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让你求雨,你把龙骂醒了?》 第1章 只要胆子大,龙王也会同意的吧? 嘉靖三十六年,顺天府,通州城外三十里的趴窝村。 烈日像个顽皮的混账,挂在天上不肯挪窝,烤得地面直冒油烟。 村口的土地庙塌了一半,这会儿里头正热闹,几十号光着膀子的庄稼汉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唾沫星子横飞,腥臊味冲天。 “点天灯!把这老神棍点了!” “俺家最后两斗米都孝敬进去了,这都跳了三天大吉大利舞了,连滴尿都没求下来!” “烧死他!给龙王爷谢罪!” 人群中央,一根还没干透的枣木桩子上,绑着个年轻人。 顾铮耷拉着脑袋,头发乱成了鸡窝,道袍早被撕成了布条,露出排骨似的胸膛。 他此时心跳如雷,但眯着的眼睛正透过发缝,死死盯着人群最前头抽着旱烟的老头,趴窝村的族老,王老蔫。 顾铮视野里,王老蔫头顶上悬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血红数字:【杀意:89%】。 “坑爹啊。”顾铮心里暗骂。 三天前,他穿越到这个正在闹旱灾的大明朝。 前身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江湖骗子,正准备在这个村里捞最后一把跑路。 谁知道这前身本事没有,牛皮吹破了天,说自己是龙虎山老天师的私生子,能借来四海之水。 结果法事做到一半,龙王没来,只有几个泼皮要把他当烤猪。 就在半个时辰前,倒霉催的【众信成真系统】觉醒了。 但这玩意儿没有新手大礼包,只有一个干巴巴的界面,上面写着:【信众狂热度:0】、【虚妄具象化进度:0%】。 旁边还有行小字备注:谣言止于智者,但兴于愚众。当信则灵,不信...你也得让他信。 “后生,你还有啥遗言?” 王老蔫把旱烟袋往鞋底磕了磕,火星子四溅。 老头脸上的褶子里藏着的不是慈祥,全是这世道逼出来的狠厉,“你也别怨大伙儿,这旱灾要是再不退,俺们村也是个死。 拿你这肉身祭了龙王,兴许能换场雨。” 顾铮知道这老东西是真敢动手。 在这皇权不下县的穷乡僻壤,弄死个流民比踩死个蚂蚁还容易。 求饶是没用的,这帮人已经被绝望逼疯了,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道理,是一个发泄口,或者...一根更粗的救命稻草。 顾铮猛地抬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没尿裤子,反而扯着公鸭嗓爆出一声狂笑: “哈哈哈!蠢!蠢不可及!怪不得你们祖宗八代都刨食吃!” 这一嗓子底气十足,带着股混不吝的疯劲儿。 喧闹的人群愣是被他笑懵了。 几个正往他脚下堆干柴的汉子动作一顿,扭头看向族老。 王老蔫三角眼一眯,手里烟杆一指:“死到临头还要发癫?堵上嘴!” “谁敢!” 顾铮身子虽然被绑着,眼神却像两把刀子,死死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也不看那几个壮汉,就盯着王老蔫,声调陡然压低,透着股阴森森的寒气: “王老蔫,你刚才说拿我祭龙王? 你知道这井底下镇着的是哪路神仙吗?你把他当那一般要吃肉喝血的野龙? 那你就真把全村几百口送进阎王殿了!” 王老蔫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老江湖,看人也准,刚才这后生还一副吓尿了的怂样,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难道真有说法? 人这种动物,只要有了一丝丝的不确定,就好忽悠。 顾铮视野里,【杀意】的数字稍微跳了一下,变成了【杀意:82%】。 旁边还多了个淡白色的数值:【惊疑:15%】。 成了,只要让他听人话就行。 “把他嘴里的破布扯了。” 王老蔫挥挥手,旱烟杆指着顾铮鼻子,“让你做个饱死鬼,说,啥意思?” 顾铮狠狠啐了一口嘴里的草屑,没急着辩解,反倒是极其嚣张地昂着下巴: “给我拿碗水来,嗓子冒烟了,说不出道道来。” 旁边一汉子眼珠子一瞪就要揍他,王老蔫却拦住了,转头从自家小孙子水壶里倒了半碗浑浊的水,亲自递到顾铮嘴边。 这可是村里的救命水,看得周围人喉咙直耸动。 顾铮也不客气,一口闷了。 水有股土腥味,但此刻胜过琼浆玉液。 润了喉,顾铮神色一肃,那股江湖骗子特有的装神弄鬼气质全开了。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以为我是求不来雨?错!我是不敢求!” “你们这口枯井,不是没水,是被人锁了!” 顾铮用下巴点了点村东头那口早就干得冒烟的老井,声音神神叨叨,“你们村志上是不是记着,这井是大明洪武年间挖的?” 人群里有人嘀咕:“神了,这是真的。” 顾铮心中冷笑,废话,前身踩点的时候早打听清楚了。 他接着编:“当年刘伯温斩龙脉,漏了一条孽龙,那孽龙重伤之下钻入地脉,就躲在你们这口井下养伤! 但这孽龙脾气怪,他不吃猪头也不要童男童女,他要的是‘人气’!要的是‘大明国运’!” 说到这,顾铮死死盯着王老蔫:“如今嘉靖爷在上面修仙求道,国运正如日中天。 但这龙被压了太久,怨气冲天。 你们要是这时候把我烧了,那血气冲撞了封印,把那孽龙惊醒了... 嘿嘿,到时候出来的可不是水,是吞人的火龙!” “放屁!”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跳出来,手里提着杀猪刀,“井都干了三年了,有个屁的龙!族老,别听他瞎咧咧!” 王老蔫没说话,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雾缭绕遮住了老脸。 他在盘算。 这后生的话,三分真七分假,听着像扯淡。 但问题是,烧死这后生雨就能来吗? 未必。 可万一这小子说得真有点门道... “那依你说,咋办?”王老蔫敲了敲烟杆,声音沙哑。 顾铮深吸一口气,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系统上说了,要“众信成真”。 现在这一百来号人,只要让他们信了这井里有东西,自己就能活! “我是天师府传人不假,但我那是犯了错被赶下山的。” 顾铮露出一丝落寞加决绝的苦笑,“本来想混口饭吃,没想到撞上了大机缘。 这孽龙要出世,必须要千人万人一起‘喊’它出来! 用咱们大明子民的一口阳气,把他从地缝里震出来!” “王老头,我要开坛做法。 但这法,不用符纸,不用猪头,我就要这全村老少爷们儿一张嘴!” “你们对着那口井骂!骂得越狠越好! 把那孽龙骂醒了,骂急眼了,他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死,必然要喷水示威!” “若是还不下雨...” 顾铮眼神一厉,“到时候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跳下去喂它!” 现场一片死寂。 这也太扯了。 哪家神仙是被人骂出来的? 【当前可信度:5%】。 妈的,这群刁民不好骗啊。 就在这时,一阵热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黄沙,吹得枯井发出“呜呜”的怪声,像极了有人在底下哭嚎。 顾铮心里大喜,这特么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立马做出一副惊恐状,冲着井口大吼:“孽畜!你敢?!” 随后猛地看向王老蔫,满脸大汗:“快!他在翻身!他要吃人了!骂他!快骂他是个没种的软脚虾!” 人这种东西,特别容易受到惊吓。 加上那怪风配合得天衣无缝,王老蔫被这一吼吓得手一哆嗦,烟袋锅子差点掉了。 “那个...咋骂?”旁边小孙子怯生生问。 “就骂...‘老泥鳅,有种你就滋俺一脸’!”顾铮脱口而出。 王老蔫还没反应过来,那屠户大概是平日里骂架骂习惯了,被气氛一激,脑子一抽,冲着井口就来了一句: “操你姥姥的老泥鳅!给老子吐水啊!” 这一嗓子,破了功。 顾铮只觉得脑海中那系统的进度条,微微亮了一下红光。 【当前可信度:8%】。 有门! 第2章 天道好轮回,牛皮天上飞! 屠户那一嗓子吼完,全场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抻着脖子看井口,日头毒辣辣地照在黑洞洞的井眼上,连个屁响动都没有。 “你看,俺就说是个骗...” 屠户挠了挠满是黑泥的胸口,转身要找顾铮算账。 “嘘!” 顾铮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眼睛瞪得溜圆,做倾听状,“听见没?它急了!” 他能听见个鬼,他就是要把这戏台子搭实了。 顾铮扭动着身子,挣扎得那叫一个惨烈:“松绑!快给本天师松绑! 我要布‘万民叱龙阵’! 它刚动了一下,那是在蓄劲儿! 晚了这孽龙要是把这口气咽回去,再想求雨得等八百年!” 王老蔫吧嗒了两口烟,老眼中精光一闪。 这老狐狸其实心里门儿清,井下头八成没龙。 但这小子要是真被烧死了,雨还是没下,村民们的怒气就要冲着他这个族老来了。 不如留着这小子折腾,折腾成了是运气,折腾不成,多活一刻钟再杀,也能让村民们消停会儿。 “给他解了。”王老蔫发话。 绳子一松,顾铮手脚并用爬起来,揉了揉勒青的手腕,一点不含糊,直接跳上了那土台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怎么看都像锅灰搓成的黑色粉末,神神叨叨地围着井口撒了一圈。 这玩意儿在系统说明里叫“视觉增强粉”,实际上屁用没有,就是撒出去亮晶晶的,唬人用的。 “都听好了!” 顾铮抄起破木剑,剑尖指天,那叫一个意气风发,“这孽龙是个贱皮子,嘉靖爷都修道去了,它却在这装死。 今儿个咱们不用香火,就用这一腔子怨气! 男人们站左边,娘们儿站右边! 小孩儿趴井沿边上给我往里头啐唾沫!” 这一套操作,闻所未闻。 村民们面面相觑,觉得荒唐,又觉得这“道长”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癫狂劲,挺带感。 “我不喊停,谁也不许停!声音不够大,龙就不抬头!” 顾铮深吸一口气,脚踩七星步,猛地把木剑往井里一指,气沉丹田: “趴窝村大旱三年,这笔账,找你龙三太子算了!骂!” “操你大爷的龙王!”顾铮自己先骂了一句。 有了带头的,人群里压抑了三年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这三年,庄稼颗粒无收,孩子饿得皮包骨,甚至有了易子而食的惨事。 他们恨天,恨地,恨贪官,这会儿却找到了个靶子:井里的“孽龙”。 “贼老天!不开眼的龙王八!” “还俺麦子!你个缩头乌龟!” 起初只是稀稀拉拉的骂声,渐渐的,几十个、几百个声音汇聚在一起。 老人的哭腔,汉子的怒吼,女人的尖叫,所有的绝望和愤怒都被顾铮引导到了一个诡异的方向。 【系统提示:群体情绪共鸣达成。】 【当前虚妄描述:井下有孽龙,遇骂则怒,怒则喷水。】 【信众狂热度急速飙升:15%... 30%...】 顾铮站在高台上,感觉整个人都在发飘。 视野中的枯井口,开始冒出只有他能看到的淡金色光点。 这些光点从每个痛骂的村民头顶飘出来,一点点汇聚进井里。 还不够! 顾铮看着还在龟速增长的进度条,一咬牙,这火还得烧得再旺点! 他一把扯下自己破烂的道袍,露出满身不知道哪蹭的灰泥,直接咬破舌尖,猛地一口血喷在剑上。 “好胆!还不出来?!王老蔫!带着大家喊——真龙护体,大明万岁!” 这一招极其阴损又极其高明。 在这个时代,把皇帝和这破事强行绑一块了。 谁敢不喊? 王老蔫一看这阵仗,那小年轻满嘴是血,眼珠子通红,真像那么回事。 他也不端着族老的架子了,烟袋往腰上一别,扯着拉破风箱似的嗓子: “真龙护体!大明万岁!老泥鳅滚出来!” 轰—— 上百人的齐声呐喊,在这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具象化进度:80%... 90%...】 突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上,真就有了一丝云彩动了。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井。 原本死寂的深井里,居然真的传来了“咕咚、咕咚”的声音,就像是一个沉睡的巨兽在吞咽口水。 “响了!响了!” 趴在井边的小屁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底下有人喘气!” 顾铮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知道那是地下水位的回升,是系统的伟力正在扭曲地质结构。 但这声音传出来,那就是铁证如山! “继续骂!别停!他要露头了!” 顾铮手舞足蹈,整个人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疯魔状态,“谁停谁就是绝后!给老子把那龙祖宗十八代都骂活过来!” 人群彻底沸腾了。 恐惧变成了狂热。 连那几个原本想看热闹的邻村二流子,也被这诡异又震撼的气氛感染,跟着一起脸红脖子粗地瞎吼。 系统界面上的进度条终于叮的一声,炸开了绚烂的红光。 【众信成真:一级异象达成!】 【概念覆写:地下水脉重连。附加属性:井水微量甘霖化(口感提升,饮之少病)。】 顾铮只觉得脚底下的地面猛地一颤,像是某种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这回可不是什么风吹的,那是实打实的地震波! 王老蔫腿一软,直接跪下了,嘴唇哆嗦得发紫:“动了...地龙翻身了!” “此时不喷,更待何时!” 顾铮大喝一声,猛地把手里那把破木剑往井口一扔。 只听得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轰鸣,不像是水声,倒像是一声压抑千年的龙吟! “昂——!” 紧接着,一股子带着白沫和泥沙的水柱,像是憋坏了的喷泉,带着要捅破这该死的老天的气势,从那只有三尺宽的井口轰然冲出! 水柱冲起三丈高,阳光一照,水雾炸开,竟真的隐隐折射出一道七彩的虹光,弯弯曲曲盘旋而上。 “龙...真龙现身啦!” 刚才还骂得起劲的屠户,此时一声怪叫,手里杀猪刀都吓飞了,噗通一声跪在泥地里,邦邦就把脑门往石头上磕。 一瞬间,刚才还骂声震天的趴窝村,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水雾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打在脸上生疼,但那是救命的水啊! 所有人都疯了,有的张嘴接水,有的跪地磕头,有的嚎啕大哭。 只有顾铮还站在高台上,双腿有点打摆子。 他看着这漫天水雾,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装逼笑容。 妈的,玩大了。 这哪里是井水,这水压都快赶上消防栓了! 这牛皮不仅吹破了天,还把天给补上了。 第3章 逼格不能掉,先生可知长生? 水,还在喷。 从最初的泥浆黄汤,慢慢变成了清澈见底的甘泉。 这水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溢出井口后也没乱淌,顺着早就干裂的沟渠,欢快地流向了村外的麦地。 刚才那股想把顾铮扒皮抽筋的戾气,早就被这清凉的水给浇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看活神仙的敬畏。 顾铮这会儿其实已经虚脱了。 这【众信成真系统】不仅耗费口水,还特么耗精神力。 他现在感觉脑瓜子嗡嗡的,像刚通宵打了三天麻将。 但他不敢露怯。 做神棍这一行,逼格就是生命线。 一旦你软下来,刚才那股子仙气儿就散了。 顾铮深吸一口气,背负双手,任凭井水溅湿了他露着半拉胸脯的破衣烂衫,硬是摆出了一副“这一切都在本座掌握之中”的淡然。 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抖了抖袖子上的水珠,叹了口气: “哎,孽畜到底是孽畜,弄这么大动静,惊扰了乡亲。” 这一声叹,在这个节骨眼上,那简直就是炸雷。 跪在地上的王老蔫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老头那是真精明,这水可是实打实的,那这后生的身份还用怀疑? 这哪是什么江湖骗子,这分明就是微服私访来救苦救难的真龙虎山高人! 王老蔫不顾地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挪到那高台下,头都不敢抬,声音带着哭腔: “上仙!仙长!我有眼无珠啊!我是个老眼昏花的老畜生啊!” 老头这一带头,底下几百号人又是一阵磕头如捣蒜。 刚才那个要点天灯的汉子,更是直接抽起自己大嘴巴子,下手极狠,腮帮子都扇肿了。 顾铮看着这帮人,心里没半分得意,反倒是脊梁骨一阵发寒。 这就是古人,这就是民心。 上一秒能把你千刀万剐,下一秒就能把你捧上神坛。 但无论哪种,他们看你的眼神都不是看“人”。 “都起来吧。” 顾铮声音淡淡的,甚至带了一丝厌倦,这反而更让他显得高深莫测,“贫道顾铮,顺应天时而来。 这龙虽然醒了,但火气未消。 若是以后你们心不诚,或者又起了恶念...” 他话没说完,留了半句。 “不敢不敢!打死不敢了!” 屠户满脸是泪和泥,“顾仙师,从今往后,这井就是俺亲爹! 谁敢动这井一根草,俺劈了他全家!” 顾铮嘴角抽了抽,你这孝心变质得够快的。 正说着,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铜锣开道的声音。 “什么人在此聚众妖言惑众!还不速速散开!” 一声尖细又不失官威的呵斥传来。 村民们本能地一哆嗦,分开一条道。 只见三五个身穿黑红号服的差役,护着一顶绿呢小轿快步走来。 轿帘一掀,走下来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着这偏远地界少见的七品官服,满脸不耐烦。 这是通州县丞,李茂。 李茂今天本来就一肚子火。 朝廷又要催缴修宫殿的木料钱,但这地界连年大旱,这帮刁民连树皮都啃光了,哪里有钱? 听说这趴窝村聚了一群人好像要暴乱,他吓得赶紧带人过来镇压。 “王老蔫!你们这群刁民不想活了?想造...” 李茂那个“反”字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嗓子眼。 因为他也看见了那口还在喷着两三丈高水柱的井。 在赤地千里的黄土坡上,这场面比他娘看见鬼还吓人。 李茂愣了足足三个呼吸,揉了揉眼。 没错,是水,还是大水。 “这...这哪来的水?” 李茂指着那水柱,手指都在抖,“河道不都干了吗?” “回禀老爷,是顾仙师!顾仙师做法,骂醒了龙王爷!” 王老蔫这会儿有了水,底气也足了,赶紧上前表功。 “顾仙师?” 李茂这官油子的脑子转得那是飞快。 他才不信什么骂醒龙王,但他信这水! 有了这水,今年的税赋就有了着落,他的考评就能上去,他屁股下这位置就能往上挪一挪! 至于怎么出来的水?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个“祥瑞”! 是当今皇上最喜欢的“祥瑞”! 嘉靖皇帝痴迷修道,那是天下皆知。 要是报上去说,通州出了个神人,做法求来了水... 李茂死鱼眼里瞬间爆发出的光芒,比刚才王老蔫看水的眼神还要炽热十倍。 他几步抢上前去,也顾不上满地的泥泞,冲着高台上那个一身乞丐装的顾铮就是一个长揖到底,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本官通州县丞李茂,见过...先生!” “不敢。” 顾铮心里狂跳,这就是官? 这就开始演上了? 但他面上稳得一匹,甚至都没回礼,只是微微颔首,“贫道也是碰巧路过,顺手为之。” 顺手为之?好大的口气! 李茂越看越觉得此人不凡。 你看那气度,那破衣服穿在人家身上,就像是仙风道骨的皮囊。 你看那眼神,透着一股子看穿红尘的冷漠。 高人! 绝对的高人! “先生此言差矣!这大旱乃是天数,先生能逆天而行,此乃救万民于水火的大功德啊!” 李茂直起身子,眼珠子骨碌一转,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极具诱惑力的试探: “先生既然能骂出龙王... 不知道这‘长生’之术,或是‘炼丹’之法,先生可略通一二?” 顾铮听得心头一炸。 好家伙,这么快就要把我也送进那个绞肉机一般的嘉靖朝局吗? 他看着李茂贪婪又期盼的眼神,瞬间意识到,如果自己说不会,估计今晚这井就是自己埋尸之地。 如果说会...那就是一条踩在刀尖上的通天路。 系统界面在眼前幽幽弹出一行字: 【新概念生成请求:检测到关键人物‘李茂’的强烈期待。】 【是否顺势编造谎言:长生药?成功率:1%。】 【警告:此谎言规模过大,若失败,直接暴毙。】 顾铮眯了眯眼。 1%? 那也就是还有机会?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碧蓝如洗的天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轻轻吐出五个字: “天机,不可泄。” 李茂闻言,不但不怒,反而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涌现出一种见到亲爹般的狂喜。 懂了! 这哪是不可泄,这就是默认啊! 李茂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侧身做出一个恭敬的“请”的手势: “先生!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还请移步县衙,本官有好酒...哦不,有好茶奉上!咱们且去聊聊这‘天机’!” 顾铮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在全村人像送祖宗一样的目光注视下,一脚踏上了那顶原本属于七品官的老爷轿子。 这一脚踏出去,他顾铮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这大明朝的天下,从今日起,怕是要被他的一张嘴,骗出一个新的乾坤来。 轿帘放下,掩去了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寒意。 “系统,给我看着点那个李茂的忠诚度。别回头让这孙子把我卖了。” 顾铮在心里默默念叨。 【当前信徒+1。神话编织,正式开始。】 轿子晃晃悠悠地起了身,朝着通州城那巍峨的城墙走去。 那里有更大的舞台,更狠的角儿,还有高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皇权。 第4章 醉仙楼,鸿门宴上玩鬼火 通州最好的酒楼叫“醉仙楼”。 这名字俗,但菜是真香。 水晶肘子、葱爆羊肉、红烧黄河鲤……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热气混着油脂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顾铮没客气。 他一条腿踩在紫檀木的椅子上,右手抓着那条黄河鲤鱼的中段,吃得满嘴流油。 旁边那几个穿着丝绸长衫、手里捏着玉扳指的乡绅,脸都绿了。 县丞李茂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也不动筷子,就眯着眼看顾铮吃。 这顿饭,不好吃。 左手边那个胖得像座弥勒佛的是通州首富钱员外,做的是当铺和印子钱买卖。 右手边那个摇着折扇、下巴还要抬到天上去的,是王秀才,据说和京城的严党有些瓜葛。 这是要验他的成色。 “吧唧吧唧。” 顾铮把鱼刺吐在铺着锦缎的桌面上,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随手在大红袖子上抹了把油: “李大人,这鱼有些老了,没昨儿那井里喷出来的鲜亮。” 钱员外冷笑一声,一身肥肉跟着颤了颤:“井里喷出来的自然鲜亮。 顾道长,听说你把那干了三年的井都骂出水来了? 呵呵,老朽在通州活了六十年,只见过耍把戏的喷火,没见过靠一张嘴喷水的。 也就是那些泥腿子好骗。 今儿个也没外人,大人设宴,道长就不妨透个底,这戏法是怎么变的? 那井底下是不是早埋了引水管子?” 这胖子一开口,满桌的乡绅都哄笑起来。 “就是,道长。你也别装神弄鬼。” 王秀才把扇子一合,“这通州城不比乡下,咱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不信那个。 你也就在那穷村子里混口饭吃,想进城里的大庙? 还得看能不能过了我们这一关。” 图穷匕见。 这是要让顾铮认怂,承认自己是个骗子,然后乖乖当这群人的走狗,帮他们敛财。 李茂还是不说话,只管笑。 他在等,看这个“活神仙”到底是真龙还是泥鳅。 顾铮放下手里的鱼骨头,也不恼。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漱了漱口,噗的一声吐在地上。 “李大人,这屋里怎么有点冷啊?” 顾铮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冷?” 钱员外解开领扣,扇着风,“大热的天,都快把人蒸熟了,哪来的冷? 道长是虚了吧?” “不。” 顾铮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死死盯着钱员外的脖颈后面。 他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 系统界面在视野中跳出:【是否兑换“低级幻术:磷光鬼火”? 消耗当前信众狂热度:100点。】 换! 必须得把这群土财主吓破胆,否则进了这通州城,明天就能被他们玩死。 “钱员外,贫道刚才进门就想说了。” 顾铮声音压低,透着股阴惨惨的味道,“你这背上,怎么趴着个湿漉漉的孩子?” 咯噔。 钱员外手里的酒杯抖了一下,洒出几滴酒液。 古人迷信,尤其是这种做多了亏心生意的,心里最虚。 “你……你少在这危言耸听!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钱员外嗓门大了起来,色厉内荏。 “嘘。” 顾铮竖起食指,眼珠子直勾勾随着钱员外身后那个“看不见的东西”移动,“别喊,他把手伸进你领子里了。” 话音刚落,一股子阴寒至极的风,毫无征兆地在密闭的包厢里卷了起来。 蜡烛猛地暗了下去,火苗变成了诡异的豆绿色,摇摇欲坠。 “妈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顾铮忽然伸出手,原本有些油腻的脏手上,猛地腾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这火不是红的,是蓝汪汪的,没有一丝热度,反而让人看一眼就觉得骨髓里发凉。 顾铮抓着这团鬼火,像是抓着什么实质的东西,猛地朝钱员外肩膀上一拍。 “还不下来!想害人性命?!” 轰! 那团蓝火在接触到钱员外锦袍的一瞬间,炸开了。 但它没烧衣服,反而顺着钱员外的脖子根窜了上去,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小人形状,死死掐着钱员外的脖子。 “救命!救命啊!我错了!我不该淹死那孩子!啊!!” 钱员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在空气里乱抓,翻着白眼,裤裆底下瞬间湿了一大片。 尿骚味混着酒菜香,熏得人作呕。 他自己把自己吓崩了。 其实那就是点低温燃烧的磷粉把戏,加上顾铮的演技,但在古人眼里,这就是活见鬼! 其他几个刚才还谈笑风生的乡绅,此时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瑟瑟发抖像群鹌鹑。 “孽障,在本座面前也敢放肆。” 顾铮手腕一抖,袖袍带风,那团蓝火瞬间熄灭。 他就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坐回椅子上。 拿起那个没啃完的猪肘子咬了一口,看都不看地上的烂摊子。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钱员外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动静。 啪、啪、啪。 李茂这会儿动了。 他站起身,眼里的怀疑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这手段!这本事! 能生火,能见鬼,还能把这平时连县令都不放在眼里的钱胖子整得尿裤子。 人才!这才是他要的“为陛下修道分忧”的胚子! “先生,受惊了。” 李茂走上前,一脚把还在发抖的钱员外踢开,“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拖出去! 以后不许他踏进县衙半步!” 两个差役赶紧进来,把死猪一样的钱员外架了出去。 李茂亲自给顾铮倒了一杯酒,腰弯得比刚才低多了,声音都在抖: “先生,这世上……真有鬼神?” 顾铮抿了一口酒,目光深邃,透过雕花的窗棂看向紫禁城的方向: “大人,陛下在找长生。 这长生路上,没几个孤魂野鬼垫脚,怎么上得去?” 李茂听得浑身一震。 这话里有话啊。 这是说杀人是为长生铺路? 够狠!够绝! 【关键人物李茂信任度:60%→ 85%。标签:极度敬畏。】 顾铮看着上涨的数值,心里松了口气。 今晚这鸿门宴,算是把自己这一百多斤肉给立住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被架出去的钱员外虽然瘫了,但剩下那个王秀才,正躲在桌脚边。 眼神阴毒地盯着自己,手正死死攥着一封没送出去的信。 信封上,顾铮依稀看见两个字:粮仓。 顾铮笑了。 想玩? 老子就陪你们这群土着好好玩玩什么是“降维打击”。 第5章 黑夜杀人,白骨镇龙桩! 通州这场雨,下得有点大。 大到城外那几个大粮仓的老板想哭爹喊娘。 原本借着旱灾,一斗陈米都能卖出珍珠的价。 那些粮商就指着再旱俩月,好把百姓手里的地契、房契都收刮干净。 可顾铮那一嗓子把龙王骂醒了。 水来了,苗活了。 粮价一夜之间腰斩。 通州最大的粮商朱富贵,此时正坐在自家后堂里,手里那串黄花梨的珠子都快捏碎了。 “这姓顾的道士不除,咱们今年的账面全是赤字。” 朱富贵阴沉着脸。 在他对面,站着个脸上一道刀疤的壮汉,外号“黑狼”。 这人手里至少有好几条人命,是通州地界上拿钱消灾的主儿。 “老板放心,一个装神弄鬼的牛鼻子。 今晚三更,我摸进县衙后院,手起刀落,保准让他闭嘴。” 黑狼摸了摸腰间的短刀,笑得狰狞。 “做干净点,李县丞那边要是查起来……” “那就说是龙王爷的报复,那小子骂龙,遭天谴了。” 黑狼接话接得顺溜。 入夜。 雨停了,月亮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照得地面泛着水光。 顾铮住的厢房就在县衙后院的偏角,平时没人来。 他没睡。 系统面板一直在闪烁红光。 【警告:检测到高烈度恶意逼近!来源:西北方墙头。】 【当前信众狂热度余额:150。】 顾铮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道德经》,看似在看书,其实手心全是汗。 他又不会武功。 虽然有系统,但系统也没法让他变成超人内裤外穿去挡刀子。 只能智取。 咯吱。 窗户被极轻地撬开了一条缝。 黑狼身手矫健,像只黑猫一样钻了进来,手里的刀反着月光,直奔顾铮的后心窝。 快!狠!准! 就在刀尖离顾铮还有三寸的时候,顾铮突然把书往桌上一拍。 “慢着!” 这一声爆喝,带着十足的中气,把全神贯注准备杀人的黑狼吓了一哆嗦。 刀尖在空中顿了半寸。 就这一顿的功夫,顾铮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是一种看见不肖子孙的痛心疾首,还有三分不屑。 “贫道等你多时了。” 顾铮淡淡开口。 黑狼也是个狠人,一愣之后就要继续动手:“老子不管你等不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去死!” “蠢货!” 顾铮连动都没动,只用手指着黑狼的脚下,“你低头看看,你踩在什么上头了?” 黑狼下意识低头。 也就是这一眼,救了他一命,也把顾铮推进了更深的神棍深渊。 顾铮立刻心中默念:“系统,我要兑换场景异象:鲜血沼泽!只需要视觉欺骗!” 【场景渲染中……】 黑狼眼睁睁看着,自己穿着布鞋的脚底下,原本铺着青砖的地面,竟然像肉一样蠕动起来。 紧接着,砖缝里滋滋往外冒红色的液体,腥臭无比。 那些红色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鞋面往上爬,像是无数只红色的蚂蚁。 “这……这是啥玩意儿?!” 黑狼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连连后退。 “这是大明的国运龙血!” 顾铮猛地站起来,长袖一挥,声音变得高亢激昂,“你也是汉家男儿! 受那奸商朱富贵指使来杀我不打紧,可你知道朱富贵这厮为何要杀我? 不是为了粮价!是为了掩盖他祖宅底下埋着的东西!” 顾铮这瞎话编得越来越溜,简直不需要打草稿。 “什……什么东西?” 黑狼被这血腥场面吓住了,举着刀的手直发软。 “白骨镇龙桩!” 顾铮咬着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朱家祖上勾结外族,在宅子里埋了极阴极煞的骷髅,专门吸大明这三百年国运! 所以通州才旱!所以百姓才苦! 我求雨,那是破了他的法! 他能不急吗? 你现在杀了我,就是帮着妖孽断大明的根!你死后怎么去见祖宗!”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太沉。 在明朝,尤其是在嘉靖年间,百姓对大明还是有认同感的。 再加上“国运”这玄之又玄的东西,配上脚底下这还在冒血的砖缝,黑狼的心防彻底塌了。 哐当。 刀掉在地上。 “道爷!俺……俺不知道啊!” 黑狼扑通跪在地上,“那是朱富贵这老王八骗俺!” 顾铮心里大喜。 成! 只要忽悠住了这一个,接下来就好办了。 “还不快起来!带路! 今夜本座就要去朱家,把那镇龙的妖骨给挖出来! 晚了,这血流干了,大明就真完了!” 顾铮大袖一甩,率先冲出门去。 这一夜,通州城注定无眠。 朱富贵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花大价钱雇的杀手,这会儿正扛着锄头,带着几十个听到动静赶来看热闹的衙役和百姓,把他家的大门给砸开了。 “就是这!就在这槐树底下!” 顾铮站在朱家大院正中央,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桃木剑,指着那棵百年的老槐树,“挖!给我挖三尺!” 朱富贵披着衣服跑出来,脸都吓白了:“干什么!造反啊!这是我祖宅!” “你祖宅下面镇着要命的鬼!” 李茂这会儿也赶到了,一听这关乎“国运”,为了乌纱帽,他比谁都急,“给我挖!出了事本官顶着!” 有了官府背书,加上顾铮言之凿凿的“血泪控诉”,一群壮汉像疯了一样挥舞着锄头。 泥土翻飞。 【系统,最后五百点,给我兑换个像样点的‘出土文物’!】顾铮心里狂吼。 【如您所愿。生成物:白毛尸骨一具。附加特效:触土即叫。】 当啷!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黑狼手里锄头好像磕到了什么硬东西。 还没等人凑过去看,泥坑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老猫,又像是婴儿在夜啼! “哇——!!!” 声音刺破夜空,把周围手里举着的火把都震灭了一半。 全场上百号人,汗毛在一瞬间炸开。 黑狼手里的锄头都扔了,连滚带爬地从坑里翻上来,满脸惊恐地指着坑底: “骨头……那骨头……活了!” 借着剩下的火把光芒,所有人伸长了脖子看去。 只见那坑底,森森的一具白骨上,竟然真的长着几簇还在蠕动的黑色长毛,刚才那惨叫声,似乎还在骨头的缝隙里回荡。 朱富贵两眼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完了。 不管是不是他埋的,黄泥巴掉裤裆,这下全是屎。 “妖孽出土!大凶之兆啊!” 