格如何?不是特别颂圣,但是也不是说没颂圣,还是搭点边的。”严恕说。
“比你以前的诗好多了。”严侗点头。
“是么?那我以后就朝着这个方向练习了?”严恕还有些不确定。
“应该没问题。比你之前硬颂圣要好得多。”严侗点头,“不过,这个题目比较适合写景。要是出一些从经典里取材的题目,就不容易写成这样了。”
“我知道。不过只要这个大方向没错就行。我以前一直想的是怎样写诗才能让颂圣颂得不落俗套,这个太难了。我觉得还是写景或者正常抒情容易。写诗就单纯写诗,结尾处落到颂圣或者和颂圣搭一点边即可。儿子理解得没错吧?”严恕问。
“嗯,这样也行。”严侗认可了严恕的帖诗风格。
“那就太好了。”严恕觉得自己在帖诗上终于找到方向了。不像以前,一开始写应制诗他就觉得头痛,比写时文还不舒服。
“每个人写诗都有自己的风格,有些人比较喜欢用典故,显得有学养。你可能写词写多了,比较喜欢这种明白如话的风格。”严侗笑着说:“不过,你这种诗就很看运气,如果房师喜欢的话,应该会觉得不错。如果不喜欢那就……”
严恕当然明白,不过他觉得参加浙省乡试,就没有万无一失这种说法,反正都是拼运气,还不如按照自己舒服且擅长的形式来写了。
严侗也就随便那么一说,毕竟严恕以前的帖诗写得真的不咋地,如今找到了新的思路,再怎么说也是一件好事。
父子两个又针对上面那首诗的细节稍微推敲了一会儿,差不多就到晚饭时间了。
严侗突然想到什么,问:“你刚才是要出门么?”
“是,我本来想去书肆看看,有没有广东省乡试的墨卷。”严恕说。
“广东?”严侗有些奇怪,一般浙省的士子准备乡试,除了本省的墨卷,只会看江南东省和顺天府的墨卷,偶尔看看江南西省的,严恕今日怎么突然想到去看广东的墨卷?
“嗯,大宗师不是之前在广东么?”严恕说。
“哦,对。你呀……”严侗恍然。
“看看他在两年之前取中过什么样的卷子,总没坏处。”严恕笑。
“嘉善的书肆里不一定有。不过王提学之前在广东当学政这个消息,肯定知道的人很多。我觉得,嘉兴府或者杭州府的书肆里可能已经能看到广东的墨卷了。”严侗说。
“是么?那就派个家人明天去嘉兴府的书肆看看?如果没有,再去杭州。”严恕说。
“你也别尽想着取巧了,打磨好自己的文章,才是正理。”严侗摇头。
“是。儿子知道。”严恕答应。
第221章 愿哥儿差点挨家法
当日吃晚饭的时候,愿哥儿看到他爹吓得和鹌鹑一样,都不敢往桌子边站。
李氏有些无奈,对严侗说:“老爷,愿哥儿今日说要出去玩,是我许他出门的。因老爷不在家,就没办法向您禀报。您就别怪儿子了。”
“我不怪他出门玩,等下我问他的书,他全能答出来就行。”严侗淡淡地说。
严恕同情地看愿哥儿一眼。他爹问书尽找犄角旮旯里问,而且愿哥儿最近学的是《孟子》,超级长。就愿哥儿这记性,他全能答出来的可能性很低。
悠姐儿在一边听了,问:“爹爹,你要问五哥什么书啊?”
“《孟子》,你还没学到。不可能替你五哥答的。你个小丫头别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严侗一笑。
“啊?为什么不是《论语》啊?爹爹,你可以问《论语》。”悠姐儿走上来摇着严侗的手臂。
“好了,赶紧吃饭。不许这样闹。”严侗轻拍女儿的头。
悠姐儿见撒娇失败,只能乖乖回到座位上了。
众人落座,一会儿就吃完晚饭了。
严恕想,要不还是搭救一下弟弟?于是,他说:“爹爹,您今日去县学累了一天了。要不,晚上我替您抽愿哥儿讲书吧。”
“你?”严侗气笑:“你只知道帮着他糊弄我,以为我不知道呢?你这是帮他么?是害他。”
“爹爹,愿哥儿也就散学以后出门玩了一个时辰,这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吧?再说了,他都已经和娘报备过了。”严恕继续劝。
“我没说他不能玩啊,我只要他把该背的书背了,该讲清楚的经义讲清楚了,我随他怎么玩。”严侗说。
“呃……”严恕只能爱莫能助地看一眼弟弟。
愿哥儿走过来,犹豫了一下,然后鼓了鼓勇气,说:“爹爹,儿子不是读书的料,要不,我跟着二哥去茶楼做学徒……”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严恕一把捂住了嘴。
这小子,是有点拱火的天赋在的。他爹白天因为严思可能要放弃举业去开茶楼的事,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回家以后自己亲儿子表示要去茶楼当学徒,好么。
“三哥,你放开……我……”愿哥儿挣扎。
严恕声音高起来了:“别胡闹,赶紧和爹爹说你刚才是胡说八道的,保证你会好好念书。”
然后严恕又转向严侗,说:“爹爹,愿哥儿年纪小,还不懂事,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严愿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他并不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什么错。
严侗的火蹭一下子就冒上来了,没能压住,厉声吩咐家仆:“传家法。”
严恕一听,差点吓死。这家法太厉害了,他自己是领教过的,愿哥儿能挨得住几下啊?
他赶紧上前跪下,急切地说:“爹爹不可!愿哥儿年幼,一时说错话,您千万别动家法,他受不住的。”
然后严恕回头对严愿说:“赶紧跪下向爹爹好好认错!”
严愿站着不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严侗看了更气,对身边长随说:“聋了?让你传家法!”
长随没办法,只能领命而去。
一会儿,家法和长凳都拿来了。
严恕想着愿哥儿这小子是要完,他没见识过家法的厉害,所以这会儿还敢赌气。可是严侗看起来的确很火大,劝不住啊。
而且这会儿去找李氏都来不及了,严愿这小身板,挨个七八下就能打出事来。
家仆看一眼严侗,犹豫要不要上前把严愿给按到凳子上去趴着。毕竟孩子还太小了,连家仆都觉得他们家老爷这事儿办得不行。
严侗喝道:“看什么看?把这个小畜生给我按上去!想去茶楼做学徒?那我不如今日先打死了你,还省得你丢了祖宗的脸面!”
严愿不服气地说:“我和二哥四哥都一个祖宗,他们能做生意,我为什么不能?”
严侗彻底被激怒了,瞪了旁边的仆人一眼。然后家仆就只好把严愿按到长凳上去了。
严恕觉得他爹盛怒之下出手肯定没什么分寸,赶紧一把抓住严侗的袖子,说:“爹爹三思。愿哥儿虽有错,但是您不能因怒滥刑。我从小身子就不错,到十一岁挨第一顿家法都有些受不住,更何况愿哥儿从小身子就不太好,比一般孩子细嫩些,又才八岁,哪里能受得住?”
严侗瞥一眼严恕,听他提到十一岁那年挨的第一顿家法,心里有些犹豫了,当年的情形的确是有些吓人的。
严恕看出他爹在犹豫,赶紧起身,从凳子上把愿哥儿一把薅下来,按在地上跪好,说:“赶紧认错!你想挨家法?”
严愿磕痛了膝盖,委委屈屈地认错:“爹爹,孩儿错了。”然后就抽抽搭搭地哭了,小鹿一般的眼睛里滚出泪水,睫毛全湿。
严侗一看小儿子这个样子,火气十成里去了六七成。他再压一压火,说:“滚起来,跟我去书房。”
严恕松一口气,总算不用家法了,戒尺是抽不死人的。
严愿一边啜泣一边跟着他爹走。
严恕小跑上去,小声对弟弟说:“别哭了。”然后从小厮手里拿过帕子,给他擦眼泪,又说:“爹爹不喜男孩子哭,你再哭挨更多打,知道么?乖,等下进了书房,好好再和爹爹认个错。”
愿哥儿红着眼圈,强忍眼泪,模样更可怜了。
严恕摸摸他的头,叹口气,示意他赶紧跟上严侗。
看愿哥儿跟着他爹进了书房,严恕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他不愿意在书房门口听愿哥儿惨叫。
今天严愿一顿打是跑不了的。这小子出息了,敢在他爹面前这么拱火?一点眼力劲都没有。没挨顿家法已经是很好了。
严恕叹口气,他爹这个一点就炸的性子,怎么就改不了呢?要是今日真的把愿哥儿打出个好歹,最后还不是他自己心疼?
其实严恕一直知道严侗是挺喜欢愿哥儿的,觉得愿哥儿性子好,人宽厚,没什么心眼,总的来说就是虽然读书是不行,但是胜在天真可爱吧。今天居然能气得要对幼子动家法,真是见鬼了。
他过两日得去问问严思,是怎么顶撞严侗了,导致严侗这么一点就炸。
第222章 愿哥儿的身体没那么好
晚上严恕写完一篇策论,心中终究还是放不下愿哥儿,去了正院。
愿哥儿今年八岁,本来应该挪到外院去了。但是李氏说他从小就三灾八病的,不放心,说是到了九岁再让他搬出去,严侗没太反对,所以严愿至今还住在正院的东厢房里。
不过,严恕觉得愿哥儿肯定宁可搬去外院自己住,这样能离严侗远一些。
严恕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发现严侗也在里面,他就默默地退出来,关上了房门。让他爹自己哄吧。
还没走出院门呢,李氏突然叫住他,说:“恕哥儿,你过来。”
严恕走过去,说:“娘,您别担心,我爹在里面给愿哥儿上药呢。估计打得不重,没什么事的。”
“哎,我听下人说,你爹今天差点要对愿哥儿动家法,还好你拦住了?”李氏问。
“嗯,不过……主要是愿哥儿这小子太会拱火,一开始又死不认错。我爹肯定不想重责他,苦于没有台阶下。后来我给他找了个台阶,我爹这不就下来了么?他心里其实是很疼爱愿哥儿的。”严恕能怎么说呢?哎,只能为他爹说点好话了,要不李氏心里能过得去么?拿家法打八岁的儿子?是想打死人么?
“你是好兄长,今天多亏有你。要不然……”李氏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至于的么……严恕汗。愿哥儿是他爹的亲儿子,即使真的动了家法,估计也就头两下打得重些,后面只要那小子松口认错,他爹不至于往死里打的。
愿哥儿这小子好在长得可爱,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扮可怜的时候效果不知道有多好。
“娘,不至于这样的。对了,今天愿哥儿出门, 是您同意的?还是他自己溜出去的?”严恕问。
“当然是他溜出去的。我怎么可能会同意?我等着他爹回来打他么?我要是知道,肯定把他按在家里背书啊。他一散学,就从前院跑出门了,气死我了。”李氏摇头。
严恕一笑,他就知道是这样,便说:“我估计我爹也不信是您同意的。刚才肯定已经审了愿哥儿。您是知道的,愿哥儿这点心眼,在我爹手下走不过一轮,应该早就招了。等下……我爹回正房,您别和他吵起来。”
“只要老爷不找我麻烦,我肯定不和他吵。”李氏无奈。
“呃……”严恕想了想,还是劝了一句:“如果我爹说了什么,您随便听听也就罢了。那么多年了,他就是这个性子,多亏您能忍让他。”
“这些我都懂,我不会和你爹吵起来的。”李氏点点头。她有些欣慰,严恕不过十八九岁,又非她亲子,可是说话做事却处处能站在她和愿哥儿的立场上,哪怕是亲生儿子都没那么懂事贴心。
“那我先回房了,您早些休息。”严恕一礼,转身离开了正院。
李氏正打算回房呢,就见严侗从严愿的房间里走出来了。
“老爷,愿哥儿……”李氏走上前去,关切地说。
“没打死。”严侗没好气。
“呃……”李氏无语。
“你帮他撒谎骗我?”果然,严侗不乐意了。
“我还不是怕老爷罚太重么?”李氏叹口气,又说:“当然,早知道就让老爷罚他一顿算了,也不至于闹到后面要动家法。愿哥儿那么小,身子又单弱,你也下得去手。”说罢又红了眼圈。
“我这不是没动家法么?”严侗见李氏这个样子,声音就低了下来。
“这还不是有恕哥儿?否则您会自己住手?”李氏不满。
“就算真用了家法,我下手也有分寸的,愿哥儿总也是我儿子,不仅仅你一个人心疼他吧。”严侗无奈。
“您在火头上,下手还能有分寸?以前打恕哥儿的时候,也没见您收着劲。他就不是你亲儿子了?”李氏问。
“我……没对恕哥儿下什么重手吧?”严侗有些心虚。他想了想:呃,还真下过,算了,说不过李氏。
于是,严侗自己先回了房。
李氏难得能说赢丈夫,她也没继续不依不饶,见好就收,也跟着严侗进了正房。两个人一直到就寝也没再提这件事,算是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日一早,严恕去正房请安,他看父母的脸色,昨天晚上应该是没有大吵,心里点头。
“爹爹,要不把早饭送到愿哥儿房里吧?我估计他今天是起不来了。”严恕试探着问。
“他有那么娇气?我昨天又没打太重。”严侗说。
“呃……”严恕没办法。
果然,稍微等了一会儿,伺候严愿的嬷嬷就出来说,愿哥儿身上不好,不能起来请安了。
李氏听了有些着急,饭都没吃,赶紧去儿子房里了。
严恕看着严侗没说话,心里想:打得不重?那就是昨晚没哄好。愿哥儿这么好哄的孩子都哄不好,我爹这哄人的水平真的是不行。
李氏出来以后,便说:“愿哥儿有些发烧了,赶紧请大夫。”
严恕一愣,不至于吧?他爹用戒尺把儿子打破皮了?
严侗也愣了,愿哥儿的伤他昨天看过啊,不可能会发烧的。
于是三人就一起进了愿哥儿的房间。
严恕走近一看,愿哥儿小脸红扑扑的,整个人都蔫了,再一摸额头,得了,妥妥发烧了。
从症状上来看,愿哥儿应该是普通感冒,和挨揍的关系不太大。
不过也不能说毫无关系,可能是晚上疼出一身汗,再被风一吹,就感冒了。或者是挨了打心情不好,休息不好,导致抵抗力下降,就感冒了。一切皆有可能。
严恕觉得,还好自己昨晚拉住严侗,没用家法,否则内外兼攻,这孩子的身体真的受不住。
严侗看儿子病了,心里当然也后悔。不过他嘴上没说什么。
李氏看一眼丈夫,说:“老爷就不用站在这里了,你在这里只能吓着愿哥儿,不利于他养病。”
严侗无奈,只好先走了。
严恕心想,谁让你打那么重?现在知道你小儿子身体弱,不能瞎揍了吧?
还好,这次愿哥儿病得不重,请了大夫,吃了两剂药,两日便退了烧,不出四五日,他就又活蹦乱跳了。
第223章 开封案的最终结局
这日,严恕收到王灏云寄来的信,详细说了开封高李氏被害一案的后续情况。
在钦差大臣王鼎下来之后,本案最重要的人犯和打点官员的行贿者刘氏,竟然在看守非常严密的大牢之中自尽。
另外一个协助者高秉贤供认,前后打点祥符、通许两县知县及其门房家仆,并两县仵作等行贿白银一千二百两,其他衙门,特别是府以上衙门,并未行贿。
王鼎等派人到高家查看,翻检其家现存粮册、契据、合同、借约等文簿,统计出家资六千多两白银,为打官司花费两千两,存余四千多两,与传言所说的行贿数额一万多两相距甚远。且时隔近三年,财产是否早已转移别处,或是寄存亲友,派去的官员声称无从核对,只有作罢。
最后,皇帝下诏:杀害高李氏的主犯刘氏已经在监自缢,只好置之不论。婢女秋香从旁协助,以奴弑主,即行处斩。高秉贤几经审讯,并无同谋加功之事,照拟杖一百,流三千里。
其他受贿、失察官员,如祥符知县黄兆蕙革职发辽东充当苦差,通许知县马伯乐发往岭南效力赎罪,开封知府方士淦革职。其余不能审出实情的历任巡抚、按察使、府道官员交吏部议处。
比起淮安那件案子的声势浩大,从严惩处,开封这件案子虽然由皇帝派下的钦差亲自审讯,最后的处理结果却可以说是宽松到了极致。
在开封案的案发之时,高家行贿地方各级官府,地方势力交相为恶,通省之内官官相护,督抚大员漠然视之,常规的监察制度丧失纠错能力。而钦差下来之后又草草审结,只处理了几个实在无法推卸责任的地方小官,省里的官员则几乎一个都没动。
严恕虽然自从那日和严侗交流过这个问题以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感。但是当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他仍然感到气愤。
钦案尚未审结,重犯狱中死亡,按照本朝律例,相关管理人员都要承担严重后果。所以正常情况下,主管官员、管狱官吏,都会极其精心,日夜巡视,避免犯人生病、自残、越狱、与外人通风报信等等。刘氏是弱不禁风的深闺妇女,何以能凭一己之力,在经验丰富的狱卒眼皮子底下成功自缢?
显然有看守人员松放刑具、受贿故纵的原因。那么多官吏前此有贪赃舞弊情事,怕刘氏供出,因而致死灭口。
这是三岁小儿都能看出来的事,可是朝廷却这样轻轻放过了。
高家万贯家财消耗殆尽,只查出来行贿一千二百两,其他打点银子一千两,另外所有钱不翼而飞,更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事,朝廷也就不管了。
就这么着上行下效,贪腐之弊如何革除得了?
严恕收到王灏云的信以后气得不行,刚好他在练习写策论,写到刑罚宽严的问题,他就一气之下写了一篇如何严刑峻法以禁官员因循推诿,贪腐渎职的策论。
写完以后,他把文章拿给严侗看。
严侗看了都笑了,说:“乡试第三场的策论文章你若这么写,前面的文章哪怕再是篇篇锦绣,也要被黜落了。怎么?你不打算取中了?”
“为什么?”
“你这篇纯是法家理论,为什么不中,还用得着我说?”严侗瞥儿子一眼,“师兄信里和你说了开封案子的事儿了?”
“是。我实在是觉得这处理结果太过分了。尤其是刘氏能在狱中上吊自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严恕愤愤。
“好了,你心情不好就不要瞎写文章了。出去散散心吧。”严侗说。
严恕诧异地看他爹一眼,实在想不到,这种话竟然能从严侗嘴里说出来。
“怎么?你把这篇策论给我看,是来找骂的?我没骂你就浑身不舒服?”严侗再看儿子一眼。
“……”严恕默默,他也不知道自己把策论拿来给他爹看是啥意思了。难道是心态爆炸了以后,过来求哄?那他不如买块豆腐自己撞死算了。
“别杵这儿了,等下我说好要给悠姐儿讲《论语》,要不她又说你抢她爹。”严侗一笑。
严恕无话可说,退出了书房。
出去逛逛,换换心情也好吧。于是,他就去了严思开的茶楼。
这个茶楼在县城比较中心的地段,风格很典雅。由于严思的关系,茶楼里目前有很多读书人往来,还会有些附庸风雅的商人过来喝茶,顺便谈生意。
严恕是第一次来,他一进茶楼,就叫了一间雅间,然后问跑堂的:“你们东家今天在么?”
跑堂的一愣,问:“您问的是严相公?”
“是,我是他三弟,如果他在的话,你就说我找他有事。”严恕一笑,让侍墨拿出一角银子打赏。
“呦,不敢,不敢。今日东家恰好在这里。小的这就替您去请。”跑堂的连打赏都没要,就走了。
不一会儿,严思敲门而入,他有些意外,问:“贯之,你找我?”
严恕一笑,说:“对呀。不过,二哥,你不要称我的字,我听不习惯。”
“你都快二十岁的人了,不称字称什么?”严思也笑。
“那我以后叫你驰之兄?”严恕无语。
“呃,你……随意吧。”严思汗。
“好了,找我什么事?我后面还一大摊子事儿呢,没空和你闲聊。再说了,你应该在准备乡试啊,怎么有空出来?”严思问。
“我也没忙到一点空都没有吧?倒是二哥,看上去不像在准备乡试的样子,你在忙什么?”严恕问。
“刚到了一大批茶叶,我在盯着他们入库。”严思说。
“二哥,你真的打算放弃举业,专心开茶楼了?”严恕问。
“如果这次能中举,那我肯定去会试。如果不成,我保住县学生员的身份就行了,不再参加科试和乡试了。”严思说得十分平静。
“哎,虽然说人各有志,我爹可是气得要死。”严恕叹气。
严思的表情也黯然下来,说:“我放弃举业,最对不起的就是叔父。他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心血……实在是……哎。”
“他那天回来真的气得不轻,愿哥儿那混小子又刚好在他火头上惹他,差点挨顿家法。”严恕叹息。
“啊?这么严重?”严思震惊。
“你是不是顶撞我爹来着?”严恕问。
“我哪里敢呢?反正我鼓起勇气和叔父说了我的决定以后,就跪下任打任骂了。他气了半晌,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严思抿着嘴唇,显得十分纠结。
“我的资质真的十分一般,如今又有家累,孩子一个一个地出生,我实在没办法专心举业了。与其如此,不如趁早放弃。”严思冷静中也不无遗憾。
“好吧,那就祝严东家日进斗金了。”严恕一笑,“以后若小弟潦倒了,还要靠你接济。”
“别胡说八道,好了,我先走了,你这茶今日不用会账了,我请你。”严思拍了严恕一下,就出了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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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的读者请猜一下,既然县学生员可以免赋役,为什么李垣不去考县学?他曾经说是觉得县学风气不好,那纯扯淡。因为科举基本靠自学。严思的水平在县学能考上廪生,而且严侗去整顿县学的时候,一看里面生员的水平就一般,所以不存在李垣是因为水平不够而考不上。
第224章 做对的事并不容易
自从上次挨打以后,严愿的读书态度稍微好了一些,至少不敢在没背书的前提下溜出门玩了。
而严侗对小儿子也稍微温和了些,督促他读书的时候以吓唬为主,实在要打,下手也很轻。毕竟是亲儿子,怕真打出个好歹。
加上严侗如今基本已经不管严恕读书的事儿了,严家父子之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状态。
严恕对这种岁月静好的状态十分满意。自从和严思聊过以后,他就觉得以严思之聪明勤奋,都得考虑放弃乡试,愿哥儿这天资,以后要在科举上有所成就是很难的,没必要往死里逼迫孩子。
不读书当然是不行的,但是读书主要是为了明理和涵养性情,举业什么的,就随缘吧。
严恕有时候也会有意无意地和他爹暗示一下这个观点。严侗其实也是认可的。不过严侗觉得无论愿哥儿能否去考乡试,他必须好好读书,攻举业的结果可以不怎么样,但过程中必须态度端正。
严恕就知道他爹会这么说。除了他觉得他爹对于“态度端正”的要求有些高以外,其他的他都同意。
后面严恕一直在全力备考,几乎不怎么出家门。反正丽泽书院的课考他也不用再参加了,课也基本上不去上。如今他就在书院挂个名,纯自学。
这日,已经将近腊月了,门房突然来通报,说林若水来拜访严恕。
严恕有点惊讶,他们已经好久没见了,怎么突然会上门?
于是他放下书册,去花厅见了林若水。
“守善,稀客啊。”严恕刚进门,就对林若水一拱手,笑道。
“我早就想来找你了,可是怕你准备乡试太忙,不好打搅,就拖到现在。”林若水也站起来对严恕拱手为礼。
“那你今日前来……”严恕开始问林若水的来意。
“哎?我们总角相交,哪怕没事,我就不能过来看看你?”林若水问。
“可以。不过你自己说不想打搅我准备乡试啊。既然你这个时候来了,肯定不可能是找我闲聊的。”严恕说。
“嗐,我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林若水犹豫了一下,说:“呃……请屏退左右。”
“嗯?”严恕有些惊讶,不过还是让下人退出去并关了门。
“什么要事?”严恕有些好奇了。
“呃……我这不是考了好几次震川书院都没考上么?我爹就通了县教谕的关系,想把我安排进县学。但是……也不能不考而入吧。明年二月份的考试……我怕考太难看。”林若水吞吞吐吐地说。
“你?考县学?”严恕震惊。
“我自己肯定是没这个水平的,不过……我爹打点了县教谕大概……我也不知道多少银子……所以……嗯……”林若水不好意思。
“……”严恕无语。他当然不赞同这种贪污受贿,买卖官学名额的事,但是林若水是他自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他也不可能去举报。
“现在……所有的障碍可能都在令尊那里了。”说罢,林若水用惭愧又期待的目光看着严恕。
“什么?你不会要通过我行贿我爹吧?你疯了?”严恕问。
“不是,我的意思是……以你对你爹的了解,要怎么样,他才能抬抬手,放我进县学呢?”林若水问。
“你把文章写写好。”严恕面无表情地说。
“贯之,你……我要是能写得出让你爹都看得过眼的八股文,我今天还能来找你?”林若水觉得严恕在消遣他。
“那我也没办法。如果我为你说情,我爹也不可能听的。而且若他知道你行贿教谕,更加不可能放你进来。”严恕摇头。
林若水苦笑:“其实,我本来也不一定非要进县学,只是我爹他特别执着。今日我来找你,也是他逼的。我就说令尊不可能通融的,我爹不信。”
“这件事我觉得不太好,你回去劝劝你爹,不要白花银子。县学生员只免田税和徭役,又不免商税,你去了有什么用?难道以后科试和乡试也靠作弊?”严恕劝道。
“我爹是觉得供我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总要能进学。家里有个读书人,出去做生意的时候腰杆子也硬一些……哎,反正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就是一定逼着我进学。”林若水苦恼。
“这事你来找我一点用都没有。”严恕摇头。
“那……令尊在家么?”林若水问。
“在,但是你要找他说这事儿,会被赶出去的。”严恕很肯定地说。
“额,我找他看看文章,看有没有希望。”林若水犹豫地说。
“你先拿来给我看看。”严恕伸手。
“好。”林若水从怀中取出一篇文章,交给严恕。
严恕粗粗一看,就说:“基本没希望。”
林若水的脸色彻底暗了下来,突然,他又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在考试前弄到题目,你能帮我写一篇么?”
“什么?你怎么能……呃,不能!”严恕又惊又气。
“我们那么多年的情谊……你……”林若水有些失望。
“我没告发你,已经是看在我们那么多年的情谊的面子上了。我劝你不要做这种无益之事。王鸿升的儿子当年也勉强进了县学,除了给他自己增加很多麻烦以外,根本没什么用。今年他还是和父兄一起做生意去了。”严恕说。
“哎,其实……我也不是不可以请别人写。但是我觉得这种事,若不是自己信任的人来做,只用银钱收买,总有些心慌。”林若水犹豫。
严恕气笑了,说:“那我还要感谢你的信任?”
“贯之,真的不能帮我?”林若水问。
“那是害你。不能。”严恕果断摇头。
“好吧。”林若水低头想了想,说:“那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好么?打搅了。”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些严恕看不懂的神色。
“好。”严恕点头。
“嗯。那我就告辞了。”林若水站了起来,脸带笑意,礼数周全地与严恕告别。
严恕把他送出了大门,回转自己房间的时候,他突然很难过。
其实他知道自己做的一点都没错,可是。就是不可遏制地感到难过。他总觉得自己辜负了朋友的信任。虽然他的理智告诉他完全不是这样的。
严恕觉得林若水这人挺不错的,他们关系也挺好的。是啊,他们是总角之交。可惜从此以后,可能彼此之间就只剩下客气了吧?
因为严侗的家教太严,同阶层的少爷公子们能玩的东西,严恕都不能玩,而且他又把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读书上,所以自从穿越过来以后,严恕的朋友是非常少的。如今,好像又少了一个,不能不觉得可惜。
第225章 过年琐事
当天下午,严恕的心情一直不好。他突然发现,其实自己是一个很心软的人。如果关系特别好的人求自己办一件事,自己很难推辞,哪怕觉得那件事不太好。
只不过林若水这事儿吧,实在是太大了。严恕若真的帮忙,一旦事发,他会被严侗用家法打死的。而且如果他帮林若水以作弊的方式取得县学生员的功名,要如何面对王灏云?又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呢?
所以这事儿,是肯定不能干的。
可是后来情绪的低落让严恕明白,当海瑞和包青天是需要天赋的。他并不是一个能如此心安理得地保持铁面无私的人。
比如严侗,可能就不太会被这种事困扰,他的性格里有一种天然的刚毅。但是严恕不行。
以后若真的走入官场,面对的请托会如过江之鲫。亲朋故旧,包括对严恕有恩惠的人,比如他的房师、座师之类的人,提拔过他的上司,帮过他的同僚,有朝一日求到他面前,哪怕是求的事有违朝廷体制,他会同意么?
无论同意或者不同意,都会成为严恕心中的一根刺。
内心如明镜一般不染尘埃,何其难也。
严恕想到,王灏云曾经说,自己的性子比他爹更适合入官场,是这样么?严恕再一次自我怀疑了。
况且,虽然严恕年轻,但他也知道,若是自己真的亲朋故旧一个不帮,那么也就不会有人帮他。在官场之中,这样的人是基本没有可能取得高位的。虽然一直在底下当县令一级的亲民官也不错。但是如果一直沉沦下僚,也就谈不上帮更多人了吧?
这一场无疾而终的请托,给本来专心备考的严恕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到了第二天,严侗就发现严恕情绪不对了。
吃完午饭,严侗叫住了儿子,问:“怎么了?从昨天晚上开始,我觉得你就有些心神不宁。”
严恕看了一眼父亲,摇了摇头,说:“我不想说,我会自己处理好的。”
严侗猜测八成是和林若水有关,毕竟他昨天下午过来了一趟,严恕整个人的状态就不对了。不过,既然严恕不想说,那他便没有追问。
“好,你自己调整吧。”严侗点头。
严恕虽然其实挺想问问严侗类似的情况怎么处理,但是他必然不能向父亲把整件事和盘托出,否则不就是把林若水卖了么?他既然答应林若水,当他那天没来过,那么就不能食言。
只能他自己调整心态了。
虽然严恕也没找到什么妥善的解决方法,不过随着他强制自己把心思继续放在举业上,倒也渐渐的就没那么苦恼了。解决不了的事,那就别去想。时间是冲淡很多情绪的良药。
转眼间又过年了。严恕掐指一算,自己穿越过来已经八年多了。他刚来的时候,愿哥儿还在李氏的肚子里,如今已经长那么大了,时光真是好快啊。
大年三十一大早,全族祭祖,严恕再次见到了严思和久违了的严念。
严恕走到严念身边,说:“念哥儿,你终于回来了,我感觉都快一年多没见你了。”
“是啊,我去年过年的时候在交趾,回不来。”严念一笑。
“在哪里?”严恕觉得自己听错了。
“交趾啊,就是广西南边。”严念说。
严恕汗,念哥儿这都出国了。交趾曾经很短暂地属于大齐管辖,不过如今最多算是藩属国吧。
“那边……据说是烟瘴之地,你去做什么?”严恕问。
“做生意啊。嗐,北跨沙海,南越蛮荒,大家都是为了赚钱么。”严念说,带着满不在乎的口气。
严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一个族叔聊着今年的天气和土地的收成,一边注意着儿子和侄子的对话。
他对严念这种为了赚钱都能流窜到蛮荒之地的行为表示不解与鄙夷。
严恕却觉得,这不就是商人的探索精神么?还是挺有利于社会进步的?就是不太安全。
然后他就开始打听交趾有什么风土人情。
自秦汉以来,交趾北部一直是郡县,到宋朝仍然有很长一段时间被中央王朝直接统治。所以历朝史书之中对那个地方也是有不少记载的,但是书本上的东西,总没有亲历者的讲述有趣。
正在严恕听得兴致勃勃的时候,祭祖大典开始了。
他发现严侗瞪了他一眼,赶紧收声,朝严念使了个眼色,他们就按照昭穆站好,开始向祖宗牌位行礼。
在回去的船上,严侗有些不满地对严恕说:“你以后少和念哥儿来往。”
“我……”严恕一窒,说:“他这天南海北的,我逮都逮不住他,怎么来往?”
“我刚才听到他说要送你一支玳瑁做的笔,是我听错了么?”严侗问。
“他说交趾那里玳瑁很多,又不贵,就买了好几十支,都带回嘉兴了,想送我一支。我想着,大家都是兄弟……没什么不能收的吧?”严恕犹豫地看了下他爹的脸色。
“这种海外珍奇,你少往书房里放。要来做什么?”严侗不满,“写锦绣文章,靠笔好么?”
严恕不知道怎么回。他觉得人家堂弟一片好心,他收下也没什么。在他眼里,那不过就是一件长得好看点的小玩意儿,和玩物丧志啥的根本扯不上关系。
不过他不想和他爹硬顶,就低头不说话了。
严侗见严恕一副软抵抗的样子,就知道儿子不受教,若是以前,他早就发火了。但是既然他觉得严恕已经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和做事的准则,这种事他就没有强制去管。
严家的年夜饭一如既往的安静,席间只有悠姐儿活泼一些。
严恕和严愿本来也不是什么刻板的性子,但是他们在严侗在场的时候,不太习惯在吃饭的时候说话。
悠姐儿越来越大,就越来越难逗了,小丫头变聪明了。很多时候严恕故意逗她,她都不会理睬哥哥,还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严恕。弄得严恕有些尴尬。只能感叹女孩子到底早熟,愿哥儿这么大的时候,还可以随便逗。
第226章 二赴省城
二月里的一日,县学入学考试结束。严侗刚阅卷完毕,回到家中,严恕就找到他,问:“爹爹,林若水能考进县学么?”
“林若水?应该可以吧。张教谕说要录他,我看了一下他的文章,写得还可以,就没有反对。怎么?他托你来问的?”严侗问。
“哦,不是,我知道他今年要考县学,自己关心一下。”严恕回道,然后他就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
严恕知道,林若水应该最后还是事先拿到了题目,找了枪手写了文章,然后他背出来去考场默写了一遍。否则,就凭他自己的水平,要让严侗说一句“文章写得还可以”,那是比登天还难。
严侗觉得儿子奇奇怪怪的,不过也没多想。
严恕回到自己房中,有些无奈,他不明白,为什么林若水就一定要入县学?以他的水平,每个月的课考,每年的岁考,三年一次的科试,这些都是问题,总不能次次打点,次次作弊吧?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儿么?
到时候他课考的文章一交,严侗就能发现他入学考试有猫腻。真的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当然,林若水的资质并不很差,只要能勤奋用功,时文水平也不是说完全提不起来。但是要提升到正常县学生员该有的水平,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算了,该劝的也已经劝过了,他自己做的决定,自己负责吧。
严恕如今每天的日程都很规律,上午四书题和帖诗,下午五经题和策论,晚上看历年的墨卷程文,隔三日练练公文写作。
他的备考节奏没有第一次准备乡试的时候那么紧凑。毕竟他现在没有疯狂拟题。这种事做一次就差不多了,每三年来一次吃不消。
严恕觉得,自己相比较上次参加乡试之前的这段时间,他在内心上多了一份安定。可能是上次刚好在上元节遇到了陈琰,虽然后来也没怎么见过女方本人,但是对严恕的心境还是有不小的扰动。而这次他都已经定亲了,自然不可能在这种问题上七想八想。
就这样严恕一日不辍地用功,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时间也慢慢到了八月初,第二次赴省城参加乡试的日子就要来了。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严恕的所有准备工作自然更加从容。
他这次仍然是和严思一起去杭州,毕竟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说实话,也能省点钱。无论坐船还是租房、聘用下人,都可以分担开销。
出发前一日的晚上,严恕去书房找严侗,问他有没有其他注意事项需要嘱咐的。
毕竟这次去杭州,严侗决定就不送儿子了,让严恕带着侍墨自己走就行。
严侗略想了想,说:“反正你之前已经考过一次了,我觉得没什么需要嘱咐的。你自己应该都清楚。”
“是。”严恕点头,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呃……这次乡试结束以后,如果……嗯……有同窗或者同乡士子的聚会,我能参加么?”
“聚会?哪种聚会?”严侗问。
严恕给他爹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严侗横他一眼,反问:“你说呢?”
“我觉得,应该可以吧?”严恕一笑。
“你皮痒了?”严侗瞪儿子一眼。
严恕无奈地说:“爹爹,我是有分寸的。比如狎妓出游什么的,我肯定不至于。可是,如果您连带女乐的宴请都不让我参加,是不是就过分了?那我就很难有朋友了啊。都没有正常的交际。”
“你离那些浮浪子弟远一点好。什么正常的交际?”严侗不满。
“那要真当了官,到了地方,很多宴饮都是有当地官妓参加的。朝廷里很多宴饮场合,也是有教坊司表演歌舞的。我是不是都不能去?”严恕觉得他爹这么严防死守简直是没道理啊。
“那些我管不了,但是你现在不许参加。”严侗说。
“是,是。”严恕放弃沟通。
“这次乡试以后,无论你中与不中,我都会安排你成亲。毕竟你也二十岁了,年纪差不多了。所以,你不要在成亲前给我搞什么花样,到时候再传到钱家人耳朵里。听到了没有?”严侗语气严肃。
“好,我知道了。”严恕说:“我一考完乡试就回嘉兴,不在杭州多留一天。这总成了吧?那些什么同窗、同乡的聚会一概不参加。”
严恕心里苦啊,他真的不是想沾染什么女色,他目前对钱肖月完全是一心一意的。但是这个时代,饮宴之时请一些歌女是惯例,在士大夫阶层来说,这是很正常的社交活动。一定要对比的话,类似于现代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放个轻音乐。这都不行,也是没谁了。
“这是你自己说的。”严侗说:“不要等下回来再领我的家法。上次我是打得少了。你若再犯,我不会轻饶。”
严恕无奈点头。上次都打成这样了,还算是“轻饶”呢?但是他爹说到做到,他不敢故意挑衅。反正上次在杭州玩了那么久,该逛的地方都逛了。这次就早点回来吧。
第二日,严恕收拾收拾东西,一大早就在家中拜别了严侗和李氏,带着侍墨乘船前往嘉兴运河码头和严思汇合了。
严思照例一袭青衣,一个仆人都不带,自己背了一个包袱。
严恕见了以后笑道:“哎呀,严相公日进斗金,怎么日子过得那么简朴呢?”
严思拍他一下,说:“别整日拿我打趣。上船。”
严恕上船以后,问严思说:“二哥,你这些日子,是在准备乡试呢?还是在开茶楼啊?”
“都有。”严思回答。
“你都不专心备考。”严恕有些不满,他觉得严思最后一次乡试,总要全力以赴。
“反正希望不大,专心不专心的,也就那样吧。”严思说。
“你这话说的,要让我爹听见,肯定要骂了。”严恕摇头。
“呵,在叔父眼里,我已经自甘堕落到不值得他一骂了。”严思苦笑。
“不至于吧?”严恕略有些惊讶。
“这几个月,我还是会每个月去县学参加课考,有课的话也会去听。叔父没怎么说过我。”严思神色中带一点忧伤,“我知道是自己不争气,不配让叔父再花一点心思了,可是……”
“二哥,你别那么想。也许我爹只是尊重你的想法呢?并不代表他……”严恕劝到一半,说不下去了。他知道严思是一个很敏锐的人,他这些劝慰的话,在他二哥面前是没有用的。
遂长叹一声,哎,算了,希望他爹总有一日能想通。
第227章 再入场屋
严恕的第二次乡试就在波澜不惊中拉开了序幕。
一回生,二回熟,严恕这次没了上次的兴奋,一切感觉都是按部就班。
不过这次他在分配号舍上运气比较差,居然被分到了一个离厕所比较近的号舍。虽然并没有贴着厕所,称不上是臭号,但是还是会有一定气味的。
而且这次考试天公也不作美,第一场就开始下雨。还好严恕的号舍不漏雨,否则真就麻烦了。
一阵又一阵的秋雨降低了气温,让凌晨还没睡觉,一直在答卷,打算速战速决的严恕觉得有些寒冷。
不过他也知道,八月的秋闱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去,若他以后参加京城的春闱,那才叫真的要命。
因为生存条件恶劣,严恕第一场答题比上一次乡试还要快。基本上一秒钟都没睡,连续作战到第二日上午,就完成了全部五篇文章。
比较关键的三篇四书文,严恕都是非常认真地构思后写作的。
他并没有一味求稳,刚好有一个题目是《知止而后有定》,出自《大学章句》。严恕在其中暗用了王灏云的思想,虽然写得不甚明目张胆,但是只要有心,还是能看出来的。
等到第二天中午放牌交卷的时候,严恕第一时间要求交卷,得以第一批出闱。
这次租房子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找了一间离贡院更近的房子。虽然房间小一些,租金贵一些,但是能少走几步路,第一时间回去休息。这对于一出闱场就精疲力竭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这次下人有了准备,提前备好了食物,严恕稍微吃了一些,就躺下睡觉了。
第二日中午,严思才回来。他写文章一直没有严恕快。虽然嘴上说得比较轻松,但是毕竟是十几年的心血,严思还是想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的。最后一次乡试,他想要不留遗憾。
第二场是帖诗和公文写作。
本来帖诗是严恕的短板,不过自从他找到思路之后,就还好了。这次的题目是《赋得“秋水长天一色”得“天”字》。
这是非常适合严恕发挥的题目。略想了一下,他就写下一首诗:
秋水碧于天,苍茫接远烟。
澄将空际色,化作望中涟。
鹜影霞同落,槎声笛共连。
芦花前渡雪,枫叶晚来船。
浩渺平铺练,虚明净拭铅。
云涵青嶂外,人立夕阳边。
浦阔江为岸,沙明月似钿。
圣朝恩波阔,击壤乐尧年。
其他的判、诰、表的公文写作也挺顺利的,没有出什么意外情况。
第三场是策论、史论题,一共五题。书生论政,本无可观。不过其中有这么一题引起了严恕的注意:“太祖定律至严,而今法网稍弛,当如何整饬?”
亲身经历过淮安府吃赈杀人案和开封府高李氏之死案的严恕,对这个话题想说的实在是太多了。
但是他考虑到这是在乡试答题,如果直陈己见的话风险实在太大,故而还是比较隐晦地批评了一下时政,然后依据儒家经典,给出了一些看上去十分政治正确,实际上却没啥用的解决方案,比如提高各地牧守的道德修养之类的。
写完以后,严恕怎么看怎么别扭,这种文章实在是写了等于没写。他一看时间还有很多,干脆把这稿废了重写。
新写的文章更加犀利,解决方案也充满了严侗说的法家色彩。
严恕写完看了一遍以后,再加了一些儒家经义进行粉饰。他自嘲充满了外儒内法的感觉。
五篇文章全部完成以后,严恕仔细看了格式和避讳情况,确认无误,再将文章用馆阁体工工整整地抄写一遍。
没想到,传说中最不重要的乡试第三场,反而是严恕花时间最长的一场。
中间他实在是撑不住,在号舍里睡了两个多时辰。虽然邻近厕所,但是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久入鲍鱼之肆而不觉其臭,严恕在厕所边待的时间长了,也就觉得还好了。
到第三日中午放号牌的时候,严恕才终于彻底走出考场。整个人又饿又累又困,差点虚脱。哪怕是租住的房子和闱场仅仅几百米的距离,严恕走回去都十分艰难。
严思早严恕一天交卷,他看到堂弟这累得要死的模样,有些好笑,说:“别人都是第一场花大力气写文章,怎么到了你,把力气都花在第三场了?”
严恕都没力气和他二哥斗嘴,扯了一个苦苦的笑容,就随便吃了两个包子,然后回房闷头大睡。
几乎睡了六个时辰,严恕才醒过来,一看外面的天色一片漆黑,也懒得起来,就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他觉得自己这次乡试是过于冒险了,四书题写良知之学,时务策写法家观点,虽然都做了粉饰,但浙省乡试阅卷的房师谁不是千年狐狸,一眼就能看透。
不过写都写了,他也不后悔,最多再来考一次呗,反正他今年才二十岁。急什么?
等太阳升起,天色大亮,严恕就让侍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严思有些惊讶,问:“那么急?不多休息一日么?县学或者丽泽书院应该还有不少生员过来考试吧,不趁机聚聚?”
“我爹不许。”严恕没好气地说。
“哈哈,”严思忍不住笑了,说:“让你上次玩得那么过分,这次叔父管得你更严了,是吧?”
“我爹一直那么严。只是……上次我可能是太久没挨揍了,竟然敢挑衅他的底线。他这次威胁我,再敢去那种聚会,就翻倍打。那会打死人的,我还是识相一些,早点回去算了。”严恕摇头。
严思喷笑,说:“好吧,那我就陪你一起回去吧。”
“不用,二哥如果你有什么朋友要会会,不必管我,我和侍墨回去就行。我那么大人了,杭州到嘉兴这点路,不至于被人卖了。”严恕说。
“这样么?来乡试之前有几个县学的同窗还真约过我,我当时答应了,如今推了不太好。那……你自己先回去?”严思犹豫。
“好。那二哥你玩得愉快。”严恕对严思面露玩味之情的一笑。
“你想到哪里去了?他们都算我的主顾吧,打好关系总没错的。你这人……我又不是我爹。”严思佯怒。
“好了,好了,是我想歪。那我就先走了。二哥你不用送,我认识余杭门码头。”严恕再一笑,就向严思行礼告辞了。
第228章 刚回家还是有优待的
杭州回嘉兴只有一日的船程,故而严恕在乡试结束以后很快就回到了家。
严侗从门房下人那里听到儿子回来的消息都愣了一下。虽然他预计严恕这次不敢在杭州瞎玩,但是他觉得乡试消耗那么大,总要休整一两日再行回乡,想不到严恕真的一日都没在杭逗留。
严恕一进家门就直接去找严侗请安了,这是作为人子基本的规矩。
“你这次怎么回来得那么快?我总以为你要明天或者后天才到家。”严侗扶起儿子。
“儿出发前向你保证过了啊,乡试一结束就回家,不在杭州逗留。”严恕说。
“你的保证我一向只能信一半。上次乡试前你不也保证得挺好啊。”严侗笑。
“爹爹,我就算再没记性,也能记得上次回来被家法打得皮开肉绽,在床上趴了十几天吧?”严恕满脸哀怨状。
“别装可怜了。上次我也没打你多重,就略略破点皮,什么皮开肉绽?不过,你能记住教训当然是最好的。我也不想再对你动家法。好了,累坏了吧?回房休息一下,我让下人通知厨房,今日中午做些你爱吃的菜。”严侗说。
严恕诧异地看他爹一眼,后面那些话,他觉得只有李氏才会对他说。他爹什么时候还能关心人了?
“还有事?你愣着做什么?”严侗问。
“没……那儿先回房。”严恕再一礼,就回自己屋了。
回到自己房里,严恕换了件衣服,洗了个脸,就倒在床上了。
一般来说,世家子是很少大白天躺床上的。不过他实在累坏了,管不了那么许多。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过了多久,侍墨来叫严恕吃饭了。
严恕虽然万般不想起身,但是他不敢让严侗和李氏多等,只好挣扎着爬起来,去了饭厅。
严侗一看儿子这还没睡醒的样子,就问:“有那么累么?在回嘉兴的船上没睡好?”
“嗯。”严恕点头。
“在船上怎么能休息得好?恕哥儿赶紧吃一些,再回房休息吧。”李氏招呼严恕赶紧坐下吃饭。
严恕坐下以后,几乎是无意识地拿起碗开始扒饭。
愿哥儿惊讶地看他哥一眼,因为严侗还没动筷子。
不过,严侗知道乡试是怎样的一种折磨,严恕刚考完乡试又直接坐船回来,这样奔波的确不容易,他没和儿子计较礼数,只是默默开始夹菜。
李氏略有些心疼地看一眼严恕,心想:哎,孩子都被科举折磨成什么样了?
严恕迅速吃完饭,抬头看一眼他爹。
严侗说:“你先回房吧。不过刚吃完不要急着躺下,不然对身子不好。”
“是。”严恕离席,不过他并没听严侗的,实在太困了,一走进自己房间,倒头就继续睡。
李氏看严恕离开,笑着对严侗说:“老爷,难得见您心疼儿子。”
“……”严侗默默继续吃饭。
严恕一直睡到差不多要吃晚饭的时候,才觉得有些缓过来了。他想:还好自己年轻,都不知那些五六十岁还在考的人是怎么撑过来的?每年不死几个在秋闱和春闱里面么?
清醒过来以后,严恕觉得自己浑身脏兮兮的,有些难受,又吩咐侍墨打水给他洗了个澡。
他头发还没晾干呢,下人就来叫吃晚饭了。
说实话,睡了一下午,严恕一点也吃不下,他就去饭厅应个景。
李氏看着满桌子的菜,严恕基本不怎么动筷子,就问:“恕哥儿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没,中午吃多了,如今吃不下。”严恕微微欠身。
“什么吃多了?你中午就没吃多少。肯定是刚吃完回去就躺着睡着了,不消化。”严侗说。
“是。”严恕没办法,只能说:“实在太困了,没熬住。”
“没其他不舒服吧?需要请大夫么?”严侗问。
“啊?不用,不用。”严恕惊讶于他爹的大惊小怪。不就是没胃口吃饭么?怎么搞到请大夫的地步了?
其实,严恕不知道,在这个时代,乡试结束以后大病一场,几乎去掉半条命的士子是不少的。严侗当年就见过他的同窗遇到这种情况,所以自然有些担心。
随便下了几筷子意思意思以后,严恕就数米粒一般地开始吃饭。
悠姐儿看到都笑了,说:“三哥吃饭比我都慢。”
严恕揉一揉她的脑袋,把她的发型弄乱。
“三哥!”悠姐儿气,转头向严侗告状:“爹爹,您看!”
“好了,吃饭就好好吃饭,不要说话。”严侗没帮女儿。
严恕得意地朝悠姐儿一笑,想继续逗她。
严侗咳嗽一声。
严恕继续低头数米粒,算了,先不逗了。
悠姐儿委屈,明明以前她爹都会帮她的。
一家人吃完晚饭,严恕继续去逗悠姐儿,把她头上的两个鬏鬏都快拆散了。悠姐儿跑到李氏背后躲着,说:“娘,您不管管么?三哥欺负我。”
李氏笑,说:“你三哥这是喜欢你。”
严侗看不下去了,对严恕说:“恕哥儿。别惹你妹妹了,跟我去书房,说说你乡试考得怎么样。”
严恕收回了伸向悠姐儿的魔爪,说:“好。”
来到书房之中,严恕小心翼翼地说了他乡试答卷情况。他觉得挨骂的可能很大,毕竟连他自己都认为,这次乡试有些弄险了。
果然,严侗听了皱眉。
严恕赶紧抢救一下,说:“儿揣摩了广东上一科的墨卷,我觉得王学政取中的卷子大多数是有些特色的,他可能并不喜欢那些四平八稳的文章。而且他对于士子在策论中有自己的想法也不甚反感。”
“即使如此,你也太过于冒险了。”严侗说。
“是,不过儿以为,浙省乡试,不冒险就想要脱颖而出太难了,冒险并不一定是坏事。至少让房师眼前一亮么。”严恕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让房师眉头一皱呢?”严侗没好气地问。
“那就三年后再来过了。”严恕表示。
“你时间很多是吧?”严侗气。
“那也没办法啊,七赴秋闱而不售的文章大手也不少啊。乡试本来就是看祖坟风水的么。”严恕一笑。
“你胡说八道什么?”严侗语气严厉。
“呃……”严恕赶紧说,“儿子错了。”
严恕在心里暗骂自己,在他爹面前说话过于轻佻了,自己找不自在。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乡试不中,那都是祖坟风水问题?”严侗问。
“不,不,若乡试不中,都是儿兵行险着,心怀侥幸的问题,和祖坟一点关系没有。”严恕全力灭火。
“呵,算了,你滚回房去吧。”严侗摆摆手。
严恕赶紧告退。
第229章 乡试副榜
在家等待乡试结果的日子有些焦虑,又有些无聊。严恕的那些关系比较好的同窗朋友什么的几乎都还在杭州,一个都没回来,包括严思。
严恕气啊,一个个都乐不思蜀,哎。
这日,严恕去找严侗,问:“爹爹,您说……乡试后安排我亲迎。什么时候安排起来?”
严侗正在喝茶,听他儿子突然来这么一句,很是惊讶,他问:“你那么急做什么?肯定要等你乡试结果出来以后再说啊。”
“我现在闲得无聊么。况且您不是说了么,无论我中与不中,都会安排我成亲。”严恕说。
“我是这么说,但是也没说今年就要把婚礼办了吧?”严侗无语:“月姐儿又不会跑,既然已经定亲了,就肯定是你的,急什么?”
“儿也不是着急,就是随便问问,关心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严恕笑。
“你真是的……我看你八成是要三赴秋闱了,要不你先看看书?”严侗摇头。
“至于么?爹爹,您这是咒我吧?”严恕不满。
“难道你自己很有信心能中举?”严侗问。
“这事儿怎么说呢,只能说有中举的可能。”严恕笑。
“废话。”严侗说。
“儿只是觉得,成亲的过程很复杂啊,我们可以先准备起来,也通知一下钱家。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严恕说。
“有什么措手不及的?”严侗奇怪。
“万一我中举,那不是要赶春闱么?时间很紧啊。”严恕说。
严侗觉得儿子尽想好事了,说:“没事,如果你中举了,那婚期可以推后。如果你会试也中了,直接传胪以后再说也可。等你金榜题名,回乡祭祖,再安排你成亲。大登科后小登科,把人生两大乐事给你一起办。成么?”
严恕无话可说,他怎么听都觉得他爹是在讽刺。
“你要是实在太闲,又不想看书,可以培养点琴棋书画一类的爱好。”严侗说。
“琴棋书画?”严恕无语,自己快二十岁的人的,现在想起来培养才艺了?
“本来就是颐养性情的,又不用学得太好,什么时候开始学都行啊。”严侗觉得可以给儿子找点事儿做。
“那……您会什么?”严恕好奇。
“下棋。你……要和我来一盘?”严侗问。
严恕摇头,他对于围棋只知道规则,另外啥都不会,估计他爹让他九子他都下不赢,不自取其辱了。
“好了,没什么事的话,你就退下吧。成亲的事不用着急,你娘已经去问过钱家了。老太太的意思是,明年开春办喜事。”严侗给儿子交了底。
“是。”严恕默默退下。看来短时间内迎娶钱肖月的可能不大了。算了,那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在乎这几个月。
后面几日,严恕觉得,既然没什么事干,不如平时就抽愿哥儿和全哥儿背背书。
他很快就发现,虽然这两个孩子都挺气人的,但是情况不太一样。愿哥儿属于忘性大,而全哥儿属于懒得背。
他们两个短时间内记忆力都挺好的,一篇三四百字的文章,两刻钟不到就能背下来。
但是,愿哥儿转头就忘,第二天抽他背,基本就不剩下什么了。而全哥儿呢,你不拿着戒尺督促他,他根本不会好好背。
严恕现在看这两个混小子也有些头痛。难为严侗整日督促他们读书,的确容易想要揍人。
就在严恕和家里两个开蒙的男孩子斗智斗勇的过程中,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乡试放榜的日子终于来了。
九月初八浙省乡试放榜,而报子快马到嘉兴府不过半日功夫。所以严家基本上是在九月初八下午就收到了严恕中了乡试副榜的消息。
中乡试副榜的士子称为贡生,也算是有了科举功名,只是比举人略差。
浙省乡试的副榜入选标准之一是文章写得有新意,考官看着比较喜欢,但是怕放入正榜争议太大,故而给了副榜名额。严恕应该就是这种情况。
严家各人对此反应各异。
严侗知道儿子乡试弄险以后,基本已经觉得他要落榜了,想不到居然还中了副榜,有点意外。
李氏挺高兴的,毕竟是浙省乡试,中副榜也不容易,她厚厚地打赏了前来报喜的人,还给了全家下人一人一吊赏钱,尤其又重赏了侍墨,给了侍墨十两银子。所以府中所有下人都很开心。
严恕觉得有些失落,他觉得自己文章不错,虽然立意比较险吧,但是也是尝试投考官所好啊,居然是副榜,这玩意儿很鸡肋啊。
严愿觉得以他三哥的才华肯定得中正榜才对啊,这次属于发挥失误。
悠姐儿对乡试还没什么认知,只觉得好像周围邻居都来恭喜了,三哥很厉害的样子。
最初的热闹过后,严侗把严恕叫到书房,讨论后续要怎么办。
“你应该不会以贡生的身份直接去吏部选官吧?”严侗先把自己认为最不可能的选项排除。
“当然不会。”严恕无语,这不明摆着的么?举人都没什么官可以选,别说贡生了。
“那你想去府学还是国子监?”严侗问。
“去府学一点用也没有啊,我去做什么?”严恕问。
“府学生员可以参加拔贡。”严侗说。
“拔贡选上了不还是去国子监?”严恕奇怪。
“只要朝考一等,拔贡的贡生可以直接授官。”严侗摇头,他儿子对国朝贡生制度怎么那么不了解?
“那也没什么前途啊。没有进士出身,一辈子沉沦下僚。”严恕摇头。
“看不出来,你得目标还挺远大。不过,其实拔贡出身并不差,当然,你要和庶吉士比当然差远了。”严侗一笑。
“我也没指望能进翰林院。不过我还那么年轻,总要拼一下么。”严恕有些不好意思。
“你说的对。那么,你是想去国子监了?”严侗问。
严恕纠结了,照理来说,前途最好的就是去国子监了。
国子监的监生可以参加顺天府乡试,而且在该乡试里面有针对监生专有的名额,所以乡试中举的概率是浙省乡试的十倍,这实在是一条十分不错的出路。
可是,如果要北上读书,这成亲之事就难办了。钱肖月身体那么差,让她一起去京城么?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夫妻分隔两地?那和不结婚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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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朝浙省乡试副榜的一般录用标准:
1、考生年纪很小或者很大,文章水平还可以,作为鼓励或者慰勉。
2、文章功底深厚,四平八稳,没啥出彩的地方。
3、文章过于有新意,无论是立意还是形式,比如用古文体例写时文,但是考官喜欢,觉得给正榜的话争议太大。(正榜的文章全部会印成墨卷,大家能看见)
4、文章水平基本接近正榜,要中也能中。但正榜名额不足,其二三场的文章某些地方有微瑕(也就是能在鸡蛋里挑出骨头)。
大齐朝副榜贡生的福利:
1、终身免赋役,见官不跪,不受拷掠,非钦案不收监,杖一百和徒三年以下的刑罚拿钱赎。
2、参加乡试不用事先考科试。
3、可以直接选官,边鄙小邑八九品那种,还不一定轮得上。升官非常受限制。
4、进府学。
5、经过挑选入国子监。(挑起来刷人率比较低,大概率选上)
第230章 婚期基本确定了
严侗看儿子犹豫,一开始有些疑惑,突然又恍然,说:“为了月姐儿?”
严恕有些脸红,然后点头。
“你也是的……怎么如此儿女情长?肯定是举业为重啊。浙省乡试那么难,能去顺天府考你不去?”严侗问。
“儿没说不去。只是……”严恕继续犹豫。
“要不安排你们今年成亲?然后你先去京城,到时候再问问月姐儿,如果她愿意而且身子撑得住,那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一些,我们送她入京与你团聚。”严侗想了一个方案。
严恕想了想,这已经是最好的方案了,就点了点头,说:“多谢爹爹。”
他突然意识到,现在已经九月份了,就抱怨说:“我之前就说可以早些准备起来,要在今年办完婚礼的话,时间是不是有些紧了?”
“还好啊,聘礼和嫁妆都是现成的,走一下过程也就三五日功夫,应该来得及吧。”严侗疑惑。
“是么?儿没结过婚,还以为成亲很麻烦呢。”严恕笑。
“反正结婚也不需要你做太多事,就是婚礼当日,你去亲迎即可。其他的都是家里安排。”严侗摇头。
“嗯,那就……先定个良辰吉日?”严恕问。
“你呀,好,我明日就让你娘去钱家商量个日子,成么?”严侗无奈了,严恕这是有多急着要娶媳妇。
“对了,国子监的拣选在来年二三月,但是,你在今年腊月各部封印之前就要赶到京城,先去国子监报到。所以时间还真的有些紧迫了。”严侗说。
“我今年就要进京?”严恕惊讶,他本以为,再怎么赶也应该是明年的事儿了。
“对啊,除了特别偏远的地区,比如云南和两广的贡生,都要求今年进京报到。副贡是明年参加拣选后再入监读书,如果是优贡或者拔贡就在明年春天直接入学。”严侗说。
“爹,您以前想走贡生这条路啊?我觉得您对于这个程序也过于了解了。”严恕问。
“我以前是府学生员啊,府学可以拔贡,肯定会对贡生这条路有了解的。”严侗说。
“那您怎么最后没走拔贡这条路啊?”严恕问。
“拔贡六年一次,我还没等上拔贡呢,就考上乡试了。”严侗回答。
严恕汗,他怎么忘了,他爹十八岁中的举人。还拔什么贡?
“好啦,大概安排你十月成亲,然后你就启程去京城,腊月到京城报到。”严侗总结。
“一成亲就北上啊?”严恕哀怨。
“你们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严侗说。
“爹爹,这是牛郎织女,不吉利。”严恕继续哀怨。
“好了!你像什么样子?怨妇一样,不成个体统。”严侗瞪儿子一眼。
严恕只好收起不情不愿的表情,说:“一切凭父亲大人做主。”
“那就这样吧。你先出去。”严侗摆摆手。他觉得严恕这小子真是没出息,整日就想着儿女之事。还好没让他早结婚,否则有了家累以后,他根本没办法专心举业。
严恕一天之内算是收到了两个好消息,第一是他取得了贡生的功名,第二是他将在下个月成亲。想了想,虽然也不是没有遗憾吧,但是也挺好的了。
赶走儿子以后,严侗就去找李氏了。毕竟下个月就要安排新妇进门,的确是时间紧急,一刻耽搁不得。
“老爷说下个月就要迎娶月姐儿?这怎么来得及?”李氏震惊。她还在安排大宴亲朋呢。严恕考上贡生是大喜事,虽然不参加鹿鸣宴,也要祭祖和办庆贺的宴会。
“又不是中举,那个宴会就不要办了,副榜而已,不要招摇。”严侗说,“至于亲朋故旧,请他们来吃喜酒就行。反正婚宴都要请的。”
李氏默默,什么叫“副榜而已”?中副榜也不容易啊。当然,严侗自己是举人,所以他还真有资格说这个。
李氏转念一想:这两顿喜宴合成一顿,倒是方便些。只是看起来有点寒酸,搞得他们严家故意节省似的。
不过,既然严侗这么决定了,李氏也就没反对。她当即放下手中的事,找管家仆妇拿来了黄历,开始给严恕挑选婚期。
看了半天,在所有适合结婚的黄道吉日里,李氏觉得十月十五这个日子不错,还有一个多月准备时间,不太赶,也不至于耽误严恕北上。
挑定了时间以后,第二日严侗和李氏就一起坐船去了钱家,商量具体的事宜。
严恕这个当事人反而无所事事,留在家里继续督促弟弟和侄子读书。
严恕是彻底看明白了,成亲这件事,在古代完全是两家人的事,男女双方就是个工具人。说句不好听的,当天能亲自进洞房就行,其他的事都可以不管。这和现代的结婚差距太大了。
第231章 纳征
晚上严侗和李氏回来了,说钱家答应十月十五成亲,于本月廿五行纳征礼。
纳征就是大定,也就是男方给女方过彩礼。严恕都不知道自己家会给钱家多少聘礼,想来应该不会太多。
严恕并不需要参与纳征之礼,他继续很闲,所以就出去打听了一下丽泽书院和县学那些熟悉的人有没有中举的。
严思果然没中。
县学这次考得一般,中了两个,严恕都不怎么认识。
丽泽书院如果不包括严恕的话,中了三个,其中庄有栋是严恕比较熟悉的。看来秦持中批注过的墨卷果然有些仙气,这不就沾到喜气了么?
据说孙知承知道庄有栋中举以后跌足不已,当天就想去把他们两个人用过的墨卷都拿过来据为己有。
严恕中了副榜,不尴不尬,家里低调处理,没有办贺举宴。但是严侗还是挺忙的,因为他名义上总算是所有县学生员的老师之一,一旦他们中举,就要先谢恩师。所以严侗这几日不胜其烦,要和县令以及县教谕一起参加各种庆贺的仪式以及宴会。
九月廿五,照例请大媒,也就是丽泽书院的山长打头,然后再于严氏宗族之中请了两位全福夫人(父母公婆丈夫子女俱全的),一起领着下聘的船队吹吹打打地往钱家进发了。
一共十六艘船,上面载了八十人的执事,每两人为一“抬”,上有各种礼品,包括龙凤喜饼、茶叶、鸡蛋以及枣、栗、藕、花生、糖等有喜庆意味的物品。然后是十二匹各色绸缎,四个大红雕漆盒子里放了各种钗环首饰。接下来是四抬各种文房用品和典籍。最后是聘银二百两,聘金六十两。
严侗、严修、严思和族里一些关系比较近的亲戚,都跟着船队一起去女方家里,以示男方家族对女方家族的尊重。
一行人到了新娘家,大媒等人进入客厅,与钱老夫人行礼后,从仆人手里接过一张红色大帖,这就是“三书”里的第二书——“礼书”,其中详细记录了礼品的种类和数量。钱老夫人表示接受礼物,并且致谢。
互相寒暄完毕,严侗从仆人手里接过一个略小的红色帖子,称为“龙凤大帖”,上面写明了何日何时娶亲等细节,交予钱老夫人,这就是六礼里的第五礼——“请期”。
接下来两位全福夫人去往新娘闺房里贺喜,她们满脸笑容地走到钱肖月身前,说了声“小姐大喜”,然后打开身后仆妇端着的礼盒。
一位夫人首先拿出了一金一银两个戒指,给钱肖月戴在手上,之后又拿手镯给她佩戴上,最后拿出一支金钗,插到钱肖月的鬓边。
接着,另一位夫人又从仆妇的手里接过一把精美的檀香扇子,笑着对钱肖月说:“不敢说是贺礼,祝小姐幸福圆满。
然后钱家的仆妇走上前来,搀着钱小姐给两位夫人叩拜一下,算是全了礼数。
一切办完以后,严家的一行人就回去了。钱家开始广发喜帖通知亲友。
下聘完成以后,基本就等着女方过嫁妆和男方去亲迎了,这些都是下个月的事情了。
下聘队伍回到严家,李氏早已经吩咐家仆准备好了酒菜招待。
席间,丽泽书院的山长抱朴先生对严恕说:“贯之啊,你这次中乡试副榜,应该就要去京城国子监读书了吧?”
严恕恭敬地回道:“是。学生打算成婚以后就北上。”
“不错,不错。你也算是克绍箕裘,不负你们严家书香之名。”抱朴先生点头。
“都是诸位先生教导有方,恕侥幸而已。”严恕赶紧谦虚。
“哎,这我可不敢掠美。你取得贡生的功名,主要还是令尊教导有方。哈哈。”抱朴先生一笑。
严恕也一笑,他不知道怎么接话,总不能说他爹教导无方吧?
除了书院山长以外,严家各种亲戚也都纷纷来向严恕贺喜。
严修也过来凑热闹,说:“你小子总算称心如意了吧?月姐儿马上就要过门了。”
严恕笑着说:“是,大伯居功至伟,若无您去钱家走一遭,小侄哪里来那么好的姻缘呢?”说罢,他端起酒杯,说:“敬大伯一杯。”
“呵,你在我面前就那么会说话,在其他尊长面前就和锯嘴葫芦一样就知道傻笑。”严修一口把酒喝了,不忘吐槽侄子。
严恕讪讪地继续笑。
“对了,你要去国子监的话,那月姐儿怎么办?”严修问。
“我爹说……看钱小姐自己的意思。她愿意随我去京城,那我们就在京城租房子住。如果她想留在嘉善,那我们就只好先两地分居了。”严恕说。
“少年夫妻,最好还是不要分别。不过,月姐儿这身子,她去京城还真不让人放心。你说你小子,这次居然不尴不尬,中了副榜,真是见鬼了。”严修摇头。
“大伯,您是巴不得我落榜么?”严恕汗。
“那倒也不是。你要中举人就好,可以三年后再赴春闱么。如今你成了贡生,要是今年不去国子监的话,名额就没了。这刚成亲就分开,对你们小夫妻来说应该有些不便吧。”严修摇头。
“科举这种事,主要看天命,我也无能为力啊。”严恕也摇头。
“算了,不说了。能成为贡生到底也是喜事。严思考了三次乡试,次次落榜。我都懒得说他。”严修说。
严恕看了一眼他二哥,严思发现严恕看过来了,就遥遥举起酒杯,对严恕一笑,以示恭贺之意。
严恕知道,严思心里并没有任何酸涩不快。
他心中感慨:二哥能够在自己落榜的同时真心为我高兴。我们这关系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是也不差什么了吧?
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严恕感觉自己都累了一身汗了。今天这还算是小场面,亲迎那一日,亲朋好友来的还要多,这一桌一桌地敬酒,真是要麻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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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细节方面,鸣谢橘玄雅的《清朝生活实录》。番茄读书就有电子版。橘贝勒(他是肃亲王府的大宗,哈哈哈哈)的学养还是非常好的,他现在好像是北大还不知道北师大的博士生吧。
第232章 亲迎之前的波折
在严恕的期盼当中,十月十五终于到了。婚礼古称“昏礼”,要在黄昏举行。而钱家是本县的,距离并不太远,故而严恕并不用一大早就出发亲迎。
这日,严恕仍然醒得非常早,他有些兴奋,睡不着。他接近三年前见过一次钱肖月,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可是,对方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就是那么清晰,她的眉眼,她的神色,似乎还历历如在目前。
想到终于可以和钱肖月名正言顺地成为夫妻了,严恕是挺激动的。她不仅仅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更是自己在人生大事上成功的自主选择。
天还没怎么亮,严恕就穿戴一新,起来去正房请安了。
这个时候,严侗和李氏刚醒过来,还没洗漱,严恕在正房的中厅等了一段时间。
二人洗漱完毕,打开卧房门见到严恕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李氏笑道:“恕哥儿,你今天不多睡会儿?一会儿可辛苦了。”
严恕实话回答:“睡不着。”
严侗无奈摇头,李氏掩嘴笑。
不一会儿,严愿和悠姐儿也过来请安了。他们两人都顺便恭喜了严恕,严愿还拿出了一个玻璃小瓶子,递给严恕说:“三哥,这个作为礼物,新婚大喜。”
严恕一边道谢一边接过礼物,问:“为什么送我个玻璃瓶?”