李茂仰天长啸,脸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心里却在盘算着明天该怎么用这具骷髅再讹朝廷一笔经费。 “都别动!所有人退后三十步!” 顾铮一步踏到坑边,大义凛然地用单薄的身躯挡住那具只有他知道是假的骨头,“只有本座的阳气能镇住它! 为了大明,这煞气,我顾铮一人扛了!” 那一刻,顾铮身后仿佛有万丈金光。 包括李茂在内的所有人,看着顾铮那个虽然消瘦但此时显得无比伟岸的背影,眼眶全红了。 这就是国士啊! 这就是活神仙啊! 顾铮背对着众人,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信徒+1,+1,+1…… 今夜之后,这通州城的信眷,姓顾了。 第6章 不信道爷?那便请老母上身 通州县衙后院,海棠树下。 顾铮翘着二郎腿,躺在那把太师椅上,旁边是一个刚从库房里搬出来的冰鉴,里头镇着切好的西瓜。 县丞李茂此时跟个店小二似的,弯腰把一块没籽的瓜递到顾铮嘴边,脸上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顾仙师,您昨夜大发神威,挖出那镇龙骨,如今城里的风向全变了。 那朱富贵早晨就带着半数身家来县衙门口跪着,说是要捐给龙王爷修庙。” “捐什么庙?” 顾铮眼皮都没抬,张嘴咬了一口西瓜,透心凉,“告诉他,龙王爷不住庙,住水里。 那钱,拿来先给城外的难民施粥。 只有人活了,这口气才顺,龙王才高兴。” 李茂竖起大拇指:“高!仙师心怀苍生,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正拍着马屁,门口两个衙役领着个一身缟素、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觉得身段弱柳扶风。 那一身孝服在通州这一片黄土漫天的地界显得格格不入,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刚从戏台上走下来的角儿。 “大人,这女子说是逃荒来的,非要见顾仙师,说是……说是同道中人,有法旨要传。”衙役也是一脸懵。 顾铮动作一顿,慢慢坐直身子。 同道中人? 他顾某人是骗子,难道这娘们儿也是同行? 顾铮眯起眼,目光落在那女子头顶。 系统面板无声滑出,但这回不是绿色的狂热度,而是一个醒目的猩红色三角感叹号: 【警告:检测到高阶敌对阵营人物!】 【姓名:白素素】 【真实身份:白莲教北方支派圣女。】 【目的:听闻此地有妖道蛊惑人心,抢夺信众资源,特来盘道(砸场子)。】 【危险系数:五星(如果不把她忽悠瘸了,宿主今晚必死)。】 顾铮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撞上正规军了。 白莲教是啥? 那是造反专业的祖师爷! 在大明朝属于恐怖分子级别,这娘们儿看着柔弱,袖子里八成藏着袖剑或者迷魂烟。 “听说顾道长唤醒了孽龙?” 女子缓缓抬头,露出一张不施粉黛却足以倾城的脸,只是一双眸子里没什么热度,透着股要杀人的寒意。 她没行礼,反而双手在胸前捏了个古怪的印诀,语调轻柔却带着刺: “小女子不才,家传‘真空大法’。 听闻顾道长手段通天,不知……可识得‘真空家乡,无生父母’这八个字?” 李茂一听这话,脸色顿时煞白。 他在官场混了这些年,怎么会不知道这是那帮造反头子的切口! 这哪是逃难的,这是要命的煞星! “来人!拿……” 李茂刚想喊,顾铮一巴掌按在他肩膀上,把他后面的话给怼了回去。 抓? 抓个屁。 你这几个草包衙役还没动手,人家的暗器就先把你喉咙封了。 顾铮站起身,脸上没了刚才的懒散,反倒多了几分比白素素还要高高在上的冷漠。 他没接那个切口,而是背着手,一步步走到女子面前。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幽微的檀香味。 顾铮盯着她的眼睛,突然咧嘴笑了,笑得极其欠揍: “丫头,回去问问你那师傅,本座下凡的时候,她断奶了吗?” 白素素眼神一凝。 她本想用切口试探,若是这道士答不上来,便断定是朝廷鹰犬或江湖骗子,直接杀了了事。 可对方这反应,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道长好大的口气。” 白素素冷笑,指尖微微弯曲,随时准备弹出袖中淬毒的银针,“你说你下凡,你是哪路神仙?” “我是谁?” 顾铮转身,大袖一挥,直指苍天,“凡夫俗子,肉眼凡胎!” 他猛地转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却像是惊雷一样在白素素耳边炸响: “你修的是‘真空家乡’,求的是‘无生老母’。 那你看看我这双眼——” 顾铮心念狂动:【系统!给我把所有的视觉特效全加上!针对这娘们儿一个人开!】 【特效加载:瞳孔深渊化、周身威压力场(微弱)、声带共鸣增强。消耗信众狂热度:200。】 白素素只觉得眼前一花。 这个原本有些邋遢的道士,突然变了。 他的瞳孔里似乎旋转着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瞬间,白素素感觉自己供奉了一辈子的神像碎了。 顾铮的声音像是从天灵盖直接灌进去的,带着浑厚的混响: “既然是我的徒子徒孙,见到老母转世肉身,为何不跪!” 嗡! 白素素脑子一片空白。 白莲教的教义,无生老母是创世神,千变万化,转世救人。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经书上的虚词,可此刻,这道士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这种一眼看穿她心底秘密的眼神,简直和师傅描述的老母显圣一模一样! 更可怕的是,她袖子里的银针,怎么都弹不出去了,手指头僵得像是在违抗天命。 人这东西,尤其是搞宗教的,不怕讲道理,就怕碰见个更玄乎的。 白素素高傲的杀心,在“真神”的冲击下,瞬间崩塌成了一滩泥。 “你……” 白素素娇躯一颤,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全是冷汗。 顾铮见火候到了,知道必须再加一把柴。 他冷哼一声,从果盘里抓起一把西瓜子,往天上一撒: “罢了,凡胎肉眼,不见真佛。 念你修行不易,给你个见面礼。” “定!” 这一声“定”,顾铮是用上了全力的。 系统并没有“定身术”这种bug技能。 但白素素被那一嗓子“老母肉身”吓丢了魂,加上漫天瓜子落下,她本能地全身肌肉一紧,硬是愣在原地没敢动。 这就够了。 在李茂和那些衙役看来,这就是仙术! 仙师喊了一声“定”,那个气势汹汹的白衣女子,就像被钉死在了地上,连那在风中飘舞的衣带似乎都静止了。 “这就是……定身法?!” 李茂眼珠子差点瞪脱框,噗通一声又跪了。 顾铮看都不看李茂,径直走到白素素身侧,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俩懂的话说道: “回去告诉那些想要起事的人,红阳劫数未尽,青阳未至。 我现在以这副皮囊入世,是来布局天下的。 谁敢坏了我的局,我就把谁开除出‘真空家乡’,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说完,顾铮猛地一拍白素素的后背:“醒来!” 白素素浑身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她再也没有了半分怀疑。 如果不是真神转世,谁能一眼看破她的身份? 谁能那种只有教主才有的恐怖威压? 她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顾铮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皮,血渗进了黄土里: “弟子素素,有眼无珠,冲撞了……冲撞了座主!请座主责罚!” 她不敢喊老母,怕泄露天机,憋了半天喊了个座主。 周围的衙役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就收服了? 这道爷是给这漂亮娘们儿下蛊了吧? 顾铮背过身,手心里全是汗,腿肚子都在抽筋。 妈的,太刺激了。 这比走钢丝还悬。 他摆摆手,语气疲惫而深沉:“不知者不罪。 既是逃难来的,就在我身边做个端茶递水的侍女吧。 这也算是你的一场造化。” 把这危险分子留在身边,总比放她回去乱嚼舌根强。 再说,有个圣女当丫鬟,这逼格瞬间又拔高了三层楼。 白素素哪里敢说个不字,趴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谢座主慈悲!弟子一定誓死侍奉!” 【关键人物白素素阵营转化:敌对→狂信徒。】 【获得特殊加成:白莲教众统御力(初级)。】 【信众狂热度:+500。】 顾铮看着暴涨的数值,抓起一块西瓜狠狠咬了一口。 这神棍的饭碗,不好端啊。 正想着今晚能睡个安稳觉,突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紧接着,原本晴朗的天空莫名暗了下来。 一股“嗡嗡”声,从天边压了过来。 第7章 大明小龙虾,吃饭最大! 嗡嗡声起初像远处的闷雷,不出片刻,便成了千军万马过境的轰鸣。 原本金灿灿的日头,被一大片乌压压的黄云遮了个严实。 院子里的海棠花树,一眨眼功夫,树叶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虫……蝗虫!” 不知道谁凄厉地喊了一嗓子。 李茂刚从地上爬起来,一听这两字,腿一软又趴下了,这回是真吓瘫了: “完了……全完了!旱灾刚过,蝗神爷爷又来收人了!” 蝗灾,在大明朝的百姓心里,比鞑子入关还可怕。 鞑子来了还能跑,蝗虫过境,把地皮都给你啃秃噜皮,那是全家老少集体饿死的丧钟。 新收的丫鬟白素素也是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念叨着: “劫数……红阳劫又来了。” 院墙外,满大街都是老百姓绝望的哭嚎。 有的人家搬出香炉在路中间磕头,有的人拿着铜锣拼命敲,想要把虫子吓走。 可虫子铺天盖地,撞得人脸上生疼,抓都抓不完。 顾铮站在回廊下,看着密密麻麻往人脸上撞的大虫子,嘴角微微抽搐。 这该死的老天爷,是嫌地狱模式还不够难吗? 系统面板上,信众狂热度开始像漏水的桶一样往下掉。 【警告:民众恐慌爆发,由于宿主曾求雨成功,若无法解决此灾,将被判定为“法力失效”,极可能遭到恐慌反噬(被打死)。】 顾铮心里把龙王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刚才还想收编个圣女美滋滋,现在就得面对这亿万张嘴。 怎么办? 做法? 这种漫天遍野的玩意儿,别说他是假神仙,真神仙来了也得拿网兜一个个抓啊! 顾铮随手抓住一只落在肩膀上的蝗虫。 这虫子个头真大,足有拇指粗细,后腿强健有力,一身黄褐色的盔甲,这在现代烧烤摊上,那可是好东西啊! 等等。 烧烤摊? 顾铮脑子里灵光一闪,看着这只还在挣扎的蝗虫,眼神逐渐变了。 在古代,人不吃蝗虫,一是觉得这是神虫,不敢吃; 二是这玩意儿确实有土腥味,不好吃,甚至有的还有微毒。 但是…… 系统呢? 顾铮调出界面,飞快搜索:【能不能把这玩意儿变成没毒还这好吃的品种?】 【系统响应:群体现实扭曲功能开启。概念重写:飞蝗→御赐龙虾。】 【需消耗狂热度:全部余额。 效果:消除毒性,改善肉质,使其具有鸡肉味且酥脆。时效:持续至本轮蝗灾结束。】 顾铮狠狠一拍大腿。 “生火!给老子起锅烧油!” 顾铮一声爆喝,声音透过刚刚系统给的“共鸣增强”余威,直接传出了县衙大院。 李茂正抱着头哭,听见这一嗓子愣住了:“仙师……起油锅干什么?是要炸谁祭天吗?” “祭你大爷!” 顾铮一把拽起李茂,指着满天的蝗虫,脸上露出了狂热甚至可以说是贪婪的表情,“你看清楚了,这是虫子吗?!” 李茂眨眨眼,那是虫子啊,还能是金子? “这是龙王爷看大家伙儿太苦了,身子骨亏,特意把东海里的‘飞虾’送上门来给咱们补身子的!” 顾铮这瞎话编得简直丧心病狂。 他一步冲到院子正中,熬粥的大铁锅此时刚灭了火。 顾铮一脚踹翻柴火堆,大喊道: “白素素!不想看着百姓饿死,就给本座生火! 把县衙里剩下的那半桶菜籽油全倒进去!” 白素素虽是圣女,也看傻了。 但这会儿顾铮身上的气势太强,她不敢不听,连忙运气轻功,像只白蝴蝶一样飞过去,几下就把大灶火烧得极旺。 油倒进锅里,没一会就冒起了青烟。 顾铮想都没想,随手在空中一抓,手里抓着十几只乱撞的蝗虫,连翅膀都懒得揪,直接扔进滚油里。 刺啦——! 一声爆响,伴随着一股让人难以置信的奇异香气,瞬间在这个小院里炸开了。 不是虫子烧焦的臭味。 是一股混合了油脂、焦香,仿佛烤鸡皮又像是炸大虾的浓烈香气! 系统诚不欺我! 本来都在哭天抢地的衙役和百姓,鼻子下意识抽动了两下。 “啥味儿?咋这么香?” 顾铮拿出一双长筷子,从油锅里夹起一只炸得金黄酥脆的蝗虫。 这虫子经油一炸,肚子鼓鼓的,通体透亮,原本狰狞的复眼和锯齿腿此刻都成了焦脆的美味。 顾铮也不怕烫,当着全院上百双惊恐又疑惑的眼睛,张大嘴,“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这一声脆响,听得周围人齐齐吞了口唾沫。 “香!真他娘的香!” 顾铮满嘴是油,嚼得那叫一个带劲,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道,“这龙王爷御赐的飞虾,肉嫩皮脆,这也就是在大明朝,换了别的朝代,这等龙肉咱们哪吃得着!” 李茂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顾铮吃得那么投入,肚子里的馋虫也开始造反。 但他还是怕:“仙师……这可是蝗神……” “什么蝗神!这是给你脸不要脸!” 顾铮夹起一只刚出锅的,不由分说直接塞进李茂嘴里,“给老子吃! 这是补元气的!吃一只多活一天!” 李茂下意识要吐,可牙齿刚碰到酥脆的外壳,一股极其霸道的咸鲜味儿就在舌尖上爆开了。 那是这帮一年都不一定能见几次荤腥的古代人从来没体会过的快乐。 多巴胺在脑子里放烟花。 李茂嚼了两下,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不吐了,也不哭了,把那一整只“飞虾”吞下去,居然主动伸手去抓顾铮的筷子: “还……还有吗?” 这一下,局面彻底失控了。 人类这种生物,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只要还有一口吃的,那也能坐下来先吃了再说。 何况这还是“神仙认证”的补品! “都看着干嘛!” 顾铮站在灶台上,手里的长筷子指点江山,“家里有锅的都给我支棱起来! 龙王爷发粮了! 这玩意儿不花钱!谁抓着算谁的! 记住!炸透了再吃! 撒点盐那是极品! 要是有点辣椒……咳咳,有点茱萸粉,神仙也不换!” 话音刚落,刚才还吓得钻桌子底下的衙役们疯了。 他们摘下头上的官帽当网兜,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向空中的飞蝗。 “抓啊!这是龙肉!” “给俺留点!别把那只肥的放跑了!” 院子外面的百姓本来还在等死,结果一闻见县衙里飘出来的香味,再看见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官差居然在争抢虫子吃,一个个脑子也转过弯来了。 顾神仙说能吃,那就一定能吃! 半个时辰前还是末日景象的通州城,画风突变。 家家户户搬出了铁锅,没有油的就干煸,有油的就放油,整个城里飘荡着一股让人疯狂的油炸香味。 原本让农民闻风丧胆的嗡嗡声,现在在通州百姓耳朵里,那就是“开饭了”的铃声。 白素素站在油锅边,手里拿着个笊篱,机械地帮着捞虫子。 她看着眼前这个甚至因为抢虫子而打起来的热闹场面,世界观彻底碎了一地。 她在教里学了十几年的法术,学怎么让人信教,怎么让人不怕死。 可这个姓顾的男人,只用了一口锅,几句脏话,就把一场灭顶之灾变成了一场全城狂欢的流水席。 顾铮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半拉烧鸡,看着系统面板上原本还是红色骷髅头的蝗灾图标,变成了一个绿色的可爱餐盘。 【信众狂热度恢复:100%。】 【全城饱食度:+80%。】 顾铮抹了抹嘴角的油,打了个嗝,冲着白素素勾勾手: “丫头,去,给本座拿个鸡腿来。光吃虫子有点干。” 白素素乖乖递上鸡腿,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才的敬畏,却多了一丝看“怪物”的崇拜。 她突然觉得,要是跟着这个人,没准儿大明这天,真能让他给换了。 而此刻的北京紫禁城,钦天监正在观星象预测国运的老头突然手里罗盘一抖。 “怪哉……通州方向妖星变福星,还泛着……一股子油光?” 第8章 御史大夫的世界观碎了,真香! 通州官道,尘土卷着热浪。 一匹枣红马跑得口吐白沫,马背上颠着个瘦干老头。 老头官帽都歪了,一身正三品的绯红官袍上全是灰,但那双三角眼亮得像鹰,透着股能把人生吞活剥的狠劲儿。 这人正是巡按御史,陆大震。 人送外号“陆扒皮”。 陆大震手里攥着马鞭,气得肝疼。 京里早就传开了,通州大旱又闹蝗灾,结果不知道哪蹦出来个野道士,不仅没被灾民打死,还据说在县衙里开油锅炸妖? 简直是荒唐! 大明律例还要不要了? 孔孟圣道还要不要了? “等老夫到了通州,先斩那个叫顾铮的妖道,再参通州县衙一个渎职!” 陆大震心里发狠,恨不得插翅飞进城去。 眼看城门就在眼前。 按照陆大震的经验,这会儿城门口应该全是饿殍满地,百姓易子而食,或者是乱民冲击城门才对。 可还没等靠近,一股子诡异的味儿顺风飘进鼻孔。 香。 那是荤油大火爆炒之后,混着葱姜蒜的霸道香气。 陆大震一愣,狠狠抽了下鼻子。 这灾荒年间,连京城的达官显贵都不敢这么泼洒油脂,这通州不是穷得连观音土都没得吃了吗? 更离奇的是城门前的景象。 几百号百姓,有的举着网兜,有的拿着麻袋,正在地头上疯狂追逐。 他们不跑路,也不抢粮,反而在……抓虫子? 陆大震眼睁睁看着一个身穿长衫、本来应该讲究斯文的童生,为了抢一只指头肚大小的蚂蚱,直接把一个壮汉扑倒在泥地里,嘴里还喊着: “别动!这只是公的!肉劲道!” “疯了……全疯了。” 陆大震翻身下马,腿有点软,随便薅住一个正在那往布袋里塞蝗虫的老农,厉声喝道: “大胆! 此乃上天降下的灾虫,蝗神岂可轻动?你们这是在惹天罚!” 老农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呸地一口唾沫吐地上,还带着一股油渣味。 “啥灾虫?你这外乡佬懂个屁。 这是龙王爷赏的‘黄金脆皮虾’!” 老农把布袋捂得死紧,生怕陆大震抢,“想吃自己抓去!别耽误老汉发财!” 黄金……脆皮虾? 陆大震脑瓜子嗡嗡的。 他一脚踹开老农,提着鞭子直闯县衙。 他倒要看看,是谁给了这群刁民如此大的狗胆! 县衙后院,气氛比过年还热烈。 顾铮正光着膀子,半躺在太师椅上指挥若定。 旁边那个原本应该端庄圣洁的白莲教圣女白素素,此刻满脸煤灰,手里却极有韵律地挥舞着大铁勺,在一口大锅里翻炒。 “起锅!撒盐!少放点花椒,这一锅给老人吃,怕上火!” 顾铮吆喝着。 “妖道受死!” 陆大震一声爆喝,震得房瓦乱颤。 他大步冲进院子,手指颤抖指着顾铮: “光天化日,竟敢带头烹食‘蝗神’,你是要这通州百姓死无葬身之地吗?! 还有李茂! 你身为朝廷命官,居然跟着这妖道胡闹,还不速速跪下领罪!” 这一嗓子官威十足。 正在啃蝗虫大腿的县丞李茂,一听这声音,吓得手里炸焦的蚂蚱啪嗒掉进醋碟里,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御……御史大人!” 周围狂欢的百姓和衙役也被吓得噤若寒蝉。 御史啊,那是能直接跟皇上递刀子的人,谁敢惹? 全场死寂,只有油锅里还在滋滋啦啦地响。 顾铮眼皮子都没抬。 他慢条斯理地捡起掉在醋碟里的那只蝗虫,那是只精品,后腿肌肉发达,炸得那叫一个金黄酥脆。 他把那蚂蚱在眼前晃了晃,才歪头看向气得胡子乱抖的陆大震,轻笑一声: “这位大人,你是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吃的是蝗神?” “满地都是尸骸!锅里全是罪证!你还要狡辩?!” 陆大震拔出尚方宝剑,杀气腾腾。 顾铮没动,反倒是系统视野里跳出了红字: 【高阶怀疑者出现:御史陆大震。固有认知极难撼动。】 【建议方案:用无法反驳的‘口感’重塑其世界观。】 “瞎了你的狗眼。” 顾铮突然暴起,骂得毫无征兆,直接把陆大震骂懵了。 一个没功名的道士,敢骂御史? 顾铮一脚踏在桌子上,手里那只蚂蚱仿佛变成了御赐的金牌。 他高高举起,声音透着股悲天悯人的苍凉和愤怒: “这是虫子吗?啊?!你睁开你那读死书的眼睛好好看看!” “这分明是万岁爷在深宫修道,感动了上苍。 天庭感念陛下仁德,又不忍百姓挨饿,特令四海龙王将虾兵蟹将脱胎换骨,化作漫天飞雨撒向人间!” 顾铮每说一句,就往前逼一步,唾沫星子全喷在陆大震脸上。 “它们长得像蝗虫,那是为了试探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诚心! 你看看这肉!看看这壳! 哪里有一点腥臭?哪里有一点毒气?” “百姓快饿死了! 龙王爷赏了这等龙肉军粮,你陆大震一张嘴就要说是妖孽? 你这是在质疑陛下的道行,还是想让这一城百姓去吃观音土?!”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比泰山还重。 尤其是扯上了“嘉靖修道”和“质疑陛下”,陆大震握着剑的手有点抖。 这年代,只要跟修仙挂钩,就是政治正确。 “一……一派胡言!” 陆大震强撑着最后一点理智,“若是龙肉,怎会是这般模样……” “不信?”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看透人心的讥讽。 他猛地把那只蘸了醋的炸蚂蚱硬塞到陆大震嘴边: “来!陆大人既然忠君爱国,那就尝尝陛下求来的天恩!” “拿开!这等污秽之物……” 陆大震想躲,但他那是书生身板,哪抗得住顾铮这系统加持下的力道。 顾铮捏住他下巴,手指一弹,那只酥脆的“龙肉”准确无误地飞进他嘴里。 还没等他吐出来,顾铮大掌一合,陆大震下意识地—— 咔嚓。 嚼碎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陆大震本能地想要呕吐,觉得这是奇耻大辱。 可下一秒。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焦香在舌尖炸开。 经过系统“概念覆写”后的蝗虫肉,没了半点土腥,反倒是如同最顶级的河虾。 鲜甜,弹牙,配合着表皮炸过的酥脆,还有那一丝陈醋的酸爽…… 味蕾这东西,是最诚实的叛徒。 陆大震原本扭曲的老脸瞬间僵住,紧接着,他的瞳孔放大,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 咕咚。 咽下去了。 “这……”陆大震愣住了。 他这辈子,吃过山珍海味,但从没吃过这种带着野性、冲击力如此之强的……美味? “香吗?”顾铮把脸凑过去,幽幽地问。 陆大震老脸通红,心里天人交战。 说不香,那是欺君; 说香,那是打自己的脸。 但他手里的剑,却悄无声息地回了鞘。 “再……再给本官来一只,刚才太快,没尝出咸淡。” 陆大震憋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 哄——! 围观的百姓乐了,李茂也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很有眼力见地递上一盘刚出锅的: “御史大人,这盘是香辣的,更带劲!” 一刻钟后。 原本气势汹汹来问罪的陆御史,毫无形象地坐在门槛上,官袍下摆都沾了油。 左手拿着大葱,右手抓着炸蚂蚱,吃得满头大汗。 “妙!妙啊!” 陆大震一边嚼一边对着李茂指点江山,“这哪里是灾祸?这分明就是祥瑞! 顾道长说得对,此乃陛下洪福齐天,龙王化身送粮! 本官这就要写折子!八百里加急报喜!” 顾铮站在廊下,看着已经被忽悠瘸了的御史,把手里的瓜子皮随手一扬。 【信众狂热度:+800。】 【获得新标签:连御史都能忽悠的神棍。】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蝗灾是平了,可灾后必有大疫。 那才是要人命的鬼门关。 “素素,”顾铮声音低沉,“把剩下的油锅撤了。 接下来,该炼‘药’了。” 第9章 顾仙师玉液,重振男人雄风? 蝗灾之后的通州城,空气里除了炸虫子的香味,还隐隐泛着股子让人不安的酸臭。 那是犄角旮旯里死虫子发酵的味道,也是瘟疫的前奏。 顾铮蹲在县衙大牢的门口,手里拿着块石灰石,面色凝重。 古人不懂细菌病毒,这帮人吃嗨了,卫生情况那叫一个令人发指。 如果不赶紧动手,没等朝廷封赏下来,这一城人就得拉肚子拉到灭种。 “座主,您盯着这石头看半个时辰了。” 白素素如今已经彻底适应了“圣女兼侍女”的角色,手里端着杯刚泡好的粗茶,“这石头里难道也有龙王爷的法旨?” 顾铮站起身,把石灰石往空中一抛又接住:“石头里没有,但我心里有。 这满城的脏东西,得洗洗。” 他转身看向站在一旁、刚写完“祥瑞折子”正一脸红光的陆大震,还有正摸着滚圆肚皮的李茂。 “二位大人,吃饱了?”顾铮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饱了!托仙师的福!” 李茂打着饱嗝,“这飞虾实在是补!下官感觉浑身都是劲!” “有劲就好,有劲好干活。” 顾铮脸一板,神色突然变得极其严肃,那种神棍特有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但这龙肉虽然是大补,却也是大火。 凡人身子骨弱,受不住这等龙气。 如果不服‘玉液’中和,三日之内,这通州必生‘热毒’!” “热毒?” 陆大震一听,手里刚抓起的一只“小龙虾”又要吓掉了,“仙师,何为热毒?” 其实就是肠胃炎加流感。 但顾铮不能这么说。 “所谓热毒,便是腹泻不止、高热惊厥,甚至全身溃烂。” 顾铮大袖一挥,“此乃凡体承载不住天恩的反噬。 要想活命,就得求地脉里的‘玉液’来洗刷肉身!” 一听这话,李茂脸都绿了。 好不容易吃顿饱饭,还要全身溃烂? “仙师救我!只要能求来玉液,下官什么都愿意干!” “简单。” 顾铮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几个还空着的大水缸,“去找全城最好的烧酒,越烈越好。 再给我找最好的生石灰,还有城南老井里的水。 本座要布阵,炼化这龙脉里的‘太清玉液’!” 大明朝虽然有蒸馏酒,但纯度也就是二三十度,那是喝的,杀不了菌。 顾铮要搞的是把这酒再次提纯,变成75%的消毒酒精。 至于生石灰,那是用来配石灰水全城消杀的。 但这事儿得包装。 入夜,县衙大院里火光冲天。 一口造型古怪的蒸馏大锅架了起来,铜管弯弯曲曲,那是顾铮让铁匠赶工做出来的。 “所有人都退后,这玉液取自地心,火气大,小心灼了眼。” 顾铮围着大锅,开始跳自己改编出来的“禹步”。 一边跳,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随着大火猛烧,铜管口开始滴滴答答流出透明的液体。 这味儿,冲鼻! “好烈的酒味!” 陆大震是懂酒的,一闻这味儿,眼睛就亮了,“这便是玉液?” “非也。 这是‘火精’,外用可镇压邪祟,驱散毒疮。” 顾铮接了一小瓶高浓度酒精,转手又走到另一边。 那边,白素素正带着几个壮汉,往几十缸清水里小心翼翼地撒着生石灰粉。 白烟滚滚,水瞬间沸腾。 “看!这就是龙息!” 顾铮指着那冒泡的石灰水大喊,“这水如今已经脱胎换骨,撒在街道、茅厕、水沟里,能镇压一切妖邪疫鬼! 李大人,你立刻安排人,今晚就是把腿跑断,也要把这圣水撒遍全城每个角落! 有一处死角,疫鬼就能反扑!” 李茂哪敢怠慢,这哪是洒扫,这是保命啊! “快!都动起来!仙师说了,撒不匀就是个死!” 一时间,几百号衙役和民壮,扛着喷桶,拿着瓢,疯了一样在通州的大街小巷开始泼洒石灰水。 整个通州城白茫茫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城里刚下了一场雪。 然而,重头戏还在那瓶酒精上。 李茂看着顾铮手里那瓶清澈见底、却透着股子辛辣劲儿的液体,搓着手凑过来: “仙师,那咱们要是身上没毒疮,能不能……尝一口? 毕竟是火精啊,肯定大补。” 顾铮看着李茂那副贪婪的模样,心里一阵冷笑。 男人啊,至死是少年,至死都想补。 这玩意儿虽然度数高,喝不死人,但容易上头,更容易让人产生“身体发热等于大补”的错觉。 既然你送上门来当广告牌,那就别怪道爷不厚道了。 “李大人,这东西性烈如火。” 顾铮故作犹豫,“非大毅力者不可尝试。 不过看李大人面相红润,阳气颇足…… 罢了,你且抿一小口。 记住,就一小口!” 李茂如获至宝,颤抖着手接过小瓷杯。 周围陆大震、钱员外、白素素,几双眼睛死死盯着。 李茂深吸一口气,那股纯粹的酒精味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一仰头。 嘶——哈! 那感觉,就像是吞了一口火炭顺着嗓子眼烧到胃里。 李茂瞬间脸红得像关公,全身汗毛孔都炸开了。 血管在扩张,心脏在狂跳,那种晕乎乎却又极度亢奋的感觉瞬间占据了大脑。 “热!好热!丹田着火了!” 李茂一蹦三尺高,把自己衣领扯开,满院子乱跑,“我感觉我有劲了! 我有使不完的劲! 顾仙师,我想回家! 我想我不久前刚纳的第五房小妾了!” 顾铮淡定地点点头:“去吧,这就是火精伐髓。 切记,不可纵欲过度。” 李茂一阵风似的跑了,连轿子都不坐,跑得比兔子还快。 剩下的陆大震和一群乡绅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起效了? 这哪是什么火精,这简直就是男人梦寐以求的神药啊! 钱员外这个原本对顾铮还心存芥蒂的胖子,此刻眼神里的渴望比当初看见金元宝还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顾铮大腿: “仙师! 老朽这腰这几年一直不好,每逢阴雨天就酸软无力…… 求仙师赐药!哪怕一滴也行啊!我也想有劲儿啊!” 顾铮低头看着这群疯狂的中老年男人。 系统面板上的数值开始疯狂跳动: 【概念重写成功:高浓度酒精→龙脉火精。 附加属性(群体臆想):壮阳、固本、强身。】 【警告:副作用为极易醉酒、烧胃、第二天头疼。 但在强大的心理暗示下,信徒会自动将其解释为‘排毒’。】 “排队。” 顾铮甩开袖子,高冷地吐出两个字,“每个人只限一滴,化在水里喝。 这可是拿国运换的,谁敢贪多,龙王爷可是会收回本钱的!” 那一晚,通州城的夜空似乎都弥漫着一股酒精和荷尔蒙的味道。 全城的男人都疯了。 第二天一早,关于“顾仙师玉液”的谣言,彻底离谱化。 街头巷尾: “听说了吗?李县丞昨晚回去,把塌了三年的床都摇晃断了!” “那算啥,城西那个八十岁的刘老汉,喝了顾仙师洒在街上的石灰白汤…… 据说今儿早上居然挑着两桶水跑了五里地!” “这哪是道士,这就是送子观音下凡啊!” 白素素听着街上这些越来越没边儿的传言,眼神复杂地看着正坐在院子里,指挥人用石灰水洗衣服的顾铮。 这个男人,不仅能通鬼神,懂烹饪,甚至…… 连男人的那点事都能一手掌控。 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忽悠的? 顾铮手里捧着茶,看似淡定,其实心里在骂街。 因为系统刚才又弹出了个提示: 【信众愿望汇总:由于“火精”传闻过盛,嘉靖皇帝已收到风声。 他对长生的兴趣暂时下降,对‘重振雄风’产生了极大兴趣。】 【圣旨正在路上。请宿主做好进京准备。】 顾铮手一抖,茶洒了一身。 好家伙。 刚填平了坑,又给自己挖了个更大的。 给皇帝治肾虚? 这要是治不好,那可真是要掉脑袋的买卖。 但他摸了摸下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破道袍。 “也好。通州这池子太浅,养不下真龙。” 顾铮站起身,望着北边金碧辉煌的皇城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要玩,那就去最大的赌场,把这大明朝的天,翻过来给他看看! 第10章 锦衣卫来敲门,秘史! 夜深了。 通州县衙后院的偏房里,桐油灯像个快断气的老头,火苗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顾铮盘腿坐在就快散架的罗汉床上,面前摆着两盘子刚炸出来的“御赐飞虾”。 手里正扒拉着这几天的“功德箱”,也就是李茂孝敬上来的一堆散碎银子。 白素素在一旁铺床,动作麻利,那身原本仙气飘飘的白裙子早就换成了耐脏的粗布青衣,这会儿看着顾铮那财迷样,忍不住撇了撇嘴: “座主,咱们都把龙王骂醒了,您还缺这点散碎银子?” “丫头,这你就外行了。” 顾铮头都没抬,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的碎银子吹了吹,“神仙也得吃饭,不攒点盘缠,进了京城喝西北风啊? 嘉靖爷那地方,就连门槛都得拿金子铺。” 话音未落。 “笃、笃。” 门没关,也没人喊,但门框上就这么突兀地响了两声。 声音不大,甚至透着股文质彬彬的礼貌劲儿,但听在耳朵里,却像是直接敲在了心口窝上。 顾铮数钱的手一顿。 白素素原本正在抖床单,身子猛地绷紧,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扣住了三枚银针。 眼神瞬间变得像条护食的母狼,死死盯着门口那团漆黑的影子。 那是真正的杀气。 比之前那个黑狼强出了一百个档次。 “哪路朋友?” 顾铮没动,只把银子慢条斯理地揣进怀里,顺手抓起只小龙虾塞嘴里嚼得咔嚓响。 门口那团影子动了。 一只脚踏过门槛,黑底云头靴,没发出半点声音。 紧接着走进来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这人看着四十来岁,没穿官服,套着一身看着普通的绸缎直裰,但他腰间并没有文人标配的玉佩,反倒是鼓鼓囊囊的一块,看着硬邦邦的。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 四方大脸,不怒自威,那是常年把人生杀予夺握在手里才能养出来的煞气。 尤其是那双眼,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具能不能剔出肉的骨架子。 他没看白素素手里藏着的针,也没看顾铮油腻的嘴,径直走到桌边,大马金刀地坐下。 自始至终,他连气都没大喘一口。 “通州出了个能骂龙王、能烹蝗神、还能炼仙药的活神仙。” 男人伸出一根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声音低沉,带着股金石撞击的冷硬感,“本以为是个三头六臂的妖孽,没成想,是个乳臭未干的小神棍。” 顾铮眯了眯眼。 视野里,红色的感叹号红得发紫。 【警告:极度危险人物接近!】 【姓名:陆炳】 【身份:锦衣卫都指挥使、太保兼少傅、嘉靖帝奶兄弟、大明特务头子。】 【当前心态:七分杀意,三分好奇。】 【注:此人手上沾的血,比你见过的水都多。一旦回答错误,当场物理超度。】 陆炳! 顾铮心里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就是大明朝那个能止小儿夜啼的阎王爷? 这就找上门了? 要是换个一般人,这会儿早就吓尿了。 陆炳杀人,那是真的不讲道理,甚至不需要理由。 但顾铮没尿。 他的肾上腺素这会儿像炸了锅一样往脑门上顶。 他在赌。 赌陆炳这种聪明人,不信神,但信“邪”。 “我也以为大名鼎鼎的陆都督,出行至少得是绣春刀开路,飞鱼服加身。” 顾铮放下腿,身子前倾,街头神棍的混不吝瞬间全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看透生死的淡漠,“没想到,也是这般藏头露尾,像个没脸见人的老鼠。” “放肆!” 陆炳还没动,但一身杀气陡然炸开。 “锃”的一声轻响,他腰间那柄虽未出鞘但早已杀人如麻的短刀,被大拇指顶出半寸寒光。 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白素素身形一闪就要动手,顾铮却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让他杀。” 顾铮看着陆炳,不仅不躲,反而把脖子往前伸了伸,指着自己的大动脉,“往这儿砍,血溅得高,好看。” 陆炳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顾铮,鹰眼似乎想从这年轻道士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 但他失败了。 