“奶娘说,这代表了平平安安。怎么,你不喜欢么?”严愿问。
“没,我很喜欢,这个瓶子很漂亮。”严恕一笑。
玻璃在这个时代是很珍贵的东西,严侗对子弟管束十分严格,所以愿哥儿没什么零花钱,能买个玻璃瓶子送他,令严恕感到意外。
五人一起吃了早饭以后,李氏把严恕叫到一边,十分尴尬地说:“恕哥儿,你今天要成亲了,有几句话需要交代你。我让李嬷嬷到你房间里和你说,你要好好听。”
严恕看李氏的表情,就有奇怪的预感,但是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李嬷嬷来了,她手里还拿了个什么东西,见到严恕就说:“三少爷,夫人嘱咐我把这个给哥儿看看。”
说着她就递过来一本小册子,严恕接过来一看,好么,是春宫图。他瞬间闹了个满脸通红。
他作为一个现代人,接受过比较完整的生理学教育,完全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而且他穿越过来以后,又看过绣像本《牡丹亭》,在严修的书房里欣赏过不知道多少绘制得比手里这本精美一百倍的书,所以,他根本不需要这方面的教育。
严恕尴尬地把小册子推开,对李嬷嬷说:“不用看,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嬷嬷笑着说:“哥儿不要害羞,这是夫妻人伦,每个人都要经历的。若是你什么都不懂,今夜怎么办呢?”
“我……我懂啊。”严恕脸更红了,他接受不了让一个嬷嬷来教导自己生理知识啊。更何况他本就不需要。
李嬷嬷将信将疑,因为她知道府里的少爷在成亲以前房里都是不放丫鬟的,而且管束得也很严,绝对不让他们出去花天酒地,这三少爷一直在读书,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
不过严恕坚决不让她讲解,并且声称自己完全懂。所以李嬷嬷就自己回去了。
不一会儿,李氏就派人来,把严恕叫去正房。
严恕到正房一看,李氏不在,严侗在。他心里觉得奇怪,这到底是啥事?不会是他爹亲自教导他怎么……啊?那不如直接杀了他算了。
严侗看到儿子就问:“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严恕听了这问话,内心崩溃:我去!这……怎么解释?
红着脸犹豫半晌,严恕一咬牙,说:“看画本子。”他想,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他爹总不至于因为他看带颜色的书籍揍他一顿吧?
“谁给你的?”严侗并没有发怒。
“呃……自己买的。还有就是……大伯那里……嗯……”严恕果断出卖严修。
“呵,又是严修。什么时候看的?”严侗又问。
“啊?这个……我记不得了。好几年之前了吧?我拜师之前。”严恕回忆了一下。
“你十四五岁就看那种东西?哼,也就是我当时不知道,要不然肯定饶不了你。”严侗没好气地说:“那你有没有碰过女色?”
“爹,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严恕回答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那你怎么那么确定自己知道那事儿?看几幅画就能明白?”严侗不太相信的样子。
严恕扶额,心里哀叹:因为我看的是生动形象的某国小电影啊,现代科技你不懂。
严侗说:“你要是敢骗我,小心一点。”
“我不敢,绝对不敢。”严恕觉得指天发誓都没有用了。
“严修有没有带你去过那些地方?”严侗盯着严恕问。
“爹爹,求您信我一次啊。真没有,绝对没有啊。”严恕惨叫。
“好,姑且相信你。也就是你今日要成亲,否则我肯定好好审你。”严侗说。
“这大喜的日子,您至于么?”严恕抱怨。
“当然至于。你觉得不至于么?”严侗反问。
“爹爹,您真是……哎……”严恕都不知道怎么说好。
“好了,那这事儿就揭过。你成婚以后要洁身自好。一个人去京城,月姐儿不在身边,也没人管束,你不要去烟花之地乱来。听到了?”严侗说。
“父亲大人,我不是第一天当您儿子了。您就是不信我对钱小姐的真心,也应该相信您家法的厉害。即使去了京城,家仆下人一大堆在我身边盯着呢。若我去那些地方,但凡有风声传回来,我肯定完蛋了。我怎么敢呢?”严恕无奈。
“好了,今日事忙。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你下去吧。”严侗终于决定放过严恕。
严恕退出正房。几乎要擦一把冷汗了。今天婚还没结呢,就出现这么要命的误会。太可怕了。
第233章 亲迎与花烛
中午的时候,钱家过嫁妆的队伍就来到了严家。足足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几乎恨不得把钱小姐从嫁过来到去世所有的吃穿用度都包了。
嫁妆单子是用红纸书写的,放在厅堂之中,所有亲友皆可观看。
严恕虽然没去看,但是也从各种亲友和仆妇们的窃窃私语当中认识到了他的新娘十分有钱,据说光奁田就有一百五十亩。
嘉兴府的婚俗是男方准备一间卧房,而卧房里所有的家具、被褥、日常用品之类的全部是女方准备。
所以现在钱家的家仆就把钱肖月的陪嫁家具抬进了新房,然后一通布置,整个房间就充满了喜庆的味道。
只是,那张做工极其精美的千工拔步床让严恕看着都快产生密集事物恐惧症了。他觉得今天晚上在这张床上可能睡不着。
等新房布置完毕,已经申时了。严恕跨上高头大马,后面跟着大红花轿,开始了婚礼的重头戏——亲迎。他暗自感叹,还好学过骑马,否则难不成新郎步行?
严愿和严思作为傧相,和严恕一起前往。
约摸半个时辰,严恕就到了钱家,然后他下马开始求门。
钱家的丫鬟和小子还有一些亲戚都堵在门口,怎么都不肯开门。
突然,里面一个听上去像是小男孩的声音说:“姐夫是新科贡生,肯定才高八斗。对对子吧,对出来了就开门。”
为难新郎时间到。
严恕对于对对子还是胸有成竹的,再说,边上还有严思。两个人加在一起,总不至于对不出来。
对方的上联很快念出来了:“银钩铁画,难题石鼓三千字”。
严恕都不需要人帮忙,只略一思索,就朗声对道:“桂馥兰馨,待启璇闺第一春”。
众人轰然叫好。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青年的声音说道:“贯之兄果然大才,但要娶走我家明珠,一个对子可不够。我再出一联:玉阶前,鸟鹊送喜,灯彩摇红,此等良辰,可能七步成诗?”
严恕有些促狭地一笑,说:“画堂外,逆风解意,海棠着锦,那般妙句,且待一心抱月。”
严思撞他一下,低声说:“别太轻浮。”
门外迎亲队伍里的人,除了严思,基本都不知道钱肖月的闺名,故而都没什么反应,只觉得这下联对得不错。
而门里钱家的亲戚自然大多数是知道情况的。风流潇洒些的人就觉得新郎挺有趣,才思敏捷。而严肃古板些的人则觉得严恕这样在大门口就语带双关,不太合适。
严恕说完脸一红,他也觉得自己飘了。现代结婚的拦门游戏里各种黄段子层出不穷,但这毕竟是古代,又是书香门第,可能对方接受度没那么高。
不过,大喜的日子,也没人计较那么多。一个有些中年意味的声音响起来说:“严贤侄的确有捷才,最后一联,你且听好:祖籍临安,遥想武肃铁骨赋,今朝欲探骊珠,且温三分宋韵唐风,再答雅问。”
这个对联已经讲到钱氏家族的祖上荣光了,肯定要对得非常得体。
严恕还在为刚才的对子微微自责,一时没了文思。倒是边上的严思略想了下,在严恕耳边低语两句。
严恕便对道:“缘定浙右,且吟文僖华章词,此际为攀蟾桂,已备数卷周籍汉典,来对春云。”
门外众人又是一阵称赞,气氛火热。
很快大门开了,从门内出来几个下人点燃爆竹,并撒“满天星”,意思是满地撒铜钱如同满天星一般。
严恕在钱家亲戚的引导下走进正堂,向钱老太太行一跪三叩首之礼。
然后钱小姐就在喜娘和丫鬟的搀扶下从房内走出来了。
钱老太太上前握住孙女纤瘦的手,说:“吾儿谨记:今尔于归,当循《内则》之训,敬奉舅姑,勤理中馈。尔乃我钱氏之女,言行皆系门楣清誉。日后佐读持家,须成君子之德。闺阁之中,慎言敏行,即是我家风化所在。”
说到此处,她略顿了一顿,语气更为温和:“若逢顺逆,当知祖母在处,永为汝点灯留扉。”
钱肖月盈盈下拜:“儿虽不敏,敢不只奉?”她的声音略带颤抖,显然是已经落泪。
等钱肖月被扶起来以后,严恕与钱肖月一起,在软垫上跪好,给钱老太太磕了一个头。
起身以后,严恕对钱老太太说:“恕谨奉家严慈之命,承蒙贵府不弃,许以千金。今日立此堂前,敢告尊亲:必当克绍家声,以礼相待。闺中珠玉,既归寒门,定为中馈主器、琴瑟正音。”说罢再一揖。
起身的时候,他低声对老太太说:“祖母,我会好好待月姐儿的。”
钱老太太点头,眼中隐约有泪光,说:“好孩子。”
于是,钱小姐于堂前上花轿,严恕一行人吹吹打打就离开了钱家。
花轿到严家的时候已经过了酉时,天黑了下来。
严家大门打开,依旧是放鞭炮,撒“满天星”。喜轿抬到大门口,轿杆撤去,摘去轿顶,只剩下长方形的轿身,由轿夫抬进府门,府门门槛前放置一个火盆,轿子就被抬过了这个火盆,象征着今后的日子“红红火火”。
钱肖月下花轿以后,被送亲太太搀扶着慢慢走到正厅外间的天地桌前,男左女右,和严恕一起叩拜天地之后,便被扶进新房的东间去了。严恕则去外院给宾客敬酒去了。
此时严家已经十分热闹,宾客盈门,虽然严侗一再精简,仍然摆了十几桌。
严恕本不胜酒力,虽然有严思和严愿等人陪着,还是被灌了十几杯酒,他感觉马上就要醉了。
好在宾客也知道,这大喜的日子,需要让新郎能入洞房,所以没太为难严恕,大约半个时辰以后,就放严恕回新房去了。
一进房门,严恕便看见新娘正坐在床边,头上仍然盖着红盖头。
全福太太送来一竿称,让严恕挑起盖头。
严恕拿着称竿,只觉得略有些手抖,可能酒喝多了,颤颤巍巍地把盖头挑了起来。
钱肖月化了比较浓的妆,看上去有点不太像严恕当日见到的那个清冷的姑娘。不过,那一双秋水般的明眸,倒是与严恕心里的一模一样。
后面喝合卺酒,吃龙须面什么的程序,严恕都在一片晕晕乎乎中进行。直到所有人都退出去,拔步床的帘子放下来,他才彻底惊醒,婚礼的仪式完成了。
丫鬟进来给钱肖月洗去脂粉,卸下钗环,再给两人脱去大红的礼服。
严恕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新娘,卸去严妆以后的钱肖月又恢复成了他记忆中的模样。
第234章 第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严恕看着不着脂粉的钱肖月,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一个词:“琉璃易碎”,她的整个人都纤薄得仿佛盈盈不堪一握。
犹豫半晌,他憋出一句:“累了一天了,要不早点休息吧?”
钱肖月看了严恕一眼,低头一笑,说:“好。”
然后两个人就躺下了,盖上了大红色的被子,真的就纯睡觉。
严恕完全睡不着啊,身边人的头发上传来若有若无的香味,似兰似桂,弄得他心烦意乱。
屋里极静,只听得到两人的呼吸声,而院外客人还没散,隐隐约约的热闹喧哗声能传到新房里。
严恕内心各种斗争。他一会儿想,自己新婚之夜不碰新娘,这不太好吧?对钱肖月也不利啊。明天怎么报喜呢?
一会儿又想,她身体那么弱,能不能经受得住呢?再说了,我们第二次见面就直接那个啥,是不是太快了?
钱肖月似乎体会到了严恕的焦躁,开口了:“睡不着么?”
“啊……是啊……你也没睡着?”严恕问出这句话,就觉得自己傻得冒烟,这不是废话么?
在龙凤烛的微光下,钱肖月的笑涡很明显。
“额……我能叫你肖月么?”严恕问。
“可以啊。不过我及笄那年是取了字的,你也可以叫我素绚。”钱肖月低声说。
“素绚?出自《论语》的‘素以为绚兮’?”严恕问。
“是。”
“寓意……是挺好的,字以表德么……就是太拗口了。我还是叫你肖月吧。”严恕想了想说。
“哈,是有些拗口,我在家里的时候也没什么人这么叫我。”钱肖月笑。
短短几句话的交流,让严恕发现钱肖月并不是他心中那个清冷的仙子,他觉得这个姑娘虽然身体不好又饱读诗书,但是其实是个性子还算活泼的人,起码很喜欢笑。
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可能是因为表兄妹初次厮见,她出于矜持和庄重才没有露出笑容。如今才说了那么几句话,这姑娘就笑了好几回了,应该不是个冷淡性子。
但是不管怎么样,严恕都觉得自己没办法开口和她说行夫妻之礼的事。只好继续尴尬地躺着。
当然,严恕也知道,这种事让姑娘家开口似乎更加不可能,只能自己纠结。
突然,钱肖月还真的开口了:“成亲以前,家中长辈就和我说,你们家规矩严整,不许子弟冶游。三公子虽及弱冠,却一个屋里人都没有,更不曾去外面沾花惹草,身边是极干净的。我一开始还不信呢。想着……江南世家子,谁不是从十几岁开始就在脂粉堆里打混……”
“我……真没有。”严恕赶紧表态。
“嗯,如今我是信了。”钱肖月抿嘴笑。
“……”严恕隐约觉得这丫头好像在嘲笑他。洁身自好难道不好么?
严恕转过身,把一只手搭在钱肖月的肩膀上,他明显地感到身边人微微颤抖了一下。呵,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嘴上说得挺厉害,心里不也害怕么?
严恕就停下了动作,问:“你……啊?”
钱肖月瞬间会意,红霞满脸,但就是不置可否。她不同意也不反对。
严恕抓瞎。
大约过了一刻钟,严恕觉得她没那么紧张了,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
不过他还是很谨慎的,如果对方有拒绝的意思,那他就停下。
钱肖月虽然很羞涩,但是并没有拒绝。
就这样,在手忙脚乱中,严恕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体验,怎么说呢,感觉并不太美好。
当然,他觉得对钱肖月而言,应该体验更加不美好。
但是,这事儿吧,也不能怪他,没经验就是这样的。
两人完成新婚之夜最重要的周公之礼以后,困倦之意终于袭来。虽然换了环境,换了床,在床上还多了一个人,有各种不习惯,两人还是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清晨,钱肖月的两名陪嫁丫鬟进来叫新人起床,并且伺候他们洗漱。
严恕惊觉,这天已经有些亮了,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什么时辰了?”严恕问丫鬟。
“卯时二刻。”丫鬟回答。
“这么迟?”钱肖月也震惊了,她新妇第一天进门,让舅姑等着她去请安,怎么看都是失礼的事。
“奴婢本想寅时末就叫小姐……哦,不,是少夫人起床。但是昨夜夫人特地吩咐,说是卯时叫您起来就好,不要太早了。”丫鬟芳甸说。
“是呀,夫人再三说了,奴婢们也不敢违背。”另一个丫鬟流霜也说。
“好了,你别担心,母亲慈爱,是心疼你身子不好,昨日又累了一天,特地让我们晚一些去请安。你不要怕失礼于舅姑。”严恕安慰。
不过,既然已经晚了,他们就加快了速度,毕竟太晚去实在是不成个体统。
严恕是男人,不需要打扮,穿衣洗漱很快。但是钱肖月还需要梳妆,这就需要一些时间。
大约卯正的时候,钱肖月终于穿戴妥当,两人一起去正房给严侗和李氏请安了。
一对新人刚刚行完二跪六叩的大礼,李氏就走上前去,亲自扶钱肖月起身,说:“好孩子,快起来。”然后把一对玉镯塞到她手中,说:“以后和恕哥儿好好相处。”
钱肖月点头。
严恕自己站了起来,说:“娘,您放心。我们挺好的,以后一定夫妻和顺。”
严侗难得露出个笑容,说:“佳儿佳妇,我心甚慰。肖月你自幼明诗书礼义,日后多提点恕哥儿。”
“新妇不敢当父亲如此夸赞。以后定当谨奉箕帚,以事君子。”钱肖月的回答在礼仪上无懈可击。
严侗一笑,说:“你第一天见舅姑难免紧张,没事,过一段时日你就知道了,我们都不是苛待新妇之人,再说,你身子不好,我与你母亲更加怜惜你,很多规矩能免就免了。一家人没必要弄那些表面功夫。礼之要,在于敬。其他的都是具文而已。”
严恕再也想不到,他爹在第一天就能说出如此通情达理的话。哎,可见他爹喜欢女儿,果然是不假。儿媳妇也可以当半个女儿养。
这时,愿哥儿和悠姐儿也进来请安了。他们先给父母行了礼,再给哥嫂行礼。
钱肖月拿了两份见面礼,一人分了一份。愿哥儿得到的是两个“状元及第”的金锞子,而悠姐儿则是一块刻有“福”字的玉佩。
在一家人用早饭的时候,李氏就没有让钱肖月立规矩。
她说:“月姐儿,你进门我就将你当亲女儿待。再说,我们家没有媳妇伺候用餐的规矩。赶紧坐着一起吃。否则我们都不动筷子了。”
钱肖月本想推让一番,但是严恕知道李氏说的是真的,不是什么以退为进拿捏儿媳的手段,一家人之间,再推让也没必要。他赶紧拉着妻子坐下了。而钱肖月人瘦力气小,根本没啥反抗余地,只好红着脸坐了,一起吃完了第一顿早饭。
第235章 回门
新婚的严恕,最大的乐趣就是测试“钱肖月版人肉搜索系统”的准确性。
他惯常做法就是从书架上取一册书,然后问他妻子有没有看过,若得到肯定的回复,他就随便翻开一页,然后问: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上面的内容是什么?
钱肖月多半略一思索就能答上来,一字不错。严恕惊为天人。
当然,系统也有偶尔错乱的时候,每次钱肖月答错,或者答不出来,严恕都会很高兴,好像发现了bug一样。
这日,严恕又抽到了一处钱肖月没背清楚的,他大笑,说:“错了啊,终于错了。你背串了,这是下一页的内容。”
钱肖月不信,说:“这本书我很熟的,不可能弄错。”
严恕笑着把书递给她,说:“你自己看。刚才我们打的赌我可赢了,你输给我一个荷包,要你自己绣的。”
钱肖月拿过书一看,果然背错了,她很惊讶。突然,她翻到扉页, 恍然说:“这本书不是和德堂版的,你刚才说错了,怪不得呢。”
严恕接过书一看,果然,这本书是抱经堂版的,他刚才想当然了。因为抱经堂版的书在嘉善不常见,他没想到。
“好了,那是你输了吧?还想误导我。你输给我一幅字哦,我要飞白体的。”钱肖月说。
“啊?我不会啊。”严恕说。
“难道你给我写一幅馆阁体的?父亲大人的飞白书很好,你替我去要一幅。”钱肖月想了想说。
“……”严恕无语,向他爹要书法作品,感觉好奇怪啊。
“愿赌服输啊。”钱肖月强调。
严恕只好去问严侗要行书作品。严侗知道了缘故以后也没推辞,就给他写了一幅,让儿子完成了赌约。
赌书泼茶的日子过了两三日,就到了钱肖月回门的时候。
这日一大早,严恕就带着钱肖月去正房辞行了。
李氏看了看月姐儿的衣着,说:“昨日刮了一日的北风,今日又下雨了。你穿得太单薄。来,再添一件披风。”说罢,她让丫鬟去拿披风,然后又说:“对了,把小手炉也拿一个过来。”
严恕笑道:“娘,这才十月份,怎么就能用到手炉了?”
“月姐儿身子弱,着了风寒不得了。你这人,也不知道心疼媳妇。”李氏瞪严恕一眼。
严恕看一眼愿哥儿,说:“我终于知道你的感受了,你之前说我像娘亲生的。今日看来,肖月才是亲女儿么。她一进门,我在娘心里就没地位了。”
愿哥儿马上接口说:“谁说不是呢?三哥,还是我可怜,以前我在娘这里能排第四,如今嫂子一进门,我变第五了。以后若生下小侄子,小侄女,我的位置还得往后稍稍。”
李氏看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的,拍了一下愿哥儿,嗔道:“什么第四第五的?胡说八道。”
“娘,您怎么不打三哥?”愿哥儿抱怨说:“悠姐儿、三哥、爹爹、我,这不就是第四么?如今就是第五了。我说得不对么?”
李氏无语,转头对严侗说:“老爷,你不管管?”
“以前我要管,你总拦着。呵。”严侗说,然后他就瞪一眼愿哥儿,说:“没规矩!”
严愿马上就被吓到,乖乖闭嘴。
严恕明显没他弟弟那么怂,嘲笑一下愿哥儿说:“爹爹不吃人的。哈。”
严侗瞥一眼长子,严恕讪讪说:“爹爹,您别吓着肖月。”
钱肖月一下子笑了出来。
严侗说:“我骂你们两个臭小子,怎么会吓着月姐儿?你自己小心在意一些。去了钱家,要恭敬有礼,若和在家里一样胡说八道,回来我收拾你。知道么?”
严恕点头答应。
这个时候,丫鬟把披风和手炉都拿来了,两人就出了家门。
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钱家。
两人在仆妇的带领下直入正房,见到了钱老太太。
行过礼以后,钱老太太拍着孙女的手问:“月姐儿,我是不是替你挑了一户好人家?”
钱肖月红着脸点头。
老太太心下安慰,说:“自从你父亲去了以后,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如今,你找到了好归宿,我就真的放心了。”
钱肖月心里五味杂陈,她当然知道自己是祖母最大的牵挂,但是,她出嫁以后,便难以朝夕伺候祖母,这也是她最大的遗憾。
老太太像是看出了孙女的想法,她说:“孝在无违,你能遵我之命嫁到严家,是最大的孝顺。日常伺候都有丫鬟们呢。再说,过一段时间,你叔父会派人接我去江西。你不用担心的。”
“是。”这一番话本是宽慰,却更令钱肖月心酸。过段时间,她就要和祖母分开了。南昌府那么远,她要见祖母一面都难。
老太太又对严恕说:“恕哥儿,我把月姐儿托付给你了。看到你们好好的,我就最开心了。”
“是,祖母。我一定对她一心一意,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严恕说。
钱老太太十分满意。严恕论起来是她姐姐的亲孙子。她知道恕哥儿从小就被她姐姐如珠如宝地捧着。她也曾经怀疑过这孩子的性子会不会有些骄纵。不过想到外甥严侗不像是会纵着儿子的人,才愿意把自己最宝贝的孙女许配给他。
如今看来,果然没有选错。
钱老太太对自己孙女太了解了,若她真的不满意这门亲事,回门的时候绝不会是如今这种表现。
第236章 北上前的谈话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严恕必须赶紧入京了,否则就要来不及去国子监报到。
大冬天北上京城是最麻烦的。江南运河还能行船,一过京口,水就少了,但小船也勉强能行驶。可是过了淮河,再往北,运河就结冰了,只能改走陆路。天气冷,马车颠簸,实在不是什么好体验。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成亲之后就要北上,真到了分别在即,严恕还是有些不舍。
不仅仅是对妻子,对其他亲人也一样。
昨日他已经去了严修家,和他大伯道别。又去了严思那里,和二哥道别,顺便吐槽他二哥为什么非要从家里搬出来,导致他要跑两个地方。
之前严恕也不是没离开过家,去开封那次还离开了长达半年。
但是这次不一样。去国子监求学,大概率是一去两三年。虽然中间也不是不可以回来看看,但是国子监管理严格,给的假期都很短,从京城到嘉兴路途遥远,来来回回的时间去掉的话,在家里待不了几日,还不够麻烦的。
严恕的离愁格外强烈。这没有飞机和高铁的世界,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说实话,严侗和李氏也是不放心的。严恕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去杭州乡试是跟着严思一起去的,而开封则是跟着王灏云一起去的。这次他要在大冬天独自奔波几千里路,做父母的又岂能完全放心呢?
“恕哥儿,你多带几个伺候的家人一起去吧,就带一个小厮,我真的不放心。况且,这次你连侍墨都不带去,抱书又不是伺候惯的。这不行。”李氏说。
侍墨已经成亲,严恕觉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就没分开人家夫妻。这次北上,他重新挑了一个小厮,让侍墨留在了家里。
“带那么多人怪麻烦的,真不用。我觉得只要有银子,一路上还是挺便利的。”严恕说。
严侗听了这话,便提醒道:“在外面财不露白。你这次带了不少银钱,不要给自己招祸。”
“爹爹放心,我带去的大部分是浙江商会的飞钱,那不就是一张纸么?直接到京城取用就行。身边不过一百多两银子,也不算太多吧?”严恕说。
“呵,一百多两还不多?也不知道你要带那么多银子做什么。我从嘉兴到京城,来来回回三趟了,每次去都花不了五十两。”严侗摇头。
严恕不知道怎么接,上次他从开封回来都差不多花了一百两,这事儿他没敢告诉他爹。
李氏见严侗那么说,马上接口:“这一百多两真不多,哥儿到了京城不还得赁房子么?京城米珠薪桂的,钱根本不够花。”
“他到京城不就能取飞钱了么?”严侗问。
“那一百多两在路上花也不多。总要找个干净些的客栈,雇辆舒服些的马车。要是路上病了,那才是麻烦大了。”李氏有些忧虑,说:“恕哥儿,衣服还得多带两件,北方天气冷,你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
“娘,大毛衣服都带了两件,棉衣又带了两件,我行李真太多了,拿不下。”严恕抱怨。
“要不,你再带个长随吧,也好拿东西么。”李氏说。
“多带一个人,不还要多一个人吃喝住宿?花销要增多不少。我爹那么省的人,肯定不乐意。”严恕一笑。
严侗瞪他一眼,说:“说得好像我苛待你一样。”
钱肖月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严恕和他父母,突然有些羡慕。虽然他们之间很多话都是唠叨或者抱怨,但是这才是纯乎天然的亲情流露,自从十岁以后,她便只有祖母了。
三人商议半天以后,严侗拗不过李氏,再给严恕配了一个长随,这样就是主仆三人一起上京了。
严侗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对严恕说:“你舅舅一家都在京城,你去了以后别忘了去拜访一下。他毕竟是你母亲的亲弟弟,虽然我们两家最近一直没什么来往,但是你若去了京城都不拜见,不合礼数。”
“是。”严恕答应,然后他问:“爹爹,您知道舅舅家住哪里么?”
“知道,一会儿我写封信,你顺便帮我带过去。”严侗说。
“好。”严恕点头。
“好啦,明日你就要出发了,今日早点休息。你们小夫妻,估计也有些私房话,你们回房去吧。”严侗让儿子媳妇回去。
严恕带着钱肖月回到自己院子里,他看着妻子,问:“若我在京城安定下来,你愿意过来么?”
“当然愿意。我听说文朔阁有很多藏书,一直无缘得见,还有,你去了国子监,那北雍藏书应该都是可以借阅的吧?那有很多孤本善本的。”钱肖月眼神都亮了。
“呃……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去看你夫君,主要是去看书的。”严恕无语。
“我自然是去看书的。你有什么可看的?可惜京城大多数藏书的地方都属于内廷,一般人很难窥见。”钱肖月理所当然地说。
“你……”严恕噎住。
“我以前除了跟着叔父去南昌府,都没出过门。而且即使去了南昌,我也因为是闺阁女儿,不能出大门一步。如今我嫁做人妇,就能跟着你出门了。你这几个月先帮我去看看,京城有哪些外人可以进去的藏书楼,和主家拉拉关系。等我去了京城,带我去见识见识。”钱肖月补充道。
严恕服了,他感觉自己是工具人。他有气无力地说:“是,小的谨遵少夫人之命。”
此话一出口,边上伺候的两个丫鬟都笑了。
钱肖月也笑了,她看了看自己的丫鬟,说:“要给你拨个丫鬟一起去么?”
流霜和芳甸都变了脸色。
严恕赶紧摇头,说:“姑奶奶,肯定不要啊。什么丫鬟,让我爹听到了还得了么?”
“你都成亲了,父亲还会管你房里的事儿么?”钱肖月将信将疑。
“那肯定啊。”严恕对丫鬟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完全不敢招惹他爹。
“其实……我的身子……我自己是知道的……我并非不能接受……”钱肖月说的时候有些犹豫。
“你贤良,是我不能接受。”严恕突然有些赌气的意思。
“贯之,你是长子,这个问题我们迟早要面对的。”钱肖月很坦荡,她对两个丫鬟说:“带你们过来之前,邓嬷嬷也早就和你们说过了,挑你们,本就是为了给姑爷做通房的。你们不用害怕。”
“什么!”严恕震惊,问:“这两个不是自小伺候你的丫头么?”
“不是,从小伺候我的丫鬟都比我大几岁。前两年都放出去自己配人了。”钱肖月摇头。
“啊,这……子嗣之事,还不急吧?我爹娘都不着急,你怎么那么急?”严恕问。
“迟早的事。我也不是说今天就要让你和丫鬟怎么样。只是和你说一声。这些事,我心里有数的。”钱肖月淡淡地说。
严恕分不出来她这么说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觉得有些悲伤。
第237章 启程
当天晚上,严恕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他看着已经沉沉睡去的枕边人,心中有些乱。
他正在说服自己:钱肖月是这个时代的世家女,而且又自幼身体不好,所以她接受丈夫有通房是正常的事。这并不代表着她不在意自己,或者不喜欢自己。
而他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又在说:无论再贤良的女子,在热恋中一定是有独占欲的,这是本能。但是她没有。所以她不爱我。
严恕觉得自己矫情得要死,一个大男人整天琢磨妻子爱不爱自己。但是他就是有些不了遏制的失望。
也不知道纠结了多久。严恕最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刚亮,丫鬟就来叫两人起床了。严恕因为昨夜没睡好,感觉眼皮有千斤重,根本睁不开。
钱肖月先起身了,她梳洗得差不多了才发现严恕还躺床上呢,便走到床边说:“你今日不是要去码头坐船么?怎么还不起来?”
严恕已经又睡着了,完全没反应。
钱肖月示意丫鬟把严恕推醒。
严恕睡眼惺忪地再次睁开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快卯时三刻了,你再不起来真来不及了。”钱肖月说。
“哦,没事,已经付过定钱了,船会等我的。”严恕是包船出发,不是和人家拼船,所以他一点不慌。
“那也不能太晚了,父亲和母亲等我们一起去请安呢。”钱肖月提醒道。
“嗯。”严恕挣扎着起床,迅速换衣服,洗漱。等他们到正房的时候都过了卯时了。
严侗见到儿子就说:“你再不来我就要派人去叫你了。怎么今日比悠姐儿到得还晚?”
李氏见严恕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马上想歪。又看了看钱肖月的脸色,觉得儿媳好像还行,不像很累的样子。她碰了丈夫一下,让他少说两句。
严侗感受到了李氏的暗示,心里无语,不过他没再说什么,免得月姐儿尴尬。
严恕发现父母在打眉眼官司,心里疑惑,瞥了一眼妻子,发现钱肖月已经脸红了,瞬间知道李氏误会了,然后自己也立刻脸红。
严侗见气氛诡异,咳嗽一声,说:“用早饭吧。”
只有愿哥儿和悠姐儿两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哥哥嫂子的反应都很奇怪。
用完早饭,严恕拜别父母:“父亲、母亲,你们不用送了。儿在外面会一切当心的,肯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在国子监用心读书。不会做什么有损家风的事。您二位尽可放心。”
严侗点头,说:“好吧,反正船就停在大门口的河边上,你自己上船吧。你那么大的人了,我们没什么可担心的。”
严恕起身后对钱肖月说:“我会去京城帮你打探藏书楼的。”
钱肖月一笑,说:“多谢。”然后对严恕施了一礼:“夫君珍重。”她的笑意清浅温婉。
严恕再深深地看了一眼妻子,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不舍。可惜,没有。
他甚至从严侗的眼睛里看到了不舍,别说李氏了,但是他新婚的妻子对他并无不舍。
严恕刚想收回目光,忽然,钱肖月的眸光有了变化,她也深深地回看了丈夫。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她惊觉这是在公婆面前呢,有些发窘。
严侗和李氏都挺理解的,小两口刚结婚就分别了,肯定会舍不得,很正常。
愿哥儿有点想起哄,被严侗瞪了一眼,瞬间哑火,然后说:“三哥,我送送你吧。”
“啊?哦,好。”严恕还沉浸在刚才那种氛围里没拔出来。
“哈。”愿哥儿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氏拍一下儿子,说:“好了,赶紧帮你三哥拿点东西。”严愿被赶走拿行李去了。
悠姐儿走到严恕身边说:“三哥,下次回来,别忘了给我带好看的头花。”
“好,三哥记住了。”严恕摸了摸悠姐儿的头。
严恕觉得再拖下去他更舍不得了,赶紧转身快步离开。
他从愿哥儿手上接过行李:“这个太重,你拿个小的,我们走吧。”
长随挑着一副扁担,小厮也拎着不少东西,两人跟在后面。
严恕有点无语,李氏是给他收拾了多少东西啊?这是搬家么?
到了家门口的埠头,严恕接过弟弟手上的小包裹,说:“愿哥儿你回去吧。好好听爹娘的话。好好念书。”
“哥……”愿哥儿很舍不得严恕,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说:“我跟你去京城好不好?”
“你别胡闹,赶紧回去。”严恕当然也舍不得弟弟,但是他知道,严侗是绝对不会让愿哥儿跟他去京城的,李氏也不可能放心八岁的儿子跑那么远。
愿哥儿眼里马上就蓄满了泪。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早就过了男孩子最可爱的幼崽期了,但是那圆圆的眼睛,带有些婴儿肥的脸,就是显得那么无辜。
严恕完全硬不起心肠来训斥弟弟,只好摸摸他的头,说:“别哭,乖。明年三月份你嫂子可能要来京城,到时候如果爹娘愿意的话,你可以跟着一起来。”
只能画饼哄孩子了,能怎么办呢?
愿哥儿点点头,放开了严恕的袖子。
严恕顺利登船。他赶紧躲进船舱,躲开愿哥儿的目光。
等船划起来以后,严恕开始检查自己这次带出来的行李。路引文书、四季衣服、被褥、三双鞋、雨具、家乡小吃、去京城送人的礼物、常用丸药、文房用品、书籍、一把匕首,甚至连打火石、小铜镜之类的都有,真的是好齐全啊。当然,还有一百二十两银子和两吊铜钱。
这还不包括两个仆人自己的东西。
严恕感叹:还好是坐船或者坐车,要是自己步行赶路,那不得累死?古代寒士若要进京赶考,实在是不容易。这几千里路,带那么多东西,用脚走过去可还行?
整理完行李以后,严恕又开始躺在床舱里回忆钱肖月最后那个眼神,里面似乎包含了很多意思,严恕一时解读不出来,似羡慕,似遗憾,似感慨,反正很复杂。
算了,不想了,睡一觉吧。昨天都没睡好,严恕困死了。
第238章 报到逾期了?
严恕是包船,吃喝拉撒都在船上。整艘船只为他一个人服务。他觉得这其实是件挺奢侈的事。
船会不断地停靠在运河沿岸各种市镇上,以便补充物资。江南运河是非常繁忙的黄金水道,而运河两岸的市镇更是星罗棋布,只要带着钱,基本什么都能买到。
严恕会趁着停船的时候下去逛逛,在约好的时辰之前上船。这样一路北上,让他觉得有点像旅游。
船过京口以后,运河里的水就明显少了,天气也更冷了。旅行体验变差,晚上不生炉子感觉都没办法睡觉。虽然上岸投宿客栈是更舒服的选择,但是严恕觉得容易被坑,还是住船上算了。
在船上没什么事,严恕就开始各种写信。一封写给在开封的王灏云,告诉他自己要去国子监读书了。一封写给在京城的舅舅吴有闻,说了他自己要上京的事。还写了各种信,写给书院的同窗,写给严思,写给严侗,写给钱肖月,内容都是沿途的见闻。
上次严侗因为没写家书训斥过严恕。所以这次严恕吸取教训,十日写一封家书,打算烦死严侗。
这日,船过高邮,严恕又开始写信。
父亲大人尊鉴:
朔风凛冽,岁暮途长。恕自姑苏启程,舟行十有三日,今已安抵高邮。驿船暂泊甓社湖畔,见寒芦曳雪,冻浦凝烟,忽忆杜工部“残夜水明楼”之句,此间风景宛然在目。
沿岸所见,颇有可述者:高邮地处漕渠襟喉,帆樯如密箦,晡时犹闻市舶卸货号子声。两岸民舍多覆茅草,檐悬冰箸,老妪坐门牖内缲丝,霜鬓与素丝相映。湖中罱泥船子戴雪作业,双棹起落如寒鹭振羽。问之舟人,云今岁湖冻早,菱芡歉收,然漕粮北运未辍,官舫夜过犹鸣钲。
尝登孟城驿故址,秦少游词碑半湮苔雪。土人云入冬后,镇国寺塔铃喑哑,每风雨夜则作呜咽声,盖昔年黄河夺淮时,舟子呼号之魂未散耳。暮过文游台,见数书生煨芋谈经,呵手辩“格物”新解,袖口墨渍斑斑,殆扬州学派流风耶?
昨夜舟子烹银鱼沽酒,邀共暖寒。闻其言江淮间今岁疫疠已戢,然河工征夫未减,雪中犹见赤足曳缆者,背脊皴裂如龟兆,儿为之食不下咽。
恕身体尚健,羊裘足以御寒。大人常训“道在体民”,今观漕渠冻波、风雪羁旅,知圣贤字句皆血泪凝成。伏乞大人加餐护养,勿以游子为念。临楮不胜瞻恋。
恕再拜
冬月十八于高邮舟次呵手敬书
写完以后,严恕看一眼船舱之外,已是万籁俱寂。突然间,思乡之情就升起来了。
他很久之前背过黄景仁的一首诗,如今想来,倒也应景。
《舟中闻雁》
“千里霜程问苇绹,忽闻清唳落寒舠。
月斜断岸孤篷底,人卧西风浊浪高。
短笛关山成独往,故园菰米叹徒劳。
天涯我亦羁栖客,莫作江湖怨别号。”
这种乡愁,他前世是不可能体会到的。在那么发达的通讯和交通条件下,再远的距离也可以朝发夕至。而如今呢,中流以北即天涯。
船过淮安,再往北,运河便已经无法行船。严恕舍舟登岸,雇马车继续北上。
官道上车不多,但是天气十分寒冷,路况不好,他们一行走得并不快。而且最近白天比较短,入夜前就必须投宿,要不然这冰天雪地的露宿野外是要死人的。
这次随严恕一起出来的长随严祥曾经跟着严侗去过京城,所以对沿途情况比较熟悉,有他打点,严恕总算在路上没遇到什么大的问题。当然被骗一些小钱,他一般都不太计较。
严恕有贡生的身份,一路上大多数客栈邸店的掌柜对他都比较尊重,很少故意为难。这也是他能较为顺利地远行的重要原因。
腊月十七,严恕在六部百司正式封印之前终于抵达了京城。
他将行李放在客栈之后,直接带上所有的文书,去了国子监报到。
国子监在京城东北角的定安门内,腊月里的日头,没什么热气。国子监那“集贤门”的琉璃瓦顶,映着西斜的淡光,也泛着一层冷釉似的青色。
门前的成贤街比平日更显空旷,石板缝里积着前几日未化尽的黑雪,让几个缩脖走过的监生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
严恕从侧门入内,穿过庑廊,来到了典簿厅。门虚掩着,他敲门而入。
屋里光线略暗,充斥着陈年纸张、墨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木头混合着尘封账册的气味。一张宽大的黑漆木案后,坐着个中年吏员,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绿杂流官服,正低头看着什么册子。
严恕上前一礼:“学生严恕,嘉兴府嘉善人士,今科浙省乡试副榜贡生,特来监报到。”
他趋前几步,双手将怀里的文书——由省学政和州县出具、加盖了层层印信的荐书和副榜凭证——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严恕……” 那名吏员拖着调子念出名字,声音平淡,“浙江嘉兴……路程是远了点。” 他翻开一册文书,指尖在某处日期上敲了敲,“你逾期已有三日。”
“啊?”严恕有些吃惊,他一直以为腊月封印前赶到国子监即可,怎么还有具体期限?他不知道啊,给他的报到文书上也没写。
他急忙上前半步,想要解释:“先生容禀,学生路上确因雨雪……”
话未说完,已被吏员抬起的手势止住。“逾期三日,按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故意拉长这个让人心焦的间隙,“……难办啊。”
严恕怔住了。难办?按例?是哪条例?他脑子里飞快地把《大齐会典》中关于“国子监”的内容都过了一遍。又把离家前所能打听到的,关于国子监的零星规矩也过了一遍,还是没抓住头绪。这该怎么办?
第239章 日常觉得大齐药丸
严恕毕竟是跟着王灏云见识过官场百态的,他再略略思索了一会儿,就明白过来了,这名吏员正在向他索贿。
可是,这……该给多少呢?给少了吧,人家可能觉得自己在打发叫花子,反而激怒他。给多了吧,实在太亏,而且他本不屑过度便宜这种小吏。
行贿这种事,严恕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除了不知道给多少钱,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行贿。总不能掏出一锭银子直接当面给他吧?是不是过于明目张胆了?
严恕正为难的时候,那名吏员已经不耐烦了,似乎他对严恕的“不上道”有些恼火,没好气地说:“你若没什么事,就请便吧。”
抱书扯一扯严恕的袖子,示意他家公子赶紧给钱吧。
严恕苦笑,他不是舍不得钱,是拉不下脸。
再略犹豫了一下,眼看着那名吏员就要赶人了,严恕也顾不得其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内袋里摸出一锭十两重的雪花银,他将银子轻轻放在黑漆木案上,就在那被冷落的文书旁边。
“学生初来乍到,不识规矩,还请先生指点、周全。”严恕低声说。
银子落在案上,轻响了一声。
那名典簿的目光掠过银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直紧绷着的那股冷淡的劲头,倏地散了。他伸手,极自然地将银子拨到一旁,重新拿起严恕的文书。
“嗯,念你初犯,又是远道而来,情有可原。”他边说,边利落地盖印、登记,撕下票证,“东厢乙字十二号。下次注意。”
“谢先生。”严恕接过那几张轻飘飘的纸片和木牌,逃也似地离开。
他走出典簿房,感受到了外面的阳光,北方特有的干冷的空气令严恕清醒了很多,也冲散了刚才那种浓到几乎化不开的尴尬。
严恕自嘲,人家滥用职权索贿的人不尴尬,他这个受害者却尴尬到这个地步。真是没天理了。
严恕看一眼抱书,说:“你去客栈把我的行李取过来?”
抱书犹豫着说:“小的听说……京城国子监的号房条件极差,三少爷怕是住不惯。我们先去看看吧。反正您要明年二月参加了拣选以后才入学,不急着把行李搬过来吧?”
严恕点头。
他问了人,找到了监生住宿区,又找到了东厢,然后他倒抽一口凉气,这是废墟吧?能住人?
这些房子几乎可以用“残垣断壁”来形容,窗户几乎都是破的,墙是歪的,屋顶的瓦大概只有一半。
而且整排号房几乎都没人住。
这是怎么回事?
严恕来京城之前仔细阅读过国子监的学规。他知道大齐的国子监对监生的督促甚严。监生必须全部住宿在国子监内部,吃饭也在膳堂统一解决,每日都会有博士会讲,每月朔望会有考核。而且监丞会定期在清晨和夜晚突击点名,检查学生是否在监内、是否在用功。无故缺席者会受到惩罚。
可是,如今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啊。
抱书看了一眼环境,对严恕说:“三少爷,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客栈吧?”
严恕叹口气,国朝典章制度皆已成具文,根本没人遵守,没人在意。于这最高等级的官学之中尚且如此,其他地方自然更不待言。
心情沉重地回到客栈,严恕打赏了店家一两银子,要来了两大桶热水,开始洗澡。
他将满身的尘垢一点一点洗干净,但是蒙尘的心境却洗不干净。
严恕回忆起了一路上运河两岸的民夫,他们冻裂了手脚,却仍为一口粗糙到仅够维持生命的吃食,在风雪中拉着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大齐,是不是已经病入膏肓了?
他的马车行于中原大地的时候,两旁的茅屋一看就无法抵挡风寒,很多田地看上去已经荒芜了一段时间了。民有菜色,野有饿殍。
似乎就在等待一场大的自然灾害,把这些已经挣扎在温饱线边缘的百姓再往前推一把。遍地皆是干柴,就差一颗火星子了。那愤怒的流民就将动摇这个王朝的根基。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想到历史上那些农民起义造成的巨大人口数量的下降,严恕不寒而栗。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这是王粲的《七哀诗》。
“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垣墙皆顿擗,荆棘上参天。“这是曹植的《送应氏》。
东汉末年大动乱,天灾人祸瘟疫交杂,官府记载的人口数量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严恕读《后汉书》的时候,特地关注过这个惨烈的情况。会不会于几十年内就复现于本朝?
严恕知道,自己并非补天之才,没有这个能力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之既倒。王朝中后期的山崩鱼烂,真的不是个人能够阻止的。
可是,退也退不到哪里去。天下若真的彻底乱起来,估计江南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严恕一直泡在浴盆里满脑子胡思乱想,直到水都有些凉了,才在抱书的催促下起身穿衣。
抱书才十五岁,是个活泼性子,他理解不了为什么自家少爷仅仅因为给了那个典簿十两银子,就沮丧成这个样子。
“三少爷,十两银子,也不算很多吧?这次您带来的现银都还没用完,更何况还有飞钱。”抱书说。因为严恕一直以来是个好说话的性子,抱书并不怕他,有话就直接问了。
“这不是银子的事。”严恕皱眉。
“……”抱书马上闭嘴,他感受到了自家少爷的不快。
严恕心想,希望老天给点面子,尽量风调雨顺一些,少些灾害,就能少些流民。国家就能多保留一丝元气。
像宋朝在太宗年间就搞出了王小波、李顺起义,不还是撑到了徽宗朝?如今大齐已经立国一百八十多年了,正统的观念深入人心,总还是得些民心士心的,不至于一下子亡得那么快吧?
第240章 舅舅吴有闻
严恕在客栈之中住了两日,本想找个牙行,先把房子租了,突然想起来,亲舅舅还没去拜访呢。
于是,这日上午,严恕照着严侗给的地址,找去了吴有闻家。
在北上之前,严恕特别向他爹细细地打听了吴家的情况。
吴家祖籍河南,始迁祖新令公到嘉兴为官,就落户本地。子孙繁衍近百年,形成了一个规模不算小的家族。
严恕的外祖父名叫吴长霖,有举人功名,曾任知县,后因身体原因辞官回乡。只有一女一子。女儿是正妻所出,就是严恕的母亲。而儿子则是妾室所出,属于老来得子,名叫吴有闻,比长女小十三岁。
吴长霖病重之时,严恕的母亲已经去世,而吴有闻才十岁。幼子本是妾室所出,没有势力比较大的母族,吴长霖怕吴有闻被宗族欺辱,难以立足。故而以需要钱财看病为理由将能卖的房屋和田产都卖了,嘱托一个在京城做官的同族,将儿子带到京城的书院读书。
吴长霖去世以后,吴有闻回乡守孝了一百来日,就又随着那位族叔进了京,一直住到了今天。
那位族叔的品德非常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将吴有闻抚养若亲子,还将之落户京城,以便参加顺天府乡试。当吴有闻十六岁成丁之时,又将吴长霖当年卖祖业所得的钱财悉数交付。
吴有闻就这么在京城买房置产,娶妻生子,生活过得还不错。
关于吴有闻迁居京城以后的信息,都是严侗入京赶春闱的时候去拜访吴有闻,听他亲口所说。
严恕找了挺久,问了三四个人,才找到了吴家的大门。从外面看,这户人家应该不算很有钱,院子不算很大。
严恕敲响了门环,不一会儿,里面有人出来开门了,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应该是门房一类的仆从。
严恕问:“请问,这户人家的主家姓吴,原籍浙江嘉兴么?”
那名老仆疑惑地点了点头,开口问:“这位相公找谁?”
这人一开口,严恕就知道他找对门了,因为老人家一口乡音未改。嘉兴人说北方官话就是这个味道。
“在下严恕,嘉兴府嘉善县人,贵主人应该是我舅舅……”严恕话未说完,那名老仆的眼睛突然亮了,欣喜地说:“竟然是大小姐的儿子?是严小相公对吧?来,来,快进来。”他一面把严恕往里让,一面叫人去报给主家。
严恕进了门,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影壁后面是一个小院落,如果是春天应该挺好看,种了一些花草,不过如今正值隆冬,有些萧瑟的意味。
那个院子不大,很快就穿过去了。进入正院,严恕迎面就见到了一个三十不到的青年人正快步向自己走来。
他身着北方士子冬季常穿的鸦青色棉布直裰,面容清瘦,眉宇间略见病容,似乎身体不是很好的样子。
严恕知道,这就是他舅舅吴有闻了,马上下拜,说:“甥男严恕,拜见舅舅。”
吴有闻上前扶起严恕,上下打量了一下,说:“严恕……你长得更像令尊。我前几日就收到了你寄过来的信,估摸着这几日你该到京城了。怎么样,一路顺利吧?”
严恕看着吴有闻面上带笑,言语温和,但是这笑意却未至眼底,有些疏离之意。
严恕两岁丧母,早就不记得生母是什么模样,他点了点头,说:“托舅舅的福,一路平安。父亲也说我长得并不似母亲,听说母亲生前是个美人。”严恕一笑,从怀里拿出了严侗的书信,双手递上,说:“这是父亲给您的信,让我转交。”
吴有闻接过信,说:“天气冷,我们不要在院子里说话了,去暖阁奉茶。”
严恕出生于江南,从来没进入过北方的暖阁。他一脚踏入,便觉得脚下地砖温润得像晒了一整个秋日的青石板,热气却从地心丝丝透上来。
窗下一铺大炕,铺着厚实暗红的毡子,当中一张黑漆炕桌油亮亮的,映着窗外雪光;靠墙的多宝格不似江南那般雕镂精细,却是浑厚的榆木架子,疏疏落落搁着几件青瓷、一尊铜香炉。
吴有闻指了一下窗边的火炕,说:“随便坐,不要拘礼。”说罢自己先走过去坐了。
严恕坐在了他的下首,不一会儿,刚才那名开门的老仆送来了两碗茶。
严恕低头喝茶,吴有闻咳嗽了两声,然后问:“恕哥儿,你已到弱冠之年,表字是什么?”
“舅舅是长辈,唤我的名就行了。”严恕一笑。
“哈,那我也应该知道你的表字吧?”吴有闻一笑。
“甥儿表字贯之。”严恕答道。
“哦,贯之啊,你这次上京城是入国子监读书是吧?果然是少年英才。姐姐于地下亦可瞑目了。”然后吴有闻自失地一笑,说:“不像我,年近而立,一事无成。”
“舅舅不要这么说,恕不过侥幸……”
严恕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吴有闻打断,他说:“我们一家人不用说这种客气话。”然后他吩咐老仆:“李叔,去叫夫人和少爷出来见客。”
不一会儿,一位身穿银红色比甲的少妇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严恕连忙下座行礼:“甥儿严恕,拜见舅母。”
少妇虚扶了一下,说:“快请起来吧。”
严恕起身后,吴有闻对儿子说:“成哥儿,这是你表哥,叫人。”
小男孩怯怯地拉着他母亲的衣角,叫了一声:“表哥。”
严恕对他笑了笑,说:“表弟虎头虎脑的,好可爱。”
厮见结束以后,妇人和小男孩就回了内院,又剩下严恕和吴有闻两个人说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严恕一路进京的见闻,和京城的一些风土人情。
忽然,吴有闻问:“贯之,你现在住在哪里?”
“鸿升客栈。不过,我打算尽快在国子监边上赁一间屋子。”严恕说。
“这样啊……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搬到家里来,反正这里离国子监也不远。”吴有闻说这话的时候,微微犹豫了一下。
严恕敏锐地感觉到他并不是特别情愿,就推辞说:“多谢舅舅好意,甥儿本不该辞,只是明年拙荆可能会来京城,家中仆妇丫鬟一大堆,实在是过于打搅了。还是另外租一间房子合适。”
“哦?是这样么?那寒舍窄小,的确不太方便了。”吴有闻点头。
严恕站起来说:“甥儿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哎,坐,坐。我说的是实话,并不是介意你刚才所言。”吴有闻摆手。
他又说:“如今国子监基本不怎么住人,也不开饭,监生的膏火银和饭钱都折成现银,每两个月发放一次。基本上家里略有些资产的人都在外租房子住。而且我听说,会讲、课考之类的都不太严格,大多数监生只是挂名坐监,挨时间候缺而已。”
严恕听了苦笑道:“可是……我是想参加顺天府乡试的,并不想等坐监时间满了以后直接授官。”
“贯之好志气。这样也好,你还年轻,的确应该去拼一下科举功名。”吴有闻一笑。
第241章 吴家破事也挺多的
聊了一会儿,严恕觉得没什么事了,他让抱书把带来的礼物奉上,然后就想告辞离开。
吴有闻拦着外甥,说:“你第一次来,做舅舅的都不留饭,这成何体统?吃了午饭再走吧。而且……我有一事,可能需要找你商议一二。”
“哦?这样么?舅舅请说。”本来都已经站起来的严恕又坐了下去。
“是这样的……”吴有闻有些难以开口,他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是知道的,我是妾室所出。我的生母本是吴家的奴婢,我出生以后,她就被主母发卖了。”
什么!严恕瞳孔剧震。吴家好歹也算是书香门第,他外祖父还做过县令,这发卖已经生育过的姬妾的事儿也干得出来?
“你不用吃惊,这是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亲口对我所说。他让我寻访自己的生母。”吴有闻眼里似有痛苦的神色。
“我成年以后,根据父亲和家中老仆给的消息四处寻访我的生母。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于四年前得到了她的消息……只是……她已经过世了。她生前一直辗转于各个大户人家做仆妇,死后随便被葬在一处乱坟岗。”吴有闻的声音平淡中压抑着深深的痛苦和无可奈何,子欲养而亲不待。
“还好,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她才过世不久,与她共同做工的仆妇认识她的坟,就带我去了。我将她的棺木取出,如今暂时存放在京郊的碧云庵。我想……把她迁回嘉兴,葬在父亲的坟边。”吴有闻说。
“这……这事儿……您为什么要和我商议?”严恕觉得,这事儿吧,如果真的是这个样子,那的确大概率是自己的外祖母做得不地道。当然,也可能是舅舅的生母做了什么特别过分的事。不过如今人死如灯灭,他也不是来破案的,这种陈年旧事就揭过不提了。可是,这迁葬的事,他一个外姓人如何插口啊?
“我嫡母就只有姐姐一个女儿,而姐姐只生了你这一个孩子,我觉得,于我生母迁葬之事,你和姐夫都是可以出来说话的。”吴有闻说。
“可是……这终究是吴家祖坟。我听说外祖父还有一个弟弟在世,其他族亲也还有一些,应该去找他们商议吧?”严恕问。
“他们八成不同意。”吴有闻说着,就拆开了严侗给他的回信,说:“我已经于半年前拜托令尊去打探吴家人的口风,现在他回信应该就是说这件事,让我来看看,自己的猜测对不对。”
匆匆看完,吴有闻苦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吴家借口一大堆,甚至怀疑那个尸骨并非我生母,就是不同意她葬入吴家祖坟。”
严恕有点奇怪,这事儿又不用吴家人出钱出力,就是抬抬手的事,吴家本支为何不愿意?
“你不用觉得奇怪,我叔叔从中作梗,唯一的缘故就是想要故意恶心我。当年我父亲变卖家产把我送到京城,他们鞭长莫及,没办法侵吞我父亲的家产,自然是心有不甘。如今我有事要求着他们,他们又怎么会轻易答应?我觉得……他们不过就是想要些钱。不过,我一分银子都不会给他们的!”吴有闻恨恨地说。
“我宁可把银子孝敬给官府,我都不会把钱给那些名义上是亲族,其实不如仇人的人。”说罢,可能是情绪有些激动,吴有闻又咳嗽起来。
“舅舅,你保重身子,这是怎么了?”严恕有些关切地问。
“没事……我前次参加乡试,感染了风寒,蔓延成肺病,虽然后来经过治疗基本痊愈,却留下了一些病根,如今经常咳嗽。不碍的。”吴有闻摆摆手。
严恕汗,虽然都是八月中旬,不过京城的确已经有些冷了,若天气再不好,着凉的可能很大。
严恕没想到,自己外祖这一支已经和吴氏宗族闹得如此水火不容。
“我家还有一间祖屋没卖,当初是我父亲养病时住的。他去世以后,就由一户我家的世仆居住。一来时时保养打扫,不让老宅荒废,二来是能让我父亲的春秋祭祀不断。谁知,我前脚来了京城,我叔父后脚就把祖屋占为己有,把那老仆一家都赶了出去。那屋子本是分家的时候分给我父亲的,分家文书俱在,他居然理直气壮地侵占了。”吴有闻不忿。
“我当时尚且年幼,又在京城,对这一切无能为力。成年以后,我也曾派家人前去讨要,但是我叔父都说那是他自己的财产,根本没有任何要还的意思。他完全是个地痞无赖,早就将自己的一份家业挥霍殆尽,又觊觎我父亲的资产。真是无耻。”吴有闻对他叔叔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尊敬之意。
严恕听了都咋舌,直接在晚辈面前这么说自己的亲叔父,也是没谁了。
“话虽如此,但是,舅舅您自己在京城,要将生母迁葬,吴家不愿意的话,那的确很难办的。”严恕说。
“我打算过几年等成哥大一些,就自己回老家。成哥儿我还是想让他在京城读书。毕竟浙省乡试太难了,顺天府虽然不易,但是比浙江好很多。我自己则要叶落归根的。老宅我要夺回来,生母也要迁葬入祖坟。”吴有闻说。
“如果令尊和你同意的话,我就可以放手去做了。我不是没有手段对付吴家那些无赖,只不过,我总还想着,大家同宗同族,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字,不想闹得太难看。可是他们欺人太甚了!”吴有闻明显情绪又激动了。
严恕怕他再引起旧疾,赶紧安抚,说:“舅舅您是外祖唯一的子嗣,这些事本就应该你做主,我是小辈,您何必找我商议呢?”
“你现在已经是贡生,而且才二十岁,将来步入仕途是大概率的事。令尊是举人,又在县学当训导,整个嘉善县的读书人谁不知白水先生的大名?你们严家……在嘉兴可是大族啊。所谓为政不得罪巨室,若你们不同意,估计官府那边掣肘的就多了。”吴有闻说。
“……”严恕都不知道怎么回。吴家的破事,他一点都不想参与,于是他问:“我父亲的意思呢?”
“令尊说孝道乃是人子的本分,他同意我将生母迁葬。不过,他可能不想参与吴家那些烂事。其实这根本不用他帮忙,只要他不出手阻止我,我就感激不尽了。”吴有闻说。
“既然我父亲认为您这么做是符合孝道的,那他肯定不会阻止您的。我年轻,这种事肯定是听从家父的意思。只要家父同意,我怎么可能不同意呢?”严恕说。
吴有闻听了,露出了比较真诚的笑容,说:“那就多谢了。”
不一会儿,下人过来说午饭已经备好。
严恕又在吴家吃了饭,然后才告辞出来。
他一回到客栈就开始给严侗写信,详细询问吴家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儿,他爹在他来京城前居然一个字都没和他说过。真是见鬼了。
第242章 家庭和睦的重要性
写完信以后,严恕突然想起来,这次陪他来京城的严祥是吴四的女婿,也就是严祥的老婆是吴家旧仆,是跟着严恕生母从吴家陪嫁而来的。
于是严恕叫来严祥,问:“今日我去见了娘舅,听了不少吴家的事,感觉一团乱麻,你对吴家的事儿知道多少?”
严祥略想了想,说:“小的日常在家的时候,也听我浑家和岳父岳父提起吴家的事,不过,也不知道做不做得准。”
“你说说看。”
严祥稍微犹豫了一下,毕竟身为仆人,说主家长短不太合适。好在他是严家的家生子,他老婆才是吴家出来的,所以他心理压力没那么大。
“吴家如今已经没落得很了,自从他家老爷去世以后,家族里就一个有像样功名的人都没了。如今好像就七房,有一个后生考上了县学。其他还有几房的子弟在书院里念书,但都是连乡试都没资格去考的,眼看着也读不出个什么花样来。”严祥口气不小,毕竟他的主家科举功名的确更加像样些。
“吴老爷的亲弟弟是个远近闻名的闲汉,专门陪伴富贵人家子弟还有大商人消遣玩乐,奉承、凑趣、帮腔、跑腿、吹拉弹唱无所不会,就是没什么正经的营生。据说是当初分家的时候,吴老爷的父亲看小儿子实在不成器,就多给了大儿子一些,想着即便是给了小儿子也会给他败光。后来吴老爷和他弟弟就几乎成仇人了。”严祥说得还算详细。
“嗯……那我舅舅的生母的事儿,你知道多少?”严恕问。
“这个……这个……”见严恕问到内宅的阴私,严祥更犹豫了。
“你不要怕,你听到过什么就可以说出来,哪怕说错了我也不怪你。”严恕宽慰他。
“我听说,吴老爷和他夫人本来感情是极好的,可是夫人在夭折了长子以后一直生不出儿子。吴老爷是决计不肯把家财便宜宗族里的人,特别是他弟弟的。所以他就纳妾了。
在儿子出生后,夫人就把孩子领到了自己房里抚养,并且把那个妾室发卖了。据说,是……呃……是吴老爷事先就同意留子去母,夫人才松口同意他纳妾的。可是夫人去世后,吴老爷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于心不安,后来便将实情都和一双儿女说了。”严祥的声音很低,不过严恕听得清楚。
哎,这都是什么事啊?严恕不便吐槽原主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不干人事。毕竟他们都已经去世了,人死为大,又都是长辈,实在是不好说什么。
“那……家母在世的时候,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呢?”严恕问。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想来……先夫人总不能说自己的父母不好吧?”严祥说。
严恕一想也是,这个时代长大的人,特别是世家女,不可能臧否亲生父母所作所为的。
“不过……当年先夫人还在的时候,似乎还帮着查访过的那个妾室被卖去哪里了。小的估计……”严祥没说完。
严恕已经明白了,原主的生母应该是个很善良的人。发卖妾室既然已经成为了吴家老爷的心结,她作为女儿是愿意尽自己的能力帮助父亲去解开这个结的。可惜,应该是当初卖的时候就卖去了外地,开始寻访的时候又已经很多年过去了,要找到些眉目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
严恕想:既然亡母吴氏不反对舅舅寻找生母的事,那迁葬的事,她应该也不会反对吧?毕竟如果当初找到那个妾室,接回吴家奉养,死后肯定也是葬入吴家祖坟的么。
好了,那这事儿严恕的父母都不反对,他怎么可能反对呢?让吴有闻放手去做吧。
至此,严恕也彻底明白吴有闻这么多年基本上和严家不怎么来往的缘故了。要不是这次迁葬他生母的事儿,估计他都不会联系严侗。
吴有闻没有办法恨自己的父亲,那就只能恨嫡母了呗。然后恨屋及乌,看同父异母的姐姐也觉得别扭。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严恕又想到自己头上了:这个时代的大家族就是烦,哎,烦死了。子嗣这种事……真麻烦。
不过,严恕觉得他这里肯定不会搞得那么惨烈的。首先,钱肖月不是发卖妾室的那种人。其次,即使没有亲生儿子,选择过继,严恕也能接受。
无论是愿哥儿的儿子,还是严思的儿子,甚至严念的儿子,都可以啊。有什么不可以?他不像他外祖父,他没有这种自己的家财不能给宗族里的人这种执念。
严恕感叹:看来,还是得家族内部和谐才好,族里自己斗得你死我活的话,都不用别人来杀来灭,宗族就败落了。这次看吴有闻的样子,他应该是有些手段的,吴氏宗族内部肯定要有麻烦了。
祸起萧墙,从来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
然后,严恕就开始分析自己的家族了。
严侗和严修虽然也不和,但是他们还没有闹到反目成仇的地步。彼此不会为一些利益起冲突,甚至可以互相帮忙。虽然一见面就吵架,但是遇到事情仍然是亲兄弟的做派,算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吧。
而下一代,关系显然会更好。大哥严志人都找不到了,就不说了。二哥严思那是个才貌双全、品德高尚的大好人啊。严念虽说看着不靠谱,但是为人直率仗义,而且肉眼可见的赚钱能力很强,不是个拖后腿的。严愿是个性格温厚又没心眼的可爱孩子。嗯,严家的子弟都还是不错的。在一二代之内,应该闹不起来。
第243章 租房子
既然已经拜会过舅舅了,严恕就开始着手找房子,毕竟不能总住在客栈里。
腊月的京城,寒风如刀,严恕已经换上了最厚的衣服,还披了一件狐裘披风。当初他进京的时候觉得李氏收拾的冬衣太多了,如今真见识到了北方的严寒,就庆幸还好带足了衣物。
他走到了了一家牙行门口,只见门楣上悬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书“刘记房牙”四字,檐下挂着一串冰凌。
严恕推门而入,一股暖意夹杂着墨香扑面而来。
“客官可是要寻住处?”柜台后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笑容。这人头戴万字巾,身着青色直身,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
严恕拱手道:“正是。在下严恕,江南嘉兴府人氏,新入国子监进学。想寻一处离监学近便的住处,须得独门独院,清净整洁。”
那牙人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严恕一番——狐裘是上好的银狐皮,这个读书人家里应该挺有钱。他忙拱手还礼:“原来是国子监的相公,失敬失敬。小人姓刘,行三,人都唤我刘三牙。相公请坐,吃杯热茶暖暖身子。”
严恕依言落座,接过热茶抿了一口。刘三牙从柜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子,翻到其中一页:“相公来得巧,腊月里退房的不少。离国子监近的房源,我这里倒有几处。”
他指着簿子道:“这头一处,在监学东侧成贤街上,独门小院,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中有井,月租二两银子。”
严恕微微摇头:“听闻成贤街上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恐非读书之所。”
“相公说得是。”刘三牙眼珠一转,翻过一页,“那这第二处,在监学后身的方家胡同,四合院中的西厢房两间,院中有老槐一株,月租一两二钱。同院住的是位老举人,最是安静不过。”
严恕摇头道:“在下习惯独处,且年后可能会有家眷入京,需有个独立门户。”
刘三牙合上簿子,露出为难神色:“相公既要独门独户,又要清静雅致,离国子监还须近便……这样的房源确实不多。”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巧了,前日刚收到一处,还未录入簿中。”
“哦?请道其详。”严恕放下茶盏。
“在监学西侧的竹笆胡同,有一座小院,原是位致仕翰林公的别业。老先生三年前告老还乡,院子便一直空着,只留一对老仆看守。”刘三牙边说边观察严恕的神色,“院子虽不大,但极是规整。正房三间,青砖灰瓦,去年刚修缮过屋顶,绝不会漏雨。屋内方砖墁地,设有暖阁,冬天生起火来,最是暖和。东厢是书房,西厢厨灶俱全,南面倒座房可住仆役。”
严恕来了兴趣:“离国子监多远?”
“不过一街之隔,步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刘三牙伸出五指,“只是这租金嘛……月租五两。”
严恕眉梢微挑,却不露声色。五两银子在京城足以租下一座像样的两进院子,这租金确实不菲。
刘三牙见他沉吟,忙道:“相公莫嫌贵。那院子我去看过,虽不大,但一应俱全。翰林公当年住时,屋内陈设都是讲究的。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临窗的大书案,都留在原处。最难得的是,院中有一口甜水井,这竹笆胡同七八户人家,就这一口好井。”
严恕心中一动。京城水质硬,有好井确实难得。但他面上仍淡淡的:“五两一月,在京城能租到更好的院子。”
“话是这么说,”刘三牙凑近些,声音更低,“可离国子监这么近,又独门独院的,实在难寻。不瞒相公,这院子已有两三位官宦子弟打听过,都嫌贵未定。但以小人之见,若非相公这样的人物,住进去反倒糟蹋了那院子的雅致。”他顿了顿,“若是相公诚心要租,小人可去信与翰林公商量,看能否稍减些租金。”
严恕微微一笑:“那便有劳刘牙人先领在下去看看院子。”
“自然自然!”刘三牙连声应道,起身取过一顶毡帽。
二人出了牙行,穿街过巷,到了竹笆胡同。胡同幽深,两侧青砖墙覆着未化的积雪。
刘三牙在一扇黑漆小门前停步,叩响门环。不多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仆探出身来。
“李伯,我带这位严相公来看院子。”
李伯打量严恕一番,侧身让道:“请进。”
严恕踏入院门,仔细打量起来。院子方正,青石铺地,扫得干干净净。正房三间,确实如刘三牙所说,青砖灰瓦,檐下椽子漆色尚新。他推门进屋,只见屋内方砖墁地,靠北墙设有一间暖阁,阁内有炕,炕洞连通外间灶台。桌椅书架一应俱全,虽是旧物,但用料扎实,做工精致。
东厢书房宽敞,整面墙的书架空空如也,但书案临窗,光线充足。西厢厨房里灶具齐全,水缸、碗橱、柴堆井然有序。严恕又转到院中,查看那口井。井台青石砌成,井口辘轳完好,打上一桶水来,清澈见底。
“这井水可甜?”他问李伯。
李伯躬身答道:“回相公的话,这井打在甜水脉上,左邻右舍常来打水。翰林公在时,泡茶都用这井水。”
严恕点点头,又问:“冬日取暖如何?”