顾铮脸上只有戏谑,甚至还有点嫌弃。 “有点胆色。” 陆炳把刀按回去,冷笑一声,“顾铮,江湖术士那一套,骗骗李茂那种蠢货也就罢了。 在锦衣卫面前装神弄鬼? 你可知诏狱里有一千种法子,能让你求着我说真话?” “那油炸蝗虫,到底是怎么回事?井水又是何机关?” 陆炳突然语速极快地逼问,身子压过桌面,如同一座大山,“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今晚你这脑袋就得挂在城门楼上辟邪!” 心理战? 想用气势压垮我? 顾铮心念电转,系统面板飞快划动。 【消耗所有情绪值,启动“深层记忆共鸣”!】 【目标锁定:陆炳。挖掘痛点……】 【痛点锁定:嘉靖十八年,卫辉行宫大火。 陆炳冲进火海背负皇帝逃生,自此落下怕烟、怕焦糊味的心理阴影。】 成了!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陆炳,而是转身走到那一盏快要熄灭的桐油灯前。 “陆都督,你闻见了吗?” 顾铮声音变得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闻见什么?”陆炳眉头紧锁,手再次按住了刀柄。 “焦味。” 顾铮伸手,轻轻捏灭了灯芯。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间屋子。 就在灯灭的那一刹那,顾铮在心里狂吼: 【视觉嗅觉双重欺骗,开!给老子把卫辉行宫那场火放给他看!】 滋啦。 陆炳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眼前的这间破瓦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冲天而起的火海! 赤红色的火焰吞噬了雕梁画栋,巨大的热浪扑面而来,那种皮肤都要被烤裂的痛感真实无比。 “救驾……救驾!!”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他耳边炸响,那是宫女太监被烧死的哀嚎。 更要命的是那股味道。 不是油炸蚂蚱的香味,是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焦的糊味! 那是当年他在火海里背着朱厚熜(嘉靖帝)往外冲时,衣服连着皮肉一起被烧焦的味道! “啊!!” 这辈子杀人如麻都没眨过眼的陆炳,此刻却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一脚踢翻了桌子。 他捂着鼻子,脸色煞白,在那并不存在的烟雾里剧烈咳嗽,手里胡乱挥舞着并未出鞘的刀: “陛下!陛下别怕!臣在!臣背您出去!!”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梦魇。 白素素在一旁看傻了。 在她的视角里,屋子还是黑乎乎的屋子,除了有点灯油味儿啥也没有。 可那个刚才还要杀人的煞星,这会儿却对着空气手舞足蹈,满头大汗,像是见了鬼一样崩溃。 “陆炳。” 黑暗中,顾铮的声音像是洪钟大吕,带着穿透灵魂的回响,“火都灭了十八年了,你背上那个烫伤的疤,还疼吗?” 一句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陆炳眼前的幻象。 呼——呼—— 陆炳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扶着墙,手脚都在哆嗦,眼神里的凶光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这道士……怎么知道?! 卫辉行宫! 皇帝的私密! 那是他这辈子都没敢对外人提过的伤! 火没了,焦味也没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顾铮似笑非笑的脸上。 此刻的顾铮在陆炳眼里,哪里还是什么江湖骗子? 那分明就是那双能在九天之上俯瞰凡尘的神眼! 陆炳吞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像冒烟。 他颤巍巍地站直身子,再也没有了刚才那副趾高气昂的架势。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手,对着这个只穿着破布道袍的年轻人,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不是抱拳,而是躬身礼: “刚才……是陆某,眼拙了。” 陆炳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试探,“道长莫非……真的能通阴阳,晓过去未来?” 顾铮没回答,只是弯腰重新点燃了油灯。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略显消瘦的脸庞。 “陆都督,贫道说了,这龙肉火气大。” 顾铮拿起桌上还没吃完的小龙虾,递到陆炳面前,“那焦味不是幻觉,是心魔。 吃了这只虾,压压惊?” 陆炳看着炸得金黄的虫子,这次没再觉得它是妖孽,反倒觉得它泛着金光。 他接过蚂蚱,像是接过救命仙丹,二话不说塞进嘴里,也不嫌弃那是顾铮剩下的。 咯吱。 嚼碎了。 香气冲散了那股不存在的焦臭味。 陆炳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趟通州没白来,但他没把这人看透,反而被这人看光了。 “道长。” 陆炳睁开眼,眼神变得极其复杂,“京城的水,比那场火还深。 您这就要蹚进去了?” 顾铮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笑得像个准备去春游的孩子,只是眼底藏着刀: “水深?不怕。” “水再深,能淹死龙吗?” 陆炳浑身一震。 好狂的口气! 但这狂……真带劲! 第11章 此去京城,专治不服 陆炳走了。 走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旨意,黄绫黑字,那是嘉靖帝朱厚熜的亲笔。 上头没说什么大道理,就八个字:“闻有异士,烹蝗为龙,速来。” 这就是嘉靖。 他不关心你贪没贪,不关心你杀没杀人,他只关心你是不是真的有点东西,能不能给他的修仙大业添块砖加片瓦。 次日,通州城南门。 今天这日头好得邪乎,瓦蓝瓦蓝的天上没一丝云彩。 顾铮换了一身新行头。 李茂为了巴结他,连夜让人赶制了一件紫色道袍,上面拿金线绣着太极八卦,怎么看怎么像戏台上的戏服。 但穿在顾铮身上,愣是让他穿出了一股子得道高人的飘逸劲儿。 一辆并不算豪华的马车停在县衙门口。 陆炳骑着大马,黑着一张脸在前头开路。 后面跟着几十个穿着飞鱼服、佩着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 这帮平时横着走的主儿,今天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低着头,不敢吱声。 为啥? 因为这场面,把他们给整不会了。 “仙师!您不能走啊!” “顾神仙!俺家母猪这几天刚怀上,全靠您那神水啊!” “仙师!您把这油锅留下行吗?这蝗虫还没吃完呢!” 从县衙门口一直堵到城门外,黑压压全是人。 通州的老百姓,拖家带口,把这条官道围得那是水泄不通。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顾铮是刚死了,这帮人在出殡。 有人端着一碗清水,有人提着一篮子鸡蛋,更夸张的还有人把自家门板拆了,上面用炭黑写着“再造父母”四个大字,在那举着当牌坊晃悠。 陆炳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 他掌管锦衣卫这么多年,见惯了百官出行时百姓的畏惧,见惯了权臣倒台时百姓的叫好。 但他这辈子真没见过,锦衣卫都亮刀子清场了,这帮泥腿子还敢往上挤! “让开!都给本座让开!钦犯……不是,钦差要赶路!” 一个锦衣卫千户实在被挤烦了,想拔刀吓唬吓唬那帮推搡他的大妈。 结果刀刚抽出一半。 啪! 一个臭鸡蛋直接糊在了千户的脑门上,蛋液顺着精美的飞鱼服往下淌。 “你也敢动刀?!” 扔鸡蛋的正是那个之前带头骂龙王的屠户,他这会儿也不结巴了,手里杀猪刀往腰上一拍,指着那千户的鼻子就骂: “顾神仙是去见皇上的!是去给咱们老百姓求福的! 你个穿花衣服的狗腿子敢亮家伙? 信不信俺全村老少把你那身皮扒了当尿布!” “反了!这……”千户气得浑身哆嗦,刚想动手。 陆炳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像冰:“退下。” “都督,他们……” “我让你退下!”陆炳一声爆喝,“没看见那是谁的人吗?” 千户一愣,顺着陆炳的目光看去。 顾铮站在马车辕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着。 但他的侍女,那个一身白衣胜雪的白素素,手里正捧着把并不锋利的桃木剑,眼神玩味地看着这边。 而在人群里,至少有几十个看似普通的庄稼汉,手都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或者袖口。 陆炳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城里,现在至少混进去几百号白莲教的余孽。 这要是真起了冲突,别说这几十个锦衣卫,就算把通州卫所调过来,这“顾神仙”一旦登高一呼,那就是一场立刻爆发的民变! 这妖道…… 陆炳牙根子痒痒,心里却也真的有点服气。 这哪是道士啊,这简直就是玩弄人心的祖宗。 “乡亲们。” 顾铮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像一般官员那样摆架子,也没有像神棍那样说套话。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把那李茂昨天刚送的炸蝗虫,这是他留着路上当零嘴的。 他一边嚼着这“御赐龙虾”,一边指了指京城的方向,含糊不清却声音宏大地喊道: “都别哭了!哭丧呢?本座又不是去死!” “皇帝老儿……咳,陛下那是龙体欠安,知道咱们通州出了龙脉,想让本座带点土特产过去补补身子!” “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这蝗虫尽管吃!水尽管喝!” 说到这,顾铮突然把那只炸得只剩个头的蝗虫往天上一扔,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狂妄、霸道,那是装给全天下看的不可一世: “只要我顾铮在京城一天,这大明朝的龙,它就得给咱们老百姓盘着! 这天上的灾,它就不敢落地!” “本座此去京城,不为别的,就四个字——专、治、不、服!” 轰! 这番话简直大逆不道,简直狂得没边。 但在场的百姓听了,那叫一个热血沸腾。 在他们眼里,这顾铮能把龙王骂喷水,去治那京城的达官显贵,还不跟玩儿似的? “神仙威武!神仙去京城收拾那帮贪官!” “恭送顾仙师!” 呼啦啦。 上万人,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波接着一波地跪了下去。 那场面,比当年嘉靖皇帝南巡还要壮观,还要真心实意。 烟尘滚滚中,无数双满含热泪的眼睛,注视着那辆普通的马车缓缓驶向充满阴谋、杀戮和权力的帝都。 陆炳坐在马上,看着这场面,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扭头看了看车厢。 车帘子掀开一角,顾铮那张脸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都督,这万民伞,有点沉啊。” 顾铮冲着陆炳呲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不知道那严阁老、徐阁老,还有那位从不现身的蓝道行国师,能不能接得住这一伞的唾沫星子?” 陆炳没说话,一夹马肚子:“启程!” 他突然有种预感。 这嘉靖三十六年的大明官场,从今天开始,怕是要被这一辆马车,给撞得粉碎。 什么严党、清流、司礼监。 遇到这位能把蝗虫说成龙虾、把火精说成仙药的主儿,都得抓瞎。 马车里。 白素素擦着桃木剑,有些担忧地看着正哼着莫名其妙小曲儿的顾铮。 “座主,陆炳这一路怕是还要试探。 进了京,严嵩父子更是要把咱们当眼中钉。 这第一关,咱们怎么过?” 顾铮往身后的软垫上一靠,系统面板在眼前幽幽亮起。 【已进入新地图:京畿重地。】 【解锁新功能:谣言增幅光环(只要是在京城传出的谣言,传播速度+200%,变异程度+300%)。】 顾铮看着这逆天的功能,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怎么过?那就不跟他们讲道理。” 他伸手掀开车窗帘,远远望着那在地平线上逐渐显露出来的巍峨城墙。 “他们修的是道,炼的是丹,玩的是权术。” “本座这次去,是给他们‘把水搅浑’的。” 顾铮从怀里摸出装满了“高浓度酒精”的小瓷瓶,轻轻摇了摇。 “严嵩老儿不是尿不出来吗?皇帝不是肾不好吗?” “这一瓶下去,我让他们全京城的官儿,都知道什么叫‘嗨到不行’。” 马车加速,车轮碾碎了官道上的黄土,卷起一阵风沙,朝着大明的心脏狠狠地扎了过去。 第12章 京城第一课:严嵩的狗 正阳门,大明京师的南大门。 巍峨的城墙跟铁铸的似的,把关内关外切成了两个世道。 顾铮撩开车帘子,手里捏着剩下半拉炸得酥脆的“龙王飞虾”,嚼得嘎吱作响。 “这地界儿的风水,闻着就一股子酸腐味。”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但在旁边骑马的陆炳听着可是心惊肉跳。 这都到皇城根底下了,这位爷那张嘴是一点不打算消停。 白素素此时也把头探了出来。 这妮子到了京城,脸上的表情反而绷得更紧了,右手一直在袖子里没拿出来,一副时刻准备玩命的架势。 马车刚过护城河桥,还没等到城门口验过所,前面猛地乱了起来。 “停下!哪里来的野车,懂不懂京城的规矩?” 一声公鸭嗓,尖利刺耳。 车队被强行逼停。 陆炳脸一沉,手里马鞭子攥出了响。 这可是锦衣卫都督的车驾,虽说是便衣回京,但那腰牌还没亮呢,哪条道上的敢拦? 只见十几个穿着青色短打、手里提着水火棍的汉子,大摇大摆地把路堵了个严实。 领头的一个胖子,长得跟个站起来的河马似的,一脸横肉,嘴角边还长着颗带毛的大黑痣。 这人也没穿官服,但腰上挂着那个牌子晃眼,是一个大大的“严”字。 陆炳那双要杀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严世蕃的人。 确切地说,是严家看门的狗。 “哟,这不是锦衣卫的大人们吗?” 胖子的黑痣抖了抖,阴阳怪气地笑了,手里棍子往地上一杵,“怎么着,陆都督这是去那穷乡僻壤转了一圈,不懂咱们内城的道道了? 小阁老昨儿刚下的令,凡是进京的外地车马,无论官阶大小,都得检查有没有私藏违禁之物。 尤其是……从南边带回来的‘妖人’。” 说着,那双绿豆眼就不怀好意地往马车里瞄。 这就是下马威。 严家这是收到风声了,知道嘉靖爷召了个“能烹蝗化龙”的神仙进京,这是要给顾铮上眼药。 要是今儿个顾铮被搜了身,还没进宫这脸就丢尽了,那以后在京城就是个笑话。 锦衣卫的校尉们手都按到了刀柄上。 “谁敢!” 胖子一瞪眼,指着城门楼子,“小阁老正盯着呢! 你们敢在天子脚下动刀?反了天了!” 气氛一下子僵住。 陆炳正在权衡利弊。 为了一个刚捡回来的道士,和严党正面撕破脸,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就在这时,车帘子猛地掀开。 “吵吵什么?影响本座消食。” 顾铮也没下车,就蹲在车辕上,紫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胖子,眼神跟看一坨屎没啥区别。 “你就是那个姓顾的妖道?” 胖子冷笑一声,把棍子往肩膀上一扛,伸手就来抓顾铮的脚脖子,“下车! 爷要搜身,看看你是不是把蝗神的卵子带进城了!” 顾铮脚都没动。 他忽然叹了口气,盯着胖子那颗大黑痣,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神色从鄙夷瞬间变成了怜悯: “可惜了。” 胖子手一顿:“啥?” “好好一个人,怎么印堂黑成这副德行?” 顾铮摇着头,声音因为加持【声带共鸣】,愣是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和守门军卒听得清清楚楚。 “这位施主,你近日是不是早起口干,夜半盗汗,偶尔还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 “呃……”胖子一愣。 别说,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男人,谁还没点这毛病? “那就对了。” 顾铮面色骤然一冷,语速飞快,像连珠炮一样炸了出去,“这是血煞罩顶之兆! 本座开天眼一看,你那脑门上悬着把血淋淋的刀! 不出三步! 就三步之内! 你必有血光之灾,搞不好脑袋还得开瓢!” “放屁!” 胖子被当众诅咒,一张胖脸气成了猪肝色,“老子在这京城横着走了二十年,除了那块板砖谁敢给我开瓢? 妖言惑众,看我不……” 他这“不”字刚出口,举起棍子就要往车上砸。 顾铮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系统面板:【小动作精准辅助开启。】 【目标:地面上一颗蚕豆大的鹅卵石。】 【计算轨迹:修正风阻。】 【动作执行:脚尖微踢。】 顾铮看着像是在调整坐姿,穿着旧布鞋的右脚尖看似随意地往地上一磕。 那颗根本不起眼的小石子,“嗖”的一声,贴着地面飞了出去,精准无比地嵌在了胖子正要迈出的左脚鞋底的纹路里。 这就相当于踩到了香蕉皮,还是加了滑轮的那种。 “打死……”胖子一步迈出,重心前移,脚底却猛地一滑! 近两百斤的身子,像是座肉山一样向前扑倒。 而好死不死,他手里那根用来装逼的水火棍,因为他往前一扑,正好杵在地上,棍头翘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砰! 这声音听着就疼。 胖子的脑门,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正阳门花岗岩铺就的门槛上,也就是他刚才叫嚣着除了板砖没人敢动他的地方。 鲜血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瞬间糊满了胖脸。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在城门口炸响。 胖子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血水混着灰土,那叫一个狼狈。 全场死寂。 就连见多识广的陆炳,冰块脸上也裂开了一道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就……应验了? 真就没出三步? 这也太准了吧! 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这道士连手都没伸,胖子就像是中邪了一样自己往门槛上撞啊! “哎呀。” 顾铮还蹲在车上,两手一摊,那表情无辜得让人牙痒痒,“你看,本座说了你不信。 这就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严家的狗要是都这腿脚,看家护院怕是够呛啊。” 周围那些平日里被严家恶奴欺压惯了的百姓,此刻看顾铮的眼神那是惊恐中带着狂热的崇拜。 这哪里是道士,这是阎王爷手里拿着生死簿在点名啊! “神……神人啊!”有人小声嘀咕。 几个刚才还跟着嚣张的家丁,此刻看着满脸血的老大,又看看那个紫袍道士,一个个腿肚子转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扶起胖子就跑,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 陆炳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着顾铮。 “顾道长,”陆炳声音有些发干,“这就是你说的……专治不服?” “这才哪到哪。” 顾铮拍了拍鞋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冲着城门里那些探头探脑的眼线微微一笑: “都督,烦请带路。 严家的礼本座收了,该去见见咱们那位在西苑炼丹的正主儿了。” 车轮碾过地上那摊还没干的血迹,吱扭扭地进了城。 只留下一地掉了下巴的看客,和一个关于“妖道入京,张口断生死”的恐怖传说,光速向着四九城蔓延。 第13章 嘉靖帝朱厚熜,西苑初见 西苑。 这地方名义上是皇家庭院,实际上比那紫禁城还要阴森几分。 嘉靖皇帝二十年不上朝,就把自个儿关在这里修仙。 这地儿草木长得疯,古树遮天蔽日的,大白天的也透着股凉气。 还没进殿,那股子浓郁的檀香味儿就往鼻孔里钻,呛得人想打喷嚏。 太监走路都是脚跟不着地,飘着走。 连只鸟叫声都没有,静得跟坟地似的。 陆炳到了精舍门口就停了。 “道长,前头只能你自个儿进去了。” 陆炳看着顾铮,眼神挺复杂,“记住了,那是天子,也是道君。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若是没想好,这门槛迈进去容易,能不能竖着出来……” “陆都督什么时候这么婆妈了?” 顾铮整理了一下衣冠。 其实也就是掸了掸袖子上的渣子,嘴角勾着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笑。 他迈步往里走。 越过玉石桥,穿过八卦门。 精舍内没有窗,全是帷幔。 光线昏暗,只有正中央一尊巨大的太上老君铜像前,点着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 烟气缭绕,让这屋里的一切看着都像是蒙了一层纱。 一个穿着明黄色八卦道袍的瘦削背影,正背对着门口,坐蒲团上敲磬。 “叮——” 清越的磬声,震得人心尖发颤。 这就是大明最有权势、最聪明、也最神经质的男人,朱厚熜。 顾铮停下脚步。 正常流程,这时候该三拜九叩,口称罪臣或草民,脑袋恨不得磕进地砖里,喊万岁万万岁。 但顾铮没跪。 他站在那儿,心念急转。 【系统,我要最顶级的出场特效!】 【兑换:“仙风道骨”LV1。 效果:微弱发光(柔光滤镜),声音自带回响,气质非人化。】 【消耗:刚才那一板砖赚来的全部震惊值。】 随着系统加载完毕,顾铮整个人气质瞬间变了。 原本带着点江湖痞气的味道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刚从云彩眼儿里掉下来的疏离感。 皮肤在昏暗的烛光下隐隐泛着玉石般的白光,眼眸深邃,像两汪不流动的死水。 他清了清嗓子,没喊陛下,也没喊万岁。 而是用一种见了多年不见老街坊的平淡口气,打破了这压抑的死寂: “好大的烟味儿。” 正在敲磬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瞬间,大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躲在暗处护卫的高手估计连呼吸都屏住了,准备这疯道士一有异动就让他脑袋搬家。 黄袍道人缓缓转过身。 这是一张极其清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要吃人,又像是要望穿什么。 嘉靖帝朱厚熜没有怒,他死死盯着这个竟然敢不跪、还敢点评环境的年轻人。 尤其是看到顾铮身上那一层若有若无的柔光时,他那本来已经要喊“拖出去喂狗”的嘴,闭上了。 修道修了一辈子,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装的,他自以为看得清。 但眼前这人,看着不像是人,像是个虚影。 “你是那个……烹蝗的顾铮?” 朱厚熜开口了,嗓音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顾铮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是画在脸上的: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我是谁,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朱厚熜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很久没被人这么牵着话头走了。 “重要的是,我在天上见过你。” 顾铮这话一出,如平地惊雷。 朱厚熜身子猛地一颤,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帝王的镇定差点没绷住:“你说什么?” “别装了,大家都挺忙的。” 顾铮甚至背起了手,像个老学究逛菜市场一样,慢悠悠地绕着那几根雕龙的金柱子走,“上面,碧游宫。 那时候你还不是穿这身黄皮,你是那个端茶的童子,忘了?” 这简直是在这世界上除了顾铮没人敢说的弥天大谎。 把当今圣上比作端茶童子? 但这恰恰击中了嘉靖最大的软肋。 他不想当人间的皇帝,那是俗务。 他想听的,正是“你是被贬下凡的神仙”。 “放肆……你可知欺君之罪?” 朱厚熜虽然还在呵斥,但语气里已经没了杀意,反倒带着一种渴望被证实的急切,“朕……我,我是童子?” “不然呢?” 顾铮猛地停步,转身,那双深渊般的眼睛直刺朱厚熜,“你若不是那犯了错的童子,为何这大明江山让你坐得如此别扭? 为何这凡间的富贵你看不上,偏要钻进这烟熏火燎的屋子里求长生? 因为你想家了!” 最后这一句“因为你想家了”,狠狠砸开了朱厚熜内心那扇封闭了几十年的门。 孤独。 作为皇帝,他是天下最孤独的人。 没有人理解他修道的苦衷,大家都说他昏庸,说他不理朝政。 但眼前这个人懂! 他说这是想家!这是要回上界去! 朱厚熜眼眶竟然红了一瞬。 他猛地站起身,道袍也不管了,快步走到顾铮面前,也顾不得什么天子威仪,抓着顾铮的袖子: “那……那我何时能回?” 鱼儿咬钩了。 咬得死死的。 顾铮心里松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但脸上依旧是那种悲天悯人的高深。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朱厚熜有些干瘪的肚子,又指了指窗外那个污浊的凡尘世界: “急不得。” “你在这凡间沾了太多的浊气,吃了太多的烟火。 尤其是你那腰子,咳……你那丹田,亏空得厉害。” 顾铮反手从袖子里掏出那瓶只剩下半瓶的“高度酒精版龙脉火精”,轻轻在朱厚熜面前晃了晃。 浓烈而霸道的酒香,透过瓶塞飘了出来。 “想要回去,得先把身子洗干净。” “这玩意儿,是昨晚我把龙王那老泥鳅揍了一顿,硬讹来的洗髓液。 比你那帮道士炼的铅汞丸子,强个百八十倍。” 朱厚熜鼻子动了动。 这味道……刺鼻,但透着股子烈火般的纯粹。 和他以往吃的任何丹药都不一样。 “这是给我的?”朱厚熜的声音甚至带了一丝讨好。 “能不能喝,还得看你的造化。” 顾铮把瓶子往回收了收,这一招欲擒故纵玩得炉火纯青,“这药性烈,唯有真命天子,方能镇得住这股龙气。 你若是假的,这一口下去,五脏俱焚,我也救不了。” 朱厚熜笑了。 极为自负的笑。 这天下,除了朕,还有谁是真命天子? “拿来!” 朱厚熜一把夺过瓶子,根本不需要太监试毒,也不管什么规矩。 他太渴望那种“感觉”了。 拔开瓶塞,仰头。 咕咚。 一小口高度酒精顺着喉管滑下。 几秒钟后。 朱厚熜苍白阴郁的脸上,骤然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他张大嘴,哈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热浪: “爽!!!” 这是二十年来,这精舍里第一次响起这么带劲、这么像“人”发出的吼声。 顾铮看着像是打鸡血一样兴奋的皇帝,嘴角微扬。 第14章 阁老,您这账本里藏着鬼啊! 嘉靖三十六年的紫禁城,风向变了。 不是东南西北风,是一股子只有老酒鬼才能闻见的透骨香。 昨儿晚上那瓶“龙脉火精”下肚,嘉靖帝朱厚熜觉得自己个儿年轻了二十岁。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那一宿都未必能硬挺起来的道心,这会儿也邦邦硬。 天还没大亮,这位二十年没怎么正眼看过御书房的道君皇帝,居然破天荒地让人把折子搬到了玉熙宫。 气氛有点诡异。 大殿里跪了一地人。 眼睛冒着精光的胖子,是大明“第一聪明人”、小阁老严世蕃。 他旁边跪着的,是满头白发、一脸苦相的老爹严嵩。 对面还趴着俩。 一个是次辅徐阶,眼观鼻鼻观心装菩萨; 一个是户部尚书高拱,气得胡子乱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吃了严世蕃。 “陛下!没钱了!真的一两银子都没了!” 高拱把头磕得砰砰响,听着都疼,“两京一十三省都在要钱! 胡宗宪在浙江抗倭要军饷,通州刚遭了灾要赈济,工部还要修万寿宫…… 国库里现在的耗子都比银锭子多!您把臣杀了吧!” “杀了你有屁用?” 严世蕃冷笑一声,眼里全是看乡巴佬的不屑,“高尚书,别在这哭穷。 钱这东西,那是流动的水。 如今是天灾频发,也不是人祸,咱们大家伙儿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也就是了。 再说,怎么能为了几两散碎银子,耽误了给陛下修宫祈福的大事?” “你放屁!” 高拱是个炮仗脾气,当场就炸了,“那是几两吗? 严世蕃,工部去年的账……” “行了。” 一声不高不低的话,从盘坐在御榻旁边的年轻道士嘴里飘出来。 顾铮穿着有些逾制的紫金八卦袍,他压根没看那几位权倾朝野的大佬,而是侧过头,像看隔壁二傻子一样看着嘉靖: “陛下,你这脉象刚稳住,心火别起。 这帮人吵吵得我脑仁疼。” 嘉靖帝现在就把顾铮当活祖宗供着。 一听这话,脸立刻黑了:“听见没?仙师嫌吵!都给朕闭嘴!” 严世蕃心里咯噔一下。 他昨天就听说了这妖道的名头,没想到这就骑到脖子上来了? “这位便是顾道长?” 严世蕃不跪也不怕,仗着老爹的面子,他抬起头,皮笑肉不笑,“道长方外之人,怕是不懂这朝堂上的账目有多繁琐。 这是几百万两银子的去向,不是几只蚂蚱就能糊弄……” “拿来。”顾铮伸手。 “什么?”严世蕃一愣。 “账本。” 顾铮伸手就要,“我也不懂算数,我就看看。” 高拱赶紧把那一摞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工部账本递了上去。 顾铮随手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楷书,什么木料采购、金砖烧制,看着那叫一个专业,做得滴水不漏。 “小阁老。” 顾铮手指头在“金丝楠木采购:八十万两”的条目上点了点,语气特别诚恳,“这木头,是金子做的? 还是让它自个儿长脚走过来的?” 严世蕃那是老油条,张嘴就来:“道长不知,这神木产自云贵深山,那是几千年的古树。 要运出来,得开山修路,还得死几十号民夫,这运费比木头贵啊! 这都是为了陛下的长生……” “停停停。” 顾铮打断了他。 他没反驳,而是嘴角一点点勾起来,眼神变得极其阴森,就像是看着一个将死之人。 他把那账本猛地往半空中一扔。 “系统,给本座开个特效,【寻阴显煞粉】。 就这账本上,谁碰得多,谁那块儿就冒黑烟。” 顾铮心里默念。 账本哗啦啦散落在地上。 在所有人眼里,本来这就是一堆纸。 可就在这一秒。 顾铮突然一步踏出,手里多了一张昨晚没用完的黄纸符,无火自燃: “五鬼听令!现形!” 轰! 就在那几本被严世蕃摸过最多的账册上,居然真的肉眼可见地腾起了一缕缕黑灰色的烟雾! 这烟雾不往上飘,反而像是几条细细的小黑蛇,顺着地砖缝儿,全往严世蕃的膝盖底下钻。 “这……” 严世蕃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瞬间惨白,那是活见鬼的恐惧,“这是什么妖法?!” “妖法?” 顾铮大袖一挥,指着一缕缕黑烟,声音冰冷: “严大人,这是煞气!” “这钱,不是没了。 是被‘五鬼搬运术’给挪走了!” 顾铮死死盯着严世蕃,每走一步,脚底板都在青砖上跺出个回响: “凡人贪财,不过是求个富贵。 可有人贪这修宫殿的‘神银’,那是为了在阳间修阴宅!” “陛下请看!” 顾铮指着那些钻进严世蕃膝盖的黑气,胡说八道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这八十万两,分明是被挪去做了‘聚阴阵’! 有人不想让大明国运昌隆,想借着陛下的财气,养他自家后院的小鬼儿!” “什么?!” 嘉靖帝蹭地一下从御榻上跳了下来。 钱被贪了,他也就是生气。 但这钱要是被拿去“克”他,要是有人拿他的钱修什么“阴宅”来截断他的成仙路,那是真的触碰到了这条老龙的逆鳞! “严世蕃!” 嘉靖帝一声怒吼,抓起案上的墨玉砚台就砸了过去。 砰! 严世蕃躲都不敢躲,额角当场就被砸开个口子,血混着冷汗流下来。 “冤枉啊!陛下!这妖道血口喷人!” 严世蕃趴在地上发抖,但他心里慌得要死。 因为…… 他还真就在老家修了个园子,比皇宫还奢华,这“阴宅”的帽子,顾铮算是歪打正着扣实了! “血口喷人?” 顾铮走到高拱面前,看着这位因为筹不到钱急得满嘴燎泡的老臣,拍了拍高拱的肩膀: “高尚书,别哭了。 这钱不是不够,是都在严大人膝盖底下压着呢。” 顾铮转身,冲着嘉靖一拱手:“陛下,臣在通州见过饿死的人。 他们死前那个眼神,和这黑气一样,都是怨!” “这钱上有怨气,谁拿着,谁折寿。 严阁老,您说是不是?” 一直跪着没说话的严嵩,这时候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怨毒却又不得不服软的光。 他太了解皇帝了,只要涉及鬼神,皇帝宁可信其有。 这道士,杀人不见血啊! “老臣……教子无方。” 严嵩颤颤巍巍地磕了个头,“愿捐出家资一百万两,以冲……冲刷这煞气。” 顾铮笑了。 一百万两,就这么一句话,出来了。 他继续说道: “啧,这一百万两要是换成粮食,能把那些死人眼里的黑气都洗白喽。”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个站在权力中心的年轻道士,像是个刚砸完场子的流氓头子,一脸的“还有谁”。 第15章 陛下别打,这是为您挡灾的! 这天底下最硬的除了金刚石,大约就是海瑞的脖子和周云逸的骨头。 午门外,那块专门用来打屁股的石板地儿,已经被血给沁成了暗红色。 两边的锦衣卫校尉,一个个手里拿着裹着铁皮的廷杖,胳膊粗的棍子看着就让人后槽牙哆嗦。 “打!给我狠狠地打!”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尖着嗓子喊。 他刚被嘉靖骂了一通,一肚子邪火全撒在这倒霉的御史身上。 趴在刑凳上的那个瘦得像只没毛鸡的男人,就是钦天监监正周云逸。 这老小子也是个铁头娃,非要上疏说什么“陛下修道耗费国帑,导致天怒人怨,是以今冬无雪,明年必有大灾”。 这不是指着嘉靖的鼻子骂他是昏君吗? 嘉靖当时就气得想把他剁了喂狗。 啪! 第一棍子下去。 周云逸那也就是文官的身子骨,这一棍子下去,半边屁股的肉当时就烂了。 “昏君……即便打死微臣,这天……也不会下雪!” 周云逸一边吐血一边还在那喊。 “停!”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锦衣卫的举棍子的手僵在半空。 转头一看,顾铮正背着手,身后跟着一脸复杂的陆炳,溜达过来了。 “哟,陈公公,挺卖力气啊。” 顾铮笑眯眯地打招呼,“这一棍子下去,今年的雪可就真被你打没了。” 陈洪一看是这位爷,脸上那种太监特有的阴毒稍微收了收,但还是端着架子: “顾仙师,这是万岁爷的旨意。 这厮妖言惑众,诅咒君父,不打死不足以平民愤。” “民愤?哪来的民愤?” 顾铮走到周云逸跟前,蹲下身子,用两根手指头沾了点刑凳上的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腥,但也热。 这是一腔子没处撒的热血。 “陛下驾到——” 就在这时,远处黄盖伞飘来。 嘉靖帝刚在严世蕃那儿生了一肚子气,锦衣卫的小报告打得飞快,这会儿听说有人在给周云逸求情,是新仇旧恨一起来,龙辇还没停稳就开骂: “顾铮!