“正房暖阁的炕最是暖和,烧上两捆柴,能暖和一整夜。书房也可设炭盆,烟道都是通的。”李伯答道。
严恕里外看了一圈,心中已有主意。这院子确实合意,只是五两租金偏高,他虽然不是出不起,但是总不能被人家明目张胆地坑。
他转身对刘三牙道:“院子尚可,只是五两太贵。若是四两,在下今日便可定下。”
刘三牙面现难色:“四两……恐怕翰林公不允。相公也看见了,这院子维护得多好,家具物什俱全,搬进来就能住。再说这地段……”
“京城租房,三两者有,二两者亦有。”严恕打断他,语气平静,“在下初来乍到,却也不是不知行市。刘牙人若为难,在下可另寻他处。”
刘三牙忙赔笑道:“相公莫急,莫急。这样,小人尽力商议,看能否以四两五钱成交。若能成,相公三日内便可签约入住。”
严恕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约莫二两重,放在一旁石桌上:“那便烦请刘牙人多费心。若能以四两成交,在下另有谢仪。”
刘三牙眼睛一亮,忙不迭收起银子:“相公爽快!小人定当尽力。”
离开小院,严恕又回头望了一眼。黑漆小门在胡同深处静静立着。他心中盘算,京城居,大不易,这处院落不算贵。反正这次带来的飞钱足有三百多两,哪怕是一次性付了一年的租金也还剩下不少。
第244章 为妻子争取一下
一切准备停当,就已经进入腊月底了,京城六部百司皆已经封印,全城洋溢着一股即将过年的气息。
严恕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在异乡过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思念、孤单、自由,啥滋味皆有。
昨日,他收到了钱肖月一个多月以前自家中寄出的信,信中所述的内容让他颇有些为难。
原来,自他离开家以后,钱肖月不知怎么就感染了风寒,迁延许久才渐渐好起来。
据她自己说,这么多年都是这个样子,每年秋冬总要病一场,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严侗和李氏却被吓到了,他们坚决不同意来年春天钱肖月坐船千里北上,说她的身子不好,必须待在温暖的地方好好调养。
钱肖月的意思是,反正自己就是这么个身子,生死有命,她早就看开了。她宁愿走出家门多看看世界,哪怕短寿也不要紧。强过一天到晚在闺阁之内无所事事,哪怕活到七老八十,终无趣味。
但是严侗怎么都不同意,还拿孝道压她。钱肖月特别无奈,只能写信给严恕,让他写信回家,劝劝父母。
严恕其实部分同意他妻子想要自由的观点,但是京城秋冬的天气是不太适合钱肖月的身体,若真有个好歹,那就悔之晚矣。
而且严恕他没办法说服严侗,他了解自己的亲爹,如果他写信回去,说要让妻子来京,严侗估计会直接写信骂得他狗血喷头,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效果。
略思考了一下,严恕决定还是尊重妻子本人的选择。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她应该对自己的命运有发言权。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是严恕能感受到这个病弱的女孩子心中对于广阔天空的渴望。也许正是因为身体的桎梏,使得她比一般人更加向往自由。她想要在注定比旁人更短暂的生命中活得更加精彩,这似乎也没什么错。
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说服严侗了。
严恕知道,严侗把钱肖月真的当作女儿看。他表哥钱惟忠早逝,只留下一个独生女儿,既然嫁到他家,他就有义务好好照顾。所以,他不让钱肖月北上,完全是为了她的身体考虑。
可是,钱肖月的身体是好不了的,不存在调养好了再北上这种可能。所以要么就冒险,要么就永远待在家里。
拥有一点点现代医学常识的严恕在直觉上认为钱肖月是先天性心脏病,这种病如果不手术,即使在现代,也很少能享常人之寿。既然如此,趁活着的时候,尽量满足心愿比较重要。
严恕提笔给严侗写信,写了两三封,都被他揉掉了,他觉得不够有说服力。
最后,严恕简短地写了一封信:
父母亲大人膝下:
谨肃者,自拜别慈颜,倏忽两月。今有悬恳之事,辗转终宵,敢沥诚以闻。
新妇禀质素弱,久困闺牖。近日来函,皆言药炉烛影间,惟以诸书为伴,观其字里行间,每见“燕山盘纡”“钜野澹波”等语,墨痕间颇有所憾。
儿忆《黄帝内经》有“形神相守”之论,窃思神驰万里而形拘一室,恐反伤其正气。昔皇甫谧羸卧病榻,犹着《帝王世纪》以游心神州;今若许其循运河缓辔,亲见书中之江河城阙,或可收“移景疗疴”之效——此非儿妄言,实参诸医典而深思者。
其志既坚若此,若强抑之,恐郁郁更损真元。儿虽远在京师,然已筹画周全:拟遣妥稳老仆二名,择漕运官船之安稳者随行;沿途药饵、御寒之物皆列单备置。抵通州之日,儿必亲迎于码头,馆舍早备静院向阳之室,延京中善调虚证之医候诊。
倘蒙二老垂悯,许此行止,则彼北上三千里,非独观山览水,实乃藉天地浩气疏瀹五脏。伏望大人念其志可矜,准儿所请。俟秋风起时,当奉妇共呈沿途所拓碑文、所钞异本于慈前,或可博堂上一粲。
万乞加餐珍摄。临禀涕零,不知所言。
儿恕叩上
至平二十年腊月廿七
然后,严恕又将钱肖月自己写的信裁剪下一部分,付于信尾。
“见《水经注》中“悬河注壑,崩浪震天”之语,未尝不掩卷神驰,恍见万里风烟奔来枕上。妾虽久困药炉,而魂梦常系山河形胜。今闻京师藏书之阁,汇聚海内异本,若得亲见唐椠宋抄,校江南坊刻之异同,则病躯虽惫,犹可抱卷而沐先贤遗泽。
夜雨孤灯,展卷见《史记·货殖传》言“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掩卷怆然。妾此生所慊者,非寿数之短长,乃天地之大,竟困于方寸庭户,如槛鹤笼莺,羽翮虽全而不得风云之趣。若得赴京一路,观江河之壮阔,察风俗之异同,则他日归于泉下,犹携山川清气,胜于垂帷牖下,幽幽以待终年。”
严恕觉得,钱肖月非三岁幼童,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选择,也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承担风险。那么,作为她的亲人,自己能做的就是尊重她,并且尽可能地给她更多的支持,放手让她看到更大的天地。这才是为她好。而不是代替她做决定,用为她的健康考虑的名义,将她圈养于方寸之地。
而严恕相信,严侗看了这封信以后,大概率也会支持儿媳的志向。
因为在他心里,他的父亲虽然严厉,但是在大事上却并不古板。
严侗一次又一次尊重儿子的选择,哪怕这个选择是违背他的意愿的。他也没有强迫过严恕顺从自己。那么,这次面对钱肖月深思熟虑以后的选择,他应该同样会选择尊重。
第245章 国子监前辈的良言
腊月廿九那日,吴有闻派家人前来下帖子请严恕去他家过年三十。
严恕一想,虽然上一辈之中有些龃龉,但是到底是甥舅之亲,既然人家下了帖子,自己不去不好。
于是就在大年三十那日,带着严祥和抱书一起去了吴家。
严恕刚走到门口,就发现吴家门前停了一辆马车,这是还有其他的客人?
此时时辰还早,未到吃晚饭的时候,严恕在老仆的带领下进入暖阁。
只见暖阁里有两个人,一个自然就是吴有闻,而另一未是约摸五十岁上下的男子,他头上戴着寻常的黑色网巾,拢住花白头发,在顶上绾了个髻,插着一根朴实无华的乌木簪。身上穿着一件新的青绸面棉直身,露出里头本白的夹袄里子。棉袍有些厚,在他清瘦的身架上显得有些旷荡。
吴有闻见到严恕,站起来笑着说:“贯之,你来了。这位是我的堂叔,瑾之公,如今是工部主事。”
严恕闻言,心中了然,这位估计就是将吴有闻带到京城,抚养若亲子的族叔了。
他快步上前行了大礼,说:“晚生严恕,拜见瑾之公。”
吴长涟笑着扶起严恕,说:“严贯之是吧?刚才有闻提起过你。说你是今年浙省乡试的贡生,年方弱冠,端的是少年英杰。我一看果然如此。你是白水公的大公子吧?果然是要雏凤清于老凤声了。”
“不敢,不敢。晚生不过侥幸中了副榜,怎能与家父当年相提并论?”严恕这话倒也不是谦虚,严侗仍然是他们家科举功名最高的人。
“哈,年轻人,路还很长。”吴长涟拍拍严恕的肩膀,说:“坐吧。”
这时已经有下人给严恕上了茶,严恕小心地坐在了最下首,说:“是。”
这时吴有闻开口了,他说:“叔父今年因为部中事多,没回老家,故而就留在我家过年了。叔父当年也是国子监的监生,贯之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趁这个机会请教一二。”
“哦?这真是甥儿的荣幸了。”严恕一喜。他正对国子监两眼一抹黑,这瞌睡送来了枕头。
“指教不敢,只是有一些良言,要说与你听。”吴长涟顿了顿,似在回忆什么:“坐监,历事,考满,授官。”
吴长琏平平道来,像在叙述别人的事,“从九品知事做起,一步一阶,二十四年,至今日工部主事。循的是最稳当的吏员升转之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严恕脸上,“稳当,却也……慢。慢到许多事,未等你够着门槛,已然换了天地。”
严恕心头一震,隐约触碰到这话里的深意。
“所以,贯之,”吴长琏向前微倾,“你既已走科考正途,便莫要只将眼光放在中试上。那是敲门砖,敲开了门,路才真正开始。路有千万条,最要紧的,是起步的那几步,落在哪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有可能,当直取前列,力争馆选。”
“翰林院?”严恕微滞。那是天下读书人仰望的清华之地,储相之阶。
不错。”吴长琏肯定道,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属于“前辈”的锐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虽是老话,却道尽其中关窍。清流华选,不只在于名头好听。那里靠近枢机,见闻不同,历练不同,日后无论是留京还是外放,根基都厚实得多。像我这等杂流出身,”
他自嘲地笑了笑:“许多事,便只能隔岸观火了。而你还很年轻,若能在二甲前列,参加馆选,会有机会的。实在不行,也一定要中进士,一科不中便再考一科,不要轻易放弃。若没有这个‘赐进士’出身,以后将处处受限。这是老夫二十多年的教训,今日说与你听。”
这番话,推心置腹,已远超寻常长辈客套的鼓励。严恕起身深深一揖:“晚生铭感五内,必当竭力以赴。”
严恕心中暗叹,这位吴有闻的族叔应该真的是特别热心肠的人,当年他能受托六尺之孤,而今日,面对第一次见面的自己,也能将良言相告。
“坐下。”吴长琏虚按一下,神色恢复平静,“志向立了,功夫还要落在实处。你既问起,我便以过来人身份,说几句国子监里读书的‘笨办法’。”
他略作思索,缓缓道来:
“其一,监中师长,学问有深浅,名声有高低,莫要只追逐名头响亮的。留意那些讲解经义能贯通古今、剖判策问能切中时弊的先生,哪怕他官职不显。学问是实打实的,听他一堂课,胜过泛泛十场。”
“其二,同窗上千,龙蛇混杂。交友宜慎,也不必全然闭门。南监北监,各地贡生云集,你可以交接一二,但记住,少议朝政,多论学问。”
“其三,监规课业之外,自己需有章程。经书注疏,选定一两家扎实的,深钻下去,务求通透。策论练习,不要只揣摩华丽腔调,多从实际着手。譬如问漕运,便去想漕粮从江南至京师,经过几省,耗时几何,耗费几许,弊端何在,何人受益,何人受损。如此,文章才有骨血。”
“其四,”吴长琏的声音更沉了,“京城居,诱惑多,开销大。保持寒素之心,于读书并非坏事。心无旁骛,方能耐久。我见过太多聪颖之辈,入监时锋芒毕露,最终却消磨在酒宴酬唱之中。我知你颇有家资,但没必要去行那些无益之事。”
“晚生,”严恕说:“定不负瑾之公今日教诲。”
“我见你良才美质,不免有些交浅言深,不足之处,付之一哂罢了。”吴长涟笑了一下。
“瑾之公句句金玉之言。”
“我知道,这种话,如今的年轻人已经不太爱听了。太学学规废弛已久。整个国子监上千监生,把心放在读书上的没几个。听了我这些话,多半觉得有些迂腐。”吴长涟自嘲。
“晚生绝不这么想。恕幼承庭训,家父耳提面命的亦是这些道理。自从束发受教,就知这世上看上去最难的路才是最近的路。如果要贪图方便,寻找捷径,反而是舍近求远。人一己百,人十己千,自愚而明,自柔而强,一步一步踏实前进,是晚生真心信服的为学为人之道。”严恕看着吴长涟,目光中透着真诚。
“好啊,有闻,想不到,你有这么一个好外甥。好心性,好家风,小小年纪就如此不骄不躁,来日宣麻拜相,入阁封疆也并非不可能。”吴长涟笑道。
“不敢,晚生驽钝,何敢望入阁封疆?只是若有朝一日,恕能步入朝堂,希望为社稷,为百姓,做一二实事。”严恕说。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家仆便来说可以开席了。于是他们便一同去了饭厅。
第246章 吴家的年夜饭
堂屋里,银霜炭在铜盆里烧得正旺,无烟无味,只散着融融的热,烘得满室如春,将年夜饭的香气稳稳托住。
一张黄花梨木的八仙桌,摆得丰盛却不显奢靡。
严恕在舅母苏氏热情的招呼下坐了下来。他开始打量这京城的年夜饭与家乡的有何不同。
桌子正中是锃亮的紫铜寿字纹暖锅,浓白的高汤“咕嘟”翻滚,炖得酥烂的鹿肉片、玉兰片、手工鱼圆、吸饱汤汁的冻豆腐沉沉浮浮。
这铜锅自然是嘉兴没有的北方风味。另外几样时令佳肴:一碟切得很薄火腿,玛瑙似的纹理,码得齐整。一碟琥珀色的冰糖焖蹄髈,皮肉颤巍巍,酱汁油亮。也是严家年夜饭里几乎不曾出现过的菜色。
还有京城特色的春盘,嫩黄的生菜、雪白的银条(绿豆芽)、鲜红的胡萝卜丝,配着一小碟甜面酱。
不过那一品精致的蟹粉狮子头,看上去倒是不折不扣的江南口味。
点心是枣泥山药糕和鹅油酥卷,小巧玲珑。酒是温好的绍兴花雕,甜香醇厚。
这小小一桌菜,兼容南北,看上去挺不错的,严恕觉得有些饿了。
吴有闻含笑举杯,对着右手边的族叔吴长涟说:“叔父,这一杯,侄儿敬您。又是一年辛苦,侄儿一家能得安泰,全赖叔父多年照拂。” 言辞恳切,敬意由衷。
吴长涟闻言,呵呵一笑,端起酒杯,神色温和:“有闻你又说见外话。看着你成家立业,妻贤子孝,我比什么都高兴。” 说罢,一饮而尽,动作爽利。
四岁的成哥儿扭着身子想去抓那鹅油酥卷。妻子苏氏,穿着一身藕荷色缎面袄裙,容色温婉,轻声哄道:“成哥儿乖,先吃口鱼圆,娘给你吹凉。”
吴长涟尝了一口狮子头,点头赞道:“这蟹粉鲜而不腥,肉糜肥瘦得宜,火候也到位。有闻媳妇持家有方。”
苏氏微赧:“叔父过奖。都是托赖叔父福泽,家中诸事顺遂,才能略备薄馔。”
严恕觉得这吴家的厨子手艺真的不错,他基本都在埋头苦吃。不过,他与吴有闻的确不太熟,也不知道说啥,还不如吃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长涟倾身,拉过孩子胖乎乎的小手,将一个小荷包轻轻放入那小小的掌心,合拢。“成哥儿,拿着。这是压岁钱。” 他声音平和,“京城居,大不易,你爹娘持家俭省。这点银子,让你娘给你裁件喜欢的新袄子,或是买些笔墨糖人,都随你。”
吴有闻见了,笑着对儿子说:“还不多谢叔公?”
成哥儿在母亲的示意下爬下座位,对吴长涟磕了个头,乖巧地说:“多谢叔公。”
吴长涟赶忙说:“客气什么,不要拘束孩子。赶紧起来。”
吴有闻见妻子和儿子都吃得差不多了,对苏氏说:“你先带成哥儿下去吧,他已经吃饱了,等下又坐不住瞎闹,吵得我们不安静。”
“好。”苏氏温婉一笑,对吴长涟行了一礼,就要带着儿子出去。
严恕赶忙离坐,向舅母行了一礼。
“贯之不必多礼,坐下陪着你舅舅慢慢吃。”苏氏说罢,就退出了饭厅。
吴有闻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对严恕说:“贯之,上次你来,我都忘了送表礼,这次补上。既是压岁钱,也是见面礼,你不可推辞。”
严恕上前接过,触手生温,果然是美玉,他向吴有闻一礼,说:“多谢舅舅。”
“好了,快坐下吧。我们继续喝酒。”吴有闻对严恕说。
三人又稍微吃喝了一会儿,吴有闻就对吴长涟说:“叔父,您知道的,我家祖宅如今被我二叔占着,一直不肯归还。听说,如今的嘉兴知府曾经是您在户部任职之时的同僚,不知是否可以修书一封,为小侄疏通一下?”
吴长涟有些皱眉,说:“你如今在京城,一时又不回嘉兴,要那祖宅何用?不如先给你二叔一家居住便是了。”
“若他亲自居住,我也不说了。虽然当年他在我父亲刚去世的时候对我百般为难,但到底还是我亲叔叔。只是,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他是把房子给了他姘头一家居住。真是羞死先人。我不拿回来感觉对不起祖宗。”吴有闻恨恨地说。
“有这等事?”吴长涟惊讶。
“当然,他最喜欢的就是与有夫之妇淫乐,姘头外室的不是一个两个,小侄无一字虚言。”吴有闻刚才让妻子先离开屋子,正是要说此事,毕竟这种话,不好让小孩子和闺中妇人听。
严恕闭口不言,一边喝酒一边吃瓜。
“即使我写了信,你又不在嘉兴,谁去官府里走动,怎么拿回你家祖屋?”吴长涟问。
“我最近打算将生母迁葬嘉兴,正欲开春就扶棺南下,到时候,我亲自去讨要。”吴有闻说。
“如此……也行。我可以修书一封,为你说明情况。那嘉兴知府唐渊当年与我关系是还不错。不过我们已经五六年没联系了,也不知道他还念不念旧情。”吴长涟说。
“他……呃……据叔父了解,这位知府大人是个爱钱的么?”吴有闻在几乎可以说是他半个父亲的吴长涟面前说话很直接。
“应该还好。不算清廉如水吧,但也不算贪鄙之人。当年我们在户部的时候,过手的银钱不少,他没怎么拿过。”吴长涟摇摇头,说:“你不要起歪心思,毕竟是你二叔,你总不至于用你爹留下的钱财贿赂官员去整治他吧?”
“呵,他如今早就是恶贯满盈,把柄一大堆,我虽然人在京城,也派家人打听到了不少,我生母迁葬一事和拿回祖宅一事好好了结便罢了,他若是不知进退,我不免让他吃些苦头。”吴有闻冷笑一声。
“他如今在嘉兴也算是个地头蛇,你不要托大了。”吴长涟说。
“小侄肯定料敌从宽,若是早两年,我还真不敢说。只是最近他得罪了秀水县的典史,我觉得可能是这些年太顺利了,让他忘乎所以,故而他这个地头蛇,也该被压一压了。”吴有闻说。
严恕听他们叔侄两个说这些,心里叹气,都是一家人,都能谈到“料敌从宽”了,作孽呀。
因为要谈事,一顿年夜饭吃了快两个时辰,还好铜锅一直煮着,倒也不怕里面的东西凉了。
最后,吴有闻和吴长涟商量定了,明年三月,吴有闻便买舟南下,去嘉兴把事儿都给办了。吴长涟会用自己以前同窗和同僚的关系全力支持他的。
第247章 赶春闱的士子也不容易
在吴有闻家过完年三十以后,严恕在京城就彻底没事了。
他想着二月份要参加国子监的拣选,要是考个二等,真的要羞死了,还是得稍微看看书,练练文章。
不过他看国子监如今那个样子,也不知道拣选看的是文章还是银子。
不管怎么样,还有一个多月,先准备起来吧。毕竟严恕从乡试以后几乎就没有再摸过时文,这会儿还真有些心虚。
不过听说国子监的拣选与乡试不同,更加重视五经的经义和时务策论。严恕在这些方面还是有些自信的,但也不至于自大到去裸考。
反正在正月里也没有其他亲戚可跑,除了闭门读书以外,严恕就写信给各种长辈都拜了年。从严侗、严修这种本家长辈,到钱惟诚这种姻亲长辈,再到王灏云,该拜年的都拜了。因为这个时代的通讯条件的问题,他的拜年信札估计那些人要二月多甚至三月份才能收到。
春闱在即,鸿升客栈里也渐渐住进来了一些各地赶考的举人。隔壁二楼的林成筹是来自福建福州府的,他少年中举,千里迢迢,三赴春闱,这运气倒是和严侗差不多,也不知这一科能不能中。
严恕这几日已经和他混了个脸熟。
这日是正月十三,寒风中还飘着未散尽的年味儿。严恕紧了紧身上的灰鼠皮斗篷,站在客栈天井里,仰头望着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
“林兄?”严恕试探着唤了一声。
“严兄稍候,这就下来。”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不多时,林成筹下了楼。他比严恕年长四五岁模样,约莫二十五六,一身半旧的宝蓝直裰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挺括干净。
两人互相作了揖,严恕说明来意:“听闻这几日灯市已开,东四牌楼一带热闹非凡。林兄若是无甚要紧事,不如一同逛逛?”
林成筹略一沉吟,笑道:“也好。整日埋首书卷,也该让眼睛松快松快。”
二人出了客栈,往东四牌楼方向走去。街道两侧的积雪被扫到路边,融成了脏污的冰碴子。
沿途商铺大多已经开业,门前挂着红灯笼、贴着新春联。绸缎庄的伙计正踩着梯子取下旧灯笼,换上新制的走马灯;药铺门口,穿厚棉袄的掌柜向路人派发避瘟散,说是能防春寒带来的时疫。
“京城春节,果然比家乡要热闹得多。”林成筹操着一口略带闽音的官话,不住打量着四周。
严恕点头:“嘉兴过年也热闹,但不及京城这般大气。”他指了指远处巍峨的东四牌楼。
正说着,一股浓郁的香气飘来。前方十字路口搭着个临时食摊,大铁锅里滚着乳白色的羊汤,摊主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回回人,正用长柄铁勺搅动着汤汁。旁边架子上挂着新宰的羊肉,血水已冻成了红色的冰溜子。
“两位相公,来碗羊汤暖暖身子?”摊主热情招呼。
严恕看了眼林成筹,见他轻轻点头,便掏出一小串铜钱:“来两碗,多放芫荽。”
二人寻了张空桌坐下。林成筹环顾四周,忽然低声问:“严兄可注意到,这街上行人,十之三四都着官服或儒生打扮?”
严恕这才留心细看,果然如此。穿青色襕衫的监生、着圆领袍的低阶官员、戴方巾的举人...形形色色的读书人在街巷间穿行,许多人手中还捧着书卷,边走边读。
“春闱在即,天下举子齐聚京城。”林成筹吹了吹羊汤上的热气,“听说今年应试者已逾四千人,客栈、庙宇皆已住满。”
羊汤上桌,热气蒸腾。严恕啜饮一口,鲜美异常,寒意顿消。他抬头看向林成筹:“林兄是第三次赴考了吧?”
林成筹手中的汤匙顿了顿:“严兄如何得知?”
“那日听掌柜说起,林兄已经是第三次入住这客栈了。”严恕有些不好意思,“并非有意打听...”
“无妨。”林成筹苦笑,“确是第三次。第一次落第,三年前因病未能完场,今年..……若再不中,怕是无颜回乡了。”
严恕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自己尚不能完全体会这种背水一战的心境。不过严侗曾三赴春闱不中,遂放弃科举,故而他也能对林成筹稍微共情一二。
正尴尬间,街那头忽然锣鼓喧天,一队社火队伍热热闹闹地走来。
社火队伍经过时,严恕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些表演者,当那个小丑故意摔了一跤,又夸张地爬起来时,他不禁笑出声。林成筹也笑了。刚才那略带伤感和尴尬的气氛瞬间消融。
队伍过后,二人继续前行。越靠近东四牌楼,人流越是拥挤。道路两侧摆满了各式摊贩:卖冰糖葫芦的、吹糖人的、捏面人的、写春联的...还有个摊位前围满了孩童,原来是在卖“嘀嘀金儿”,这是一种燃放时发出清脆响声的小烟花。
“这位举人老爷,买个状元灯吧!”一个卖灯笼的老汉叫住林成筹,手中提着一盏精致的六角宫灯,每面都绘着不同的科举吉庆图案:魁星点斗、鲤鱼跃龙门、杏园赐宴...
林成筹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灯笼上细腻的绢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多少文?”
“八十文。祝老爷今科高中,金榜题名!”
林成筹掏出钱袋,数了八十文递过去。接过灯笼时,他轻声说了句:“承您吉言。”
天色渐晚,各色彩灯逐一亮起。东四牌楼下,灯市达到高潮。不仅有常见的荷花灯、兔子灯、走马灯,还有匠心独运的“鳌山灯”——以竹木为架,扎成山峦形状,上缀千百盏小灯,远望如繁星落人间。
二人驻足观看片刻,林成筹忽然说:“我在福州时,元宵节也有灯会,但多是海船、渔网形状的灯。第一次见到这般巍峨的灯山。”
“各地风俗不同,倒也各有趣味。”严恕应道,“嘉兴水乡,灯多是船形、莲形,放在河里顺流而下,名曰‘放河灯’。”
夜幕完全降临,寒气更重了。二人开始往回走,手中各提一盏灯笼。严恕买了盏普通的圆形红灯笼,林成筹则一直提着那盏“状元灯”。
林成筹深吸一口气,忽然转头对严恕说:“今日我请严兄吃酒。”
二人找了家清静的酒楼,临窗而坐。林成筹点了壶酒,几样小菜。三杯下肚,他的话多了起来。
“严兄可知,我为何执着科举?”林成筹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家父原是福州海商,我七岁那年,父亲随船出海,遭遇风暴,险些葬身鱼腹。归家以后父亲抱着我说:‘儿啊,商人命如浮萍,今日富贵,明日可能船毁人亡。唯有读书做官,才是正道。’”
他顿了顿:“后来父亲生意失败,郁郁而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个字:‘考’。母亲变卖首饰供我读书,姐妹们早早出嫁,聘礼全作了我的盘缠..……”
说到这里,林成筹声音哽咽,仰头饮尽杯中酒。
严恕闻言,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说:“林兄少年中举,才学优长。即使略有小挫,也必有腾飞一日。”
林成筹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借严兄吉言。无论结果如何,此番已是尽力。若再不中,便回乡找个书院,课童子读书吧。家母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若不能在身边奉养,枉为人子。”
两人就这么在小酒楼喝到亥时,才互相搀扶着回了客栈。
第248章 雇佣仆人也会遇到支线剧情?
过了正月十五,牙行开业,严恕办齐了所有手续,便搬入了新屋。
他对这个院子着实满意,闹中取静,屋宇整洁,距离国子监也挺近的。
严祥找严恕商议:“三少爷,既然已经搬进新宅,不若再雇几个下人,否则这洗衣做饭,小的们也不擅长。”
严恕一想,还真是如此。他这些日子住在客栈,一日三餐都在店中解决,衣服也都让洗衣妇清洗。如今雇一两个仆妇还真是当务之急。
“好,你去办吧。”严恕随口吩咐。
京城里富贵人家多,专门从事仆妇雇佣中介的牙行也不少。一个一个挑选颇费一些功夫,严恕懒得亲自过问,反正严祥是家中世仆,肯定不至于坑他的。
“抱书,你去巷子口上买些吃食,今日家中肯定是开不了火了。”严恕吩咐小厮。
“是。”抱书拿着钱就跑开了。
“三少爷,不知雇佣几个仆妇合适?做饭的一个,干杂活的一个么?丫鬟需要雇一个么?小的觉得抱书年纪小,又是男孩子,做事三不着两的,怕是伺候得不经心。”严祥问。
“明年少夫人估计就会北上,丫鬟仆妇什么的肯定会带过来的。这边不必雇佣太多人。雇一个能做饭洗衣的仆妇就可以了。京城物价贵,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些呢,还是要节省一二。若是花超了,再问家里要钱,老爷肯定写信骂死我。”严恕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节省一些。
严侗的风格他知道,这剩下来的三四百两银子,至少得用一年,若提前花没了,再伸手问家里要,有的是排头好吃。
再说这丫鬟什么的,瓜田李下的,虽然钱肖月可能不在意,但是严侗可能会在意。严恕既然根本没有这个贼心,又何必主动去招这个嫌疑?
严祥领命而去。
到了晚间,严祥就领了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回来了。
“少爷,这妇人姓李,她家男子汉已经去了。她是前两年淮河大水的时候逃荒出来的。辗转来到京城讨生活。据牙婆说,这李嫂子整治得一桌好汤饭,做事勤快,不多嘴。您看……”严祥将他挑好的仆妇领到了严恕面前。
严恕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严祥身后的女子身上。她约莫三四十岁,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外罩半旧青色比甲。头发整齐地梳成髻,插着一根简单的木簪,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
“都做过什么人家?”严恕问。
李嫂轻声回答:“在城南张主事家做过一年,后来他家小儿子外放,用不着许多人了。”
严恕微微点头,问严祥说,“她要多少工钱?”
严祥笑道:“牙婆就在门外,要不,让她自己和少爷说?”
“不必,你说清楚即可。”严恕说。
“好,刚才小的和那个王牙婆商议的是一个月五钱银子的工钱,主家管吃管住。”严祥说。
严恕想了想,说,“人我先留下试用三日,若合意便按这工钱给。这三日管吃住,无论留不留,都给一百文辛苦钱。”
“是,小的这就去和牙婆说。”严祥说。
“嗯,若最后我们雇佣这个李嫂,那你再去牙行签个契约,写清工钱、年限、职责。我就不自己跑这一趟了。”严恕说。
严祥略识得几个字,所以这些事皆可处理,再历练几年,应该是个当管家的好苗子。严恕打算放手让他多做些事。
从前在家中的时候,这些事都是李氏打点得一清二楚,不用严恕操一点心。如今来京城,他还是第一次管家务,还好带了个得用的长随,否则就抱书这么个小厮跟着,这些事都要他自己亲力亲为了。
正想着呢,抱书领了一个满身都是脏污的小姑娘进来了,他一进门就对严恕说:“少爷,小的听说家里要雇仆妇,要不,顺便添个丫头吧,我看她怪可怜的。她说给她一口饭吃,她什么都愿意做。”
严恕还没说什么,严祥一听这话,就在抱书头上敲了一下:“臭小子,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我家雇佣仆妇丫鬟都是要身家清白,有保人有契书的,你大街上捡一个叫花子就想给少爷当丫鬟?不懂规矩,看我一会儿不打断你的腿。”
抱书还是个半大孩子,马上被吓到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头求饶:“少爷,小的错了……”
“好了,你别吓他,他懂什么?你先把李嫂子带去厨房吧。”严恕对严祥说。
然后他转头对抱书说:“起来吧。你……算了,以后别这么自作主张。”
抱书一下站了起来,说:“小的就知道少爷心善。”
严恕扶额,以后他和钱肖月两个单独立户的话,估计家中的规矩是荡然无存了。仆妇没一个会怕他们的。
他瞪一眼抱书,说:“我不罚你不代表你做得对。好了,先下去把我那些行李都整理了。”
抱书笑着跑去正房了。
严恕这时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那个女孩子,约摸十二三岁的年纪,长得很瘦弱,身上套了一件破布袄,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手脚都冻得通红开裂,头发都板结了,看上去应该至少半年没洗头了。
他一时还真不好意思把人往外赶,只好问:“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哪里人?怎么流落到京城的?”
那个女孩子跪了下来,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我叫张二丫,是山东德州的,今年十四岁。父母都去世了,就一个叔叔,他好赌,把我卖了。人牙子把我带到京城,想把我卖进脏地方,我……拼死跑了出来。从此流落街头,晚上就住城外的乱葬岗子,白日里进城要饭。”
“你被带到京城是什么时候的事?”严恕问。因为这丫头现在看上去脏兮兮的,如果要卖入青楼,肯定会洗干净的吧?
“去年春天。”女孩子回答。
“去年……”严恕有点吃惊,也就是这丫头在野外混了一年?她是个女孩子啊。
严恕又端详了一下她的脸,觉得眼睛还是比较大的,其他的看不太出来。
“严祥,打一盆温水来。”严恕吩咐。
不一会儿,严祥把温水取来了。
“姑娘,你先洗个脸?”严恕说。
那个女孩子有些惊疑不定,上前沾了水,把脸洗了。
洗去泥垢之后,一张堪称精致的小脸显露出来,皮肤竟然还有些白净。
严恕飞速地转了下心思,对严祥说:“给这位姑娘一点吃食,再给她一百文钱,让她走吧。”
那个女孩子非常失望,她上前一步拉住严恕的袖子,哀求道:“公子,我真的什么都会做,您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我可以不要工钱的。求求您,给我一条活路……”一边说着,一边泪水就滚滚而下。
严祥在一边看着都有几分不忍之色。
严恕心下一软,但是还是没有松口。因为他初来乍到,实在是不想惹祸。那么好看的一个女孩子,在野外转了一年居然没有被人带走,他是怎么也不能相信的。
要么是这个女孩子背后有什么靠山,要么是她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反正她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如果在嘉兴,严恕可能就收留她了,可是这是在京城,他不得不更谨慎一些。
最后,严恕自己走进了屋,让严祥把那个女孩带了出去。
第249章 善良的严恕
抱书整理完行李,发现那个姑娘已经被打发走了,略略有些失望,说:“少爷,我看她挺可怜的,也不缺她这一口吃的……”
“抱书,你不会看上她了吧?”严恕问。
抱书瞬间脸红得像是要滴血,期期艾艾地说:“没,绝对没有。”
严恕望天,这小子不打自招。
“你想想看,你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她是个漂亮姑娘。她在街头快流浪了一年了,别人都没发现。敢情大家都是瞎子,就你一个人慧眼识珠?”严恕没好气。
“这……这个……小的不知道她在外面多久了。”抱书低头,声若蚊呐。
“总之,她肯定有问题。我想着,八成是仙人跳一类的。我们刚来京城,不要去招惹这种事。”严恕说。
“可是……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抱书不死心。
严恕真无语了。他以前的小厮都是家生子,家里教好了规矩送到他身边服侍他的。之前他祖母把他看成眼珠子一样,后来严侗又挺看重这个长子,所以一般的仆人根本近不得他的身,就怕把少爷带坏了。
故而严恕长到二十岁了,真不知道御下怎么搞。而且他又是穿越过来的人,天生比这个时代的士大夫更看重平等,要他责罚仆婢甚至发卖一类的,都基本是不太可能的。他实在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啊。
而抱书并不是家生子,他是刚卖了死契来严家当仆人的。当时严恕正好要挑一个小厮一起北上,他看抱书年纪合适,人看上去也机灵,就决定带上了。所以,抱书其实是个挺没仆人自觉的小厮。
一路北来,严恕觉得他年纪小,性格活泼,挺可爱的,一直很优容他,他犯点小错,几乎不责骂。可是,他觉得吧,这小子有点“近之不逊”的意思了。
抱书看着严恕盯着他不说话,知道自己好像说错话了,闭上嘴,然后用一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严恕。
严恕略硬了下心肠,回忆了一下他爹要发火之前的神色,冷冷地看着抱书,直把抱书看得浑身发毛,跪下认错。
严恕觉得差不多了,他也不想真的将抱书如何,这个年纪的孩子,慕少艾么,人之常情。他叹口气说:“起来吧。以后不许。”
抱书鸡啄米一般点头。
严恕觉得,他可以练习一下眼神杀人法,因为他其实长得比较像他爹,严侗有的气场,他也可以有啊。成本小,效果好,而且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完美。
搞定抱书以后,严恕自己其实也对那个女孩子有些好奇,他估摸着八成是被什么地下帮派控制用来搞偷窃或者讹诈的工具。哎,其实也挺可怜的,十三四岁的孩子。不过人在异乡,他救不了所有人。
第二天,严恕打算去京城的书肆看看,他这次过来,因为觉得书册太重,没带多少书,如今要准备拣选,有些书不得不购置起来。
他刚出巷子口,昨日那名少女突然间冲出来拦住了他。
严恕吓了一跳,退开一步,说:“姑娘为何要反复纠缠在下?”
女孩子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条条狰狞的肿痕,有些地方已经破皮了。看上去是鞭子抽的。她咬了咬嘴唇,说:“若不是真的没了活路,我不会再来求公子。如果我这个月再找不到‘主顾’,可能就要被卖进窑子里了。”
“那你想我怎么做呢?你的卖身契应该在某些人手里吧?我若收留了你,就是收留逃奴,会吃官司的。”严恕心中恻然,但表面上仍然冷静。
“是,公子买下我就可以了。反正我已经好久没找到主顾了,他们对我已经没耐心了。我亲耳听到那个我叫‘师父’的人说,要把我卖去窑子。那反正卖窑子里也是卖,卖给您也是卖。他们的目的是赚钱,不一定非要把我卖去脏地方的吧?”女孩面色转为痛苦,又说:“我早就破了身子,即使卖去窑子,也卖不上价的。”
严恕听了这话,心里又添一分不忍,她才十四岁,到底之前遭遇了什么?
抱书这次还跟在严恕身边,不过他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嗯……买你大概要多少钱?”严恕问。
“我前面有个姐姐,和我差不多的情况,她被卖进了窑子,好像是卖了十二两。我觉得……我也差不多是这个价吧。”姑娘凄然一笑。
“如果……你能把人叫过来,我可以和他谈价钱。但是我不会去你们那里。喏,如果可以的话,前面茶楼一楼见面。”严恕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做个善事。
他这次本打算购买的书籍,估计也要花十几两。其实那些书嘉兴老家都有,只不过没带来。严恕完全可以去问他舅舅借,相信吴家也都是有的,只不过他嫌麻烦,就想自己全买了算了。现在想来,若能用那些银子来救人,也是不错的。
那个女孩子对严恕千恩万谢,然后飞一般地跑开了。
严恕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只是觉得,如果自己见死不救,以后想到这个女孩子充满了哀凄的大眼睛,可能会不太安心。
过了没多久,那个女孩子领了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进了茶楼。
那名一看就很精明的妇人看到严恕就露出了非常职业的笑容,说:“是严公子吧?好眼光。小雁是我手下最机灵的孩子了,人长得也精神。您买回去做个丫鬟什么的,配得上您的身份。”
严恕不知道她从哪里打听到自己的姓氏,只是淡淡地点头,说:“你开个价,如果合适,我就买下这个丫头。”
“呦,公子果然是个怜香惜玉的。这样吧,这丫头我也养了四五年了,您赏我个成本价,给五十两吧。”妇人皮笑肉不笑地说。
严恕眉毛一动,被当作冤大头了?
第250章 严恕的演技巅峰
严恕冷笑一声,然后对抱书说:“把茶钱付了,我们走吧。”
那个妇人赶忙拦住:“公子是觉得价格高了?一切好商量么……”
“你把爷当成个没出过门的雏儿不成?在我们那边,买一个十二岁未曾破瓜的扬州瘦马,也不过四十两银子。”严恕尽量装得有江湖气一些,不像是那种温懦可欺的文弱书生。
“公子你怎么知道……”那名妇人有些吃惊,然后恍然,转头问小雁说:“小贱人,是你自己说你已经破了身子的?嗯?”
小雁有些畏惧地点头。
那名妇人走上前去,一巴掌把小雁抽了个趔趄。
“你要打人就回去打,爷不奉陪了。抱书,我们走吧。”严恕瞥一眼那妇人,抬脚就要走。
“哎,别呀,好商量,都好商量的么。”那妇人满脸陪笑,她敏锐地觉得严恕有些虚张声势,不愿意放过这个生意。
“告诉你,爷不过是想随手做件好事,为自己以后参加顺天府乡试积一积福报。就这丫头的蒲柳之姿,比我家三等丫鬟都不如。你还以为爷是见色起意,想要坐地起价?真是笑话。”严恕冷哼道,仿佛受到了侮辱。
抱书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家少爷,觉得他仿佛换了个人。
严恕心里其实也为自己的演技捏把汗。
那名妇人觉得刚才自己的确有些狮子大开口了,眼看着生意要黄,一咬牙,说:“这丫头人大心大,我也管不住她了,再留在手里没什么意思。公子若诚心要买,就给二十两银子领走。再少的话,我宁可把她卖到窑子里。她的脸还不错,二十两估计还是能卖到的。”
“呵,二十两是不贵,但是她今年十四岁了,人家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是花魁了。她吹拉弹唱一个不会,卖进青楼还要重新调教,你觉得哪个冤大头老鸨会用二十两银子买她?”严恕摇头。
“那……十八两?不能再少了。再少真的本都亏光了。”那妇人犹豫了一下,给了个底价。
“你这些年用她玩仙人跳什么的,赚了不少了吧?说什么亏本,不是有些可笑么?罢了,既然你没诚意,那这丫头,爷就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告诉你,这是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我劝你收敛一些。若你真的觉得自己在顺天府衙门里面关系硬,那你就再来骚扰爷试试。”严恕一拂袖子,就走出了茶楼的大门。
他不愿意表现得对这女孩子有些看重,否则后面容易麻烦不断。
那个名叫小雁的姑娘眼看着严恕的背影,眼睛里充满了绝望,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一刻,她想到了一死了之。
那名妇人快走两步,拦住严恕说:“哎呀,严公子别生气么。咱们都是正经做生意的人,说什么顺天府啊,怪吓人的。正所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那公子看……能给多少呢?”
严恕看一眼小雁,说:“最多十五两。还有,卖身契之类的文书必须齐全,死契买断,不得再有人来骚扰。若不答应,那就散了吧。”
“好吧,好吧,十五两就十五两吧。”那名妇人略一犹豫,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抱书,你叫严祥来签文书。顺便带十五两银子过来。”严恕吩咐道,然后他转头对那名妇人说:“等下我家仆会来处理后续的事,我今日说好要去拜访舅父的,再不去就迟了。就不多留了。”
严恕刚想转身离开,又补充一句:“你不要以为我是个任人欺负的外地书生,都察院左都御史全中丞是我尊长的世交,你若想玩花样,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斤几两。”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严恕说这个倒也真不是拉大旗作虎皮,诓骗那个妇人,左都御史全克慎和王灏云的关系是挺不错的。而王灏云也能算是严恕的尊长。
当年在开封的时候,严恕还帮王灏云处理过他来往都察院的文书。故而对这位全中丞是有一些了解的。
当然,如果这事儿真的闹大到要请王灏云写信来摆平的地步,严恕估计自己又可以因为处事不谨挨顿他爹的家法了。
但这种小人,畏威而不怀德,若不把自己的后台摆出来,恐怕后面的纠缠会无休无止。
严恕走后,那名妇人恨恨地看了一眼小雁,说:“死丫头,你别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像他这种江南世家子,老娘见得多了,他们十三四岁就开了荤,是在脂粉堆里滚大的。就你这姿色,人家玩三天就腻了。最后,八成还是被卖到脏地方。呵,不信?那随你了。”妇人又冷笑一声。
严恕一边朝着吴家走,一边心里想:自己以前和严修还有王敬诚他们混过几日,也不是没有一点点好处。否则今日就算要装,也装不出那个腔调,而且也不会懂一点行情。
所以么,三教九流的知识都是有点用的。严侗恨不得把儿子教导成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小白兔,这样出去容易被卖。今日如果是和严念一起,事情说不定还能反转,叫那妇人吃不了兜着走。哎,可惜,自己不是惹事的人,算了。
到了吴有闻家,严恕说明来意,把该借的书都借了。因为书籍太重,吴有闻还叫车夫把外甥送了回去。
严恕本想和他舅舅说一下今日发生的事,但是又觉得大家没有那么熟,这种事还是别说了。
当严恕回到租住的小院的时候,严祥已经去办买人的手续了。而抱书和小雁正坐在院子里,小雁低头不语,抱书看着小雁不说话。
“抱书,帮我把马车里的书都搬去书房。”严恕叫抱书干活。
抱书应了一声,就去搬书了。
小雁走到严恕面前,敛衽行礼,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救命谈不上,我这边本来也缺几个仆妇。你既然已经是我家丫鬟,就和他们一样,叫我三少爷吧。我在家族里行三。”严恕说。
“和您说实话,若您今日不买我,我估计活不到晚上了。所以,您对我的确是救命之恩。以后,小雁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也会报答您的。”小雁哭着哭着就跪下了。
严恕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有些尴尬,说:“你起来吧。叫李嫂打点水,让你梳洗梳洗。然后再换件衣服……额……家里还真没你能穿的衣服……等下我让抱书或者李嫂去买两件吧。你放心,我们家不苛待下人的。”
小雁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因为这会儿的严恕显得温厚到几乎有些笨拙。她虽然知道当时在讨价还价的时候这个年轻公子极大概率是故作姿态,但他现在这个样子,也太过于平易近人了吧?
第251章 居然还有后续情节
严恕这几日发现,小雁洗干净以后真的是个漂亮孩子,而且一看就极为机灵。
李嫂的丈夫和儿女都在水灾里死了,所以她对小雁就特别怜惜。小雁看出了她的移情,特别留意讨好李嫂,日日在厨房帮她干活,不出三日,李嫂就认她作干女儿了。
之前严恕买下小雁的时候,最犹豫的一个点就是会不会产生误会,毕竟十四岁的漂亮丫头放在少爷身边,总容易让人有联想。更何况他夫人还不在身边。
可是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小雁根本从来不往他眼前凑,甚至会故意避开他,端茶倒水之类的活计还是抱书在做。
有一次李嫂让小雁给严恕盛饭,小雁都让抱书去盛了,李嫂还以为她犯懒,骂了她。
严恕知道,这个女孩子有过那么不堪的过往,刚刚吃饱穿暖,是绝对不可能犯懒的,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她怕自己被少爷收用。
卖了死契的未婚奴婢,在主人面前是没有说不的权力的。她只能远远避开。
严恕在为小雁的知进退感到庆幸的同时,又有些疑惑,她为什么那么敏感?或者……她有喜欢的人了?
抱书明显一颗心都在小雁身上了,本来严恕觉得他们年纪也合适,就想直接做主,让他们结婚算了。这样还省得自己一天天的觉得瓜田李下。可是,如果小雁早已心有所属,那就不合适了。
这日,严恕在书房里温书,觉得有些饿,让抱书去厨房拿着点心。
抱书半日才回来,眼睛还有些红。
严恕见了,就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没人。”抱书放下了一盘蒸饼。
“和小雁吵架了?”严恕问。
“不是,三少爷,您别提她了。”抱书神情更加沮丧。
“她拒绝你了?”严恕了然。
抱书默然。
“这不一定是坏事,小雁的身世太复杂了。你又是个没心眼的。和她不一定合适。你还年轻,等过两年回嘉兴,我给你配个好姑娘。”严恕安慰。
抱书沉默了半晌,说:“多谢少爷。”
严恕挥挥手,让抱书下去了。他还要抓紧时间看书。马上就要二月了,国子监入学考迫在眉睫。
小雁既然愿意把自己当隐形人,那严恕也愿意当她不存在。家里的确不差她一口饭,更何况这丫头真的是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什么都会干,恨不得把地砖都擦得能反光。自从她来了以后,严祥基本就没活可干了。
就这样在几乎是心无旁骛地闭门读书十几天以后,严恕迎来了国子监的拣选。
拣选考试并不难,一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两道时务策。
严恕参加拣选之前就听说,江南东省、顺天府、江南西省和浙江省这四个地方的乡试副榜贡生,几乎是免选的。
因为能在这种地狱难度的乡试里脱颖而出,这些副榜贡生比很多地方的正榜举人水平都高。所以国子监那些阅卷的博士一看到是这几个地方来的贡生写的卷子,只要不太差的,一般不太会打二等。
严恕的心态比较放松,当然他也没有因此就太过轻视,如果真的被打了二等,他直接买块豆腐撞死就行了,没办法过江东。
拣选考试的搜检并不严格,大概有两百多人,进场比较迅速。大家验过身份文书以后直接落座,然后就开始答题。一天内完成,不给烛火。
这让严恕感觉仿佛是回到了丽泽书院的课考现场。
拣选考试的答题很顺利,题目出得都很正常,没有任何故意为难的意思。两道时务策一道问漕运,一道问水利,全是常规到不行的问题。
严恕出身江南,又走过两趟运河,对漕运有切身的感受。至于水利,也没问什么技术细节,就问了大致的战略方案。严恕觉得,应该是国子监的祭酒和博士们都知道贡生都是没实际施政经验的书生,只能问个大概。
交卷以后,严恕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进了家门,严恕才惊觉自己很饿,他居然一天都没吃东西。刚才一直在答题不觉得,如今感觉自己快低血糖了。
抱书迎上来说:“少爷辛苦了。赶紧回屋休息一下吧。”
“快给我弄点吃的,我带去的包子没吃。现在都硬了,没法吃了。”严恕说。
“啊?少爷您一天没吃饭啊?”抱书惊讶。
“对啊,光写文章了,把吃饭忘了。你赶紧的,我快饿死了。厨房有什么给我拿点什么吧。”严恕说。
抱书跑着去厨房帮严恕拿吃的去了。
不一会儿,严恕吃饱喝足,半躺在书房的躺椅上假寐。得,今天晚饭也不用吃了。
他觉得还挺舒服的,书房的炭盆烧得很暖,躺在躺椅上很休闲。反正这种好日子,他在家的时候肯定是没有的。如果他爹看见他在书房里放躺椅,肯定揭了他的皮。
晚饭严恕没吃,到戌时末的时候,他觉得有点饿了,懒得吃家里的剩饭。但是他也不想把刚躺下的李嫂折腾起来专门给他做夜宵。于是他叫上抱书,打算出门觅食。
正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严恕听见小雁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他摆一摆手,止住了抱书,两个人就这么在胡同拐弯处的墙角边上听着。
“你这丫头怎么那么没用?都一个月了,连个二十出头的爷们都勾不住?你还想不想要你妹妹了?”一个男子的声音说。
“……当家的,不是我不想……这严家的规矩大,严家少爷从小就是没有丫鬟贴身伺候的。他们都不让我近少爷的身,我怎么……怎么勾啊?”小雁的声音低而急切。
“既然你那么没本事,那就算了。你妹妹十二岁,花一样的好年纪,她人虽然笨些,但胜在没破过身子。下个月我就把她卖到窑子里。就她那张漂亮脸蛋,至少能卖个三四十两的。”男子的声音说。
“不要,当家的!您再容我一段时间。我一定……一定会让少爷喜欢上我的。”小雁的声音更急了。
“哼,再给你半个月,若你还是连床都爬不上去,你就去窑子里找你妹妹吧。”那个男人撂下一句话,然后就是靴子的声音,他走远了。
第252章 严恕日常怀疑人生
等那个男人的脚步声远去以后,严恕从胡同口走了出来,借着月光,他看到了小雁脸上的泪痕。
小雁看到严恕,有一瞬间的震惊与慌乱,但是马上又冷静下来了。她向严恕行了一礼:“少爷。”
“晚上有些饿了,突然馋前面那个摊位上的羊汤烤饼,想去吃一碗。一起去?”严恕问。
“好。”小雁答应。
走了没一会儿,卖羊汤的摊位到了。
“相公,还是一碗羊汤,多放芫荽,一个烤饼么?”老板热情招呼着。
“是。”严恕一笑,他找了个干净些的位子坐了。然后对小雁说:“你也坐。”
“不,这不合规矩。”小雁回答。
“没事,又没外人,你坐着我们好说话。”严恕淡淡地说。
小雁闻言便坐下了。
“看在我好心买了你的份上,能给句实话么?”严恕问。
“嗯。”小雁似乎整理了一下思路,说:“我真的是山东德州人,八岁父母就都去世了,叔叔好赌,为了五两银子,把我卖给了同县的一个商人做奴婢。后来我又反复被转卖,十岁那年卖到了刚才那伙人手里。一开始他们逼我当小偷,后来看我长开了一些,又逼我当诱饵。就这样,我活到了今天。”
“那……他们现在想让你做什么呢?”严恕继续问。
“他们知道您是读书人,有功名在身,在京城又有亲戚,甚至认识大官,所以并不敢起太大的歪心思。他们只是想让我获得您的宠爱,最好是怀孕。然后他们让我假装走失,再多讹您一笔钱。”小雁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你的卖身契在我手上,他们怎么讹钱?”严恕奇怪。
“如果……您喜欢我的话,自然,自然就……”小雁吞吞吐吐。
严恕明白了。
“但是,这一个月来,你在有意避开我啊。这怎么让我喜欢上你呢?”严恕不解。
这个时候,羊汤上来了。严恕喝了一口,挺鲜美,他顺便问了小雁:“你要来一碗么?”
小雁摇头,她继续说:“我不想受他们的控制了,既然我挣脱了出来,那么我肯定不想再回去。我想过得像一个人。”
“可是,你妹妹……”严恕疑惑。
“她不是我亲妹妹。”小雁说:“她是和我一起在那个商人家里做奴婢的。可能是她父母活着的时候对她比较宠爱,或者她年纪太小,总之,她刚过去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干,经常挨打受骂。我有时候看不下去,就会帮帮她。比如把自己的饭分她一半。她就这么认我当姐姐了。”
“后来,我们被一起转卖。我们是同乡,长得还有些像,那伙人就以为她是我亲妹妹。我也没解释过。”小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那你……”严恕有了自己的推测,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是的,我打算能拖多久拖多久。如果实在拖不得了,那就算了。各人自扫门前雪吧。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她若真被卖到窑子里,那也是她的命。”小雁的声音有些颤抖。
“少爷,也许你会觉得我冷酷无情,毕竟那是一起过了四年的姐妹。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小雁摇头,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突然间她有些哽咽。
“哎。”严恕叹口气,他又问:“你是良籍,还是贱籍?”
“少爷,我的卖身契在您这边啊,您没看过么?”小雁凄楚一笑:“是贱籍。”
“不过,我之前真的是良籍。我知道朝廷律法规定不得卖良为贱。但是,您想啊,他们在京城干这种事,能不把身份文书的事弄好么?我父母双亡,又是外地人,还反复被转卖,身份文书上说我是贱籍,我去哪里证明自己是良民?”小雁补充道。
严恕沉默了,大齐不是法治社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严恕问。
“我打算……最近不出门了。我的卖身契在您这边。家里有严祥叔,有李嫂,有抱书,我想,再怎么样,他们也不至于闯进门明抢吧?我不见他们,他们也不能拿我怎样。”小雁说。
“那你今天晚上出门做什么呢?”严恕问。
“我……我本来……也不想出来。可是,一念不忍,就打算再拖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拖什么……只是……”小雁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几乎语无伦次。
严恕心里明白,这姑娘太过于挣扎了,她当然想救自己的朋友,但是又不想搭上自己。这的确是人之常情。
“如果你愿意,过两个月,我可以把你送去嘉兴,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甚至,我可以将你脱籍放良。”严恕说。
“我不配……”小雁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却还从指缝中溢出来。
“不要这么说,你才十四岁。即使你以前做过什么,错也不在你,而在那些利用你的人。”严恕温言安慰。
“好了,其实你的想法没有错,你救不了所有人,只能救你自己。你人小力微,能怎么办呢?不要自责。”严恕似乎在安慰小雁,又似乎在安抚自己的良心。
他当然想救那个十二岁的无辜小姑娘,也想救更多的人,可是他并没有这个能力。他独自一个人在京城,首先要保住自己不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当中。
严恕突然有些自嘲,自己对于小雁的那点同情,是不是伪善呢?
严恕想:我有贡生的功名,即将进入国子监读书。如果我真的卷进了案子里,顺天府应该也不至于一下子将我如何。那我就可以从容通关系。如果真的是我自己被那群混混攀扯上官司,那么无论是舅舅还是父亲,还是老师,都绝对不可能对我见死不救。所以,从势力上来说,我并非不能对付他们。可是,我不愿意。我觉得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的命运不足以让我以身犯险。
默默喝完羊汤,吃完饼,严恕心情沉重地走回了家。他那个想要帮助更多人的心愿,是不是说早了,说大了呢?需要帮助的无辜的人到了眼前,他又退缩了。
严恕在叩问自己,我的所谓帮助更多人的前提,是不是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呢?
或者说,多少人的生命能让我觉得值得冒险呢?两个?三个?一百个?还是一万个?
第253章 会试放榜
后面的几日,严恕没有出门,他在家里等待自己参加拣选考试的结果,顺便思考人生。
从内心上来说,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没什么错。但是细细推想,他又觉得从道理上说不通。
反复纠结之下,他决定给王灏云写信,一来问一下自己内心的疑惑,二来万一那伙人再来纠缠什么,自己真卷进去了,至少王灏云知道情况了,援救能及时一些。
严恕写完信,就把信交给抱书,说:“你去民信局,加点银子,就说这是‘火烧信’,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封信送到河南按察使衙门。”
抱书领命而去。
信寄出以后,严恕的心里舒服多了,他感叹,有王灏云真好,心理压力都会小很多,哪怕在回信里挨骂也认了。
后面几日,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人来骚扰。
国子监很快就公布了成绩,严恕果然是一等,也就是顺利通过。现在他就等三月份会试结果出来以后,和一些落第留京继续读书的举人一起入监学习了。
这段时间,他没什么事,就根据钱肖月的嘱托,看一下京城有什么一般人可以进入的藏书楼。
一番调查下来,严恕有些失望。首先,皇史宬、文渊阁等皇家藏书之处一般人都是无法进入的,哪怕是官员正常也无法进入。其次,翰林院的藏书也是看不了的。最后,国子监的典籍厅的藏书可以借阅,但是也需要得到师长的批准,而且一般来说珍本和抄本不能带离国子监,只能现场看。
这些官方藏书点,钱肖月基本都是进不去的。
而私人藏书楼么,这就要看关系了。李开先的“万卷楼”是京城挺有名的藏书楼,不过这个藏书楼是以戏曲文献,通俗文学的罕见抄本着称的,这个应该不是钱肖月的兴趣点。
黄居中的“千顷堂”藏有很多地方志,也是京城着名的藏书楼。不过据说他们家的藏书楼不怎么愿意让外人上去看书。
唯一的好消息是,严恕的嘉兴同乡朱鼎在京城做翰林,家有八万卷藏书,以经史为主,而且开了个“曝书会”,作为在京城的南北学人的读书交流会。到时候寻个法子混进去交流一二估计问题不大。只是女子……应该没办法参加吧?钱肖月这个外貌,女扮男装有难度啊。
另外就是琉璃厂和成贤街都有不少书肆,里面什么书都有,不过珍本、善本自然是很难见到的。
严恕把这些消息汇总,然后写信给钱肖月,让她如果要来京城的话可以先做准备,比如带一点比较有特点的孤本善本的抄本,这样可以与京城的藏书家进行交流。
这日是甲辰科会试放榜的日子。贡院外面一片嘈杂的声音,和许多人挤在一起的体味和尘土气。
人群推推搡搡,靴子踩在略湿的泥地上,发出噗嗤的轻响。兵丁在外围勉强维持着秩序,吆喝声在人潮中显得单薄。
严恕就站在这片涌动的人群里,身不由己地随着人潮微微晃动。他只为来看看,主要是看看和他一起住在鸿升客栈的那些举人有没有中。
照壁下,几名吏员正将巨大的黄榜徐徐展开、粘贴。朱砂写就的名字,一行行,在晨光中显露出来。
有那么一瞬,周遭奇异地安静了些许,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粘在那榜上。紧接着,各种声音轰然炸开,却也不尽是癫狂。
“中了……真的中了……”近处,一个中年举子喃喃自语,反复看了几遍自己的名字,才终于确认,脸上瞬间涌起激动的红潮,眼眶也有些湿,他紧紧攥着拳头,身体微微发抖,但努力克制着,只是深深吸了几口气,对周围道贺的人连连作揖,声音哽咽。
更多的人是沉默地寻找。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读书人,眯着眼,手指微微颤抖地从榜上划过,一遍,两遍……他嘴角最初紧绷的线条渐渐松弛,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木然,他松开攥紧的衣襟,低下头,默默转身向外挤去,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严恕定了定神,开始仔细搜寻。目光从各个名字上掠过,再到一行,两行……他看得仔细,生怕错过。一遍,两遍。没有……一个熟悉的名字都没有。他胸口有些发闷,为那些举人感到惋惜,他觉得鸿升客栈的风水可能有些问题。以后再有认识的人入京考会试,他要建议他们避开。
突然,严恕的肩膀被人从侧后方撞了一下,他皱眉回头,却发现正是林成筹。
林成筹似乎这才看清撞到的人,勉强聚焦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尴尬,沙哑地开口:“严兄?对不住,没留神。”
“林兄也来看榜?”严恕点点头,目光扫过他那双失神的眼,心下已明了八九分。
林成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抬眼又望了望那挤满人的榜墙,声音干涩:“第三次了。哎,我也算是力尽而废了吧?”
严恕等到林成筹情绪稍缓,目光空洞地望着地上时,他才开口说:“林兄的文章,我们同住一间客栈的时候,我也曾看过几篇,时文的经义将论透彻,与朱子注释贴合严密。而策论颇有实见,非寻常空谈可比。科举中与不中,都是运数,林兄达人,不要过于执着了。”
林成筹抬眼看着严恕,苦笑:“有实见又如何?不合时宜,不入考官眼目,终究是废纸一堆。”
“林兄若就此放弃举业,于家乡找一书院,得天下之英才而教之,也不失为一大乐事。”严恕说,“以兄之文章德业,又何愁不能令人信服呢?”
“严兄过奖了,谈何容易啊。”林成筹摇头。
“林兄,不瞒你说,家父十八岁中举,亦是三赴春闱皆不售,如今在县学当训导,顺便在家中课子弟读书。我觉得……日子也挺不错的。不一定就比做官差到哪里去。毕竟在家乡么,生活总方便一些。做官要游宦四方,日日跪迎长官,鞭挞黎庶的,也没什么趣。”严恕说。
“原来……令尊也……哎,科举这条路,真是不易啊。”林成筹最后一声长叹,然后他对严恕一拱手,说:“对不住,今日实在是没什么心思,在下先回去了。”
“林兄请便。”严恕也拱手作别。十几年辛苦化为流水,任谁也不会有好心情的,严恕理解。
第254章 入学国子监
又过了几日,已经过了之前那个混混所谓的半月之期。严恕问小雁:“有没有人来骚扰过你。”
小雁摇摇头,说:“我最近都没出过门,根本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来找过我。我们本来约见面的法子是用石子在大门口右边的墙上画一个符号。”说着,小雁从地上捡了一块尖尖的小石子,画给严恕看。
这是一个类似于太阳的形状,圆圈外有十二条放射性的线条。
“每条线代表一个时辰,哪条线上有个点,就是在哪个时辰见面。”小雁说。
“那日子呢?”严恕问。
“写在圆圈中间。”小雁说。
严恕出门一看,果然在自家大门的右下角的墙边有一个符号,根据刚才小雁的说法,约定的时间应该是三天前的酉时。
也就是说,已经过了三日了。小雁没出去见他们,而他们也并未有进一步的行动。也许……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吧?只是,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最终的命运如何了。
三日后,国子监正式开始入学。
严恕站在国子监的朱漆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晨光熹微,但已有数十名与他一样的新监生在此等候。
“新监生排队领衣冠!”
一个身着青袍的监丞站在廊下高喊,声音刻板得不带一丝波澜。严恕随着队伍挪动,轮到他时,一名杂役递来一套监生服——深蓝色圆领袍,一顶四方平定巾,还有一块出入腰牌。
“仔细收好,丢失不补。”监丞眼皮都不抬,“穿戴整齐后往北行,至大成殿前集合。”
严恕刚接过衣物,身后传来一声轻叹:“这料子,怕是比我家佃户穿的还糙些。”
他回头,见一个面皮白净、身形微胖的同窗正拎着袍子细看,眉宇间满是不屑。
“这位兄台是?”严恕拱手问。
“嘉兴府海盐县,沈宗周,草字文礼。”对方回礼,语气稍缓,“听兄台口音,也是嘉兴人?”
“正是,嘉兴府嘉善县严恕,字贯之。”
沈宗周眼睛一亮:“嘉善严家?令尊可是……白水先生?”
严恕点头。沈宗周顿时热络起来:“失敬失敬!家父讳沈宏,与严世伯在乡饮宴上有过数面之缘。想不到能在此相遇。”
沈宗周是捐的监生,花了一千两银子。他抖了抖身上的袍子:“这衣裳也就穿这一回,回头还得换自己的。严兄是副榜?可惜了,听说今年浙省竞争激烈,副榜也非易事。”
严恕苦笑:“惭愧,学问未精。”
“哪里的话。”沈宗周压低声音,“进了这里,正榜副榜不都一样?都是监生。日后出路,还得看……”
“肃静!”监丞的呵斥打断了他。
两人连忙闭口,随着队伍往北行去。
大成殿前,香炉里青烟袅袅。三百余名新监生按地域分班站立,鸦雀无声。殿内孔子牌位庄严肃穆,两侧是四配、十二哲。
赞礼官高唱:“行释菜礼——”
监生们随着指令四拜。严恕俯身时,瞥见前排几位年长监生,看服饰应是举人监生,动作格外庄重。
礼毕,众人转往彝伦堂。
堂上,祭酒李时勉端坐正中,年过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左右是两位司业及五经博士、助教等学官。气氛骤然凝重。
李祭酒缓缓扫视众人,目光如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尔等今日入太学,为天子门生。当知太祖高皇帝定《监规》八条,首重尊师勤学。吾见诸生衣冠济济,然不知心志如何?”
他顿了顿,堂下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国子监非寻常庠序。尔等中,有乡试中试者,有岁贡者,有例贡者。”李祭酒的目光似乎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然既入此门,皆为监生,当守监规,勤圣学,忠君报国。”
严恕注意到,当说到“例贡者”时,后排几位富家子弟模样的监生微微低头。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自明日起,尔等卯时晨诵,午时讲经,申时习字。月考岁考,皆有定规。积分满八百者,方得拨历。舞弊怠惰者——”他声音一沉,“绳愆厅内,竹杖不饶人!”
严恕身旁的沈宗周轻轻摇了摇头。
李祭酒继续道:“太祖有训:‘生员不得议论军民利病,陈说政事。’今重申此令:尔等当潜心经史,修身养性。凡有妄议朝政、结党营私者,轻则除名,重则治罪。”
一位司业接过话头,声音更清亮些:“祭酒大人句句金玉良言。尔等需谨记,监内设有‘卧碑’,镌刻学规。每月朔望,必诵读反省。违者,莫怪朝廷法度无情!”
训话持续了半个时辰。从忠君之道讲到朱子理学,从太祖朝的“赵麟案”讲到最近的监生除名事例。堂下监生们站得腿脚发麻,却无人敢动。
典礼终于结束。监生们前往早就安排好的号舍。
路上,沈宗周长舒一口气:“好家伙,李祭酒这气势,我腿都软了。听说他是嘉和十三年进士,侍奉过三朝天子,难怪威严至此。”
旁边一个瘦高监生插话:“说得是严,其实眼下这国子监是什么情况,咱们谁不清楚?在下杨文卿,草字质夫,江西吉水人,优贡。”
沈宗周拱手回礼,问:“杨兄以为,祭酒最后所言的拨历……”
“难。”杨文卿摇头,“八百积分,至少三年苦读。我有个同乡前辈,在监五年才得拨历,分发到江宁府光禄寺做个署正,从八品。这还是运气好的。”
沈宗周不以为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家父说,国子监里重要的是结交人脉。严兄,你说呢?”
严恕沉吟片刻,他懒得和沈宗周这种人多结交,便故意说:“祭酒有句话说的不错,‘非有真才实学,纵有机缘,亦难长久’。举业功名终究要靠真才实学。”
“严兄持身严谨。”杨文卿赞道,“不过沈兄说得也有理,人情世故不可不知。咱们相逢便是有缘,往后互相照应才是。”
三人说话间已到号舍区。果然,还是那些残垣断壁一般的房子。
沈宗周叹了口气,说:“这也是人住的房子?”他压低声音,“规矩是规矩,私下里该打点的还是得打点。我听说只要打点了司业或者监丞,就可以在外面租房子住,甚至不用来每日应卯,一个月来参加两次考试即可。”
严恕指着那一排房子问:“若不打点,难道就住这样的屋子?”
杨文卿苦笑说:“若在京城租不起房子的监生,可不得住里面么?不过……我看二位都应该是有些家资的,当不至于自苦如此。”
“听说已经成婚的监生若有家眷在京,可以申请外住?只要早上回来点卯即可。有这规定吧?”严恕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学规。
“有是有,不过么……还得银子开道。”杨文卿说。
严恕听了也只能叹气。看来自己那三百多两银子,是用不到一年了。
第255章 收到两封信,都是好消息
严恕去国子监上了几天课,觉得有些无聊。这也不是说授课的博士水平低下,主要是会讲每两日才有一次,其他时间都是自己诵书、写文章之类的。这些事他不能自己在家做么?
刚开学了没几天,一千多个太学生,新进来的也有三百多,但是严恕估算了一下,能在监内好好读书的,最多只有两三百人。
包括开学之时遇到的例监生沈宗周,上课的时候影子都不见,习文章的时候更加见不到人。不过出钱捐的监生,本来差不多也就是挂个名的,不足为怪。
严恕为了能自己出来住,在杨文卿的同乡的牵线下,贿赂了两个监丞,给了他们一人五十两银子。
然后严恕就获得了彻底的自由身,以后无论怎么点名,他都是在监内的。
严恕心中哀叹,这钱是真的不经花啊。他要写信给钱肖月,让她上京的时候多带点银子来,否则一家人要过不下去了。
要是让严侗知道他花了一百两银子贿赂监丞,就是为了点名可以不到,估计他药丸。但是,住在国子监里实在是不现实啊。那号房要住进去的话,估计得自己重新装修一遍,花的钱更多。
三月下旬,王灏云的回信终于到了。信中告诉他了一个好消息,今年九月,王灏云要进京参加朝觐考察,到时候就又能见面了。
当然,在信里被骂一顿是难免的,严恕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白贯之足下:
来书所陈京中之事,已悉。尔负笈国庠,当思缥囊萤牖,岂宜侧身市井之纷?彼辈睚眦必报,多行不轨。设使阴遣恶少挟棍袭于暗巷,委尸永定河中,则三旬莫睹,九阍难察。尔文质彬彬,若蹈虎尾,岂非重贻高堂忧乎?