你想救这个逆臣? 你也想告诉朕,朕修道是错的? 这天不下雪也是朕的过失?!” 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的太监宫女哗啦啦跪倒一片。 陆炳手心里全是汗,拼命给顾铮使眼色: 哥们儿,别浪,这真会死人的! 顾铮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血,抬头看了看这京城干得都要冒火的天空。 “陛下,错了。” 顾铮转过身,一脸的严肃认真,那种“你们这群凡人真的什么都不懂”的表情再次上线。 “谁说这周御史是在骂您?” “他这是在替您挨雷啊!” 全场人都懵了。 替皇上挨雷? 这又是什么路数? 顾铮指着趴在那儿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的周云逸:“陛下,您看此人面相。 颧骨突兀,眉心有竖纹,这一看就是天生的‘倒霉催’命格,学名叫做‘天劫引雷’。” “紫微星(皇帝)光芒太盛,老天爷看着眼馋,时不时就要降下点灾祸来试探。” “若没有这种嘴巴又臭、骨头又硬、命又贱的人挡在前头,那灾气不就得直冲着陛下您的龙体去了?” 顾铮这一套理论,完全颠覆了从孔子到孟子几千年的价值观。 “他骂您,那是为了激起您的龙气! 您打他,那就是在散这股子煞气! 但是!” 顾铮话锋一转,音调陡然拔高八度: “要是把他打死了!这跟引雷的针折了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这满天的怨气没地方去,那不得直接往万寿宫里钻?” 嘉靖帝听愣了。 他修道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忠臣是肉盾”的说法。 但仔细一想……居然觉得该死的有道理? 留下个天天骂自己的人,专门用来背锅挡灾?这买卖好像挺划算? “此话当真?”嘉靖眼神闪烁。 “那还能有假?” 顾铮走到周云逸身边,“陛下请看,这顿打本来能打死仨壮汉。 可这周云逸还能喘气,这说明啥? 说明他命硬!他在吸取地煞!” 这时候,严世蕃也在旁边,刚才吃了亏正想找回场子,冷笑道: “顾道长真会编。 这周云逸眼看着都要断气了,还能吸什么煞? 怕是马上就要去见阎王了吧?” 确实,周云逸现在脸色发紫,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看着就是个死人样。 顾铮瞥了严世蕃一眼,心里暗笑:老子等你这话很久了。 “系统,给我来个【单体肾上腺素强心针】。 哪怕他是具尸体,也给我让他蹦起来说句话再死!” 【消耗狂热值200。目标:周云逸。 效果:立刻清醒,痛觉屏蔽30秒。 副作用:事后得躺一个月。】 “小阁老看好了!” 顾铮猛地抬起右手,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照着周云逸血肉模糊的后背就是一巴掌! 啪! “给我醒来!” 这一巴掌拍下去,就像是按下了某种开关。 只见原本跟面条一样的周云逸,突然浑身剧烈一抖,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怪叫。 紧接着。 “噗——!!” 周云逸猛地撑起上半身,一口乌黑发臭的淤血,像是高压水枪一样,直喷出去三尺远,好死不死,星星点点全溅在了严世蕃那身锦绣蟒袍上。 “咳咳……陛下!即使打死微臣!这也是劳民伤财啊!!” 周云逸眼珠子通红,中气十足地喊完了这句台词,然后脖子一歪,但这回不是死了,是呼噜声震天响,累睡着了。 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顾铮的眼神,都像是在看活神仙。 一巴掌! 就把一个濒死的人拍活了? 而且还能把淤血全喷出来? “看看!都看看!” 顾铮指着地上的那一滩黑血,“这就是他替陛下挡的煞气! 多黑啊! 这要是留在陛下体内,那得多大的祸害?” 严世蕃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黑血点子,脸都绿了,比刚才磕破头还恶心。 嘉靖帝的眼睛亮了。 真亮了。 他走下龙辇,看着呼呼大睡的周云逸,不但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顾爱卿言之有理。 这确实是个好用的挡灾物件。” “传朕旨意,周云逸……不但不杀,还要好生养着。 赏……赏他在家养伤三个月。 以后有什么天灾,让他接着替朕挡!” 陆炳在旁边,默默地把刀收回鞘里。 他看了一眼顾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道士? 这就是个把皇帝、内阁、生死全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魔头啊! 而这,仅仅是顾铮进京的第二天。 第16章 改稻为桑?那是断大明的龙脉! 玉熙宫里,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烧得正旺,灯芯偶尔炸出个火花,那是殿里唯一的动静。 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味儿浓得发腻,把每个人脸上的毛孔都熏得开了张。 大明最有权势的几个脑袋,这会儿都低着。 首辅严嵩像是睡着了,眼皮子耷拉着,一声不吭。 户部尚书高拱跪得笔直,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地砖上砸,砸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在他对面,小阁老严世蕃独眼里闪着精光,正指着地上的一张大明舆图,唾沫星子横飞。 “陛下!国库早就耗子都养不活了。 浙江那边又是水灾又是倭寇,朝廷每年还要贴补几百万两军费。 这窟窿怎么堵?” 严世蕃也不管别人脸色,手里象牙做的折扇啪啪敲着地图上的浙江那一块: “改稻为桑!这是唯一的活路!” “只要把浙江这几府的稻田全铲了,改种桑树。 这一年产出的生丝卖给洋人,那就是几千万两白银! 有了钱,别说堵亏空,就是再修十个万寿宫,那也是眨眨眼的事儿!” 嘉靖盘坐在蒲团上,半眯着眼。 听到“再修十个万寿宫”这句话,这位道君皇帝的眼皮稍微抬了一下。 他在算账。 修道烧钱,炼丹烧钱,这还没升天呢,确实不能缺了凡间的黄白之物。 “不可啊陛下!” 高拱急了,咚的一声把脑袋磕在地砖上,“浙江七山二水一分田,那点地本来就仅仅够百姓糊口。 要是全改了桑,这桑叶能当饭吃吗? 一旦遭遇灾年,浙江几百万生民就是个易子而食的下场啊!” “高拱!” 严世蕃阴笑一声,胖脸上那颗带毛的大黑痣跟着抖了抖,“你是心疼百姓,还是不想让陛下修仙? 百姓饿死? 到时候拿卖丝绸的钱从外省调粮就是了! 哪来那么多废话!” 高拱气得浑身哆嗦,还要再辩,旁边的次辅徐阶却在袖子里死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没用的。 在这玉熙宫里,万民的死活在那个蒲团上坐着的人眼里,抵不上几两用来炼丹的金粉。 嘉靖摸了摸手里的玉磐,眼看就要点头。 “咔嚓。” 一声清脆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响声,突兀地炸开。 像是哪只不开眼的老鼠在啃桌角。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伙儿扭头一看,只见顾铮歪歪斜斜地靠在那金丝楠木的大柱子上,手里抓着块内务府刚送来的“龙须酥”,正吃得满嘴掉渣。 “味道一般,还没通州的炸蚂蚱劲道。” 顾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 严世蕃脸一黑,他刚要把这个这几年最大的国策推行下去,最恨被人打断: “顾道长,朝廷商议国策,你一介方外之人,这般吃相,未免太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这是要把火往嘉靖身上引。 顾铮笑了。 他一步步走到严世蕃面前,眼神就像是看这只跳梁小丑在给自己挖坟。 “商议国策? 我看小阁老这是在商议怎么给大明送终吧?” 顾铮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的几个大佬头皮瞬间炸开了。 “放肆!” 严世蕃独眼瞪圆,“妖道,你敢诅咒国朝?!” “我诅咒?” 顾铮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严世蕃,转身直接对着嘉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戏谑变成了无比的严肃和痛心疾首: “陛下,您现在是什么修为?” 嘉靖一愣,没想到话题跳跃这么大,下意识回道: “朕……刚刚触到‘中土厚德’的门槛。” “这就对了!” 顾铮猛地一拍大腿,指着地上的舆图,那是唾沫横飞,“陛下,五行之中,土主黄,位居中央,那是帝王之基! 您现在正在聚拢地气,要在这皇极殿里把大明龙脉和自身道果融为一体,对不对?” 嘉靖连连点头。 这话说得太贴心了。 顾铮眼神陡然一厉,转身指着严世蕃的鼻子: “那他严世蕃要干什么? 改稻为桑!” “稻子长在哪?水田泥地里! 那是地里长出来的‘土之精’! 百姓种稻,那是接地气,是在帮陛下您养这中土的根基!” 顾铮双手猛地向上一挥,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姿势: “桑树是什么?那是木! 参天大树,根系要深扎进土里,拼命吸食地气! 甲木克戊土! 严世蕃要把这江南龙脉上的稻子全铲了种树,这就是要在那大明的龙脊背上插无数根管子,在那抽您的血,泄您的气! 等到那桑树成林,遮天蔽日的时候……” 顾铮压低了声音,阴森森地说道: “陛下,您的土德就破了。 到时候别说飞升,这紫禁城底下的地基,怕是都要让这漫山的木头根须给撬翻了!” 嗡—— 整个玉熙宫死一般的寂静。 嘉靖的脸瞬间就白了。 在场的高拱、徐阶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神才! 这就是神才! 他们跟严党斗了半辈子,满嘴仁义道德、百姓生计,皇上一句听不进去。 人家顾铮把这事儿往风水、修仙、五行上一扯,“经济账”瞬间变成了“谋杀皇帝”的政治账! 这哪是种桑树啊,这分明是往嘉靖心窝子里捅刀子! “严、世、蕃!” 嘉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手里的玉磐直接砸了过去,虽然没砸中,但在地砖上摔得粉碎,“你好大的胆子! 你想坏了朕的道行?你想克死朕?!” “陛下!冤枉!冤枉啊!” 严世蕃噗通一声跪下了,他是真怕了。 他那个脑子能算出天下钱粮,算不过这帮玩玄学的疯子! “微臣是为了国库……是为了钱啊!” 严世蕃拼命磕头,“没有钱,这龙气也聚不起来啊!” 他反应也是极快,一把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顾道长说得再玄乎,可那几百万两的亏空摆在那! 不改稻为桑,钱从哪来? 天上掉下来吗?! 若是没钱修万寿宫,耽误了陛下祈福,这个罪名你顾铮担得起吗?!” 这就又把皮球踢回来了。 而且是个死球。 嘉靖也不傻,刚才那是被吓着了,这会儿回过味来。 确实,保住了“土德”,可兜里没钱也不行啊。 “顾爱卿,” 嘉靖阴沉着脸,“你也听见了。 严世蕃这法子虽然…… 虽然有损阴德,但也是被逼无奈。 你既然断了他的路,那你能不能告诉朕,这钱……怎么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扎在了顾铮身上。 严世蕃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把冷汗,独眼里全是怨毒和挑衅。 他就不信,这妖道除了嘴炮,还能凭空变出几百万两银子来? 顾铮看着严世蕃,又看看那一群虽然跪着但心思各异的老狐狸。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昨晚没吃完的半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嚼。 【加载概念:赎罪券。】 顾铮咽下点心,拍了拍肚子,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饱嗝。 “钱?” 顾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来。 他走到严世蕃面前,伸出手,在那身价值连城的蜀锦蟒袍上擦了擦油手。 “小阁老啊小阁老,你也就会在泥腿子饭碗里抢食吃。 怪不得你只能是个小阁老。” “大明的钱,都在老百姓地窖里吗? 都在稻田里吗?” 顾铮环视了一圈这群富得流油的官僚,眼神里的贪婪和戏谑,比这帮人还要像个奸臣。 “想搞钱,那就得跟对人,找对路。” “陛下要修万寿宫,那是为了谁? 那是为了带大伙儿一起鸡犬升天!” 顾铮双手一摊,面对着嘉靖,语气狂热又充满诱惑: “陛下,为什么要自己掏钱? 咱们这是在卖通往天庭的门票啊!” 第17章 国师的搞钱路子(上):拍卖“飞升资格” “门……门票?” 高拱一愣,连“也”字都没敢说出口。 这新鲜词儿听着就透着股不靠谱的劲儿。 严世蕃刚把血擦干净,这会儿冷笑连连:“怎么? 顾道长这是要在紫禁城门口摆个摊,收人头费? 你也太小看这天下的亏空了! 哪怕你一个人收一两银子,能收出几百万两?” “庸俗。” 顾铮翻了个白眼,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大殿正中央的金砖地上,完全没把这当朝廷,当成了自家热炕头。 他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沓子还没裁开的黄纸。 那是平时画符用的便宜货,十文钱能买一大把。 “严大人,你会做生意,但你不懂人心。” 顾铮拿手指弹了一下那黄纸,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老百姓眼里,那一亩三分地是命。 你抢他们的命,他们就跟你玩命。 这就是最下乘的敛财。” “但在有些人眼里。” 顾铮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盯着严嵩那双老眼,“钱这东西,多到一定程度,就是个数字。 他们怕什么?怕死! 怕这辈子造的孽,下辈子要还! 怕这富贵传不下去!” 嘉靖帝此时已经被顾铮的话术勾住了魂,身体前倾: “爱卿,别卖关子了,细说!” 顾铮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能让所有奸商都羞愧至死的笑容。 “陛下,昨晚臣夜观天象,加上那只被骂醒的孽龙托梦。 臣算出来一笔账。” “咱们大明现在正在举国飞升的关键时刻,但这飞升啊,就像是坐船。 船票是有数的。” “这船上除了您这位掌舵的‘天帝’,还需要有人摇橹,有人做饭,有人扫洒…… 说白了,就是‘仙官’的位置。” 顾铮伸出三个指头: “臣打算向天下放出这‘功德名额’。 一类,叫‘消灾解厄符’。 买了它,不仅现世安稳,陛下在功德簿上给你记一笔,哪怕你以前…… 稍微贪了点,稍微干了点缺德事儿,只要心诚,这钱就是香火,能洗罪!” 这话一出,严世蕃的眼皮子猛地跳了好几下。 严嵩那个老狐狸,一直眯着的眼也睁开了一条缝。 这是什么? 这就是合法的“贪污赦免权”啊! 大明官员谁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为了这个“洗白”的机会,多少钱他们都舍得掏! 顾铮没停,接着忽悠: “二类,叫‘福泽绵延券’。 这就是给子孙后代买的。 买了它,虽然不能保证立地成仙,但下辈子投胎,保底是个王侯将相,而且还有优先获得大明科举的‘气运加持’!” 徐阶的胡子抖了抖。 这……这就打到了读书人的死穴上了。 江南那些富商为了给儿子捐个官都能倾家荡产,这可是“气运”! “那第三类呢?”嘉靖帝眼睛已经开始放绿光了。 “这第三类嘛……” 顾铮神色突然变得极其庄重,甚至带着一丝神圣。 他举起那张破黄纸,仿佛那是什么无上至宝: “叫‘飞升伴驾令’!” “总共只有三十六张!暗合三十六天罡之数!” “拥有此令者,待到陛下道成飞升那一日,无需修炼,无需苦熬。 可以直接作为‘从龙之臣’,跟着陛下一起白日飞升,位列仙班!” 轰—— 这一嗓子,比刚才的木克土还要震撼。 嘉靖的呼吸都急促了。 带着别人飞升?朕有这本事? 顾铮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您有!没有我也能忽悠得全世界都信您有! “这……这得卖多少钱一张?” 严世蕃喉咙发干,作为大明首富级别的贪官,他第一次感觉到这种直击灵魂的诱惑。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错过了呢? “不多。” 顾铮呲牙一笑,伸出一根手指,“起拍价,五万两。 上不封顶。” “而且!” 顾铮加重了语气,眼神狡黠,“不收现银! 只收粮食、棉花、生铁、木材…… 或者是严阁老家那种稀罕的古玩字画。” “臣给这场买卖取了个名字,‘大明第一届升仙资格拍卖大会’。” 全场死寂。 过了好半天,只听见嘉靖帝深吸了一口气,拍案而起,兴奋得在蒲团上转了两个圈: “妙!妙啊! 哪里是敛财? 这分明是给天下苍生一个尽孝心的机会!” 嘉靖此时心里那个算盘打得啪啪响。 严世蕃说改稻为桑,还得看天吃饭,还得冒着民变风险。 顾铮这一手,那是直接拿着刀往这帮有钱人脖子上架! 而且还是这帮人哭着喊着求着让割! “可是……” 徐阶作为老成持重的次辅,皱眉道,“此事太过……荒诞。 那些豪商巨贾又不傻,几张纸换几万两银子,他们肯掏?” “徐大人,这您就不懂了。” 顾铮站起身,走到徐阶面前,来自几百年后的自信压迫感十足: “这纸本来不值钱。” “但只要陛下信,只要我顾铮在这京城的神通显露得够多。 只要第一批买了的人,真的‘走了狗屎运’……” 顾铮指了指严世蕃,笑得意味深长,“小阁老,要是您现在花了十万两买了个‘消灾符’。 然后陛下立刻下旨,这工部的烂账既往不咎…… 您说,这消息传出去。 明天这严府的大门,会不会被那帮拿着银票想求符的人给挤爆了?” 严世蕃愣住了。 这是一种什么套路? 官方背书! 这是利用皇权和恐惧进行的最顶级的洗钱和诈骗! 而且顾铮那句“工部烂账既往不咎”,简直就是刚才这半天争论的最完美的台阶! 严世蕃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也是个极其贪婪的人。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权衡出了利弊。 花了钱,消了灾,还能讨好皇帝,甚至还能在那“飞升名单”上占个位置。 这买卖,做得! 噗通。 刚才还要和顾铮拼命的严世蕃,这会儿膝盖一软,直接跪在顾铮面前,脸上的笑容比花还灿烂,甚至透着一股子谄媚: “国师!真乃神人也!” “那个……消灾解厄符,能不能给下官预留一张? 我这膝盖底下的煞气……是不是得赶紧花钱冲一冲?” 顾铮低头看着严世蕃。 这严党的小阁老,大明最狂的二代,此刻就像是一条见了骨头的狗。 顾铮心里冷笑,脸上却做出一副“我也很为难”的样子,吧唧了一下嘴: “哎呀,小阁老,这符……紧俏啊。 刚才您也听见了,八十万两的煞气太重。 一张符怕是不够,得加钱。” “加!必须加!” 严世蕃那是咬着后槽牙在笑,心里在滴血,但嘴上那个豪爽,“下官愿出二十万两…… 哦不,这哪是钱,这是对陛下的忠心! 二十万两折合成米粮,三日内运抵户部大仓!” 高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解决了? 困扰了朝廷大半年的财政危机,这道士几句话,就把严世蕃兜里的钱给掏出来了? 而且还是严世蕃求着掏的? 顾铮看都没看跪着的严世蕃,转身对着嘉靖帝一拱手: “陛下,第一单生意成了。” “接下来的事儿,就交给微臣。 这京城的风太静了。 臣打算,让它刮得再猛烈些。 让全天下的有钱人都知道,想长生,想免死,拿钱来排队!” 嘉靖帝看着顾铮,眼神就像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大手一挥:“准!全都准! 从今日起,封顾铮为‘显灵通玄护国真人’! 这拍卖会……就摆在午门! 让锦衣卫去站岗! 谁敢不买……哼!” 一声冷哼,透着帝王的贪婪和杀意。 顾铮笑着谢恩。 “杀猪盘”的大幕才刚刚拉开。 而这把刀已经磨得锃亮,正对着这满朝朱紫和这病入膏肓的大明朝,狠狠地落了下去! 第18章 没有雪?本座让龙王吐给你看! 腊月二十九,京城的天冷得像要把人的皮给揭下来。 北风刮在脸上跟刀片子没两样,可偏偏就是不见一片雪花。 西苑玉熙宫外,石板地冻得梆硬,泛着一层惨白惨白的青光。 冯保跪在当院,身上那件并不厚实的蓝色太监袍子早就冻透了。 他是个掌印的小太监,因为刚才替万岁爷去钦天监催雪,多问了一句“啥时候下”,就被陈洪那老狗寻个由头,罚在这风口子上跪着。 膝盖已经没了知觉,冯保甚至觉得腿都不是自个儿的了。 他缩着脖子,眼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绝望地盯着那干冷干冷的老天爷。 这年头,没雪,就是天谴。 大殿里,铜磬声一声比一声急。 严世蕃穿着一身暗红色绣金蟒袍,跪在最前头,声音洪亮,透着股子要在年前把政敌整死的狠劲儿: “皇上!腊月二十九还不下雪,这是上天示警啊! 这是有人蒙蔽圣听,借修河之名贪墨工款,惹得龙颜震怒,老天爷才断了大明的水脉!” 高拱跪在一旁,气得胡子直哆嗦:“严东楼!你少含血喷人! 浙江的堤没修好,那是因为朝廷没拨款!” “没钱?钱都让你们这帮自诩清流的废物给霍霍了!” 严世蕃那是得理不饶人,三角眼一翻,杀气腾腾,“皇上,臣以为,若今日午时再无瑞雪,当杀一批‘妄臣’来祭天,以平天怒!” 杀人祭天。 这招太毒了。 嘉靖盘坐在蒲团上,脸色阴沉得像那块墨玉砚台。 他不说话,只盯着那袅袅升起的檀香烟雾。 作为修道之人,他对这“天意”二字最为敏感。 若是真不下雪,那就是他这个道君皇帝没修到位,总得有人为此背锅。 “吱嘎——” 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灌进来的冷风把长明灯吹得乱晃。 顾铮溜达进来了。 他没穿那身唬人的八卦袍,反倒套着件有些不合身的旧羊皮袄子,手里拎着两个铜烤红薯,嘴里哈着白气: “哟,这大过年的,各位大人不回家包饺子,在这比赛谁嗓门大呢?” 严世蕃一看顾铮,后槽牙就咬紧了。 这妖道进京才几天,他严家就被折腾得没了脾气。 但今儿个不一样,这是看老天爷的脸色,你顾铮还能管得了老天爷? “顾真人。” 严世蕃冷笑一声,那颗大黑痣跟着一抖,“你来得正好。 皇上正发愁呢,这瑞雪迟迟不降,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该不会是你那‘飞升拍卖会’卖过了火,冲撞了上苍吧?” 这一记回马枪,要是坐实了,顾铮脑袋得搬家。 顾铮掰了一半红薯,看都懒得看他,直接走到嘉靖跟前: “陛下,吃口热乎的?刚出炉,甜着呢。” 嘉靖没接,眼皮都没抬:“外面怎么样了?” “干,跟晒了三年的咸鱼似的。” 顾铮咬了一口红薯,烫得嘶哈两声,“不过臣刚才在门口看那小太监跪得怪可怜的,心想着,这雪要是不来,可惜了那帮孩子的一片孝心。” “顾铮!” 严世蕃厉声喝道,“军国大事,岂是你这般嬉皮笑脸! 不下雪就是不下雪,这是天数! 除非……” “除非什么?”顾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讥笑。 “除非你能让龙王爷现在就开口!” 严世蕃指着殿外碧蓝的天,“若是午时前能下雪,我严世蕃亲自去御马监给你刷马桶!” 顾铮把剩下的红薯皮往袖子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灰。 “刷马桶就算了,你那身肉太肥,占地方。” 顾铮突然转身,脸上的嬉笑一收,双眼如电,那股子高高在上的神棍气势轰然炸开: “严大人说得对,不下雪是因为有人堵了龙脉。” “但这堵路的人不是清流,也不是百姓。” “是天上的龙王爷嗓子眼儿有点干! 它那是憋着一口气呢,吐不出来!” 说罢,顾铮大步走到殿门口,也不管这还是御前,直接扯着嗓子冲外面那些锦衣卫喊道: “把陆都督给本座准备好的东西,抬上来!” “就架在这玉熙宫门口!” “今儿个,本座不求天,不跪地。 我要给这老天爷,通通嗓子!” 一炷香的功夫。 殿前的广场上,多了一个造型极其诡异的玩意儿。 不是什么祭坛,也没有猪头三牲。 那是一个足有一丈多高、用牛皮和精铁打造的巨大风箱,后面连着个看着像炮管子似的粗铜筒,直挺挺地指着天。 这是顾铮花大价钱让工部连夜赶制的“风伯号子”。 这玩意儿在古代人眼里,那就跟个怪物似的。 顾铮脱了那身羊皮袄子,里面居然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道衣。 这寒冬腊月的,看着就冻得慌,但他硬是一点没哆嗦,反而还要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儿。 他路过还跪在那里的冯保身边。 冯保已经快晕过去了,脸上发紫。 顾铮脚步一顿。 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件还带着红薯热气的羊皮袄子随手往冯保身上一披,动作粗鲁,像是扔个破烂。 “裹严实点。” 顾铮声音顺着风钻进了冯保耳朵里,“这膝盖要是冻废了,以后这大明朝谁替万岁爷跑腿? 谁来给吕公公送终?” 冯保猛地睁开眼,那双本来已经灰败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一股死灰复燃的光。 他颤抖着嘴唇想谢恩,顾铮却已经大步走上了那个临时搭建的高台。 这一刻,这个名字叫冯保的小太监,在心里把命卖给了这道士。 台上。 顾铮站在那个巨大铜管子旁边。 “系统,兑换【高效碘化银粉尘弹(加强版)】。 再给我把【局部气象操控辅助】开到最大功率!” 顾铮心里默念。 【收到。消耗当前所有装逼值。剩余额度:0。】 【道具已就位。倒计时:3,2,1。】 顾铮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黄符纸包着的纸包,里面其实是系统出品的化学催化剂。 他拿起那根刚才吃剩下的红薯皮,猛地往巨大的风箱口一扔。 “龙王老儿!我知道你就在上头!” 顾铮抓起一把桃木剑,剑尖指着那万里无云的天穹。 那一刻,他的声音经过系统的共鸣放大,真的就像是天上滚过的惊雷: “给你脸了是吧?! 非得逼本座动手给你捅捅?!” 全场几百号锦衣卫、太监,还有殿里偷看的严嵩、徐阶,全听傻了。 这特么是求雨? 这是在骂街吧! “风来!” 顾铮一声暴喝,单手猛地按在巨大的风箱把手上。 当然,凭他那细胳膊肯定拉不动。 但这是障眼法,真正干活的是系统。 “呜——!!!” 铜管子里,居然真的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野兽咆哮的轰鸣声。 紧接着,一股极其强劲、带着肉眼可见的白色粉末的气流,如同一条冲天而起的白龙,轰然从管口喷薄而出! 这股气流裹挟着寒风,强大的风压甚至把玉熙宫屋顶的瓦片都震得哗啦作响。 严世蕃在殿里吓得手里的茶杯啪嗒一声掉了: “这……这是妖法!他在把地上的气往天上吹?!” 顾铮发髻散乱,迎风而立。 他看着携带了催化剂的气流直冲云霄,把天上那些看不见的水汽强行聚拢。 原本碧蓝的天,开始变了。 不是慢慢变黑,而是像有人在天池里倒了一砚台墨水。 一团团厚重的阴云,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这么凭空冒了出来,黑压压地盖在了紫禁城的头顶上。 “云来!给老子遮住这日头!” 顾铮桃木剑狂舞,每一剑都像是把天上的口子撕得更大。 冷。 这回是真的冷。 渗入骨髓的寒气,伴随着这骤变的降温,瞬间笼罩了全城。 顾铮站在高台上,回过头,冲着脸色惨白的严世蕃,极其嚣张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虽然他们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股蔑视: “严大人,去御马监挑个好刷子吧。” “因为……龙王爷,吐了!” 第19章 瑞雪兆丰年,严家的雪是黑的? 风停了。 刚才那种好像要把天给捅破了的狂躁动静,就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给掐灭了。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严世蕃扶着殿门框,瞪着眼,死死盯着半空。 他不信,他打死都不信这个在乡下骂街的道士能使唤动老天爷。 这一定是障眼法! “啪嗒。” 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像是谁的指甲盖轻轻扣在了石板上。 冯保裹着那件带着烤红薯甜香味的羊皮袄,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点白色的、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的东西,打着旋儿落在他那满是冻疮的手心里,冰凉,转瞬即化成水。 “雪……” 冯保喃喃自语,紧接着,眼泪就顺着那张青紫的小脸淌了下来。 他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那声音撕心裂肺又带着极度的狂喜: “下雪啦——!皇上!顾真人求下雪啦!!” 这一嗓子,像是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原本死寂的西苑,瞬间炸锅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不再是一点点飘,而是像那个天上被人用刀划破了面袋子,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就这么几个呼吸的功夫,黑褐色的地砖,就盖上了一层纯净的白。 “瑞雪!是瑞雪兆丰年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真人神通!真龙现世啊!” 那些个锦衣卫、太监,这会儿也不管什么纪律了,一个个扔了手里的家伙,在雪地里跪倒一片,那是真的在磕头。 老百姓最怕的就是旱,如今雪来了,明年的收成就保住了,那是救命的雪! 嘉靖从殿里走了出来。 他也没穿大氅,就那身单薄的道袍,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看着那漫天飞舞的白雪,伸出手接住一片。 洁白无瑕。 这是天道的认可! 这是对他修仙的嘉奖! “好!好一个通通嗓子!” 嘉靖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那种帝王特有的张狂,“顾铮!朕要赏你! 赏你黄金万两!赏你……” “陛下,先别忙着赏。” 顾铮这会儿从高台上跳下来,刚才装逼太过,现在腿稍微有点软。 他走到严世蕃面前,看着这位脸已经黑成锅底的小阁老。 “严大人,这雪虽然下了,但这地上的脏东西,未必就盖得住啊。” 顾铮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严世蕃咬着牙:“顾铮,算你运气好! 但这瑞雪是皇上的洪福,你不过是瞎猫碰上……” 话还没说完。 紫禁城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哪怕隔着高墙,那股子如同潮水般的喧哗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快看啊!那雪怎么变色了!” “怪事!真是怪事!城东头那边下的怎么是黑雪!” “黑雪?哪边?” “就是严阁老府上那块儿啊!黑得跟墨汁似的! 别的地儿都白着呢,就那一块,跟被人泼了粪一样!” 严世蕃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什么?!黑雪? 顾铮双手拢在袖子里,心里暗自给系统点了个赞。 【特效说明:微观气象污染(针对性)。 利用纳米碳粉尘定向吸附水汽,使降雪呈现黑色。 范围:严嵩府邸半径五百米。】 科技与狠活! “报——!!” 一个锦衣卫校尉连滚带爬地从宫外冲进来,因为跑得太急,帽子都歪了,鞋也跑掉了一只。 他甚至忘了在御前该怎么跪,直接扑倒在雪地里: “皇上!出事了!大……大异象!” 嘉靖心里一沉,难道这祥瑞还有假? “慌什么!说!” “回禀万岁爷!” 校尉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惊恐,“全……全京城都在下白雪,唯独…… 唯独东华门外严阁老的府邸上空,飘的全是黑雪!” “那雪落地成泥,腥臭无比! 就像……就像是天上有人往下倒泔水!” “现在的百姓都传疯了!说是…… 说是严家贪墨太多,连心都是黑的,老天爷看不下去,用这黑雪给他家……劝廉呢!”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阵风还猛。 严世蕃两腿一软,直接瘫在了雪地里,面如死灰。 严嵩,那个一直在装睡、在扮可怜的老狐狸,这时候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那双老眼猛地睁开,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在大明官场混了五十年,斗倒了夏言,斗倒了无数政敌。 但他这辈子,哪怕是在做噩梦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有这种打击。 定点打击? 还是老天爷亲自出手? 这特么还要怎么辩解?说是别人栽赃?谁能栽赃到云彩眼里去? 嘉靖帝缓缓转过身,那双刚才还满是喜色的眼睛,此刻比这风雪还要冷上十倍。 他死死盯着严家父子。 “黑雪?” 嘉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严嵩,朕的万寿宫缺银子,你说国库空。 朕的瑞雪下来了,到你家门口就变成了黑的?” “你家这门槛……是用地府的砖砌的吧?” 严嵩这回是真的吓破了胆。 他不用拐杖,连滚带爬地扑到嘉靖脚下,头磕得砰砰响,血都溅在了那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皇上!老臣冤枉啊!老臣家里…… 必定是有妖人作祟!是妖术!对!是这道士用的妖术!” 严嵩这根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指着顾铮。 顾铮一脸无辜。 他甚至还往后躲了躲,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委屈语气喊道: “严阁老,做人得讲良心。 我顾铮要是能把这老天爷下的雪给染黑了,那我坐在这玉熙宫里干什么? 我直接去那东海边上点石成金多好?” “就是您家太‘黑’了啊! 这烟囱冒的都是民脂民膏烧出来的怨气,这雪经过您家上空,那是被熏黑的!” 这一刀补得,简直是把严嵩的退路全封死了。 “陛下!” 陆炳这时候也站了出来。 他身为锦衣卫都督,这时候不踩一脚更待何时? “臣刚才在城楼上看的分明。 那黑气确实是从严府盘旋而上。 而且百姓们……都在往严府门口扔烂菜叶子,锦衣卫都拦不住啊。” 嘉靖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看那紫禁城上空洁白的雪,又想想传闻中严府的黑雪。 这对比太鲜明了。 一个是天佑大明,一个是天厌权奸。 他虽然离不开严嵩办事,但如果严嵩真的遭了天谴,那就是这把刀该折的时候了。 “传旨。” 嘉靖声音冷漠,不带一丝感情,“严世蕃,御前失仪,罚……罚去严府门口跪着接雪! 什么时候那雪变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严嵩……闭门思过。 改稻为桑的事,停了吧。” “至于这祈雪的功劳……” 嘉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脸云淡风轻仿佛事不关己的顾铮。 这道士,可怕,但也真好用。 “顾真人祈福有功,那‘飞升拍卖会’,由他全权做主! 户部、工部,要是再敢有人叽叽歪歪……” 嘉靖冷哼一声,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懂。 “臣遵旨!”高拱、徐阶大喜过望,齐齐跪拜。 严世蕃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了下去。 在被拖走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顾铮,眼神里不是仇恨,而是真正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这顾铮根本不是来混饭吃的。 这是来把大明朝这桌席面给掀了的! 顾铮站在漫天风雪里,伸了个懒腰,看着被拖出两道长痕的雪地。 “系统。”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下一站,是不是该给那位还没出场的海瑞海笔架,送点装备了?” 雪越下越大。 掩盖了宫墙内的污垢,却掩盖不住这即将到来的、属于顾铮的狂欢时代。 城头上,白素素撑着一把油纸伞,远远看着那个站在风雪中心的背影。 她摸了摸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短剑,第一次觉得,这把剑,或许真的可以为这个人…… 斩开一条通天大道。 第20章 浙江虽远,剑气可至! 京城的雪还在下,瑞雪没把脏东西盖住,反倒是让这四九城多了几分肃杀气。 玉熙宫里暖如三春,嘉靖爷正拿着那一摞子“拍卖会”的定金单子,在那傻乐。 严家倒了霉,跪在雪地里的严世蕃成了看门的石狮子,高拱和徐阶忙着跟那帮富商大贾签“赎罪券”,国库的耗子这回算是要撑死了。 顾铮却乐不出来。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个本该去“洗白”严家罪孽的账本,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就在刚才,存在感一直很稀薄的系统突然在脑子里炸了。 【警告:高危预警!】 【地点:浙江淳安、建德二县。】 【事件:新安江大堤遭人为破坏,毁堤淹田。】 【幕后黑手:严党浙江代理人罗龙文、鄢懋卿。 目的:造成水灾既定事实,逼迫百姓贱卖稻田,强行改稻为桑。】 啪! 顾铮手里的青花瓷茶盏,被狠狠砸在了那价值连城的金砖地上。 瓷片飞溅,声音尖利刺耳,把正在畅想万寿宫竣工景象的嘉靖吓得一哆嗦。 “仙师?” 嘉靖一愣,“这是谁惹您动了真火?难道这茶里有人下毒?” 顾铮没看嘉靖,而是盯着南边,眼神比外面的北风还冷。 好个严世蕃,好个严党。 老子在京城给你们画大饼、搞银子,想着不用这杀鸡取卵的脏手段也能把钱给挣了。 你们倒好,这就开始搞“强拆”了? 毁堤淹田。 这四个字哪怕是在史书上也是带着血腥气的。 这时候淹了田,老百姓明年吃什么? 这跟把人往油锅里推有什么区别? 更重要的是,他顾某人刚求了雪,稳了大明的风水,这帮孙子就要去决口子放水。 这哪是淹田,这是在往他顾真人的脸上泼粪水! “陛下,您觉得这‘龙’字怎么写?” 顾铮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嘉靖放下手里的单子,不明所以:“自然是笔走龙蛇……” “错!” 顾铮猛地站起身,两步走到舆图前,一指点在浙江那一块,“如今有人想把这条‘龙’给写成‘死’!” “臣的天眼刚才开了,看见浙江那边妖气冲天! 有几只成了精的大蛤蟆,正撅着屁股刨大明的堤坝呢!” “堤坝一塌,水淹千里。 百姓变成了鱼鳖,这万千怨气一上来,陛下这好不容易积攒的功德,怕是要被冲个干干净净!” 嘉靖一听这话,手里的玉如意差点捏碎。 功德?谁敢动朕的功德! “谁?是谁如此大胆?朕这就下旨砍了他们的脑袋!” “远水解不了近渴。” 顾铮摆摆手,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这年头没电话没高铁,等圣旨慢悠悠晃到浙江,老百姓早就浮肿了。 得快。 得狠。 得来点不讲科学的手段。 “系统,给我搜,我在浙江有没有能用的‘信号塔’?” 【搜索中……】 【目标锁定:淳安知县,海瑞。】 【属性:硬骨头,防御力mAx,对鬼神免疫(极难忽悠),但对正义有偏执狂热。】 顾铮咧嘴一笑。 海瑞? 那个连皇帝都敢骂的大明第一刚男? 这就好办了。 这种人的信仰一旦跟这“外挂”结合起来,那杀伤力比核弹还猛。 “陛下,借您的尚方宝剑一用。” 顾铮转身,走到供桌前。 上面放着把平日里太监们用来掸灰的桃木剑,那是地摊上十文钱三把的货色,还没把小孩的木刀重。 他一把抄起那木剑。 “这是啥?” 嘉靖看着那光秃秃、连流苏都掉了半截的木头棒子,懵了。 “这叫‘斩佞剑’!” 顾铮脸不红心不跳,一脸肃穆,“此乃上界雷部天尊昨夜托梦留下的,虽是凡木,但内藏九天雷霆之气!” 顾铮把那破木剑往嘉靖手里一塞,“陛下,您现在就对着它哈一口气!” “哈气?” “对!您是真龙天子,这口阳气便是开光的引子!快!” 嘉靖虽然觉得荒唐,但顾铮那一脸“你不哈气大明就完了”的表情太吓人。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满是灰尘的木剑把柄,“哈——”地来了一口。 “成了!” 顾铮一把夺过木剑,这手速快得像抢钱。 【系统!给这破剑加载特效!】 【已选定特效包:“威慑光环mAx”、“金色传说视觉滤镜”、“远程动能辅助”。】 【正在封印入剑身。触发条件:海瑞握持并动杀心。】 顾铮找来一块黄绸布,胡乱把木剑一裹,然后叫来一直候在殿外当背景板的陆炳。 “陆都督。” 顾铮把木剑递过去,那表情像是托付江山社稷,“用你们锦衣卫累死马不偿命的八百里加急,给本座把这玩意儿送到淳安海瑞手里!” “再给海瑞带个话!” 顾铮眯起眼,声音透着股混不吝的杀伐气: “就说这剑是万岁爷的御手亲自开了光的。 让他拿着这玩意儿去堤上站着! 不管对面是谁,不管是总督还是巡抚,或者是严阁老的亲信…… 只要谁敢动大堤一锹土,谁敢踩稻苗子一脚! 就给本座拿着这块破木头往、死、里、抽!” 陆炳接过那轻飘飘的木剑,只觉得这分量重若千钧。 他看了一眼还在那摸胡子回味刚才那口气息的嘉靖,又看了看一脸狞笑的顾铮。 他突然替浙江那帮贪官感到一阵牙疼。 “领命!” 陆炳没废话,转身就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顾铮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南边的天空。 “严世蕃。” 他拿起一颗果盘里的枣子,扔进嘴里,“咔嚓”一声咬碎核,“你不是喜欢仗势欺人吗?” “今儿个本座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不讲武德。” 第21章 信仰崩塌与重塑,真好用! 浙江,淳安。 这地界儿没下雪,倒是在下雨。 那是阴冷的冬雨,像是谁在那哭,黏糊糊的,让人心里发毛。 新安江的水位涨得有些不正常。 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大堤,发出闷响。 县衙后堂,那叫一个寒碜。 屋顶瓦片缺了两块,雨水正滴答滴答地落在一个破盆里。 海瑞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官帽椅上,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官服,布料薄得跟纸似的。 他手里捧着一碗只见汤不见米的稀粥,瘦得跟刀削似的脸上满是愁容。 “大人,大堤那边来人了。” 县丞王用汲一身泥水冲进来,官帽都跑歪了,“是省里下来的兵,说是鄢懋卿大人的手令,要…… 要为了防洪泄洪,炸开咱们淳安这边的口子!” 海瑞手一抖,一碗热粥全洒在了膝盖上。 他感觉不到烫。 防洪? 防个屁! 这几天雨根本就不大,分明是上游开闸放水! 为的就是淹了这刚要抽穗的稻田,逼着百姓明年种桑! “这是要绝我淳安百姓的生路!” 海瑞霍地站起身,他那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这会儿铁青一片,“备马! 不,没马了,备轿! 去大堤!” 正要往外冲,门口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是要把那青石板踩碎。 两个身穿飞鱼服、浑身湿透的锦衣卫直接撞开了大门。 “淳安知县海瑞接旨!” 锦衣卫根本不管海瑞什么脸色,从怀里掏出那个用黄绸子裹着的长条物件,往破桌子上一扔。 “万岁爷口谕:赐斩佞剑一把。 真人有令:拿着这玩意儿,谁敢扒堤,往死里抽!” 说完,俩人一抱拳,转身就跑,像是怕被这雨给化了。 海瑞愣住了。 他颤抖着手解开黄绸布。 一把木剑。 一把怎么看怎么像是隔壁二傻子玩剩下的桃木剑。 上面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红薯灰。 “这就是……斩佞剑?” 王用汲凑过来一看,脸都垮了,“这……这也太儿戏了吧? 这玩意儿能杀鸡都费劲,还能斩贪官?” 海瑞把那木剑往墙角一扔,冷笑连连:“荒唐!简直荒唐! 这必定是朝中那个叫顾铮的妖道弄出的把戏! 什么斩佞剑,这分明是在羞辱我海刚峰! 我海瑞读圣贤书,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怪力乱神!” “大人,那……” “不管这破木头!” 海瑞一整衣冠,眼神决绝,“本官就算是用这颗脑袋去撞,也要把大堤守住! 走!” 新安江大堤,黑云压顶。 几百个穿着号衣的兵丁,正护着几个脑满肠肥的官员。 大堤上已经埋好了火药。 而在大堤下,几千个淳安百姓跪在泥地里,哭嚎声震天,被这冬雨一浇,那声音凄厉得像鬼叫。 “都让开!这是为了国策!” 领头的一个千户,手里拿着马鞭,一鞭子抽在一个带头阻拦的老农脸上,鲜血混着泥水直接飞溅出来。 “我看谁敢拦着炸堤!” 千户狞笑着,手里火把已经举了起来。 “住手!!” 一声怒吼。 海瑞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上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没什么威严的仪仗,就孤零零一个人,挡在了火药引线前头。 “本官是淳安知县!这是淳安的命! 你们要想炸堤,先把我海瑞炸了!” “哟,这不是海笔架吗?” 千户是鄢懋卿的干儿子,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根本没把个七品县令放在眼里。 “海大人,省里的公文白纸黑字。 您这身板,怕是挡不住火药啊。” 千户一挥手,“来人,把这疯子给我架开!别耽误时辰!”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亲兵,一脸横肉地围了上来。 王用汲吓得腿都在抖,想拉海瑞又不敢。 百姓们想冲,但那是官兵啊,是手里拿着明晃晃钢刀的兵! 海瑞看着几把逼近的钢刀,心里一阵悲凉。 这就是大明? 这就是孔孟之道? 读书人的骨气,在这群豺狼面前,竟然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他本能地想抓点什么东西防身。 他手往腰间一摸,入手的是一根硬邦邦的木头。 是刚才出门时,王用汲怕他出事,硬塞在他腰带上的那把“破木剑”。 “滚开!” 海瑞急怒攻心,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都顾不上了。 他红着眼,嘶吼着拔出了那根原本被他视作垃圾的桃木剑,毫无章法地对着那个领头的亲兵就是一劈! “拿命来!!” 就在这一瞬间。 就在海瑞的手指捏紧剑柄,心中的杀意达到顶峰的一瞬间。 北京,紫禁城,精舍内。 顾铮的脑海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滴!目标‘海瑞’握持确认!愤怒值爆表!杀意锁定!】 【特效全开!给我炸!】 嗡——!!! 一声谁也没听过的低频啸叫,突然在大堤上炸响。 海瑞手里那根破烂木头,猛地爆发出刺眼的金色光芒! 光不是虚的,它是像实质一样的金色烈焰,直接喷出三丈长! 在所有人,包括海瑞自己那惊恐的瞳孔倒影里。 哪是什么木剑? 分明是一条金色的怒龙,张开了满是獠牙的大嘴,从海瑞的掌心里活了过来! “昂——!!!” 伴随着一声震撼灵魂的龙吟。 正狞笑着要抓海瑞的亲兵,就像是被一辆看不见的巨物正面撞上。 “砰”的一声! 连人带刀,直接向后倒飞出十几米,狠狠砸进了泥水里,当场晕死,连句整话都没喊出来。 剩下的那几个亲兵,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沐浴在金光中、身后隐约浮现出一尊巨大金色虚影的海瑞。 哪是平日里那个干瘪的县令? 这特么是金甲战神下凡啊! “龙……龙……” 领头的千户,刚才还要炸堤的威风劲儿全没了。 他眼珠子一翻,一股骚臭味从裤裆里弥漫开来,直接吓尿了。 噗通!噗通! 几百个官兵,手里的刀枪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跪在泥浆里,把头都磕进了烂泥里。 “神仙饶命!海青天显圣啦!”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大堤下,几千百姓原本绝望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后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和叩拜声。 “海青天!活龙王!” 而作为这一切的中心,海瑞整个人都是懵的。 金光慢慢散去。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劈砍的姿势,原本瘦弱的手臂现在却像是注满了无穷的力量。 手里握着的,依旧是那根有点掉漆的桃木剑。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剑……在跳。 像是有颗心脏在里面跳动。 “子……子不语……” 海瑞嘴角抽搐,嘴唇哆嗦着想念一句圣人教诲来压压惊。 但他念不出来。 事实胜于雄辩。 他刚才真的是拿着这根木头棒子,把一个两百斤的壮汉给抽飞了。 王用汲从后面爬过来,看着海瑞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真神,嗓子都喊哑了: “瑞兄……海公!您这……您这也是在那龙虎山修过?” 海瑞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而迷茫地看着这满地的跪拜,看着那得以保全的大堤,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把所谓的“斩佞剑”。 他的世界观,就像刚才那个亲兵一样,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妖道……”海瑞喃喃自语。 但下一秒,他又摇了摇头,看着这惊恐逃窜的贪官污吏,写满愤怒和无奈的眼里,第一次涌现出了一种名为“爽”的光芒。 “不。” 海瑞握紧了木剑,把它小心翼翼地重新插回腰带里,腰杆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直。 “顾真人……真乃大明国士也!” “这剑,真他娘的好用!” 第22章 天宫的织机,不做亏本的买卖! 北京城的雪化了,但朝堂上的火气还在烧。 海瑞在浙江那一剑,不仅把鄢懋卿的干儿子抽飞了,那股子“金色龙气”的传说顺着大运河一路北上,把严党的脸抽得啪啪作响。 可问题还在那摆着。 海瑞护住了堤,保住了稻田,这明年卖给洋人的生丝从哪来? 要是交不出几十万匹丝绸,嘉靖帝那刚刚修了一半的万寿宫还得停工。 到时候,海瑞那脖子就算铁打的,也得被扣上个“误国”的帽子砍下来。 这正是严世蕃那个死胖子还在家里偷着乐的原因。他算准了: 不改稻为桑,这就是个死局。 “死局?” 顾铮站在江南织造局在北京的办事衙门后院里,看着眼前那个巨大的被红布盖着的铁疙瘩,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站在他旁边的人,穿着一身蟒衣,面白无须,那双细长的丹凤眼时刻半眯着,透着一股子在宫里修炼成精的精明劲儿。 这就是江南织造局的兼管太监,浙江地面的财神爷,杨金水。 “顾真人,” 杨金水手里盘着两颗价值连城的玉核桃,声音尖细却不难听,带着特有的谦卑,“咱家就是个替皇上管钱袋子的奴婢。 海知县在淳安逞了英雄,可这丝绸的窟窿要是堵不上,不用严阁老动手,干爹(吕芳)那里,咱家这颗脑袋也得摘下来当球踢。 您这大晚上的把咱家喊来,不会就是为了请咱家看个戏法吧?” 杨金水心里急啊。 他在浙江那边已经压不住了,再不强毁稻田,这就是抗旨。 顾铮没废话,上去一把掀开那块大红布。 “哐当!” 露出来的玩意儿,造型古怪。 看着像是个纺纱机,但那锭子多了去了,足足有几十个,而且结构精巧得吓人,上面甚至还贴着几张顾铮刚画的鬼画符,透着一股子神棍专用的“仙气”。 “杨公公,你是行家。 你瞧瞧,要是这上面的锭子全转起来,顶得上几个绣娘?” 杨金水那双眯缝眼猛地睁开了一道缝。 他是从基层干上来的,扫一眼就知道这玩意的恐怖。 “这……” 杨金水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传动轴,“真人,若是这结构真能跑起来…… 一台顶三十个熟练女工不在话下。 但这要多少力气推啊?” “不用推。” 顾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刚充完能的“低级灵石”,往机器凹槽里一拍。 【系统道具:魔改版·珍妮纺纱机。 动力源:伪装成灵石的电。 特效:全自动高速运转,噪音消除。】 “嗡——” 机器也没人推,也没牛拉,自个儿就开始转了。 几十个纱锭飞速旋转,快出了残影,一团生丝眨眼功夫就被抽成了极细的丝线。 杨金水手里盘得油光锃亮的玉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瓣。 他都顾不上了。 “顾真人……真乃神人手段啊!” 杨金水浑身颤抖,这哪是机器,这在他眼里就是流淌的金山银海! “这叫‘天孙织女机’。” 顾铮随口胡扯了个高大上的名字,“昨晚织女娘娘托梦,嫌咱们凡人织布太慢,赏下来的图纸。” 顾铮关了机器,拍了拍杨金水的肩膀,凑到他耳朵边上,语气那是极具诱惑力: “杨公公,你那法子太笨了。” “把稻田毁了种桑树,老百姓没了口粮就要造反,这买卖做得血淋淋的,因果太重。 万岁爷修道之人,不干那缺德事儿。” 顾铮从怀里又掏出一把看着像树叶子似的东西,是系统兑换的速生桑叶种苗。 “这玩意儿,不用占良田。 那是给老百姓房前屋后、沟渠河边种的。 不仅长得快,叶子还肥,蚕吃了吐丝量翻倍。” 顾铮伸出三根手指头,眼神像个要把杨金水吞了的老狐狸: “我不毁田,就在田埂子上种这新桑。 再加上这不用人力的织布机。 今年的产量,我给你翻三倍!” “三倍?!!” 杨金水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三倍,那是啥概念? 那就不是填窟窿了,那是能在万寿宫的金砖下面再铺一层银子! 是能让他在干爹、在万岁爷面前挺直腰杆子当人的天大功劳! “真……真人,此话当真?” 杨金水抓着顾铮的袖子,指甲都要嵌进肉里了。 “当真。” 顾铮笑了笑,然后脸色骤然一冷,把神棍的架子端了起来,“不过,这好处不能白拿。” “这多出来的两倍利润……” 顾铮看着杨金水的眼睛,声音低得像是恶魔的低语: “五成,咱们孝敬给皇上修宫。 剩下五成,杨公公,咱们得分一分。” 杨金水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给皇上五成那是必须的,剩下五成…… “您想怎么分?”杨金水试探着问。 “三成给浙江的百姓。” 顾铮语出惊人,“拿钱买他们的稻子,高价收。 让海瑞给老子熬粥,不管是青粥白粥,必须得插筷子不倒! 咱们赚了钱,也得让老百姓看见活路,这叫‘积阴德’。” 杨金水一愣,随即心里一阵敬佩。 这道士,看着贪,其实那是真的在给大明续命。 “那剩下两成……” “那自然是杨公公和我那是……咳咳,辛苦费。” 顾铮眨了眨眼,“杨公公在江南这么些年,也没少受罪,将来若是哪天退下来了,不得给自己置办口棺材本?” 这一句话,直接戳进了杨金水的肺管子。 太监贪财为了啥? 不就是怕老了没人管,怕死了扔乱葬岗吗? 杨金水那个感动啊,眼圈瞬间就红了。 “噗通!” 这回轮到这位江南财神爷跪了。 他没跪皇上,跪的是这位给了他既发财又保命法子的顾真人。 “真人慈悲!” 杨金水那是带了哭腔,“以后这浙江的买卖,江南织造局唯真人马首是瞻! 他严世蕃算个屁! 咱家这就写信,谁敢动稻田一根草,咱家带着锦衣卫扒了他的皮!” 顾铮满意地点点头,把他扶起来。 “快起来,咱们这是做生意,不兴这大礼。” 顾铮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眼神深邃。 有了钱,有了技术,又拉拢了内廷这最有钱的钱袋子。 严世蕃那个只知道杀鸡取卵的蠢货,这会儿还在做着把稻田淹了的美梦呢。 殊不知,顾铮这一台织机,一张桑叶,就把他所有的路都给堵死了。 不仅堵死,还要在这水泥地上起高楼,还要在这死局里开出花来! “系统。”顾铮心里默念。 “把杨金水的忠诚度给我锁死了。 这可是咱们的财神爷。”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位更可怕的主儿了。 那个躲在紫禁城最深处阴影里的大管家。 第23章 雨夜茶话,专治老寒腿 北京的雨不常见,一下起来就透着股子钻骨缝的凉。 城东的一座不起眼的道观里,顾铮正翘着脚在榻上躺着,手里拿着本《金瓶梅》看得津津有味。 这是他现在的私人府邸,皇上特赐的,原来是严嵩在城外养外宅的园子,现在姓顾了。 院子外头没半点动静。 既没有马蹄声,也没有叫门声。 但顾铮突然就把那本书合上了,随手塞到了枕头底下,顺便从怀里摸出了那个用剩下的酒精瓶子,往那还没喝完的凉茶里兑了点。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杯热的? 外头雨大,容易伤了湿气。” 顾铮对着黑洞洞的院门喊了一声。 “吱呀。” 门开了。 没有什么飞檐走壁的黑衣人,也没有带着煞气的锦衣卫。 走进来一个穿着粗布道袍的老头,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已经被雨水打湿了。 手里撑着一把最普通不过的油纸伞,满脸的慈眉善目,就像是邻居家天天出来遛弯的大爷。 但他一进屋,那屋子里的温度好像都得跟着他的呼吸走。 吕芳。 大明内廷的头把交椅,司礼监掌印太监,也是嘉靖皇帝离不开的那个影子。 他比严嵩可怕,比陆炳深沉。 因为他是真的没把自己当人,他把自己活成了嘉靖手里的一串念珠。 吕芳收了伞,很自然地放在门后沥水,然后也不客气,笑眯眯地就在顾铮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了。 “顾真人好耳力。 咱家这点脚程,本来是不想惊动真人的。” 吕芳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烟。 顾铮也不拿架子,亲自动手倒了杯茶,推过去: “吕公公这是哪里话,您这大半夜不睡觉,顶风冒雨来看我这闲云野鹤,我是受宠若惊啊。” 吕芳端起茶,没喝,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那股子酒精兑茶的怪味儿,笑了: “真人好雅兴,茶里还加了‘仙酿’。” “闲话就不说了。” 吕芳放下茶杯,那双看似浑浊实则能看穿人心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丝锋芒,“最近真人好手段。 前面有海瑞拿剑护堤,后面有杨金水写信改桑。 听说户部、工部现在天天往这儿跑,连锦衣卫陆都督都跟真人称兄道弟。” 吕芳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属于大管家的压迫感终于露了一角: “外廷、内廷、兵权、财权。 顾真人,您这一把手,伸得是不是稍微长了点?” 这是摊牌了。 吕芳害怕了。 顾铮现在的影响力,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在嘉靖心中唯一的“大管家”地位。 严党可以倒,清流可以吵,但他吕芳必须得是皇上身边那堵最稳的墙。 现在这墙角要被顾铮挖了,他能不急? 顾铮没说话,只是看着吕芳那双手。 那双手很干净,也很老,指节上全是常年伺候人留下的茧子。 而且……还在微微发颤。 【系统扫描启动。】 【目标:吕芳。】 【当前状态:极度焦虑,重度失眠(已持续三个月),风湿性关节炎发作中。】 【深层恐惧:兔死狗烹,老无所依,死后无名。】 顾铮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暖得有点诡异的笑。 “吕公公,您这腿,阴雨天疼得厉害吧?” 吕芳一愣,那股子杀气散了一半,下意识揉了揉膝盖: “老毛病了,跪得多了,骨头酥了。” 顾铮站起身,绕过小几,也没嫌弃,直接蹲下身子,把手覆盖在了吕芳冰凉的膝盖上。 【技能释放:心理抚慰术+热能传导欺骗。】 【效果:产生温热气流感,缓解焦虑,模拟“仙气入体”的体感。】 “嘶……” 吕芳身子一震。 他只觉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年轻道士的手掌心,直接钻进了那疼了几十年的骨头缝里。 那种酸麻胀痛,瞬间就被这股热气给化开了。 舒服得他差点哼出来。 “吕公公,您说我手伸得长?” 顾铮一边给他“发功”,一边轻声细语地说道,“我要是不伸手,这大明的烂摊子谁来补? 指望严家父子把皇上的名声败光吗? 还是指望您把这条老命都填进去?” “您怕我抢权?” 顾铮抬起头,目光澄澈如水,“吕公公,咱们这修道的人,要权干什么? 能当饭吃?能带上天?” “我做这些,图的不是人间的富贵。” 顾铮手腕一翻,掌心里凭空变出了那瓶剩下的“高度酒”,其实已经被他刚才换成了掺了褪黑素的安眠药水。 “我是在给皇上修‘通天路’。 这路上得有人打点,有人管事。 您在凡间是皇上的大管家,等皇上飞升了,这天上的仙宫,难不成就交给外人打理?” 吕芳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飞升……真的能带着咱家?” 这是他最大的执念。 他伺候了嘉靖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嘉靖走了,新皇登基。 他这种前朝老奴要么被赐死,要么发配去南京守皇陵,下场比死还惨。 顾铮的这番话,就是给了他一张通往未来的免死金牌! “那是自然。” 顾铮开始满嘴跑火车,忽悠得情真意切,“皇上那边,我早就把您的名字刻在‘接引榜’的第一位了。 ‘天庭大总管’的缺儿,谁也抢不走。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凡间的烂账清了,给皇上积攒足够的功德。” “所以我得搞钱,得用海瑞,得拉杨金水。 都是为了给咱们那个‘家’添砖加瓦啊。” 这“咱们那个家”五个字,彻底击穿了吕芳的防线。 在这个没有人情味的紫禁城,太监之间最渴望的就是这种抱团取暖的归属感。 吕芳看着顾铮,眼神里的警惕彻底化作了一种看自己人的亲切。 他活了六十岁,跟人斗了一辈子心眼。 可今天,在这个年轻道士的热乎手里,他觉得自己那颗早就干枯的心,又活泛了。 “这腿……真就不疼了。” 吕芳叹了口气,接过顾铮递来的小瓶子,“真人这手法,比御医高明百倍。” “那是,这是上界传下来的‘回春手’。” 顾铮笑眯眯地把掺了强效安眠药水的茶推到吕芳嘴边,“吕公公,我看您印堂发黑,想必是有些日子没睡个安稳觉了。 喝了这杯茶,就在我这榻上眯一会儿。 梦里,咱们就把这天庭的规矩给立了。” 吕芳端着茶,闻着那股子奇异的香气,心里那根紧绷了十几年的弦,松了。 他太累了。 他太想睡个好觉了。 “好,好。” 吕芳一口饮尽,药效上来得飞快。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这位权倾天下的大太监,就在顾铮的榻上,缩成一团,发出了如同老猫一般的呼噜声。 睡得那个香甜,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顾铮站起身,替吕芳盖上条毯子。 他看着窗外的雨,雨停了。 今晚过后,内廷那座最大的山,也被他搬到了身后,成了最硬的靠山。 严嵩? 呵呵。 你家里那是“父子兵”,老子这里可是“仙界养老院联盟”。 你拿什么跟我斗? 第24章 不就是个泥球,你敢不买? 紫禁城,皇极殿。 今儿个早朝的气氛有点怪,透着一股子菜市场才有的喧嚣味儿。 往日里威严肃穆的金銮殿,今儿个中间给腾出了一大块空地。 地上也没铺红毯,反倒是摆了张不知道从哪个太监房里搬来的八仙桌。 桌子上铺了块明黄色的绸缎,上面盖着个神神秘秘的物件。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严嵩老眼昏花地眯着,身子晃悠得像要倒。 严世蕃跪在他爹后面,眼睛死死盯着站在桌子后头的道士,眼皮子直跳。 他这心里突突的,总觉得今儿个要出事,这道士看他的眼神,跟城南屠夫看案板上的猪没两样。 嘉靖皇帝也没坐龙椅,就在御阶上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个玉磐,眼巴巴地瞅着下面。 顾铮今儿穿得人模狗样。 紫金八卦袍换洗了,还没干,他随便套了件从司礼监借来的绯红大袍子,宽袍大袖的,也没束腰,怎么看怎么像个唱大戏的。 他伸手拍了拍八仙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都精神点!” 顾铮这一嗓子,把前排几个打瞌睡的御史吓得一激灵。 “今儿个把各位大人叫来,不为别的。 咱们大明第一届‘升仙资格内部竞拍会’,开张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 徐阶把头低到了裤裆里,高拱胡子都在抖。 这也太荒唐了!在皇极殿搞拍卖? 拍卖的还是“升仙资格”? 孔圣人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可没人敢吱声。 因为嘉靖爷正一脸期待地点头呢。 “昨儿个我跟玉帝喝了顿酒。” 顾铮张嘴就开始跑火车,脸不红心不跳,“玉帝说了,咱们嘉靖爷这马上就要飞升了,这天上可是给留了不少官位。 什么扫地的、倒水的、看大门的,都是神仙编制! 但是呢,这编制有限,咱们凡间想要这造化的,那得看谁心诚。” 顾铮眼神一扫,精准锁定了跪在第二排的严世蕃。 “小阁老。” 顾铮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听说您家里最近这日子过得紧巴? 那黑雪下了好几天,味儿还没散干净吧?” 严世蕃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咬着牙没吭声。 那黑雪就是他的噩梦,现在出门都得打伞,不是怕晒,是怕百姓扔烂菜叶子。 “这黑雪那是煞气!煞气怎么破?” 顾铮也不管严世蕃搭不搭茬,自顾自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 所有人都抻着脖子看,以为这顾真人要掏出什么绝世仙丹来。 结果,顾铮手心里攥着个灰扑扑、圆滚滚,只有大拇指盖大小的丸子,看着还有点潮,像是刚搓出来的。 “当当当当!” 顾铮把那丸子往桌上一拍,“九转乾坤赎罪丹!” “噗——” 站在后头的户部右侍郎,实在是没忍住,差点笑喷出来。 这哪是什么丹,这看着不就是从那个……那个地方搓下来的泥丸吗? 严世蕃也是老江湖了,哪能看不出来这就是个烂泥球。 他黑着脸:“顾真人,这玩笑开大了吧? 就这玩意儿……你想卖钱?” “玩意儿?” 顾铮脸色瞬间一沉,“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泥球跳了两跳。 “严大人,你修的是权术,贫道修的是天道! 你拿那俗眼看,这就是个泥球。 可你在天眼通下看看!” 【系统,特效给老子拉满!就在泥球周围!】 【特效加载:局部光晕+异香扩散(混合型檀香)。】 就在顾铮话音刚落的瞬间。 原本不起眼的灰泥球,突然在众人眼里像是活了一样,竟然泛起了一层柔柔的金光! 紧接着,一股子从未闻过的异香,不是花香,不是果香,就是那种庙里烧了成千上万吨香火才熏出来的味儿,瞬间飘满了整个大殿! 嘉靖本来还在盘玉磐,这会儿那玉磐也不盘了,直接站了起来: “香!真乃仙气也! 顾爱卿,这丹……有什么说法?” 顾铮一甩袖子,神色庄严: “回禀陛下! 这丹,是贫道在那老君炉里……咳咳,是在咱们通州那口老井边的神泥里抠出来的。 它吸了地脉龙气,又混了百姓感恩的香灰! 只要服下此丹! 任你满身煞气、满手血腥,只要还没到阎王殿点名那一刻,这功德簿上,就能给你那个‘罪’字抹平喽!” “更重要的是!” 顾铮指着那泥球,“这还是通往仙界的敲门砖! 拿着它,将来陛下飞升,您就能排在队伍前十名!” “起拍价,白银五万两!” 顾铮这一嗓子,吼得整个大殿都出了回音。 五万两! 买个泥球! 百官面面相觑。 谁也不是傻子,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这就有点尴尬了。 严世蕃在下面冷笑。 他就知道,这种低劣的骗局,谁会当这冤大头? 他只要咬死不松口,这顾铮今天就得在这金殿上丢人现眼! 顾铮看着这一群缩头乌龟,丝毫不慌。 他慢悠悠地拿起那个泥球,叹了口气: “哎,看来这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想替陛下分忧的。 这万寿宫的瓦还缺着呢,这飞升的路费还没着落呢。” 顾铮摇着头,转手做势要把那泥球往嘴里塞,“得嘞,没人要,贫道自个儿当糖豆吃了。” “慢着!” 嘉靖急了。 他不在乎这泥球是啥,他在乎的是那五万两银子啊! “严嵩!” 嘉靖点名了,声音冷飕飕的,“你家里最近不是正好有‘黑雪’之灾吗? 顾爱卿这丹正好对症。 你怎么不给东楼拍下来?” 这一招,绝杀。 皇帝亲自做托儿,而且还点了名。 你要是不买,那就是不想去煞气,就是不想洗罪,就是不想跟着皇帝飞升,那就是…… 心中无君父! 严嵩浑身一哆嗦,装不下去了。 他拿脚后跟狠狠磕了一下严世蕃的腿。 严世蕃憋屈啊! 他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眼里全是红血丝。 二十万两他严家拿得出来,可拿出来买个泥巴? 这也太侮辱人的智商了! 但看着上面嘉靖那阴恻恻的眼神,再看看顾铮那一脸“你不买我就喂狗”的表情…… “臣……臣愿出!” 严世蕃咬碎了后槽牙,“五万两!” “多少?” 顾铮抠了抠耳朵,“严大人嗓子里卡鸡毛了?这点钱您打发叫花子呢? 这可是‘赎罪’丹! 您严家那点罪过,五万两就想洗白? 老天爷那是开眼的!” 顾铮这一激,大殿里的官员们都在憋笑。 谁不知道严家贪了多少,五万两确实像是毛毛雨。 “八万两!”严世蕃吼道。 “不行,不够诚心。” 顾铮摇头,“我刚才看见那泥球上的金光好像暗了点,这是嫌少。” “十万两!” “哎呀,严大人。” 顾铮撇撇嘴,“刚才高尚书都跟贫道说了,工部那个窟窿可是好几十万。 您这就掏十万?剩下的让陛下给您补?” 这是要把严世蕃往死里逼。 严世蕃胸口剧烈起伏,感觉心窝子堵了块大石头,随时要炸。 第25章 颜面坠地,百姓得利! 他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的嘉靖,嘉靖没说话,甚至还期待地搓了搓手。 “二十万两!!” 严世蕃这一声是带着哭腔吼出来的。 他狠狠地把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扶正,像是要把它给捏碎了,“我出二十万两!买这颗……神丹!” 顾铮笑了。 那是一种狐狸终于偷到了老母鸡的笑,甚至还带了点得意的贱。 “成交!” 顾铮把那泥球往空中一抛,也没什么锦盒包装,直接甩给了严世蕃。 严世蕃手忙脚乱地接住。 