至若扶危之志,本属仁心。然君子济世,必先善其身。待他日立身廊庙,持笏而匡天下,所济者岂止一人?燕石莫混荆璞,尔所长在经纶不在厮斗,何苦以白璧之质,搏黠鼠之技?
来书所询“伪善”之疑,大可释怀。凡心存恻隐,非为浮名虚誉者,皆属仁术。昔孟子赞齐王以羊易牛,谓其“是心足以王”。况尔之善行发乎本衷,较之刍羊更进数阶。然扩仁亦须明法度,譬若春霖润物,当循沟洫而溉,岂可任漫漶横流?
倘遇万分紧迫、性命攸关之厄,可持吾名刺谒顺天府尹陈公。陈公与吾为丙辰同年,当能酌情相援。然此非常途,必俟不得已而用之。今岁九月,吾将赴京入觐。若闻尔敢假吾名衔在京生事,或恃此而轻涉险地,则非惟负师门之望,届时吾必亲至绳纠,严惩不贷。
今附白沙先生《静坐吟》手钞一卷,其言“静中养出端倪”、“得此把柄入手”,颇契知行本一之旨。冬日闭门默观,或可助汝收摄心神,察识本然。伏惟珍摄,专此达意。
师灏云手泐
细读信中所言,严恕各种心情交杂,都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惭愧于自己居然没有想到《孟子》中如此有名的段落。是啊,“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对禽兽如此,那么对人自然更是如此。他见到了小雁,生出想要援救之心,这是仁术。而对于没见到的那些受苦的人,他也不可能如今就一一救遍。
只要是发乎天然的恻隐之心,就谈不上什么伪善。
严恕感动于虽然王灏云在信里骂了他一顿,但是仍然为他的安全考虑,给了他自己的名刺,万一事态紧急,可以持之赴顺天府。关键时刻,可能是救命的。以王灏云之爱惜羽毛,还能将自己的名刺给严恕,自然是一种极大的信任,以及对严恕安全问题的由衷关切。
严恕还有一些后怕,王灏云说的是对的,那些地痞无赖不一定走明面上的路子,万一直接打个闷棍一类的,他手无缚鸡之力,防不胜防啊。以后出门的时候必须小心在意,而平时也要谨守门户。这个时代不能打110,也没有摄像头,刑事案件是很难破的。
严恕身边那几个人,严祥、抱书都是典型的江南人,战斗力不强。李嫂和小雁就别提了。他们五个人捆一块儿,估计都不是人家来两三个人的对手。
严恕可能是在文明社会太久了,穿越过来以后又被保护得太好了,都忘了很多时候有些人是会直接用暴力解决问题的。
不过这事儿暂时也解决不了,反正都已经惹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初步计划是,以后出门让严祥跟着,他比十五岁的抱书总要靠谱一点。至于家里么,要嘱咐李嫂尽量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李嫂受的磨难很多,故而为人比较谨慎,严恕不在家的时候,她应该是能守好门户的。
半日以后,严恕又收到了一封信,是严侗写来的家书。除了一堆警告,比如要求他好好在国子监读书,不许他在京城瞎玩,不许瞎结交浮浪子弟一类的以外,就是告诉他已经计划三月份就让钱肖月北上。
嘉兴有一个非常着名的陈姓医生被浙江布政使衙门推荐去了太医院,所以他们就要举家上京。
这个陈太医以前给钱肖月看过病,两家还有点来往。陈太医的妹妹虽然是女子,医术也很好,算是钱肖月的闺中密友。
现在听闻他们一家要去京城,严侗就拜托他们顺便把钱肖月也带过来,这样好几个医生都在船上,就会比较安心。
收到写封信以后,严恕掐指一算,如今估计钱肖月已经从嘉兴出发了。三月份春水已生,整条运河非常通畅,她搭乘浙江布政使衙门派的官船进京,肯定是又平稳又安全,身边又有陈家那么多医术高超的人围绕,自己完全不用操一点心了。真好。
第256章 难以解释的误会
这日是四月一号,也就是说新监生进入国子监后的第一次月考马上要开始了。
严恕当然是不怕的,国子监的月考内容基本就是乡试的简化版,和以前丽泽书院的课考也差不多,严恕已经算是久经考验了。
但是总有怕的人,比如说如沈宗周这样的捐纳者。
例监生大多数是靠着作弊代考完成国子监的月考的。如果他们自己考的话。那肯定永远都毕业不了,永远都无法授官,那白花花的银子不就扔水里了么?
严恕对沈宗周一直比较冷淡,所以虽然是同乡,对方也没过来自讨没趣,请他帮忙作弊。这点让严恕颇为欣慰。
卯时三刻,严恕进入考场,他左右环视一圈,基本上例监生都没来,而他们的考位上却都有人坐着。这真是明目张胆的作弊,居然完全没人管,也不知道他们为了这种“优厚”的待遇,花了多少银子。
拿到试题以后,严恕稍微愣了一下,经义题和策论题都很常规,但是这次居然有算术题?
虽然大齐的乡试中也不是没有可能出现算术题,但是出现的概率是极低的。基本上就是乡试第二场大概几十年里能出一道题,而且即使不会也问题不大,因为这个算术题极大概率是选做题。
严恕仗着自己上辈子有数学底子,基本没怎么练习过算术。这次见到稍微有些惊讶。莫名地有种考语文走错试场,去了数学试场的感觉。
题目是这样的:“今有圭田一段,长一百二十步,阔三十六步。今从阔处截地一亩,问:截长多少?”
严恕读完题就笑了,这是非常简单的几何题么。
这题的关键是,一亩有多大?大齐的 1亩 = 240 平方步。
所以这题翻译一下就是:有一块三角形地,底边长120步,对应的高是36步。现在要从顶点开始,沿着高线方向,截出一块面积刚好是1亩(240平方步)的相似小三角形。问截取后,小三角形的高是多少步?
严恕在草稿纸上略一运算,就得出了自己的答案:十二步。
但是因为严恕很少练习数学题,所以他没办法将运算过程详细地用这个时代的数学语言写下来。毕竟他用的是现代的解题方法,能不直接写阿拉伯数字和现代数学符号已经很好了。
严恕算完以后,有些无语,自己为了应对国子监的月考,难道以后还要专门买本数学书来熟悉里面的传统数学术语?应该没必要吧?毕竟算术题出现的概率是极低的。
还好他之前并不是完全没接触过这个时代的数学题,否则的话连什么是“圭田”都不知道。
这次月考一共三道题,除了数学题以外,一道四书题八股文,题目是《周公兼思三王以施四事》。
一道策论题,题目是“北虏昔年入犯,多在秋冬。近岁则春夏亦频扰边,且往往联营数万,入犯愈深。论者或主复太宗巡边之制,或言当谨守九边、修缮屯堡,或倡封贡以弭兵。然边防匮饷,士卒疲羸,将帅推诿之弊尤深。今欲固圉安边,其要当以何者为先?试陈方略。”
这两题都是严恕在准备乡试和国子监拣选考试的时候磨得非常熟悉的题,故而写得很快。
三道题,午时过一点点就写完了,于是严恕就申请提前交卷。
监考的监丞看了严恕一眼,把他的卷子收了,就让严恕走了。
严恕走出考场的时候,发现那道数学题难住了很多人,包括替考者。看来由于乡试里面基本没有数学题,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对算术是完全不重视的。
除了参加专门为工部和户部挑选算术人才的“明算科”考试以外,很少有读书人会专门去练习算术。
而如果是通过“明算科”入仕,那一辈子就是杂佐小吏了,绝对是不可能升上去的。所以除非万不得已,八股文章实在是不会作,也没人去考那么没前途的“明算科”。
第二日,国子监有五经博士常博士的会讲课,严恕早早就到监了,却被一个小吏叫去,说是刘司业有事找他。
严恕对这个“刘司业”都没什么印象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直觉上觉得没好事。
严恕一脸懵逼地走到绳愆厅,绳愆厅内,北墙“明刑弼教”的匾额在昏沉光线中显得有些沉重。黑漆公案上,戒尺、集蕸册与摊开的考卷形成无声的压力。而东墙木架上,篾片与手板的轮廓在阴影里格外清晰,这里是惩戒监生之所。
严恕站在堂下,背脊挺直,手心却已汗湿。他面前,刘司业正用两根手指捏着他的算学考卷,目光像最精密的探针,反复逡巡在那唯一写着答案的空白处——“圭田截长:十二步”。
没有“术曰”,没有“解曰”,没有任何算草。干净得诡异,精准得可疑。
刘司业年近五旬,面容清癯如古松,整个人透着严谨与审视。他许久没说话,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那“十二步”三个字。笃,笃。声音不响,却在寂静的厅堂里砸在人心上。
“严恕。”
“学生在。”严恕应声,喉咙有些发干。
“此题,”刘司业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冰冷的质感,“监中算学博士言,需熟练运用方田、少广、开方诸术,兼通比例之理,完整算草非片刻可成。这次参加月考的近一千名监生,答对此数者,寥寥无几。”他顿了顿,将考卷微微举起,让那刺眼的空白完全暴露,“但是……你的答卷上除了一个答案,其他空空如也。你作何解?”
“回……回司业,”严恕整理了一下思路,声音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学生……学生当时觉得,过程了然于心,或许……或许不必尽数写出?”
“了然于心?”刘司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交叠放在案上的手,食指微微抬了一下。这是他耐心开始被消耗的细微标志。“何等样的‘了然’?能让你省去所有法理推演,直抵答案?你用的不是《九章》之法,亦非《统宗》之术?”
严恕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他的确用了现代平面几何的算法直接得出了答案,但是那么多明目张胆作弊的人他不去抓,偏抓自己这个老实答题的。是因为自己塞钱不到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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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严好久没挨揍了,有想要让情节发展到他挨揍的读者举下手,我看看。如果没有的话,那我就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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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文科生穿越怎么会遇到数学题?
“我听李监丞说,你午时刚过就交卷了。另外两篇文章我看了,堪称锦绣。你是浙江来的副榜贡生?”刘司业的话题突然岔了开去,神情不辨喜怒。
“是。”严恕回答得很简单。
“以你的文章,只要不在江南东省和浙江,估计中乡试正榜绰绰有余。而且你才二十一岁,年少有为。”刘司业突然开始夸严恕。
严恕有些惊讶,只好一拱手,说:“先生谬赞了,学生的学问尚浅……”
还没等他谦虚完,突然刘司业的语气又转为严厉:“你与那些花钱买功名的例监生不同,你以后应该是要走科举正途的吧?故而,若作弊,尤其不能宽待。”
“学生……学生真的没有作弊。”严恕有些慌乱。
他的脑子飞快转动,试图找到一个能嫁接古今的解释点:“学生……学生是用了‘图形割补’与‘相似比例’之思,直接从面积关系推出长度之比,故而……省略了些步骤。”
“相似比例?”刘司业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在算学术语中并不核心的词汇,眼神陡然锐利如鹰隼,“《九章》有‘今有术’、‘衰分术’,可言比例。然‘相似’何指?何种图形?如何判定其‘相似’?你所用术语,师承何典?何人所授?”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严恕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致命的循环:要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去精确描述一个建立在他们知识体系之外(欧几里得几何)的概念,几乎是不可能的。他难道要说“对应角相等,对应边成比例”吗?这只会引出更多无法解释的源头追问。
“学生……学生只是自己琢磨,觉得……觉得两个形状一样的三角形,大小不同,面积和边长的关系应该……应该有固定的倍数……”他越说越乱,语句破碎,逻辑不清。这看在刘司业眼里,几乎与“心虚支吾”画上了等号。
刘司业眼中的疑云更重了。他沉吟片刻,忽然转向侍立的监丞:“取纸笔来。”
监丞迅速备好一张素笺和笔墨,置于公案一侧。
刘司业不再看严恕,略一思索,提笔在纸上疾书数行,然后将纸转向严恕,声音平稳无波:
“既然你自称算法精妙,那便当场再试一题。此题载于《孙子算经》,你应有所涉猎。”
严恕定睛看去,只见题目写道: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正是一道经典的“鸡兔同笼”问题。
“此题,你可能解?”刘司业目光灼灼,“本官不要你只言答案,我要看你完整的‘术’与‘草’。”
严恕心中苦笑。这道题对他来说,用二元一次方程组解决,几乎是条件反射。
他看了一眼刘司业不容置疑的表情,知道这是更危险的试探。
“学生……愿试。”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案边,接过笔。
他没有犹豫,提笔在纸上另起一块空白处,写下了让刘司业完全陌生的符号体系:
设 甲 为雉数,乙 为兔数。
则:
甲 + 乙 = 三十五 (首)
贰甲 + 肆乙 = 九十四 (足)
由(首), 乙 = 三十五 - 甲
代入(足): 贰甲 + 肆 x (三十五 - 甲) = 九十四
展开: 贰甲 + 一百四十 - 肆甲 = 九十四
合并: 负贰甲 = 九十四 - 一百四十 = 负四十六
故 甲 = 二十三
则 乙 = 三十五 - 二十三 = 十二
答:雉二十三只,兔十二只。
他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那些“甲”、“乙”代替未知数,列方程、代入、移项、求解的步骤,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却无异于天书符箓。
写罢,他放下笔,将纸轻轻推回刘司业面前。
刘司业的目光从题目移到严恕那整齐却怪异的“算草”上,眉头紧紧锁起。他看了良久,手指顺着那些“甲+乙”、“贰甲+肆乙”、“代入”、“合并”、“负贰甲”等字样移动,眼中的困惑越来越深,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审视。
“此为何术?”刘司业十分疑惑:“这些‘甲’、‘乙’,代表何物?这‘代入’、‘合并’、‘负甲’之言,出自何典?《九章》有‘方程’,然非此形态;《孙子》有‘术曰’,亦非此途。你写的……究竟是何物?”
严恕心知必须给出一个“合理”来源,硬着头皮道:“回司业,此乃学生幼时,在家乡一书肆残卷中偶然所见。那抄本残破,无署名,亦无前后文,只零星记载了一些异于常法的算题解法。学生觉得有趣,便记下此法,自己摸索使用。此法或可称为‘立天元、地元以代之,布列算式求解’?”
“书肆残卷?何名?”刘司业追问,眼神锐利如鹰。
严恕脑中急转,开始闭着眼睛按直觉瞎编了,脱口而出:“似是……《几何原本》与《代数原理》。”
他知道,这个时代没有利玛窦和徐光启,所以根本没有《几何原本》,至于《代数原理》那更加是他凭借现代数学知识瞎扯的。
“《几何原本》?《代数原理》?”刘司业低声重复,眉头皱得更紧,“本官自问涉猎算学典籍不算孤陋,为何从未听闻此二书?即便有异书流传,其术亦当有源流可溯,有法理可讲。你这‘甲乙’代物、直接布列等式相消之法,闻所未闻!”
严恕知道这个时代的孤本、抄本不知凡几,而且他家乡在嘉兴,与京城几千里路程,绝对是死无对证,他放心大胆地说:
“司业明鉴,天下之大,异才隐士、孤本秘籍,散佚于江湖市井者,不知凡几!算学一道,本非科举正途,士人多视之为末技,官府亦少加搜集整理。有奇书异术埋没无闻,难道不是寻常之事吗?司业纵使博闻强识,又岂能……穷尽天下所有算学之书?”
“放肆!”刘司业尚未开口,监丞已厉声呵斥,“岂可如此对司业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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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阴阳怪气有时候会惹毛别人
刘司业的目光从那份“天书”般的算草上抬起,眼中的困惑已被深沉的审视取代。严恕那套“残卷异术”的说辞,以及隐含顶撞的“岂能穷尽天下算学之书”之论,已让刘司业心中不豫。
“纵然天下有遗珠,”刘司业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肃,却更显分量,“然则学宫自有规矩。你答题不循正格,运算方式来历又如此暧昧不明,仅凭数语搪塞,终究难脱嫌疑。此非针对你一人,乃是维护考规之严整。”
严恕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再想到考场上那些肆无忌惮的景象,他低下头,状似恭顺,语气却仿佛是感慨:
“司业教诲的是。‘考规严整’,确为学宫根基。学生见识浅薄,只是有时不免疑惑……譬如,月考之时,学生曾见某位同窗短短一月不到,竟然比入学之时矮了二寸有余,又瘦了至少二十斤,却未受任何查问。学生愚钝,不知是依了考规中哪一条款得以通融?或是对某些‘特例’早有默契,故而视而不见?”
他始终垂着眼,没有看监丞,也没有直视刘司业,但话里所指,厅内三人皆心知肚明,这分明是在暗讽有监生请人代考,却无人追究。
这已经是隐隐将矛头指向了掌管纪律的绳愆厅,尤其是他刘司业本人:若非上有所好,或默许纵容,下何以敢如此懈怠?
刘司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去,又缓缓地、一点点涌回,最终凝结成一种近乎僵硬的青白。
严恕的话没有明说,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最在意的地方——他的清誉,以及他对国子监日渐废弛的学风的那份深切的、却常感无力的愤懑与焦虑。
他自掌绳愆厅以来,不敢说全然清明似水,但也尽量秉持公心,对那些乌烟瘴气的勾当深恶痛绝,他何尝不想雷厉风行,将那些蠹虫一一剔除?然则积弊已深,牵涉甚广,有时迫于情势、上官压力,或证据难以坐实,不得不暂时隐忍。这其中的憋屈与无奈,岂是这初来乍到、只窥见一鳞半爪的黄口小儿所能体会?
如今,这满腔的郁结,竟被这疑似取巧、言辞闪烁的少年,用如此隐晦的方式,反扣到自己头上。仿佛他刘承廷,才是那包庇舞弊、藏污纳垢之人。
难堪,一种混合着权威被挑衅的怒意,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悲凉,狠狠攫住了他。他想厉声驳斥,但严恕的话,终究没有挑明。他若因此暴怒,反倒显得心虚,落了下乘。
刘司业袖中的手,已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他将目光看向别处,似乎在压抑心中的怒火。
过了一会儿,刘司业极缓地吸了一口气,将目光重新落到严恕身上,上下打量,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少年。那眼神里有被冒犯的冷厉,还有一种严恕看不懂的沉重的审视。
“巧言令色。”刘司业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比刚才更低沉,“答非所问,语涉讥诮,已是失仪。更兼妄自揣测,影射官长,此非监生所应为。”
“你方才言道,‘某位同窗’,你可有实据?是哪个人名实不符?你若有真凭实据,尽可拿出来,他代考犯规,我必严惩之。如若没有实据,你就胡乱攀扯,可知按学规,当如何处置?”他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严恕这个时候已经有些后悔,月考是昨日的事,这个时代没有摄像头,所谓抓贼抓赃,他如今没有任何证据。再说,他如果一定要闹到底,难免把例监生们都得罪了。
想到这里,严恕迅速撇清说:“学生并未说哪位同窗有作弊替考之事,请司业明鉴。只是说他身形变化有些大。高矮变化可能是靴子的缘故,而胖瘦变化则可能是刚来京城水土不服,故而迅速消瘦……”
“哼,言语轻浮,心术未正,当以小惩,以期悔悟。”刘司业不再由着严恕闲扯,直接将他的话打断,转向监丞,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取戒尺来。”
监丞立刻将黑漆公案上那柄竹篾戒尺双手捧起。
“伸手。”刘司业对严恕道,语气不容违逆。
严恕看着刘司业那冰冷而压抑着怒意的面孔,知道自己那番暗讽终究触到了逆鳞。此刻再辩,只会招致更严厉的惩罚。他抿了抿唇,默默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刘司业接过戒尺,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酝酿,抬手便打。
“啪!”清脆的一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响亮。竹篾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严恕掌心偏肉厚的部位。骤然的锐痛让严恕浑身一颤,咬紧了牙关。
“一、戒你治学不谨,答题无状。”刘司业的声音伴随着戒尺落下。
“啪!”
“二、戒你言辞无据,臆测妄言。”
“啪!”
“三、戒你心浮气躁,冲动无礼。”
三记戒尺,又快又准。每一下都力道十足,掌心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这区区三下戒尺,对自本朝开国以来就以对监生管束严厉着称的国子监来说,只是带着训诫意味的小惩。打完之后,刘司业便即停手,将戒尺递还给监丞。
严恕收回手,掌心蜷缩,疼痛钻心,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刘司业这番举动背后的含义:那不是针对“作弊”嫌疑的最终判决,因为并没有过硬的证据来证明自己作弊。这只是对他态度、言辞的严厉敲打。
当然,这几下戒尺还是对他那种隐含叛逆与讥诮态度的压制,更是刘司业在极度难堪与愤怒中,维护自身权威与尊严的一种方式。既然不能明着罚他“诬蔑”,便寻个由头,让他记住疼痛,收敛锋芒。
“此次月考算学题,因你过程不明,不予计分。”刘司业坐回椅中,脸色依旧冷硬,“望你牢记此番教训,日后端正心性,谨言慎行,将心思用在正途学问之上。若再有无端猜度、言行失检之处,定不轻饶。退下吧。”
严恕忍着掌心的刺痛,躬身行礼,不再发一言,默默退出了绳愆厅。
厅内,刘司业独坐良久,方才那强压下去的怒火与难堪,此刻才慢慢化作一片深沉的疲惫与萧索。他看了一眼监丞,监丞立刻低下头。
“今日之事……”刘司业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必外传。至于月考其他事宜,照常处置。”
“是。”监丞应道,心中复杂。他明白,司业终究还是留了余地,没有将事态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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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这也算是一种金手指吧
掌心的红肿灼痛,在博士冗长的会讲声中变得愈发鲜明。严恕坐在堂下,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绳愆厅里刘司业那最后冰冷而压抑的目光,反复在他眼前闪现。起初的羞愤过去后,一种更深的不安浮现出来。
自己那番话,终究是过分了。暗讽监丞,更将刘司业置于疑似受贿的难堪境地。而他离去的时候,竟连一句像样的认错都没有。
散课后,严恕踌躇再三,拉过一位在监日久的老斋夫,低声询问刘司业的住处,想前去赔罪。老斋夫面露讶色,低声道:“刘司业清廉,家眷俱在湖广老家,为省俸禄、也方便处置监务,一直独居在监内东北角的‘澄心斋’。”
按照指点,严恕穿过日渐昏暗的廊庑,来到监舍区域边缘。所谓的“澄心斋”,不过是倚着高墙搭出的两间旧屋,门前冷清,只一棵老槐树投下森森影子。
他叩响木门,心中忐忑。
门内传来刘司业平静的声音:“何人?”
“学生严恕,求见司业。”
里面沉默了片刻,门才“吱呀”一声打开。刘司业已换了常服,一件半旧的深蓝直裰,屋里透出的灯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影。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何事?”
严恕躬身:“学生……学生为日间绳愆厅内狂悖失言,特来向司业请罪。”
刘司业看了他一眼,侧身:“进来说。”
踏入屋内,一股旧书和淡淡墨香扑面而来,但屋内的陈设让严恕瞬间怔住。外间勉强算作书房,除了一张磨损严重的书案、一把椅子、一个简易书架,几乎别无他物。书架上书籍不算多,但摆放整齐。墙上无字画装饰,地面是朴素的青砖。里间卧房的门半掩,隐约可见一张窄榻和一顶旧蚊帐。连一张待客的凳子都欠奉。
严恕站在原地,只觉得心中的惭愧比掌心的疼痛更加鲜明。他此前所有关于“受贿”、“默许”、“潜规则”的阴暗揣测,在这陋室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卑劣。能住在这样地方的长官,怎会是为那点银钱折腰?
刘司业自顾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小块空地,示意他站着回话即可。灯光下,刘司业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
“现在知道错了?”刘司业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
严恕深深一揖到地,声音诚恳:“学生大错特错!不该因一己之愤,口出妄言,影射师长,玷污司业清誉。更不该……不该以偏概全,胡乱猜度。请司业重罚!”
“罢了。”良久,刘司业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复杂的意味,“你年轻气盛,见不惯污浊,并非全无是处。但你要明白,在这国子监,在这世道上,有些事,并非只有黑白分明一种看法。你以为那些乱象,本官看不见?监丞他们,就真的一无所知?”
他微微摇头,语气低沉下来:“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不是不管,是时机未到,或是力有未逮。朝廷事多,处处缺钱,与其厚敛于民,不如求之于富人商贾。所以开捐纳之科,亦是不得已,两害相权取其轻。
那些例监生所求不过一纸出身,于学问根本无意。在他们身上耗费心力,纠缠不清,有时反不如集中精神,栽培几个真正有望成器的读书种子。”
他的目光落在严恕脸上,变得锐利而深沉:“你的月考文章与平时的日程功课,本官仔细看过。经义扎实而有己见,策论能切中时弊,虽然还有些书生论政的毛病,但格局眼界,已非那些只知钻营之辈可比。我责你、疑你,是因对你有所期待,不愿见你因小聪明或偏激性子,误入歧途,自毁前程。”
严恕心头一震,原来司业已留意到自己的文章。
“今日绳愆厅中,你暗讽监丞,言语刻薄。本官可以不计较,因为你终究未点明,且已知错。”刘司业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警告,“但你要记住,国子监不是寻常书院。这里的监丞、博士、典籍,哪怕一个皂隶,都与朝廷各部、与官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祭酒更是朝廷四品命官。哪怕是我……只要愿意,也可以轻易断一个监生的前程。”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严恕后背生出一层冷汗。虽然如今学规废弛,但是规定就是规定,一旦上纲上线,是要命的。国子监的司业只要抓到错处,可以将监生充吏,甚至发配充军,这是规则赋予他的权力。
“把心收回来,放在经史子集上,放在真正的济世学问上。”刘司业的语气稍稍缓和,带上了一丝劝诫与期望,“收敛锋芒,藏器于身。对师长,至少面上要恭敬;对同窗,不必刻意亲近,也无需对立。等你真正站稳脚跟,有了功名,有了官身,有了实打实的力量,再去想如何涤荡污浊,整顿风气。那时,你的话,才有人听。”
说着,刘司业拉开书案抽屉,取出一个与绳愆厅那罐相似的小瓷瓶,放在案上,推向严恕这边。
“这药膏,效力温和些,拿去敷手。戒尺之责,是让你记住今日之言,非为伤残你身体。”他顿了顿,“其实……你今日那些讥讽之语,让我知道,你八成是没有作弊的。因为有被冤枉的委屈,所以就对监内各种乱象更不能忍耐,以至于胡乱怀疑师长。是么?”
严恕双手接过那尚带一丝体温的瓷瓶,心中五味杂陈:“是。不过这终究是学生的过错。”
“你的年纪比我儿子还小。我自然不会和你计较的。只是以后……面对师长,还是要更加恭敬有礼。并不是每一个监内的官长都会怜你年轻,惜你才学,而对你格外优容的。”刘司业说。
“是,学生谨遵司业教诲。今日之言,必当铭刻肺腑。定当收敛心性,潜心向学,不负司业期许。”
刘司业微微颔首,挥了挥手:“去吧。晚课莫要迟到。对了,你住在监内么?”
这一句话问得平平无奇,却让严恕的脸迅速烧了起来,他不知怎么回答。他自己花了一百两银子贿赂监丞得以外宿,居然今日还敢怀疑别人受贿。
刘司业一看严恕反应,就知道答案了,他一笑说:“你别怕。如今监内那些号房的样子我也知道,监生十之七八都在监外租房居住。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提醒一下你,住在监外的话,点卯和晚课自己在意,不要误了。”
严恕点头。
“你成婚了么?”刘司业问。
“是,学生已有妻室。”严恕回答。
“好,按规定已有家室的监生经绳愆厅批准,可以外宿。我给你注一笔,以后你就不用担心那些监丞找你麻烦了。”刘司业想了想,拿出了一本册子,问:“正义堂,严恕,是吧?”
“是,多谢司业。”严恕没有想到,他还以为今天他是把人得罪了,以后能不被穿小鞋就不错了。想不到人家居然还给他免了后顾之忧。
“好了,你退下吧。”刘司业再次挥了挥手。
严恕躬身而退,心里有一丝奇异的感觉,自己这一路求学,遇到的师长多半是真正的君子。这运气真的是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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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国子监诸生
严恕在回去的路上有些感慨,他自从来到国子监,就对这所大齐的最高学府印象十分糟糕。
还没入学就受到胥吏盘剥,走进监内见到的景象就是号舍倾颓、学规废弛。
入学典籍之上,祭酒之言堂皇正大,但是周围新入监的学生不过是想着钻营关系。
要外出住宿,须贿赂监丞,银子到手,点名什么的就可以不管了。
月考之中,替考作弊成风。
桩桩件件,无不昭示着国子监与大齐其他衙门一样,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根本不是什么传授圣学的辟雍,而是藏污纳垢之所在。
可是,今日的刘司业,让严恕认识到无论在怎样糟糕的地方,还是会有清正的人在坚守。
大齐的各个衙门,各个省府州县应该也是如此,所以,这个世道还没有到让人完全失望的时候。
后面几日,严恕又通过同学杨文卿打听了一下这个刘司业。
他叫刘承廷,是丁未科的二甲第三十三名,三十多岁就中了进士高第,但是熬到了知天命之年,不过是国子监一个正六品的司业。可见他一无关系背景,二不会钻营做官。
他的学问是很好的,可以说是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典章制度无一不明,连天文历法、地理河工、算学医学都广有涉猎,可以说那么些年,是把心思都放在治学上了。
两年前刚调任国子监当司业,他这学问的确能够服众,只是这做人方面么,就有些受同僚的诟病了。
听说有些监丞都在嘲笑他,说刘司业科甲高第又能如何?估计到致仕都越不过正五品大关。
要说这个杨文卿也算是个妙人。都说翰林出吉水,江西吉水县是着名的科举重镇,功名煊赫非凡,有“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的说法。所以他有好多同乡都在国子监读书,消息可以说是万分灵通,基本就是个包打听。
严恕入学第一天和杨文卿混了个脸熟以后,两人后面又有不少交流,也是得益于这位花蝴蝶的引荐,严恕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国子监也渐渐混得如鱼得水了。
要说浙江嘉兴也是才子之乡、科举巨府,无论是海盐、秀水,还是嘉善、桐乡,哪一个县没有士人在国子监就学?
不过严恕平时在家的时候被管束得极严,基本可以用交游断绝来形容。去省城参加乡试的时候又被严侗严厉规定不得参加聚饮,所以,国子监中的嘉兴老乡,他基本一个都不认识。有几个可能曾经有几面之缘,但是也远称不上熟悉。
不过,入学以后,同乡自然抱团,所以严恕与那些嘉兴的监生也熟悉起来了。
交流下来以后,严恕发现虽然自己是一文不名,但是他爹严侗是大大的有名,只要在嘉兴籍的监生面前一提起来,对方的反应基本就是,“啊,原来是白水公的公子,久仰久仰”。
严侗当年十三岁考入府学,十八岁乡试中举曾经在嘉兴府名噪一时。几年前,他第一天入嘉善县学就扑责十七名生员的壮举更是让他声名远播。后来那么多生员告他黑状,他竟然能安然无恙,至今仍然在县学里当训导,这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故而严侗在嘉兴府的读书人中间的确是名声响亮。不过,这个算是美名还是恶名,严恕也说不清。反正严恕老觉得那些同乡看自己的神色有些怪怪的,可能有种隐约的同情在里面。
由于国子监的会馔早就停止,每个监生的伙食费折银每两个月发一次,所以监生要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这日,严恕和几个嘉兴同乡还有杨文卿一起在国子监边上的小馆子吃午饭。
雅间里一张榆木方桌围坐着五人,中间一盆热腾腾的鲈鱼豆腐汤正冒着白气。
“要我说,咱们这监里如今真成了‘捐马市’了!”说话的是沈观,嘉兴平湖沈家子弟,面庞微圆,手指叩着桌沿,“上月又有两个山东富户,捐了一千石米换个‘例监’名额,连《大学》首句都背岔了!”
他对面的陆子升轻轻转着瓷杯。他是嘉兴海盐陆氏旁支,眉眼清冷,接话道:“背错不打紧,要紧的是祭酒大人上月初三讲《禹贡》,那二位竟问‘禹王治的是黄河还是秦淮河’。”他顿了顿,“满堂憋笑,祭酒的脸青了半日。”
斜对面摇着折扇的项弘笑出声,他是嘉兴项家嫡支,扇骨是紫檀的,上面刻着细密的兰草纹,“如今国子监早不是太祖爷年间的光景了。祭酒要管,先得管住那些‘捐马’们身后的人物。”他特意在“捐马”二字上拖长音,这是监生私底下对“例监生”的蔑称。
一直含笑不语的杨文卿这时抬手添茶,面目温润,举止从容,先给严恕杯中续上热茶:“其实哪朝哪代没有浊流?要紧的是浊流之中,我等自守清渠。”他转向众人,眼神明亮,“就说这次的月考,沈兄的《春秋》策论不是被司业圈了‘典实明畅’么?真才实学,到底是在的。”
沈观脸色稍霁:“质夫兄总能把话说到人心窝里。不过——”他压低声音,“你们听说‘掌撰’那事儿了吗?陈博士让张家那小子替他纂修《监规辑要》,竟公然索要二百两!”
陆子升冷笑:“张家小子就是三个月前捐监的那位盐商之子吧?昨日见他腰间换了块和田玉佩,少说值五百两。”
严恕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陈博士也这样?我看他讲《周礼》的时候言之有物,学问根底看上去挺好的。”
项弘“啪”地合上扇子,似笑非笑:“如今嘛,六堂博士学问好的差的且不论,倒有三四个忙着给京城权贵写寿序、撰墓志,一副字润笔抵得上半年俸禄。上月刘博士不是告假半月?实则是给魏国公府上的小公子做馆师去了。”
杨文卿温声接过话头:“风气虽浊,却也有清流。比如刘司业,昨日我向他请教《礼记·学记》,他留我讲了一个时辰,茶水分文未取。”他特意看向陆子升,“陆兄的书法极好,刘司业最爱颜体,你若常去请教,他必倾囊相授。”
“是么?正不知该如何结交。”陆子升倾身向前。
“简单,”杨文卿举杯,眼中闪着柔和的光,“明日未正,刘司业会在彝伦堂西厢房校书。你带上临的《祭侄文稿》,就说‘学生愚钝,敢请司业斧正’。”他模仿陆子升紧张的语气,惟妙惟肖,满座皆笑。
沈观拍腿:“质夫兄真国子监第一灵窍人!”陆子升听了也微微含笑点头。
杨文卿拱手笑纳,转而正色道:“其实说这些,不是为讥讽。正是见风气有浊,才更需我等互为砥柱。项兄家学渊博,沈兄熟谙典制,陆兄明锐多才,严兄功底扎实——”他环视众人,“若常聚谈切磋,彼此砥砺,任它窗外风雨,我室自有书香。”
项弘摇扇笑叹:“罢了罢了,有质夫兄在,咱们这群嘉兴人倒被个吉水人牵着鼻子走了。”语气里却满是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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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为钱肖月来京做一下准备
五人吃完午饭出来,信步走回国子监。廊下槐荫已浓,杨文卿与沈观、陆子升正相约往书库查阅前朝《弘文类纂》残本,项弘方将一件天青纱褡护搭在臂弯,也想一同前往,袖口却被人按住。
“元亮兄留步,小弟有一事请教。”严恕拦住即将离开的项弘。
项弘回身,手中紫檀木泥金扇“唰”地展开,扇面是倪瓒式的疏澹山水:“贯之有事?”
严恕迟疑了一下,说:“元亮兄知我家住嘉善,虽与秀水朱氏同府,却终究隔了一层。听闻贵府与朱氏累世通好。
方才席间闻元亮兄提及玉符公之曝书会,小弟在家时曾于家父案头见过朱公所辑《经义考》残稿,于其中论《古文尚书》源流数条颇有触动。心向往之。若得机缘一窥当代儒林清谈盛况……”
他略顿,措辞更谨慎,“不敢奢求登堂入室,倘能于廊庑间聆听片语,或于学问有裨益。”
项弘合扇,扇骨轻叩掌心。他这几日和严恕讨论学问颇为频繁,知道严恕十三岁时曾作《古文尚书疑义辨略》,在丽泽书院曾得沈如愚沈春坊的好评。此番直指朱鼎的学术关节,显是想借此打入寓京的学者圈子。
他将严恕引至廊外一株正落细白槐花的树下,说:
“玉符公的曝书会,名为晒书雅集,实是清流砥砺学问之地。往年除翰林院、詹事府诸公,常有六科谏官、国子监博士列席。你若欲往,需明三要。”
“其一,议论分寸。”项弘以扇代指,“会中清谈分三阶:初时赏鉴唐宋旧椠,宜静观默记。次节即席赋诗,当避开元天宝熟典,宜取汉魏冷僻事——朱公近年深研《文选》旧注。最要紧是自由论辩时,纵有激辩朝政、月旦人物,你只作未闻。若被问及时事,当以‘弟僻处浙西,未谙朝局,然稽之史籍…’为引,转论三代典制。”
严恕微微颔首。
“其二,进退之阶。”项弘自怀中取出一枚楮纸名刺,边缘以靛蓝印着项氏“天籁楼”藏章,“五日后辰正,你携此札并你旧年所撰《古文尚书疑义辨略》精要抄节,往朱公古藤书屋。司阍老仆姓吴,予五钱银‘冰敬’,只说‘嘉兴项弘问竹垞先生夏安,并呈嘉善严恕经义札记求正’。”
他补充道,“《古文尚书》真伪正是朱公与汪尧峰论战焦点,必中其怀。”
“其三,耳目之辨。”项弘声音压得极低,几近槐叶摩挲声,“去岁有礼部郎官席间论及边镇茶马改制,三日后所言竟现于缉事衙门的密报。若得入西厢‘听涛轩’旁听,须记轩外九曲回廊处处可立人。”
他目光倏然深敛,“归后札记只录经学疑义,凡涉军镇、漕运、考功诸事,片纸不留。”
严恕背脊微挺,郑重长揖:“元亮兄金玉之言,弟当铭记。只是……以少年妄论呈于宗师之前,会否失之僭越?”
项弘展眉轻笑:“此正是朱公过人处。他厌浮词颂赞,却极喜见少年真见识。你若另备两罐玉泉水、一匣青菱——需说是‘家严特命携呈朱世伯尝新’,反显世交通谊之醇。”
他忽又敛色,“那篇《辨略》,你需在‘《大禹谟》句读’条下添一笔新证,引《墨子·兼爱》对勘,朱公必指此条与你深谈。”
槐花如细雪落在肩头,严恕接过那枚犹带体温的楮纸名刺,问:“若蒙朱公垂问,弟当何以应对?”
项弘合扇击掌,“你可从容答:‘昔年作此辨时,未睹朱公《经义考》中论《尚书》今古文师承流变条。今观之,拙辨所引《史通·疑古》遗说,或可为公之论添一注脚。’”
他眼中掠过一丝黠光,“此事我考校过,你之观点中确有一例可佐朱公之说——然切记只说‘或可参证’,万勿言‘可补其阙’。”
严恕眸中光华湛然,再度深揖:“元亮兄周全若此,弟感念不尽。”
“何须客套。”项弘已振衣转身,天青纱褡护在夏风里漾开如水纹,“他日你若入翰林院典簿厅,莫忘借我抄录《弘文类纂》中嘉禾旧志便是!”
严恕垂目凝视楮纸上那方靛蓝“天籁阁”藏章,感叹一句:项氏子弟,果然是家学渊源,不同凡响。
回到租住的小院,严恕打开书房桌案的抽屉,内里正是他三日前重新誊润的《古文尚书疑义辨略》精要本。
他之前答应过钱肖月,要替她交好京城的藏书名家,所以,进入朱鼎的圈子早在他的计划之中。
只不过严家与朱家交游不多,他若贸然以世交之子或者同乡晚辈的身份上门拜访,总觉得哪里不对。
而这次在国子监通过项弘结交这朱翰林则是水到渠成。毕竟项家与朱家同在嘉兴府城,都是当地书香名门,世代通婚。他听说项弘之母即是朱鼎之堂妹,这么亲近的关系,走动自然频繁。有项弘的引荐,严恕相信应该会事半功倍。
进了圈子以后么,他准备多听少说。他自认关于版本目录之学没什么心得,不能自曝其短。反正他一个刚进国子监读书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应该不至于引人注意。
等钱肖月到京城以后,再找个恰当的机会让她参与讨论,估计能一鸣惊人。毕竟钱氏冷斋的藏书冠绝浙西,比项氏的“天籁阁”还要知名。而且钱肖月的记忆力和复印机差不多,严恕那么多年,无论是以前在丽泽书院还是如今在国子监,都很少见到比钱肖月对书籍版本更加熟悉的人。
唯一可虑的就是她的女子身份了。不过听说竹垞先生不拘泥于世俗礼法,可能可以通融一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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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晚点卯请假
严恕按照项弘所言,将项弘的名刺和他的《古文尚书疑义辨略》一起送到朱家以后,不出三日,他就收到了曝书会的邀请函——楮纸一幅,泥金栏边,上有墨书小楷,
贯之贤侄文席:
比闻英颖入监,欣慰无似。适值曝书会近,谨择 五月廿八日巳正,于 古藤书屋东轩 略备清茗旧帙,邀二三同好考校文墨。若得拨冗一晤,共析蠹简,亦快事也。
轩外听涛小室已洒扫,贤侄可携平日札记随意观览。
余容面叙。顺颂:
夏祺
竹垞手书
严恕看了这个请帖以后心里一动:五月廿八,那个时候钱肖月应该已经进京了啊。到时候可以活动活动。
不过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实在是太严重了,直接让钱肖月参加是不太可能的。估计只能以自己作为中介,传递消息,而且还得伪托为“内弟”一类的。这个时代的士人直接帮自己妻子和外人传递书信也挺怪的。
严恕给钱肖月设计了一个对外的身份,就是他的妻弟,至于是堂弟还是表弟,等钱肖月来了京城再说。反正钱肖月的书法很有笔力,基本看不出是闺秀的手书,估计蒙混过去问题不大。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钱肖月进京了。
这些日子,哪怕是从家门到国子监那短短的一盏茶的距离,严恕也一直让严祥陪着他走,不知道是不是疑心生暗鬼,他总觉得从前日开始他晚上归家的时候就有人跟着他。
严恕很怀疑是以前控制小雁的那帮人。他问过严祥,严祥也有类似感觉。所以两人更加谨慎了。
严恕本来在国子监是有晚课的,现在为了安全考虑,他打算将晚课在家里进行了。
这样一来,就必须请假。其实国子监的监丞并不太管这种事,特别是如果能花点银子打点的话,完全不用担心因此被责备。
但是严恕自从上次与刘司业的一席谈话以后,他便不愿如此行事了。他宁可光明正大地向绳愆厅请假。而且这样的话,便算是将情况上报了国子监,也能一定程度上有利于自己的安全。
毕竟现在什么事都还没发生,若直接拿王灏云的名刺去顺天府,实在是过于小题大做了。
这日傍晚,严恕来到了刘承廷书房门外,他定了定神,才抬手轻叩门板。
“进来。”刘司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无波。
严恕推门而入。屋内光线已然昏暗,刘司业却未点灯,只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在看。见是严恕,他放下书卷,抬眼看过来。
“学生严恕,有事禀告司业。”严恕走到书案前几步处,躬身行礼。
刘司业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等着他开口。
严恕直起身说:“学生……学生近日下晚课回寓所时,总觉身后似有人跟随。”
他语速有些紧,但尽量保持着清晰,“起初以为是错觉,或是同路之人。但接连数日,那感觉挥之不去,距离、步调都透着刻意。昨夜学生故意绕了一段路,那影子……也跟了一路。”
刘司业原本放松搭在椅背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身体也略微坐直了。但他依旧没打断,只是那沉静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专注的审视。
严恕吸了口气,继续道:“学生思来想去,在京中并无其他仇怨。唯一可能结下梁子的,是……是约莫两个月前,学生路过西城羊角巷口,撞见几个‘牙行’的恶徒,强行拉走一个女孩子名唤小雁。听他们言语,是要将她弄到什么见不得人的去处……学生一时冲动,上前阻拦,争执间动了手,亏得巡城的兵丁来得快,才将那伙人惊走,救下了那女子。”
严恕略去小雁曾经帮他们仙人跳和如今在他家当丫鬟这些事,以防节外生枝,只道:“那女子孤苦无依,学生实在不忍,便暂且安置了她。想来是因此得罪了那伙人,他们近日探得了学生的行踪,所以……”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刘司业,语气恳切里带着一丝忧虑:“司业,学生并非惧事,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若真存心报复,学生夜归,恐有不便。故此……学生斗胆,想恳请司业允准,未来数日,暂免晚点卯,让学生能在寓所内自修课业,以避其锋。学生保证,在家定当恪守时刻,勤勉修习,绝不敢有片刻荒怠!”
刘司业起初只是静听,手指搭在案边。当听到“牙行恶徒”、“疑有尾随”时,他指节微微收紧,眉头蹙起。待严恕说完,他沉默了片刻。
“荒唐!”刘司业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道,他站起身,目光如锥,“严恕,你可知自家身份?国子监监生,读的是圣贤书,求的是经世济民之道!你的心思、气力,该用在何处?谁许你去沾染那些市井亡命、阴沟里的勾当?!”
他向前半步,烛台被衣袖带得微微一晃。“救人固然不是错,但匹夫之勇,不计后果,便是蠢!那些人横行市井,目无法纪,手段狠辣。你惹上他们,是觉得自己性命前程太轻,还是觉得国子监的招牌、朝廷的律法,能时时护你周全?!简直是……不知轻重,自寻烦恼!”
严恕垂下头,却也能从这厉声斥责中,听出那份掩不住的关切。他低声道:“学生当时……实不忍见其沦落。事后每每思及,也常感后怕。是学生行事鲁莽,虑事不周,留下祸端。”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吐出一口气,语气稍缓,“你能知险而警,想到规避,总算还没糊涂到底。这几日察觉有人跟随,你是如何应对的?”
严恕忙道:“学生只作不觉,不去僻静处,归家亦格外留心门户。”
刘司业微微颔首,这还算稳妥。“你想告假,暂避夜间行走,防患于未然,此议尚可。”他话锋一转,目光却更加锐利,“然在家自修,非同斋舍共学,易生怠惰。你如何保证不致荒废?”
严恕挺直脊背,神色肃然:“学生愿立下军令状。每日所定经义研读、策论草拟,必按时按质完成。学生可每两日将笔录送博士厅,任凭司业与博士查验。若有一日敷衍或缺漏,甘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学生深知学业为立身之本,不敢借此有丝毫松懈。”
沉吟片刻,刘司业终于开口:“好。准你告假,以一月为限。这一月内,免你晚点卯。”
严恕面上一喜,正要道谢,刘司业紧接着道:“但是……”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两日之卯时三刻,你必须将晚课应修习的经义笔记、策论大纲,或完整的习作,准时送至博士厅。本官随时会过去亲自过目。若发现你进度滞后、敷衍潦草……”
刘司业顿了顿,眼神微冷:“那便视你告假之由为托词,实乃怠学。本官会即刻销了你的假,记过一堂,并罚你将缺漏功课以双倍分量补足,另加绳愆厅相应惩戒。你可能做到?”
严恕心头一紧,说:“学生必恪守承诺,兢兢业业,绝不敢辜负司业通融之德。”
刘司业面色稍霁,带着长辈的叮嘱:“既如此,便这样定下。这几日,门户要紧,出入谨慎。若察觉情形真有异样,勿要逞强,若来不及报官,可速报知监中巡守,或……”
他略一停顿,“或径直来告知本官。学业固然紧要,人身安危亦是根本。记住,你是读书人,未来要做的事很多,不必与宵小争一时之气,更不必将自己置于无谓险地。”
严恕郑重应道:“学生明白,谢司业关怀,学生定当谨记教诲。”
“去吧。”刘司业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案上的笔,目光落回纸张,不再多言。
严恕退出澄心斋。趁着天光还亮,迅速赶回家。
若是以前,严恕可能会觉得国子监晚点卯制度形同虚设,一大半监生缺席,自己请假不过走个流程,刘承廷提出那么多额外的要求几乎是故意找事。而如今,他却不会这么想了。
“与其在他们身上耗费心力,纠缠不清,有时反不如集中精神,栽培几个真正有望成器的读书种子。”刘司业的这句话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高要求,便是高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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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国子监的复讲课
后面几日,严恕白天去国子监参加晨诵、博士的会讲课,监生的复讲课(就是监生自己复述讲解经义内容),交日程功课,下午就回家。
他还嘱咐了家中仆婢,严守门户,如无必要,尽量减少出入。更是让小雁不要踏出院门一步。
小雁见严恕紧张,就对他说:“都是小雁连累了少爷……不过,您也不用慌。我了解那批人,他们在顺天府也没有多大势力,最多认识几个小吏和捕快。故而应该不敢大白天的就行明抢之事。”
严恕点点头,说:“我知道,不过谨慎一些总没过错。”
李嫂如今已经知道了小雁的身世和遭遇,对她更加怜惜,听她和严恕对话,就说:“少爷说的是,不能和那些下三滥的人比胆子大。他们烂命一条什么都没有,保不齐就狗急跳墙了。”
严恕说:“嗯,总之,你们最近谨慎一些便是。我监中还有复讲课,就先走了。”
国子监的复讲课是按六堂分别进行的,严恕所在的正义堂多是刚入学的新生,还有已经学了两三年却不太成器,升不了堂的“留级生”,所以复讲课压力不大。
在正义堂之中,严恕和杨文卿、陆子升最熟,其他还有两个江西的新进监生,因为杨文卿的关系,也混得比较熟悉了。他们几个通常坐在一处。
正义堂博士周汝贤端坐讲席,着青袍幅巾,案头摊开《尚书·洪范》与数家注疏。堂下四十余监生鸦雀无声。
“今日续讲‘皇极’章。”周博士声音清朗,“前论‘皇建其有极’,朱文公释为‘人君以身立极’。然则‘极’字究竟何解?汉儒孔安国训为‘中’,宋儒蔡九峰申为‘标准’。诸生可各陈所见。”
江宁府来监生魏珩率先执礼而起:“学生以为,二说实可贯通。《说文》解‘极’为‘栋’,屋之正中最高处。故‘皇极’即人君居天下之中,如栋梁持衡,使万民仰望取法。此正合《洪范》‘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之旨。”
山东举监陈栻随即开口,声如沉钟:“魏兄所论固然典正,然学生细玩经文,‘惟皇作极’下接‘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此‘极’似非仅静态之‘中’,更有动态‘准则’意。譬如北辰居所而众星拱之,非徒因其位中,更因其为天枢,列星皆循其轨。故‘皇极’之要,在为人伦立可循之轨范。”
后排忽传来一声轻笑。众人侧目,见是嘉兴陆子升,他未起身,只悠悠道:“陈兄以天文喻人事,妙则妙矣,然《洪范》本为治道之书。若论‘轨范’,则‘五事’(貌言视听思)‘八政’(食货祀宾师等)已详,何必特标‘皇极’一章?学生愚见,‘极’字在此当作‘极致’解——人君当臻道德之极致,方足为天下仪表。此与《大学》‘明明德’‘止于至善’相呼应。”
堂中微有骚动。周博士颔首:“陆生由训诂入义理,有所见。严恕,你如何看?”
严恕起身,略一沉吟:“学生细考诸家,窃以为单言‘中’、‘标准’或‘极致’,皆有所偏。‘极’字本义为屋栋,引申有三:一曰‘中’,二曰‘至高’,三曰‘准则’。《洪范》此章,三义兼备。”他语调平稳,“‘无偏无党’是守中,‘会其有极’是立准,‘归其有极’是趋善。故‘皇极’非死物,乃君德充盈发用、使民自化之机。朱文公所谓‘极,犹北极之极,至极之义,标准之名’,实已涵摄众说。”
杨文卿眼中浮起赞许之色,执礼接道:“严兄辨析精微。学生想起东莱吕氏在《书说》中尝言:‘极者,理之至而不可易者也。’此说似可调和诸家:理之至,不可易,而其用在得中。譬如匠人制器,心中先有至善之器型,手中规矩不可移,而每制一器皆求合度。‘皇极’之义,或可作如是观。”
周博士捻须微笑:“严生综览,杨生融通,皆有心得。然《洪范》此章尚有疑难:‘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若‘极’为君德,庶民何以‘敷言’论之?郑瑜,你素习汉唐注疏,可有见解?”
一直静听的苏州府监生郑瑜怯怯起身:“学生查《尚书正义》,孔颖达疏云:‘民陈其言于上,观君所行与此合否。’此似指民以‘极’为准衡,评议时政。然则‘极’又似具公共义,非君所独擅……”
“此问要害。”陆子升忽然扬声道,“若‘极’纯为君德,则民只能仰观;若‘极’可为公共准则,则民得据以评议。二者迥异。学生以为,《洪范》为箕子告武王之书,其中‘皇极’实为三代共主之遗法,非独治之道。故‘敷言’二字,正是许民以道揆事,非徒被动受化。”
陈栻皱眉:“陆兄此说,恐有偏颇之处。‘皇极’明言‘惟皇作极’,作之者君也。”
魏珩亦道:“且民智纷纭,若各以己意论‘极’,则标准淆乱矣。”
堂中隐现对峙之意。周博士目视严恕:“严生前之说可能解此两难?”
严恕执礼,从容道:“学生浅见,或可循‘体用’析之。‘极’之体,为天理之公、人心之同然,此乃公共准则,故民得据以‘敷言’。‘极’之用,则需人君以身发显、制度承载,此即‘惟皇作极’。譬若日月之光普照万物,然需仰观于天方见其明。民之‘敷言’,是辨光之昏明;君之‘作极’,是效天之垂象。二者本非对立。”
杨文卿适时补充:“此即程子所言‘理一而分殊’。天下共循一理,而人君得分殊此理以治世。故民可论其分殊得宜与否,不可另立一理。”
周博士抚掌:“善!严、杨二生可谓读书得间。然诸生当知,经义愈辩愈明,非为求一固定之解。”他环视全堂,“今日所争,实关‘君’与‘理’孰先。汉儒重威权,故释‘极’为‘中’以彰君位;宋儒重天理,故释‘极’为‘至’以限君心。诸生治经,当先明学术流变,再求融会贯通。”
散堂钟鸣。众监生执礼告退。
步出堂外,陈栻追上严恕,拱手道:“严兄‘体用’之说,令弟豁然。然弟仍有一惑:若民皆可据‘理’议政,则与‘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古训岂不相悖?”
严恕还礼:“陈兄,《中庸》云‘君子素其位而行’,又云‘致中和,天地位焉’。民之‘敷言’,非越位干政,乃是‘素庶民之位而行’——以天下共理衡量得失,此正所以助成‘中和’之境。”
堂内,周博士正将今日议论要旨录于札记,笔锋在“体用”“公共”“敷言”数字下略作圈点,自语道:“这一科,颇有几株可造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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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国子监的复讲课不是这样的,是监生复述博士或者前代大儒对于经义的理解,不是让他们自由探讨经义,还能扯出君与理的关系这么要命的话题。主要是我觉得好玩,才这么写了。
有人要听博士的会讲课么?如果有的话,我去扒经义去了。我记得范仲淹全集和归有光的全集里都有关于《易经》的扯淡(哈哈哈,我厚污先贤了,但我真的觉得后儒对于易的发挥扯淡率太高)。当然,肯定比较无聊了,我怀疑大多数人不太看得懂。所以,有喜欢的么?我做个调查。有的话我就让博士阐发易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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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钱肖月抵京
严恕立在石埠边,鸦青杭罗直裰的袖口被潮湿的晨风拂动。他目光锁着河道拐弯处——昨日驿卒快马传信,陈太医的官船今晨必抵。
雾中渐现帆影,一艘双桅官船缓缓驶近。船头悬着“太医院征选”杏黄旗,侧舷另挂一面素旗,墨书“嘉兴陈氏”。船未靠稳,严恕已上前两步。
先下跳板的是位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着月白窄袖夏衫,外罩浅青纱比甲,发髻简净,眉眼清冽。她手中提着黑漆医箱,见严恕执礼,微微颔首:“严公子稍候,月娘正在舱中服药,家兄嘱咐下船前需避风。”
话音刚落,舱帘再度掀起。两名丫鬟左右搀扶,一个裹在浅碧云纹薄绸斗篷里的身影缓步踏出——正是钱肖月。
风帽边缘露出一张清瘦的脸,肤色仍白,但初夏暖意给她颊边添了些许生气。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才出舱便急切地望向码头,直到与严恕目光相接,眼角倏地弯了。
“贯之!”她唤道,声音细细的,带着江南口音。
严恕快步上跳板,在丫鬟松手的瞬间稳稳托住她的手臂。指尖微凉,但不算冰冷。“路上可还安稳?心症发作过没有?”他声音压得低。
“有陈姐姐在,能有什么事?”钱肖月抿嘴笑,气息仍有些短。
陈太医掀帘而出。年近四十,面容清癯,蓄着整齐的短髭,身着六品御医青袍。他并未下船,只站在舱门处拱手:“严公子,一路顺遂。尊夫人体弱,虽已入夏,晨间河风仍带湿寒,不便久立叙话。”
严恕在跳板下端端正正长揖:“家父再三叮嘱,定要当面叩谢陈先生一路护持之恩。”
“世交何必言谢。”陈太医摆手,“少夫人这病症最忌劳神,然她……”他看了眼正被丫鬟搀扶着小心翼翼下船的钱肖月,摇头道,“舟中只发作过一次,已是大幸。只是清醒后总惦记着校书,劝不住。”
此时钱肖月已下船站稳。陈太医之妹陈璇快步上前,将一只青布包袱递给严恕家仆:“这是月娘日常用药,白瓶晨服,青瓶午服,朱红瓶急症时舌下含服。”
又取出另两只瓷瓶,“这两瓶是家兄特配的安神丸与养心丹,用法已写笺上。”语速快而清晰,目光始终垂视地面。
钱肖月转向船舱敛衽行礼:“多谢陈世兄一路照拂。”又对陈璇笑,“更谢姐姐日夜看顾。”
陈璇神色稍柔:“你应了我的,入京后每日静心两个时辰,可莫忘了。”
“忘不了。”钱肖月应着,手已悄悄探入袖中,摸出一本桑皮纸册子,迫不及待地对严恕低声道:“过临清时,陈姐姐允我下船半个时辰,竟访得一处旧书肆!内有闽刻《文献通考》零本,与我家藏重修本对校,异文十八处——”她语速渐急,颊边浮起淡淡红晕。
陈璇轻咳一声:“脉息。”
钱肖月立刻噤声,乖乖伸出手腕。陈璇在她腕间按了片刻,抬眼对严恕道:“暑湿已祛,心脉仍弱。需静养七日,不可劳神。”
说话间,车马已备妥。陈太医一家需即刻前往太医院报到,严恕则雇了辆轻帷纱窗马车。
临别时,陈太医终是下船,与严恕走开几步,低声道:“严公子,少夫人之疾,根在心脉先天不足。今夏温暖,正是调养良机。若好生将养,秋冬可少受苦;若再如这般呕心沥血……”他顿了顿,“三五年内恐有大厄。”
严恕背脊微僵。
“某入太医院后,会再研新方。但药石终是外力,要紧的是她自家惜命。”陈太医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登船。
马车驶上官道。钱肖月倚着严恕,透过纱帘看外面葱郁的北地初夏。柳荫匝地,槐花正盛,她轻声道:“北地的树,叶子比南方的厚实。”
严恕说:“等过些日子,带你去西山看荷。”
她却摇头:“先不急。贯之,国子监藏书楼……能借阅么?”
“需从长计议……”
“我知要循序。”她转过脸,眼中那簇火苗又燃起来,“所以我已拟好章程:头十日整理南下所携书目;再十日打探京城私家藏书;下旬便可开始访书。我打算写一本结合南北诸家版本优长的《校雠通考》……”话未说完,忽抬手轻按心口,细眉微蹙。
严恕忙取药瓶,她却摆手:“不必……只是有些闷。”闭目片刻,呼吸平复后竟微微一笑,“你瞧,它闹它的,我想我的。”
马车内静了片刻。严恕低声道:“若父亲知晓你这般不顾身子,定要责备我。”
“所以不叫他知道。”她狡黠地眨眼,随即正色,“贯之,我不是不惜命。只是太医说过,我这身子未必能有常人之寿。既如此,每一天都该活在自己最想做的事上。”
说着,她又摸出那本册子,就着车窗透进的晨光,用指甲在某行字下轻轻一划。侧脸在光里白得透明,却有一种磐石般的静定。
车近城门,市声渐沸。钱肖月忽然抬头,眼中闪着光:“对了,朱竹垞先生家的‘古藤书屋’,真有宋刻的《元丰九域志》?”
严恕望着妻子眼中那不容摧折的光,终是无奈一笑:“有。但要见他,须应我三件事。”
“你说!”
“其一,每日按时服药,不得偷减。其二,校书每满一个时辰,必歇两刻。其三……”他顿了顿,“若觉心口不适,立刻停笔,不许逞强。”
钱肖月认真思忖片刻,说:“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应我一事——将来《校雠通考》写成,序言得你写。”
“为何?”
“因为这是你为我挣来的机会啊。如果不是你写信回家。估计这会儿我还困守闺阁,不得出嘉善一步呢。”钱肖月向严恕感激地一笑。
马车辘辘穿过城门洞,京城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钱肖月阖着眼,册子仍握在手中,唇角带笑。
车外夏木荫浓,在淡淡的药香与墨香之间,晨光正好,穿过纱帘,在她苍白的指节上投下一小片温润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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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计划已定
马车在槐荫里停稳。钱肖月被严恕搀着下车时,先瞧见迎上来的严祥,身后跟着严恕的小厮抱书,两人皆是一脸欢喜。
“少夫人一路辛苦了!”严祥作揖,抱书已机灵地跑去卸行李。
钱肖月笑着颔首,目光却忽然停在西厢边立着个穿水绿夏衫的丫鬟,约莫十三四岁,生得柳眉杏眼,肤色白皙,正垂首执礼。这倒奇了,严家家规严明,少爷房中从不放丫鬟伺候。
严恕顺着她目光看去,神色微顿,随即对那丫鬟道:“小雁,过来见过少夫人。”
小雁碎步上前,跪下磕头:“奴婢小雁,给少夫人请安。”声音清亮,礼数周全。
钱肖月让她起来,细细打量。这姑娘虽穿着朴素,模样却实在出挑,尤其那双眼睛,明亮得会说话一般,看人时自带三分潋滟,不像是寻常人家养出来的婢女。
她也不说话,只抬眼看向严恕,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严恕被她看得耳根微热,轻咳一声:“先进屋歇息,日头大了。”说着便扶她往正房去。
待到钱肖月在临窗榻上坐定,喝了半盏温茶,才慢悠悠开口:“贯之,我竟不知你离乡半年,便学会在房中收用丫鬟了。当初你上京城的时候,我让你带上流霜和芳甸,你还拒绝。难道是嫌弃她们姿色粗陋,不如你亲自挑选的小雁?”语气里满是戏谑,眼里亮晶晶的,分明是捉弄。
严恕正给她添茶,闻言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他搁下壶,苦笑道:“肖月你莫要取笑。这小雁……是三个月前我从地下牙行救下的。”
钱肖月挑眉:“哦?”
“不信,你问抱书。他十五岁的孩子,总不会撒谎。”说罢,严恕将抱书唤进屋。
“你把小雁的来历一一说给少夫人听,不要有一字隐瞒。”严恕说,然后他又一笑,补充道:“若是少夫人误会,写信回乡在父亲面前告我一状,那我可没好日子过了。”
抱书说了声:“是。”便把小雁的来历完完整整地和钱肖月交代了。
钱肖月收了笑意,静静听着。
“我一时不忍,便出银赎了她。本想送她回乡,可她在山东已无亲故,京城又举目无亲。若放她独自离去,只怕转眼又落虎口。”严恕说得恳切,“只好暂且带回家中,让严祥安排她在外院做些洒扫活计,绝未近身伺候。本打算过两月,托南归的粮船将她带回嘉兴,交由母亲安置——或留在府中,或寻个妥当人家配人,总比流落在外强。”
他说完,看向钱肖月,眼神清正:“你若觉得不妥,我明日便去寻个可靠的尼庵,先让她暂住。”
钱肖月凝视丈夫片刻,忽地“扑哧”一笑:“瞧你急的,我不过说句顽话。”她伸手轻拍他手背,“你做得对。既是救人之举,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暂留家中无妨,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慧黠:“这姑娘生得太好了,放在外院,只怕会惹些闲话。不如调到我房里来,名义上算我的丫鬟。等南归船期定了,再送她回乡——也算全了你这场善缘。”
严恕松了口气,眼底泛起温柔:“还是你想得周到。”
正说着,小雁端了铜盆温水进来,要给钱肖月净面。她动作麻利,却始终低眉顺眼,不敢多瞧严恕一眼。
钱肖月微笑问:“你可愿意暂时来我身边伺候?”
小雁眼睛一亮,旋即又垂下:“奴婢笨拙,怕伺候不好少夫人……”
“不妨事,慢慢来。”钱肖月语气温和,“总比洒扫强。”
小雁眼圈微红,跪下又要磕头,被钱肖月扶住:“往后不必动辄下跪。既进了这个门,便是一家人。”
严恕在一旁看着,心中一动,钱肖月也是很善良的女孩子。
小雁退下后,钱肖月倚着引枕道:“贯之,你这救美的法子虽好,下次可要当心些。京城鱼龙混杂,莫要惹上麻烦。”
严恕挨着她坐下,低声调笑:“若非那日见她眼睛像你——也是这般明亮清冷的样子,我或许也不会多管闲事。”
钱肖月一怔,抬眼看他。严恕却已起身去取朱鼎给他的那封“曝书会”的邀请函。
钱肖月一见,眼睛都亮了,瞬间忘了小雁的事,说:“五月廿八……那就是还有十六日。我也能参加么?”
“自然不可以。”严恕苦笑。
“我打算让你先以青年士子的名义写信与玉符公交流,如果他对你的才学产生兴趣,邀请你面谈,那当然最好。那种私下会谈,要比公然参加士大夫的文会安全得多。”严恕说。
“好吧。”钱肖月接受了这个退而求其次的安排,但是她还是不无羡慕地说:“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的男子之身。这女儿家的身份,耽误我多少事?”
“好了,”严恕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说:“快给你自己编个新身份吧,用你堂弟还是表弟的名义?”
“堂弟?我堂弟年幼且都在江西啊。”钱肖月摇头。
“不一定是你叔父的儿子,只要钱氏家族的都可以,你想想有没有什么人,适合作为你身份的伪托。”严恕问。
“不行,不行。钱氏和朱氏世代交好,我堂兄堂弟中学问比较出众的那几个,玉符公都认识。还是表弟吧。我母亲出身乌程张氏,也是大族,但是他们家和玉符公的交流应该不多。”钱肖月仔细想了想说。
“好,表弟也行吧。你哪个表弟?名字为何?目前他人在哪里?不要到时候提前穿帮了。”严恕说。
“我舅舅的次子张铭器,字子成,今年十七岁。他如今应该在太湖书院读书。不过玉符公不会知道。”钱肖月说,“实话说,他与我还真的有三分相像呢。”
“我不信,哪有男人长成你这样的?”严恕笑。
钱肖月笑着摇头,说:“以后你见了就知道了,比你二哥严驰之还要好看三分。他小的时候人称小宋玉。”
“好吧,好吧。芝兰玉树皆生于你家了。”严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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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成功引起注意
既然已经定好了计划,钱肖月就开始努力引起朱鼎的注意,她以张铭器的名义写了第一封信。
竹垞先生尊鉴:
晚生乌程张铭器,顿首再拜。窃闻先生曝书之会,萃集琳琅,心向往之,然小子新进,未敢唐突。
近承姊丈严贯之兄借观先生《经义考》稿本,于“经部·小学类”见先生考《古文官书》源流,至精至审。然有一处,晚生或有管见,敢呈先生裁断:
先生据《隋书·经籍志》着录一卷、《旧唐书·经籍志》着录三卷,断其唐时卷帙已有增衍,诚为卓见。然晚生检家藏先高祖手录 《汴京书库旧录》 残叶,内记一轶事云:“大齐天佑二年,整理三馆旧藏,见《古文官书》二卷,麻纸古写本,题签有‘唐天复二年校’字样,末附后唐长兴三年国子监书库官跋文,云此本乃自蜀中收得,中多异体,与开成石经本《五经文字》所录古文稍异。”
此条向未见于他处着录。若其所记为真,则可知三点,其一,晚唐五代时,此书已有二卷写本流传,或为《隋志》至《旧唐志》卷数变化之过渡。其二,其本曾藏蜀中,后入中原,流传有绪。其三,此本在大齐初年尚存三馆,然今恐已湮灭。
晚生愚钝,窃思版本源流之考,非仅据历代书目排比所能尽得。此《汴京书库旧录》虽仅残叶,或为沧海遗珠。未知先生昔日考辨时,可曾见类似蜀中传本线索?冒昧呈闻,伏惟先生训诲。
晚生 张铭器
再拜谨上
严恕本以为朱鼎身为翰林,名位已高,而且家中日常来往的又都是东南名流。收到钱肖月伪托张铭器写的这封信,应该不会太快回复。毕竟张铭器不过是个十几岁的江南少年,人家不一定会重视。
想不到的是,回复非常快,仅仅四日以后,钱肖月就收到了朱家家仆送来的朱鼎的亲笔回信。
铭器世兄文席:
得书,甚喜,竟有拍案之快。仆考此书多年,所憾者,正是唐至宋初流传脉络晦暗不明。世兄所示《汴京书库旧录》残叶,诚为重要线索。
“唐天复二年校”、“后唐长兴三年跋”二语,尤关紧要。天复为唐昭宗年号,时值唐末,此校本或为唐室秘阁整理遗籍所为;长兴系后唐明宗年号,其时国子监尚能收罗蜀中文献,足证此本五代时已在官库。仆昔年阅 《契丹文翰辑考》,见引辽时僧人行均《龙龛手镜》序语,有“参校《古文官》异体,多得自蜀僧传本”句,向不知此《古文官》是否即《古文官书》。今合世兄所示,疑窦顿开,行均所据,或正是此蜀中流传之唐末写本。
然关键仍在“麻纸古写本”之具体形制、异体。尊高祖手录之中,可还有更多细节?如“异体”具体何指?