泥球上还带着顾铮手心的温度,还有股子没散去的红薯味儿。 “严大人,钱呢?咱这是现结。”顾铮伸手。 “回去就送来!二十万两银票! 通利钱庄的,见票即兑!” 严世蕃紧紧攥着泥球,恨不得把它捏成灰。 顾铮点点头,环视了一圈大殿里目瞪口呆的官员。 “看看!都看看!” 顾铮大声吆喝,“这就是严阁老的家风! 虽然这以前的手脚……稍微不太干净,但人家这态度! 这赎罪的诚心!二十万两啊! 眼都不眨就拿出来了!” “系统,这情绪值都给老子收集起来,一会儿给嘉靖来个大的。” 顾铮心里念叨。 严世蕃手里拿着泥球,感觉比拿了块烙铁还烫手。 但事已至此,好歹在皇上面前露了脸,表了忠心,这二十万两也就当喂了狗…… 不,喂了这万寿宫。 只要钱进了国库,那就是给他爹严嵩管着的。 转个手,未必不能捞回来点儿。 想到这,严世蕃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陛下,”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挤出一脸忠臣的悲壮,“臣为陛下修宫,虽万死不辞。 这二十万两,请陛下明察,立刻入库……” “慢着!” 顾铮又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直接打断了严世蕃的算盘。 “谁说这钱要入国库?” 全场皆惊。 嘉靖也愣了:“爱卿,这不入国库,朕拿什么买金丝楠木?” “陛下!” 顾铮走下御阶,三两步走到严世蕃面前。 他没有丝毫要客气的意思,反而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严世蕃……以及他手里的“空气支票”。 “这钱,脏啊。” 顾铮叹了口气,一脸的嫌弃简直绝了,“这是严大人那膝盖底下冒黑烟的钱,这是贪墨来的钱,这是沾了因果的钱!” “要是这钱进了国库,给陛下修宫殿…… 那这宫殿修成了,怕是也镇不住那里头的怨气! 陛下住在里面,晚上不做噩梦吗?” 嘉靖一听“怨气”俩字,立刻就像被踩了尾巴: “脏钱不能要!绝对不能污了朕的仙宫!” 严世蕃傻了。 钱出了,现在你说脏? 那老子这二十万两给谁了? “那……那怎么办?”严世蕃嗓子干得冒烟。 顾铮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大殿正门,面向嘉靖,双手一摊,那个气势,那个逼格,就像是散财童子转世: “脏钱,得洗!” “怎么洗?” “那是民脂民膏,就得还给民!” 顾铮伸手一指大殿南边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 “浙江发大水,虽说海瑞把堤护住了,但今年的春耕肯定是毁了不少。 那边的百姓没饭吃,那边的怨气冲天!” “严大人的这二十万两!” 顾铮死死盯着严世蕃瞬间惨白的脸: “咱们不入库,不过手!” “直接由锦衣卫押送!全部换成白花花的粮食! 拉到浙江去! 就在那受灾最重的地方,支起大锅! 用严大人的钱,熬粥给百姓喝!” “只有把这几十万张嘴给喂饱了,把他们的命给救回来! 这股子怨气才能散! 这二十万两的‘功德’,才能干干净净地记在陛下和严大人的头上!” 轰——! 这一招太狠了。 这叫什么? 这叫严家出钱,顾铮买好,百姓得实惠,皇帝拿功德。 严世蕃最后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钱花了,还不是给他修宫殿,是拿去救他想要淹死的那些百姓! 这就是杀人诛心! 高拱实在是没憋住,直接叫了一声: “好!顾真人此策,真乃菩萨心肠! 臣附议!” “臣也附议!”徐阶赶紧跟上。 满朝文武,只要不是傻子,这会儿都知道风向变了。 墙倒众人推,严世蕃这回是被按在泥里摩擦啊! 严世蕃这会儿是真想死。 他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就在嗓子眼打转。 花了二十万两,买了颗泥球,还得帮着那妖道在浙江收买人心? “陛下!” 顾铮不给严世蕃任何喘息的机会,“这事儿得快!不然那黑雪还得下! 严大人这心,就白表了!” 嘉靖帝这会儿那是通体舒泰。 既拿了钱做了善事,又不用自己掏腰包,还能积攒飞升的资粮。 完美! “准奏!” 嘉靖一挥袖子,“这二十万两,即刻由陆炳…… 不,让冯保去! 带人去严府提钱! 少一个子儿,朕就把严府给抄了抵账!” 严世蕃一听要抄家,那口血终于喷了出来。 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直接跪都跪不住了,一屁股瘫软在金砖地上。 手里那颗刚才花了天价买来的泥球,“咕噜噜”滚了出去,一直滚到了顾铮的脚边。 顾铮一脚踩住那泥球。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像条死狗一样的严世蕃,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小阁老,这只是个定金。” “你欠大明百姓的账。” “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说罢,顾铮一脚把烂泥球踢飞,哼着小曲儿,转身对着嘉靖帝潇洒一拱手: “陛下,生意做完。 臣饿了,能不能让御膳房给整俩肘子? 这为国操劳,实在是费脑子啊。” 大殿外,阳光正好。 但在这朝堂之上,所有人都知道。 天,变了。 严党的脸面,今天被这道士一泥巴糊了个稀碎。 这顾真人,是要把大明这摊浑水,搅得天翻地覆的魔主啊。 第26章 奉旨捞钱,还要你们喊万岁! 玉熙宫外头的雪刚化了个干净,那只把京城搅和得天翻地覆的“泥球”,就像投进茅坑的大石头。 余波还没散呢,臭味…啊不,是那股子铜臭味儿和香火气,已经在四九城里飘满了。 顾铮现在的名号,比当朝首辅还要响亮。 第二天一大早,这西苑刚赐下来的“通玄观”门口,门槛差点让人给踩烂了。 哪怕是之前最看不惯道士的清流言官,这会儿也得拎着两盒上好的点心,在门口赔着笑脸排队。 为什么? 因为大家伙儿看明白了,只要这位爷手指缝里漏那么一点灰出来,就是能把家族洗白的“灵丹妙药”! 屋里头,地龙烧得滚热。 顾铮穿着一身宽宽松松的道袍,没个正形地靠在软塌上,手里抓着把瓜子,嗑得那叫一个脆响。 他对面坐着的俩人,脸色可就精彩了。 户部尚书高拱,手里端的茶都凉透了,也没见喝一口; 次辅徐阶,捻着胡须的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这二位,算是大明朝文官里的顶梁柱,平日里那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主儿,今儿个硬是让顾铮的一张纸给震住了。 “两位大人,别干看着啊。” 顾铮吐掉瓜子皮,拍了拍面前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这是贫道连夜想出来的‘安邦策’。 你们倒是给掌掌眼,这要是递到皇上跟前,能不能过?” 徐阶咽了口唾沫,拿起那张纸,手有点抖。 纸上的字儿写得飞扬跋扈,跟他那个“神棍”的气质如出一辙,但这内容…… 《请立大明飞升功德总司疏》。 “……夫天下财货,皆因果也。百姓困苦,皆业力也。今设总司,聚天下之‘不义之财’,化‘浩然功德’。设提举一人,总揽其事……” 徐阶读不下去了,他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顾真人,你这是要在户部和内库之外,再开个钱袋子?” “怎么?不行?” 顾铮把腿一盘,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徐阁老,您心里那本账比我清楚。 户部那就是个烂筛子,进了那儿的钱,那是肉包子打狗。 内库呢? 那是皇上的私房钱,也不好动。 我现在这法子,那是把民间那帮富得流油的盐商、官绅,尤其是那些个像严家一样屁股不干净的人,把他们的钱‘名正言顺’地掏出来!” “这钱,咱们不白拿。” 顾铮竖起三根手指头,“给他们发‘证书’!发‘排位’! 让他们觉得这钱花得值,是为了下辈子投胎当王爷花的!” 高拱把茶杯重重一放,但他不是发火,是激动:“那……这钱怎么花?” “我看真人这奏疏上写得明白。” 顾铮没接话,门口传来一个阴柔却透着股子狠劲儿的声音。 冯保来了。 这小太监如今可不得了,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飞鱼服,腰里挎着绣春刀,身后跟着几个扛箱子的锦衣卫校尉,走路都带着风。 他一进门,那是噗通一声就跪,脑袋把地板磕得砰砰响: “给祖师爷请安!给二位阁老请安!” 顾铮笑骂了一句:“行了,少在那把地板磕坏了。 钱弄回来了?” 冯保抬起头,脸上的褶子里都藏着笑: “回真人的话,连夜抄的……哦不,提的款! 严世蕃那个胖子,那是真的吐血了! 一两银子没少,全是二十两的大锭,这会儿已经在那装车呢,今儿晚上一过,这些银子就能变成通州大仓里的陈粮!” 说着,冯保回头使了个眼色,两个校尉立刻把那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打开了一条缝。 嘶—— 白花花的银光,差点晃瞎了高拱的眼。 他在户部这几年,就没见过这么利索的进项! 这哪是银子啊,分明是救浙江百姓命的活菩萨! “高大人,这回信了吧?” 顾铮抓了把瓜子递给冯保,算是赏赐,“这‘功德总司’成立以后,四成归皇上修万寿宫,皇上高兴了,大家都好过; 三成归东南那边杀倭寇,这军饷不就有了? 剩下三成……” 顾铮眯起眼,看着高拱和徐阶,“那是给天下受灾百姓的‘买命钱’。 咱们用这钱施粥、修路、治水。 百姓活了,这就是大功德,皇上的‘飞升之路’那是一路畅通!” 绝。 真他娘的绝。 高拱和徐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服了。 这哪里是道士,这分明是个把帝王心术和民间厚黑学玩出了花来的政治流氓! 可偏偏这个流氓,这会儿正干着圣人才干得出来的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你要是反对他,那是既得罪了皇上(断了财路),又得罪了百姓(断了活路),还显得自己无能。 “真人这手段……高。” 徐阶深吸一口气,起身一揖到地,“老夫原本以为,这改稻为桑是个死结。 没想到让真人这一手‘虚空生财’给解了。 这《请立大明飞升功德总司疏》…… 徐某愿附议!” “高某也附议!” 高拱那是更干脆,“不仅附议,户部愿意出三个最懂算账的主事,专门给这总司算账,绝不让一个铜板流到私人口袋里!” 顾铮嘴角一勾,这就上道了。 这是来分权了。 但他顾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大摊子要是全是他一个人管,那叫权臣,早晚得被嘉靖这个多疑狂魔给砍了。 把户部拉进来管账,把司礼监拉进来监督,把锦衣卫拉进来当保安。 这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好!” 顾铮一拍大腿,“有二位大人这句话,咱们这‘功德总司’就算是开了张了! 冯保,你这就去御马监,挑几个机灵点的,这跑腿的活儿以后归你。” 冯保激动得浑身打摆子。 这是什么? 这是让他进了大明朝最新的“财神爷”班底啊! 以后他在宫里,腰杆子那得多硬? “奴婢……奴婢这就去!” 看着冯保屁颠屁颠跑出去的背影,顾铮叫住了他。 “接着。” 顾铮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蓝皮线装书,扔了过去,“看你小子最近跑得腿都细了,这本《上清呼吸吐纳法》,没事儿的时候练练,强身健体的。” 这其实是系统昨晚刷出来的【体能训练手册】,顾铮正愁没地方扔。 冯保如获至宝,把那本书揣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谢祖师爷赏!奴婢……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等人走了,顾铮看着满脸期待的高拱和徐阶,把手里那份奏疏往二人面前一推。 “那就有劳二位润润色? 我是个方外之人,这奏折的格式不太懂。 你们把它写得花团锦簇一点,尤其是要突出……” 顾铮指了指头顶上:“突出是为了让万岁爷早日得道!” 一个时辰后。 紫禁城,精舍。 嘉靖看着手里这份集齐了顾铮、徐阶、高拱三人签名的奏疏,看着上面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还有那绝妙的“功德体系”。 尤其是看到“三成用以赈济灾民,以聚万民之念力助陛下冲关”这一句。 “啪!” 嘉靖狠狠一拍大腿,脸上笑出了褶子,那是比炼出一炉好丹还要爽快。 “妙!大妙!” “这才叫办事!这才叫忠臣! 不像严嵩那老货,就知道从百姓嘴里抠食吃!” 嘉靖大手一挥,提起朱笔,在奏疏上狠狠画了一个圈,红艳艳的笔墨透着股子杀伐决断的豪气。 “准奏!” “即刻设立大明飞升功德总司! 着显灵通玄护国真人顾铮为‘掌印大提举’! 见官大一级,统管天下‘香火功德’之事!” 这道圣旨一下,京城的官场,天变了。 如果说之前顾铮只是个能在皇帝耳边吹风的神棍,那现在,手里握着钱袋子和所谓“升仙名单”的他,已经成了一头真正的庞然大物。 …… 走出玉熙宫的时候,顾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外面的风有点大,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 【系统结算完成。】 【获得成就:‘空手套白狼之神’。】 【当前威望值:京城权贵圈崇拜\/恐惧度 85%。】 顾铮撇撇嘴:“崇拜?我看是想吃我的肉吧。” 他刚想回观里睡个回笼觉,一个小太监就缩手缩脚地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顾真人……顾真人留步。” 小太监手里拿着一张散发着极其浓郁脂粉气的大红烫金帖子,双手呈上,“储秀宫……尚皇贵妃娘娘有请。” 顾铮一听这名字,眉毛就挑起来了。 尚皇贵妃。 嘉靖帝如今心尖上的宠妃,肚子里还揣着个快落地的龙种。 “这是鸿门宴啊。” 顾铮接过帖子,放在鼻端闻了闻,那股腻人的香味下面,藏着的可是比严嵩还要毒的砒霜味儿。 “回去告诉娘娘。” 顾铮把帖子往袖子里一揣,笑得格外灿烂,“贫道回去洗把脸,这就去给小皇子……看、看、相!” 第27章 后宫的风比妖风还大! 这后宫里的风,向来是带刀子的。 尤其是到了储秀宫这地界儿,每一块砖缝里似乎都透着股子算计。 尚皇贵妃这几年把这后宫把持得跟铁桶一样,连皇后都得让她三分,靠的就是三个字: 生得好。 顾铮坐在储秀宫偏殿的绣墩上,手边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连点热气都不冒了。 宫女太监来来回回走动,软底鞋踩在地毯上没个声响,就是没一个人正眼瞧他。 “这就是传说中的下马威?” 顾铮心里冷笑,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敲着节奏。 他在这是整整被晾了一个时辰。 这招数虽老,但好用。 就是让你知道,在外头你是一呼百应的国师,到了这后门,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吕芳昨晚可是专门让人递了话: “真人的‘功德总司’是块大肥肉,尚娘娘娘家的侄子可是盯着呢。 您要是硬顶,这枕边风一吹,皇上今儿信你,明儿个未必不疑你。” 这话说得通透。 要是放在一般权臣身上,今儿这亏就得吃了,还得把那“总司”里得肥缺让几个出来给娘娘的亲戚,这就叫花钱买平安。 可惜,她遇到的是顾铮。 一个手里拿着剧本,还会加特效的挂逼。 “真人久等了。” 一声娇媚慵懒的声音传来。 珠帘哗啦一响,四个大宫女拥簇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走了出来。 尚皇贵妃肚子已经显怀了,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凤尾裙,发髻高耸,那一头的珠翠差点把顾铮的眼睛给晃花了。 顾铮也没起身大拜,只是站起来打了个稽首: “无量天尊,贫道给贵妃娘娘请安。 祝娘娘凤体安康,早生贵子。” 态度不卑不亢,甚至有点敷衍。 尚皇贵妃眉毛一挑,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这野道士,果然不懂规矩。 “赐座。” 尚皇贵妃在那张紫檀木的大椅上坐稳了,也不看顾铮,自顾自地抚摸着那隆起的小腹,“真人近日在朝堂上可是风光得很啊。 一颗泥丸子卖了几十万两,把那严世蕃耍得团团转。 本宫这宫里,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都是为万岁爷分忧。” 顾铮笑眯眯地回了一句,顺便又坐回了那个冷板凳。 “好一个为万岁爷分忧。” 尚皇贵妃也不装了,挥了挥手,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妖冶,“既然真人这么能干,本宫这儿也有个事想请真人帮帮忙。 本宫那娘家的侄子尚文,那是正经的举人出身,为人也是机灵,最擅长那个……那个算学。 真人那‘功德总司’刚开张,正如火如荼的,缺得就是这号自己人。 要不,让尚文去给真人当个副手?” 图穷匕见。 这哪是帮忙,这是要在顾铮的锅里下勺子捞肉吃!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勺子,是个副手,是个钉子! 这要是答应了,以后这钱怎么流,就不是顾铮说了算了。 “这个嘛……” 顾铮假装沉吟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他没有回答这茬,而是缓缓站起身,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尚皇贵妃的……肚子。 眼神不像是看肚子,倒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恐怖玩意儿。 尚皇贵妃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捂住肚子: “顾真人,你这是什么眼神?本宫跟你说正事呢!” “嘘——” 顾铮突然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上,脸色煞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娘娘,慎言!慎言啊!” 这一惊一乍的表演,把周围的宫女都吓了一哆嗦。 “怎么了?”尚皇贵妃心里咯噔一下。 顾铮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森森鬼气: “娘娘,刚才贫道还在想,这储秀宫也是吉地,怎么会有那么一股子土腥味儿和怨气。 刚才一看您的腹部…… 坏了!坏了啊!” “什么坏了?!” 尚皇贵妃最金贵的便是这一胎,那是她下半辈子的指望,一听这话,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全没了,声音都变了调。 “敢问娘娘……” 顾铮没回答,反而目光犀利如刀,“这几日,可是从宫外……或者就是从那个严府,收了什么东西进来?” 尚皇贵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有! 当然有! 前几天严嵩的夫人进来探望,为了讨好她,特意送了一尊说是开过光的送子白玉观音,就摆在里屋呢! 但这事儿极其隐秘,这道士怎么知道? “有……是有那么个物件。怎么了?” 尚皇贵妃的声音已经开始抖了。 “啪!” 顾铮狠狠一拍大腿,满脸的痛心疾首:“那就是了! 娘娘您糊涂啊! 严府现在是什么地方? 是全京城乃至全天下百姓怨念最深的地界儿! 那叫‘业力漩涡’! 前几天老天爷刚给他家下了黑雪,黑气是什么?是煞! 那尊观音……就是个引子,是个把那股子要命的煞气往这皇宫里引的媒介啊!” 顾铮凑近了,声音低得像是地狱里的判官: “娘娘,您感觉不到吗? 最近这肚子里……是不是偶尔会有种透心凉的寒意? 那就是煞气在啃龙气!在跟你肚子里的龙种抢命啊!” 其实,所谓寒意就是顾铮悄咪咪开了个【微型制冷特效】,就在她身边那么一吹。 尚皇贵妃是养尊处优的人,加上本身就怀孕体虚,被顾铮这么一恐吓,再感觉腰间那一抹凉飕飕的风,心态彻底崩了。 “啊!” 尚皇贵妃尖叫一声,直接从高高的椅子上滑了下来,也不顾什么凤仪了,连滚带爬地要去抓顾铮的袖子: “真人在上!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是严家! 是那个该死的严家要害本宫! 本宫就觉得那观音阴森森的……救命啊!” 这一刻,什么安插亲信,什么分权夺利,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世界上最容易被忽悠的,就是那种极度迷信又极度害怕失去富贵的人。 顾铮顺势扶住这位刚才还要给他下马威的娘娘,脸上是悲天悯人的“大师”样儿。 “娘娘莫慌。 幸亏贫道今日来了,也算这小皇子命大,跟贫道有缘。” “这……” 顾铮犹豫了一下,“要破这局,也不难。 只要把带煞气的东西砸了,再在这宫里设个‘功德金阵’把那黑气冲散……” “砸!这就去砸!” 尚皇贵妃冲着那个已经被吓傻的大宫女吼道,“还不快去! 把那白玉观音拿出去砸了!!!” 吼完,她紧紧抓着顾铮的手:“真人,这金阵……要怎么设? 需要什么?本宫这里有的是钱!” 顾铮在心里给这位贵妃点了个赞。 瞧瞧,这就是觉悟。 自己还没说要钱呢,人家先说了。 “咳咳,这个钱嘛,乃身外之物。” 顾铮一本正经地说道,“这‘金阵’不用金子做。 它需要的是一种‘愿力’。 若是娘娘能从那‘功德总司’里,为腹中皇子捐一笔‘长生善款’,用来救济灾民。 这万民的感恩之气一冲……什么煞气冲不开?” 尚皇贵妃连想都没想:“我捐! 本宫的私库里还有十万两! 那是皇上这么多年赏的体己钱! 全捐! 不……十二万两! 真人,您把我的名字,不,把我孩儿的名字写在那那个……什么簿的第一行! 一定要让他把那煞气压下去!” 顾铮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的女人,心里冷笑。 这就是后宫的女人。 狠起来吃人,怕起来求鬼。 “娘娘放心。贫道回去,立刻亲自办。” 顾铮轻轻抽出手,“至于令侄的事……” “让他滚!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尚皇贵妃这时候听见“尚文”这个名字都觉得晦气,“这种时候还敢来烦本宫! 真人的总司那是替天行道的地方,岂能让他那种俗人去沾边? 要是坏了风水怎么办? 谁也不许去! 谁要是敢把手伸到真人的地盘,本宫第一个剁了他的爪子!” 这就是顾铮要的结果。 不光拿了钱,还得到了一把在后宫最好用的保护伞。 以后谁要是敢打他“小金库”的主意,这位护犊子的娘娘就能把人给撕了。 …… 第28章 想摘桃子?先把这三百万两的催命符签了! 西苑的风向来是变得快,这“飞升功德总司”的牌匾刚挂上去没两天,金漆还在往下掉渣呢,就有人的手伸过来了。 而且这手还不小,一伸就是两只。 徐阶府邸,密室里的蜡烛爆了个灯花。 户部尚书高拱来回踱步,靴子底在青石砖上磨得吱吱响,听得人心烦。 他把茶碗重重往桌子上一墩,水洒了一桌子。 “这叫什么事!这叫什么事!” 高拱胡子都在抖,“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道士,管着全天下的功德钱! 咱们户部成了什么?成了给他提鞋的账房伙计? 这要传出去,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脸往哪搁?” 徐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狮子头,眼皮耷拉着,看着像是个入定的老僧,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刀片子。 “肃卿,稍安勿躁。” 徐阶慢吞吞地说道,“道士毕竟是道士。 皇上现在迷他,那是为了长生。 可这治国理政,尤其是管钱袋子,离了咱们文官,他那什么总司能转得动?” 徐阶站起身,那股子内阁次辅的阴沉劲儿就露出来了。 “明儿个早朝,咱们就以此为由,上奏皇上。 这功德总司既然是国策,那就得有朝廷命官坐镇。 你是户部尚书,去兼个‘左副提举’,理所应当。 再让礼部去个人,把‘名分’占住。” “架空他!” 高拱眼睛一亮,大手一拍,“只要这印把子到了咱们手里,那钱怎么花,给谁花,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 转过天来,玉熙宫。 气氛相当的微妙。 嘉靖帝盘腿坐着,顾铮就坐在下首的一个锦墩上,手里居然还捧着把瓜子在嗑。 高拱和徐阶跪在地上,把刚才那套“祖宗家法”、“阴阳调和”、“文武互制”的大道理背了一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嘉靖脸上。 中心思想就一条: 顾真人太累了,咱们想替真人分担分担,给个副提举当当。 嘉靖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他是不想让文官插手的,这钱是留着修仙的。 可徐阶他们说得又冠冕堂皇,要是硬顶回去,这就显得他这个皇帝不信任朝廷重臣,传出去不好听。 “顾爱卿,”嘉靖把球踢给了顾铮,“这事儿……你怎么看?” 高拱跪在地上,斜着眼偷瞄顾铮。 他想看这道士气急败坏的样子,想看这神棍护食的丑态。 只要顾铮一发火,那“独断专行”、“把持朝政”的帽子,立马就能给他扣死! 谁知,顾铮把手里的瓜子皮往盘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啊。” 顾铮笑了,笑得那叫一个春光灿烂,就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贫道正愁这总司的活儿太杂,耽误贫道陪陛下修九转金丹呢。 既然二位大人一片忠心,想来帮忙挑这担子…… 陛下,准了吧!” 高拱傻了。 徐阶愣了。 这剧本不对啊! 这道士是傻子吗?还是不知道这权力的含金量? 这就给让出来了? 嘉靖也懵了:“爱卿,你这……这是真心的?” “真心!比金子还真!” 顾铮站起身,走到高拱面前,弯腰把这位户部尚书扶了起来,甚至还贴心地帮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高大人,这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这功德总司,有您管着,那钱肯定生钱,利滚利啊。” 顾铮说完,转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轴卷。 轴卷看着沉甸甸的,上面还盖着所谓的“功德总司大印”。 “不过嘛……” 顾铮把轴卷在手里掂了掂,“咱们这总司刚开张,玉帝那边可是有业绩考核的。 东南那边倭寇闹得凶,军饷短缺。 戚继光将军前天还在哭穷,说没钱给士兵发草鞋。” 顾铮猛地把轴卷展开,“哗啦”一声,直接铺在了高拱面前的地砖上。 那是一张空白的文书。 上面只有四个血红的大字: 【功德军令】。 “二位既然想当这个副提举,那是想为陛下分忧。” 顾铮的声音突然变了,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透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这军令状,就是总司的入职文书。 三个月。 筹措纹银三百万两! 作为东南抗倭专款! 筹到了,这功德有二位的一半,名字刻在万寿宫的柱子上,以后也是飞升名单里的贵客! 筹不到……” 顾铮把脸凑到高拱鼻子尖前,那双眼睛里全是戏谑: “那就不是咱们不想用您,是这天上的财神爷觉得二位……德不配位! 到时候,不仅要把这帽子摘了,这三百万的窟窿…… 二位大人可得自掏腰包给陛下补上!” 顾铮直起腰,声音如雷: “想分权?没问题! 拿钱来! 签了这生死状,那印把子贫道双手奉上!” 玉熙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高拱看着地上那红得刺眼的“功德军令”四个字,喉咙里像是卡了个死苍蝇。 这是个坑! 是个镶了金边的大天坑! 三个月三百万两? 就算把他户部所有大腿都卸下来当肉卖了,也凑不出这数啊! 现在严家倒了,谁家也没这余粮啊! “这……” 高拱脑门上汗珠子如下雨一样,“这也太多了些……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 顾铮冷哼一声,指了指上天,“咱们给玉帝办事,什么时候讲过常理? 陛下修道求长生,那是要逆天而行的! 怎么,高大人这分忧的心思……是假的?” 嘉靖帝这会儿反应过来了。 妙啊! 还是顾真人高明! 这是让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进套子里啊! 成了,朕拿钱; 不成,他们拿钱! “爱卿言之有理!” 嘉靖把脸一板,龙威十足,“高拱,徐阶! 刚才不是信誓旦旦要替朕分忧吗? 怎么?一张纸都不敢签? 这就是你们读的圣贤书?这就是你们的忠心?” “臣……臣不敢!” 高拱被这一顶大帽子压下来,哪还有退路? 要是现在退了,那就是欺君,那就是无能,那他在清流里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以后谁还拿他这个尚书当盘菜? 徐阶在旁边咬得后槽牙都要碎了,但他也没辙。 这就是阳谋,堂堂正正地摆在这儿,你不跳也得跳。 “臣……签!” 高拱那是咬着牙,颤抖着手,在那张军令状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笔尖把纸都要划破了。 “好!痛快!” 顾铮一卷文书,像拿着根打狗棒似的,“那就恭喜高大人荣升‘功德副提举’!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三个月后,贫道在总司等着看银子。 要是没有……” 顾铮嘿嘿一笑,转身对着嘉靖一拱手,“陛下,臣告退。 臣得回去给玉帝汇报一声,说咱们这多了几个‘财大气粗’的冤大头……哦不,大善人。” 走出大殿,外头的阳光刺眼。 顾铮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高拱和徐阶。 两只想要偷鸡的狐狸,现在已经把脚剁在了砧板上。 “系统,给我盯死了。” 顾铮心里默念,“接下来,该把那条疯狗放出来,替这几位大人……好好松松土了。” 第29章 既然你有罪,佛祖都要你的钱! 京城的夜,黑得像是被那严府的黑雪染过似的,伸手不见五指。 城南的雨花巷,平时这个时候早就只有几声犬吠了。 可今儿个晚上,巷子口却停着几顶黑轿子,悄无声息的,看着就透着股渗人的劲儿。 轿子旁边站着的,不是什么文官的家丁,而是几个穿着便衣、但腰间那一鼓一鼓明显是带着家伙事的汉子。 中间一顶轿子里,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但指甲缝里仿佛透着血腥味的手,轻轻扣了扣轿帘。 “张老板的宅子,就在这里头?” 说话的人声音有些尖细,听着像是夜猫子叫唤,阴冷得很。 “回禀公公,就在里头。” 轿边的汉子低声回道,“张四维,严世蕃没过门的小妾的舅舅。 这几年靠着倒卖私盐和军械,家里富得流油,那银子在地窖里都快发霉了。” 轿帘一掀。 冯保走了出来。 他没穿平日里那身大红的飞鱼服,换了身不起眼的黑绸袍子,头上戴了顶圆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眼睛。 此时的他,早就没了当初在玉熙宫门口跪着受冻时的那种窝囊气。 他的腰杆子挺得笔直,怀里揣着三样顾真人深夜交给他的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名册。 上面详详细细地记录着这京城里所有和严家有过金钱往来的商贾名单,精确到哪年哪月哪日,甚至连那银子是用什么箱子装的都写得一清二楚。 底裤都被扒出来了。 第二样,是一沓子黄纸。 “消灾解厄功德符”。 成本一文钱,但在顾铮的加持下,这就是能救命的护身符。 第三样,是一句话。 “放开了咬。咬下来多少肉,你自己留两成。” 这句话,把冯保心里那头关了二十年的野兽,彻底放出来了。 “去敲门。” 冯保理了理袖口,“告诉张老板,功德总司办事,是来给他……送‘福气’的。” “咣!咣!咣!” 朱红的大门被砸得山响。 “谁啊!大半夜的叫魂呢?!” 门房刚骂骂咧咧地开了一条缝,一只官靴直接踹了上来。 门板重重撞在门房鼻子上,两道血痕瞬间飙了出来。 几个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也不亮牌子,见到家丁就按倒,标准的土匪做派。 正厅里,穿着绸缎睡袍的张麻子张四维被拎了出来,像只受惊的鹌鹑,还在那咋呼: “反了!反了! 我是严小阁老的亲戚! 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还有王法吗?!” “王法?” 冯保大步走进厅里,直接就在主位上坐下了。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官窑茶壶,看了一眼,手一松。 “啪!” 茶壶摔得粉碎。 “咱家今儿个来,不是跟你讲王法的。” 冯保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白净无须但此时满是煞气的脸,“咱家是来给你讲……因果的。” 张四维一看来人是个太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 “你……你是顾真人身边那条……那个冯公公?” 冯保嘴角抽了一下。 他最恨“狗”这个字,但他更喜欢看着这人在绝望中求饶。 “看来张老板认得咱家。” 冯保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册子,也不看,就这么随意翻着: “嘉靖二十九年,你给严世蕃送了一尊金佛,那是从被淹的淳安县衙库里顺的。” “嘉靖三十年,你利用官船夹带私盐,获利八万两,这其中有两成是用来打点海防守备的。” “上个月……” 冯保每念一句,张四维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了最后,整个人已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张四维瘫坐在地上,那裤裆湿了一片。 这些账本严世蕃早就烧了啊! 冯保把名册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冯保阴森森地凑过去,“张老板,听说前几天严府下黑雪的时候,你这宅子上头…… 也飘了几朵? 真人说了,这就是‘煞气沾身’。” “真人慈悲,不忍心看你张家绝后。” 冯保手腕一翻,变戏法似的夹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这张‘消灾符’,是真人从太上老君那求来的。 贴上它,那些黑账,老天爷就当没看见。 严家以后不管倒多大的霉,这煞气……断不到你身上。” 张四维看着那张普普通通的黄纸,咽了口唾沫: “这……这要多少钱?” “不要钱。” 冯保咧嘴一笑,那是魔鬼的笑容,“要心诚。” “咱家给你算过了,把你这些年的不义之财拿出个八成来,这心啊,差不多就诚了。 也就……三十万两吧。” “三……三十万两?!!” 张四维嗷的一声叫了起来,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你这是抢钱!这是明抢! 我哪有这么多现银!我不买!我不买!” “不买?” 冯保也不废话,脸色骤然一沉,挥了挥手,“那就说明这‘业障’太重,张老板不想断。” “既然你自己不断,那咱家帮你断。” 冯保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精钢短匕,寒光闪闪。 他慢慢走到张四维两腿之间,眼神在那要害处转了一圈。 “真人还有句话,叫‘去根’。” “把这孽根去了,下辈子投胎,说不定能干净点。 你说呢,张老板?” 冰冷的刀锋贴在了张四维的胯下。 一瞬间的凉意,让他想起了一个太监对这个部位有着多么专业的了解和多么变态的执着。 “买!我买!!!” 张四维彻底崩了,嚎啕大哭,头磕在地上全是血,“公公饶命! 三十万两!我出! 我有古董!我有地契!我都出!!” 一炷香后。 冯保从张府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银票和地契。 雨还是没下,但这风吹在脸上,舒坦。 “头儿,这钱……真不入库?” 旁边的锦衣卫低声问道,眼里全是贪婪的光。 “入什么库?” 冯保把那一沓子银票往怀里一揣,分出一张五千两的,随手塞进锦衣卫怀里,“记住了,这是张老板‘自愿捐献’给顾真人的香火钱。” “那高大人那边?” “咱们‘副提举’高大人那也得有一份。” 冯保看着天上的月亮,冷笑一声,“不过嘛,他那份只能让他看个影儿。 把十万两挂在总司账上,就说是高大人的‘劝捐’功劳。” “咱们替他把脏活干了,把骂名背了,钱到了手,功劳还要分他点……” 冯保眼中闪烁着顾铮特有的那种算计的光芒,“这就叫……要把人卖了,还得让他帮你数钱。” “剩下的,今晚都送去通玄观!” 冯保大手一挥,像极了一个得胜的将军,“祖师爷的丹炉,火正旺着呢!” 而此时的高拱尚书,正在户部衙门里,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烂账,愁得揪掉了自己的一把胡子。 他根本不知道,这京城的地下金库,已经被人撬开了一个口子。 而那个拿着撬棍的人,正是顾铮送给他的一条…… 吃肉不吐骨头的恶犬。 第30章 御前斗法:借各位大人的家产,给天兵凑饷钱 京城的春天是伴着沙尘暴来的,黄沙漫天,把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都蒙上了一层土。 可对于此时站在皇极殿里的某些大人来说,这嗓子眼里的沙子,远没有心里的火烧得难受。 “三百万两?三个月?” 高拱那张原本就不太好看的方脸,此刻像是被人用鞋底子狠狠抽过一样,紫涨紫涨的。 他袖子里还揣着那个顾铮硬塞给他的“副提举”大印,沉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陛下!臣……臣就是把那户部大仓里的耗子都抓来炼油,也凑不出这个数啊!” 高拱嗓门都哑了。 这才过去半个月,他和徐阶脸都不要了,连刚进京的述职小官的油水都刮了一遍,才勉强凑了一百二十万两。 离军令状上的三百万两,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时候,更要命的消息来了。 兵部尚书杨博,那个平日里跟锯了嘴葫芦似的老头,今儿个是一脸死灰,把一封封带着血手印的塘报往大殿金砖上一铺。 “急报!倭寇分三路进犯! 一路攻宁德,一路犯象山,最凶的一路主力……是直奔泉州去的!” 杨博跪在地上,头磕得山响,“陛下! 前线将士缺衣少粮,有的卫所连弓弦都是烂的。 这一仗……没法打啊!” 整个皇极殿,静得能听见嘉靖皇帝越来越急促的喘气声。 没钱。 还要打仗。 这就像是个死结,把大明朝的脖子勒得嘎吱作响。 一直眯着眼装死的严嵩,这时候眼皮子终于抬起来了。 他拄着根乌木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外挪了一步。 这老狐狸,要咬人了。 “老臣有罪啊……” 严嵩这一张嘴就带着哭腔,眼泪也是说来就来,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往下淌,“老臣掌管内阁二十年,却让大明落到这步田地…… 臣万死莫赎。” 他这一跪,嘉靖的气就消了一半。 毕竟是几十年的老伙计,关键时刻还是严嵩肯出来背锅。 “只是……” 严嵩话锋一转,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极其隐晦的毒光,“眼下战事如火,保大明江山要紧,修仙…… 是不是可以缓一缓?” 这话一出,高拱和徐阶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毒。 太毒了。 严嵩接着说道:“老臣建议,将功德总司现有的那一百多万两,全数调拨军用! 同时……” 严嵩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百无聊赖的顾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在东南数省加征‘剿倭税’,按人头摊派。 这是为了保家卫国,想必百姓们……也是能体谅的。”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连着“借刀杀人”。 把钱拿走打仗,嘉靖的万寿宫就停了,皇帝肯定恨死这所谓的“功德总司”办事不力。 加征赋税,那老百姓就要造反,这骂名最后还得扣在主持财政的“提举”头上。 无论哪条,顾铮不死也得脱层皮! 高拱急了,正要张嘴反驳,却见顾铮动了。 这道士今天没穿那一身看着像戏服的大红袍子,反而穿了身利利索索的青色短打,腰间别着那把“哈”过气的斩佞剑,看着不像是来上朝的,倒像是来打架的。 顾铮一步跨到大殿中央,伸手在严嵩那根拐杖上轻轻一弹。 “嗡——” 拐杖震得严嵩手一麻,差点扔出去。 “严阁老,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城门楼子上都听见了。” 顾铮笑嘻嘻地说道,“拿修仙的钱去填那无底洞? 那是断陛下的仙路! 向百姓加税? 那是坏陛下的功德! 您这一张嘴,就是把陛下往火坑里推啊。” “你……妖言惑众!” 严嵩气得胡子乱抖,“不拿钱,不加税,难道让那些倭寇长驱直入? 你是要亡了大明吗?!” “谁说没钱?谁说打不赢?” 顾铮突然收敛了笑容,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那股子平日里的玩世不恭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神棍……啊不,神圣气息。 他转身对着嘉靖一拱手,声音朗朗: “陛下,凡间兵马,吃的是五谷,肉体凡胎,自然挡不住那些穷凶极恶的修罗恶鬼。 臣之所以一直没让高大人把剩下的钱交上来,就是在等这一天!” 嘉靖眼睛亮了,身子前倾:“爱卿有何妙计?” “臣昨夜已请得太上老君法旨。” 顾铮指了指大殿外头,“不用多,臣只要从京营和锦衣卫里,挑出三千个八字够硬、命格够强的精壮汉子!” “不用您动国库的一粒米!” “臣给他们开光! 给他们换装! 这三千人,就是臣为陛下练的‘神机天兵’! 天兵下凡,这区区几千倭寇,那是来给咱们送功德的!” “神机天兵?!” 四个字一出,嘉靖激动得直接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这……这世上真有天兵?” “只要钱给到位,它就有!” 顾铮这话接得那叫一个顺溜,但他马上补救道,“哦不,是香火到位。 这练天兵,装备、符水、法器,哪一样不得花银子? 严阁老刚才不是问钱哪来吗?” 顾铮猛地转头,那双眼睛就像是两把刚磨好的刀子,死死钉在了严嵩的脸上。 “百姓的钱,一分不能动。那是咱们的根基。” “但是嘛……” 顾铮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在场的那些个严党余孽,还有平时虽然不站队、但家里也没少捞的文武官员。 “有些大人家里的钱,可是攒了几辈子,都在地窖里发了霉了。” “与其让这些钱生锈,不如拿出来给这天兵凑个份子!” 严世蕃没资格上朝,但他爹在。 严嵩一听这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顾铮!你想干什么? 你是要抄家不成? 没有圣旨,你敢乱来就是造反!” “抄家?多难听啊。” 顾铮撇撇嘴,“贫道这叫‘借’。” “向这大明朝的蛀虫们借点血,给前线的将士们补补身子!” “系统。” 顾铮在心里默念,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兴奋的嗜血,“给我列个单子。 京城三品以上,谁家最有钱,谁家来路不正。 排名第一的给我标红!” 【目标搜索完毕。 当前资产溢出且来源不可描述。 排名第一:严嵩(严府及其旁系)。 第二:徐家(东南海贸)。 第三……】 “好极了。” 顾铮嘴角一咧,对着嘉靖重重一叩首: “陛下!这神机天兵乃是您的亲卫! 将来定是随着您一起飞升去镇守南天门的! 臣请陛下赐尚方宝剑! 这三百万军饷,臣就地去筹! 谁要是敢捂着那不干净的银子不松手…… 那就是阻挠天兵下凡,就是和倭寇一伙的妖魔!” “臣,愿替陛下,斩妖除魔!” 皇极殿里的气氛凝固了。 嘉靖看着顾铮,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带着三千个金光闪闪的天兵天将横扫八荒的画面了。 那多威风?那才叫帝王气象! 相比之下,严嵩那个抠抠搜搜的加税主意,简直就是一坨那啥。 “准!” 嘉靖一个字,如惊雷落地。 “着顾铮提调京营三千精锐,组建‘神机营’,也就是朕的‘天兵’! 凡军需所致,不管是抄……咳咳,是筹措! 可先斩后奏!” 严嵩身子一晃,差点晕过去。 完了。 这回是把刀把子递到这疯道士手里的了。 这哪里是去打倭寇? 这分明是要拿着打倭寇的名义,先在京城里把他们的血给放干了啊! 顾铮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路过高拱身边时,拍了拍这位已经看傻了的户部尚书肩膀。 “高大人,别在那傻愣着了。” 顾铮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得意的笑意: “带上你的账房先生,把那个大算盘背上。 今儿个晚上,咱们去严阁老家……吃大户!” 第31章 密信:屠杀百姓?将计就计! 夜深似墨。 白天的喧嚣已经散去,但血腥味仿佛还飘荡在京城的上空。 顾铮这厮下手太黑了。 就在今天下午,他带着几百个锦衣卫和一帮拿着算盘的户部主事,打着“为天兵筹款”的旗号,把严嵩的两个干儿子、三个铁杆心腹的家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也没怎么动粗,就是冯保进去转了一圈,也不知说了啥,估计又是那套切了去的理论,这几家哭爹喊娘地把地窖打开了。 一百八十万两。 仅仅一下午,白花花的银子就装了几十辆大车,在大街上招摇过市,直接拉进了还没挂稳牌子的“神机营”大营。 百姓们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个拍手叫好。 严党那是真的疼了,而且是疼到了骨髓里。 严府,书房。 这屋里没点大灯,只一盏如豆的油灯,映得严嵩那张老脸半明半暗,跟那庙里没贴金的泥胎似的,阴森得吓人。 严世蕃没在,他被吓破了胆,正在后院抱着那一堆所谓的“护身符”哆嗦呢。 但这屋里还有个人。 福建市舶司的提举,严党埋在东南的一颗毒钉子,赵文华的义子,罗龙文。 “阁老,不能再忍了。” 罗龙文声音压得很低,眼睛里全是戾气,“姓顾的现在手里有了兵,又有皇上的尚方剑。 再这么搞下去,还没等那什么天兵出京,咱们的根儿就被他刨完了! 今天他是动了外围,明天那把剑就要架在您老的脖子上了!” 严嵩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那黄梨木的桌面,每一下都像是在敲着大明朝的丧钟。 “他要打仗?还要什么天兵下凡?” 严嵩沙哑地笑了一声,笑声比夜枭还难听,“那就让他打。” 严嵩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早就备好的蜡丸,推到罗龙文面前。 “这道士是靠什么起家的?不就是那个所谓的‘神通’吗? 皇上信他,是因为觉得他无所不能,战无不胜。” 严嵩眼中猛地迸射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狠绝: “要是他那吹得震天响的三千天兵,一到东南,就被汪直的部下给包了饺子呢? 若是他损兵折将,那‘金身’一破,皇上还会信他? 那时候,欺君之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罗龙文捏起那个蜡丸,手都在微微发颤:“阁老,这……这里面是?” “送给那‘海上鬼王’汪直的一份……见面礼。” 严嵩闭上眼,似乎不想看那个代表着背叛的东西,“里面写着朝廷这三百万两粮草的转运路线。 还有……告诉汪直,那个顾铮会把主力放在泉州,让他去打……去打象山!” 象山。 那里是徐阶门生的防区。 这要是被屠了,不仅顾铮完了,徐阶也得背锅,而他严嵩,就可以站出来力挽狂澜,重拾权柄。 这是一场豪赌。 用几千甚至几万大明百姓和士兵的人头,来换他严家的一线生机。 “去吧。找最好的马,走最隐秘的道。” 严嵩挥了挥手,“一定要在顾铮的大军出发前,送到汪直手上。” …… 西苑,通玄观。 顾铮没睡觉。 他正在堆积如山的银箱子中间打转,跟守财奴似的,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系统,这银子成色不错啊。 给我兑换两千套【符甲】,再来两千把【复合弩】。” “对了,那些所谓的‘仙丹’,给我兑换成【高效肾上腺素缓释片】,包装做成红枣丸子样。 这帮兵没打过大仗,关键时刻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不知疼痛,力大无穷’。” 顾铮正买买买得起劲。 突然。 脑海里一直当透明背景板的系统,炸了。 【警报!警报!超强恶意锁定!】 【检测到针对宿主及“神机天兵”计划的毁灭性阴谋!】 【来源分析:正南方。恶意等级:S级(通敌叛国)。】 “我草?” 顾铮手里的银元宝差点砸脚面上。 通敌叛国? 严嵩这老狗,玩不起啊! 这是要掀桌子了? 顾铮眼珠子一转,立马就明白了。 这就像打游戏,自己把boss打急眼了,boss开始开挂招小怪了。 “系统,能定位吗?” 【因果追踪开启。 目标正沿永定门方向移动,携带高浓度“背叛”信息素。 是一骑快马。】 “好极了。” 顾铮一把抄起旁边的一张黄纸,是系统出品的【低级潜行符】,效果是一炷香时间内降低自身存在感90%,除非撞个满怀,否则没人注意你。 “今儿个晚上,贫道就要来个截胡。” 顾铮把符往身上一拍,身形一阵恍惚。 他没有惊动外面的锦衣卫,翻墙而出,动作麻利得像是经常干这种事的飞贼。 永定门外五里坡。 这里是京城往南的一条必经小道,两侧全是黑黝黝的树林子,风一吹,树叶哗哗作响,像极了那些被严家害死的冤魂在哭。 罗龙文派出的心腹死士,正趴在马背上,拼了命地抽打着坐骑。 他知道这怀里的东西有多烫手,也知道送到了能换来多大的富贵。 “驾!驾!” 就在马匹狂奔过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时候。 并没有什么金光乱闪,也没有雷霆炸裂。 只是在马耳朵边上,突然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像是人在耳边吹气的叹息声。 【精神震慑】。 “希律律——!!!” 原本跑得正欢的健马,突然像是见了鬼一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前蹄猛地人立而起,根本不听使唤地往旁边的沟里就栽。 “啊!” 信使也是练过的,但这下太突然了,整个人就像个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摔进了满是枯叶的沟渠里,脑袋撞在一块石头上,当场就晕死过去。 顾铮的身影,像是从雾里走出来一样,慢悠悠地出现在沟边。 “啧啧啧,骑这么快干什么? 前面就是黄泉路,急着投胎啊?” 顾铮跳下去,在那信使怀里一阵摸索。 摸出来了。 一个沾着泥土的蜡丸。 顾铮捏碎蜡丸,借着系统的夜视功能,把一小卷纸条抽了出来。 一看内容,顾铮的脸瞬间就冷下来了。 这上面的字不多,每一个都透着血腥味。 尤其是看到严嵩建议倭寇避实就虚,去屠戮象山卫的时候。 “老狗,你这是不想活了。” 顾铮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戏谑的笑意,而是一种真正的冰冷杀意。 这种人,哪怕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但是…… 现在拿着这信回去找嘉靖? 不行。 严嵩可以说这是伪造的,也可以推个替死鬼出来。 这老狐狸经营这么多年,不会没后手。 而且,这也太便宜他了。 “系统。” 顾铮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兑换【完美笔迹模仿功能】。” “给我拿纸笔来!” 就在这荒郊野外的沟里,顾铮趴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就着月光,开始在那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纸条上“创作”。 “前面的废话不用改。” “这路线图……嘿嘿。” 顾铮把那条安全的粮道,改成了直通“一线天”的死路。 那里是两山夹一沟,只要把口子一堵,就是个天然的屠宰场。 “至于攻打象山……” 顾铮笔尖一顿,“汪直要是真去了象山,那就是真的让他占了便宜。” “让他去……大陈岛!” “那里现在看着是个空岛,但我会让戚继光率军提前在那里…… 给他准备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改完,封好,重新搓成蜡丸。 顾铮看着那个还昏迷不醒的信使。 他没杀这人。 他兑换了一瓶【强效致幻遗忘药】,直接给信使灌了下去,顺便帮他把脱臼的胳膊给接上了。 “啪!啪!” 顾铮两个大耳刮子把信使抽得哼哼唧唧醒过来。 “喂!醒醒!刚才是不是看见太奶了?” 顾铮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信使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剧痛,脑袋里像是被人搅成了浆糊。 他只记得马受惊了,好像看见了一个白胡子老头,救了他。 “快去吧……送信要紧……” 顾铮的声音像是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一定要送到……这可是保命的东西……” 信使甚至忘了去摸怀里的蜡丸,本能的恐惧驱使他爬上马背,看都不敢回头看一眼,疯了一样地往南边冲去。 顾铮站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蹄印。 他从怀里掏出装着真正叛国书的蜡丸碎屑,在指尖慢慢碾成了粉末,撒在风里。 月亮从乌云后面露了出来,照得这大地一片惨白。 棋子落下。 接下来,就该看看,谁先在这局死棋里,断了气。 第32章 戚将军,这“千里眼”可还趁手? 京郊大营,校场上的尘土被几千双脚跺得漫天飞舞。 顾铮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个名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就是兵部给我挑的‘将才’?” 他把写满名字的洒金纸往火盆里一扔,“嗤”的一声,火苗子蹿起来老高,照亮了他脸上看傻子的表情。 旁边跪着的兵部郎中擦着脑门上的汗,腰都快弯折了: “真人…… 这都是五军都督府推荐的青年才俊,那是定国公家的三公子,还有武清侯家的……” “闭嘴吧。” 顾铮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我要的是能杀人的狼,你给我送来一堆没断奶的哈巴狗? 让他们回家喝奶去,别在这给天兵丢人。” 三千天兵有了,清一色的壮汉,是拿银子堆出来的。 可这领头的羊是个大问题。 让这些在京城声色犬马里泡酥了骨头的勋贵子弟去带兵? 那还不如直接给倭寇送菜。 嘉靖在旁边有点急:“爱卿,这满朝武勋都被你毙了,谁还能用? 难道让你亲自去?” “陛下,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 顾铮眯着眼,在脑子里呼叫系统。 “系统,给我筛! 关键词:如果不夭折必然成神、目前郁郁不得志、特别能打。” 【筛选中……目标锁定:蓟州游击将军,戚继光。 当前状态:因弹劾上司克扣军饷,正被停职反省,此时人就在京城兵部候审。】 “哟,缘分啊。” 顾铮嘴角一咧,那是一种饿狼看见小绵羊……不,是伯乐看见千里马的笑。 “陛下,这人有了。 不用去什么国公府找,就在兵部的冷板凳上坐着呢。” …… 半个时辰后,通玄观。 戚继光局促地站在大殿中央。 他这会儿还没那把震慑东南的大胡子,人显得有些精瘦,眼窝深陷,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袖口还打着个补丁。 他心里打鼓。 自己在北方边镇跟蒙古人拼命,结果因为不像别人那样喝兵血,反而被穿了小鞋,撸到了京城候审。 本以为仕途到头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传得神乎其神的“顾真人”点名要见他。 “蓟州罪将戚继光,叩见真人。”戚继光就要下跪。 “免了。” 顾铮从蒲团上跳下来,围着戚继光转了两圈,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肘子,看得戚继光后背发毛。 “听说你挺能打?” 顾铮也没废话,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图纸,往戚继光怀里一塞,“瞅瞅,如果是你,这仗怎么打?” 戚继光一愣,下意识地摊开图纸。 这一看,他的眼珠子瞬间就粘上去了。 这是东南沿海的舆图,但跟他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图上不仅标出了大明的卫所,更用红色的朱砂,密密麻麻地标出了洋流的走向、季风的时辰,甚至连倭寇在各个岛屿的藏兵洞、水源地都标得一清二楚。 地图?这是倭寇的催命符! “这……这是真的?” 戚继光手都在抖,“若是此图不假,这根本不用大军压境,只需三百死士,趁夜借着这股洋流…… 不对,得有船,快船……” 戚继光陷入了职业军人特有的癫狂,嘴里念念叨叨,完全忘了面前还站着个大明国师。 “船不是问题,我有钱。” 顾铮打断了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桌子上,随手扔过去一个黑乎乎、看着像两个筒子并在在一起的铁疙瘩。 “别光看图,试试这个。 听说你射箭不错,这玩意儿能让你变成神仙。” 戚继光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沉甸甸的物件。 这是系统出品的【青铜双筒镜)】。 “凑眼睛上,往暗处看。” 顾铮指了指大殿里光线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那边正好趴着只黑猫。 戚继光半信半疑地举起那怪东西。 “嘶——!” 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那黑漆漆、肉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角落里,戚继光竟然透过那镜筒,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个发着橘红色光芒的…… 怪物轮廓? 那是猫? 连它胡须的颤动,甚至身上的热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 戚继光把那东西拿下来,又看看角落,黑的。 再举起来,亮的! “千里眼?夜视通?” 戚继光这回是真的噗通一声跪下了,膝盖骨砸在地砖上都听着疼,“真人! 这是法器啊! 有了这东西,夜战咱们就是切瓜砍菜啊!” 顾铮很满意这土鳖……不,这名将的反应。 “别急着跪,还有个好东西。” 顾铮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大海螺。 这海螺壳上镶金嵌玉,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里面塞着系统魔改的【传信符】。 “拿着。” 顾铮自己手里也拿了一个,“你出门,走到观外头去。” 戚继光脑子已经木了,这真人让干啥就干啥。 他拿着海螺懵懵懂懂地走出大殿,穿过院子,直到站在大街上。 突然。 原本死物一样的海螺里,居然传出了顾铮清晰得就像趴在他耳朵边说话的声音: “喂喂喂,戚将军,听得见吗? 听见了给本座学声狗叫。” 戚继光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这神器给摔了。 他环顾四周,街上人来人往,根本没有顾铮的影子。 声音就是从这螺壳里出来的! “汪……” 戚继光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脸瞬间涨得通红。 大殿里,顾铮笑得肚子疼。 几分钟后,戚继光捧着这两样神器冲回大殿,眼神里那种死灰气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能把房子点着的火。 “真人!” 戚继光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金石撞击的铿锵,“这两样宝物,若是能配给斥候…… 这天下哪里去不得? 倭寇还在做梦,脑袋就已经在咱们裤腰带上了!” 顾铮走过去,把那幅舆图、夜视仪、大海螺,统统推到戚继光怀里。 “这东西,我管够。” 顾铮拍了拍戚继光并不宽厚的肩膀,“三千人,我都交给你。 我不问你练什么鸳鸯阵还是五行阵,也不问你要怎么打。 我只要一个结果。” 顾铮竖起三根手指,脸上神棍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血腥味的冷酷: “拿着严家送去的假情报,去给本座演一出戏。 然后,把那帮真信了邪的倭寇,哪怕是跑到老鼠洞里的,都给老子一个个抠出来,剁碎了!” “能不能办?” 戚继光猛地挺直腰杆,那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标准的军姿。 他在北方被压了十年,一口恶气就在胸口憋着。 如今有人给他这种神器,给他这种信任,还要什么自行车? “末将戚继光,愿立军令状!” 戚继光单膝跪地,抱拳如铁,“不灭此贼,提头来见!” 顾铮看着这位未来的民族英雄,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不就齐活了吗? 软硬件全配齐,接下来,该让这三千只还没见血的“老虎”,去江南这大泥潭里滚一滚了。 “起来吧,戚将军。” 顾铮摆摆手,“别说什么提头不提头的。 本座要的是倭寇的头。 你的头,以后还要留着封侯拜相呢。” “去吧,大军即刻开拔。 有人在浙江给咱们下绊子呢,你这当将军的,也该亮亮牙齿了。” 第33章 给脸不要脸?本座这就给你们听听天雷! 大军南下,一路那是鸡飞狗跳。 三千“神机天兵”虽然训练日子短,但在顾铮【初级体能训练】和足量肉食的喂养下,一个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急行军几百里,居然连个掉队的都没有。 戚继光这几天做梦都在笑。 这哪里是打仗,简直就是富裕仗里的富裕仗。 以前求爷爷告奶奶都要不来的火药,顾铮直接按车皮发; 以前只有将官才有的铁甲,这帮大头兵人手一件,还轻便得不像话。 但是,好日子到浙江边界就停了。 这里没别的,就是有一群“好官”。 杭州城外,神机营大帐。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把营地踩成了一锅泥浆粥。 大帐里,戚继光“哐当”一声,拔出腰刀就把面前的案几劈成了两半。 “放他娘的屁!” 戚继光那是气得眼珠子都红了,“说什么‘没有勘合’? 说什么‘粮库生霉’? 咱们是拿着尚方宝剑来的天兵! 他胡宗宪长了几个脑袋,敢给咱们吃发霉的陈米? 还是掺了沙子的陈米!” 跪在下面的军需官也是一脸委屈:“将军,我也说了咱们是奉旨剿寇。 可那胡总督底下的那个知府,鼻孔朝天,说手续没走完,若是给了咱们粮,他们年底怎么报账? 还说让咱们先自己去河里摸鱼吃……” “摸鱼?” 戚继光怒极反笑,“老子这就带人去把他府衙给摸了!” 这就是严党的手段。我不拦你,我恶心你。 胡宗宪这人是个能吏,但他在东南这个大染缸里,要想坐稳那个位置,首先得听严嵩的。 严阁老的密信里说得明白: 这天兵若是败了,那是顾铮的罪过; 若是胜了,那是打他们严党的脸。 所以,得让这帮天兵变成“饿兵”。 眼瞅着三千号人明天就要断粮,这要是饿着肚子去跟倭寇拼刺刀,神仙也得跪。 戚继光在帐子里转了三圈,最后狠狠一跺脚,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海螺”。 这玩意儿他这一路上试过几次,百试百灵。 “真人……” 戚继光的声音里带着点羞愧,“末将无能,被卡在杭州城外了。 这边的官府……” 话还没说完,海螺里就传出了顾铮的回话: “咋了?老胡给你们穿小鞋了?” “不仅穿小鞋,还给烂米。他们说程序不合规……” “规矩?” 隔着几千里,戚继光似乎能看到那位年轻国师嘴角勾起的邪性冷笑。 “老戚啊,你记住。 咱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是天道。” “跟这帮老油条讲规矩,那就是在粪坑里打滚,你永远赢不了。” 顾铮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你就让你的人别动。 把那海螺举起来。 最高处,哪里高举哪里。” “啊?” 戚继光一愣,“举海螺干什么?” “本座要在京城,跟这位胡总督……好好聊聊天。” …… 杭州城,浙江巡抚衙门。 胡宗宪正坐在花厅里,慢条斯理地品着今年的明前龙井。 他对面坐着个身穿绿袍的知府,正一脸谄媚地笑道: “部堂大人高明。 这招‘拖’字诀一出,那个什么戚继光就在城外干瞪眼。 等把他们那股子锐气磨没了,还剿什么寇? 到时候灰溜溜地回去,严阁老那边……” 胡宗宪摆摆手,虽然眼底也有笑意,但还是装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哎,也不可太过。 毕竟是皇上派来的。 稍微教训教训,让他们知道东南是谁的家,也就是了。 粮草嘛,再拖个三天,给他们一半。” “大人英明!这火候拿捏得……” 知府马屁还没拍完。 突然。 整个杭州城的天空,似乎都在一瞬间暗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并不是来自某个人嘴里,而是仿佛从这九霄云外、从每一片瓦缝里、从每个人心底里直接炸开的声音,轰然降临! “胡——宗——宪!!!” 嗡——!!! 不是普通的喊叫。 是经过系统【高保真立体声场+精神震慑音效】处理过的超级音波! 声音大的,桌子上的茶盏“啪”的一声被震碎,茶水溅了胡宗宪一脸。 正在拍马屁的知府直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屎尿齐流。 整个杭州城的百姓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抬头看着明明没有乌云却雷声滚滚的天。 “本座……顾铮!” 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这巡抚衙门的房梁上,震得瓦片簌簌往下掉。 胡宗宪手里的茶杯只剩下一个把儿,他浑身僵硬,面色惨白,抬头看着虚空。 顾铮? 他在京城啊! 怎么声音就在我头顶?! “你好大的官威啊!” 声音带着极度的嘲讽和雷霆之怒,滚滚而来: “严嵩给你那封信,你是当成圣旨了? 拿着烂米喂我的天兵?还要跟本座讲规矩?” “本座在天上看着呢!” 这一句话,把胡宗宪最后一点心理防线给击碎了。 在天上看着? 这道士真的成仙了? 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声音突然变得森冷: “三炷香!” “就给你三炷香的时间!” “若是那三千担上好的白米、五百斤猪肉,送不到城外戚继光的大营里……” “轰隆!” 晴天一声霹雳,一道紫色的电光精准地劈在衙门外的一棵千年老槐树上。 树直接从中间裂开,燃起了大火。 “本座就引九天雷霆! 把你这藏污纳垢的巡抚衙门…… 连带着你那颗算计太多的人头…… 给劈成渣!!” 死寂。 雷声过后,整个巡抚衙门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棵被劈开的老树在噼里啪啦地燃烧。 胡宗宪看着那道还没散去的烟,向来沉稳的脸上,五官都在扭曲。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但他真没见过这种能把嗓门跨越两千里扔到他耳朵眼里的世面! 这是真的神仙! 得罪不起的活阎王! “快……快……” 胡宗宪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对着那个已经吓瘫了的知府狠狠踢了一脚: “装你妈的死!快去开仓!开大仓!” “把最好的米……不,把我也没舍得吃的那些贡米全拉出来!” “所有的肉,全城去买!买不到就去我后厨拿!” “备轿!我要亲自去大营……给戚将军送……送粮!” 城外大营。 戚继光捧着已经没声了的大海螺,张大的嘴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聊聊天”? 这是把整个杭州官场给吓尿了啊! 营帐外,几千个正啃着硬饼子的士兵,此刻看着大帅手里那个神器,还有天边还没散去的雷声,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狂热、迷信的崇拜。 这就是他们的国师! 这就是他们的靠山! “都愣着干什么?” 戚继光收起海螺,腰杆挺得要把天捅个窟窿,大手一挥: “没听见真人的法旨吗? 架锅!烧水! 这帮孙子马上就要把肉给咱们送来了! 吃饱了这顿肉,咱们去给真人在海上……杀出个血红的功德来!” 这一日。 浙江巡抚胡宗宪,披头散发,赤着一只脚,亲自押着望不到头的粮车,在泥水里一路小跑到了城外。 当他跪在戚继光那杆大旗下,双手捧上象征着服软的粮仓钥匙时。 严党在东南布下的这道铜墙铁壁, 被顾铮一嗓子,吼了个稀碎。 第34章 水灭不了火?倭寇傻了! 天底下最黑的地方,除了人心,就是鬼愁礁的海面。 这里是浙闽交界的一处死湾,两边崖壁像老虎的獠牙往里扣,海水在里头打转,发出呜呜的怪声。 按照严嵩送出去的“绝密情报”,这里是明军神机营的临时粮草中转站,守备极其空虚,就放了些老弱残兵看着几百船的粮草。 此时,海面上悄无声息地滑进来一百多艘快船。 那是倭寇的主力,全是吃水浅、速度快、船头包着铁皮的“关船”。 船头上,站着个扎着月代头、眼神阴鸷的年轻武士,藤原信。 他是汪直的义子,手里拿着把家传的长刀,正眯着眼打量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粮仓”。 那里确实停着几十艘大明官船,岸上也搭着连绵的帐篷,只是没什么火光,甚至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几声更夫打更的动静。 “大帅说得没错。” 藤原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眼睛里全是贪婪,“明国人就是猪。 守着这么重要的地方,竟然在睡大觉。” 旁边的副手是个大明通,压低声音道: “少主,会不会有诈?听说那个顾道士……” “八嘎!” 藤原信一巴掌甩过去,“什么道士?装神弄鬼! 严阁老的亲笔信你也敢怀疑? 那是明国内阁首辅! 这情报能有假? 这是咱们把那所谓天兵按在地上杀的最好机会!” “传令!全体突进!上岸点火!” “只要看见大明的旗帜,不管是人是狗,全给我砍了!” “哈依!” 倭寇的船队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加速。 这帮人惯会打顺风仗,这会儿是嗷嗷叫着往岸上冲,仿佛已经看见了金银财宝在招手。 殊不知。 