曝书会期定于五月廿八,然是日宾客杂沓,非深谈之所。仆对此事兴味盎然,若世兄会后得暇,可于当日酉时,移步古藤书屋。当以新得蜀刻《初学记》 残卷,中有引《古文官书》逸文,似可相佐,共析此谜。
友生 朱鼎
拜复
可见,钱肖月那一封信,可以说是正好搔到了朱鼎的痒处,他竟然以直接邀请一个后生小子在文会后私聊。
钱肖月拿到朱鼎的回信以后,有些炫耀地向严恕展示,说:“贯之,我说什么来着?玉符公对《古文官书》研究很久了。一直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搜集资料。看了我的信,必然见猎心喜。你还不信我能一封信就让他邀请我去古藤书屋,现在如何?”
严恕只好拱手说:“夫人大才,晚生佩服,佩服。”
钱肖月轻笑一声,然后又着手回信。
竹垞先生赐鉴:
奉教欣忭,如饮醇醪。先生以《龙龛》序语相证,真如拨云见日,晚生叹服。
先生垂询写本细节,晚生谨据残叶所录详呈:该条下有小字注云:“麻纸坚厚,色微黄。每半叶八行,行十四五字不等。楷法带隶意,犹存唐风。避‘渊’、‘世’、‘民’字讳,而‘恒’字不避(宋真宗名恒),故断为唐末写本,宋初或经补抄。所谓‘异体’,录有‘上‘厓’下‘心’,注:‘蜀本作‘崖下心’,义为‘忧’、左‘言’右‘休’,注:‘与‘谄’通,见蜀石经’等十数例。”
据此,则此本确为唐末蜀中系统之传抄,其异体多与蜀地文献相通,正可与先生所言行均和尚之线索互证。此诚为连接中原唐本与《旧唐志》三卷本之关键桥梁。
先生所言蜀刻《初学记》残卷,竟引逸文,弥足珍贵。晚生于此书之痴,恐难自抑。谨当于廿八酉时,斋沐奉谒,聆听雅教。
寒斋尚存先世 《霞外山房书目》 稿一帙,中记有“《古文官书》一卷,北宋汴京国子监翻刻五代监本,靖康后佚”之语,并摹有版心“监本”二字木记之形,或亦可资谈助。
晚生 张铭器
谨再拜
写完以后,钱肖月笑谓严恕:“收到这封信以后,玉符公恐怕会好奇之心更甚。”
严恕看着她自信的笑容,似乎连心疾都好了,心中安慰,但是又有些忧虑。他说:“曝书会当日人来人往,你真的要一起去么?还有,酉时已经天都快黑了,你一个女子穿男装进入他人的书房,是不是不太好啊?”
“我既然是你的内弟,你可以先去替我告罪。我会写一封手书,就说我偶感风寒,不能去曝书会了。但是,因为太过于想要考据《古文官书》的版本源流,打算直接于宾客散尽之时登门拜访朱公。你觉得……这样如何?”钱肖月想了想说。
“如此……也好。”严恕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放心,朱公非拘泥于礼法虚文之人,必不会过于责备我们的。”钱肖月说。
“你以前认识他?”严恕问。
“是,我五六岁之时曾陪家父见过他。印象深刻。”钱肖月回答。
“好吧,希望玉符公看在你是世交之女的份上,不要太过责怪。否则的话,我们两个麻烦都大了。”严恕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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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版本目录校勘校雠之类的一窍不通,全靠d老师。我看它说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另有一个小的古代礼仪常识:朱鼎称呼张铭器“世兄”是对的。明清士大夫就是这么称呼世交家的晚辈的。所以会出现一个叫一个“世伯”,然后对方回叫他“世兄”这种看似乱了辈分的奇怪情况。在通信的时候给别人涨辈分是常态。除了真的血亲,不太好涨辈分以外,基本都会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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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孤女亦可传家学
五月廿八,曝书会设在朱家东园花厅。长案连缀,铺着素锦,其上唐刊宋钞如群星列宿。空气里是陈墨、芸草与淡淡樟脑的味道。
严恕坐在偏隅,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袖中那封妻子的告罪信,像一块烙铁贴着手腕。
终于觑得间隙,严恕上前执礼:“朱世伯。”
朱鼎回头,眼中带笑:“贯之来了。你那位乌程小友张子成,今日可至?”
严恕深吸气,取出素白封套双手奉上:“此乃子成兄亲笔书札。他昨日突感风寒,恐病气侵扰盛会,万分愧疚,恳请世伯恕罪。言道若午后稍愈,或当于宾客散后,亲至书斋叩谢。”
朱鼎接过信,眉头微蹙即展:“是么?那的确是身子要紧。”他将信纳入袖中,拍了拍严恕的肩。
严恕称谢退开,背脊已渗薄汗。他知道,朱鼎回书房必会立即阅信。那信中埋下了“夜谒谢罪”的伏笔。
后半程曝书会,严恕如坐针毡。只看到阳光慢慢西斜,满厅谈笑书香,都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酉时初,宾客散尽。严恕候在廊下,见朱鼎送走最后客人,便上前。
朱鼎看他一眼:“贯之,随我来。”
古藤书斋的门轻轻合上。屋内一盏青瓷油灯,照亮满壁书橱和紫檀书案。案上,那封素笺已然展开。
“信,我看了。”朱鼎坐下,手指轻叩信纸,“他今日到底来不来了?”
严恕心头剧跳,正欲开口,书房内间小门被轻轻推开。
一人低头走进。天青襕衫,方巾束发,身形清瘦单薄。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停下,缓缓抬头。
灯光照亮了一张过于清秀苍白的脸。眉目如画,唇色极淡,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直直看向朱鼎。
朱鼎先是一愣,待看清来者面容尤其是那双眼睛时,持须的手指蓦然顿住,眼中闪过惊疑和审视。
来人敛衽,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女子万福礼。开口时,清越的女声在静谧书斋里格外清晰:
“世伯恕罪。晚辈嘉兴钱氏肖月,严贯之之妻。欺瞒先生良久,今日负荆请罪。此前与先生论学之‘张铭器’,实为晚辈托名。冒读清听,玷辱雅望,皆晚辈一人之罪。
五六岁时,晚辈曾随先父允恭公,于嘉兴鸳鸯湖烟雨楼畔,拜见过世伯。当日世伯以松子糖见赐,并笑言‘此女目中有光,不似寻常闺阁’……不知世伯,可还记得?”
朱鼎霍然起身,碰翻茶盏也浑然不觉。他向前两步,借着灯光,看着眼前这张脸。时光倒流,仿佛透过这成年女子苍白的容颜,看到了那个躲在父亲身后、却用亮晶晶眼睛打量他的小女孩。
“你……你是允恭兄的……”朱鼎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个小名唤作‘月娘’的孩子?”
钱肖月深深下拜,腰背挺直如竹:“正是晚辈。先父见背多年,晚辈孤露余生,得嫁严门,已是万幸。然自幼禀承庭训,嗜书成癖,于版本目录之学结习难除。得知世伯在京,又见《经义考》稿本,如暗夜见灯。奈何身属闺帏,无缘叩谒。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假托表弟之名,污损清听,更今日复以诡服夤夜惊扰……
晚辈自知罪愆深重,不敢求宽恕,唯愿领受世伯训斥。”她语声清晰平稳,唯有袖中手指微微蜷紧,透出内心波澜。
严恕随之跪下:“一切皆学生之过,甘领责罚。”
书斋内一片死寂。朱鼎站立良久,目光在伏地的年轻夫妇与案上那封信之间来回移动。愤怒、震惊、被欺瞒的愠怒,与故人之情、对那信中显露的绝伦才学的激赏、以及对眼前这孤女病体弱质却为求学不惜犯险的复杂怜惜,猛烈冲撞。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沉缓:
“起来说话。”
他绕过书案,走到钱肖月面前。钱肖月依言起身,仍微垂着眼,姿态却无半分畏缩。
“眼睛最像允恭兄,这眉宇间的清刚之气,也像。”他摇摇头,回到座中,指了指椅子,“坐吧。贯之也坐。”
待两人坐下,朱鼎才缓缓道:“你们可知,此事若有一丝风声,是何等下场?”
“晚辈知道。”钱肖月抬眼,目光清正,“身败名裂,累及家族门楣。所以今日来此,或得世伯痛斥,从此绝了妄念;或……”
“或什么?”朱鼎打断,目光锐利,“或望我念及故人之情,网开一面?”
钱肖月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晚辈不敢挟故人之情以自纵。今日冒险前来,只因信中所论《古文官书》流变诸疑,尚有数处关节亟待厘清。世伯学贯古今,唯您能解此惑。若因巾栉之身便永绝问道之门,晚辈……实不甘心。”
她顿了顿,气息微促,却仍竭力保持平稳:“晚辈此生别无他求,唯愿能集南北故家所藏,校勘异同,为《古文官书》留一可靠辑考。时日迫促,不敢虚耗,故行此险着。唐突世伯之处,任凭裁处,绝无怨言。”
严恕在旁欲言又止,终是沉默。
朱鼎沉默良久。窗外暮色渐浓,古藤的影子爬满窗棂。
他低语神色一正,目光扫过二人,“今日之事,出此门后,绝不可有第四人知。你们须立誓。”
严恕与钱肖月肃然应诺。
此后,朱鼎与钱肖月一起查证版本,讲论学问。差不多快一个时辰以后,因为钱肖月看上去已经体力不支,方才意犹未尽地停止。
“月娘,”朱鼎对钱肖月的称呼已然改变,“你之志,我已知。但你之身,系着允恭兄一点血脉,更需万分珍重。往后凡有着述疑问,可由贯之传递书信。”他沉吟片刻,“你必须应我:不可再行任何涉险之举。”
钱肖月闻言,眼眶骤然发热,却强忍着不让那点湿意漫出。她起身,端端正正行了揖礼——竟是男子谢师之礼:
“晚辈……谨遵世伯教诲。必爱惜此身,不负世伯回护之德、先父遗泽之恩。”
严恕也深深作揖。
朱鼎受了她这一礼,眼中亦有感慨。他转身,从书橱取出一只扁木匣:“此乃我昔年关于《古文官书》的札记,及‘蜀刻《初学记’线索摹本。今日,便赠与你了。”
钱肖月双手接过,指尖抚过匣面,微微发颤,却稳稳捧住。她再次行礼,没有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离开时,星斗满天。朱鼎送至书斋门口,不再外出。他看着严恕搀扶裹着斗篷的钱肖月,慢慢走入夜色。
朱鼎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独自回到书案前,油灯下,“张铭器”的信静静躺着。他拿起最后一封,看着那力透纸背却属于女子的字迹,低声似对已经逝去的故人道:“允恭兄你去得早……想不到如今你嘉兴钱氏诸子弟,若论版本目录之学,依我之见,竟然无一人可及月娘。孤女亦可传家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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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断袖”流言
芸香阁是琉璃厂深处一家专营子部杂家的老铺。店面狭长幽深,空气里浮动着旧纸与防蠹药草混合的复杂气味。
钱肖月今日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布直裰,头发全束进黑色方巾里,面色被衣料衬得更苍白。她左手虚按着心口——那里揣着陈璇新给的丸药,右手则被严恕紧紧挽着臂弯,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就是这里。”严恕压低声音,目光快速扫过店内。除了柜台后打盹的老掌柜,只有两个书生模样的客人在翻看医书,并未注意他们。
钱肖月的眼睛在踏入店堂的瞬间就亮了。她挣脱严恕的手,径直走向最深处那排书架。目光如探针般扫过斑驳的书脊,最后定格在一函灰蓝色旧锦袱包裹的册子上。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
函内是三册黄脆的纸页,封面题签已残,墨迹犹可辨:《乐律全书》残卷。
“果真是它……”钱肖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取出一册,就着天窗投下的光细看,“你看这纸,澄心堂遗法所制,帘纹细密如发;这墨色,黝黑中泛紫光,是五代李廷珪墨余料所制……还有这字,”
她指尖虚抚过一行,“欧体为骨,褚意为筋,转折处却带写经体的朴拙——这必是北宋仁宗朝太常寺写本,供礼乐官员校勘之用!”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眼中焕发出近乎病态的光彩:“家中只藏有……只藏有前朝翻刻本,乐谱部分错讹甚多。此写本若能校一过,我《校雠通考》的‘乐类’一卷,便有镇卷之宝了。”
柜台后的老掌柜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捻着山羊须,慢悠悠踱过来:“这位公子,好眼力。这套残卷,是小店镇店之宝之一。只是价钱嘛……”
“价钱好商量。”严恕立刻上前,将钱肖月稍稍挡在身后,“只是需容我们细看品相。”
“请便,请便。”掌柜笑眯眯退开,目光却在钱肖月过于秀气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接下来钱肖月完全沉浸其中。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册极薄的桑皮纸笔记和一支小楷笔,就着书架旁的矮几,开始飞快地记录、比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低语:“此处律吕标注与《景佑乐髓新经》引文不合……”“看这朱笔校改,应是南宋初年乐官的手迹……”
她完全忘记了身处何地,也忘记了伪装。专注时,她身体微微前倾,脖颈露出一段过于纤细白皙的弧度;与严恕低声讨论时,两人头几乎凑在一处,气息相闻。
起初在店内的两个客人已离去。却又来了位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的先生,在另一侧翻阅棋谱。他偶尔抬眼,看向这对举止亲密的“年轻书生”,尤其是那位声音清越、面容异常俊秀的青衫“公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严恕的警惕渐渐被妻子的专注融化,只在一旁递水、研墨,偶尔低声提醒:“月……子成,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钱肖月终于摘下笔,长长舒了口气,因激动和久坐,颊边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严恕忙将备好的药丸和水递上。她服药时,那位看棋谱的先生正好结账离开,经过他们身边,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钱肖月握着水盏的、纤细如玉的手指,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出了门。
严恕与掌柜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八十两银子的高价,定下了这套残卷,约定三日后钱货两讫。
离开芸香阁时,日头正烈。钱肖月心满意足地抱着笔记,仿佛抱着稀世珍宝,苍白的脸上笑意盈盈:“贯之,今天的收获太大了。”
严恕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下次若要出来,须得更谨慎些。我总觉得……还是我一人过来比较妥当。”
钱肖月仰头看他,眼里还闪着光,“这些版本的细节与你说不清楚,我必须亲自来。否则银子花了,却买错了东西,那不是太亏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流言的种子已然播下。
那位看棋谱的先生,姓吴,名慎,是国子监一位资深的典簿官,专管图书档案,生性有些古板却又喜欢议论是非。他离了书肆,并未回家,而是拐进了街对面文人常聚的“清音茶社”。
茶社里,几位熟识的监生正在闲聊。吴典簿坐下,饮了口茶,忽然摇头叹道:“如今的后生,真是世风日下。”
旁人问起,他便将今日所见娓娓道来:“在芸香阁见一对年轻监生,购书论价本是常事。可那二位,形容着实太过亲密。年长者倒也稳重,那年少的一位,生得……啧,眉目如画,声音脆嫩,执笔写字时那姿态,竟有几分闺阁之气。二人低头私语,耳鬓厮磨,年长者对其呵护备至,连饮水都亲手伺候。光天化日,书肆雅地,如此作态,实在有辱斯文。” 他并未提及怀疑对方是女子,只将那种超越寻常同窗的亲密感描述出来。
言者或许无意,听者却各有心思。座中一位姓冯的监生,素来不喜南方士子,闻言便笑道:“先生说的可是刚才走出来的嘉兴严监生?我在这二楼之上,将他们两人进门、出门之姿态,也看得一清二楚。看来这江南人物,果然风流细腻,不同一般啊。”
“听说江南士子之间。分桃断袖之风可盛呢。我看那严生身边的那位,说不定就是什么优伶之类,假充士子的装扮罢了。”一旁的另一名监生道。
“的确,的确。严公子可能有些才学,但这品性嘛……” 冯监生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少年俊彦,形影不离,难免引人遐思。”
“听说他夫人多病,这严公子正是二十出头,血气方刚啊。监生不便嫖妓……可是有一形若处子的契弟……那不是……啊?”另一位监生的话已经几同猥亵。
众人却大笑起来。
话题渐渐偏移。由“举止亲密”,到“疑似断袖”,在茶馆氤氲的水汽与窃窃私语中,一个模糊却足够伤人的流言雏形,开始悄然滋生。
后来严恕又经不住钱肖月的恳求,带她去了几次琉璃厂的其他书肆。每次都有一些收获。
十几日后,这则带着暧昧色彩的轶闻,经过几重口耳相传、添枝加叶,终于飘进了正在与某位不太相熟的国子监博士谈话的朱鼎耳中。
“听说贵乡那位后起之秀严贯之,近日得了一位‘红颜知己’,哦不,应该是‘契弟’,才华相貌皆是一等一,二人出入书肆,唱和相随,倒是一段佳话呢……” 王博士半开玩笑的话语,落在朱鼎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窗外夏日的阳光明晃晃的,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他知道,那所谓的“契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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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男风非常盛。这些优伶是从小被雕琢培养女态的,所以在彻底发育完成之前雌雄莫辨。小钱是完全可能被认错的。我记得陈维崧就喜欢过冒辟疆家里的一个优伶,叫紫云之类的。
而且即使别人觉得小钱是女人,第一时间想到的绝对是名妓而不是小严的夫人。因为那个时代大家少夫人穿男装与丈夫公开出双入对,那简直是伤风败俗。名妓就比较正常了。我记得柳如是就穿男装去找过钱谦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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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这下要命了
严恕被引入书房时,朱鼎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未写完的信笺。见他进来,朱鼎将信纸轻轻覆在桌上,没有立即开口。
“世伯。”严恕执礼,心中已然明了。
“坐。”朱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严恕依言坐下,背脊挺直,目光微垂。
“琉璃厂一行,可有所得?”朱鼎端起凉透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握着。
严恕沉默片刻,低声道:“学生行事不妥,给世伯添忧了。”
“不妥?”朱鼎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流言已起,言你‘交接暧昧,内帷不恤’。你可知,此八字足以毁你监生前程,亦能令你夫人名节蒙尘?”
严恕下颌线紧了紧:“流言无稽。学生只是……”
“世人眼中,无‘只是’。”朱鼎打断他,目光如平静深潭,却暗流涌动,“他们只见表象:你与一形貌秀丽、举止亲密的少年同进同出。这便是够了。至于你们在讨论《乐律全书》还是《道德经》,无人在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当初允你们私下往来,是寄望于你能知轻重,懂进退。公开场合,当避则避。为何带她去琉璃厂?”
严恕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学生并非不知风险。然肖月于版本目录之学,执念甚深。她说纸张墨色、行款刀法,非亲眼目睹不能确断。学生于此道全然不通,无法代劳。她……”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她对此事如此投入,神采焕然。学生……实不忍屡屡拂逆其意。”
“不忍拂逆?”朱鼎微微颔首,仿佛早有所料,“所以便由着她,一次次涉险?”
“学生并非没有劝诫!”严恕语气稍急,又强自按捺,“只是她性子外柔内刚,认定之事极难转圜。且她病体孱弱,情绪不宜大起大落,学生……学生总想着,小心些,快去快回,或许无妨。”
“无妨?”朱鼎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眼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去,“如今流言便是从‘小心些’的琉璃厂生出。下一次,又会从何处生出?茶馆?书坊?还是某位同窗友人的意外造访?”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贯之,你这不是爱护,是侥幸。你将两家清誉,皆系于‘或许无妨’四字之上。此非丈夫担当,是优柔寡断。”
严恕脸色微微发白,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无言以对。
朱鼎靠回椅背,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透出决断:“此事,我无能为力了。你可知,若张铭器其实是月娘假扮这个消息一旦传出,意味着什么?对老夫的声誉是何等的打击?青年妇人着男装于薄暮之际出入我的书房?与我书信频繁往来?嗯?若被御史言官参上一本,我这半世清誉就毁干净了,又有何面目继续待在翰林院?”
“而且,对于你们严家,对于月娘的钱家,甚至对于她的母族张家。这意味着什么?你想过没有?”
严恕悚然而惊。
朱鼎转回目光,直视严恕,“能真正管束你,并能以恰当方式安顿月娘这份才志、保其平安的,可能……唯有令尊了。”
“世伯!” 严恕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几乎带翻了茶盏。他向前急趋两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与恳求:“万万不可!此事……此事皆系学生一人之过,学生愿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求世伯……求世伯高抬贵手,莫要告知家严!”
朱鼎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目光冷静依旧:“你领责罚?你能领何种责罚?闭门思过?抄写经书?还是在我这里立誓保证?贯之,你立的誓,此刻还作数么?”
严恕语塞,脸上血色褪尽,但仍不肯放弃,他下跪相求:“学生知错了!真的知错了!从今往后,绝不再陪肖月踏出房门半步!她若再提,学生……学生定会严词拒绝,绝不再心软!求世伯给学生一个改过的机会!家严……家严若知晓此事,恐怕……”
他不敢说下去,眼中是真切的恐惧。那不仅是惧怕父亲的怒火,更是惧怕此事可能导致的更严厉的管束——那或许意味着彻底断绝钱肖月接触外界资源的可能,那对她而言,恐怕比病痛更难以承受。
朱鼎看着他惶恐的模样,心中并非没有触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的忧虑。他缓缓放下笔,语气沉缓却不容动摇:“贯之,你以为我这是在害你,在害月娘么?”
严恕抬起头,眼中尽是惶惑与哀求。
“我若此刻心软,替你瞒下,才是害你们。” 朱鼎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严恕面前,“流言已起,如风过野草,不会自行熄灭。此次侥幸,只是闲谈;下次若被有心人拿住把柄,稍加探查,你当如何自处?月娘当如何自处?到那时,令尊远在嘉兴,猝不及防,怕是连转圜补救的余地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严恕年轻而惶恐的脸,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显沉重:“我写信告知令尊,非为兴师问罪,是为示警,更是求救。唯有令尊的权威,才能从根本上约束你的行为,让你真正明白何为‘惧’,何为‘止’。也唯有令尊,或能以家长之力,为月娘安排一条更稳妥的路,而非由着你们二人像没头苍蝇般乱撞,一次次将所有人置于险地。”
严恕听着,身体微微发抖。他明白朱鼎说得有道理,可对父亲震怒的恐惧,仍让他无法接受。“学生……学生可以自己改,一定改!肖月那里,学生也会慢慢劝说……求世伯再信学生一次!” 他最后的挣扎,带着绝望的意味。
朱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决然:“你们受不住令尊的怒火,难道就受得住东窗事发、身败名裂的后果?贯之,你此刻的恐惧,恰恰证明唯有令尊能管住你。至于月娘……令尊是明理之人,总会顾念她的身子和允恭兄的情分。由他出面安排,远比你们这样冒险胡来要稳妥得多。”
朱鼎不再给严恕恳求的机会,转身背对他说:“此事无需再议。你回去后,安守本分,静待你父亲的消息。记住,在你父亲有所指示之前,绝不可再有任何妄动。这是为了你们好,也是为了所有人好。”
严恕呆呆起身,看着朱鼎决绝的背影,知道自己所有的恳求都已落空。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淹没了他,他最后深深一揖,动作僵硬,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默然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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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雪上加霜
严恕自朱家回去以后,心神不宁,一直在思考如何对钱肖月说明事情的经过。
但是想了一个晚上仍然不知道如何开口。作为骨子里还带有一点现代人想法的严恕来说,他从根本上就不认为和妻子两个人逛书肆有什么问题。
再说了,李清照不也经常和赵明诚逛大相国寺的书肆什么的么?而且穿的还是女装。钱肖月为了考虑到男女大防,已经穿男装了,还要如何呢?所以从本心而论,严恕是没有办法提出要把钱肖月严格限制在闺门之内的。
第二日,严恕刚上完博士的会讲课,李监承就对他说,刘司业找他。
严恕被引进绳愆厅时,便知不妙。他执礼如仪:“学生严恕,拜见司业大人。”
刘司业没让他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严恕,你自入监以来。我就对你颇多关注,觉得你是可造之材。没想到……”
“学生愚钝,有负先生期许。”严恕垂目。
“愚钝?”刘司业将手中文书往桌上一搁,“你与我说说,近日监生之中,关于你与某位‘相貌姣好的江南才子’的风言风语,是怎么回事?”
严恕心下一沉,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回司业,此乃流言。”
“流言?”刘司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你们于琉璃厂书肆,并肩执手,耳语不绝。旁人观之,疑有‘断袖分桃’之嫌。这难道都是别人编造出来诬陷你的?”
严恕背上渗出冷汗,强自镇定:“司业明鉴,书肆之中,典籍浩瀚,比对版本时靠得近些,低声讨论免扰他人,实属寻常。至于旁人误解,学生……始料未及。”
“好一个‘始料未及’!”刘司业声音陡然转厉,“严恕!你读圣贤书,当知‘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你既知他是少年俊秀,形貌易惹误会,便当格外注意避嫌!公然出入,举止不谨,惹出此等污浊流言,玷辱自身清名事小,辱我国子监事大!你可知错?”
“学生知错!”严恕立刻躬身,“学生确有不谨之处,甘受大人责罚。然学生绝没有做出有伤风化之事。此可鉴日月,亦不敢欺瞒司业。”
严恕心里苦,但是他不能说这个人是他妻子,因为一旦说了以后,有心人稍加查访,说不定就会知道他妻子曾经男装入朱翰林的府邸,这样对于朱鼎的声誉打击太大了。
刘司业凝视着他,见他态度恳切,眼神虽慌却不闪躲,怒气稍缓:“纵然你心无杂念,然行迹已授人以柄。我知道,如今年轻士人之中,男风盛行,契兄弟等污浊之事屡禁不绝。既然你无此心,又为何如此不知自爱,不知珍惜羽毛?”
他叹了口气,语气转为痛心:“你可知,监中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人对你这等才俊,既羡且妒?此等流言,正是他们乐见,甚至推波助澜!你竟毫无警觉,自陷泥潭!我今日叫你来,非为听你辩白有无私情,而是要你明白——士人之行,如履薄冰。君子禽兽,一念之间。 从今日起,若再有此类风声传入本官耳中,定当以‘行止有亏’论处,你可明白?”
严恕知道这已是刘司业看在往日印象上,给予的最大回护和严重的警告。他深深一揖:“学生明白,谨遵大人教诲。必当深刻反省,收敛行止,绝不再给监中、给司业添扰。”
“你好自为之。”刘司业挥挥手,倦意爬上眉梢,“望你莫要辜负家中期望,也莫要辜负……你之所学。去吧。”
严恕退出绳愆厅,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他却感到一阵寒意。刘司业的警告,比朱鼎的训斥更让他心惊。这意味着流言已正式传入国子监管理层耳中,不再是私下的闲谈。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能慢慢劝说妻子,或许能找到更隐蔽的方法。如今看来,时间与余地,都已所剩无几。朱鼎的信恐怕已在路上,而国子监这边,也已是悬剑在顶。
严恕推开门时,钱肖月正倚在窗边的榻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校对一页书稿。听见声响,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专注的余韵,但随即,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严恕眉宇间的沉郁。
“回来了?”她放下笔,“脸色怎地这样差?”
严恕摇摇头,走到榻边坐下,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她膝头那叠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纸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肖月,有件事,需得告诉你。”
钱肖月坐直了身体,静静看着他。
严恕将朱鼎听闻流言、召他问话、并已决定修书告知父亲严侗之事,尽量简略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然后,他又提到了今日刘司业的召见。
“刘司业……也听说了?”钱肖月的声音很轻,脸色在暮色中迅速白了下去。
“是。”严恕低声道,“司业大人虽未全信,但严词训诫,令我必须谨言慎行,否则将以‘行止有亏’论处。”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晚风偶尔拂动纸页的细响。
钱肖月缓缓转过头,她的侧影单薄而僵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攥住了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所以……是我连累你了。”
“不!”严恕立刻否认:“不是你的错,是我思虑不周,行事不谨……”
“若我生为男子,”钱肖月打断他,望着窗外,语气里第一次透出清晰的、压抑不住的苦涩,“这一切便都不是问题。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去书肆,去拜访朱世伯,去与任何人论学争辩。才华便是才华,学问便是学问,何须遮掩?何来流言?”
她转回头,看着严恕,眼中蓄满了难过与不甘:“可我不是。我这身子,困着我;这身份,更困着我。我原以为……扮作男装,小心些,总能多看几本书,多请教几个人,将《通考》写得再扎实些。”
她惨淡地笑了笑,“如今看来,竟是痴想。非但自己看不成,还累你受师长责难,更惊动了父亲大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削苍白、因常年握笔而略带薄茧的手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微微的颤抖:“我只是……只是怕来不及。陈太医的话,我自己心里清楚。这身子就像沙漏,不知哪天就流尽了。我只想在流尽之前,多留下些东西……可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严恕听着她这些话,心里也很难过:“肖月,别这么说。总有办法的,朱世伯写信给父亲,或许……或许父亲能有更稳妥的安排。刘司业也只是要求不再公开往来,我们……我们还可以想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钱肖月抬起眼,目光迷茫而疲惫,“还能有什么法子?书信往来,终是隔靴搔痒。版本之学,不亲眼见纸墨刻工,如何能定?难道……难道我真的只能困在这四方院子里,对着有限的几本书,凭空想象那些藏在别处的珍本是什么模样么?” 她眼中那簇灼热的、对学问追求的光,此刻明明灭灭,几乎要被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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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父师的反应
二十日后,严侗收到了朱鼎自京城寄来的信。
严侗与朱鼎虽然同属嘉兴府,但是他们素来没什么交往。只是在朱鼎中进士之前,见过几面。所以他对朱鼎突然给他写信觉得有些奇怪。
而打开信细观以后,心情由疑惑转为惊怒交加。
他并非对儿子媳妇在京情形一无所知。知子莫若父,严恕对妻子的爱重乃至几分纵容,他早有觉察。但钱肖月的才志与病弱,他更是怜惜。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孩子竟敢行此胆大包天、不计后果之事。朱鼎信中的每一句剖析,都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之前那点“他们总有分寸”的侥幸。
这不止是行差踏错,这是将全族的清誉和他人的清名、前程皆悬于一丝之上。
恐惧,后怕,随之而来的愤怒,主要不是针对钱肖月,更多是针对自己那个“糊涂、孟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早知道就不听他的花言巧语,不允许钱肖月北上京城。那就什么事都没了。
严侗心中有几分后悔,然后他又暗骂严恕:小畜生一离家门就闯大祸!真是以前打得少了。
他第一个念头是要亲自进京城管教儿子。但是转念一想,这个不妥,这种事不能闹大。而且他在县学还有训导的工作,要是请长假亲赴京城,别人还以为严恕在京城怎么了。徒惹流言猜想。
“师兄今年九月要进京朝觐。要不然就拜托他暂行父职吧。”严侗暗想。
于是他先给王灏云写了一封信,交代事情始末,然后请他进京的时候全权处理这件事,代为管教儿子。
然后他又给朱鼎去了一封回信。
玉符仁兄尊鉴:
拜读华翰,惊悚交并,汗透重衣。逆子无状,新妇不谨,竟致行此荒唐险着,更累兄清誉,弟愧怍无地,五内如焚。
兄之所陈,字字惊心,句句要害。非兄及时示警,严加训导,彼等小儿女恐已酿成滔天之祸,悔之莫及。兄于危局中回护周全、直陈利害之大恩,弟与严氏一门,没齿难忘。
弟教子无方,疏于远督,致有此失,罪实在弟。今已去信严斥逆子,令其即刻敛迹,闭门思过。为求万全,弟已恳请敝师兄王伯淳代弟严加管束,务使逆子知惧知止,新妇亦得安养。
此番风波,皆因弟之失察。一切补救安排,烦请兄督视指点。弟在南方,遥叩谢罪。他日弟当亲至京师负荆请罪,再谢兄保全之德。
临楮惶愧,不尽所言。
弟 严侗 顿首再拜
至平廿一年七月既望
写完这封信,他才提笔给儿子写信。
字谕子恕:
朱世伯手书已至,汝在京所为,吾尽知矣。
尔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尔为严氏子,肩担何责?尔为丈夫,何以护妻?三问于尔,尔能答否?
化名欺世,诡服夜行,已属狂悖。抛头露面,惹谤招疑,更乃愚不可及!尔岂不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岂不闻“瓜田李下,自避嫌疑”?尔竟纵容己身,更累妻子涉此奇险,陷朱翰林与吾全族声誉于不测之渊!尔之糊涂孟浪,实出吾之意料,亦令吾失望至极。
尔妻肖月,才志可嘉,然身弱性执。尔既为其夫,当为导引,而非顺从。从今往后,绝不许再有任何男装外出、私谒等事。尔须闭门思过,收敛心神,谨守监规。若再有一丝行差踏错,吾即修书国子监,令尔休学南归,家法重处。
吾已修书伯淳师兄进京代行管教。尔须敬聆师训,深刻反省。待风波稍息,再观后效。
父字
半个月后。河南开封臬司衙门之中,王灏云在拆看严侗的信。
他读得很慢,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读到“诡服夜行”四字,他执着信笺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在纸缘叩了一下。待到“流言已起,恐入绳愆厅”处,他微微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眸光深了些。
王灏云的目光再次扫过严侗信中那句“此非仅严氏家事,亦关乎朱兄处境及我辈交谊”,他微微颔首,此事确已非一家之私。
此事涉及翰林清流的声誉,也涉及钱家乃至于张家的名声。他北上之后,不仅要训诫严恕,也需与朱鼎有一番深谈。
他与朱鼎属于秀水县的同乡,早年本就熟悉。这位竹垞先生,虽学问路数与自己不同,但就看对严恕的回护与告警,已显出其人的品德,值得结交。
信全部看完,王灏云将信纸覆于案上,起身踱到窗前。窗外绿荫匝地,他看了半晌,才低低吐出两个字:“糊涂。”
不知是说严恕,还是说那不顾一切的钱氏。
他回身坐定,目光落在自己刚给他长子王宪写的信上的两个字——“持志”。
王灏云暗想:钱氏之志似乎亦不算错,但是她的方式有待商榷。
而严恕……他可能还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护持妻子的向学之心,是符合自己的良知的。认私意为天理,终究还是大多数人都会有的,包括这个秉性温厚的小弟子。
他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笔锋落下时稳而沉。
愿中兄如晤:
函悉。事已明矣。
贯之素性温厚,此番失矩,当是关心则乱,然行迹确属孟浪,兄之虑,弟深契之。
知险而行险,非智;重情而失度,非仁。 此子心性功夫,尚欠锤炼。弟旬日内即当北上,述职之余,必严加训导,令其知所进退,绝此后患。
令媳才志可矜,然身孱性韧,尤需善导。强抑其心,恐非良策;纵其所欲,必酿大祸。当寻一中道,使其才得舒,而身名两全。此亦须察其情状,再与兄细商。
余待面尽。
弟 灏云 顿首
八月初二
他写完,并未立刻唤人送走。指尖在“锤炼”二字上轻轻拂过。可有些跟头,非得摔过,才知路该怎么走。
窗外蝉声忽地拔高,尖锐地刺入满室寂静。王灏云将信封好,唤来老仆:
“备车马。北上的行程,再提前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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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善意与惶恐
严恕思来想去,决定不管怎样,总要先给朱鼎好好道个歉。毕竟他们夫妻对他欺瞒在前,差点连累他的清誉在后。
国子监散课以后,严恕来到了朱家。
夏末秋初的傍晚,热气还未彻底消散,书房窗扉尽开,仍觉滞闷。
严恕站在书房外,深吸了口气,才让老仆通报。他身着素净的青布直裰,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倦色与凝重。
朱鼎见了他,没说什么,只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学生今日前来,是特地向世伯请罪的。”严恕没有坐,执礼后便垂手立着,声音低而清晰,“前日蒙世伯训诫,学生归家后反复思量,冷汗透背。昨日……国子监刘司业亦召学生至绳愆厅,严词切责。”
朱鼎闻言,眉梢微动。这事他尚未听说,但从严恕的神色看,绝非轻描淡写。
“学生深知,此番行径,非但愚鲁孟浪,更险些累及世伯清誉。此罪百死莫赎。”严恕说着,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家父不日便将知晓此事,学生不敢求免于责罚。无论家父作何处置,学生皆甘心领受,绝无怨言。今日来,只求世伯……能宽宥学生年轻识浅,行事不知轻重。”
他伏身一拜,额头触地,久久未起。姿态是彻底的请罪与悔过。
朱鼎看着伏在地上的年轻人,良久,才缓缓道:“起来说话吧。”
严恕起身,依旧垂首站着。
“刘司业如何说?”朱鼎问。
“司业大人责令学生收敛行止,并言若再生事端,便以‘行止有亏’论处。”严恕答得艰涩。
朱鼎点点头,这处置在他意料之中,且已算回护。“你如今,可真正知错了?”
“是。”严恕答得毫不犹豫,“学生已想明白。从今往后,除赴国子监听讲外,必闭门不出,潜心读书。内子……亦绝不会再踏出家门半步。一切外间风露,皆由学生一力承担,绝不使家声、使世伯清誉再因学生受损。”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静。这让朱鼎心中那点因流言而生的余愠,渐渐消散了。年轻人犯错难免,贵在能真知错、真改过。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朱鼎语气缓和下来,“你既已知惧知止,我便不再多言。此事至此,你心中压力已是不小,不必再过于自责。”
他起身,走到西侧书架前,略一寻索,取出两函用蓝布袱仔细包好的书,放在案上。
“这是宋刻《初学记》卷十九、二十的残本,与我那部蜀刻残卷可互为校补。另有一册南宋人抄《乐书》佚文辑录,虽非古本,但所录文字颇有可采处。”朱鼎将书推向严恕,“你带回去,给月娘。”
严恕愕然抬头,一时不敢接。
“她既醉心于此,强令其全然搁笔,亦非养生之道。”朱鼎看着他,“你告诉她,长辈们约束她,是为护她周全,绝非有意扼杀其才。校书未必需要亲赴书肆。往后若有所需,可开列书目与你,我能寻得的,自会借与你们在家中勘对。只是,”他语气加重,“绝不可再动外出之念。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严恕眼眶发热,双手微颤地接过书函,仿佛有千钧之重。“学生……代内子,叩谢世伯厚恩!”他再次要跪,被朱鼎抬手止住。
“还有一事,”朱鼎坐回椅中,看着严恕,“你父亲那边,你也不必过于恐惧。愿中兄性子是严正,但绝非不通情理之人。他之所以震怒,多因担忧你们的安危。你既已真心知错,并有改过之实,他知晓后,虽难免责罚,但终究是自家子弟,不会不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为人父者,雷霆之怒下,未尝没有舐犊之心。你回去后,安心读书,静待你父亲安排。记住今日之教训,日后行事,三思而后行,便是对你父亲、对你妻子最好的交代。”
严恕紧紧抱着那几本书,他深深一揖,声音几乎哽咽:“世伯教诲,学生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离开朱府时,午后阳光依旧炽烈,但严恕觉得肩头似乎轻了一些。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钱肖月的那些关于学问的志向不再是彻底的黑暗与绝断了。
后面的日子,严恕恪守着对朱鼎和刘司业的承诺:家和国子监两点一线,专心读书,再不去其他地方。他听课格外专注,时文策论的练习一日不断,逢人问询课业必恭敬答之,却绝不多言一字,更不参与任何课后的文酒之会。
杨文卿下学时在廊下拦住他,关切道:“贯之兄,近日少见你走动,可是身上不妥?” 项弘摇着扇子,目光也探询似地扫过来。
严恕一拱手说:“劳质夫兄挂心,并无不妥。只是家严有信来,嘱我收心读书,少涉交游。不敢不从命。”
杨文卿颔首表示理解,项弘则多看了他一眼,扇子顿了顿,终究没再追问。两人都察觉出严恕身上那股刻意维持的平静下,藏着某种紧绷的东西,但既不愿深谈,便也知趣地不再探问。流言本就无根,当事人又如此低调,很快便在监中新的谈资里湮没无闻了。
家中,钱肖月也异常安静。她终日埋首于朱鼎所借的珍本与自家旧藏之间,校勘笔记写了一册又一册,却很少像从前那样,拿着新发现急切地与严恕讨论。她的沉默里有一种认命的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渴望,都压缩在这方寸书案之间。
在八月初六那日,一封嘉兴来的家书打搅乱了严恕已经暂时平静下来的内心。
信是傍晚送达的。严恕接过那薄薄的信封,指尖触及父亲严侗的字迹时,心便直往下沉。他避开钱肖月,独自在书房拆阅。
信不长,措辞冰冷如铁,字字如鞭。父亲已知悉全部情由,而最让严恕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信末的这么一小段话:
“吾已修书伯淳师兄进京代行管教。尔须敬聆师训,深刻反省。待风波稍息,再观后效。”
纸页从颤抖的指间滑落。
王灏云……老师要来了。
那个他视若神明、畏之敬之如对天地的老师。他至今记得少年时,老师略一皱眉,便能让他寝食难安;得到老师赞赏的眼神,他便能欢喜不已。王灏云的期许,一直是他心中最重、也最不敢辜负的。
如今,他却做出了这般让老师蒙羞、让父亲震怒的荒唐事。老师会如何看他?
严恕仿佛已经看到老师那双洞彻人心的眼睛,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身上,不必疾言厉色,便足以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宁可严侗亲自上京城,对他家法伺候。父亲的家法或许疼痛,但老师的失望,却是一种精神酷刑。
“无颜面对……我真是……无颜面对啊……” 他喃喃自语,猛地将脸埋入双手。指尖冰凉,心口却像有炭火在灼烧。悔恨、恐惧、羞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缚住,几乎窒息。
那一刻,他脑中闪过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若此刻一头撞死,是否反而干净些?至少不必直接面对王灏云了。
他知道,短暂的、表面上的平静结束了。真正的风暴将随着王灏云北上的车马,一日日逼近京城。而他除了战战兢兢地等待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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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可怜的严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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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最大的金手指正在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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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居然忘了给严侗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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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王灏云去国子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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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王灏云拜访朱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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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严恕得到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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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码头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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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钱肖月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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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这次似乎熬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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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长辈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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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太医的建议
严恕自己看完信以后,又把信给了钱肖月看。然后他立刻回信,防止过一会儿又把要给父亲回信的事儿忘了。
敬禀父亲大人膝下:
大人手谕已于日前奉悉,反复捧读,训诲详明,关切备至,儿愧悔之余,亦深感慈父眷顾之深恩。
儿自前愆蒙责,无日不深自惕励。迩来在京,除往赴国子监外,终日闭户斋中,温习经史,研读制艺,未敢稍有懈怠,亦绝无交游滋事之举。监中师长有问,皆悉心应对;同窗往来,止于学业切磋。朱世伯处亦偶有拜谒,然皆谨守礼节,未涉轻狂。父亲“砥节砺行”之诫,儿时刻铭于心,必当恪守,以慰亲心。
肖月之疾,入冬后确曾因北地严寒,数度反复,咳喘交作,儿心忧如焚。幸赖同乡陈太医之妹精心调治,眼下咳喘已平,心悸亦缓,饮食稍进,精神渐复,已能于榻上略阅养生闲篇,然仍遵医嘱,不敢劳神。儿夫妇感激涕零。今既渐安,请父亲母亲万勿过忧。
承朱世伯玉符公厚意,念我二人客居寂寞,已坚邀儿夫妇于其府中度岁。世伯与先岳父既为故交,待我辈如子侄,殷勤照拂。得此安排,除夕新正,不致过于冷清,反可略叙乡情。儿必当谨言慎行,不失礼度。
时节如流,倏忽岁阑。儿不能承欢膝下,分劳菽水,反累双亲远念,实为不孝。每念及此,心绪难宁。唯望父亲母亲善加珍摄,勿以儿辈为念。儿与肖月在此,亦当彼此扶持,小心保暖,专心正事。谨备微仪若干,随信附上,略表寸心。
临楮依依,不尽欲言。谨此禀复,恭请福安,并叩母亲大人万安。弟妹均此问好。
儿 恕 谨禀
冬月廿六日
写完以后,钱肖月再于信末添上一行字:“媳肖月恭请舅姑万安,感念垂问,病躯渐苏,乞宽慈怀。”
五日后,严恕便拿着朱鼎的帖子请了刘院判过来诊治。
刘院判是午后过来的。他约莫五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平和,留着整齐的短须,身着寻常的藏青直身,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若非手中提着的那个半旧不新的紫檀药箱,走在街上便如一位寻常儒者。
严恕连忙深深一揖:“有劳刘老先生屈尊降贵,晚辈感激不尽。” 心中不免忐忑,既盼这位专攻心疾的太医能另辟蹊径,又恐诊断结果更为严峻。
内室里,钱肖月早已起身,换了见客的衣裳,靠坐在窗下的暖榻上,身上盖着厚毯。见刘院判进来,便在流霜的搀扶下欲起身行礼。刘院判抬手虚按,温和道:“夫人不必多礼,安坐便好。朱翰林再三嘱托,老朽自当尽力。” 语气平缓,却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他先不急着诊脉,只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细细问了钱肖月此番发病的时辰、症状变化、平日感觉,又问了饮食、睡眠、二便等琐碎情状,问得极为周详。钱肖月一一如实答了,言词清晰,并不因是闺阁病情而过分羞赧遮掩。刘院判微微颔首,这才道:“请夫人伸出手来。”
诊脉的时间颇长。刘院判三指轻按,闭目凝神,左右手皆诊了许久。诊罢,又请钱肖月略伸舌苔观看。他的神色始终平静,看不出太多端倪。
“陈太医及其妹先前所用方子,可容老朽一观?” 刘院判问道。
严恕早已备好,连忙将陈璇开具的“养荣定悸丸”方子及近日煎服的汤剂方,双手奉上。刘院判接过,就着窗前的亮光,逐字细看,时而微微点头。
良久,他将方子轻轻放回桌上,看向严恕与钱肖月,缓缓开口:
“尊夫人之疾,乃先天心脉孱弱,属‘心悸’、‘怔忡’之症。此类病症,最忌劳神耗气,尤畏风寒外邪。观夫人脉象,细弱而略数,左寸尤显不足,是心气心血两亏之象。舌质偏淡,苔薄少津,亦合此证。”
他顿了顿,指向那两份方子:“陈太医兄妹,确是用心良苦,亦深谙此症关窍。这‘养荣定悸丸’,以生脉散为基础,增入养血安神之品,丸剂缓图,甚为妥帖。汤剂亦是益气养阴、宁心止咳的路子,与丸药相辅相成,老朽观之,并无不妥之处,反觉配伍精当,平和之中见功力。陈太医于尊夫人体质既已熟悉,如此调治,已是上佳之法。”
严恕听到此处,心头稍定,却又听刘院判继续道:
“只是,此类沉疴,药石之力,终属辅助。根本之道,首在‘静养’二字。非止身静,更要心静。思虑、阅看、书写,皆耗心神,于夫人而言,与负重疾行无异。日后起居,当时时以此为首要。”
他目光扫过屋内简单却堆放着不少书籍稿纸的案几,虽未明言,意思已到。严恕面上一热,恭声应道:“晚辈谨记。”
刘院判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事,老朽直言,望贤伉俪勿怪。夫人此疾,根在先天,本元不足。北地风高气燥,冬日苦寒漫长,于心肺大为不利。久居此地,即便万分小心,也如履薄冰,难保不屡受风寒侵袭,一次次损耗。”
他看向严恕,语气郑重,“若能于气候温和湿润之地将养,自然事半功倍。老朽冒昧建议,待今岁过后,若情况允许,贤伉俪不妨考虑南下回乡,或择一温暖湿润之处安居。南方水土,于夫人此疾,终究更为相宜。若能如此,悉心调摄,或可多得数年……乃至十数年安宁。”
“南下回乡”四字,如同重锤,轻轻敲在严恕心口。他早有隐忧,如今被太医直言点破,更觉沉重。他下意识地看向钱肖月,见她眼帘微垂,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唇线抿得有些紧,不知在想些什么。
“多延数年……” 严恕喃喃重复,喉头有些发干,“刘老先生,莫非……莫非内子之寿……”
刘院判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平和:“医者不言寿数,此乃天机。老朽只是据医理推断,若长久居于不宜之地,且不能杜绝劳心耗神,则病势反复,一次重过一次,终非良策。若能避其不利,顺其自然,善加保养,自然生机绵长。陈太医方药既已对症,便请继续服用,按时调治。老朽并无新方可开,只再强调八字:‘南归静养,戒劳节虑’。此乃根本。”
话已至此,再无更多可说的。刘院判起身,又嘱咐了几句平日保暖防风、饮食宜忌的细务,便拱手告辞。严恕一路恭送出去,千恩万谢。
回到内室,只见钱肖月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暖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听见脚步声,她才缓缓转过头来,脸上并无太多惊惶,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严恕轻声说,“月娘,刘院判的话,你都听到了。”
“还有大半年时间呢。” 钱肖月却反过来安慰他,甚至勉强笑了笑,“春日,夏日……京城最好的季节。足够我做很多事了。至于明年秋天……”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到那时再说。现在,我听大夫的,好好静养,按时吃药,可好?”
严恕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第284章 在京城的除夕夜
腊月三十,严恕携妻子去了朱鼎位于城东的府邸,只见黑漆大门早早贴上了新桃符,阶前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朱府长公子朱明远(已候在门前。他身着簇新青绸直裰,面目儒雅,与严恕在监中曾有几面之缘,彼此拱手见礼。
“贯之兄,严世嫂,家父命我在此迎候。快请进。”朱明远笑容温煦,目光掠过钱肖月时,见她披着厚重的银狐斗篷,脸色在雪光映衬下仍显苍白。
二人被引入正厅。厅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正中悬着岁朝清供图,紫檀条案上供着水仙与天竺果,清芬暗浮。朱鼎与夫人已端坐主位。朱夫人年近五旬,容貌端秀,衣饰简雅,见了他们便露出慈和笑容。下首还坐着次子朱明遥,以及两位姑娘——长女朱静姝,次女朱静婉。
严恕与钱肖月上前,依礼向朱鼎夫妇叩首贺岁。朱鼎受了礼,虚扶一下,笑道:“罢了罢了,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贯之,快扶你媳妇起来。她身子弱,莫受了寒气。”又对严恕道,“你父亲来信,说你知道进退了,甚好。今日只叙家常,莫要局促。”
朱夫人已起身,亲自携了钱肖月的手,引她到自己身旁铺了厚褥的椅子上坐下,细细端详她的面色,叹道:“比前次见时清减了些,但精神倒还好。陈姑娘的医术我是信得过的,必是尽心调治了。”
钱肖月感激道:“劳伯母记挂。璇姐姐确是费心,近日已好些了。”
说话间,朱鼎问了严恕些监中课业、师长近况,严恕一一恭谨回答。朱明远、明遥兄弟亦陪坐叙话。两位姑娘则陪着母亲与钱肖月轻声细语,问些江南年节风俗、京中起居适应等事。厅内语笑晏晏,尽是亲切的嘉兴乡音,驱散了客居的孤清。
宴席设在花厅,男女分桌而食。
正中用一座紫檀木嵌琉璃的岁寒三友屏风略作区隔,内外皆能听见笑语,又合礼数。外间男宾一桌,朱鼎居主位,严恕与朱家两位公子相陪。内间女眷一桌,朱夫人为主,钱肖月与两位姑娘依次而坐。
菜肴极尽精致,却又不乏家乡风味。一道火腿炖肘子,用的是金华火腿;一碟油焖春笋,笋是南方快马送来的冬笋;更有蟹粉狮子头、莼菜银鱼羹等江南名馔。朱鼎举杯道:“今日团圆,第一杯酒,愿彼此安康,故乡亲友俱各平安。”众人皆饮。严恕见钱肖月杯中只是温好的甜酿,略略放心。
席间,朱鼎与严恕谈论些经史疑义,考校他近日功课。严恕对答从容,引据妥帖,显是用心读了书的。朱鼎捻须点头,眼中颇有赞许之色。又对两个儿子道:“你们贯之兄长,文章根底是扎实的,又在监中得名师指点,尔等要多请教。” 明远、明遥皆称是。
屏风内,气氛更显柔和。朱夫人不住劝钱肖月多用些易克化的羹汤,又让静姝为她布菜。
静姝性情娴静,言语得体,静婉则活泼些,好奇地问些金石书画的雅事。她听钱肖月说起古籍装帧的不同,睁大了眼睛:“原来书皮子还有这许多讲究?”引得众人都笑起来。钱肖月耐心浅释几句,并不深谈,朱夫人听了颔首微笑,又怜惜地让她多用些汤水。
宴至中途,朱鼎忽向内席方向道:“贤侄女。”屏风内外便都静了静。他语气温和:“你父亲在世时,常与我品评藏书,说起版本异同,眉飞色舞。你如今潜心《校雠通考》,乃是承继父志,亦是嘉惠学林的善举。只是,”他话锋一转,带上了长辈的恳切,“凡事欲速则不达,尤须以玉体为要。你陈姐姐的话,便是我的话,万不可违逆。书,慢慢校。”
钱肖月在内席闻言,心头一热,向着屏风方向微微欠身:“世伯教诲,侄女谨记在心。必当量力而行,不负长辈关爱。”
朱夫人也拍拍她的手,对屏风外笑道:“爷放心,月娘是个懂事的孩子。今日见她气色言语,比前时健旺了些,可见养得精心。”又对钱肖月低语,“你严家公公那边,既有信来问,便是记挂。如今见了你,我们也好放心写信回去说项。”
这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撤席后,又上了香茗果品。两位姑娘领着钱肖月去暖阁略坐,看她们近日作的画、绣的帕子。严恕则陪着朱鼎父子在书房说了会儿话,看朱鼎珍藏的几幅字画。直到亥初时分,严恕见钱肖月眉间已有倦色,才起身告辞。
朱鼎夫妇亲送至二门。朱夫人又拉着钱肖月的手叮嘱了许多保养的话,让明日务必好生歇息,莫要劳累。朱鼎对严恕道:“贯之,开春后,监中若有余暇,可常来走动。学问上、生活上,但有难处,不必见外。”
雪已停了,夜空澄澈,远处隐隐传来辞岁的爆竹声。马车辘辘行在寂静的街道上,车内暖炉烘着。钱肖月对严恕轻声道:“玉符公与伯母,是真把我们当子侄看待了。”
严恕为她拢紧斗篷,嗯了一声:“是啊,父亲若知我们在此有长辈照拂,也能少些牵挂。”
回到梧桐胡同的小院时,已近亥正。远处的爆竹声渐次密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年节特有的、无所不在的冷冽欢欣气。
钱肖月眉眼间的倦色掩在狐裘的风毛下,脚步也比平日更虚浮些。严恕一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直到进了烧得暖融融的堂屋,才松了口气。
流霜和芳甸早备好了热水帕子,伺候钱肖月卸去斗篷,净面洗手。严祥也笑眯眯地过来请安,说着吉祥话。
钱肖月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下,背后垫了厚厚的软枕,身上盖了严恕递过来的毯子,舒了口气,轻声道:“朱世伯府上太过盛情,酒食也丰盛,倒真有些乏了。”
严恕在她对面坐下,仔细看了看她的面色,虽倦,倒没有病态的潮红或青白,心下稍安,温声道:“既回来了,便好好歇着。守岁也不过是个意思,你若支撑不住,早些安寝也无妨。”
钱肖月却摇摇头,眸光在灯下显得温润:“一年只这一次,总要守一守的。” 她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也不知嘉兴家里,此刻是怎样的光景。”
他忽然起身,走到门外,对候着的抱书低声吩咐了几句。抱书眼睛一亮,应了声“是”,便快步朝厢房跑去。
不多时,抱书和严祥两人,抬着一个不大的竹篓子到了庭院中央。流霜和芳甸也好奇地跟了出来。
“这是……” 钱肖月疑惑地望向窗外。
严恕走回她身边,示意她看,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前两日让抱书悄悄备下的。不是什么大烟火,只是些应景的小玩意。你在屋里看着便好,外面冷。”
他话音未落,抱书已用线香点燃了引信。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点金红的光芒蹿上庭院上空,并不很高,却在漆黑的夜幕下“啪”地绽开,化作一团绚烂的银树火花,簌簌地落下,将小小的院落照得骤亮了一瞬,映着积雪,晶莹剔透。
“是‘满天星’!” 流霜拍手轻呼。
紧接着,又一枚烟花升起,拖着细细的亮尾,在空中划出几道明亮的金色弧线,宛如柳丝,名曰“金丝柳”。之后还有“地老鼠”打着旋儿在雪地上滋滋乱转,“太平花”喷吐着连绵不断的彩色光珠。
烟花都不大,声势也远不能与远处那些震耳欲聋的炮仗相比,但它们近在眼前,一朵接一朵,在这方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天地里,安静而执着地绽放着短暂的光华。火光明明灭灭,映在窗棂上,也映在钱肖月专注凝望的眼中。
严恕没有看她,只并肩站着,一同望着窗外,声音在烟花轻微的爆破声与远处隐约的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荆楚岁时记》有载,‘正月一日,先于庭前爆竹、燃草,以辟山臊恶鬼’。我们这不响的‘爆竹’,不知能否驱一驱病气晦气?”
钱肖月闻言,转头看他,唇角终于漾开今夜归家后第一个轻松真切的笑意:“病气晦气不知道,这满院的冷清气,倒是驱散了不少。”
最后一枚烟花是“兰蔻”,绿色的光点喷涌而出,宛若春日兰草勃发,在夜空停留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熄灭。庭院重新沉入黑暗与寂静,只余下淡淡的硫磺气息。
严恕这才看向钱肖月:“可还喜欢?”
“喜欢。” 钱肖月点头,目光仍流连在窗外那片重归黑暗、却仿佛还残留着光痕的夜空。
“身子可还撑得住?” 严恕问,这才是他最挂心的。
“嗯,看了这个,精神反倒好了些。” 钱肖月笑道,随即掩口轻轻咳了两声。
严恕立刻道:“流霜,去把煨着的杏仁茶端来。大家都进屋里暖和吧,今夜一起守岁。”
众人进了屋,围着炭盆坐下。杏仁茶的甜香弥漫开来,混合着瓜果点心的气味。远处的爆竹声依旧此起彼伏,预示着新旧交替的时刻将近。
钱肖月捧着温热的茶盏,看着跳跃的炭火,又看看身旁专注拨弄炭火的严恕,再看看面带喜色的仆人们,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寒冬,这未知的病体前程,似乎也并非全然不可面对。
第285章 时不我待
春寒料峭的二月,钱肖月书案上的节奏,却陡然快了起来。
原先,她是沉静的。对着借来的孤本善本,一坐便是大半日,指尖拂过纸页,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巡弋,将异文、断版、避讳、刻工,一一比勘,蝇头小楷录下的校记,细致绵密。可如今,那份沉静里,添了一股分明可感的急迫。
刘院判那句“秋凉后不妨南下”的诊断,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在她心中日夜扩散。她开始计算时日。春日、夏日……京华最好的季节,或许也是她能安稳坐于书案前的、最后的、完整的季节。
国子监典籍厅能借出的藏书,尤其是那些唐宋旧椠、精校善本,被她以更密集的频率借回。但归还的速度,也快得令严恕暗暗心惊。
她不再执着于逐字逐句的精校深考。那些珍贵的书册在她面前摊开,她看的首先是序跋、牌记、版式、行款、纸墨,目光如电,迅速抓住版本特征。随即,取过特制的格目纸,以清晰端秀的字迹,飞速录下:
“《礼记注疏》残卷,存卷三十七至四十。半叶八行,行十八字,注疏小字双行,行二十一字。白口,左右双边,单鱼尾。版心下方镌刻工‘何昇’、‘陈明’。宋讳‘玄’、‘铉’、‘朗’字缺笔,避至英宗父濮安懿王允让嫌名‘让’字。审其刀法纸墨,当属南宋中期浙刻本,与余仁仲万卷堂本行款同而刻工异,疑为另一浙地坊刻。监藏号:监字地部七九三。”
又或:“《资治通鉴纲目》明成化内府刻本。半叶十行,行二十二字,大黑口,四周双边,双顺鱼尾。赵体字,端庄丰润,墨色乌亮。前有成化御制序。然检卷十八第三叶,‘突厥寇边’句,‘厥’字误刻为‘蕨’,版片裂纹自上贯穿‘蕨’字中部,后印本此裂纹加深,字渐模糊。此本属初印,裂纹尚浅。监藏号:监字史部二二一。”
她不再做繁琐的异文罗列与训诂考证,而是将精力凝聚于版本本身的鉴定与着录,为每一部经眼的善本,建立一条条简练准确、信息完备的“身份档案”。她知道,真正的校雠,需建立在广博的版本见闻之上。若时间真的紧迫,那么为《校雠通考》先搭建起一个坚实而清晰的“目录”,或许比困守几部书做穷尽式校勘,更为急迫,也更有意义。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快而稳。格目纸一张张累积,按照经史子集四部,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短短两月,原先计划需大半年才能初步梳理的国子监藏善本部分,竟已完成过半。书案一角,那叠写满的格目纸,已有了可观的厚度。
严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无法阻止,甚至某种程度上理解这份近乎悲壮的急迫。他只能更细心地照料,将炭火烧得更旺,将杏仁茶煨得更温,在她伏案时,默默将灯烛挑亮,又在她揉按额角时,适时递上一盏参汤。
这日午后,他又见她对着刚借回的一部《汉书》宋刻本出神,指尖悬在书页上方,良久未落笔。他走近,看到她额角有细微的汗意,唇色比平日更淡。
“月娘,”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今日……可要歇一歇?陈姑娘开的丸药,该服了。”
钱肖月仿佛从很深的思绪中被唤回,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她看了一眼窗外略显灰蒙的天光,又低头看看案头只录了一半的格目纸,轻轻摇头:“还剩几页便好。这部书版式特别,有几处刻工姓名模糊难辨,需趁着天光好,再仔细辨一辨。”
她说着,已重新提笔,蘸了蘸墨,目光再次沉入那古老的字迹与斑驳的印痕中。笔尖移动,写下:“刻工‘王玘’,‘玘’字左半‘玉’旁磨损,然右半‘己’字笔意尚存,与《金石录》所载绍兴本刻工名吻合……”
严恕不再劝,只将温着的药盏轻轻放在她手边触手可及之处,又将她肩头滑落些许的毯子向上拢了拢。他退回自己的书案,却也无心再看自己的经义文章,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个单薄而倔强的身影。
后面几日,刘院判又来看了钱肖月的脉象,略略调整了几味药,说的和之前差不多。
五日以后,朱鼎突然唤严恕过府商议要事。
朱鼎端坐在紫檀书案后,面色沉肃,手中摩挲着一方镇纸,并未像往常那样先让茶。严恕垂手立在下首,心中已然猜到几分。
“贯之,”朱鼎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刘院判前日过府,与我深谈许久。他之前已特意寻陈太医细询过月娘的脉案病情。”
严恕的心猛地一紧,指尖微微发凉。
“两位太医所见略同,甚至更为严峻。”朱鼎眉头深锁,语速不快,“刘院判直言,月娘先天心脉之损,远非常人可比。去岁北上途中,便曾因舟车劳顿、水土不服而险象环生,此事陈太医亲历。
而去年秋冬那场大病,几乎危殆,更是根基大损的明证。如今脉象,不过是用药勉强维系的一时平稳,实则如朽木危楼,再经不起北地下一轮秋冬寒燥的催逼!南归之事,刻不容缓,绝非缓图之议,而是保命之要!”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砸在寂静的书房里,也砸在严恕骤然收缩的心口上。原来,情况比他感知到的还要凶险得多。
“我知道月娘的心思,也知她近来拼命校书,是感时日无多。”朱鼎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语气稍缓,却更显急迫,“但贯之,你需明白,这不是可以拖延磋商的事。京城官藏善本,她已见十之七八,私家所藏,借阅更难,且未必胜过江南底蕴。
我可以承诺她,只要她肯于九月前南归,我便以毕生清誉与交情,写信为她引荐项氏天籁阁、范氏卧云楼、陆氏葆光阁等江南藏书巨擘,使她得以安心调养之余,得以继续在江南完成《校雠通考》。这岂非两全之策?”
严恕喉头干涩,想开口,却觉声音滞涩:“世伯苦心……晚辈明白。只是月娘性情……”
“我正是知道她性情执拗,恐你劝说不动,或她表面应承、实则拖延,才不得不行此下策!”朱鼎打断他,从案头拿起一封已火漆缄口的信,“这是我今晨写就,即刻便要寄往嘉兴,呈与你父亲愿中公的亲笔信。其中详陈了刘、陈二位太医的共诊意见,讲明了北上途中及去岁秋冬之险,强调了今秋之前必须南下的最后期限。”
他站起身,将信重重按在严恕面前的几案上,目光如炬:“贯之,你须清醒!你想想,若等你劝说无效,再写信向父亲求助,书信往返数千里,至少需时三月!届时已是盛夏,即便父亲立刻同意、下令南归,你们收拾行装、告假离监、安排舟车,又如何赶在寒冬前安然抵达江南?万一途中再遇波折,岂非险上加险?时间耽搁不起。 我必须抢在这个春天,让你父亲知晓全部实情与紧迫,使他能早有决断。你陪妻子南返,需向国子监告长假,诸事繁杂,八月之前必须一切准备停当,方能从容启程,避开路途炎热与早秋寒锋。”
严恕怔怔地看着那封薄薄的信笺,仿佛能透过信封,看到父亲严侗阅信时震惊而沉重的面容。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慢慢商量”、所有的“或许还能再留一段时日”的幻想,都被朱鼎这番透彻犀利、不留余地的剖析,击得粉碎。
他对着朱鼎,深深一揖:“世伯……思虑周详,救我夫妇……于无形。晚辈……代内子,谢世伯活命之恩。”他的声音压抑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晚辈……知道该如何做了。”
朱鼎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肩背,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他上前一步,扶起严恕,拍了拍他的手臂,叹道:“贯之,难为你了。但唯有如此,方是对她、对你们这个家,真正的负责。回去……好好与她说。江南书香,不会辜负她。”
归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而沉重。严恕知道这一次,他必须站在她的对立面了。
第286章 严侗是会“劝人”的
朱鼎的话语,刘院判的诊断,江南的承诺,父亲的即将介入……所有的一切都拧成一股不容抗拒的洪流,冲击着严恕。
该立刻告诉她吗?将这份沉重的、关乎生死去留的抉择,连同长辈已定的安排,摊开在她面前?
走到胡同口,望见自家小院那盏熟悉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的灯光,严恕犹豫了,如果此刻告诉她,秋天必须离开,京城校书时日无多,她会怎样呢?
以她的性子,恐怕非但不会放缓,反而会变本加厉,恨不能将一日掰作两日用,将那未尽的书目,在最短时间内囫囵吞下。那“戒劳节虑”的医嘱,将在“最后期限”的压力下,彻底成为空文。这岂不是与南归保命的初衷背道而驰?
这个念头让严恕生生打了个寒颤。不,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在她身体稍有起色、手头最紧要的一批书目即将完结之前,不能让她背上这层更为焦虑的心事。或许……等父亲的信来了,有了更明确的安排,等她这一阶段的拼劲稍稍过去,再慢慢渗透,更为妥当。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纷乱的思绪和那沉重的秘密,一同压回心底最深处。
此后月余,梧桐胡同的小院里,日子仿佛被拉回了一种紧绷而平静的轨道。钱肖月依旧沉浸在她的格目纸与善本书中,节奏快而稳定。她似乎并未察觉丈夫心中的秘密,只当是朱世伯例行关心。
严恕则成了她最沉默也最得力的助手。他不再试图劝她多休息——那徒然引发她温和却固执的反驳。严恕换了一种方式:将她的笔墨纸砚整理得井井有条,将她借还书籍的日期、需重点查看的条目,预先抄录清楚;她校书时,严恕便在一旁或温习自己的经义,或帮她誊写那些已确定的版本着录,将她的草稿用工整的小楷誊清,分门别类归置。
夜里,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很晚,两个身影,一个纤弱专注,一个沉稳陪护,映在窗纸上。严恕偶尔自嘲,对小厮抱书低语:“我这哪里是红袖添香夜读书?分明是‘蓝袖添灯夜校书’。”
钱肖月并非全无感觉。她有时从书卷中抬头,会撞见严恕迅速移开的、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目光。他待她比以前更加小心周到,那种周到里,似乎藏着一份欲言又止的沉重。
但她太忙了,思绪被一个个亟待解决的版本问题占据,又或者,她潜意识里也在回避某些可能到来的、她不愿面对的话题。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只将所有的言语与情感,都付诸这灯下并肩的沉默,以及那日益增厚、字迹清晰的格目清册。
严恕在国子监与家之间两点一线地奔忙,课业不敢松懈,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他一边机械地履行着“助手”的职责,一边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思量着父亲回信抵达后,该如何开启那场必然艰难的对话。
终于,五月中旬,严侗的家书到了。
恕儿知悉:
前接玉符世兄手书,展读之下,惊忧交并。始知汝妇肖月沉疴反复,去岁北上途中及秋冬之际,竟险象环生至于斯。此等要情,尔竟缄口不言于父母,独力强撑,岂人子之道?尔岳父早逝,吾既为尊长,于其遗孤之安危,责无旁贷。尔隐匿不报,是陷我于不义,糊涂至极!
刘、陈二医共诊,所言凿凿。北地风土,实与汝妇之症冰炭不容。今秋之前,必须南归,此非商议,乃保命之铁则,片刻不容拖延。吾意已决:务必于九月之前动身离京。
两条路由尔自择:其一,尔即向国子监告假,护汝妇安然南返。功名虽重,不及人命,监中师长当能体恤。其二,若尔课业实难中辍,吾即遣严福并妥当家仆数人北上接应。汝夫妇可早做行装准备,一俟人到,即刻启程,不得以任何借口滞留。
前番伯淳师兄代行庭训,所用之家法,乃是祖父所遗,此次南归,务必携回。若尔自觉京城亦需常备一柄,时时自警,留在京中自用亦可。吾当赴祠堂,再请良材,另制一柄便是。
望尔慎思吾言,速作决断,切勿再以虚言搪塞,或以琐事延宕。切记,九月之期,断不可逾。
父 侗 字
三月十七
严恕看严侗的信中提到家法,实在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柄家法原本该供奉在醒目处,以示警醒。可他实在无法日日面对。那光滑的板身,仿佛总映着难堪与痛楚。于是,他寻了个由头,悄悄将它请出了书房,用一块青布裹了,塞进了西厢储物间最靠里的角落,与一些旧书箱、废弃杂物为伍。眼不见,心方才能稍安。
可如今,父亲竟在这样一封催命般的家书中,特意、平静地提起了它。
“务必携回”……
父亲是什么意思?是提醒他时刻自省?还是……隐晦地表示,待他归家之后,或许还有一番训诫,要动用这“祖遗”之物?严恕自觉近来在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除了照料妻子、埋头课业,再无半点逾矩之行。父亲难道还不放心?还是说,父亲认为他此番“隐匿”病情、险些酿成大错,其过不亚于上次?
可若依父亲后一句话,将这家法“留在京中”呢?那岂不是向父亲承认,自己往后在京城仍需此物震慑?这无异于自认品性有亏,仍需严加管束。且“另制一柄”之言,更让他心头寒噤——父亲若真另制了,难道是等他下次归家,面对“新”家法?这简直是悬在头上的一柄利剑,不知何时落下。
留也不是,带也不是。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竟比信中那些疾言厉色的催逼,更让严恕坐立难安,如芒在背。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父亲严厉目光下无所适从的少年。
原来,严恕还想迁延一二,但是看到他父亲信中提到“家法”,他已经一点拖延的心思都没了。
严恕不知道如何对妻子说这件事,最终他直接将父亲的信递给了钱肖月。
钱肖月看信的速度很慢,很仔细。她的面色在灯下依旧苍白,神情却异常平静。看到父亲严侗斥责严恕隐瞒病情时,她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看到“九月之前必须南归”的铁则时,她的嘴唇轻轻抿了抿;当目光扫过关于“家法”的那段文字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看完后,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唇色仿佛更淡了些。
“父亲说得是。”她放下信,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两位太医都这样讲,朱世伯也安排好了江南的路子……八月走,也好,路上不至于太热。”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肯定这个决定。
“至于行程,”她看向严恕,目光平静无波,“你需向国子监告假,恐怕颇费周章,宜早作打算。行李可慢慢收拾,书籍稿本最要紧,需防水防潮,仔细装箱。南归路线……想必父亲和朱世伯会有安排,我们依从便是。”
她一句也没有问“能否不走”,一句也没有怨“为何如此急迫”,更没有像严恕预想的那样,因学术计划被打断而流露出不甘或愤怒。她只是平静地、甚至堪称“懂事”地,接受了这一切,并开始理性地安排退场。
严恕准备好的所有劝说的话,全都噎在了喉间。他预想中的不甘、争辩,一样也没发生。这种近乎漠然的顺从,反而让他心里揪得更紧。
“月娘,你若实在……”
“没有实在。”钱肖月打断他,目光落在案头堆积的书册上,嘴角勉强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父亲和世伯,还有你,都是为我好。”她顿了顿,“只是觉得……时间忽然很赶。监里剩下的书,我得抓紧了。”
她不再看他,伸手取过一部摊开的书,指尖划过纸页,目光重新沉入那些字句间。仿佛刚才决定的不是离京归乡,而只是一件明日要去办的寻常琐事。
严恕站在一旁,看着她瘦削挺直的背脊,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话语都苍白无力。父亲信中那“家法”二字带来的寒意,与妻子此刻异样的平静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第287章 南归时日已定
既然已经决定八月底动身,严恕还是想要亲自送钱肖月南归才更加放心。而且他已经一年多未见家中父母弟妹,也不是不想念,正好这次送妻南归,顺便探亲。
这日国子监的晨课结束后,严恕握着父亲那封言辞峻切、不容置疑的手书,在绳愆厅外踌躇片刻,终于还是敲门而入。
刘司业接过陈情,目光先落在“告假南归”几个字上,眉头便是一蹙。他并未立刻看信,而是抬眼看向严恕,语气带着惯常的严正:“告假?你入监刚满一年吧。按《监规》,准予探亲之假,依籍贯远近而定。你是浙江嘉兴人,属江南籍,例准六个月假期。”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那是他计算时的习惯,“如今是五月中,你若此时请准,八月动身,最迟须于明年二月底前返监销假,一日也不得拖延。否则,以‘超假不归’论处,轻则罚馔、降级,重则革退监生资格。你可想清楚了?这一来一回,几乎半个学年便要耽搁在路途上。你根基尚浅,正当进学关键之时,当真要此时请假?”
严恕恳切道:“司业明鉴,学生深知课业紧要,岂敢轻言请假。实是内子沉疴缠身,北地风土与其体质相冲,已至危殆之境。”他指着那封信,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惧,“家父手翰在此,言明医者断定必须于九月前南返,乃是保命之要,片刻不容延缓。学生……实是别无他法。”
刘司业这才展开那封厚实的信笺,细细读来。随着目光移动,他脸上的神情逐渐凝重。信中严侗的惊怒、后怕、乃至对儿子隐瞒病情的严厉斥责,都力透纸背。当读到“功名虽重,不及人命”时,他微微颔首。
“尊夫人之疾,竟至如此地步……”刘司业再开口时,语气已然不同,少了之前的规诫,多了几分审慎的关切,“你此前隐瞒不报,独力支撑,确是不该。父母长辈,乃是一家之主,此等大事,理当早早禀明。”
严恕低下头:“学生知错。原想着或许能适应,不愿远劳父母忧心,不想……” 他语带苦涩。
而目光触及“前番伯淳师兄代行庭训,所用之家法,乃是祖父所遗”及“再请良材,另制一柄”数语时,刘司业的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
他缓缓将信放下,目光再次落到严恕身上,这一次,审视中多了几分深邃的意味。“伯淳先生代行庭训……”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可是去岁流言之事?”
严恕身体微僵,垂首答道:“正是。”
刘司业自然记得去年八月底王灏云来过国子监并且还替严恕请假的事,他淡淡地说:“看来,尊府家教甚严,门风清肃。既然令尊与顾青先生如此看重你的品行操守,不惜动用家法规训,你更当时时自省,恪守监规,谨言慎行,远离一切是非非议,方不负长辈厚望与……夏楚教诲。” 他特意在“夏楚教诲”四字上略略一顿,目光如针,刺向严恕。
严恕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与愧色,头垂得更低:“学生……谨记司业教诲。”
刘司业见此,也不再深究往事,转而将注意力拉回请假一事。他重新拿起那张请假陈情,沉吟道:“既有尊亲手书为证,情属危急,且关乎人命,本官若不准假,殊为不仁。”
他提笔蘸墨,在陈情上批道:“据呈情由急切,准予告假六月。限该生于是年八月二十日前起程南归,于次年二月二十日前回监销假,不得有误。期内课业,须按堂谕自行修习,归后严加考校。逾期严惩不贷。” 批毕,用了绳愆厅的印。
他将批好的文书递给严恕,面色复归严厉:“假,准了。记住,二月二十日,是你返监的最后期限,切记于心。八月启程之前,你仍是监生,所有课业、点卯,一如往常,不得有丝毫懈怠!本官会告知正义堂博士,将未来数月需研习的经史要目、需撰写的策论题目,详细开列与你。你南归途中,照料病人之余,必须按进度修习,不可荒废一日。归来考校,若发现你学业荒疏,莫怪本官与博士执法无情!”
严恕双手接过准假文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感激与压力同时涌上,连忙深深一揖:“学生明白!谢司业体恤成全!学生定当谨记司业嘱咐,一路不敢荒废学业,尽心照料内子,按期返监,接受考校!”
“嗯。” 刘司业微微颔首,看着他明显清减了些的面庞,终是缓声道,“路上小心,照顾好尊夫人。若需延医问药,有难处……也可来寻我。” 这已是极难得的额外关怀了。
“谢司业!” 严恕再次行礼,将父亲的信和假条仔细收好,方才退了出去。
向国子监请假成功以后,严恕就给严侗写了回信,告知家里自己和钱肖月即将南归,以安父母之心。
敬禀父亲大人膝下:
儿于五月初十日接大人手书,跪读再三,汗流浃背。儿前此隐匿肖月病势之实情,非敢有意欺瞒,实因心存侥幸,又恐远贻亲忧,酿成大错。今蒙严训,始知愚孝之浅薄,几误大事。儿已知罪。
国子监假已请准,绳愆厅刘司业初以课业为重不允,及见父亲手书,知事涉性命,方予成全,给假六月。儿已着手摒当行装,书籍稿本,尤为紧要。暂定于八月廿六日自通州买舟南下,期以十月抵家。沿途必当万分谨慎,妥为调护,力求平安。
大人于肖月病体,关切周至,详作安排,更允筹措资费,儿夫妇感激涕零,无可名状。此恩此德,必当铭感五内。肖月近日亦自知畏谨,服药静养,不敢过劳,请父母大人暂释远怀。
前信所示祖遗家法,儿归时自当恭敬携回,奉于祠龛。大人不必另费心力新制。
南归在即,心绪纷杂。惟念双亲倚闾悬望,儿未能晨昏定省,反累亲忧,愧怍日深。待归家后,当泥首阶前,听任训诲。
伏乞珍摄玉体,勿以儿辈为念。临书惶悚,不尽万一。
儿 恕 百拜谨上
五月十六
第288章 同窗饯行
六月初,严恕要告假暂时南归的消息在同窗间传开了。皆是年少离乡、负笈京华的学子,闻听友人将长途跋涉,且是为着妻子沉疴,不免生出几分感慨。加之严恕平日虽因家事与旧日风波略显沉静,但为人温良,学业勤勉,在监中人缘尚可。于是,杨文卿、项弘便牵头,邀了同是嘉兴籍的陆子升、沈观,定在监外一家清静的南食店小聚,名为饯行。
严恕本无心应酬,但杨文卿确曾在他初入监、诸事未谙时多有指点帮扶,项弘对他结识朱鼎颇有助益,而陆、沈二人亦是同乡,若拒绝实在是很失礼,只得收拾心情,换了身干净的襕衫前往。
小店雅间内,酒菜虽不奢靡,却颇精致,多是南味。几杯薄酒下肚,初时的客气拘谨渐渐化开。
菜肴已上齐,酒过一巡,初时的寒暄过后,气氛松快不少。杨文卿最是活络,执壶为众人斟酒,笑道:“贯之兄此去,少说半载,今日这席,可不准早早念着归家事,须得尽兴才是!说起来,咱们几个也好久没这般聚了,上月明远(陆子升的字)为着注疏一事与陈博士争得面红耳赤,我可是听得津津有味。”
陆子升哼了一声,他面容清瘦,眉宇间自带一股孤峭之气:“陈博士拘泥旧注,不明郑玄之意本有可商榷处,岂能因是前人所说便奉为圭臬?学问之道,贵在求真。”他话虽冲,但提及学问,眼神却亮。
沈观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清炒虾仁,从容说:“明远兄锐气可嘉,只是监中师长,总需顾全些颜面。质夫兄,你莫要煽风点火。”他转向杨文卿,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
项弘一直笑容温煦地着听他们斗嘴,此时才缓声道:“明远求真,伯达重礼,质夫乐见其成,皆性情本色。贯之兄近日忙于课业家事,怕是少有闲情听这些。”他目光转向严恕,将话题自然引回主客身上,“假已准了?行程可大致有谱?”
严恕点头:“谢元亮兄关心。假已批下,暂定八月廿六自通州登舟。”
他略一沉吟,趁此机会提起,“正有一事,想请教元亮兄。内子病中亦不敢全然荒废旧业,她对府上天籁阁藏书心慕已久。此番南归,若能得窥一斑,于她病情心境,想必俱有裨益。只是素闻阁规严谨,不知……”
项弘听他说完,脸上并无难色,反而露出理解的神色,他放下酒杯说:“贯之兄伉俪之情,令人感佩。天籁阁藏书,确系祖辈心血,家规所限,寻常绝不示外姓,便是族中子弟,亦非人人可入。”
他见严恕神色微紧,话锋一转,“然凡事皆有经权之变。竹垞世伯德高望重,与我项家又是数代交谊,他若肯亲笔修书,说明缘由,家父与几位掌管书阁的叔祖,必会慎重考量。为襄助正经学问,尤其涉及版本校雠这等嘉惠士林之事,破例借阅部分,非无可能。兄台既有竹垞世伯关爱,此事大可放心,归后让尊夫人静心调养,届时备好竹垞世伯手书,再由小弟修书一封回家说明情况,应无不妥。”
严恕心中一宽,举杯敬道:“元亮兄周全之意,解我烦忧,感激不尽。”
杨文卿拍手笑道:“看看,还是元亮兄有世家风范,办事滴水不漏。贯之兄,你这下可安心了?尊夫人乃女中博士,若能得阅项府珍藏,必是快事一件,于养病亦有益处。”他话题转得快,又关切道,“说起来,尊夫人玉体,近来可安稳些?北地春日多风,最是难将息。”
陆子升闻言也看向严恕,简单道:“江南气候温和,于调养总是好的。”
沈观亦点头:“所需药材,若南边不易得,或可开个单子,京中或许方便些。”
面对同窗真挚的关心,严恕心中暖流微涌,欠身道:“多谢各位兄台记挂。内子近日服药尚算应症,只仍虚弱,需绝对静养。南归亦是太医力主,家中严命。”他语带涩然,不愿多谈病势细节。
众人了然,不再深问。
见气氛有些低沉,一向性情耿直的陆子升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带着点探究意味地说:“说起嘉兴,倒让我想起一桩新鲜事。最近昆戏《牡丹亭》已经从江南传到了京城,这京里的名流显宦,富商大贾都趋之若鹜啊。不过,我听说,这出戏在嘉兴初演之时,曾掀起轩然大波,并非只因词曲,更因演法。”
项弘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他消息灵通,接口道:“明远兄说的是当年那桩‘女伶饰闺秀’的公案吧?确实轰动。按旧例,闺门旦角多由俊俏男伶扮演。但听闻雪蕉先生当年力排众议,竟启用真正的乐籍名姝饰演杜丽娘,且不是藏在帘后清唱,是公然敷粉墨、着裙钗,与柳梦梅同台演绎生死痴恋。”
他说到此,语气中也带上一丝复杂难言的感叹,“此举在当时,真可谓惊世骇俗,卫道士口诛笔伐,斥其败坏风气,有辱斯文。”
杨文卿眼睛发亮,他最爱这些风雅逸闻,立刻补充:“可偏偏如此,那杜丽娘的情态竟被演绎得入骨三分,哀婉缠绵,直击人心!据说首演之后,原本抨击最烈的几位老学究,家中女眷竟都偷偷垂泪,私下求抄曲本。”
沈观却微微摇头,保留态度:“才情胆识或有之,然终是逾矩之行。礼法之大防,岂可因词曲动人而轻废?听闻雪蕉先生也属士大夫之列,乃嘉兴府学诸生,却行此倡优之事,已属非常,更遑论如此骇俗之举。”
他们每说一句,严恕脸上的热度就增加一分,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女伶演闺秀——这正是他当初的建议。伯父严修闻言激动不已,力排万难将其实现,果然效果炸裂。此事当年在嘉兴闹得沸沸扬扬。
此刻听到同窗们将这桩“壮举”作为伯父传奇的一部分津津乐道,严恕的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表:有几分荒诞,有几分羞耻,有几分隐秘的、不能为人道的参与感……甚至还有一丝微弱的自豪?但这一切都必须深深埋藏。
陆子升听了项、杨二人补充,更觉有趣,直接转向严恕:“贯之,你既是嘉兴严氏,可知此事内情?这位雪蕉先生严文远,也姓严,与府上是何关系?能行此非常之事,果然非寻常人物。”
来了,最直接的问题。严恕感到喉咙发紧,他指尖微微用力抵着杯壁,才能让声音保持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严修文远公……确是家伯父。伯父早年便潜心词曲,于音律扮演之道,素有……惊人之想。至于具体旧事……”
他顿了顿,努力让语气显得淡然超脱,“伯父那些……轰动之举,家父对此……向来不以为然。”
“竟是令伯父?” 杨文卿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但他极擅察言观色,从严恕快速的话语、刻意平淡却暗藏紧绷的语气,以及提及“家父不以为然”时那细微的僵硬,立刻明白此事在严家内部恐怕是极大的矛盾,甚至是忌讳。
他反应极快,笑容满面地举起杯:“哎呀呀,想不到贯之兄家中竟有如此开风气之先的传奇人物!文远公此举,虽则惊世,然艺高人胆大,倒也为词曲开辟了新境。贯之兄家学真是……海纳百川,不拘一格!佩服,佩服!”
项弘心领神会,立刻温声附和:“质夫说得是。文远公特立独行,于艺事一道自有追求。贯之你承续的则是令尊白水公的经史之学。一门之中,各有建树,亦是佳话。”
陆子升见严恕神色明显不愿多谈,项、杨二人又如此圆场,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同窗家私,便顺着说道:“原来如此。开创新例,确需非凡魄力。” 算是就此打住。
严恕暗暗舒了口气,举杯向项弘和杨文卿微微致意,感谢他们的解围。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却品出一股复杂的滋味。
同窗们赞叹的是伯父的胆魄与才华,议论的是那场由自己一句“童言”引爆的变革,而自己却必须扮演一个全然无知、甚至略带尴尬的“正统子弟”。这种割裂感真是令他不知如何形容。
第289章 辞别京华
时间到了八月初,时近黄昏,暑气未消,朱鼎的古藤书屋内却因放置了冰盆而颇为凉爽。朱鼎闻报,特意在书房等候,未着官服,只一件家常的靛蓝直裰,更显随意亲切。
严恕携钱肖月入内行礼。钱肖月今日气色比前些时似乎好些,穿了身月白夏衫,外罩薄罗比甲,虽仍清瘦,但眸中有了些神采。
“世伯。” 两人齐声问安。
“罢了,快起来,看座。” 朱鼎抬手虚扶,目光在钱肖月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月娘今日气色倒比上次来时强些,看来夏日于你,到底比秋冬相宜。”
钱肖月在绣墩上侧身坐了,闻言温婉一笑:“劳世伯记挂。确是夏日好些,咳嗽也少了些。”
严恕道:“行程已大致妥当,定了八月廿六的船。书籍稿件已收拾了七七八八,皆是防潮紧要。今日特来向世伯辞行,叩谢世伯这年余来的照拂之恩。” 说着,两人又要起身行礼。
朱鼎连连摆手:“坐下说话。什么恩不恩的,同乡世谊,理应如此。你们能平安南下,好生将养,便是对我最好的谢意了。” 他捋了捋须,看向钱肖月,语气温和却带着认真,“月娘,北上这一趟,吃了苦头,但也算见了些京城风物、监藏秘本,于你那《校雠通考》终究是有益的。如今南下,并非弃了学问,乃是养精蓄锐,以图长远。这个道理,你需明白,心中不可存了郁结。”
钱肖月眼眶微热,轻声道:“世伯良言,月娘明白。这年余若无世伯鼎力相助,许多书连见都见不到。感激之情,实难言表。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骤然要离京,心中确有遗憾,恨不能将监中余书尽数录毕。”
“痴儿。” 朱鼎叹道,“学问是做得尽的么?善保此身,方有来日。何况,” 他转身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三封已缄口的信,信封上各写着“项亲家天籁阁主 文启”、“范年兄卧云楼主 文启”、“陆兄葆光阁主 文启”,字迹沉稳有力。
“这是我早几日便写好的。” 他将信递给钱肖月,“给项、范、陆三家的。信中已言明你校雠之志、所需何类典籍,并略提了你身子需静养,望他们行个方便,或允你有限阅抄,或可借出部分。有我这老脸作保,他们总要看几分情面。你到了嘉兴,安顿好后,让你公公或贯之,持我名帖并此信先去拜会项家元亮之父,他是项家如今主事人之一,又最重学问,由他引荐,事半功倍。”
钱肖月双手接过那三封信,感觉分量不轻。这不仅是几页纸,更是通往江南几座藏书宝库的钥匙,是朱鼎倾注其中的人情与期许。她起身,敛衽深深一福,道:“世伯……为月娘思虑周详至此……月娘……真不知何以为报。”
严恕也连忙起身长揖。
“快坐下,莫激动。” 朱鼎温声道,“我不要你报答。只盼你好好养着,将来真把那部《校雠通考》写成,便是对得起你父亲,对得起这些书,也对得起我这番举荐了。”
他顿了顿,又对严恕道,“贯之,沿途务必小心,舟车劳顿,饮食医药要格外精心。到了家,代我向你父亲问好,就说我在京城,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月娘养病之事,请他多费心。”
严恕恭声应了:“是。父亲信中亦再三叮嘱,必当尽心。”
朱鼎又细细问了船期、随行仆役、沿途可能停靠之处,嘱咐了些暑天行路的经验。眼看天色渐晚,两人再三拜谢,方才告辞。
送至二门,朱鼎看着钱肖月单薄的背影,忽又唤住:“月娘。”
钱肖月回头。
朱鼎看着她,目光慈和,缓缓道:“江南的秋天,也有桂子飘香。慢慢走,好好看。书在那里,跑不了的。”
钱肖月重重点头,眼中水光潋滟,再次敛衽行礼,终是转身,与严恕一同离去。
马车辘辘行驶在渐起的暮色中。钱肖月紧紧握着那三封信,倚着车壁,久久无言。严恕知她心潮起伏,只默默陪在一旁。
第二日正好是陈太医的轮休,严恕与钱肖月便递了帖子前来辞行。陈太医亲自迎至二门,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面容清和。
“世兄。” 严恕与钱肖月齐齐见礼。
“贯之,弟妹,快请进。” 陈太医引他们到小花厅坐下,陈璇已备好了清茶与几样精细茶点。她向钱肖月微微一笑,挨着她坐下,低声问起近日饮食睡眠。
寒暄几句后,陈太医便切入正题,目光落在钱肖月脸上,带着医者的审慎:“弟妹近来脉象,璇妹与我时常参详,较之去岁秋冬,确乎平稳了不少。夏日阳气盛,对你心脉温煦有所裨益,此是好事。然南归路途漫长,舟车颠簸,暑湿交蒸,最是耗人。有几件事,务必谨记。”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其一,行船务择平稳大舟,舱室务必通风干爽,切忌闷热潮湿。每日登岸透气,需待日头偏西,暑气稍退,且不可过劳。其二,饮食务必清淡新鲜,绝对忌食生冷油腻,茶水亦宜温饮。沿途若觉食欲不振,可备些山楂糕、陈皮梅脯佐餐,但亦不可多食。其三……”
他看向严恕,“贯之,需留意弟妹神色,若见其面色恍白、呼吸短促加剧、或自述心慌异常,便是劳顿了,需立刻停下歇息,万不可勉强赶路。我那‘养心宁神丸’,途中按时服用,可助稳定心绪,抵御外邪扰动。”
说着,他让陈璇取来两个青瓷小罐并一张方子。“这罐里是备足两月的‘养心宁神丸’。这一小罐是应急用的‘苏合香丸’,若突发心痛气厥,可取一丸,用温开水化开灌服,可暂缓急症,但此药不可多用。这张方子上,是我斟酌后加减的夏日调养汤剂,药材皆寻常,到了嘉兴,可照方抓药,隔日一服,清心健脾。”
钱肖月接过,心中感激:“有劳世兄与璇姐姐费心筹备如此周全。这些药,便如护身符一般。”
陈太医摆摆手:“医者本分。此外,嘉兴亦有良医。我有一位师侄,姓吴,名济民,字仁甫,如今在嘉兴府城悬壶,于内科杂症,尤其心脾调理一道,颇得我师门真传,人品端方,用药稳妥。你们回去后,若需日常请脉调理,可寻他。”
他又略一沉吟,“另有一位致仕的老太医,姓沈,名葆元,号退庵居士,原是太医院御医,精于针灸导引,晚年归隐嘉兴南湖之滨。他性子有些孤高,等闲不轻易应诊,但若论调治虚损沉疴、疏通经络,手段极为高明。若有棘手处,或可托府上尊亲设法引荐,或有一线机缘。”
这番安排,可谓思虑深远,从日常调理到疑难后备,皆有所虑。严恕深深一揖:“世兄大德,恕与内子没齿难忘。此番南下,必当步步遵循嘱咐,不敢有违。”
陈太医这才露出些许笑意,看向钱肖月,语气转为温和却隐含深意:“弟妹,京城一载,风波辛苦。如今南归,便是归巢。江南水土,最是养人。回去之后,首要之事是‘安心’,其次是‘静养’。校书之事,非一日之功,来日方长。待身子骨真正结实些,徐徐图之,未为晚也。切记,心宁则气血和,气血和则百病消。此番离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若无十足必要与万全准备,便不必再舟车劳顿,重返北地了。江南佳处,足以安身立命,涵养学问。”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钱肖月的身体,恐怕再也禁不起北上京城的折腾了。
钱肖月睫羽微颤,默然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世兄金石之言,肖月记下了。必当……珍重此身。”
辞别之时,陈璇执着钱肖月的手,送至门口,又细细叮嘱了许多起居细节,眼圈微微发红。陈太医立在阶上,看着严恕小心扶钱肖月登上马车,最后拱手道:“一路顺风,珍重万千。”
马车缓缓驶离陈府,融入京城八月的街市喧嚣。车厢内,药香淡淡。钱肖月握着那两罐药,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知道此一去,便是与这座承载了她病痛、焦虑、亦不乏珍贵记忆的帝都,真正作别了。
第290章 船上风波
八月廿六,通州码头,严恕一家已经登上了“安济号”官船。
朱鼎的安排极为周到,包下的是一艘中型官船,专走漕运附搭体面客商的路线,船身坚固,船员也都是熟手。主舱位于船中后部,宽敞明亮,用屏风隔出内外,侧旁另有小舱供仆人居住。严祥老于事故,早已打点好船老大和一应水手,赏钱给足,叮嘱再三以稳为要。书籍稿件箱笼垫了厚厚油布,安置在最稳妥处。
开船那日,秋光尚好。钱肖月于舱窗边默默望了京城最后一眼,严恕立在她身旁,两人都未多言。顺流而下,两岸景物缓缓后退,离愁与归思交织成一片沉默。
头几日,水波不兴,舟行平稳。 钱肖月精神尚可,能倚着软枕看看书,或与严恕说几句闲话。船上的日子单调而规律,唯有流水与桨声作伴。
波澜起于第五日午后,行至一段两岸芦苇渐密的河道。
前方一条比“安济号”略小些的货船,原本行得平稳,忽地像是舵盘卡涩,船头一歪,竟直冲着“安济号”的中腰撞来!虽则速度不快,但这般直愣愣的架势也颇为骇人。两船水手同时呼喝,“安济号”船老大急急转舵,险险避过正面冲撞,但船帮仍与对方擦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严恕正在外舱看书,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和声响惊起,快步走出。只见自家船老大已站在船头,对着那肇事的货船怒声喝问。对方船头站着个矮胖的管事,四十来岁年纪,一身簇新但质地寻常的绸衣,此刻正满脸堆笑,不住作揖赔罪:“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新招的舵手生手,慌了神!惊扰贵客,万望海涵!” 态度倒是谦卑至极。
严恕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对方船只。是条半旧的漕船式样,吃水不深,甲板上堆着些麻袋,看不出具体货物。几个船工打扮的人或蹲或站,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往这边瞟,并不像普通水手那般只顾着自家船只有无损坏。
“可撞坏了何处?”严恕沉声问自家船老大。
船老大已粗略查看过,回禀:“公子,船帮擦了道浅痕,无大碍。只是……”他压低声音,凑近些,“这帮人,不太对劲。”
严恕心中一凛,他好歹也是几次南下北上历练过的人,没有了当初刚出家门之时的天真。
此时,对方那矮胖管事已命人搭了跳板,亲自过来,又是一番作揖,口称:“小人姓胡,替东家押送些南货北上。今日冲撞了贵船,实在该死。贵船若有任何损伤,小人一力承担,绝无二话。” 说着,眼神却飞快地向严恕身后的主舱方向扫了一下。
“罢了,既是意外,人船无恙即可。速速让开航道吧。”严恕不欲多纠缠,语气冷淡。
“是是是,多谢公子宽宏!”胡管事连连点头,却并不立刻走,反而搓着手,脸上显出几分难色,“那个……公子,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您看,这舵出了点小毛病,一时半会儿修不利索,怕再行船又出岔子。可否……借贵船的铁钳、榔头一用?我们船上工具不全。只借片刻,修好即刻奉还,绝不敢再多打扰。” 他语气恳切,眼神却透着精明。
借工具?严恕心中警铃大作。这要求看似合理,却给了对方名正言顺靠近、甚至短暂登船的机会。谁知道他们是真的修舵,还是想趁机窥探虚实?尤其方才船老大提醒,这些人可能并非善类。
他正欲断然拒绝,内舱传来钱肖月轻轻咳嗽的声音,随即是流霜微扬的嗓音:“少夫人,您喝口参茶定定神。外头些许嘈杂,不必理会。” 声音清晰,足以让船头的人听见。
严恕立刻会意。钱肖月这是在提醒他,舱内有女眷,更不宜让不明底细的外人靠近借物。他当即面色一沉,对那胡管事道:“我舱中带有女眷,身体不适,受不得惊扰。贵船之事,自行解决吧。若缺工具,前方不远应有码头,可泊岸寻购。恕不招待了。” 说完,不再看对方,转头对船老大吩咐:“起锚,我们走。”
他语气果断,带着不容商榷的疏离与戒备,同时点明“女眷”、“身体不适”,既是实话,也暗示了己方有所顾忌、不愿生事但也不怕事的态度,更断绝了对方以“修船”为借口进一步纠缠的可能。
那胡管事脸上笑容僵了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见严恕神色冷峻,自家水手也已手持长篙戒备,而“安济号”船身明显更坚固,人手也足,便知讨不了好,只得干笑两声:“是是是,公子说得是,是小人唐突了。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他退回自己船上,两船很快分开。那货船果然歪歪斜斜地向岸边芦苇荡附近缓行,似乎真要去修理。
“安济号”则加快速度,向下游驶去。严恕站在船头,直到那船影消失在河道弯处,才稍稍松了口气。回到舱中,钱肖月正拥被坐着,脸色有些白。
“吓着你了?”严恕温声问。
钱肖月摇摇头,低声道:“我听着不对。我们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
严恕点头,将船老大的怀疑说了。两人都觉后怕。若方才态度软弱,或允对方借工具登船,恐已露了虚实,甚至被对方探知行李贵重,后患无穷。
钱肖月叹道,“只是不知他们是偶起歹意,还是专盯着运河上的船只。”
为防万一,严恕唤来严祥、抱书,又请来船老大,郑重嘱咐一番:夜间泊船必择大码头人多处;值夜需加倍小心;白日行船亦要留意前后船只动向。又取出些银钱,让船老大额外犒赏水手,要求他们警醒些。
接下来的行程,果然更加警惕。也曾遇过两次其他船只靠近搭话,或问航程,或兜售土产,严恕一概让船老大或严祥客气回绝,并不让生人靠近主舱。
数日后,船只安然进入山东境内。 沿途在较大的州府码头补给时,严祥特意上岸打听,得知近来这段运河确不太平,有几起客船夜间遭窃或遇“水老鼠”骚扰的传闻,官府正在查缉一伙流窜作案之徒,形容的匪首样貌,竟与那日所见的“胡管事”有几分相似。
得知此讯,严恕背后沁出冷汗。那日的“意外”撞船,恐怕正是对方踩点试探之举。幸得自己警觉,应对得当,未露怯亦未给机会,对方摸不清底细,又见他们防范严密,方才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将此事告知钱肖月,两人都觉庆幸。旅途的平静之下,原来暗藏如此凶险。
“经此一事,倒也更明白人心叵测。”钱肖月倚着窗,望着窗外渐染秋色的岸柳,轻声道。
严恕握住她微凉的手,点了点头。
第291章 到家了,心里微微发毛
晚秋的嘉兴,天高云淡。严家的老管家严福得了信,带着几个稳妥的小厮和两辆青幄马车,早早候在码头。见“安济号”稳稳靠岸,严福上前几步,恭谨行礼。
“三少爷,少夫人,一路辛苦。老爷和夫人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严福语气平稳周全,目光在略显清减的钱肖月身上顿了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随即恢复如常,指挥下人小心卸运行李,尤其那些书箱。
稍事整顿,一行人登车前往城西严宅。宅邸黑漆大门洞开,严侗与李氏已端坐前厅。严恕携钱肖月入内,只见父亲神色严肃,继母李氏面容温婉中带着关切。严愿站在下首,圆眼睛里满是欣喜;严悠则乖乖挨着母亲,一双明眸亮晶晶地望过来。
严恕与钱肖月上前,依礼跪拜。
“儿子严恕,携妇钱氏,叩见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儿子/儿媳久离膝下,今得归来,拜见尊亲。”
严侗目光扫过二人,在钱肖月身上停留片刻,沉声道:“起来吧。路上可还平顺?”
李氏已起身,亲手虚扶了钱肖月一把,温言道:“快起来。看着清减了,路上定是辛苦。到了家就好生将养。” 她语气柔和,举动自然,透着长辈的关怀。
钱肖月顺势起身,敛衽:“谢父亲、母亲关心。托赖平安,只是车船劳顿,有些乏力。”
严愿这时已按捺不住,凑到严恕跟前,小声却雀跃地喊:“三哥!你可算回来了!” 严侗轻咳一声,他便缩缩脖子,但仍笑嘻嘻的。
严悠也走上前,先规规矩矩福了一福:“三哥,三嫂。” 她抬头仔细看了看钱肖月的脸色,小眉头微蹙,靠近些,声音软糯却清晰,“三嫂,你比在家时瘦了好些,脸色也白。是不是京城没有好吃的?回家了,让厨房给你炖甜甜的冰糖燕窝,还有桂花赤豆糕,你吃了就能长肉啦!” 她记得嫂子在家时虽也文弱,却不像现在这般苍白单薄,孩童的话语直白却真挚。
钱肖月心中一暖,微微俯身,对严悠柔声道:“多谢悠妹妹惦记。回家了,定然能养好。”
严侗见小女儿言语贴心,面色稍霁,对严恕道:“一路风尘,先去房里梳洗歇息。你母亲已备了接风宴。” 又对钱肖月道,“屋子是早收拾好的,需用什么,或觉何处不妥,只管告诉你母亲。”
李氏点头,温声道:“月娘,缺什么、想吃什么,随时让流霜她们来回我。身子要紧,万事莫急。” 说罢,便唤来管事嬷嬷引路。
严恕与钱肖月再次行礼告退。李氏看着钱肖月纤弱的背影,轻声对严侗道:“瞧着气色,是比去前差了许多。好在回来了,咱们慢慢调理。”
严侗“嗯”了一声,目光深远:“恕儿倒是沉稳了些。晚些再问他话。”
另一边,严愿已缠着嬷嬷问东问西,严悠则拉着李氏的袖子,小声道:“娘,三嫂的手好凉。咱们得给她多做几件厚实暖和的衣裳。”
严恕的屋内,窗明几净,钱肖月梳洗更衣毕,倚在窗边榻上,江南温润的空气夹杂着泥土草木气息,与京城的干燥凛然截然不同。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直到此刻,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弛。严恕站在她身侧,低声道:“总算安顿下来了。”
晚饭前,已经洗去一身风尘的严恕换了身家常的靛蓝直裰,手里捧着那个用青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脚步略显滞重地来到父亲书房外。通报后,里面传来严侗沉稳的声音:“进来。”
严侗正坐在紫檀书案后,就着窗外的天光翻阅一本书册。见严恕进来,他放下手中物事,目光先落在那青布包上,微微一凝,随即抬眼看儿子。
严恕上前,双手将布包奉于案前,垂首道:“父亲,前番先生代行庭训所用之家法,儿子今日……带回来了。”
严侗“嗯”了一声,并未立刻去拿,反而打量着儿子紧绷的神色,忽道:“不过一柄竹板,看你捧得如临大敌。怎么,在京城莫非又做了什么‘好事’,怕我今日便用它来与你算总账?” 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近乎调侃的意味,只是配着他向来严肃的面容,让严恕一时辨不清是玩笑还是敲打。
严恕心头一跳,忙道:“儿子不敢!我自那件事后就谨记父亲教诲,每日除监中课业与照料……照料肖月外,绝无半分逾矩之行,更不敢再惹是非。” 他这话说得急,倒显得有几分欲盖弥彰的紧张。
严侗目光如常,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了叩,像是随口提起:“哦?是么。我在京中的故旧前日来信,说起近来京城里有一出叫《牡丹亭》的戏文,风头极盛……他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严恕的脸,“你既在京城,可曾听闻?可有在这件事上,推波助澜过?”
严恕闻言,脸色瞬间白了半分,几乎是不假思索,“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父亲明鉴!我……的确在国子监同窗宴饮间,听他们议论过此剧,但儿子绝对未曾参与其中,更不敢有任何‘推波助澜’之举!儿子在京城于词曲戏文一道,向来毫无涉猎,同窗皆可作证!”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严侗看着他惊惶跪地的样子,眉头微蹙,沉默片刻,才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何以惊惧至此?倒真像做了贼一样。”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过了一会儿,才说:“起来吧。我料你也无此胆量。只是提醒你,离那些戏曲伶人一类的远一些。”
严恕如蒙大赦,暗暗松了口气,知道父亲并未深究,依言起身,垂手恭立:“是,儿知道父亲最厌恶子弟沉迷声色,不敢犯的。”
严侗见严恕态度恭顺,而且面带远归的疲乏,就不忍再吓他,只是问:“一路南来,可顺利?路上没发生什么事吧?”
严恕这才定下心神,拣着要紧的回了话,略去荒码头遇险等事,只强调陈太医兄妹调治得法、钱肖月途中尚算平稳。
严侗听罢,点了点头:“让她好生静养。在家里总比在外头周全。”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青布包,终是伸手拿起,解开略瞧了瞧那光滑的竹板,置于书架高处一格,不再多看。
随即他起身,对严恕道:“罢了,其他的事情,以后再与你细聊。今晚你娘备了家宴,为你二人接风。走吧,莫让他们久等。”
严恕连忙应“是”,跟在父亲身后走出书房。廊下晚风拂面,他这才发觉,里衣已被汗水微微濡湿。
严恕觉得自己在去京城前也没那么怕他爹啊。怎么这一年多未见,反而在严侗面前如此恐慌起来?处处感觉自己做贼心虚,不打自招。真是要命。他爹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找他细聊啊?怎么回趟家感觉总在刀尖上走呢?
第292章 这就是“细聊”
休息了两日,精神稍复。这日清晨,严恕刚用罢早饭,严福便来传话:“三少爷,老爷请您去外书房说话。”
严恕心下一紧,知道“说话”往往便是“训话”。他整了整衣冠,随着严福来到父亲的外书房。
“父亲。”严恕行礼后,便站在书案前等着回话。
严侗没立刻开口,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才放下茶盏,目光看过来,没什么喜怒,却让严恕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
“京城一年,肖月的身子差了很多。你说你……我当初就说她的身子不宜北上,你还不信。如今怎样呢?”严侗刚开始说话,语气就不太好。
严恕赶紧请罪:“是,都是儿子糊涂。不过……肖月她求书心切……我……”
“你也不能太纵着她了。”严侗打断儿子的话,说:“你让她诡服夜行,出入你朱世伯的书房。你带她光天化日,穿男装于琉璃厂中抛头露面,也都是因为她求书心切吧?”
“是。”严恕低下头,态度恭顺地听他爹的责骂。他知道,虽然他已经因为这事儿挨过家法了,但是他爹未曾亲口训斥,总还没完。
“哼,自作聪明,胆大包天!差点闯下大祸。你说你也非三岁稚子,怎么行事如此没有章法?”果然严侗开始骂儿子了。
严恕默默不语,跪下听训。
“伯淳师兄来信说,你已经非常沉痛地悔过了,并且确有改过之实。我暂且相信。”严侗瞥了一眼垂首跪着的儿子,觉得他态度还可以。
“是,儿子已经知道错了。先生严厉的训斥,让儿子愧悔无地,痛彻心扉,以后一定谨言慎行。”严恕向他爹保证道。
“既然如此,你起来说话吧。你老师已经罚过,我就不再罚一遍了。你以后行事,要以此为戒。”严侗点头,让儿子起身。
“是。”严恕答应着起身。
“在京一年余,监中博士于制艺之道,有何新论?近来可作得文章?”严侗转换了话题。
严恕心下又一紧,知道考校来了,恭敬答道:“回父亲,监中诸位先生皆学养深厚,于经义阐发、文章章法各有主张。儿子随堂听课,不敢懈怠,每两日都作制艺文章。”
“嗯。”严侗放下笔记,目光看向他,“既如此,便将你最近一次季考的文章,默写出来与我看看。”
严恕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监中季考的文章……那篇《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为了迎合时下监内乃至北闱科场偏好的“太学体”,刻意在破题承转处用了些险峭之笔,典故也挑了两处稍显冷僻的汉魏杂说,词藻更是精心铺陈,这文章若放在监中,能得个“文思新颖”的评语,可落在父亲眼里……
他指尖微微发凉,迟疑道:“父亲,那篇文章是限时急就,未免仓促,恐未尽善……不如儿子近日另作一篇……”
严侗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便是要看你急就的真章。怎么,离京日久,连自己作过的文章都记不全了?还是觉得我看不懂你们监里的‘新学问’?”
话说到这份上,严恕再无推脱余地,只得硬着头皮应了声“是”,走到侧边小案前,铺纸研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那篇让他当时颇费踌躇的文章,逐字逐句默写下来。笔下越是流转,心中越是忐忑。那些刻意求新的典故,那些与父亲平日教导的“文从字顺、义理畅达”相悖的句子,此刻落在面前的宣纸上,显得格外刺目。
约莫一刻钟,文章默毕。严恕双手捧着,呈给父亲。
严侗接过,就着明亮的光线,从头细看。起初面色尚是平淡,看着看着,眉头便渐渐锁了起来。看到中间一段用典刻意拗折处,他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待到阅至后半篇那些繁缛的铺陈排比,他已是面沉如水。
他将文稿放下,看向垂手侍立的儿子,语气沉缓:“你这文章,破题虽未离本义,但笔意已稍见奇崛,不似从前平实。承转处援引的典故,也略偏了些,更遑论后半篇这些铺陈,虽未至浮艳,但较之家中习作,终究是……心思活泛了许多。”
严侗抬起眼,目光锐利:“我从前如何教你?制艺代圣贤立言,当以理驭气,以质涵文。欧阳、曾王之遗风,朱子之醇厚,方是文章正鹄。你如今这笔法,怕是……刻意迎合了北地监中的时好罢?”
严恕心知瞒不过父亲,严侗对他的文章实在是太熟悉了。他稳住心神,并未如以往般立刻请罪,而是抬首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清晰却恭敬:“父亲明鉴。此文确有几分斟酌时风的用意。儿子在监中听讲、阅看历年程墨,深感北闱取士,于文章气格、用典新警之处,确有偏好。此文在季考中列为一等,博士评语亦称‘守正而出新意’。”
他稍顿,见父亲面色更沉,却继续道:“儿子并非不知父亲教导的雅正之道是为根本。然制艺毕竟是‘时文’。既曰‘时’,便不能不察时势、体时风。若只依自家偏好,那与直接撰写古文何异?又何须困于八股格式?”
他语速渐快,“父亲当年教儿子开笔的时候就曾经说过,科举取士,是士子以文章为羔雉,献于主司之前。若不明主人所好,岂非徒劳?儿子以为,在义理不失其正的前提下,于文章技法、典故取舍上稍作调整,以求更契时宜,或可称为‘守正出奇’,而非曲学阿世。”
这番话竟将严侗噎了一窒,他自己何尝不知其中关节?他三赴春闱而不售,除却机缘,其文章恪守古雅、不随时俗的作风,未必不是原因之一。昔日业师也曾委婉提点,只是他性情使然,终不肯俯就。
此刻被儿子当面点破,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世风趋下的无奈,但深处,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与怅惘。
书房内静了片刻。严侗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篇文稿上,他的手指在文稿上轻轻敲了敲,“你倒会为自己辩解。” 他的语气已不似最初那般严厉,反而带上了一丝感慨,“但也非全无道理。世道如此,全然不顾时风,确是艰难。”
他抬起眼,深深看了严恕一眼:“你这文章,义理骨架未散,典故虽偏,却也未离经叛道,铺陈稍过,尚在可容之内。说是‘守正出奇’,勉强……也还算可以。”
严恕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回应,一时竟有些无措。
严侗摆了摆手,神色间有些淡淡的倦意与宽容:“你既要搏功名,审时度势亦是应有之义。只是切记,‘守正’是根,‘出奇’是末。万不可为求新奇而伤根本,为媚时好而失本心。否则,即便侥幸得中,文章无骨,人格亦难立。这其中的分寸,你需自己把握,好自为之。”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严恕心头一松,连忙躬身应道。父亲虽未全然赞同,但这番话已是极大的理解与让步。
“嗯。” 严侗不再多言,“文章之道,你既有主张,便按你的想法继续揣摩练习。只是无论如何,经史为根本,你仍需时时温习,不可偏废。一日一篇时文,照旧。”
“是。”
“去吧。”
严恕出了父亲的书房门,知道自己已经涉险过关了。他一直认为严侗并非迂腐之人。不过,这次能那么顺利地过关,还是出乎他意料的。毕竟他爹一直都很坚持文章的雅正审美,他总觉得这次要有一番争论。想不到,严侗那么快就默认了。
当然,严恕自己心里清楚,他未曾偏离正道。虽然文章形式有趋新,但其内容表达的仍然是他心中的义理。父亲的教诲,他一刻未曾忘记。
“文章之道也是做人之道。走旁门左道,即使可以侥幸中举,做官以后也会为了迎合上官而无所不为。最后难免身败名裂,甚至惹下抄家灭族的祸患。君子立身,不可不慎。”
这是严侗在他刚开笔写文章不久就对他说过的话,如今也早就内化为了他自己的想法。只是,这正与奇,经与权的界限,终归要他自己把握了。
第293章 去严修家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严恕归家已旬日,诸事稍安。这日午后,他备了从京城带来的笔墨纸砚作为手信,前往伯父严修府上拜见。自去年北上,已一年有余未见伯父,礼数不可废,父亲严侗对此也未反对。
进入严修家以后,引路的仆僮将他带到后园的花厅,此处三面轩窗,外植芭蕉数本,秋阳透窗而入,满室明亮。
伯父严修正倚在窗下的竹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紫砂小壶,身旁矮几上散放着几册曲谱。见严恕进来,他抬眸看来,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三哥儿来了。” 严修放下茶壶,坐直了些。他年过五十,两鬓已染霜色,但面容清癯,轮廓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一双眼睛尤其有神,顾盼间仍带着几分不羁的神采。较之一年多前,只是气度更显沉静疏淡了些。“京城风霜,瞧着倒比离家时稳重了。坐。”
严恕上前行礼:“侄儿拜见伯父。许久未见,伯父清健如昔。”
“坐吧,自家叔侄,不拘那些虚礼。” 严修示意他在一旁的椅上坐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笑道,“黑了,也瘦了些。北地到底不如江南养人。月娘身子可好些了?听闻路上不大太平?”
严恕简略答了,又将带来的礼物奉上。严修对那几锭李廷珪墨颇为喜欢,拿在手中赏玩片刻,才道:“嗯,这墨不错,比你上次从淮安带回来的雕漆笔筒有心多了。是月娘准备的吧?”
严恕脸色微红,正要回答,花厅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父亲,听说三弟来了?”
帘栊一掀,走进一人,正是二哥严思。他今日穿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身形颀长,面容俊秀如玉,只是眉眼间比严恕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沉静。因为念哥儿长期出门在外,严修膝下只有他一个儿子,他终究不好意思让年纪越来越大的父亲独自在家,最近还是搬回来住了。
严思看见严恕,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上前,拉住他手臂仔细看了看,“可算回来了。气色还好,只是清减了些。” 他又转向严修,“父亲。”
严修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座位:“你也坐。正说着你三弟在京城的事。”
严思挨着严恕坐下,问道:“在京一切可还顺遂?监中课业紧不紧?”
兄弟俩叙了些别后闲话。严恕问起严思近况,严思淡然一笑:“我还是老样子,县学里挂着名,每月点个卯。心思早不在那上头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这两年我在府城又开了一间茶楼,都是读书的士子过来喝茶,算是一处比较清净的地方。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看。”
听到“府城”二字,严恕心中一动,他正愁如何开口提向项家借书之事,不想二哥这里竟有现成的人脉。他看了一眼伯父,见严修正悠然品茶,似在听他们说话,又似神游物外。
严恕斟酌了一下,顺着话头道:“说起府城的读书人家……二哥可熟悉天籁阁的项大老爷?”
严思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动:“项大老爷?那是天籁阁主事人之一。怎么,三弟有事?”
严恕便简略说了朱鼎写信引荐、钱肖月欲借阅项家藏书以继续《校雠通考》之事,末了道:“月娘身子需静养,此事不宜拖延,又恐贸然登门唐突。正不知该如何着手。”
严修此时放下茶盏,悠悠开口:“朱竹垞的面子,项家总要给几分。不过他家藏书楼的规矩,比衙门还大些。项家家主,你也见过几回吧?” 这话是对严思说的。
严思点头:“是。项大老爷偶尔来‘停云轩’,尤爱顾渚紫笋,且喜弈棋。儿子曾与他手谈数局,算是有些淡薄的交情。项大老爷为人清高,但并非不通情理,尤其看重真才实学。”
他转向严恕,思忖道,“三弟,此事或可这般:我与他家的项元清之间有几分交情,他是项老爷的侄子。我先寻个机会,与元清公子透个口风,只说有同乡才女得朱翰林亲荐,欲为校勘古籍借阅部分藏书,探探他们口风。若元清公子应允,再请他代为引见其伯父。届时,或可请父亲……” 他看了一眼严修,“或请父亲修书一封,以同宗长辈之名,略作关切,更为稳妥。”
严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怎么,倒要借我这名声去贴金了?”
严思神色微黯,低声道:“儿子不敢。只是父亲昔年文采风流,人人皆知……”
“罢了。”严修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兄弟商量着办便是。若需我出面,说句话也无妨。到底是为了月娘的正事。”
严恕连忙道:“多谢伯父,多谢二哥费心筹划。有二哥牵线,自是事半功倍。只是……月娘病体,恐怕不宜多次奔波。若能一次说定,约在项家别业或清静处所相见阅书,最为妥当。”
严思颔首:“我理会得。元清公子是通情达理之人,项大老爷也非刻板之辈。待我这两日便去寻元清公子聊聊。三弟且宽心,让弟妹好生休养,有了准信,我立刻告知。”
事情有了眉目,严恕心中略安。又坐了片刻,便与二哥一同告辞出来。
走在园中碎石小径上,严思忽然轻声道:“三弟,我父亲……其实一直很记挂你。你北上后,他几次问起。那《牡丹亭》在京中上演的事传来,他虽未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只是叔父那边……”
严恕心中复杂,低声道:“我明白。多谢二哥。”
“自家兄弟,何须言谢。”严思拍拍他的肩,笑容温润,“你能回来,便是最好的。借书之事,我会尽力。快回去照顾弟妹吧。”
兄弟二人于府门外作别。严恕回望了一眼伯父家的楼宇,心中暗想:想不到二哥科举不成,这茶楼生意却做得有声有色,和嘉兴府城的各路名流都有了交集,以前也看不出他有如此的经商天赋啊。
第294章 得以借阅天籁阁书籍
五日后,严思派人传话,他已经联系到项大老爷了,就在他的茶馆停云轩内见面。
停云轩位于嘉兴城东湖之畔,临水而筑,门面素雅。推开竹扉,内里庭院幽静,修竹掩映。临湖敞轩内,一位身着玄色暗云纹直裰、年约五旬的清瘦长者正对着一局残棋沉思,正是项家家主项承宗。
严思引着严恕步入,上前恭敬一揖:“守真先生。”
项承宗抬眼,目光掠过严思,在其身后严恕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
严恕上前一步行礼道:“晚生严恕,草字贯之,见过守真先生。”
“不必多礼,坐。”项承宗声音平和。
严思温言介绍道:“贯之去岁入京城国子监,近日方归。今日特为借书一事,前来拜谒先生。”
项承宗目光微动:“可是白水先生府上公子?”
严恕恭声答:“正是。家父讳侗,字愿中。”
项承宗微微颔首:“愿中公清望,老夫亦是久仰。坐吧。”
严恕依言侧坐。严思示意茶博士上茶,清雅的顾渚紫笋香气淡淡弥漫开来。
严恕从怀中取出朱鼎那封亲笔信,双手奉上:“晚生临行前,蒙朱竹垞世伯厚爱,曾修书一封,嘱晚生面呈先生。朱世伯言,先生博雅好古,藏书宏富,晚生夫妇有一不情之请,或可乞先生垂顾。”
项承宗接过信,并未立刻拆看,只放在手边棋枰旁,看着严恕道:“玉符的信,我已收到。说来也巧,前日亦接到京中堂侄元亮家书。”他顿了顿,“元亮信中提及,监中有嘉兴同窗严贯之,为人端谨,学问踏实。其夫人钱氏,系出书香,于版本目录、校雠考据一道颇有心得,有志撰述《校雠通考》。元亮对其夫妇品学,颇多称许。”
严恕听闻项弘已写信来代为美言,心中感念,忙道:“元亮兄过誉了。晚生夫妇学识浅薄,唯恐有负长辈期许。内子确有心于此道,只是……”
“只是沉疴在身,需静养,又求书若渴,是么?”项承宗接口道,他拿起朱鼎的信,这才拆开封口,抽出信笺,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中内容,大约与项弘家书所言及严恕方才所说互为印证。
看完,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置于棋枰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却未立刻饮用,仿佛在斟酌。
严恕与严思皆屏息静候。茶舍内只闻窗外竹叶沙沙,远处隐约湖波荡漾。
半晌,项承宗方缓缓开口:“朱玉符的信,写得恳切。弘儿的为人眼光,我也信得过。”他看向严恕,目光里多了几分实质的考量,“版本目录之学,看似琐碎,实为读书治学之根基。非心细如发、博闻强记且能甘守寂寞者,不能为之。尊夫人一介女子,有志于此,更属难得。”
他顿了顿,继续道:“天籁阁藏书,乃先祖几代心血,向例不轻易示人,更遑论外借。此非我项家悭吝,实是爱之深,护之切,恐所托非人,有损遗泽。”
严恕的心微微下沉。
“不过,”项承宗话锋一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朱玉符以翰林清誉作保,弘儿亦亲身称许,尊夫人又是为此等嘉惠学林的正经学问……老夫倒可破例一回。”
严恕闻言,精神一振,与严思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
“然有几件事,需先言明。”项承宗语气严肃起来,“第一,所借之书,须由老夫亲自核定,一次不可过多,且均为阁中复本较多或已有影抄存世者。孤本、珍本,恐难从命。
第二,阅看地点,只限我项家在城西‘芸香别业’的书房,书籍不得携出别业。
第三,尊夫人身体既弱,每次阅览时间不宜过长,需有家人陪伴,且不得在别业中留宿。
第四,所有翻阅,需格外爱惜,不得污损折角,不得私自抄录全本,若有需记录处,可用纸笔摘录要点,但墨迹需干透方可合书。
第五,此事不宜宣扬。”
条条款款,细致严格,却也在情理之中,显见项承宗并非敷衍,而是认真考虑了借阅的可能与风险。
严恕肃然起身,长揖到地:“先生所定诸款,皆在情理之中,更是护书惜才之意。晚生夫妇感激不尽,定当谨遵,绝无违背。内子能得入宝山,一窥珍秘,已是平生大幸,不敢再有奢求。”
项承宗见他态度恭谨诚恳,神色稍霁,摆了摆手:“坐吧。既如此,便定了。归去可与尊夫人商议,择一晴好之日,先往芸香别业看看环境。具体需借何书,亦可先拟个单子来,容老夫斟酌。”
“是,多谢先生成全!”严恕再次郑重道谢。
严思亦含笑拱手:“多谢守真先生体恤成全。”
这件事既已说定,三人又稍微闲聊几句,见项承宗似乎有事要走,严恕与严思告辞。
走出停云轩,严思笑道:“项公既允,此事便成矣。三弟可速速告知弟妹,让她安心。”
严恕心中满是暖意与感激:“此番多亏二哥周旋。弟归家便与月娘商议。”
回到家中,钱肖月闻得此讯,久病的眸中光华微绽,唇边漾开真切笑意,连声道:“好,好……让二哥费心了。过两日,我定要亲自去致谢。”
数日后,钱肖月拜访芸香别业,她穿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衫裙,外罩银灰兜帽披风,由严恕小心搀扶着下了车。严思已候在门前,引他们入内。
项承宗已在阁中相候。他今日未多寒暄,只略一颔首,便道:“二楼东厢已略备桌椅纸笔,茶水皆在侧间。首批书籍在此,严少夫人请自便。” 他指了指一旁紫檀长案上整齐叠放的七八函蓝布书套,态度客气而疏离,带着主人对藏书本能的爱护与审视。
钱肖月敛衽谢过,在流霜的陪伴下缓步上楼。严恕与严思留在楼下,与项承宗叙话。
阁楼东厢轩敞明亮,临窗大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另有一张小榻供休息。钱肖月深吸一口带着旧纸与樟木清气的空气,在案前坐下。流霜为她解开披风,她目光已落向那些书函。
第一函取出,是《礼记正义》的残宋本。她并未急于翻阅正文,而是先细看封面、序跋、牌记,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边缘,感受其厚薄与帘纹,又就着光线观察墨色深浅、字体风貌。片刻,她取过特制的格目纸,提笔蘸墨,以清晰秀逸的小楷记录:
“《礼记正义》卷三十七至四十二,共存六卷。半叶八行,行十六字,小字双行。白口,左右双边,单鱼尾。版心下方镌‘李阿保’、‘张良’等刻工名。宋讳‘桓’、‘构’字缺笔,审其刀法、纸墨、避讳,当属南宋中期两浙东路茶盐司刻本。然卷四十首叶版心鱼尾上方有墨钉,似为原版残损后补版,此补版处‘敦’字未缺笔,或为后印时修补。项藏号:天一七九。”
楼下,项承宗与严恕兄弟不过闲谈片刻,便见流霜捧着一张墨迹新干的纸笺下来,恭敬道:“项老爷,我家少夫人阅了第一函书,录了些许浅见,说请老爷瞧瞧,可是这个理?若有不妥,还请指正。”
项承宗微微一怔,接过纸笺。他目光扫过那工整详尽的着录,尤其在“补版”、“后印”的推断处停留良久。阁中藏书万千,此本他自是熟悉的,钱肖月寥寥数语,竟将版本特征、存疑之处勾勒得清晰准确,非浸淫此道且观察入微者不能为。
他抬起眼,看向楼上方向,眼中那层审视的疏淡渐渐化去,对严恕道:“尊夫人……果然名不虚传。” 语气里已带了三分叹赏。
严恕忙道:“先生过奖。内子不过尽心而已。”
项承宗未再多言,只对侍立一旁的老苍头吩咐:“去将西壁第三柜中,那部《春秋经传集解》的宋抚州本也取来,请钱夫人一并看看。”
这便是认可,且愿示以更多珍藏了。
楼上,钱肖月听得楼下隐约话语,并未分心。她正轻轻翻开第二函书,窗外的秋阳恰好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将几百年前的墨迹与时光的痕迹照得清晰无比。她微微眯起眼,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专注而满足的弧度。病躯依旧沉重,但此刻,她的心神已全然沉浸于这片渴望已久的书海之中。
第295章 对小雁的安排
冬月的江南,虽无北地凛冽的朔风与漫天大雪,但那浸入骨髓的湿冷,却更缠绵难熬。屋檐下的雀鸟也瑟缩起来。严恕的小院子里炭盆终日不熄,汤药的苦涩气息与安息香的暖甜交织弥漫,却仍驱不散那一阵阵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气。
钱肖月的脸色,随着节气,又淡了下去。完成了项家天籁阁那数十部核心善本的详细着录与提要后,她那股强撑的精神仿佛骤然松懈,咳嗽便复又频频起来,虽不似去岁在京时那般凶险,但每一声压抑的闷咳,都让侍立一旁的流霜、芳甸心头揪紧,也让严恕眉头深锁。
这日晨起,她又有些低热,恹恹地倚在暖榻上,连往日总要翻几页的笔记也搁在了一旁。严侗与李氏得了信,一同过来探视。
李氏坐在榻边,握着钱肖月微凉的手,心疼道:“月娘你身子又有反复。这寒冬腊月的,最是耗人元气。那些书啊字啊的,暂且放一放吧。身子是本钱,本钱若亏尽了,便是有万千好书,又如何看得?”
严侗立在稍远处,看着儿媳苍白的脸色,也沉声道:“天籁阁的书目既已完备,便是了一大功德。项守真处既已认可,开了这个先例,江南其他藏书之家,便有了成例可循,不急在这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遵医嘱,好生将养,平安渡过这个冬天。”
严恕也俯身温言劝道:“月娘,父亲和母亲说得是。项家规矩最严,你能得其青眼,已是不易。有了这份认可与已成的书目,便是最扎实的根基。范家、陆家那边,待来年春暖,你身子大安了,我们再慢慢设法,徐徐图之,岂不更稳妥?如今这般硬撑着,若是累倒了,反耽误事。”
钱肖月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李氏忧切的脸上,移到严侗严肃却难掩关切的眼中,最后落在严恕恳切的眉宇间。她知道他们句句在理。胸口隐隐的窒闷,指尖难以消散的冰凉,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疲惫感,都在提醒她这病躯的极限。她想起陈太医“戒劳节虑”的叮嘱,想起刘院判“南归静养”的告诫。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似乎将自己的那份执拗柔和地收敛了起来。她轻轻反握住李氏的手,声音低柔却清晰:“父亲、母亲、的教诲,月娘都明白。是月娘心急,又任性了。既已得了项公首肯,开了门径,确该稳一稳,养一养。” 她顿了顿,看向严恕,“那些书目稿子,便请贯之先替我收整好。待来年……待来年春日,我再接着往下做。”
见她应允,众人皆松了一口气。李氏忙道:“这才对!咱们好好把这个年关过了,把身子养得暖暖和和的。”
严侗也微微颔首,面色稍霁:“如此甚好。家中无事烦你,你只安心静养便是。”
严恕心中大石落下,忙道:“稿子我即刻去收拾妥当。你什么都别想,只看些消遣的杂书,或是与母亲、妹妹说说话便好。”
自那日后,钱肖月果真将那些堆积如山的格目纸、校记草稿都交给了严恕,只在榻边留了几本闲适的山水游记或前人笔记。她每日按时服药,在天气晴好无风时,在廊下略走几步,晒晒太阳。大部分时间,仍是安静地靠在暖榻上,望着窗外庭院里萧疏的冬景,或是听着严悠脆生生的童言稚语,神色平和,却比往日更多了一份认命般的静默。
钱肖月似乎真的“静养”了下来。只有严恕知道,她偶尔望向书房方向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渴盼与失落。
这日午后,李氏过来探视钱肖月,见她服了药正沉沉睡着,便与严恕在外间暖阁里说话。流霜上了茶,便悄声退下。
李氏端起茶盏,沉吟了片刻,才低声道:“恕儿,庄子上那个小雁姑娘……有些话,娘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透个底。”
严恕见继母神色凝重,不由坐直了些:“娘请讲。”
李氏轻叹一声:“你当初心善,把她从那火坑里拉出来,连卖身契都还了她,给了她自由身,这是天大的恩德。这孩子心里念着你的好,我是知道的。只是……有些事,终究是难关。”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那般模样,落在那种地方,身子早就……不是完璧了。这消息,虽瞒着外头,但纸包不住火,尤其议亲时,总要查问根底。”
严恕闻言,心头一沉。他当初救人心切,只道还了身契、妥善安置便是新生,却未更深想这世道对女子,尤其是失贞女子近乎严酷的桎梏。
李氏见他神色,知他明白了,继续道:“所以,之前那几户来探问的人家,稍一打听,便没了下文。寻常清白人家,断难接受。便是那不在意出身、贪图颜色的纳妾之议,她自己也抵死不从,显是怕了。我见她可怜,也不忍相强。可她如今这情形,高不成低不就,年纪轻轻,总不能一辈子在庄子上这么不明不白地守着。”
她看向严恕,目光带着探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娘今日问你,并非疑你什么。只是这孩子的心事……怕还是系在你这个救命恩人身上。你对她,究竟是何打算?若真有几分怜惜……收用也无不可。只是她这身份需瞒着你父亲,就说是寻常丫头便可。月娘这身子……为了子嗣,你父亲未必不许。”
严恕听懂了继母话中深意,他神色肃然,起身对着李氏深深一揖:“娘,儿子谢您直言。此事,我须得说明白。我救她,是不忍见其沦落,并无私情。我与月娘情深意重,我心中绝无第二人,更不曾起过纳妾之念。此事,断不可行。”
他略一思索,又道:“至于她的终身……娘说得对,寻常婚嫁之路,怕是难了。可否这样:请娘再费心,看看是否有那等家境尚可、为人厚道、或因自身缘故不甚计较女子过往的忠恳之人?不必高门,只求安稳。或者,若她愿意,咱们出些本钱,让她学门可靠手艺,或开个小小绣坊、茶食铺子,将来能自立门户,也是个依靠。总强过依附于人,看人脸色。”
李氏听他思虑周全,既斩断了可能的情感纠葛,又切实为小雁谋划了出路,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欣慰。她点头道:“你这般想,既全了情义,又守了本分,很是妥当。自立门户……倒是个法子。她模样好,手也巧,若真能立起来,未必没有安身立命的一天。总比勉强嫁人,日后反生怨怼要强。只是此事也急不得,需慢慢寻访合适的人家或路子,也得她自己肯学肯做。娘会放在心上的。”
“一切劳烦娘费心操持。”严恕再次行礼,“还请娘得空时,委婉开导于她,救命之恩不足挂齿,莫要误了自己。前路虽难,总有可走之处。”
“好孩子,娘知道了。”李氏温声道,心中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此事棘手,但严恕态度清明,处事有度,让她略略放心一些。
第296章 年前祭祖
腊月二十八是阖族祭祖的日子。严家的祠堂位于嘉善县城的北郊,三进院落,规制严谨。这一日,族中男丁无论远近、贫富,皆需到场,依序排列。女眷则于后堂或两侧厢房观礼,不得入正堂。
由于现任族长年事已高,本应由严恕这一支的长房嫡子严修代为主祭,但严修多年放浪形骸,于族中事务向来淡漠,近年更是鲜少露面。族老们几番商议,最终公推持身严谨、有功名在身且处事公允的严侗代为执礼。严侗虽再三谦辞,终究难却众议,只得应承。
故而今年祭祖就由严侗暂代族中主祭。他早早便带着严恕、严愿来到祠堂,与几位族老一同检视祭器、祭品。
祭品依古礼,牛羊猪三牲虽备,但严侗特意嘱咐“取其诚敬,不求丰奢”,故皆选适中者,陈列亦朴实无华。香烛纸锭,亦是普通之品,并无格外精巧炫目之物。这与周围富庶人家的描金礼器、精制供果形成了微妙对比,但无人敢质疑严侗的决定,他持身清正,学问又高,在族中威望素着。
祭礼前,众人陆续抵达。严侗携严恕、严愿早早到场,检视诸物。严修来得不早不晚,神情疏淡,与几位族老略一拱手,便静立一旁。他身边只跟着次子严思。他的长子严志已经对外宣称早逝,而三子严念外出经商,此时竟未归来。
几位族老见严修身旁空缺,又听闻严念年关仍在异地,面上虽不显,眼中皆掠过不赞同之色。年节不归,已是不孝;族祭缺席,更是对祖宗的大不敬。有族老忍不住低声对严修道:“文远,念哥儿今年……又不回了?”
严修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生意上的事,绊住了脚。已写了信回来告罪。”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族老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摇头叹气。严侗在不远处听得真切,眉头微蹙,却未发一言。他知道兄长性情,多说无益,只是这“不归”与“告罪”,落在重视宗族礼法的族亲眼中,终究是失礼。
辰时正,祭礼开始。严侗玄服肃立,主持仪式。严修作为长房代表,立于其侧稍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严恕紧随父亲身后,再后是各房按辈分、长幼排列的子弟,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礼仪繁复,严侗声音沉稳洪亮,举止一丝不苟,无可挑剔。诵读祖训、家训时,众子弟齐声跟读,声震屋瓦。严愿排在少年队列中,起先尚能跟上,待到一段稍长的《朱子家训》节选,他因紧张,加上平日功课不牢,竟在中间打了个磕绊,声音明显滞后了一拍。在整齐的诵读声中,这细微的差错,却如平静水面投入一颗石子。
严侗背对众人,身形纹丝未动,诵声亦未停。但严恕分明看到,父亲执着祝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侧前方的严修,嘴角似乎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不知是嘲是叹。后排已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严愿的位置。
祭礼依序完成,直至礼成,严侗始终面色端凝,未见异样。
礼毕,众人退出正堂,于前院叙话。 气氛稍缓,族人间开始寒暄。严侗被几位族老围着,讨论来年春祭、族田等事。严修则独自踱到廊下,望着庭中古柏出神。严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严愿自知闯祸,缩在严恕身边,大气不敢出。方才那位询问严念归期的族老,此刻又与一位相熟的堂亲低声交谈,目光扫过严愿,又望了望廊下孤清的严修父子,轻轻摇头。
一位远房的堂叔,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严恕的肩膀:“贯之侄儿的气度越发沉稳了,不愧是入过国子监的。愿哥儿……”他瞥了一眼低着头的严愿,话里有话,“年纪还小,多加历练便是。只是这书还是要读熟些,祭祖大事,关乎阖族体面,马虎不得。”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点出方才的失仪。
严恕不动声色,侧身挡了挡弟弟,温言道:“谢堂叔提点。舍弟年幼,初次参与大祭,难免紧张。回去后,定当督促他熟读礼文,不负教诲。”
严恕知道,父亲代行主祭,本就承受着格外的审视。弟弟的失误,与伯父一房的“不羁”,在此刻被族人有意无意地联系在一起,成了对父亲治家能力的一种隐性质疑——连自家子弟都未能全然合乎礼度,如何代掌全族祭祀?
果然,待族人散得差不多了,严侗方踱步过来。他先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严愿,未立即发作,只是对严恕说:“今日祭礼流程若比之古礼,何处尚有不同?回去写个条陈。”
“是。”严恕应下,知道这是父亲在考校他对礼仪的观察与理解。
严侗这才将目光落在严愿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今日所诵祖训家训,回去各抄二十遍。除夕前,需一字不差背出。若再有疏漏,年后开祠堂,你便不必来了,在家闭门读书。还有,正月里你不必出门了,在书房将《颜氏家训》抄完。” 惩罚比预想的更重。
严愿眼眶微红,却不敢辩驳,低声道:“儿子遵命。”
此时,严修与严思也走了过来。严修对严侗略一颔首:“有劳二弟。” 目光扫过严愿,没说什么。
严侗拱手还礼:“分内之事。” 兄弟二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客套而疏离的气氛。
严思则对严恕微微点头示意,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归家的路上,马车内一片沉寂。严愿垂着头,大眼睛里透出不安与委屈。严恕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怎么办呢?作为他爹的儿子,总是比别人多几分压力吧。
第297章 严家的年夜饭与守岁
严家的年夜饭设在正厅,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暖黄。虽严侗素日俭约,但年节到底不同,李氏费心张罗,桌上菜肴比平日丰盛且讲究许多,足足摆满了八仙桌。
正中是一道“年年有余”的清蒸鲈鱼,铺着姜丝葱段,热气携着鲜香袅袅上升。旁边是“团团圆圆”的四喜狮子头,用红曲米略微染了色,盛在青瓷钵里,油润诱人。一只整鸡炖得酥烂,名曰“吉祥如意”,鸡肚里塞满了糯米、莲子、红枣等物,汤汁金黄浓郁。另有虾仁炒蛋,芹菜炒豆干,荠菜豆腐羹等。还有一盆热腾腾的腌笃鲜,里面咸肉、鲜肉、笋块敦实地挤着。点心则是“步步高升”的桂花糖年糕和“甜甜蜜蜜”的八宝饭。
虽无燕窝鱼翅等豪奢之物,但这般菜式已经算是体面丰盛,一壶温热的甜米酒,更是添了融融暖意。
严侗坐了主位,烛光下神色较平日温和。见菜肴虽多却无过分靡费之嫌,微微颔首,对李氏道:“夫人辛苦了。” 李氏笑道:“一年到头,也该让孩子们吃顿好的。” 说着,先给丈夫布了菜,又给身旁的钱肖月盛了碗热腾腾的腌笃鲜汤:“月娘,多喝点汤,最是暖身补气。” 钱肖月今日精神尚可,脸上也带了些浅淡血色,轻声道谢。
众人这才动筷。严愿早就被香气勾得食指大动,但牢记教训,只敢小口吃着面前的菜。严悠坐在母亲另一侧,自己拿着小调羹,先舀了一勺八宝饭里的蜜豆,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悠姐儿,先吃些正经饭菜。”李氏柔声提醒。
“噢。”严悠乖乖应了,夹了块清炒虾仁,细嚼慢咽,仪态极好。她见五哥严愿只低头吃饭,便费力地伸长胳膊,夹了一块酥烂脱骨的栗子烧鸡,放到他碗里:“五哥,这个栗子好吃。”
严愿瞄向父亲,严侗正与严恕低声说着明日拜年需注意的礼数,并未留意这边。他这才小声对妹妹道:“多谢。” 将栗子和鸡肉吃了,满口香甜。
严恕也留心着弟弟,见他爱吃酱鸭,便不动声色地转了下桌盘,将酱鸭碟子转到靠近弟弟的方向。
席间,严侗问起严恕最近在读何书,有无心得。严恕恭敬答了,提及近来重读《礼记正义》,对其中几处又有些新解。严侗听罢,略略点评几句,话锋一转,看向严愿:“愿哥儿,你近日功课如何?《论语》可曾温习?”
严愿正小心对付一块带骨的鸡肉,闻言忙放下筷子,坐直了答道:“回父亲,温、温习到《卫灵公》篇了。”
“‘君子矜而不争’章,何解?”严侗问得随意。
严愿额头微微见汗,这章的原文他背得清楚,但朱注具体怎么说,却记不真切了,支吾道:“就……就是君子要庄重,不与人争……”
严悠在一旁听得仔细,见五哥卡壳,她放下调羹,用清亮的童音接道:“爹爹,朱子在此处注曰:‘庄以持己曰矜,然无乖戾之心,故不争。’ 是说君子用庄重来要求自己,但没有乖张暴戾的心思,所以不与人争斗。后文‘群而不党’,注曰:‘和以处众曰群,然无阿比之意,故不党。’ 是说与众人和睦相处,但没有结党营私的意图。是不是这样?” 她说得很流畅。
严侗闻言,目光落在小女儿脸上。他知道悠姐儿聪慧,三岁开蒙,如今四书早已背熟,却不想她对朱子注疏也如此熟稔。他面露赞许之色,微微颔首:“嗯,悠姐儿解得不错。愿哥儿,你可听明白了?读书须细致。”
严愿面红耳赤,又是佩服又是惭愧,连连点头:“儿子听明白了,一定用心。”
李氏忙笑着打圆场,给丈夫和孩子们都布了菜:“好了好了,大年夜的,学问慢慢进益。都多吃些菜,这鸡炖了一下午呢。悠姐儿,你也别光顾着背书,尝尝这年糕。”
钱肖月也微笑道:“悠妹妹真是过目不忘。”
气氛重新活络。严悠得了父亲肯定,小脸微红,低头吃菜,不再多言,但眉眼间洋溢着小小的得意。严愿也因妹妹解围,放松了些,开始享受起丰盛的年夜饭来。
撤席后,移至暖阁守岁。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冬夜的湿寒。桌上摆满了干果碟子:花生、瓜子、核桃、桂圆、红枣,还有严愿爱吃的芝麻糖和严悠喜欢的金橘饼。新沏的香茶热气袅袅。
严侗端坐主位,李氏做着针线,钱肖月拥着厚毯靠在软枕上,面色柔和。严愿吃饱了,又被暖意一熏,开始有些瞌睡。严悠挨着母亲,小脑袋一点一点。
严恕见弟弟萎靡,又看父亲神色尚算平和,便起身为父亲续了热茶,斟酌着开口:“父亲,今日是除夕,您就开恩饶了愿哥儿。他已知错了。这几日罚抄,他不敢怠慢,二十遍祖训家训,都已完成了,字迹也比往日工整些。您看,能否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盼头?”
严侗端起茶盏,不置可否:“知错?刚才席上考校,可见其根基仍不牢。罚抄是补过本分,岂能邀功?”
严愿脑袋耷拉下去。
严悠努力撑开眼皮,看看蔫了的五哥,又看看父亲,细声细气地插话:“爹爹,《论语》里还说‘过则勿惮改’。五哥知道错了,也在认真改,是不是……就算‘勿惮改’了?” 她再次引经据典,童声稚嫩。
严侗看着小女儿困得迷糊却仍努力组织言语的模样,又看了看长子恳切的神色,再瞥一眼幼子沮丧的侧脸,心中那根严厉的弦,终究因年节的特殊与家人的温情,稍稍松动了些。
“罢了。” 严侗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沉稳,“愿哥儿,元宵后许你出门半日。”
严愿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不敢相信。
“但是,”严侗话锋立转,目光如炬,“需做到三件事:其一,《颜氏家训》你自己找时间抄完,字迹须工整;其二,就祭祖失仪,写一篇悔过书,不得敷衍;其三,正月十五前,将《论语章句》的朱子注释再熟背些,我会随时考问。这三件,有一件做得不好,或期间再生事端、荒废学业,则一切作废,惩罚加倍。你可听清了?”
“听清了!听清了!儿子一定做到!谢父亲!谢大哥!谢……谢悠姐儿!”严愿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好歹忍住,只是满脸放光,腰背挺得笔直,困意一扫而空。
严侗“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李氏笑着摇头,对严恕和严悠投去赞许的目光。钱肖月也露出欣慰的浅笑。
守岁继续。严愿有了巨大盼头,精神亢奋,虽仍不敢放肆,但坐得笔直,眼里满是期待的光。严悠终究撑不住,依在李氏怀里沉沉睡去,被嬷嬷小心抱走。钱肖月又坐了片刻,倦意浓重,李氏便让流霜好生扶她回去歇息。
暖阁里最后剩下严侗、李氏与严恕和严愿。子时将近,远处传来的爆竹声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严侗望着跳动的烛火,缓缓道:“又是一年。愿来年阖家安康,子弟各有进益,无愧天地祖宗吧。”
不一会儿,远处更鼓声遥遥传来,已经是子时了。严侗起身:“歇了。”
守岁结束,众人各自去休息。
第298章 去严修家拜年引起的新想法
正月初三的嘉兴虽未飘雪,但寒气已然透骨。严修家门前的红绸,在晨光熹微中泛着些微暖意。
严恕轻轻扶着妻子钱肖月下了马车。她今日穿了件青缎面银鼠皮袄,外罩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鹤氅,脸色比那领口的白狐毛还要苍白几分,只唇上淡淡点了胭脂。他低声道:“若实在撑不住,便早些说,我们早点告辞便是。”
钱肖月轻轻摇头,嘴角噙着温婉笑意:“年节下,哪能失礼。伯父与堂兄年前帮了那么大忙,总要亲自来谢的。”她说话时气息微促。
门房早已通报,严思亲自迎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湖绸直裰,外罩玄色氅衣,玉簪束发。见到二人,脸上便漾开真诚笑意:“三弟、弟妹来了,快请进,父亲已在花厅等候。”
一行人穿过影壁,绕过回廊。严修家因为在郊外,比严恕家的宅邸更为宽敞,虽是冬日,庭院中几株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还未到花厅,便听得一阵孩童嬉笑声传来。
“全哥儿慢些!仔细摔着!”一个温柔女声轻唤。
严思脸上笑意更深,对严恕夫妇道:“是徽羽带着孩子们在暖阁玩耍,这两日天冷,便由着他们在屋里闹腾。”
说着,暖阁的门帘被掀起,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探出头来。她梳着双丫髻,簪着两朵粉色绢花,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脆生生道:“爹爹,是三叔和婶婶来了吗?”
严思笑着招手:“娴姐儿,来见过你三叔和三婶。”
娴姐儿走出来,身后跟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模样与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稚嫩些,应是她的妹妹敏姐儿。两个女孩都穿着簇新的棉袄,娴姐儿是水红色的,敏姐儿是鹅黄色的,衬得小脸粉雕玉琢。
钱肖月眼睛一亮,轻轻拉住娴姐儿的手,温声问:“娴姐儿今年九岁了吧?在读什么书?”
娴姐儿落落大方地答:“回婶婶,如今在读《千家诗》和《论语》。”
“真好。”钱肖月忍不住赞道,从袖中取出两个锦囊,递给姐妹俩,“这是婶婶给你们的新年压岁钱,拿着买糖吃,或是买些笔墨。”
两个女孩看向父亲,见严思点头,才双手接过,齐声道谢。
然后,严志的一双儿女,全哥儿和福姐儿也被叫过来行礼了,钱肖月照例给了他们压岁钱。
这时,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从暖阁走出。她身怀六甲,腹部已明显隆起,却行动依然轻盈。面容秀美,尤其是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她穿着淡青色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虽不华贵,却别有一番风韵。这便是严思的妾室徽羽了。
徽羽上前行礼,姿态恭顺:“见过三少爷、少夫人。外头冷,快请进暖阁坐吧,大娘子正在花厅陪着老爷说话,已命人备了热茶。”
正说话间,另一个衣着更为华贵的妇人从花厅方向走来,身后跟着个抱着婴孩的奶娘和两个丫鬟。严思的正妻周氏也走了出来。她娘家是嘉兴府有名的大商人,嫁妆丰厚,通身气派自与徽羽不同。今日穿了件大红织金缎袄,头戴赤金点翠步摇。
“三弟和弟妹来了!”周氏笑容满面,“老爷方才还念叨呢。快请花厅坐,这儿有孩子们闹腾,不得说话。”
众人这才移步花厅。
严修正坐在主位喝茶,见严恕夫妇进来,便笑着让他们不必多礼。
寒暄过后,严恕郑重起身,向严修和严思深施一礼:“年前多亏伯父与二哥牵线,让肖月得以去项家藏书楼借阅珍本。她这些日子埋头整理,收获颇丰,心中感激不尽。”
钱肖月也盈盈起身,虽气息微促,仍清晰说道:“项家的藏书楼中确有数部珍稀版本,尤其是那套宋刻《春秋经集解》,校勘精良,让我受益匪浅。这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伯父与堂兄笑纳。”
周氏接过礼,笑道:“弟妹太客气了。听说你身体欠安,还如此费心备礼,真是过意不去。”
钱肖月轻轻摇头:“应该的。若不是二哥牵线,我哪有机会见到那些珍本。”说着,又咳嗽了两声。
严恕立即轻抚她的背,眼中满是担忧。
这时,奶娘怀里的婴孩忽然啼哭起来。周氏忙接过,轻声哄着,脸上洋溢着为人母的满足。另一边,娴姐儿则安静地站在母亲身边,小手轻轻放在徽羽微隆的腹部,好奇地问:“姨娘,弟弟什么时候出来陪我玩?”
严思笑着摸摸女儿的头:“还要几个月呢,娴姐儿要有耐心。”
钱肖月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神渐渐黯淡。医者早已断言,她的先天心疾,能活到如今已是万幸,生育一事,几无可能。
午饭时,周氏与徽羽带着孩子们在偏厅用饭,花厅只留严修、严思与严恕夫妇。席间谈及家族近况、茶楼生意,倒也热闹。
饭后吃茶时,严恕见钱肖月神色疲惫,便提议告辞。严思也不多留,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临上马车前,钱肖月忽然停下脚步,回身对严恕轻声道:“贯之,我有话对你说。”
严恕扶她上了马车,自己也坐进去。车内铺着厚厚的褥子,暖炉烧得正旺,可钱肖月的脸色却比来时更加苍白。
“肖月,你累了,回家好好休息。”严恕心疼地说。
钱肖月却摇摇头,那双总是含着书卷气的眼睛此刻满是认真:“贯之,今日见二哥家中儿女成行,热闹非常,我心里...很是愧疚。”
严恕心头一紧:“你说这个做什么?我们这样很好,有你陪伴,我此生足矣。”
“可你不只是我的夫君,还是严家的长子。”钱肖月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我的身子自己清楚,这辈子是不太可能为你生儿育女了。”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钱肖月打断他,“我不能让人说一句,钱氏女无子还好妒,毁了我钱家的百年清誉。”
严恕握紧她的手:“谁敢这么说?我们的事,何须外人置喙?”
钱肖月抬眸直视严恕:“我已想好了。让流霜随你北上吧。她性情温和,是个妥当人。”
严恕愣住,随即皱眉:“你说什么胡话!我北上国子监读书,带丫鬟做什么?父亲也不会允许的。”
“伺候你起居。”钱肖月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也不强迫你收用她,就当多个细心人照料。”
“肖月!”严恕声音提高了些,“此事万万不可。”
钱肖月却轻轻笑了:“贯之,你的心意,我岂会不知?可这世间事,不是光有情意就能周全的。你是国子监监生,将来可能还会中举人、中进士,入朝为官,若无子嗣,旁人会如何议论?严氏族老会如何看你?便是钱家那边,我祖母、婶婶和堂妹也要被人指点的。”
她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缓了缓才继续说:“流霜是个好的,若真有那一日,孩子记在我名下,我定会视如己出。”
严恕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钱肖月看似柔弱,实则心志坚定,否则也不会拖着病体也要完成书稿。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暖炉中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和钱肖月压抑的轻咳。
良久,严恕长叹一声:“肖月,你何苦如此..…我们还年轻。”
车窗外,嘉兴街市渐行渐远,家家户户门前红灯笼已早早挂起,这温暖的车厢内,一对璧人心中各自翻涌着各自的无奈。
马车最终停在严恕宅邸前。严恕先下车,然后小心翼翼扶钱肖月下来。
流霜早已等在门口,见主子们回来,忙上前搀扶。这丫头今年十七,模样清秀,举止稳重,确实如钱肖月所说,是个妥当人。
钱肖月看着流霜,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流霜,去给少爷准备醒酒茶,他今日饮了几杯。”
“是,少夫人。”流霜恭敬应下,她伺候钱肖月多年,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气氛不同寻常,却不敢多问。
严恕扶着钱肖月往内院走,忽然低声问:“这件事,你跟流霜提过了?”
钱肖月摇摇头:“还没。总要你先同意,我才能与她说。不过……”她顿了顿,“她很聪明,怕是已猜到了几分。”
第299章 要携婢北上?
正月初五的黄昏,严府的正房里,严侗和严恕正在说话。
“明日便要走?”严侗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静。
“是,父亲。国子监二月二十前必须返京,路上需月余时间,儿子打算正月初六启程,留些余地以防雨雪阻滞。”严恕答道。
严侗点了点头说:“此番北上,当以学业为重。今年八月的顺天府乡试,你须努力。”
“儿子谨记。”
房内一时安静,严恕手心微湿,心中犹豫再三,终是开口道:“父亲,儿子还有一事...”
“说。”
“儿子这次北上,肖月……她..…她提议让丫鬟流霜跟去,照料儿子起居。”严恕说完,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这事儿他真的不想说,但是钱肖月说了,如果丈夫不便开口,她可以自己找父亲大人说明。这让严恕十分尴尬,与其让妻子说,还不如自己说算了。
严侗眉头一皱,声音陡然严厉:“胡闹!带丫鬟同行,成何体统!”
“儿子知道不妥,只是...”严恕深吸一口气,“肖月坚持如此,她怕人议论她无子而善妒,损了钱氏家风。”
严侗拍案而起,“那我严氏的家风呢?岂有携婢北上之理?你当专心举业,哪里来这些杂念!”
严恕躬身道:“父亲息怒,儿子不敢。我对月娘的心,您是知道的啊。只是……哎。”他眼里也透着无奈,“我此次北上,即使带上流霜,也不会碰她一下。只不过,堵一下别人的嘴而已。”
严侗看着儿子,神色复杂。良久,他长叹一声:“你先退下吧。此事容后再议。”
严恕知道父亲脾气,不敢多言,恭敬行礼后退出。
刚出房门,便见继母李氏在廊下等候。他轻声问:“你父亲可是动气了?”
严恕苦笑:“娘都听见了。”
李氏拉他到暖阁坐下,命丫鬟上茶,才缓缓道:“月娘的顾虑,我明白。她是个好孩子,只是心思太重。”
“儿子也劝过,可她执意如此。”严恕皱眉,“我并非贪图美色之人,流霜那丫头,我也一向只当她是普通陪嫁丫鬟,从未有过他想。”
李氏点头:“我知道你的品性。只是...”她顿了顿,神色有些犹豫,“恕儿,有些话,我这个做继母的本不该说,但事到如今,不得不说。”
严恕忙道:“娘请讲,儿子听着。”
李氏轻叹一声:“你父亲自己无二色,约束你们兄弟也很严,这本是好事。只是他终究是男子,有些内宅之事,未必看得周全。”她看向严恕,眼中带着怜惜,“你非我亲生,但我视你如己出,这话绝无虚假。”
“儿子知道,娘待儿子一向极好。”
“正因如此,我才为难。”李氏声音压低,“你与月娘成婚两年多,子嗣上没什么动静,而且她又是这个身体……别人该怎样议论?”
严恕一愣:“议论什么?”
李氏苦笑:“议论我这个继母苛待继子,故意为你娶个不能生育的妻子,还不给你纳妾,好让我亲生的愿哥儿独占家产。”
严恕愕然:“这...这从何说起?我和愿哥儿兄友弟恭,绝无可能为了家产之事起什么纷争。”
“正是如此,但是人言可畏。”李氏打断他,眼中泛起泪光,“愿哥儿才十二岁,我岂会存这种心思?可外人不知内情,只会往坏处想。严家祖产本就丰厚,你生母吴氏当年嫁妆之丰,嘉兴谁人不知?若你无子,按礼法得过继愿哥儿将来的儿子继承长房。到那时,这些产业便都归于愿哥儿一脉了。”
她声音更低:“到那时,别人会怎么说?说我这个继母处心积虑,给前面夫人的儿子娶个病弱之妻,好让自己亲生的儿子占尽家产。愿哥儿是你弟弟,你们兄弟感情甚笃,可外人哪里知道?他们只会看到结果——长房绝嗣,二房得利。”
严恕心中如翻江倒海。他从未想过,自己家产丰厚反而成了旁人猜忌的由头。
李氏继续道:“我知你父亲厌恶纳妾之事,可此一时彼一时,月娘的情况特殊,若一味坚持,只怕反而害了整个家的名声。”
“那依娘的意思...”
“带上流霜吧。”李氏握住严恕的手,“不一定是真要收房,只当多个人伺候,也堵了外人的嘴。你父亲那边,我去说。”
严恕犹豫:“父亲那边,恐怕...”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李氏眼神坚定,“今夜我便与你父亲说去。你且去准备行装,明日按时启程。”
李氏端着茶进屋,严侗正对着窗外出神。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李氏轻声问。
严侗摇摇头,接过茶盏:“恕儿的事,你怎么看?”
李氏在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道:“老爷,我知你痛恨纳妾之风,讲究修身齐家,这些我都懂。可恕儿的情况特殊,咱们不能只顾着自家规矩,不顾孩子的处境。”
严侗皱眉:“我严家清誉,岂能因流言而废?”
“不是废,是权变。”李氏声音温和却坚定,“恕儿是前房姐姐留下的独子,我虽为继母,却从未有过二心。可外人不知,只会说我这个继母苛待前房子嗣。严家的产业你清楚,加上吴姐姐当年的嫁妆,若恕儿真无后,到那时,你让我如何自处?让愿哥儿如何面对兄长?”
她顿了顿,见严侗神色松动,继续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恕儿沉迷女色,荒废学业。可你的儿子,你还不了解吗?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与月娘感情深厚,若非月娘坚持,他绝不会提此事。如今只是带个丫鬟北上照料,未必真会收房,不过是安月娘的心,堵外人的嘴罢了。”
严侗长叹一声:“肖月那孩子,确实可惜了。才学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偏偏身子..……”
“所以咱们更该体谅她。”李氏接话。
书房内又陷入沉默。炭火盆里的火光在严侗脸上跳跃,映出他挣扎的神色。
良久,他缓缓道:“此事……你看着办吧。”
李氏心中一松,知道丈夫这是默许了。
第300章 再别家人
正月初六,寅时六刻,天还未亮,严府上下却早已灯火通明。
正房内,严恕身着深青色行装,头戴方巾,腰间束着素色丝绦,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等待父母出来。
严侗与李氏一前一后从卧房出来,六岁的悠姐儿牵着李氏的衣角,睡眼惺忪地跟着,小脸儿还带着被窝里的红晕。
严恕起身,走到父母面前,撩袍跪地,郑重叩首:“父亲、母亲在上,儿子今日北上,日后不能晨昏定省,请父亲母亲大人多多保重身体。”
严侗抬手虚扶:“起来吧。此番北上,更要努力上进。”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国子监英才云集,然人心各异。你当以德业为重,结交良友,远离浮华,莫忘了‘慎独’二字。”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必当修身立德,不负严家门风。”严恕恭声应道。
“今年八月就是顺天府乡试了,你好好准备。若能中举,就直接在京城准备会试吧。中间不用回来了,否则过于奔波,于会试不利。若不能中……那你还要继续在国子监读书,估计也回不来了。”严侗说。
“是,儿子此去京城,今年过年是回不来了。但是明年若能高掇魏科,荣膺馆选,还是要回乡祭祖的。”严恕一笑,他这么说主要是为了调节气氛,倒也不是真的如此自信。
“呵,馆选,你口气倒是不小。”严侗也笑着摇头。
李氏眼圈微红,温声道:“恕儿,你父亲说得是。京城路远,你一个人在外,凡事要多加小心。”她示意丫鬟捧上一个包裹,“这里面是你从小爱吃的八珍糕和麦芽塌饼,还有熏青豆,路上解个乏。还有些新制的棉袜,北边天冷,脚底要暖。”
严恕接过,心中感动:“母亲费心了。”
严侗又道:“此番回京,代我去拜谢玉符公。我已备了些家乡的土仪,你带过去做个心意。”
“儿子记下了。朱世伯一向关照,定当亲往拜谒。”严恕躬身道。
这时,悠姐儿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说:“三哥,你去了京城,还会记得悠姐儿吗?”
严恕笑着蹲下身,平视着妹妹:“怎么会忘?悠姐儿是三哥最疼的妹妹。等我回来,给你带京城最时兴的绢花,好不好?”
“还要花糕!”悠姐儿眼睛亮了。
“好,花糕也带。”严恕摸摸她的头,“在家要听爹娘的话。”
悠姐儿用力点头。
严恕再次拜别父母:“父亲、母亲,不用为儿担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出了正房,来到东厢房前的小院,钱肖月已在廊下等候。
“月娘。”严恕上前,仔细端详妻子的脸色,“你身子不好,不必早起。”
钱肖月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却坚定:“你要远行,我岂有不送之理。”她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锦囊,上面有“魁星“二字。
严恕接过,见锦囊绣工虽不算精致,一针一线都是心意,不由心头一暖:“想不到你还会做女红。”
“这些日子左右没办法校书,闲来无事就做点东西,手工粗,你别嫌弃。”钱肖月一笑。
“当然不会,多谢你一片心意。”严恕笑。
钱肖月又有些促狭地一笑,说:“待你明年归来,若我这书稿能成,还望你这新科进士不吝赐序。”
严恕也忍不住笑了,说:“你之前就说要我作序。怎么?如今我考上进士才能写序了?若考不上,你是不是就让别人写了?”
钱肖月笑着摇头,说:“当然不是,场屋之事,自有天意。无论你考不考得中,我的《校雠通考》都是要你来写这个序的。”
她见时辰不早,话锋一转,敛衽行礼道:“祝夫君此去鹏程万里。不必以我为念。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等你回来。”
她说这话时,脊背挺直,目光清亮,不见半分凄楚,反倒有几分男儿的洒脱气度。严恕知道,这便是她骨子里的刚强——病弱身躯里,藏着一颗不输男儿的心。
“你也要保重身体,校书虽要紧,也不可太过劳累。”严恕温声嘱咐,“那些珍本慢慢看。”
钱肖月颔首:“我省得。你此去路途遥远,更要小心。”
她又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流霜,声音平静:“流霜,三少爷这一路,你要好好照顾。北方气候与江南不同,饮食起居要多留心。”
流霜跪下行礼,声音微颤:“少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尽心服侍三少爷。”
严恕深深看钱肖月一眼,终于转身:“我走了。”
马车早已在门前等候。除了流霜,还跟着抱书,长随严祥。行李装了两辆马车,一辆载人,一辆载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街道上还鲜有行人。马车缓缓驶向码头,严恕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万千。
到了码头,远远便见两个人影等候。走近了,才看清是严思和愿哥儿。
愿哥儿一见马车,便跑过来,叫道:“三哥!”
严恕下车,笑着揽住弟弟肩膀:“愿哥儿,原来你在这里。我说刚才在家里怎么没见到你。”
“二哥说今日送三哥,我便央着一起来了。”愿哥儿仰头道,眼中闪着光。
严思这时也走过来,他先与严恕见了礼,目光却落在了随后下车的流霜身上,不由微微一怔。
“三弟,这是..……”严思欲言又止。
严恕苦笑:“是月娘房里的丫鬟流霜,此次随我北上,照料起居。”
严思何等聪明,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缘由,轻叹一声:“月娘她……哎”
严恕摇头,语气无奈,“二哥也知道月娘的性子,她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严思拍拍他的肩,温声道:“此番北上,专心备考,莫要多想。”他顿了顿,看向严恕,眼中含着期许,“八月乡试,以三弟的才学,定能高中。到时候,咱们严家又要出一位举人了。”
严恕拱手:“承二哥吉言。”
愿哥儿想到哥哥又要远行,眼睛里就有了水气,他说:“前几日三哥你说我背出《滕王阁序》,就给我买滴滴金玩的。昨日我就背熟了,三哥你说话不算话。”
严恕一笑,在他耳边低语说:“早买好了,给你的小厮秦贵收着呢。你等下回去问他拿,别给爹爹发现了。”
愿哥儿又稍微开心了些。
兄弟三人说话间,船家已来催了。这是艘北上的客船,载着几位旅客,今日顺风,正好启程。
严恕对严思一揖说:“家中诸事,还劳二哥多照应。”
“放心。”严思微笑,“叔父那边,我会常去探望。你安心备考便是。”
船家又催了。严恕转身登船,流霜和抱书、严祥紧随其后。船工解缆起锚,帆篷缓缓升起。
严恕站在船头,朝岸上挥手。晨雾渐散,码头上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模糊。
严思揽着愿哥儿的肩,一直等到船消失在河道转弯处,才轻声说:“愿哥儿,咱们回去吧。”
“二哥,三哥这一去,便又是至少一年多了。”愿哥儿望着远方,语气中有些不舍。
严思点头,有些遗憾又有些神往地说:“是啊,好男儿志在四方。”
船行水上,劈波斩浪。严恕回望来路,嘉兴城已隐在晨雾之后,看不真切了。
流霜站在他身后半步处,轻声问:“三少爷,外面风大,进舱吧?”
严恕略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钱肖月给的锦囊,轻轻摩挲。
“月娘,”他低声自语,“等我归来,为你的新书作序。”
第301章 一路奔波,终于抵京
大运河的水在初春的寒意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客船扯满帆,顺着风,将嘉兴的粉墙黛瓦、小桥流水一寸寸甩在身后。
严恕站在船头,裹紧了身上的棉氅。正月里的风刮在脸上,仍像细刀子似的。
“三少爷,外面风硬,进舱喝盏热茶吧。” 流霜的声音再次在身后轻轻响起。
严恕回过神,点了点头,却没看她,径直转身回了船舱。流霜垂着眼,默默跟上。
舱内还算宽敞,收拾得整洁。流霜早已将暖炉拨旺,小几上放着一盏刚沏好的姜茶,热气袅袅。严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你下去吧。” 他语气平淡,“让抱书在外面候着就行。”
“是。” 流霜低声应了,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到舱房外侧用隔板简单分出的小间里。那里仅容一榻一案,是她的住处。
一路北上,皆是如此。流霜尽心尽力地照料着严恕的饮食起居——晨起备好温水手巾,三餐想着法子搭配些爽口小菜,入夜前必定灌好汤婆子暖被。她细心察觉严恕胃口不佳时,会特意向船家借灶,熬一碗清淡的鸡粥;见他读书至深夜,便默默换上一盏更亮的油灯。
可严恕对她,始终是客气而疏远的。他用她备好的东西,接受她的伺候,但目光很少在她身上停留,话也极少。每晚就寝前,他总会叫自己的小厮抱书进来伺候洗漱、更衣。
流霜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记得少夫人让她随行前那晚,单独叫她到房里说的话。
“流霜,这次让你随三少爷北上,是替我照看他。” 钱肖月看着她,眼神清澈,“别让他因身边没个细致人伺候而太过辛苦。至于别的,一切随缘,莫要强求。”
当时流霜就跪下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少夫人,奴婢明白。奴婢这条命都是您给的。奴婢只求能替您照顾好三少爷,别的绝不敢想。”
这一路上,她便更明白了。三少爷的心里只装着少夫人一人,旁人挤不进去,她自己也不想挤进去。
船行了七八日,过了长江要换乘马车走陆路。
码头上熙熙攘攘。抱书和长随忙着指挥脚夫搬运行李装车。初春的江北,风比江南凌厉许多,尘土也大。流霜早已将严恕的厚氅和风帽备好,见他下车,立刻上前递过去。
马车队辘辘北行。车厢颠簸,远不如船上平稳。严恕多数时间闭目养神,或是看书。流霜坐在车厢角落的矮凳上,尽量缩着身子,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她手里做着针线,是出发前钱肖月交给她的一块料子,让她得空给严恕缝两双在家里穿的软底鞋。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沉默的、无言的恪守。
晚间投宿在驿馆。房间自然是分开的。严恕住上房,流霜和抱书等人住旁边的厢房。晚饭后,流霜照例去严恕房中整理床铺,检查炭火。
她正俯身将汤婆子塞进被子里,严恕从书案边起身,走了过来。
“流霜。” 他忽然开口叫了她一声。
流霜手一顿,连忙直起身:“三少爷有什么吩咐?”
严恕看着她,叹口气说:“这一路辛苦你了。早些下去歇着吧,这里让抱书来。”
“是。” 流霜低下头,顺从地退了出去。在门口,与端着热水进来的抱书擦肩而过。
回到自己冰冷的小厢房,流霜坐在床沿,望着跳动的油灯灯花,发了一会儿呆,只是心里沉甸甸的。少夫人和三少爷,都是极好的人,可这世道,这“应该”有子嗣的压力,像无形的绳索,捆着他们每一个人。她不过是这绳索上一颗微末的、被摆布的小珠子。
流霜轻轻吹熄了灯,和衣躺下。窗外北风呼啸,明日还要赶路。她只需记住自己的本分,做好该做的事,就够了。其余的,不是她该想,也不是她能想的。
二月十九,酉时三刻,京城的天色已近昏暝。
严恕的马车碾过崇文门外大街最后一段石板路时,车辕几乎要散架般吱呀作响。从山东一路北上,春雪很大,官道上积雪难行,他们紧赶慢赶,今日总算看见了巍峨的城墙。车帘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已带着京华之地特有的、干燥的寒意。
“少爷,到了。” 车夫哑着嗓子喊道,声音里满是疲惫。
严恕掀帘下车,腿脚因长途颠簸而有些发麻,回到了之前租住的小院。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一个四十来岁、围着青布围裙的妇人探出身,正是李嫂。她一见风尘仆仆的严恕,脸上立刻绽出既惊且喜的笑容:“哎哟!真是三少爷!可算到了!昨日我还念叨,路上可别叫风雪耽搁了!”
她一边忙不迭地帮忙卸行李,一边说:“抱书小子,快搭把手!流霜姑娘,一路辛苦了,快先进屋,屋里暖和!”
小院依旧是从前模样,虽简朴,却处处透着有人精心照看的痕迹。
正房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寒气。不一会儿,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热菜: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萝卜汤,一碟酱肉,一碟炒豆芽,还有两样清口酱菜,主食是戗面馒头。都是北地家常菜色,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熨帖。
“少爷快去里间洗把热水脸,换身舒服衣裳。汤一直煨在灶上,就等您呢。” 李嫂手脚麻利地张罗着。
严恕确实累极了。从运河换车马后,这一路几乎没怎么好好歇息,靴底都磨薄了一层。热水是早已备好的,他用李嫂打来的水痛痛快快洗了脸,又擦了身,换上家常的棉袍,这才觉得紧绷的筋骨松缓下来,连月奔波的疲惫仿佛都随着那盆泛灰的洗澡水流走了些。
回到堂屋,热汤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坐下,李嫂盛了满满一碗汤递过来:“快尝尝,按咱南边的法子炖的,去了膻,暖胃。”
汤醇肉烂,一口下肚,寒意被逼退大半。严恕慢慢吃着,听李嫂在一旁絮叨:“……今年冬天格外冷,雪也大。这院子我一直瞧着,炕都提前烧过几遍,潮气尽去了。您书房里的书,我也常搬出去晒晒,没叫虫蛀了。就是惦记少爷路上辛苦。”
“有劳李嫂费心。” 严恕颔首,声音有些沙哑。
“应该的,应该的。” 李嫂笑着,眼角皱纹堆叠。她目光瞥向安静站在门边角落的流霜,略一顿,又对严恕道,“西边的阁子我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拆洗过的。少爷您看……”
“嗯。” 严恕应了一声,没多言,继续低头喝汤。他的态度平静而自然,仿佛流霜的住处安排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无需特别提及。
流霜始终垂手侍立,在李嫂提到她时,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依旧沉默。这一路行来,主仆之间的这种沉默,已成常态。她已习惯将自己收敛成一道影子。
用过饭,严恕起身:“我去书房看看。”
“哎,炕早烧热了,灯油也添满了。” 李嫂忙道。
书房还是老样子。靠墙的书架上,经史子集排列齐整,书案临窗,文房四宝俱全。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凝固在他去年离京时的模样,只待主人归来。
国子监的课业明日便要恢复,八月乡试的压力无声迫近。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流霜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进来,轻轻放在案角,又无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严恕看着那盏茶的热气袅袅升起,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家中小院,月娘在灯下校书的侧影。他轻轻吸了口气,提起精神,从行囊中取出那本墨卷,就着明亮的灯光,翻开一页看了起来。
第302章 备考顺天府乡试
二月二十,天光未亮,严恕便已起身。
京城春天的黎明,寒意沁骨,天色是那种混沌的铅灰色。他换上监生服——青色襕衫,方巾束发,穿戴得一丝不苟。流霜默默递过热巾帕和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他简单用了些,便出了门。
国子监在城东北的成贤街上,离他的小院不算近。街道尚在将醒未醒之间,只有零星几个挑担赶早市的百姓和清扫街道的役夫。主仆二人踏着清冷的石板路,穿过逐渐苏醒的街巷,抵达那座气象肃穆的学府时,东边天才刚透出一线鱼肚白。
黑漆大门洞开,已有早到的监生低头快步走入。严恕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他没有先去正义堂的学舍,而是径直往绳愆厅所在的西廊走去——销假、核验行程、记录归期,这是规矩。
刘司业已端坐厅中,见严恕进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严恕上前,躬身长揖:“学生严恕,探亲假届满,特来绳愆厅销假,有劳司业大人核验。”
刘司业的目光如实质般在他身上扫过,并未立刻言语,而是先拿起案上一本厚厚的簿册,翻到某一页,对照着上面记录的严恕离京日期,又看了看今日的日期,指尖在“二月二十”几个字上轻轻一点。
“严恕。”刘司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惯常的冷峻,“探亲假至二月二十日辰时初刻止。你是今日,此刻,方才前来销假。可是将将踩着最后的时辰?”
严恕保持躬身姿势,如实回禀:“回司业,学生原计早日返京,奈何北上途中,于山东境内遭遇罕见大风雪,官道积雪深厚,车马难行,耽搁数日。学生昼夜兼程,不敢懈怠,方于昨日傍晚抵京。绝非有意拖延,望大人明察。”
刘司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锐利的目光在严恕略带倦色却依旧清朗的面容上停留片刻。他当然知道今年北地雪大,驿报都有提及。
“风雪之阻,虽属意外,然君子行事,当计深远,预留余地。”刘司业语气依旧严肃,带着训导的意味。
“学生谨记司业教诲。”严恕心下一凛,再次躬身。他明白,刘司业此话虽严,却是在理。
见严恕态度恭谨,并无辩解推诿之词,刘司业面色稍霁。他合上册簿,语气略转,但依旧谈不上温和:“既已归来,当收心向学。你去年课业尚可,然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今日归,明日正义堂博士便要考校你探亲期间的功课进益。将你所列日程、所做功课,稍后交到厅来。”
他略一停顿,目光更显深沉:“若考校之下,发现你返乡月余,徒享安乐,荒废经史,有负本官当日准假之信任……届时,莫怪绳愆厅法度无情。”
这话说得重,严恕却能听出其中的期待,刘司业若非看重他,绝不会多说后面这几句。严恕郑重行礼,声音清晰坚定:“学生不敢荒嬉。归家期间,每日仍按监中日程温书习文,亦有准备。明日博士考校,学生定当尽心应对。”
“嗯。”刘司业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挥挥手,“去吧。莫在此处耽搁,速去整理功课簿册交来,今日便该随堂听讲了。”
“是,谢司业大人。”严恕再揖,这才稳步退出绳愆厅。
走出那肃穆的厅堂,严恕轻轻舒了口气,刘司业的严厉,他早有领教,也知这位师长面冷心热,对真正肯读书的学子向来严格以求。
他并未立刻返回学舍,而是先到寄存行李之处,取出一个蓝布包裹。里面整齐码放着他返乡期间每日记录的功课日程册,以及厚厚一沓习作文章,皆有日期标注,字迹工整。他仔细清点一遍,确保无误,这才转身重回绳愆厅,将其交给厅中书办登记收存。
办完这一切,辰时的钟声恰好悠悠响起,回荡在国子监上空。严恕整了整衣衫,朝着正义堂的方向,步履沉稳地走去。
自二月末销假归监,严恕的日子便沉入了一种规律而紧绷的节奏中。他案头的书卷,悄然换成了《历科程墨》与《京闱文选》。
乡试尤重《四书》义,严恕每遇一题,必先自拟破承,再与程文相校,琢磨其立意深浅、扣题松紧。朱笔在纸稿上勾画涂抹,废稿盈箧。
他对于本经《诗经》亦不敢松懈,将《雅》《颂》中关乎政教兴衰的篇章单独辑出,体察其微言大义,以备首场经义之需。
午后倦时,便展卷《通鉴纲目》,目光扫过汉唐故事、边防漕运诸项,心中默想:若以此出策问,当如何条对?思绪随之牵涉至本朝九边形势、太仓岁入等实务,虽所知未必深彻,但也已刻意留心。
每月朔望,监中有课考。严恕所作四书文与经义,屡得博士“理路清正”之评,但私下里博士会和他说,他的文章气势仍不够恢宏。于是严恕遂寻来近十五年几位以格局开阖着称的大家程墨,悉心揣摩其起讲如何蓄势、大结如何收束。
又因顺天乡试次场需考论、判、诏、诰、表诸体,他特将《大齐会典》与《皇齐诏令》置于案侧,时常翻阅,熟记各类公牍格式与用语。判词则强记律例要点,务求事理明晰,断语简当。
入夏后,备考愈紧。他依乡试三场之序,自行安排“模拟考”。每旬择三日,于号书房中,自晨至暮,闭门不出。首日作四书文三篇、经义四篇;次日作论一篇、判五道、拟诏诰表各一道;末日试策五道。抱书在外计时,流霜只于门隙送入饮食,绝不扰扰。如此情境下写就的文章,虽字句未必尽工,但是筋骨渐硬,脉络渐清,笔端渐生纵横之气。
严恕的同窗,杨文卿、项弘也要参加这次的顺天府乡试。他们也在各自努力。
杨文卿案头除经史外,总堆着些新抄录的程墨,或字迹潦草的时政策论片段,来源颇杂。他常踱至严恕身边,随手放下一卷,低声道:“贯之,瞧瞧这个,刚从某御史门馆流出的,论漕运的视角颇新。”
有时候他会提醒一句:“听闻今岁主考偏好朴实说理之文,那些过于藻饰的旧稿,可稍敛锋芒。” 严恕知他消息灵通,且出于善意,便也领情。杨文卿自家学问扎实,策论尤长,虽忙于交际,然每旬课作文理清晰,总在中等偏上,于秋闱中举,人皆谓其有望。
项弘的备考,更加从容不迫,自带一股世家子弟的澹定气度。他偶尔邀严恕至其租住的清雅小院,品茗闲谈。言及经义,他能随口引证阁中某宋椠本异文;论及策问,于边防、赋税之沿革,亦能娓娓道来,底蕴深厚。他笑言:“家中长辈只嘱‘稳’字,不求奇诡。按部就班,磨勘细心,便是正道。”
最令严恕略感异样的,是同乡沈宗周。他乃捐钱入监的例监生,平日课业多倚枪手,经史根底浅薄,策论更常文不对题。然其人对今科秋闱,竟也显得信心满满。逢人便说“今科气象不同”或“家严已打点妥当”之类模糊话语,时常呼朋引伴,出入酒肆,谈论的并非学问,多是闱中关节、某房官喜好等浮浪之事。
严恕偶在斋廊遇见,见其眉飞色舞,心中不免掠过一丝疑惑:学问如此,信心是从哪里来的?他素不喜背后议论他人,且深知场屋成败虽关学问,亦有时运,自己唯尽心尽力而已,所以从未探问,只点头而过,依旧埋首故纸。
第303章 运气不错
六月初一,国子监内古柏森森,蝉声阵阵。绳愆厅外新贴的告示墨迹犹润,“考选”二字,如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所有监生心头激起涟漪,又沉甸甸地压下去。这是通往秋闱的第一道关卡,过不了,数月乃至数年的期盼便成泡影。
考选之期,设在彝伦堂东偏厅。此番坐镇主位的,是国子监祭酒李时勉。他绯袍玉带,须发如银,端坐时背脊微弓,面上总带着一抹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煦笑意,目光扫过堂下众生,无喜无怒。刘司业与几位博士分坐两侧,神色则要肃穆得多。
辰时正,书办当众启封题卷,朗声宣读。首题四书义:“君子义以为质”。次题判语,乃一桩涉及田界、灌溉之争的民间讼案,需依《大齐律令》户婚田宅相关条款拟断。
题目既下,满堂唯有研墨声与纸页轻响。众生俯首,各逞其思。
严恕于堂左中段端坐。闻题后,闭目片刻,将心头些许杂念尽数摒去。“君子义以为质”,此题重在辨析“义”为内在根本,“礼”、“信”等为此根本之发用。他破题便单刀直入,点明“质”与“文”之体用关系,承讲部分层层推演,援引《论语》、《孟子》相关章句为佐证,文气贯通,理路明晰。
至于判语,他先于草稿纸上厘清案情中人、地、时、契诸要素,再对应律例,拟写判词,务求事实清楚,援引恰当,断语公允。香燃过半,已成竹在胸,遂提笔于正卷之上,楷字恭书,一笔不苟。
杨文卿的位子在严恕斜后方。听得题目,他眼底精光微闪,并无太多踌躇。那四书义,他破题亦快,但走的路子与严恕的醇正稍异,更侧重“义”在行事中的权衡与实效,隐约扣着“经世致用”的边。
真正显出他本领的,是那道判语。他并未局限于就案论案,而是在查明事实、依律裁断之后,于判词末尾笔锋轻轻一带,添了数语:“值此春耕紧要时分,乡里争执,概因水利。着令里老即刻督率两造,厘清界址,疏通沟渠,毋误农时。敢有借端拖延,妨害耕作,定予重究。” 这寥寥数语,将一桩寻常田土官司,与当前朝廷最重视的农桑之事联系起来,显出他平日留心时务、善于附会官方意旨的能耐。
项弘独坐一隅,气度最为沉静。他展开试卷,目光平静。对于经义,他似已思虑过千百回,提笔时从容不迫。其文阐发“义”之内涵,不仅依托朱注,更能援引前代醇儒之说,彼此参照,使义理更显厚重渊深。
他的判词,用语格外考究,骈散结合,于法理之中透出几分文章气,虽稍欠刑名老吏的斩钉截铁,但却有一份雍容不迫的章奏风范。
沈宗周今日换了身半新的青衫,坐在靠后的位置,背脊挺得有些僵硬。题目宣读时,他低垂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令人讶异的是,香刚点燃不久,许多人才刚理清思路,他那支笔便已落下,开始书写经义破题,且行文罕见地流畅,少有涂改滞涩。其文道理仍是平平,辞藻也算不上华美,但架子却搭得极为周正,破题、承题、起讲、入手,乃至后面的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格式一步不差。判语亦然,案情概要、律条引用、判决主文,诸项要素齐全,格式严整,对他来说纯属超常发挥。
场内有几个例监生也都下笔如有神。
交卷时辰到,众生依次将卷子呈于案前。李祭酒接过,每份都略略一瞥,看到沈宗周那份时,他目光未作任何停留,只温和地对所有交卷者道:“嗯,好。文章得失,自有公论。都下去静候消息吧。”
数日后,榜单悬出。合格可应乡试者名单上,严恕、杨文卿、项弘、沈宗周四人姓名,依次在列。
看榜之时,众生百态。严恕见自己名字,心落回实处,旋即想的已是后续如何研磨策论。杨文卿挤在人群中,一眼扫过,见四人皆在,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浅笑,轻轻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严恕,低语道:“贯之兄,看来今科你们嘉兴的同乡,运势颇齐。” 语带双关。
项弘则只是远远站着,待人群稍散,才缓步上前,目光在榜上自己名字处略停,微微颔首,并无多少激动之色,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早知结果的事。
沈宗周是等人散得差不多,才蹭到榜前。他仰头找寻,目光触及自己姓名的一刹那,整个人如释重负,肩膀猛地塌下,又迅速绷起,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庆幸与后怕的复杂神情,旋即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考选榜示后第三日,严恕便接到了朱鼎府上送来的口信,召他过府一叙。他心知这是世伯的关切,不敢怠慢,翌日午后,便收拾得整整齐齐,往朱府而去。
严恕二月抵京后曾来拜会过一次,奉上父亲严侗备下的礼品,算是全了礼数。那时朱鼎问了些家常,勉励他收心读书,并未深谈。
此番再来,门子显然得了吩咐,径直将他引至内院书房。窗外果然植着数丛翠竹,清风徐来,飒飒有声。朱鼎身着常服,正在临窗的紫檀大案前赏玩一块古玉,见严恕进来,含笑招手:“贯之来了,坐。”
严恕恭敬行礼问安,方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丫鬟奉上茶来,是上好的六安瓜片,香气清冽。
“前次匆匆,未及细问。如今考期日近,你准备得如何了?” 朱鼎搁下古玉,语气温和,目光却带着审视。
严恕略一欠身,将回国子监后的备考情形择要说了:如何依三场次序规划功课,如何加练论、判、表、策诸体,如何自行模拟场屋情形,乃至考选题目与作答大略,皆坦诚以告。末了道:“蒙师长不弃,考选侥幸通过,得以送考。然学生自知学问未纯,尤恐策论未能切中时务,正日夜揣摩。”
朱鼎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润的瓷沿,待严恕说完,方缓缓点头:“嗯,听你所述,条理是清楚的,功夫也算下到了实处。你父亲白水先生治学严谨,家风如此,你自当勤勉。” 他话锋一转,“不过,场屋之事,除却平日积累,亦须知大势,明风向。”
严恕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要紧的指点,忙肃容道:“请世伯教诲。”
“今科顺天府乡试,主考已定,乃是詹事府少詹事赵弘简。” 朱鼎不紧不慢地道出这个名字,略作停顿,似在观察严恕反应。见严恕面露思索,显然对此人并无深刻印象。
他便继续道,“此人乃是由言官风宪之职,以干练通敏闻于上听,累迁至詹士府。其学……不甚宗尚深奥心性之谈,亦不喜繁缛空疏之文。他看重的是通达、明辨、切实可用这几字。最近圣上对日益浮华的士风不满,大概是特意让赵公来纠偏。”
严恕心中一动,“切实可用”,这与杨文卿之前透露的“偏好朴实说理”之风暗合。
朱鼎继续道:“故而,你首场经义,破题释义务必清晰稳当,不必刻意求玄求深,更忌堆砌僻典奇字,以简明畅达为上。次场诸体,判语须合律而能息讼,表章须得体而见诚敬。”
他啜了口茶,语气加重:“至于第三场策问,此是关键中之关键。赵公务实,策题必紧扣当下朝野关切之事。北虏南蛮,漕盐河工,钱法吏治,你皆需有所了解。答策时,不必故作惊人之语,但求条分缕析,对策有本有末,能自圆其说。忌浮泛,忌剿袭旧套,忌意气用事。要让人看出,你读书并非只为章句,亦知世间有事,胸中略有沟壑。”
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将一位特定主考官的偏好与取士标准,勾勒得清晰了许多。严恕起身,深深一揖:“世伯金玉之言,学生茅塞顿开,必谨记于心,于备考时细细体察用力。”
朱鼎虚扶一下,示意他坐下,神色转为更深的期许:“你年少有才,根基亦正,此次是个机会。但记住,揣摩风向是为文章更贴合上意,并非投机取巧之本。根本还在你的经史功底与诚正之心。赵公虽趋新务实,最厌浮滑轻佻之辈。你本就稳重,这很好。”
他又问及严恕起居用度,得知一切安好,略感欣慰。临别时,朱鼎从书案边取过一部薄薄的旧抄本,递与严恕:“这是我早年随手辑录的一些前代名臣奏议中关于盐法、屯田的段落,议论颇精要,你可拿去,或于策论有所裨益。但看其析理方法即可,莫要照搬。”
严恕双手接过,只觉分量虽轻,情意却重,再次郑重谢过。
离开朱府时,日已西斜。严恕走在胡同里,手中攥着那卷抄本,心头却比来时更为清明。他将那“通达明辨、切实可用”八个字,牢牢刻在了心底。
这真是挺不错的,虽然严恕最近一年为了适应“太学体”,时文风格有些往奇诡方面靠,但是他的文章毕竟是严侗打的底子。所谓“明辨切实”正是他原本的文风,而且是他从十二岁开始每日练习揣摩的文风,如今竟然恰好投了主考所好,真是有意思。
第304章 入场北闱
至平二十三年八月初八,子时刚交,贡院街已无立锥之地。
数千考生提着考篮、扛着行李,从京城各坊、乃至邻近州县汇涌而来,将崇文门内这条原本宽阔的街道塞得水泄不通。灯笼与火把的光晕在秋夜的寒雾中连成一片昏黄的海,映照着无数张紧绷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油墨味、劣质灯油味,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焦虑。咳嗽声、低语声、行李碰撞声、维持秩序的军士呵斥声,混杂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严恕立在“天开文运”石坊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紧了紧肩上的包袱。他的考篮提在手中,里面笔墨纸砚、蜡烛火镰、一包炒米、几块硬面饽饽,俱按最简规制备办,无丝毫冗余。
这是他第三次踏入乡试考场,只是前两次在杭州此番北闱,感受截然不同。南闱虽也严苛,但士子多是本省同乡,氛围里总带着一丝熟悉的喧腾。而此地,汇聚天下菁华,亦杂糅八方势力,更具肃杀之气。
“顺天府生员——按牌号序立!外省贡监生员——另队候查!”
粗嘎的喊声划破夜空。人群开始骚动,分流。严恕握了握袖中那份关乎他能否踏入这道龙门的文书——那是他身份的明证。
队伍缓慢挪向贡院东辕门下的几排长案。案后坐着数位身穿青色官袍的礼部书办与顺天府吏员,表情麻木。案头堆叠如山的是各式结状、亲供、识认图册。
轮到严恕。他先将最紧要的“官印结状” 双手奉上。这是由国子监出具的正式证明,载明他的姓名、籍贯、年貌、三代履历,并郑重担保其“身家清白,并无刑丧过犯,亦非冒籍、匿丧、枪替等弊”,盖有国子监朱红大印。书办接过,与桌上厚册比对,又抬眼将他本人与结状上所载“面白,无须,中身”等字样核对,方点了点头。
接着是“亲供” 。这是考生亲笔书写并画押的具结书,内容与官印结状相仿,但更需考生以自家性命功名为赌誓,保证所陈一切属实。严恕的亲供笔墨工整,与结状笔迹两相印证。
最后是“识认官印结” 。此为防“枪替”的关键。由国子监选派一位教官作为“识认官”,亲自为所辖考生作保,写明该生确系本人,并加盖私印。严恕的识认官是正义堂一位博士,结上私印鲜红。
这三份文书,铁链般环环相扣,构成入场资格的基础。书办仔细验看无误,用朱笔在手中名册上重重一勾,将一块写着“丙辰北闱,生员严恕,浙字列”的木牌和一支火漆密封的“卷票”递出。卷票内是入场后领取空白试卷的凭证。
“下一个!”
严恕松了口气,将木牌悬于颈间,卷票藏入贴身内袋,提着考篮转入下一区域。这里灯火更亮,气氛也更紧张。
然后要过的就是搜检关。十余座以木栅围出的搜检棚排开,每棚入口有军士把守,出口通向龙门。考生需在此脱衣解发,接受最彻底的检查。
严恕排入一队。前面一位山东口音的胖大考生,正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军士喝令脱去外袍、中单,直至赤膊。军士粗糙的手指探入发髻,拨开每一缕头发检查是否藏有字条;捏搓耳廓、腋下;甚至令其张嘴,查看齿间舌下。其携带的考篮被倒空,每块墨锭被敲断,每支毛笔的笔管被对着灯光细看,饽饽被掰成碎渣,水壶被倒空查验。那考生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颤抖,却不敢有丝毫怨言。
严恕看得心头凛然。南闱搜检虽严,似也未到如此近乎折辱的细致地步。他暗自庆幸自己未携带任何可能引起误会之物。
忽然,隔壁棚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严恕侧目望去,只见一名衣着华贵、面容白皙的年轻考生正在受检。令人诧异的是,那两名军士的动作似乎……“客气”了许多。他们同样令其脱去外袍,但检查发髻时手势略显匆促,捏查腋下等处也似蜻蜓点水。
更显眼的是检查考篮:那考生的考篮比常人的大且深,覆着青绸。军士将其物品倒出后,其中除了寻常文具干粮,竟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精致糕点,一套小巧的杯壶。按例,这等过于精巧的饮食器皿是可疑的,易藏夹带。但军士只是拿起看了看,捏了捏糕点,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默许其放回了篮中。整个过程快了不少,那白皙考生甚至未曾赤膊,只褪至中单便被放行。
严恕眉头微蹙。是这考生家世显赫,军士不敢过于得罪?还是……他压下疑虑,轮到自己了。
“脱!”
军士的喝令简短冰冷。严恕依言行事,秋夜寒气瞬间包裹了身体。检查如预料般严苛细致,发际、耳后、腋窝、胯下、脚趾缝无一遗漏。考篮内的物品被彻底查验,炒米被拨弄,饽饽被捏碎。当军士拿起他那方最普通的歙砚,准备如常敲击听声时,严恕忍不住低声提醒:“军爷,这砚……”
军士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仍将砚台在掌心磕了磕,声音实心,确无夹层,这才放下。整个过程标准、机械,与对待之前那位白皙考生的方式,有着微妙的但严恕能清晰感知的区别。
问题就在这里了。 严恕一边穿衣,一边心中雪亮。之前乡试他经历过的搜检,虽也严格,但标准相对统一,军士对谁都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而在这里,他分明看到了一种有选择的严苛。对某些人,流程是铁板一块,不容丝毫通融;对另一些人,那铁板似乎会自行弯曲,留下些许可供呼吸的空间。
他提着被翻检得凌乱的考篮走出搜检棚,迎面便是那座巍峨的“龙门”。门洞深邃,两侧有兵丁持械肃立,如同巨兽之口。回头望去,搜检棚区域依旧人声鼎沸,灯光摇曳。那个白皙考生的身影早已没入龙门后的黑暗,不知所踪。
严恕握紧手中木牌。北闱的森严,他感受到了;但这森严之下隐约流动的不谐,他也嗅到了。这并非臆测,而是两次浙省秋闱经验锤炼出的直觉。只是此刻,箭已上弦。他整理了一下刚刚被扯乱的衣襟,将那一丝疑虑深深压入心底,挺直脊背,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龙门门槛。
门内,是更深沉的黑暗,以及蜿蜒指向无数狭小号舍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一场历时九日的鏖战,与一场无声的观察,即将在那一片片豆腐块般的方格间同时开始。
第305章 顺天府乡试第一场
跨过龙门,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喧嚣被厚重的门墙隔绝在外,眼前只有两条在巨大阴影中延伸的狭长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鸽笼般的号舍,砖木结构,檐角低垂,在昏暗的灯火下望不到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头、尘土、劣质油灯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这便是贡院独有的、沉积了数百年的“场屋气息”。
执役的号军面无表情,按手中号牌指引考生。严恕的“西洪字九号”在西侧甬道中段。他找到时,隔壁“八号”舍前已站着那人——正是搜检时所见、面容白皙、衣着考究的年轻考生。那人正将那个显眼的深阔考篮放入舍内,动作从容,甚至有余暇抬眼打量了一下刚到的严恕。
号舍似乎比杭州的更为逼仄。“号舍如狱”绝非虚言,高不足六尺,深不过四尺,宽仅三尺,一个成年男子无法直立,无法舒臂,更无法安卧。上下两块木板便是全部家具:上为案,下为凳,夜间可将上板取下,与下板拼接成一张狭窄的“榻”。旁置一只马桶,异味隐隐。
严恕放下考篮,略作整理。强迫自己清空杂念,将笔墨砚台在粗糙的木案上摆放整齐,又检查了卷票火漆完好。做完这些,他盘坐在下板上,闭目养神,等待那决定性的时刻。周遭渐次安静下来,数千考生各归其笼,只余夜风穿过甬道带起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的巡更梆子声。
卯时初,天色微青。
三声震耳欲聋的“净场炮”轰然炸响,声浪在贡院高墙内回荡,震得号舍梁上灰尘簌簌而下。最后一抹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斩断。贡院大门、龙门、内帘门次第落锁,贴上重重封条。
题纸由受卷官率领书吏,在号军的陪同下,沿甬道严肃分发。纸张摩擦的窸窣声由远及近。当那张印着墨色考题的素纸递入严恕手中时,他指尖微凉,深吸一口气,展平细看。
第一场:四书义三道。
首题赫然在目:
“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此题看似平易,实则难工。非是分述三者,而是需阐明“知”、“仁”、“勇”这三种君子之德,何以能分别克治“惑”、“忧”、“惧”之人情常态,且三者内在贯通,同归于修身成德之功。破题若偏于一端,则格局狭小;若空谈联系,则流于浮泛。
严恕凝视题目,先求稳当。他将“不惑”、“不忧”、“不惧”理解为“知之明”、“仁之公”、“勇之决”所带来的自然结果。略一沉吟,于草稿纸上写下破题:
“圣人论成德之效,各臻其极而无累于心也。”
此破以“成德之效”总领,将“知仁勇”归于“德”,将“不惑不忧不惧”归于“效”,并点出关键“无累于心”,为下文展开留下空间。接着承题:
“夫心有所蔽则惑,有所系则忧,有所慑则惧。惟君子备乎三德,故其应物也,莹然、泰然、毅然,而累无自生焉。”
两句疏通题脉,将“惑、忧、惧”归因于心之“蔽、系、慑”,自然引出“三德”的对治之功,过渡到起讲。
起讲模拟圣人口气,他提笔写道:
“尝思天赋予人而为性,其全者有三:知以明理,仁以存心,勇以力行。性之德也,合于物则情之累生焉。故欲祛其累,必先养其德。”
至此,已由具体“三不”上升到“性德”层面,格局打开。随即入题,发起正式议论:
“是故知不可不真也。
理彻精微,毫芒毕现;事洞几先,幽隐独照。真知者,明彻本源,如镜鉴形,妍媸毕现;如衡悬物,轻重自分。利害不能淆其见,毁誉不能乱其聪,彼憧憧往来之疑贰,何由而惑之乎?此知至而后意诚,明睿之极,惑斯遁矣。
仁不可不纯也。
心胞万物,视犹一体;道贯古今,任重致远。纯仁者,廓然大公,如天地之无不持载,如日月之无不照临。得失不系于怀,生死不移其守,彼营营畏葸之私虑,何由而忧之乎?此仁熟而后性定,肫肫之极,忧斯泯矣。
勇不可不笃也。
义所当为,虽难必赴;道之所守,虽威不屈。笃勇者,浩然独立,如金石之不可夺坚,如江河之不可御流。祸福不能撼其志,威武不能挫其气,彼惴惴缩朒之惶遽,何由而惧之乎?此养气而后配道,刚大之极,惧斯消矣。”
中间部分,严恕并非用传统的两两并列的提比形式,而是用了三个对仗的段落,这样更加贴合题义,又有所创新。
股对完毕,需束股收拢,他笔锋回转:
“要之,三者非判然殊途也。
知者,知此仁耳,知此勇耳,知之明则行之力;
仁者,仁之知耳,仁之勇耳,仁之至则守之固;
勇者,勇于知耳,勇于仁耳,勇之笃则致之远。
一德立而众善从,一心纯而万理得。惑、忧、惧三者,皆心之浮翳,德性之光灼然焕发,浮翳有不消归于虚者乎?”
此束股点明三德一体、相互促进的关系,将分述收归于“一心纯而万理得”的修养总纲。最后大结,归于圣人立教本旨:
“故曰:君子之道,修身以立命也。知仁勇皆性所固有,养之至于不惑、不忧、不惧,则性命通达,与道为一,岂徒以无累为高哉?斯圣人示人成德之全功也。”
严恕写完以后通读一遍,自觉理路清晰,气脉贯通,既恪守朱注“知明、仁厚、勇毅”之训,又能自出机杼,暗合王灏云所看重的“心即理也”、“万物一体之仁”的观点。
特别是“真知者,明彻本源,如镜鉴形”与“心胞万物,视犹一体”这些段落,有非常明显的心学倾向。但是总体看来全文又不失中正醇厚。
他搁笔舒腕,长长吁了口气。这时,才发觉周遭异常安静。不,并非全然无声,远处甬道有巡逻脚步声,更远处号舍隐约有咳嗽、叹息。
但唯独一板之隔的“八号”舍,自开考以来,几乎没有任何理应存在的声响——没有频繁的研墨声,没有草稿纸的急促翻动,没有写作受阻时的焦躁轻咳或喃喃自语,甚至没有长时间书写后该有的起身轻微活动声。
只有一种极其规律、间隔时间颇长的、轻微的“沙……沙……”声,像是用笔尖在纸上缓慢地划过,又像是……在翻阅一本装订好的书册?
严恕心头那点疑虑再次泛起。就算成竹在胸,打好了腹稿,实际书写时也必有节奏变化,情绪起伏。如此均匀、克制、几乎听不出思考痕迹的“书写”,太不寻常了。他想起那考篮的沉重,想起搜检时的“通融”。难道……
他立刻掐断了自己的思绪。场屋之中,自顾尚且不暇,岂能分心窥探他人?他定了定神,喝了一口冷水,开始构思第二道四书文。然而,隔壁那诡异的“沙沙”声,以及这片北闱考场下隐约流动的、与他前两次南闱经验迥异的氛围,已如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再难完全平息。这第一日的白昼,就在他全神贯注的书写与偶尔飘向隔壁的疑虑中,缓缓流逝。
第306章 短暂休息与乡试第二场
第一场试卷墨迹已干,郑重交付受卷官后,严恕随着稀稀落落的人流,恍恍惚惚地走出了贡院龙门。
甫一踏出,外间喧嚣温热的空气猛然包裹上来,与号舍中凝滞的阴寒腐朽判若两个世界。日光白花花地刺眼,街市声浪嗡嗡地冲击耳膜,他竟有刹那晕眩,脚下虚浮,几乎站立不稳。
他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贡院位于城东,与他租住的、靠近城北国子监的小院确有一段距离,但绝非遥不可及。平日步行约需大半个时辰,但此刻他身心俱疲,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贡院街区。
他叫了一辆停在街角等生意的单辕骡车,报了地名,便闭目瘫靠在车厢壁上。车帘晃动间,掠过熟悉的街景——店铺、行人、车马,一切如常,却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隔膜。他的思绪还顽固地滞留在那狭小的“西洪字九号”里,滞留在隔壁异常的寂静与那夜模糊的低语中。手腕因连续三日高强度书写而隐隐作痛。
骡车在胡同口停下。付了车资,他拖着灌铅般的双腿,一步步挪向那座熟悉的青灰小院。叩响门环时,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仿佛离去了很久。
门几乎是立刻从里面拉开。流霜站在门内,系着干净的青布围裙,发髻纹丝不乱,脸上却带着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三少爷,您回来了!” 她侧身让开,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李嫂估摸着时辰,灶上一直温着热水。您快先进屋歇着。”
小院一如既往的整洁安静,这熟悉的、有人气儿的环境,让严恕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
他径直走进正房东间,这里兼做他的卧室与书房。流霜已手脚麻利地备好了一切:床铺上的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暖香;书案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平日读的书整齐码放;墙角木架上,铜盆里盛着热气适宜的清水,旁边搭着干净面巾,甚至还有一小碟澡豆。
“三少爷,您先擦把脸,换身舒坦衣裳。灶上有熬好的绿豆百合汤,最是清心去燥,我这就去端来。晚饭李嫂预备了清淡的鸡丝粥和几样小菜,您看可好?” 流霜语速平稳,安排得井井有条,目光却飞快地扫过严恕苍白疲惫的脸色和沾染了墨迹、略显皱巴的衣衫,眼中掠过一丝忧色,但她什么也没多问。
严恕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更多声音。他解开外衫,就着温热的水,仔仔细细地洗了脸和手,仿佛要洗去号舍里沾染的所有不洁气息。换上家常的细棉直裰,柔软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才真切地感到自己脱离了那个“囚笼”。他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望着窗外一方小小的、却自由的天。
流霜端来汤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汤色清亮,温度正好。她退后两步,垂手侍立,安静得如同屋里的影子。
严恕端起汤盏,慢慢啜饮。微甜的汤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也似乎熨帖了紧绷的脾胃。疲惫感如潮水般更凶猛地席卷上来,但精神深处,那根关于考场的弦并未完全放松。隔壁八号舍的种种,如同水底的暗影,时不时浮上心头。他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仍然酸痛的手腕。
“少爷,” 流霜的声音极轻地响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您……场上一切还顺当么?身子可还撑得住?”
严恕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她。流霜眼中是纯粹的关切,没有任何打探的意思。他沉默片刻,终究只是简单道:“文章算是写完了。场中……规矩森严。” 他没有提任何异常,那些疑窦,此刻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更不足为外人道,哪怕是眼前这个最贴近的侍女。
流霜见他无意多说,便也不再问,只温声道:“那便好。少爷既已回来,今日就当安心静养,蓄养精神。第二场就在明日,李嫂说,饮食都按清淡好克化的来。您若有特别想用的,或是夜里睡不踏实,只管吩咐。”
严恕“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小院里的时光静谧流淌,与贡院里争分夺秒、生死搏杀般的节奏截然不同。他需要这份宁静来恢复体力,也需要这份独处来整理纷乱的思绪。
第一场已过,无论其中有多少令人不安的暗流,他都必须将其暂时压下,全力应对接下来的论判与策问。家,此刻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避风港和补给站。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空盏放下。“我歇一会儿。晚饭时再叫我。” 声音里是浓浓的倦意。
“是。” 流霜应着,轻手轻脚地上前收拾了汤盏,又为他斟了一杯温水放在触手可及处,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遥远的市声。严恕合上眼,身体极度渴望睡眠,但脑海里,那贡院的号舍、题纸、墨迹,以及隔壁那不寻常的平静,依然交错浮现。他知道,这短暂的休整,不过是风暴眼中片刻的喘息。
短暂的休整并未真正恢复元气,反倒让严恕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透支。重回贡院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空气时,疲惫感成倍涌回。
第二场入场,搜检依旧。 流程看似与首场无异,但严恕冷眼旁观,察觉那“有选择的严苛”依然存在。隔壁那白皙考生通过时,军士的检查手势依旧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匆促。他的考篮似乎比首场更沉了些。
再入“西洪字九号”,隔壁已先至。双方没有任何交流,但那考生换了一身质料更柔软的细绸衫,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淡淡光泽,与周遭粗布青衣的众生格格不入。严恕甚至瞥见其号舍角落,多了一个小巧的锦垫,用于靠坐。
帖诗、论、判、诏诰表,次第展开。 严恕强打精神,于头痛混沌中析理论事。隔壁的异常在此场更为明显:那书写声几乎毫无停顿,翻动纸张的声音规律得像在查阅目录,而非构思文章。
更让严恕心惊的是,第二日深夜,他确凿地听到隔壁传来两声极低的、类似鸟鸣的叩壁声,不过片刻,便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八号舍前,短暂窣响后离去。那是传递,绝非错觉。白日里,他亲眼见号军将一碟绝非考场标配的、去了壳的核桃仁并一壶看似清茶的饮品送入。吃喝用度,处处显着外间照应的痕迹。
生存的折磨在持续。 严恕的炒米与饽饽快要见底,煮出的粥带着焦糊味。手腕的肿痛蔓延至小臂,每一次提笔都像牵扯着筋腱。马桶的气味愈发浓重,混合着汗水与墨臭,他只能不时用布巾浸了少许清水掩住口鼻。
睡眠成了奢侈的片段,在坚硬的木板上辗转,听着远处夜巡的梆子,算计着所剩无几的时间与体力。
第307章 顺天府乡试结束了
八月十五,寅末,天色是最沉郁的墨蓝,贡院街的石板路沁着夜露的寒光。经历了前两场近六日的煎熬,再度集结于此的士子们,早已不复初入考场时的整饬与忐忑。多数人面色青灰,眼窝深陷,衣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如同被抽去了大半魂魄,只余一股惯性的麻木支撑着躯壳,再次汇入这通往最后一道鬼门关的人流。
严恕站在队伍里,秋夜的寒气似乎能穿透他单薄的衣衫,直抵骨髓。太阳穴隐隐作痛,手腕关节在晨风中感到酸涩僵硬,连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钝重感。他抬眼望向龙门内那一片黑沉沉的号舍阴影,胃里不由得一阵翻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憎。
搜检依旧,却已流于形式。 无论是军士还是考生,似乎都失去了最初的严阵以待。军士的动作依旧按部就班,但眼神里的警觉已被疲惫和惯常的麻木取代。
轮到隔壁那白皙考生时,严恕注意到,检查依旧“客气”且迅速。那考生的考篮似乎又换了一个,仍是深阔的款式,递进去时,与军士手臂接触的刹那,似乎有一个极其短暂、难以察觉的停顿,仿佛交接了某种无声的确认。
再入“西洪字九号”,隔壁已先安顿好。这一次,那考生甚至带来了一小块柔软的皮革垫在硬木板凳上,角落还多了个小巧的铜制手炉,虽未生火,却显出一种预备过冬般的从容。
相比之下,严恕的号舍只有冰冷粗糙的木板,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前几日积累下来的复杂腐味——汗酸、墨臭、食物残渣与便溺混合的沉淀气息。他默默看了看几乎空了的考篮,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点炒面、两块硬如石头的饽饽,以及见底的水罐。
卯时,题纸下发。第三场,策问四道。
当那承载着最终试炼的纸张入手时,严恕感到的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视线扫过题目:
第一问:漕运为国脉所系,然河道溃塞、运丁困苦、耗米浮收之弊相沿已久。今欲通漕利国、苏民困,当何法以治之?
第二问:九边重镇,仰给茶马互市以制戎狄、实边储。近岁私茶泛滥,官市阻滞,马政日坏。何以清其源、疏其流,使法行而弊革?
第三问:钱法所以通天下之用。今私铸猖獗,钱轻物贵,官铸壅滞不行。轻重之权,何以操之在上,使货流而民信?
第四问:刑者,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淹禁瘐死,锻炼成狱,或失出失入,皆非明刑弼教之本意。何以慎刑狱,使情法两尽,民无冤抑?
每一问都直指时弊核心,需贯通经史,洞察现实,提出切实方略。这是对见识、器局的拷问。
严恕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提起笔,从第一问漕运开始。他结合《史记·河渠书》、《大齐会典》相关记述,分析漕弊根源在于“官、吏、役、民利益交织,法网虽密而漏洞实繁”。对策则分疏河道、恤养运军、严核浮收、酌改海运四款,层层推进,力求言之有物。
而隔壁,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响起了书写声。那声音依旧平稳、匀速,听不出丝毫滞涩或思考的停顿。
更让严恕心绪不宁的是,第二日午后,他正因长时间蜷坐而腰背剧痛,起身略作伸展时,无意间透过板壁上方一道微小的缝隙,瞥见了隔壁的一角景象——那白皙考生并未伏案疾书,而是微微后仰,靠在锦垫上,右手执笔,左手竟拿着一方素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笔尖!动作悠闲,甚至带着几分审视作品般的从容。案头一张写满字的策卷纸随意摊开,墨迹已干。而严恕自己,正对着尚未完成的第三道策问草稿苦苦思索。
生存的底线在不断被挑战。 最后的干粮硬得难以下咽,他只得用所剩无几的水小心泡软,勉强吞咽。马桶的秽气经过多日发酵,已浓烈到即使用布巾掩鼻也无法完全隔绝的地步。
最后一日,严恕全凭一股意志力驱动着笔尖。写到第四问刑狱时,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伏在案上喘息良久。就在他抬头,准备继续时,隔壁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用手指有规律地轻叩桌面的声音——笃,笃笃,笃。随后,是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只有一两个气音般的词隐约飘过:“……丙三……妥……”
严恕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丙三”? 是编号?是暗记?还是某种确认信号?他猛地想起第二场深夜那声鸟鸣般的叩壁和传递的窣响。一切碎片在此刻拼合起来——那考篮的特殊、军士的通融、规律的书写、优渥的用度、深夜的交接、以及此刻这含义不明的叩击与低语。这绝非寻常的考场行为,。而严恕正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目睹着这场“国之抡才大典”的之上,如何爬满了蛆虫。
愤怒、恶心、无力感混杂着刺骨的寒意,席卷了他。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他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异样。他只能低下头,默默地将最后一篇策论完成。
申时末,净场炮响。
终于结束了。严恕将最后一份策卷誊写完毕,吹干墨迹,手指已近乎痉挛。他拖着完全麻木的双腿,将厚厚一叠承载了非人折磨与满心疑窦的试卷,递交到至公堂前。如同前两次一样,他的卷子被收卷官随手抛入那浩瀚的卷山之中,无人在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贡院森严的屋宇,看了一眼远处“西洪字八号”的方向,然后转身,踉跄着,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散场的人群。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体的炼狱或许结束了,但某些更沉重的东西,已悄然压上他的心头。
第308章 令人心惊的讨论
乡试结束后,严恕回到小院,几乎足不出户。头一日是昏天黑地的长睡,仿佛要将贡院九日欠下的、被剥夺的睡眠一并讨回。
接下来三四日,他仍是恹恹的,食欲不振,夜里常被混乱的梦境惊醒——有时是写不完的策问,有时是隔壁那规律得可怕的书写声,更多时候是至公堂前,自己的卷子被随手抛入茫茫卷海,瞬间消失不见的虚无景象。
严恕的身体逐渐恢复,但心头的疑云却越积越厚,沉甸甸地压着。那些细节——考篮的沉重、搜检的通融、规律的书写、深夜的传递、优渥的用度、叩击的暗号、那声“丙三”的低语,始终在他脑子里徘徊。他试图告诉自己,或许是巧合,或许是那人家世显赫格外受照顾,但理智却拼凑出一个他不愿相信的轮廓。
不能再独自揣测了,他得找个相对信得过的人说说这事。八月二十午后,秋雨初歇,天色阴郁。严恕换了一身干净衣袍,走出小院,径直往杨文卿在国子监附近租赁的寓所而去。
杨文卿的住处比严恕那里稍显热闹,是个二进小院的东厢房。他刚午歇起来,正对着窗外湿漉漉的庭院出神,见严恕来访,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惯常的和煦笑容:“贯之兄!快请进。脸色瞧着还是倦,可大安了?”
严恕坐下,接过杨文卿递来的热茶,却没有立刻寒暄。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这位消息灵通、心思活络的同窗,直接道:“质夫兄,此番乡试,我……心中有些疑惑,辗转难安,特来请教。”
杨文卿笑容微敛,目光变得专注:“哦?贯之兄素来沉稳,何事让你如此困扰?可是场中文章做得不顺?” 他一边说,一边为严恕续上热水,动作不疾不徐。
严恕摇头,压低声音,将自己在“西洪字九号”的见闻,从搜检时的区别对待,到隔壁考生异常的从容状态、规律的书写声、疑似传递物品的动静、优渥的饮食用度,乃至最后那神秘的叩击与“丙三”的低语,尽可能客观、详细地叙述了一遍。他只陈述事实,不加臆断,但眉宇间的忧色难以掩饰。
杨文卿听着,起初还有些惊讶,随即神色越来越凝重。他不再插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眼神锐利,显然在飞速消化、分析这些信息。
待严恕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闻窗外檐水滴落的清响。
“贯之,”杨文卿缓缓开口,语气是罕见的严肃,“你所察这些,若单独看,或可解释为家世特权,些许逾矩。但……如此多‘逾矩’集于一人之身,且环环相扣,这便绝非偶然,亦非寻常‘照顾’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可知,你隔壁那位的做派,像什么?”
严恕心下一紧:“像什么?”
“像‘坐享其成’。” 杨文卿一字一顿,“他有备而来,且笃定无比。那规律的书写,不像在‘作’文,倒像在‘誊’文,或按图索骥。深夜传递,可能是补充给养,更可能是……确认关节,或传递范文纲要。至于‘丙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寒意,“那很可能是约定好的‘暗号’或‘记号’,用于在誊录后或阅卷时相认。”
“关节?!” 严恕虽然早有猜测,但听杨文卿如此明确点出,仍觉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
“不错。” 杨文卿点头,“而且,这恐怕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做成的事。搜检环节能通融,需买通巡绰官或具体军士;场内能特殊照顾、传递物品,需买通号军乃至提调官麾下的执役;若真涉及文章关节,则必要涉及内帘阅卷之人!这须得是……场内有人串联照应,内外配合,方能如此周全!”
严恕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这……这是一场……”
“舞弊。” 杨文卿替他接了下去,脸色沉郁,“且很可能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舞弊。绝非个别士子夹带小抄那般简单。”
两人相对无言,茶气袅袅,却驱不散心头的阴寒。若真如此,这便是震动天下的科场大案!顺天府乡试,天子脚下,国之重典……
“可是,”严恕想起朱世伯的话,艰难道,“主考赵弘简赵大人,听闻为官尚算清正,并非贪墨无度之辈,他怎么会容许手下如此胡作非为?难道他也……”
杨文卿沉吟半晌,摇了摇头,神色复杂:“这正是最令人忧心之处。赵大人或许自身廉直,但正因如此,他可能被蒙蔽,或……被掣肘。科场如官场,盘根错节。副主考、同考官、提调官、监试御史……多少人牵扯其中?利益交织,结成网罗。赵大人初膺北闱主考重任,若下面的人联起手来欺上瞒下,他一人之力,未必能洞察所有幽微。甚至,有些关节,可能就在他眼皮底下,以某种‘合规’的方式通过。” 他叹了口气,“历朝历代,这类事情还少么?”
他顿了顿,看向严恕,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贯之,你我所疑,虽合情合理,但无凭无据。所指涉的,可能是一个你我根本无力撼动的庞然大物。此刻也绝非我们两个小小监生能够置喙的。贸然发声,非但无济于事,恐反遭其祸。”
严恕默然。他知道杨文卿说的是实情。满腔的疑虑与不忿,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只能化为更深的无力感。他们寒窗苦读,将命运寄托于这看似最公平的抡才大典,却亲眼目睹其下暗流涌动,规则似乎为某些人悄然弯曲。这种幻灭感,比落榜本身更令人窒息。
“难道,就如此算了?” 他声音干涩。
杨文卿望向窗外阴霾的天空,良久才道:“且静观其变吧。这等规模的舞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倘若真如我们所推测,纸终究包不住火。只是……这火会以何种方式烧起来,烧到谁,就非你我能预料了。”
他转回头,对严恕露出一丝勉强的宽慰笑容,“当下,你我还是安心等待放榜。你文章功底扎实,未必没有机会。至于其他……非我等力所能及,多想无益,徒乱心神。”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无知。这场秋雨后的谈话,并未打消疑窦。他们怀着更深的忧虑,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不知会掀起多少风波的放榜之日。
第309章 中了还不如没中
九月初一,寅时刚过,崇文门内贡院街已如鼎沸。数千士子并其亲友、仆役、看热闹的闲人,将贡院外墙前那片空地挤得水泄不通。灯笼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张被焦虑和期盼并存的脸孔。人人引颈,望向那面仍被巨大红绸覆盖的高墙。
严恕与杨文卿、项弘等人站在稍远处一个石阶上。杨文卿依旧挂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项弘面色沉静,负手而立,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一丝紧张。严恕则感到胃部一阵阵发紧,贡院九日的疲惫与那深重的疑窦交织,让他对这场即将揭晓的“判决”生出一种奇异的疏离与不安。
卯时正,锣声破空!
数名礼部吏员与军士簇拥着一位青袍官员出来。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喧哗,又瞬间死寂。所有目光死死钉在那官员手中那卷黄榜上——那是礼部核准、钤印的正式榜文,亦称“桂榜”。红绸被揭开,吏员们将长长的榜纸小心翼翼刷上浆糊,自上而下,缓缓贴于高墙。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先是死寂,随即,前排看清榜文的人发出各种变调的惊呼、狂喜的尖叫、不敢置信的喃喃、或骤然崩溃的嚎啕。人群像被投入巨石的油锅,彻底炸开。
严恕他们被人潮推搡着,艰难地向前挪动。榜文极长,从右至左,按名次排列。解元、亚元、经魁……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掠过眼前。每看到一个认识的名字,周围便是一阵小小的骚动。杨文卿的脸色随着名次不断后移而逐渐发白,项弘的眉头也越锁越紧。
“第四十七名,嘉兴府嘉善县,严恕。”
当自己的名字撞入眼帘时,严恕猛地一怔,呼吸停滞。名字在偏上的位置,不显眼,却确凿无误。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是一阵巨大的眩晕袭来,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感觉。中了……真的中了?他反复看了三遍籍贯与姓名,才敢确认。周围的喧嚣瞬间褪去,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同伴。杨文卿正死死盯着榜文剩余的部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目光迅速而绝望地扫过每一个名字,直至榜末。没有“杨文卿”。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那惯常的笑容消失无踪,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项弘也轻轻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无法掩饰的落寞与自嘲。他们周围,几位平日国子监中公认文章出色的同窗,也大多面露惨淡,或呆若木鸡。
就在这时,人群另一侧爆发出几声格外刺耳、带着狂喜与嚣张的喧哗!
“中了!哈哈!沈公子中了!第八十九名,嘉兴府海宁县,沈宗周!”
“天爷!李兄,你也……第九十六名,顺天府宛平县,李茂才!”
“同喜同喜!王兄不也榜上有名?第一百零三名,济南府……”
那声音…是沈宗周!还有那两个平日学问最稀松、只知钻营的例监生!他们竟然……全都中了?!而且名次竟还在不少正途监生之上!
严恕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猛地冲上头顶。他猛地看向杨文卿和项弘,从他们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极度震惊与荒谬感。
杨文卿的脸由白转青,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剜向喧哗传来的方向,那里面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愤怒与讽刺。项弘也罕见地失了从容,愕然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饱含无尽意味的叹息,摇了摇头。
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极不真实。严恕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写了九日文章,耗尽心血?他中了,梦寐以求的举人功名,就在眼前。可为什么,感受不到丝毫喜悦?
只有一种冰冷的、黏腻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沈宗周他们中了。在他们那种匪夷所思的“从容”应试之后,在那么多优秀的、刻苦的学子落榜之后,他们中了。这意味着什么?自己这番辛苦挣扎,挤上的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船?自己的名字与沈宗周之流并列在这“桂榜”之上,是否也沾染了那不洁的阴影?
“在这种榜上中了……我算什么?” 中举的喜悦尚未萌发,便被更强烈的自我怀疑与耻辱感碾得粉碎。他仿佛看到自己的考卷,与那些可能通过肮脏关节得以登榜的卷子混在一起,被同样视为“英才”。
杨文卿走过来,用力握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沙哑低沉:“贯之,恭喜……我先回去。” 那“恭喜”二字,说得艰涩无比,眼神复杂至极,有按捺的失落,更有深深的忧虑。
严恕茫然地点了点头,任由杨文卿和项弘将他从人群中带离。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黄榜。阳光下,“严恕”两个字微微反光,刺得他眼睛发痛。沈宗周那得意忘形的笑声,隐约从身后传来,与周遭的失意的嗟叹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无比讽刺的荒诞图景。
严恕心情复杂地离开了。中了,但脚下的路,似乎比之前落榜时更加迷茫、更加泥泞不堪。
桂榜张出不过半日,隐约的不满与对公正性的质疑便迅速发酵、变质,化作一片席卷国子监与落第生员的滔天怒潮。
国子监内,往日书声琅琅的正义堂、修道堂,此刻充斥着激愤的喧嚷。榜上有名者多是平日声名不显、或似沈宗周那般引人侧目之辈。而杨文卿、项弘这般众望所归的翘楚,以及一大批埋首苦读、经义策论俱有可观的监生,竟齐齐落榜。反差过于刺眼,结论几乎不言自明。
“舞弊!定是舞弊!” 一名山东籍的落榜监生赤红着眼,将手中的时文集狠狠掼在地上,“沈宗周那厮,《孟子》尚不能背全,策问是何物怕都不知,他竟能高中?滑天下之大稽!”
“何止沈某!你们看那李茂才、王启明,哪个不是例监出身,平日月考都需枪手捉刀,如今竟也桂榜题名!这榜上到底有几人是真才实学?!” 另一人拍案而起,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怨气如野火燎原。有人细数榜上诸多“可疑”名字,发现其中颇有一些出身富商或与朝中某些官员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子弟。对比之下,那些出身清寒、全靠苦读的学子几乎全军覆没。这不公,太赤裸,太侮辱人的智力。
骚动迅速蔓延至整个京师的落榜士子群体。这场顺天府乡试,从搜检开始的种种不公,根本就不止严恕一个人看到。那么多双眼睛,总有人发现蛛丝马迹。那些落榜的生员,联系他们当时在闱中的见闻,真相已经不言自明了。
有几名激愤的生员竟真的不知从何处搬来一尊泥塑的财神像,一路喧嚷,不顾阻拦,硬是将其抬到了贡院紧闭的大门前,狠狠顿在地上,指桑骂槐,讥讽今科取士非取文魁,实取“财神”。此举虽近乎儿戏,却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更多人的怒火与胆气。
国子监内,更有热血上头的年轻监生们开始串联,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去登闻院!去通政司!告御状!”
“此等魑魅魍魉窃据科名,玷污圣贤,若不彻查,天下寒士之心尽死!”
“对!联名上书!求陛下主持公道,重开贡院,复试!”
群情汹涌,大有不闹个天翻地覆决不罢休之势。严恕身处其中,却感到一种刺骨的孤立与冰凉。他穿着与往日无异的青衫,但周围人看他的目光已然不同。那目光里有尚未熄灭的羡慕,有难以掩饰的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与质疑——他中了,他成了这“问题桂榜”上的一员。他是否干净?
这无声的诘问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严恕难堪。他张了张嘴,想对围拢在一起、激烈讨论如何上书、如何告状的昔日同窗们说点什么。
他想说,舞弊之事若有,朝廷岂会毫无风闻?主考、监试诸官难道全是摆设?骤然聚众闹事,冲击朝廷抡才大典的体面,绝非明智之举。大齐律例对生员、监生结伙滋事、叩阙告状的处罚极其严厉,轻则革除功名,重则流徙充军。 为了一个尚无法坐实的猜测,赌上自己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值得吗?不如稍安勿躁,静待朝廷的处置。
但这些话滚到舌尖,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几乎能听见别人心里即将冒出的这句话。一个幸运的“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资格劝落榜者忍耐、认命?他的劝诫,在愤怒的人听来,恐怕更像是一种虚伪的维护,维护这个让他“得益”的、不公的体系。
他只能将满腹的忧虑与劝诫压在心底,沉默地退到喧嚣的边缘。
所幸,并非所有人都被怒火冲昏头脑。杨文卿面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已冷静下来,他远远地对严恕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在此刻多言。项弘则干脆闭门不出,遣小厮告了病,显然打定主意不掺和这滩浑水。他们的冷静,像在沸水中投入的两块寒冰,让严恕稍稍安心,知道自己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然而,监内外的激愤情绪仍在不断高涨。联名的草稿已经拟就好几份,更有人打听清楚了去通政司递状子的门路。
一股躁动不安的风暴,正在这科举放榜后的京城上空积聚,矛头直指那看似庄严、实则已暗流汹涌的贡院。严恕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中沉重无比。
第310章 寒心
酉时刚过,天色已沉得透透的。杨文卿寓所的小厅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围桌而坐的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上,拉扯得有些变形。
陆子升是直接从国子监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监生服,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睛在灯光下亮得灼人。他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墨迹新鲜,显然刚拟不久。
“……质夫兄你看,这是联名书的草稿,我已联络了二十七位同窗,皆愿署名。届时我们先递通政司,若石沉大海,便去登闻院!” 陆子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锐利,“证据便是这榜文本身!才学之士尽黜,庸碌之辈登科,天下人有目共睹。更何况,我们还可以细查那些中举者的平日学业记录、月考等第,两相对照,便是铁证!”
杨文卿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家常的深灰道袍,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白瓷茶杯,静静听着,不时点头,神色是那种深沉的凝重。“明远兄所言甚是。榜文悬殊,已犯众怒。此事闹将起来,朝廷必不能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子升,语气诚恳,“只是,明远兄,你此番并未应试,却挺身而出,纯为公义,毫无私心,实在令人敬佩。但也正因如此,你须得格外小心。幕后之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我明白!” 陆子升下颌一扬,那股孤傲之气尽显,“我陆子升一未应试,二不攀附,干干净净,无非是见不得圣贤之道被如此玷污!他们能奈我何?无非是泼些脏水,或施以威压。我早有准备。”
这时,门外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声。杨家的老仆引着严恕走了进来。严恕肩上还带着夜间的寒露气息,脸色在昏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看到厅内情形,脚步顿了一顿。
“贯之?” 陆子升有些意外,随即露出笑容,“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参详参详这状子措辞。”
杨文卿也起身,温言道:“贯之来了,坐。明远兄和我正在商议大事。”
严恕却没有坐。他站在桌边,目光扫过那几张墨迹淋漓的纸,又看向陆子升因亢奋而发亮的脸,喉咙有些发紧。他吸了口气,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明远,我方才在国子监,听你说要去通政司、登闻院?”
“不错!” 陆子升浑然未觉严恕语气中的异样,反而更加激昂,“此番舞弊,秽气冲天,若无人发声,乾坤岂有清明之日?贯之,你素来明理,必知我意!”
“我知你意。” 严恕打断他,上前一步,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陆子升的眼睛,“正因知你意,才必须来劝你。明远,此事……动不得。”
厅内骤然一静。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
陆子升脸上的亢奋慢慢褪去,化为疑惑与隐隐的不满:“贯之,此言何意?如何动不得?难道你也认为,该任由那帮蠹虫窃据科名,逍遥法外?”
“非是任由。” 严恕感到嘴里发苦,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而是你此法,凶险无比。你道自己无懈可击,可你面对的,绝非一两个贪墨的考官。能将顺天乡试摆布至此的,其网深广,超乎你我想象。你以此清白之身,去撞那铁板,无异以卵击石。他们根本无需在‘舞弊’一事上与你纠缠,单凭你纠结同窗、联名叩阙、扰乱科场清议这一条,便可依律将你,将你们所有人,革去功名,问罪发落!”
陆子升脸色变了变,但腰背挺得更直,冷笑道:“那又如何?贯之,你何时变得如此畏祸惜身?”
“我不是畏祸!” 严恕声音陡然提高,又强压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桌沿,骨节发白,“我是不愿见你……见你们平白葬送前程!此事朝廷自有耳目,科场大案,历朝历代皆有稽查之例。静观其变,方是上策。”
“静观其变?” 陆子升霍然起身,眼中满是失望与难以置信,“等到何时?等到他们上下打点完毕,将此案轻轻抹去?等到三年后的今日,同样的戏码再度上演?贯之,你太令我失望了!我本以为,你虽中了举,心中总还有是非曲直!”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严恕最痛的地方。他脸色霎时惨白,张了张嘴,却一时失语。
一直沉默的杨文卿,此刻轻轻放下了茶杯。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严恕惨白的脸上,又转向激愤的陆子升,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精准地楔入两人之间:“明远兄,稍安勿躁。贯之的顾虑……不无道理。”
他先安抚了陆子升一句,随即,那平和的目光便牢牢锁住了严恕,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恳切:“只是,贯之,我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严恕心头猛地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杨文卿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却清晰无比:“放榜前,你心中郁结,来我处诉说。你曾亲口对我言,你号舍隔壁那人,考篮沉重可疑,搜检敷衍而过;入场后书写声规律如誊抄,有夜间异响疑似传递;饮食用度远超常例;最后一日,更有叩壁暗号及‘丙三’之低语……”
随着他一句句复述,陆子升的眼睛越睁越大,猛地看向严恕。严恕则如坠冰窟,浑身发冷,难以置信地看着杨文卿。
杨文卿恍若未见,只是静静看着严恕,那目光深处再无平日的暖意,只剩下冰冷的剖析:“你所述桩桩件件,细致入微,皆指向一场精心谋划、内外勾连的科场大弊。你既早已窥见这般龌龊,为何……为何如今却要劝最先愿意站出来、且最无私利的明远兄默不作声呢?”
他略略停顿,仿佛真的只是在寻求一个答案,但字字如刀:“你劝他‘静观其变’,那你心中所见之‘变’,是公道得申,还是……风波速平,一切照旧?”
“你劝他莫做出头鸟,那你可曾想过,那些被你疑心舞弊而高中的人,此刻是否正盼着所有人都如你这般想,好让他们永踞榜上?”
杨文卿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锐利,直刺严恕的灵魂:
“贯之,不平则鸣。我们今日之鸣,鸣的难道不正是你当日亲见亲闻、积郁在胸的那股不平之气?你阻明远,是在阻他,还是在阻你自己良知发声?”
话音落下,小厅内死一般寂静。油灯的光晕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晃得一片模糊。
陆子升看着严恕,眼神里的失望已化为一种深沉的震惊与复杂。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质问严恕为何早知如此却不告诉自己,但看着严恕那面无血色的样子,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严恕站在那里,只觉得杨文卿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身上,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不是来自窗外秋夜,而是来自对面那张熟悉却此刻无比陌生的、平静的面孔。
杨文卿将他架上道德的火堆炙烤,目的却清晰得残忍——逼他默许,甚至助推陆子升去冲撞那堵高墙。
良久,严恕极其缓慢地松开抠着桌沿的手,指尖冰凉麻木。他避开陆子升的目光,也再无勇气与杨文卿对视,只从喉间挤出一句干涩至极的话:“……言尽于此。明远,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地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小厅,没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隐约传来陆子升一声压抑的、带着失望与决绝的叹息,“我意已决……”
以及杨文卿几不可闻的、温和的劝慰声:“明远兄,贯之他……或许有他的难处。我等所为,但求心安罢了。”
夜风冰冷,而严恕的脑子从未如此清醒。杨文卿是在推天真热血的陆子升冲在前面挡刀。若这次乡试真的因为舞弊而启动复试或者补录程序,那他这个落榜者当然得利。而若朝廷重重处置了带头闹事的监生和生员,那他躲在后面没有参与,并不会沾上一点是非。他在拿朋友的血来为自己火中取栗么?
第311章 夜叩澄心斋
陆子升那句“我意已决”和杨文卿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钝刀子,在严恕心里反复切割,越磨越利。他回到冷清的小院,坐立难安。流霜端来的晚膳,他一筷未动。窗外夜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更夫单调的梆子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不能再等了。什么从长计议,在陆子升那爆炭般的性子面前,都太慢了。以陆子升的行动力,恐怕天一亮就会拿着联名状直奔通政司,甚至可能今晚就在串联最后的步骤。等到那时,什么都晚了。革除功名,锁拿下狱…… 这些字眼在他脑中疯狂闪现,最终化为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结论:必须立刻阻止他们,必须在他们迈出最致命一步之前,用一切手段摁住他们!
什么朋友情谊,什么告密恶名,在可能发生的惨烈后果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他宁愿陆子升恨他一辈子,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陆子升这辈子就此断送,甚至累及身家性命。
虽然目前大多监生都住在外面,但是国子监内部的号房其实也不是都不能住人。有些屋子的破损不厉害,如果恰好被分配到那些号房,是可以选择住在监内的。毕竟住在监内不要租金且可以专心读书,只要家里不是非常有钱,住国子监宿舍仍然是大多数监生的第一选择。
陆子升就是住在国子监里面的,那几个串联得最厉害的头领也基本住在监内。既然如此,那严恕就还来得及阻止他们。他要去找刘司业。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无犹豫。他猛地起身,换上最简朴的深色衣袍,对闻声出来的流霜只匆匆留下一句“我出去片刻,无论多晚,留门”,便一头扎进了浓重的秋夜之中。
国子监夜间已然闭门,但严恕身上有监生腰牌,又因是新科举人,值守的门军盘问两句便放行了。刘司业的澄心斋在监署深处。此刻,斋窗内竟还透出灯光。
严恕在阶下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衣襟,然后上前,用力叩响了门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片刻,门开了半扇,露出刘司业那张永远严肃的脸。他显然也未睡,穿着家常的棉袍,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看到门外的严恕,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严恕?”刘司业的声音在夜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冷硬,“此时来此,何事?”
严恕撩袍,直接在冰冷的石阶上跪了下去,道:“学生深夜惊扰司业大人清静,自知不该。然事态紧急,关乎数位同窗性命前程,关乎国子监体面安宁,学生不得不前来,恳请大人速做决断!”
刘司业目光一凝,只沉声道:“起来说话。”
严恕起身,脸上再无平日温和,只剩决绝的冷峻:“监生陆子升,并另外七八名激愤同窗,已拟定联名状,联络了不下三十人,决意于明日,最迟后日,便要前往通政司递状叩阍,告发今科顺天乡试舞弊!状纸已成,名单已备,箭在弦上!”
刘司业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持书卷的手背青筋隐现。但他依旧没说话,等着严恕的下文。
“学生白日曾想联名陈情,以合规途径反映舆情,亦曾苦苦劝阻陆子升。然其人性烈如火,疾恶如仇,兼且……兼且自认未参加今科乡试,无私利牵扯,占据道德高地,已听不进任何劝诫。” 严恕语速极快,但字字清晰。
“学生深知,一旦他们真走出这一步,无论所告舞弊是真是假,‘纠结士子、联名叩阙、淆乱朝廷抡才大典’ 的罪名便已坐实!届时,为维护朝廷体面,平息事端,最直接有效之法,便是严惩带头滋事之人。陆子升等人,轻则革除功名,永绝仕途;重则下狱问罪,流徙充军!这绝非危言耸听!”
他再次恳求:“司业大人!陆子升虽有行事鲁莽之过,然其心未必不诚,其才未必无用!学生实不能坐视其自蹈死地!亦不能坐视国子监因此事而清誉受损,诸多士子前程尽毁!”
刘司业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所以,你深夜来此,是要本官如何?替你再去劝他?”
“不!”严恕猛地直起身,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光芒,“劝,已来不及了。学生斗胆,恳请司业大人,立即以国子监绳愆厅之名,动用监规,将陆子升及另外几名最核心的串联带头者,即刻控制起来! 无论是以‘言行狂躁、有悖监规’为由,还是以‘聚众滋事、危害监内安宁’为名,先将他们圈禁于斋舍或省愆房中,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络,阻止他们明日出监!”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此举看似严苛,实则是在刀落下之前,拉他们一把!只要他们人还在国子监内,未将事态扩大到通政司、登闻院,未造成不可挽回的朝野影响,一切就尚有转圜余地。一切责任,可归于监内管教不严、士子年轻气盛。朝廷追查下来,国子监也有主动处置、未使事态扩大的余地。这……这是眼下唯一能同时保住他们功名性命、又免于国子监卷入滔天风浪的法子!”
说完,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刘司业。夜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更显周遭死寂。
刘司业沉默了许久,终于,他缓缓转身,走向室内,丢下一句:“进来。”
严恕连忙起身跟入,掩上房门。刘司业在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如鹰,审视着严恕:“严恕,你可知,你此刻所为,在陆子升看来,与‘告密’、‘出卖’无异?你很可能就此失去这个朋友。”
严恕胸口一痛,但脸上毫无动摇:“学生知道。但我实在没办法眼看着朋友为了所谓的公义撞得头破血流,甚至家破人亡。学生宁愿他日后恨我,怨我,也好过他日我在刑部大牢或流放路上见到他。”
刘司业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欣赏,又似是叹息。“你能想到这一层,不惜自污,倒真有几分担当。”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冷,“名单。”
严恕毫不犹豫,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准备好的小笺,上面写着陆子升等五六人的姓名、斋舍号。这正是他白日努力劝阻时,暗中记下的最核心、最冲动的人。
刘司业接过,扫了一眼,冷哼一声:“果然都是些平日便不服管束、言辞激烈的。”
他将纸条压在书下,抬眼看向严恕,“此事,你从未与本官说过。本官是接到监内巡查禀报,发觉数名监生夜间串联,言行狂悖,有滋生事端、破坏监规之重大嫌疑,为严肃学规、以儆效尤,故而在事态扩大前,先行处置,勒令其于各自斋舍静省思过,无令不得出,亦不得与外人交接。明白吗?”
严恕瞬间领会,这是刘司业将此事定性为国子监内部纪律管理,与“舞弊案告发”彻底切割。他重重躬身:“学生明白。学生今夜一直在寓所温书,从未离开,更不知监内发生何事。”
“你可以回去了。”刘司业摆摆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管好你自己。此事,无论后续如何,你都不要再牵扯其中。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谢司业!”严恕知道,刘司业这是答应并会将事情揽过去了。他再次行礼,退出了澄心斋。
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更冷了。严恕的心却并未轻松。他救了陆子升吗?或许暂时是的。但他也亲手斩断了某种东西。陆子升被软禁时,定然会猜到是谁“出卖”了他。那份愤怒与鄙夷,恐怕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烈。
但,他不后悔。
第312章 这算公车上书?
严恕虽然昨晚见了刘司业,暂时控制了事态发展,但是还不够,群情激愤,能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而且国子监的监生可以用监规压制,更多的生员还在外面自由活动呢。要赶在事情闹大之前有个妥善的法子解决,既把自己等人摘出来,又将这次风波对士林的伤害控制在最小。
晨光微露,他洗漱更衣,面色苍白,眼神却沉淀出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冷静。他先找到了此次同样中举、平日学问人品都受称道的两位同窗,江西的欧阳诩和直隶的崔琰,将二人请到自己的小院书房。
没有寒暄,严恕开门见山,将自己在贡院中的疑虑、榜后众人的愤慨、陆子升的冲动计划,以及自己最大的忧惧——朝廷极可能不问舞弊先惩闹事——和盘托出。
“二位,”严恕声音低沉而恳切,“我等寒窗苦读,侥幸得中,所求不过一个清白公正。如今榜文争议如此之大,沈宗周等人之事,众目睽睽。若我等继续默不作声,在外人看来,岂非与彼辈同流合污?这‘举人’二字,将来如何心安理得?”
欧阳诩与崔琰相视,面色凝重。他们都是明白人。
严恕继续道:“陆子升等人欲叩阍,其心可悯,其行极险。一旦闹大,朝廷为维护体面,极可能以‘纠众滋事、淆乱科场’之名严惩,届时不仅真相难明,诸多同窗前程尽毁。”
“那贯之兄的意思是?”欧阳诩问道。
“我们须主动,但须合规。”严恕目光坚定,“我等联名,通过国子监、向礼部乃至于内阁陈情。
陈情内容有二:其一,表明心迹。鉴于外界物议沸腾,为证自身清白、维护科举公正,我等自愿请求朝廷对今科北闱所有中举者进行复核或复试。我等愿率先应查,以示坦荡。
其二,呈报舆情。如实反映国子监及各地士子因榜文悬殊而产生的普遍疑虑与激愤情绪,指出此舆情已近失控边缘,恐生事端。恳请上宪重视,以公允调查平息纷争,维系朝廷取士之公信与科场之稳定。”
他顿了顿,继续说:“此举有几重好处。一,主动将我等与有重大嫌疑者切割,占据情理主动。二,将可能发生的‘士人闹事’转化为‘士子陈情’,为同窗留一条出路。三,若朝廷确有整肃之心,此举或可成为一个台阶。”
崔琰沉吟:“此策确实更稳。只是,国子监那边?”
“刘司业执法严明,看重监规体统与士子前程。”严恕道,“他主管绳愆厅,我估计不会坐视不理。至于祭酒大人……应该也不至于反对,毕竟他深知事态一旦失控的严重后果。”
欧阳诩与崔琰均点头赞同。
严恕说:“事不宜迟,我即刻起草陈情书,恳请二位协助。昨夜已经夜访澄心斋,请刘司业暂时稳住陆子升他们。哪怕暂时被勒令闭门思过,也好过被衙役锁拿!”
二人闻言,眉头略皱,他们觉得严恕直接把陆子升的事捅到绳愆厅,是不是太快了?但是考虑到那些牵头人的性情,的确不是听劝的。为了保同窗的性命前程,的确也只能出此下策。
不一会儿,陈情书就写好了。
为呈请复核以证清白、平息舆情以安士心事
呈为今科顺天府乡试放榜后,物议沸腾,监内及各省士子群情激愤,事态恐将失控,特联名沥情上陈,伏乞钧座明鉴:
生等蒙国子监教诲,恪守监规,专攻举业。今科侥幸中式,本应潜心进修,以备会试。然自桂榜张挂以来,闾巷喧哗,士林鼎沸。所议焦点,在于榜上取录之人,与平日公认之才学高下悬殊过甚。尤其国子监内,勤学有闻之监生见黜,而功课荒疏、行止有亏之辈反登榜末,反差刺目,难以服众。
此等舆情,非止于口舌之争。监内已有多人激于义愤,串联欲行叩阍告状之举,言辞激烈,势同水火。生等窃以为,科场乃朝廷抡才大典,贵在至公。今争议若此,若不及时明断,非但有损国家取士之公信,更恐激成事变,使无辜士子因一时愤激而干犯法纪,断送前程,亦有损朝廷体面。
生等既为今科中式之人,身处漩涡,尤为惶恐。虽自信文章皆出自本心,无愧己志,然既遭物议,清白亦需公论。为杜绝天下疑谤,为昭示科举清明,更为免使朝廷抡才盛典蒙尘,生等甘愿为首,伏请礼部、都察院等衙署,对丙辰科顺天府乡试所有中式试卷进行严核,或另行命题,对中式之人予以复试。
如此,则才学真伪可辨,舆情公愤可平。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朝廷法度之严明、取士之公正,亦可大白于天下。若复查之下,生等确有文理不通、侥幸中式之情,甘愿领受革除功名之罚,绝无怨言。
情词迫切,皆出公心。谨此联名上呈,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至平二十三年九月
具呈人:严恕
严恕写完陈情书,就把自己的名字第一个写上去了。
欧阳诩看完,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作响:“正当如此!我辈读书,岂能与宵小同列?算我一个!我这就去寻抚州的陈淮,他必听我言。”说罢,他就签了名。
崔琰则沉吟片刻:“严兄思虑周详。此举虽险,但确是唯一不落口实的正道。真定府在京同乡中,尚有两位今科中了,我去探探口风。至少,直隶的孙立诚,为人实在,或可争取。”说完他也签了字。
国子监其他中举的同窗反应各有不同。
沈继出身明州望族,叔祖曾官至礼部侍郎,家风极严。他听严恕低声说明来意及陆子升那边的危局,面色立刻沉了下去:“沈宗周……”他齿间吐出这个名字,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此等人物登榜,简直是辱没‘举人’二字!我沈氏诗礼传家,断不能与此辈污名共浮沉。严兄,你做得对。这联名,我沈继署了。非但如此,若需财物打点、笔墨奔走,我亦可尽力。” 他答应得干脆。
山东济宁的王允中已经三十多了,在监生中已算“老成”。他听完,久久不语,望着廊外灰蒙蒙的天。“严贤弟,”他最终开口,声音沉毅,“你可知,此举无异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
“我明白。”严恕垂首。
王允中摇摇头,“但‘士不可不弘毅’。我辈既读圣贤书,就不能在关键时刻往后退。这名字,我王允中签了。”
江西赣州的周文焕在斋舍内坐立不安,听完严恕的话,脸色白了又红:“严兄,这……这岂不是公然与朝廷取士结果相悖?风险太大,风险太大啊!”
严恕低声劝:“周兄,此刻非是悖逆,而是自救。如今舆情汹汹,若朝廷真彻查,所有新科举人都将被审视。主动请查,是自证清白最磊落的方式。若等别人来查,或被陆子升那般闹大牵连,恐怕更为被动。” 这番话点醒了周文焕自保的那根弦,他犹豫再三,终于颤声道:“……也罢,为求清白,我……我愿附议。”
但是严恕在拜访一位淮南籍的举人,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对方彬彬有礼,却门户紧闭:“严兄高义,弟心感佩。然弟以为,朝廷取士,自有法度。既已放榜,便当静候朝廷处置。聚众联名,恐非士子本分。抱歉。” 门轻轻关上了。
甚至有人冷嘲热讽:“严兄自己中了,便想当清流领袖了?何必拉我等垫背?” 这话如冰水浇头。
严恕与欧阳诩、崔琰奔波整日,口干舌燥,身心俱疲。黄昏时分,三人再次聚在严恕小院,清点名单。确定能签的,连他们自己在内,共十七人。其余十几位新科举人,或明确拒绝,或避而不见。
“十七人,” 欧阳诩沙哑着嗓子,“堪堪一半。够了。”
崔琰也面露倦色,但眼神坚定:“人心如此,不可强求。这十七人之名,足可说明问题。”
严恕看着那份逐渐填满的名单,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更深的忧虑。这些名字,是十六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是十六个可能被卷入风暴的同窗。
第313章 真相大白
陆子升等几个最激烈的带头者被刘司业以“言行狂悖、滋扰监规”为由圈禁在省愆房“静思己过”,国子监内那根最危险的引信算是被临时掐灭了。然而,监外的怒火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因缺乏疏导而更加剧烈地燃烧起来。
九月十二日,数十名落榜生员从崇文门出发,一路行至孔庙。他们于大成门前高声诵读批判这次乡试主考、副主考取才不公的檄文。然后生员们于至圣先师像前放声大哭,声震云霄。这次哭庙行动引得无数百姓围观,交通为之阻塞。
同日,另一批人则手持状纸,涌向通政司衙门,高声喊冤,要求彻查科场舞弊。
这一次,顺天府的衙役不再是观望。得了明确指令的捕快快手如虎狼般扑入人群,锁链哐当作响,当场将哭庙喊冤最响的、几个看起来像是为首的生员一并锁拿,足有十余人,推搡着押往府衙大牢。其余人作鸟兽散,一场风波在暴力弹压下看似迅速平息,但那弥漫在京城士林中的怨愤与猜疑,却如同闷烧的灰烬,反而渗入了更深处。
朝廷的体面被公然冲击,顺天府的抓捕是维护秩序的必要反应,但也正式将“丙辰科北闱不公”的议论,从士子私下的牢骚,变成了摆上台面的、需要朝廷郑重回应的公案。
九月十五,旨意下达:着都察院、礼部、大理寺派员组成“丙辰科顺天乡试案”查勘班子,彻查今科取士诸情弊,务必水落石出。
消息传开,国子监内一片死寂般的紧张。所有新科举人被要求暂留京城,不得离京,随时备询。严恕等人的联名陈情书,此刻不再是孤立的士子上书,而成了查案官员眼中一份重要的、来自“内部”的线索。
查勘雷厉风行。办案的御史与郎中们首先调阅了所有中式朱墨卷,尤其是榜末那些名次突兀、且平日声名不显者的试卷。对比很快发现了问题:数份试卷,文理粗疏,甚至犯有常识错误,但破题承转的格式却异常工整,更关键的是,文中某些字眼的使用如“云霓”、“丙鉴”、“青阳”等,在不同试卷中反复出现,且出现位置颇有规律。这绝非巧合。
顺藤摸瓜,调取这些中式者在国子监或顺天府学的历次月考、录科档案,结果触目惊心:沈宗周、李茂才等人,历年考语多为“平平”甚至“荒怠”,课业文章多有不通,与其中举文章相比,判若云泥。
案情的突破,来自对被捕闹事生员的审讯。其中有人吐露曾听闻考场内有“关节”暗通,并含糊供出了一个中间人的名字——此人是顺天府辖下某县一名革职书办,专事在生员中牵线搭桥。
书办很快被抓获。几番较量之下,他崩溃了,供出了一张令人心惊的名单和运作方式:
主谋之一,竟是今科顺天府乡试副主考、翰林院侍讲学士——吴怀仁。
他利用副主考可参与“搜落卷”并可向主考推荐“遗才”的权力,精心编织了一张网:
通过那革职书办等中间人,暗中联系那些家资丰裕、渴求功名又才学不济的士子,以及一些欲为子弟铺路的官场外围人物。
接着约定关节,考前密会或通过可靠渠道,约定文章“暗号”。或在破题特定位置嵌入某字,或在承题某处使用特定典故词组如“云霓望切”、“丙三阳泰”等,务求隐蔽又能让内行人一眼辨出。
接着进行场内照应,他买通了包括一位外帘监试御史、两名受卷所书吏、以及誊录所的一名善书手。监试御史负责在搜检、场中巡视时对特定考生“网开一面”,默许其携带事先准备好的范文纲要或提供便利;受卷书吏则在收卷时,将做有特殊标记的“目标”试卷,在混入大批试卷前偷偷摘出,交给誊录所的善书手。
然后则是誊录调包,那善书手早已准备好数份根据关节暗号、预先请枪手做好的高质量文章,字迹刻意模仿不同风格。他将“目标”考生的原卷藏匿或销毁,然后将枪手文章用朱笔誊写,伪造成该考生的朱卷。真正的考生墨卷则被调换或处理。如此一来,即使后续弥封、誊录流程看似正常,送入内帘的“朱卷”已是彻头彻尾的伪作。
最后是内帘操作,吴怀仁本人坐镇内帘阅卷,他只需在分卷或阅卷时,留意寻找那些带有约定暗号的“优质”朱卷,便可顺理成章地将它们推荐给主考赵弘简,盛赞其文理俱佳。赵弘简虽觉有些文章匠气过重或略有蹊跷,但碍于副主考力荐,且文章表面确无大疵,在取录名额尚有盈余的情况下,往往予以采纳。沈宗周等人“佳作”得以高中,根源在此。
吴怀仁行事极为小心,每个环节单线联系,且索贿不直接经手,多通过中间人以“润笔”、“资助”等名目进行。他自以为天衣无缝。
然而,百密一疏。那誊录书手在调换一生员试卷时过于紧张,竟将该生员原卷中一张无意夹带的、写有无关诗句的草稿纸混入了伪作朱卷的封袋内,未曾取出。这张写着歪诗的草纸,最终随着朱卷进入了内帘,虽未影响阅卷,却在案发后,成了证实调卷舞弊的铁证之一。而严恕在号舍中听到的“丙三”低语,正是作弊生员在确认关节暗号无误。
案情大致明朗,吴怀仁、王御史及数名吏员被迅速革职拿问,投入诏狱。沈宗周、李茂才等十余名涉弊中式者,功名当即革去,并收监待审,等待他们的将是律法的严惩。
国子监内,当消息初步传来时,众生哗然,继而是一种夹杂着愤怒、释然与后怕的复杂情绪。愤怒于斯文扫地,释然于疑云得散,后怕于自己曾离这等污秽如此之近。
严恕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日。他猜到了舞弊,却没料到如此系统、如此深入骨髓。副主考、监察御史、誊录手……国之抡才大典,竟从根子上被蛀空了一角。
杨文卿找到他时,面色复杂,良久才叹道:“贯之,如今看来,你当日劝陆子升,才是对的。面对这种大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而仍被关在省愆房的陆子升,闻知此事后,先是暴怒痛骂吴怀仁等人无耻,继而却陷入长久的沉默。他或许在想,若不是那夜严恕“出卖”了自己,此刻的自己,会不会也如同去通政司的生员一般早就被抓进狱中?这份沉默里,愤怒未消,却悄然混入了一丝对严恕那“背叛”的重新审视。
第314章 复试与复盘
内阁诸臣最终批阅了那份经由国子监、礼部层层呈递的联名陈情书,也全面研判了都察院关于吴怀仁舞弊案的骇人案情。此案虽由副主考勾结吏员所为,主考赵弘简查无受贿实证,仅以“失察”论处罚俸,但顺天乡试取士之公信已遭重创。若不能妥善善后,不仅士林不服,恐伤国家抡才之根本。
几经廷议,旨意明发:丙辰科顺天府乡试所有中式举人,功名暂予保留,但须于十月十五日,集中于国子监,由礼部尚书亲自主持,予以统一复试。复试只考一场,四书文一、五经文一、策一问。届时未到场应试者,视为情虚,革去举人功名,永不叙用。
消息传出,京华震动。这一百零三名新科举人,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有人如释重负,摩拳擦掌,准备再显身手;有人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更多人,则是五味杂陈。
对严恕、欧阳诩、崔琰等十七名联名者而言,这道旨意不啻为一种迟来的“正名”。他们当初“自愿请复”的诉求,以最彻底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压力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具体——必须在这场万众瞩目的复试中,真正考出水平,方能彻底洗刷嫌疑,站稳脚跟。严恕接到正式文书时,手很稳,只对担忧的抱书说了句:“该来的,总会来。准备考篮吧,这次,简单些。”
对于其他那些未曾联名、却也自认清白的中举者,心情则复杂得多。他们多少有些埋怨严恕等人“多事”,将所有人拖入这般尴尬境地,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牵连的无奈与必须背水一战的紧张。国子监内,往日同科中举者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疏离,十七人隐隐自成一体。
最惶恐的,自然是那些以各种形式参与了作弊,但尚未被牵扯出来的人。复试如同一面照妖镜,悬于头顶。逃避即意味着承认自己不配此功名,应试则可能当场出丑,同样功名不保。数日之间,竟有十一人以“染疾”、“丁忧”、“急事归乡”等各种理由,向礼部报备无法参加复试。朝廷毫不留情,朱笔一批,此十一人功名当即革去,榜文除名。这般雷厉风行,让剩余者更不敢再有丝毫侥幸。
十月十五,晨。
国子监内的季考场早已布置停当,比乡试号舍宽敞明亮许多,但肃杀之气更浓。四周禁军林立,面无表情。剩余八十多名新科举人,依名册验明正身,搜检之严,犹胜乡试——经此一案,无人再敢大意。众人按编号入座,鸦雀无声,唯有纸笔摆放的轻响。
辰时正,礼部尚书亲临,绯袍玉带,神情肃穆,于上首坐定,并不多言,只一颔首。考题由书吏当场誊写,悬挂展示:
四书题: “君子不器。”
五经题(各考本经): 严恕需考《诗经》——“赋也,六义居首,试言其体要。”
策问题: “问:漕运、边备、吏治,三者于今孰为最急?何以筹之?”
题目下发,满场但闻研墨声与压抑的呼吸。
严恕凝视“君子不器”四字。此题出自《论语·为政》,言君子之学,不当如器物般拘泥于一用,而当体道通变,无所不宜。破题需点明“器”之局限与“不器”之宏通。
他提笔,于草稿纸上写下:“圣人论君子之体,期于大道而非小成也。” 破题径直将“器”归于“小成”,将“不器”归于“大道”,格局顿开。承讲、起讲,层层推演,论君子何以通晓仁义、明达事理,故能随材任使,无施不可,而非固守一技一能。文中自然融入了对“知者不惑”的更深理解,以及对“诵诗三百,授政不达”的反向思考:君子,正是要超越“诗书之器”,达于“经世之用”。全文气韵贯通,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坦然与洞见。
五经题考“赋”体,正在他用力之处。他结合《诗经》中《烝民》、《韩奕》等篇章,阐发赋体直陈其事、体物写志的特点,言其“铺采摘文,体物浏亮,乃教化之宏裁,雅颂之流亚”,论述清晰有据。
最后的策问,直指时务核心。经历过这场风波,严恕对“吏治”二字的体会刻骨铭心。他并未贬低漕运、边备之重要,但明确指出:“三者皆急,然吏治为纲。纲不举,则目张无力。漕运之弊在吏胥侵渔,边备之弛在将吏贪懦。故今日之筹,当以砥厉官常、严核考成为先。官清而后法行,法行而后漕可理、边可固。” 他将舞弊案所揭示的“吏”之腐败,升华到国政根本,对策则提出“重守令之选”、“严监察之责”、“简文法以去吏奸”数条,虽未必详尽,但切中肯綮,发自真诚。
场中其他诸生,神态各异。欧阳诩下笔如飞,崔琰沉稳健书,沈继面露矜持之色,当然,亦有人抓耳挠腮,面对“君子不器”泛泛而谈,对策更是空洞无物。
日影西斜,交卷时分。礼部尚书亲自收卷,目光扫过众人,依旧不言。但所有人都感到,一场真正决定命运的评判,才刚刚开始。他们的文章,将与他们的名望、他们在案发前后的表现,一并放在朝廷的衡尺之上,重新称量。
严恕走出考场,秋阳微暖。他不知结果如何,但心中一片平静。他已将所能理解的“道”,与所能付出的“诚”,尽数付诸笔端。功名得失,已非他所能全然掌控。他转头,看见不远处欧阳诩、崔琰等人也正走出来,彼此相视,眼中都有一种相似的、如释重负的坦然。
复试的尘埃落定,那股紧绷如弦的力道,才从严恕的四肢百骸慢慢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轻松,而是一种迟到的、深及骨髓的后怕。
严恕独坐在书房里,灯花噼啪一下,惊得他指尖微微一颤。他摊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恳切陈情的联名书,也刚刚写完决定命运的复试文章。
他闭上眼,那些被刻意压下的律条文字,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字字如铁,砸在心头。《大齐律令》且不说,《御制大诰》 里“生员不得串联建言”、“监生不得纠党联名上告”的峻厉训诫,如同高皇帝的雷霆之音,穿越百年,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监生联名上书有司……这恰恰是《大诰》中明确申饬、可依律严惩的行径!自己怎么就敢?怎么就带着十六位同窗,把名字白纸黑字地签了上去,递到了绳愆厅,进而可能直达天听?
万一……万一有嫉恨者或舞弊余党反咬一口,将联名污蔑为“挟众胁迫,淆乱朝议”?那么,名单上的十七人,首当其冲的他,会是什么下场?革去功名恐怕都是最轻的,流徙、充军、乃至……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国朝初年,曾有监生因为觉得监规不公,串联十几位同窗上告有司,后竟被枭首示众。他的头颅一直挂在国子监门口的长竿上,长达几十年。大齐曾以军法治监。
后怕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刷着他。他本质上并非杨文卿那般精于算计之人,更不是陆子升那样纯粹到可以不顾一切的烈火。他只是一个想凭文章安身立命、珍惜羽毛也珍惜情谊的普通读书人。这次,他几乎是被内心的不平与对朋友前程的恐惧,推着、逼着,走到了风口浪尖,做出了远超平日胆魄的决断。
但是……
潮水退去,心底那块最坚硬的礁石露了出来。怕,是真的。但若时光倒流,再回到那个需要抉择的节点,他知道,自己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闭口不言,置身事外吗?他做不到。亲眼所见沈宗周之流的蹊跷,亲耳听闻那夜“丙三”的低语,亲身感受榜文带来的巨大不公与耻辱感……这些如同毒刺扎在心里。若只为自保而沉默,余生每次想起“丙辰举人”这个名号,恐怕都会带着难以言说的羞惭。
但是像陆子升那样,不管不顾地去叩阍,去抬财神像,将所有人的命运绑上愤怒的战车吗?那更不行。那是取祸之道,是拿鸡蛋撞石头,不仅自己粉身碎骨,还会连累无数同窗。义愤需要出口,但更需要智慧和路径。
那么,剩下的路,其实只有那一条看似最险、却唯一可能在规则边缘找到一丝缝隙的路——以部分“合规”的形式,提出一个让朝廷难以拒绝的“公允”建议,这其中的分寸,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独木桥,一侧是“结党乱政”的深渊,另一侧是“坐视不公”的泥沼。
他走了,并且,暂时走通了。朝廷接受了“复试”这个解决方案,这本身就是对他们联名举动的一种默许,也基本上宣告了他们无罪。
绳愆厅或者说国子监各位师长的帮助和支持,是必不可少的前提。严恕直觉上认为,是刘司业推动了他们这封陈情书的上交。把“监生乱政”,变成了监生向师长陈情,再由具有议政权利的国子监官员上陈礼部。把路子以“合规”的方式走通。这让他后怕之余,又感到一种“德不孤,必有邻”的庆幸。
从国子监到礼部到内阁,再到具有弹劾权的科道诸官员,都以最大的善意接受了国子监诸生的陈情,这背后是大齐士大夫集体对于科场舞弊的深恶痛绝。所以……大齐是不是还没彻底药丸?
严恕不后悔,即便此刻后怕犹存。这次经历,像一场淬火。他看清了自己能承受的恐惧底线,也触碰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不可退让的原则。功名、前途,依然重要,但有些东西,似乎比它们更重。
经此一事,那个昔日只知埋首经史的监生严恕,仿佛被劈开了一层外壳,露出里面更坚密、也更清晰的质地。
他轻轻吹熄了灯,让月光流入室内。京城已入初冬,而严恕终于可以真正地、安心地睡一觉了。
第315章 朱府对话
复试过后数日,天气骤然转寒,一场早来的霜冻将京城屋瓦染上一层惨白。严恕接到了朱鼎府上送来的口信,只有简单一句:“得空来一趟。” 语气平淡,却让严恕心头微微一凛。他知道,这场“训话”是躲不过的。
再次踏入“古藤书屋”,气氛与上次备考时截然不同。书房内炭火燃得旺,却驱不散一种无形的凝重。朱鼎没有赏玩古玉,也未在看书,只是背对着门,望着窗外几竿在寒风中瑟缩的青竹。听到严恕见礼的声音,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惯常的温煦笑意,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
“坐。”朱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自己先在主位坐下。待严恕恭敬落座,丫鬟奉上热茶退下后,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复试考得如何?”朱鼎开口,问的却是最寻常的事。
“回世伯,学生已尽力,文章得失,但凭考官明断。”严恕谨慎答道。
朱鼎“嗯”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杯沿,目光却并未从严恕脸上移开。“尽力便好。以你的功底,通过复试当无大碍。”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可在此之前,你做的那些事,可曾想过,也是在‘尽力’将自己往刀口上送?”
严恕心头一紧,知道正题来了。他垂下眼帘:“学生愚钝,请世伯明示。”
“愚钝?我看你是胆大包天!”朱鼎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久居官场的威压,“串联监生,联名上书,直指科场不公,请求朝廷复试……严恕,谁给你的胆子?你以为国子监是什么地方?朝廷的法度,《大诰》的训诫,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砸在严恕最忐忑的后怕之处。他嘴唇微动,想解释那陈情书是递交给国子监司业,并非越级叩阍,但朱鼎显然不给他分辨细节的机会。
“你已是中了举的人!”朱鼎盯着他,眼中是真切的责备与不解,“即便后来查出舞弊,即便朝廷要复试,以你的才学,安安分分等着,难道就通不过?你何必非要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你可知,你这番作为,落在某些人眼里,便是邀名买直,挟众胁上!吴怀仁倒了,可他背后难道没有咬牙切齿之人?你这般行径,无异于将自己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成为活靶子!官场之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世伯教诲,字字金玉,学生明白其中的风险,至今思之,仍觉后怕。”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但学生当时所为,并非为了邀名,也非不知凶险。学生想要维护的,无非两样东西:一是学生内心的公义,二是学生未来的清誉。”
“世伯,学生势必不能看着无辜的同窗自蹈死地,故而向国子监绳愆厅告发他们即将叩阍。此举虽然救了同窗的前程甚至性命,但在外人来看,是我这个已经中举的人做贼心虚,否则为何不敢让别人将事闹大?所以,在当时学生别无选择。若不主动提出愿意参加复试,那么学生的清誉将荡然无存。”严恕认真地说。
“你呀……”朱鼎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感慨,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不愿明言的赞许。“跟你父亲一样,骨子里都有那么一股……不合时宜的硬气。白水先生若非如此,或许也不止于训导一职。”
严恕听到朱鼎提到父亲,心头蓦地一热,一直谨守的恭谨姿态里,不由得透出一股信心。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比先前更加沉稳:
“世伯提及家严,学生……学生想起父亲自幼的教诲。他常说,我辈读孔孟之书,所学何事?非仅为雕虫章句,弋取功名。所为者乃真正的大丈夫事业;所激励的当是至正至刚的仁者心胸。”
他略略停顿,仿佛在回忆在书斋中回响的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是家师和家父的教诲。学生驽钝,不敢比父师的风骨于万一,然当此之时,若因畏惧风险而缄口退避,任由清浊混淆、友朋陷危,则学生所学何为?所持何物?日后又有何面目,再见父亲与恩师,再谈‘修齐治平’之志?”
这番话语,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在朱鼎深沉的眼眸中激起一阵细微的涟漪。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责备之色终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
“大丈夫事业……至正至刚的仁者心胸……” 朱鼎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良久,才缓缓道,“确是如此。你能记得白水先生和顾青先生的话,倒也不错。”
他的语气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只是间路有千万条,‘往’的方式,却需审时度势。直冲固然是勇,迂回保全、以待将来,未必不是智。你此番所为,所幸未酿成大祸,且歪打正着,竟也契合了朝廷整肃科场、平息物议的需要。此乃你的运道,却不可视为常例。”
“学生明白。”严恕深深一揖,“此番涉险,学生已知其中厉害。世伯的教诲学生必当永志不忘。只是……当时情境,学生实在寻不到更‘智’的‘往’法。或许,是学生智慧不足。”
“能自知不足,便是进益之始。”朱鼎终于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已然温凉的茶水,算是结束了这场训话,“罢了。此事已过,多说无益。复试榜文不日将出,你且安心等待。经此一遭,你算是初识风波滋味。记住今日所言所感,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是,谢世伯教诲。”严恕再次郑重行礼。
退出朱府,严恕走在依旧清冷的街上,心情却与来时迥异。朱鼎的训斥让他的后怕更具体,但那番关于父师教诲的陈述,却仿佛在胸中点燃了一小簇不灭的火。父亲所说的“大丈夫事业”,他或许才刚刚触到边缘;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他也只是懵懂地践行了一次。但这一次,他未曾违背本心,未曾玷污所学。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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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乡试舞弊案的复盘:
如杨文卿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在大齐的官场不是太少,而是太多。我并不认为他是特别坏的人,后面也会给他安排一个比较好的结果。但是,小严的人设不是这样的。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国家养士所为何来?面对王朝中后期千疮百孔的现实,必须有不计私利的人站出来,拿着自己的前程名誉甚至身家性命去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而我们的煌煌青史之上,这样的人是史不绝书的。
若小严面对不公,首先想到的是缄默不语,保存自家功名。那以后踏上朝堂,面对更大的不公,他首先想到的也只能是自己的官位。一个人如果在最年轻热血的时候,都不敢拼一把,又如何能指望他在名位已高的时候,将公义放在自己的私利之前呢?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
这是文天祥的《正气歌》,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的时候,那种汗发于背,毛发欲耸的感觉。
第316章 尘埃落定
十月的最后一日,贡院门口终于张贴出了那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榜单。
严恕的名字,稳稳位于新榜中游。这结果在意料之中,并无惊喜,只有一块石头彻底落地的踏实。舞弊的、闻风先逃的、以及在复试中原形毕露文理不通的,前后共计三十四人,被毫不留情地褫夺了那昙花一现的举人头衔,空出的名额,朝廷决意自落卷中重新拔擢。
新补的三十四人名单贴出时,引起的震动不亚于放榜。这一次,异议寥寥,因为补入者多是平日便有文名、上次意外落第的佼佼者。项弘与杨文卿的名字,赫然并列其中。
消息传来时,严恕正在小院中看着流霜收拾冬衣。听闻项弘高中,他脸上露出了这些时日以来最由衷的一丝笑意。项弘的学问底蕴他是知道的,上次落榜实属意外,此番补录,正是实至名归。他没有犹豫,当即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径直往项弘的寓所而去。
项弘的院落比往日多了几分人气,仆役面带喜色,进出忙碌。见到严恕,项弘亲自迎出,依旧是一副澹泊神色,但眉宇间的沉郁之气已散,目光清亮了许多。
“元亮兄,恭喜!”严恕拱手,笑意真切,“迟来的公道,终究是公道。”
项弘还礼,引他入内:“贯之,同喜。此番风波,你受苦了。”他语带深意,指的不仅是考场煎熬,更是那之后种种艰难抉择。“如今雨过天晴,你我总算都能稍舒一口气。”
两人坐下品茶,谈及复试题目、文章得失,又说起此番大案牵连之广、下场之惨,不免唏嘘。项弘叹道:“吴怀仁辈,咎由自取。只是经此一事,这‘举人’二字,在你我心中,分量怕是与从前不同了。” 这话说到了严恕心里,他默默点头。
谈话间,项弘似不经意提起:“质夫那边……贯之可去过了?”
严恕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茶水微烫,白气袅袅,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尚未。”他如实道。
从项弘处出来,严恕的脚步缓了下来。恭喜项弘是发自内心,轻松愉快。可面对杨文卿,心情却复杂得多。秋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旋,他眼前浮现出杨家那夜昏黄的灯光,杨文卿平和却字字诛心的话语,以及那份将陆子升与他一同置于火上炙烤的冷静算计。
然而,杨文卿是奸恶之徒吗?似乎也不是。他未曾参与舞弊,其落榜亦属不公,他的愤懑真实。他的算计,更多是出于自保与某种不甘心之下的顺势而为,是乱局中精明人的本能选择,可能非蓄意害人。且不论初衷如何,他最终并未实际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如今也凭文章补得功名。同窗之谊仍在,日后官场或许还有相见之日。
严恕站在逐渐昏暗的街巷中,思索良久。他与杨文卿之间,是理念与处事方式的差异,倒未必需要上升到形同陌路、你死我活的地步。世界并非只有黑白两色,人心亦多灰暗地带。
最终,他吁出一口白气,转身朝杨文卿寓所的方向走去。道贺是要去的,这是礼数,也是对同窗一场的基本尊重。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会恭喜他高中,也会提醒自己,此人可交,却不可不防;可言谈,却不可再全然托付肺腑。这或许便是成长,便是经事之后必须学会的、带着距离的相处之道。
杨文卿对他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带着温和笑意的神情,亲自在门口相迎,言辞恳切:“贯之兄!快请进,就等你了。此番能重见天日,全赖朝廷明察,也……多亏贯之兄等率先陈情,打开局面啊。” 他将“打开局面”几个字说得自然无比,仿佛那夜的逼问与算计从未发生。
严恕也笑了,笑容得体,拱手道:“质夫兄言重了,全赖兄自身文章锦绣,终得赏识。恭喜兄台,心愿得偿。” 他的语气真诚,却也止步于礼貌的真诚。
两人入内,煮茶闲谈,说起复试题目,议论朝局动向,甚至还能聊聊某位博士的近况,气氛看似融洽如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那曾经或许有过的、更亲近无间的可能,已被一道无形的藩篱隔开。严恕客气而谨慎,杨文卿热情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他们都在小心地避开某些话题,维持着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静。
这便够了。严恕想。风波过后,能如此表面恢复,已是最好的结局。他不再奢求纯粹的友情,只求一个能彼此维持体面、不至撕破脸皮的往来。至于内心深处的评判与距离,自己清楚便好。
参与了这次舞弊案的人在冬日的朔风中迎来了最后的清算。
副主考、翰林院侍讲学士吴怀仁,作为主谋,罪证确凿。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定谳,以其“罔顾君恩,盗弄科场权柄;交通关节,窃卖国家名器;玷污清流,动摇抡才根本”之罪,论处斩刑。
皇帝朱笔御批:“情罪深重,法无可贷。依律,秋后处决。” 一锤定音。这位昔日道貌岸然的翰林清贵,最终在霜降后的刑场,身首异处。其家产抄没,子孙永不得参加科考。曾与他诗词唱和的“清流”友朋,此刻唯恐避之不及,其生前着述,亦迅速从各家书架上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同谋监试御史王允中,身为风宪官而监守自盗,罪加一等。被判流三千里,充军边卫,遇赦不赦。摘去乌纱、剥去官袍时,他面如死灰,再无半分当日考场巡弋时的威风。
受卷、誊录所涉案吏员共五人,或为从犯,或受贿徇私,依据情节,分别判以绞监候、流放、徒刑不等。那些曾帮助他们传递纸条、调换试卷的号军、杂役,亦被杖责、革役,永不录用。
至于舞弊的考生,惩罚同样严厉。
沈宗周、李茂才等十余名凭借关节中举者,早已在案发时便被革去举人功名,收监待审。如今判决下达,他们不仅功名永革,更因“以财行求,搅乱科场”之罪,依《大齐律》被判杖一百,徒三年。家资丰厚者,另罚没巨资赎罪。昔日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沈公子”,如今成了刑部大牢中蓬头垢面的囚徒,徒留笑柄。
那十一名在复试前惊惶“报病”、“丁忧”而逃的举人,朝廷未有丝毫宽贷。除名革籍的处分早已执行,更追加追究其“情虚畏考,有辱斯文”之过,褫夺其生员身份,子孙三代不得应试。他们试图保全的,终究是镜花水月,还累及家族。
但那些哭庙和叩阍的士子也没有好下场,他们虽然未被重惩,但也都被夺去士人的身份,并且永不得应试,前程算是彻底断了。
这一连串的判决,通过邸报和官府告示传遍京城,乃至天下州县。茶楼酒肆间,士庶议论纷纷,有拍手称快者,有唏嘘感慨者。
严恕是从欧阳诩那里听到吴怀仁问斩的详细消息的。彼时他们正在茶馆小聚,欧阳诩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见。严恕默默听着,手中茶盏温热,心中却无太多快意。
他自然也听说了沈宗周的下场。想起贡院隔壁那规律的书写声、那精致的吃食、那声“丙三”的低语……当初所有的不解与疑窦,此刻都有了冰冷而具体的答案。
清浊自分,报应不爽。 这八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认知里。
风波终于彻底平息。新的桂榜已然张挂,补入的杨文卿、项弘等人,开始以新的举人身份交往酬酢,筹备明年的春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