两边黑黢黢的悬崖顶上,三千双眼睛正透过造型怪异的“双筒千里眼”,把他们每一个人的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将军,都进来了。” 一名亲兵放下顾铮发的【千里镜】,声音里带着点看见死人的怜悯,“这也太整齐了,像是赶着去投胎。” 戚继光趴在岩石后面,手里那把特制的复合钢弓已经拉满。 他在千里镜绿油油的视野里,死死锁定了那个站在船头挥刀最欢的藤原信。 “真人说过,这就叫‘拉良家妇女下水,劝该死倭寇投胎’。” 戚继光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海螺”贴在嘴边: “给这帮远道而来的客人,上菜!” “点火!” 没有喊杀声,只有几声清脆的机括崩鸣。 悬崖两侧,几十台连夜组装好的巨型投石机,猛地抛出了一个个看着像酒坛子一样的东西。 不是石头。 是顾铮用系统魔改配方的“太上三昧真火符”,也就是燃烧罐。 几百个罐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抛物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砸进了密集的倭寇船队里。 “砰!砰!砰!” 罐子碎裂。 藤原信正准备带头冲锋,突然觉得头顶一热,还没反应过来,一团刺眼到让人失明的惨白光芒就在他旁边的僚船上炸开了。 没有火药那种“轰隆”的巨响,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嗤嗤”声。 白色的火焰一沾上木头,瞬间就能烧穿船板; 溅到倭寇的皮甲上,连人带甲直接烧出个大洞! 最恐怖的是,有个倭寇惨叫着跳进海里想灭火,结果那火在水里根本不灭,反而烧得更旺,海水被高温瞬间汽化,冒出滚滚白烟,人就在水里活生生被煮熟了! “这……这是什么鬼火?!” 藤原信慌了。 他这辈子杀人无数,见过猛火油,见过火龙出水,但他没见过能把海水点着的火啊! “撤!快撤!这是妖法!” “妖法?” 悬崖上的戚继光冷笑一声,“真正的神通还在后面呢!” “起爆!” 他对着海螺吼了一声。 就在倭寇船队乱作一团想要调头的时候,早已埋设在海湾出口水底下的五十颗“镇海吼”,被岸上的引线同时引爆。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地动山摇。 海面上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十几米高的巨浪夹杂着被炸碎的船板、断肢和内脏,冲天而起! 刚才还想逃跑的快船,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粉碎。 出口,封死了。 鬼愁礁,真的变成了鬼都要愁的地方。 这就是一个着火的澡盆子,里面煮着几千个绝望的倭寇。 “别浪费箭!” 戚继光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静,冷静得可怕,“所有人,戴上千里镜! 自由猎杀! 哪怕是想往岸上爬的螃蟹,也得给老子翻过来看看是不是倭寇变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不能叫战争。 这就是单方面的清理。 倭寇们被大火烧得无处可躲,不管是跳海的,还是挣扎着爬上岸的,迎接他们的都是黑暗中精准无比的冷箭和弹丸。 明军战士们爽翻了。 以前跟倭寇打,晚上两眼一抹黑,还得防着人家偷袭。 现在呢? 这【千里镜】一戴,倭寇身上的热气就像灯笼一样亮,躲在岩石后面都藏不住。 “那里!十一点方向……啊不对,是亥时方向,两个!” “砰!砰!” 两声火枪响,两个刚露出脑袋的倭寇天灵盖直接掀飞。 藤原信还没死。 他命大,或者是戚继光故意留着他。 他浑身湿透,头发被烧焦了一半,手里握着此刻显得无比滑稽的长刀,站在已经被尸体染红的沙滩上,茫然四顾。 满眼都是火。 那是能把灵魂都烧干的白火。 他不明白。 为什么情报里虚弱的明军,会变成掌控雷霆和天火的神将? 为什么严嵩要骗他? 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种哪怕是掉进水里都不灭的火? “嗖——” 一支带着倒刺的穿甲箭,如同黑无常的锁链,无声无息地飞来。 “噗!” 这支箭精准地从藤原信的喉结穿过,带着他整个人向后飞去,死死钉在了一块烧焦的船板上。 戚继光放下弓,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肩膀。 “这一箭,是替被你们屠了的沿海百姓射的。”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兴奋得像是过年的士兵们。 这帮刚才还在杀人的糙汉子,此刻竟然一个个都跪下了,对着北方,也就是京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头。 他们知道,这胜仗是他们打的。 但这条命,这身装备,这场大胜,是那位通玄观里的顾真人给的。 “收拾战场。”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海风里全是烤肉的焦糊味,“把倭寇的帅旗找出来。 还有这几千个脑袋,不用腌了,就这么给京城送去。” “告诉真人,‘大捷’送到了,请查收。” …… 第35章 老虎还没死透,这就有人急着要分皮? “啪!” 北京城,最大的茶馆“听雨轩”。 说书先生那个醒木往桌上一拍,唾沫星子能飞出三丈远,把底下听客们的魂儿都勾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顾真人虽然人在这通玄观里打坐,可那天目早已开到了千里之外! 真人掐指一算,大喝一声:‘孽畜,哪里逃!’ 他手里那拂尘往东南这么一甩! 哎呦喂! 那东海之上,瞬间便是万雷齐发,天火倒灌! 那倭寇头子还没来得及喊妈,就被一道水缸粗的紫雷,劈成了烧鸡!” “好!” 底下的百姓把手都拍红了,铜钱跟下雨似的往台上扔。 “神人啊!顾真人那是真的活神仙!” “这下咱们大明有救了! 倭寇算个鸟? 让真人去东海洗个脚,那都得烫死一窝海怪!” 这种近乎荒诞的传言,此刻正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乱飞。 越传越邪乎,甚至有人说顾铮其实是哪吒三太子下凡,专门来剔骨还父……啊不,是杀敌报国的。 这股风,也吹进了西苑,吹得有些人骨头缝里发凉。 严府,书房。 窗户都关得死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 严嵩坐在阴沉沉的太师椅上,这次他是真的怕了。 手里用来把玩的老坑玻璃种翡翠手把件“咔嚓”一声,被他硬生生捏出了裂纹。 “假情报……假情报……” 严嵩喃喃自语,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因为未知而产生的极大恐惧,“老夫给的明明是一条活路……也是给戚继光的一条死路。 为什么…… 为什么反而成了倭寇的墓地?” 站在一旁的罗龙文,此刻脸白得跟纸一样: “阁老,会不会是……那个妖道真的会算? 他若是知道那是咱们送出去的情报…… 那他现在不动咱们,是不是在等什么?” “住口!” 严嵩猛地把那个手把件砸在地上,“什么算?那是巧合!那一定是巧合! 那妖道若是真神仙,早就一道雷把老夫劈了,还用得着这般费事?” 但虽然嘴硬,严嵩那只不停颤抖的左手却出卖了他。 他也是人,也怕鬼神。 尤其是当他的阴谋诡计在一个似乎全知全能的对手面前变成笑话时,那种无力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与此同时,内阁值房。 徐阶端着茶杯,看着手里那份前线发来的捷报,眉头皱成了川字。 “鬼愁礁大捷,歼敌两千,这自然是好事。” 徐阶低声对着心腹张居正说道,“可这顾铮的声望……太盛了。” “现在民间只知有顾真人,不知有朝廷。 就连皇上,听说昨晚又给通玄观赐了八千匹蜀锦,还要给顾铮封什么‘镇国荡魔大天师’……” 徐阶放下茶杯,语气忧虑,“若是任由这道士这么搞下去,这大明的江山,到底是姓朱,还是姓……道?” …… 顾铮这会儿可没空管这帮大头巾在想什么。 通玄观的后院,他正光着脚踩在那堆嘉靖刚赏下来的蜀锦上,把这些昂贵的料子当垫脚布,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在喂那只最近有点发福的橘猫。 “系统,这波信仰值多少了?” 【滴!信仰值爆棚。当前等级:活神仙(初级)。 建议:尽快将影响力变现,当前宿主虽然在声望上无敌,但实质性的根基还是太浅。】 “变现?” 顾铮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不,送枕头的来了。” 话音未落,冯保那特有的小碎步声就传了进来。 “祖师爷!祖师爷!” 冯保满头是汗,手里高高举着一封还没拆封的奏疏,跑得飞快,“急递! 淳安县令海瑞……给内阁上了折子! 皇上看了以后,气得把龙书案都给掀了! 正喊您过去呢!” “海瑞?” 顾铮眼睛一亮。 这把最硬的刀,终于出鞘了。 半刻钟后,玉熙宫。 大殿里的气压低得吓人,地上一片狼藉,那是嘉靖刚刚发泄过的痕迹。 严嵩和徐阶都跪在地上,一个个跟鹌鹑似的,大气不敢喘。 顾铮一进来,嘉靖就把那本奏疏直接甩了过来。 “爱卿!你自己看!” 嘉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以为这倭寇只是外敌,戚继光胜了便是天下太平。 可这海瑞说……真正的倭寇,不在海上,就在这岸上! 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顾铮捡起那本名为《平倭三弊疏》的折子。 翻开第一页,那股子海瑞特有的带着棱角的硬气扑面而来。 这哪是奏疏,这分明是一份杀气腾腾的檄文! “一弊在官商勾结。 浙闽沿海,豪族如林,白日为绅,夜啸为匪。 借抗倭之名,行走私之实! 百姓如猪狗,倭寇为座上宾! 彼之所求,非国泰民安,乃养寇自重!” “二弊在假倭横行。 真倭百不存一,所谓数万倭寇,皆乃失地流民被逼无奈,剃头赤脚,附逆作乱!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根子烂在官府这颗毒瘤上!” “三弊在……” 每一句话,都像是打在嘉靖脸上的巴掌。 大明朝自诩天朝上国,结果沿海的“抗倭”,竟然是一场自己人杀自己人、官老爷发国难财的闹剧? 严嵩的头都快低进裤裆里了。 这奏疏里骂的豪族,有一半都跟他们严党沾亲带故; 养寇自重的官员,哪个不是他在吏部点过头的? 徐阶也好不到哪去。 徐家是松江府最大的地主,海贸这块肥肉,徐家没少吃。 这海瑞简直就是个疯狗,咬人不看主人的! “顾爱卿!” 嘉靖猛地看向顾铮,那双常年修仙、此刻却充满暴戾的眼睛里,全是杀机。 “戚继光能杀海上的贼。” “但这岸上披着人皮的鬼……你那天兵,能不能杀?” 顾铮慢慢合上奏疏,动作轻得就像是在合上一本经书。 他笑了。 那是一种终于把网撒开了准备收鱼的畅快笑容。 “陛下。” 顾铮双手捧着奏疏,就像捧着尚方宝剑,“太上老君早就说过,要清这天下,必先去这身上的腐肉。” “这些官绅豪强,吃的是陛下的米,砸的是陛下的锅。” “他们比倭寇更该死!” 顾铮转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严嵩和徐阶,眼神里没一点温度。 “系统,给我兑换一份【泉州地下商业网络关系图】,还有……一千份【抄家专用速成指南】。” 顾铮对着嘉靖深深一揖: “既然有人不想当人,非要当鬼。” “那贫道……这就下趟江南。” “不是去超度。” “是去把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全给炸回十八层地狱!” 第36章 贫道就坐在城头,物理超度诸位! 泉州的天很闷。 海风里裹着咸湿气,还没进城,就能闻见那股子常年海贸留下的香料味儿,当然,还有挥之不去的鱼腥和血腥味。 这里是银窝,也是贼窝。 城里的首富林远图,这两天眼皮跳得能去打鼓。 因为城门口来了一队瘟神。 冯保也没带多少人,就一百来个锦衣卫,个个把绣春刀挂在外面,也不说话,就大马金刀地往林府对面的茶楼上一坐。 冯保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那是从严府抄出来的,红得像血。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林家的大门,谁进出都要被他那阴恻恻的目光扒一层皮。 “欺人太甚!这阉狗是把刀架在老夫脖子上了!” 林府密室内,林远图把珍贵的影青瓷杯狠狠摔碎,“戚继光的主力不是去浙南剿匪了吗? 这泉州就剩个空架子,他还敢这般嚣张?” 旁边的心腹低声道:“老爷,这叫敲山震虎。 听说京城那个妖道要查账,冯保这是等着咱露怯呢。” “查账?查个屁!” 林远图脸上那股子豪绅的儒雅气荡然无存,露出了海盗头子才有的狰狞,“老子的钱那是拿命换的,一分都不会给那个修仙的疯子! 去,给海上发信号!” “告诉少船主毛海峰,泉州空虚,守军不足两千! 只要他肯来,林家出一半家产当酬劳! 以后这泉州港,咱跟他对半分!” 这信儿就像带血的肉,瞬间让东海的鲨鱼红了眼。 大陈岛,聚义厅。 毛海峰是汪直的干儿子,长得人高马大,却偏偏学文人穿儒衫,只是那袖口里常年藏着两把短火铳。 “泉州……” 毛海峰看着林家送来的密信,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叔父常说兔死狗烹,现在大明朝廷既然想拿我祭旗,那我就先去泉州吃个饱! 传令!把咱在三十六岛的兄弟全喊上! 还有那帮流民,告诉他们,进了泉州城,大抢三日! 女人、银子,谁抢到是谁的!” 三天。 仅仅三天,泉州海面上,帆影遮天蔽日。 一万多号号称“浪里白条”的倭寇,再加上数不清的盲流子,把泉州城围得铁桶一般。 “哟,这就是少船主的兵?” 城头上,顾铮没穿道袍,也没穿甲,反倒是穿了一身怎么看怎么别扭的修身短打。 戚继光站在他身旁,一身甲胄已被汗水浸透,但眼神亮得吓人: “真人,按照您的‘法旨’,鱼全进网了。 刚才斥候来报,南门外的倭寇已经开始架云梯了,看这架势,是想一口气吞了咱们。” “吞?” 顾铮打了个嗝,指了指脚下刚刚凝固成青灰色的城墙垛口,“这可是我连夜用‘化泥为石神水’加持过的,让他们牙崩了也啃不动。” “至于那个……” 顾铮指了指城楼正中央,被一大块黄布盖着的巨大物件,“调试好了没?” “回真人,都检查三遍了。” 戚继光声音都在颤抖,兴奋极了,“只是这玩意儿太吃‘灵石’了。” “怕啥,严世蕃那个大怨种贡献了不少。” 顾铮一挥手,“把布掀了! 别藏着掖着,让客人们见识见识咱们的待客之道!” 唰——! 黄布掀开。 不是炮,也不是弩。 是一个在场所有明军,甚至连戚继光这种老兵油子看一眼都会心底发寒的钢铁怪兽。 一个巨大的、六根黑洞洞枪管组成的轮转结构,架在一个刻满八卦符文的青铜底座上。 这玩意儿看着极其违和,就像是修仙界硬生生插进来的一根赛博朋克的中指。 【道具名:六管加特林机炮(魔改版·八卦镇妖台)。 射速:6000发\/分。 特效:子弹附带‘灭魂’红光,击中即碎裂,造成开放性撕裂伤。】 此时,城下的毛海峰正挥着那把倭刀,踩在马背上狂笑: “弟兄们!看那城头!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是空城! 冲进去,今晚睡府衙!” “板载!!” 数不清的浪人、真倭、假倭,像是灰黑色的蚂蚁潮,嚎叫着抬着简易云梯往城墙根底下冲。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亲自走到了“镇妖台”后面,双手握住了冰凉的击发柄。 “真人?” 顾铮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超度他们。” “嗡——” 一声低沉的电机启动声响起,紧接着变成了撕裂空气的高频啸叫。 “哒哒哒哒哒哒哒!!!” 火舌。 不是那种火铳喷的一下,而是一条长达两百米连续不断的赤红色火焰鞭子,从城头上直接抽了下去! 这是金属的风暴,这是工业时代的死神。 冲在最前面的那排倭寇,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爆成了一团团血红色的雾气! 那是真正的物理超度,残肢断臂在空中乱飞,有的直接被这密集的弹雨打成了两截! 云梯? 木屑都给你扬了! 后面跟着冲锋的倭寇傻了。 他们见过大炮,那是轰的一声,死几个倒霉蛋。 可眼前这是什么? 这是一道光幕! 只要碰到这道光,人就碎了! “八……八格牙路!这什么妖法?!” 毛海峰胯下的马被流弹扫中,脑袋直接没了,喷了他一身的血。 他跌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精锐武士,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青石板铺的路面,瞬间就被粘稠的血浆盖满了,滑得站都站不住! “这就是镇妖台!” 城头上的士兵们疯狂地吼叫着,给这台吞噬生命的怪兽输送着黄澄澄的弹链。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 城墙下,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尸体堆成了小山,血水顺着护城河流成了红河。 “这就……完了?” 戚继光松开有些发烫的手柄,只觉得双臂震得发麻,耳朵里全是那恐怖的嗡鸣声。 “哪能啊。” 顾铮拍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城西的树林,“这才是一盘开胃菜。 林远图那个老小子是不是准备开西门献城了?” …… 泉州西门。 林远图带着几百家丁,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搬那挡门的巨石。 “快!把门打开! 放毛将军进来,这城里的明军必死无疑!” 林远图吼道,他根本不知道城南那边发生了什么,枪声太密,听着像放鞭炮。 “吱呀——” 城门真的开了。 但外面进来的不是倭寇。 是一支黑色的钢铁洪流。 三千名全身黑铁甲包裹的骑兵,胯下的战马那是打了顾铮特制“兽血”的怪物,鼻子里喷着白气,马蹄上钉着钢掌,踩在地上火星四溅。 为首的一员骁将,正是戚继光手下最猛的副将,手里的马刀也是顾铮“开过光”的。 “林员外,等急了吧?” 冯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城门口,手里提着把还滴着血的刀,身后跟着一脸狞笑的锦衣卫。 “真……真人有令。” 冯保舔了舔嘴唇,“勾结倭寇,满门……消消乐。” 骑兵呼啸而过,直接踩着林家家丁的脑袋冲了出去。 他们的目标不是这些烂番薯臭鸟蛋,而是正在城外崩溃逃窜的毛海峰残部。 那是一场真正的屠杀。 装备了代差的骑兵追杀丧胆的步兵,那就是狼入羊群。 马刀切豆腐一样切开倭寇引以为傲的竹甲,人头滚滚落地,惨叫声比刚才的枪声还要刺耳。 毛海峰跑不动了。 他被两个骑兵用绳索套住了脖子,像拖死狗一样拖在马后。 他仰着脸,看着那个坐在高高城墙上喝着水儿的道士,眼里只有无尽的恐惧。 “那……那是人吗?” 这是毛海峰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顾铮站在城头,一口气喝干了最后一口水。 “嗝——” 他打了个长长的响嗝,看着下面这一地狼藉。 “系统,算账。” “告诉戚继光,把这一地的破烂都收拾了。 该抄的家,现在就开始抄。 我要让这泉州的每一块地砖底下,都吐出那帮贪官污吏吃进去的油水!” 第37章 嘉靖:都是朕的钱!朕的钱! 泉州的血腥味还没被海风吹散,两封八百里加急的快信,已经像两把看不见的刀子,插向了千里之外的北京城。 这两封信,是分开走的。 一封走的是兵部官驿,那是给天下人看的捷报。 另一封,走的是东厂的秘密渠道,是给那个最黑、最深的大院子里的人看的。 戚继光在写第一封信的时候,手是抖的。 倒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他从来没打过这种富裕仗,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林家抄出来的现银,加上那些珍珠、玛瑙、古董字画,再算上这十几年囤积的私盐和海外奇珍,那个数额让他这个见过血的汉子都眼晕。 五百八十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大明朝一年的国库收入,也就是二百万两顶天了。 这就相当于抄了一个林家,大明朝就不用收税也能活两年! “将军,真写这么多?” 副将咽了口唾沫,“咱不给自己弟兄留点?” “留个屁!” 戚继光一瞪眼,“顾真人说了,这叫‘烫手钱’。 你要是敢拿一两,不用皇上动手,真人就能把你我也变成城下那一堆烂肉。 都写上! 还要重点写‘八卦镇妖台’的神威,就说是真人做法请来了九天雷祖!” …… 而此时,在一间充斥着血腥味的泉州别院里,冯保正伏案疾书。 他的字写得很漂亮,是那种典型的宫廷馆阁体,端正、阴柔,透着股子狠劲儿。 他这封信不是写捷报的,是告密的。 桌上摆着一个沾着干涸血迹的账本。 那是从林远图床底下的暗格里起出来的。 这林远图也是个奇葩,每送一笔钱,送给谁,什么名目,哪怕是请人喝了顿花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里面涉及的名字,让冯保看了都手脚冰凉。 浙江布政使,福建巡抚,京城户部的郎中,甚至…… 还有几个宫里出去采买的老太监。 这哪是一张网,这分明就是趴在大明朝身上吸血的千足虫! “干爹亲启……” 冯保落笔如飞,言辞恳切,仿佛真的是一个忧心忡忡的孝子,“……孩儿此次随真人南下,才知这东南繁华之下,竟已烂到了根里。 倭寇不过是藓疥之疾,这林家之流,才是附骨之疽。 他们拿着陛下的子民当猪养,却不想让陛下吃到一口肉……” “……真人有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这东南的天,阴气太重,该请陛下……扫扫尘了。” …… 紫禁城,精舍。 嘉靖皇帝今儿个没打坐。 因为那封兵部的捷报已经放在了他的龙书案上。 他捧着那封信,就像捧着那还没求到的长生不老药。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是给他打了鸡血。 “全歼……匪首授首……镇妖台神威……” 嘉靖的手指在那个“五百八十万两”的数字上摩挲着,那是看了又看,甚至还用手指甲抠了抠,生怕是戚继光写错了多加了个零。 “哈哈哈!好!好一个顾铮!好一个神机天兵!” 嘉靖大笑着从御座上站起来,也不管什么帝王威仪了,那步子迈得跟年轻人一样轻快,“我就知道! 朕的钱没白花!朕的信任没白给! 五百八十万两啊! 朕的万寿宫,别说主殿了,连那个后花园的汉白玉桥朕都能给铺上金砖!” 跪在地上的吕芳,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他已经提前半个时辰收到了冯保的密信。 此刻,那信就贴身揣在他胸口的暗袋里,那账本的抄件就在他袖子里,烫得像是刚出炉的炭火。 他知道,这是个机会。 是个能让他吕芳,在嘉靖心里彻底压过严嵩、压过徐阶,甚至跟那个顾铮平起平坐的机会。 “皇上,大喜啊。” 吕芳轻轻叩首,声音柔得像水,“有了这笔钱,是老天爷都在助陛下修行。 只是……” 吕芳话音一顿,抬起头,一向慈眉善目的老脸上,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是痛心,是委屈,也是一种忠犬看到主人被欺骗的愤怒。 “只是奴婢刚才也收到了一封‘家书’。” “是不成器的干儿子冯保写来的。 这孩子是个实心眼,他说…… 他在林家,捡了个不得了的东西,怕是有污圣听,可奴婢……不敢不报。” 嘉靖正在兴头上,一挥手:“拿上来! 这会儿还能有什么坏消息?难不成这五百八十万两是假的?” 吕芳跪着挪了几步,双手将那个账本的抄件高高举过头顶。 “钱是真的。 但冯保说…… 如果不是真人雷霆手段,这林家本是打算把这些钱,送给另外一帮人的。” “送人?”嘉靖眉头一皱,拿过那个账本。 随手翻开第一页。 “嘉靖二十九年春,送浙江布政使司右参议李大人,纹银三万两,名为‘冰敬’,实为走私路引费……” “嘉靖二十九年秋,送严阁老府上管家……价值两万两的红珊瑚一株……” “嘉靖三十年……” “啪!!!” 那价值连城的御用青花瓷盏,在嘉靖手里瞬间化为了粉末。 嘉靖的手在抖。 不是吓的,是气的。 是那种被信任的人当猴耍、把自己家底被人当自助餐吃的极度愤怒! “这……这就是朕的好臣子?” 嘉靖的声音阴沉得像是九幽之下传来的,“朕为了几千两银子修个宫殿,他们就在朝堂上哭穷,说什么国库空虚,说什么民生多艰! 结果呢? 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拿着朕的江山做买卖!” 严嵩和徐阶那会儿正巧也在外头候着,听见里面的动静不对,还没来得及通报,就被嘉靖这一声怒吼震得一激灵。 “传旨!!” 嘉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龙书案,“把严嵩、徐阶,给朕叫进来! 让他们看看!看看这东南到底是谁的天下!!” 片刻后,两位当朝阁老面无人色地跪在了一地碎瓷片上。 那个账本被嘉靖直接摔在了严嵩那张老脸上,书角锋利,把严嵩的额头都砸出了血。 “看!给朕看清楚!” 嘉靖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在殿内来回踱步,“你们一个个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嘴的忠君爱国! 这林家送出去的银子,够再养十万大军了! 他们拿着这钱去喂倭寇,喂你们的门生故吏,就是不给朕留一个子儿!” 严嵩捧着账本,只看了一眼,浑身就凉透了。 那上面确实有他的人,而且不少。 这回就算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陛下……老臣该死!老臣失察啊!” 严嵩知道,现在辩解就是找死,唯有认罪。 “失察?”嘉靖冷笑,“我看你是瞎了!心瞎了!” 这时候,吕芳动了。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递给嘉靖一杯茶,然后轻轻给嘉靖顺了顺气。 这个动作,表明了他现在的立场:他和皇帝是一头的,是对面那些贪官的死敌。 “顾铮做得对。” 嘉靖坐回榻上,胸口剧烈起伏,“若是没他那一把‘天火’,朕到现在还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吕芳!” “奴婢在。” 嘉靖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那是多年修道修出来的无情,“传朕的密旨。 给顾铮,也给你那个干儿子。” “这五百八十万两,一两银子都不许运回京城!” “就放在泉州!” “用这笔钱,给朕把东南这个烂摊子翻过来!洗干净!” 嘉靖指着那个账本:“这上面有名字的,不管是谁的人,也不管是几品官。” “让顾铮,拿着尚方剑。” “让冯保,拿着东厂的刑具。” “先斩!后奏!!” “家产全部抄没!统统充入‘功德总司’!!” 严嵩身子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完了。 这一道密旨,就是活阎王。 顾铮有了钱,有了兵,现在又有了杀人的旨意。 这东南官场…… 要血流成河了。 第38章 祖宗之法不可变?去你奶奶滴! 泉州的街面上,这几天连狗叫声都少了。 冯保手里那本沾着血的账册,就像是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 这一笔勾下去,就是抄家灭门。 戚继光的兵不讲什么大道理,按着名单抓人,谁敢反抗,刀鞘直接往脸上招呼。 半个月,泉州大牢爆满,就连知府衙门的柴房里都关满了平日里穿绸裹缎的老爷。 可问题来了。 “真人,盐价翻了三倍。” 临时行辕里,戚继光顶着两个黑眼圈,把一顶破烂的草帽往桌上一丢,愁得想拔刀砍人,“这帮被抓的盐商虽然该死,但他们底下的伙计散了。 现在盐场停工,码头也没人扛包了。 城里米铺关了七成,百姓有点慌。” 顾铮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从林家抄来的极品玉斗,里面装着还没冰镇的酸梅汤。 顾铮吸溜一口,“毒疮挖了,总得留个疤。” “可有人不想让咱们挖。” 冯保从外面小跑进来,阴沉着脸递上一封京城的急递,“干爹传来的。 内阁徐阁老上了折子,说泉州‘因查抄过甚,民生凋敝’。 他提议,将查没的店铺、田产,尽数‘官卖’,好恢复市面。” “官卖?”顾铮眉毛一挑,“卖给谁?” 冯保冷笑:“徐阁老没明说,但他在松江府的那几个门生,还有几个跟东林书院沾亲带故的大商号,这几天已经揣着银票在泉州城外晃悠了。 他们这是要把咱们拼了命打下来的肥肉,低价买回去! 左手倒右手,最后钱还是这帮人的!” “啪!” 顾铮手里的玉斗砸在桌子上,没碎,倒是把桌角磕掉一块。 “算盘打得真响,我在浙江都能听见崩过来的算盘珠子。” 顾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这满城的萧条。 系统界面里,虽然【威望值】在狂飙,但【民心稳定度】确实在掉。 光杀人,不行。 杀人是手段,分钱才是艺术。 但这钱要是让徐阶那种人分了,大明也就是换了个吸血鬼,过两年还是个死。 “这大明的病,不在于谁贪。” 顾铮突然转过身,眼神锐利,“在于这规矩就是歪的!” 他指着窗外一个正愁眉苦脸交税的小贩,“那个卖炊饼的,一年赚二十两,税吏要抽走三两,还得交什么‘淋尖踢斛’的耗损。 可城东那个刚中的举人老爷呢? 家里三千亩地,不用交一文钱税! 哪怕他在家里天天纳小妾,朝廷也不管他要一个子儿!” 戚继光和冯保都愣住了。 这理大家都懂,可这是祖宗之法,是读书人的特权,谁敢碰? “把人都给我叫进来。” 顾铮坐回椅子上,一瞬间,戏谑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主宰者的森严。 “包括那个新上任的知府,还有你们俩。” …… 半盏茶功夫,偏厅里站满了人。 几个幸存下来的小吏战战兢兢,刚从邻县提拔上来的新知府更是汗流浃背。 顾铮没废话,直接把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宣纸铺在桌上。 纸上只有十二个大字,墨迹淋漓,杀气腾腾。 【摊丁入亩,一体当差,一体纳粮!】 “真人,这……” 那新知府只看了一眼,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都在打摆子,“这万万使不得啊! 这……这是要挖天下读书人的祖坟啊!” “挖祖坟?” 顾铮笑了,笑得格外渗人,“本座连雷都敢劈,还在乎挖几个坟?” 顾铮站起身,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纸上: “什么叫摊丁入亩? 以前按人头收税,穷人家里人口多地少,交税交得卖儿卖女; 富人家地多,想办法隐匿人口,反而交得少。 从今天起,这人头税取消! 全摊进地里! 你有多少地,就交多少粮! 没地的穷鬼,以后一文钱不用交!” 新知府哆嗦得更厉害了。 顾铮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指滑向后八个字: “最关键的是这句,官绅一体纳粮!” “甭管他是一品大员,还是什么秀才举人。 只要地是他名下的,就得交税! 不交?那就收地! 充公!给那些没地的百姓种!” 轰! 厅内像炸了个响雷。 戚继光这种猛将都听得喉咙发干。 这招太狠了。 大明朝两百年,就是靠着给读书人免税特权来养着这帮士大夫,现在顾铮要收回这个特权? 这等于向全天下的官老爷宣战! “真人……” 老县丞老泪纵横,趴在地上磕头,“三思啊! 若此令一出,咱们在东南寸步难行啊! 这帮士绅会生撕了咱们的!” “撕我?” 顾铮冷哼一声,一把抽出戚继光腰间的佩刀,“铮”的一声插在桌子上,刀身还在嗡嗡作响。 “本座手里有五百八十万两现银! 有戚将军的三千神机铁骑! 谁敢反? 那就让他反个试试!” 顾铮环视一圈,目光所及,所有人低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徐阶想低价买铺子?做梦!” 顾铮一挥袖子,“用抄来的钱,成立‘皇家商行’。 盐铁官营! 把价格给本座压死! 他们不想扛活? 那就发双倍工钱招流民! 我就不信,有了钱和刀,这改革还能推不动?” “谁赞成?谁反对?” 一片死寂。 冯保眼珠子转得飞快,第一个跪下高呼:“祖师爷圣明! 这帮孙子早就该出血了! 奴婢这就让锦衣卫去丈量田亩,谁敢藏地,那是欺君!” 戚继光也没二话,抱拳行礼:“末将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这就叫公平! 真人指哪,末将就打哪!” 顾铮看着还在发抖的新知府,走过去,把一张轻飘飘的银票塞进他怀里。 “别怕。” “只要按本座说的办,你的官帽,本座给你镶金边的。 要是办不好……” 顾铮拍了拍他的脸,声音轻柔: “那你就在这历史上,留个名字吧。 是被这时代的车轮子碾过去的那个。”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清晨,“官绅一体纳粮”的法旨就贴满了泉州、漳州的大街小巷。 起初,读书人们聚在告示下指指点点,满脸的不屑,觉得这疯道士在说胡话。 直到中午,一队神机营的士兵拿着新出的“鱼鳞册”,直接踹开了一个王姓举人家的大门,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让他按着三千亩地补交这十年的税银,不交就锁拿抄家时…… 整个东南的士林,炸锅了。 “疯了!这是离经叛道!这是斯文扫地!” 无数只信鸽带着愤怒的咒骂飞向四面八方。 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比战场还要凶险的绞杀,正如乌云般向着通玄观压了过来。 第39章 穿越者的傲慢!想为平民做点事! 这世上杀人,分两种。 一种是用刀,就像戚继光那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爽利,疼也就是那一哆嗦。 还有一种,是用嘴,用笔,用那千百年来所谓的“圣贤道理”。 这种刀子杀人不见血,但能把人的骨头渣子都给你剔干净,还要让你在史书上背一万年的骂名。 浙南的名士们,选了第二种。 兰亭。 自打当年书圣王羲之在这写了那个序,这地方就成了天下读书人心里的圣地。 如今,这圣地里坐满了人。 三位发须皆白的老者坐在主位。 左边的是前礼部尚书钱谦益,中间的是海内大儒、曾经的帝师李默,右边是浙江大族王家的族长。 这三位往那一坐,半个大明的文坛都得抖三抖。 “诸位。” 李默抿了一口茶,眼神比毒蛇还阴冷,“顾铮小儿倒行逆施,什么一体纳粮? 那是坏了祖宗规矩! 若是让这妖道把这新政推下去,吾等耕读传家数百载,岂不是要跟泥腿子平起平坐?” “正是!” 下面一个身穿襕衫的中年文士义愤填膺,“我家有良田万亩,那是几代人省吃俭用攒下的! 凭什么要交重税?这是抢劫!” 实际上这地多半是兼并、放高利贷来的,但这话自然不能说。 “不能让他得逞。” 王家族长缓缓开口,“但他手里有兵,有妖法。咱们不能硬碰。” “那便诛心。” 钱谦益笑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这兰亭文会,乃是江南盛事。 咱们联名请这位‘国师’来赴会。 名为请教‘安民之道’,实为‘辩经’。 届时,诸位引经据典,只需咬死他‘与民争利’、‘祸乱朝纲’八个字。 我就不信,他一个招摇撞骗的道士,能说得过咱们这数百张读过圣贤书的嘴!” “只要他在文会上露了怯,哪怕只说错一个字。 咱们就把它传遍天下! 让全大明的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届时,皇上迫于清议,也不得不废了他!” “高!实在是高!” 众人抚掌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顾铮被驳得哑口无言、抱头鼠窜的场景。 …… 泉州,通玄观别院。 顾铮手里拿着这张请帖,鼻端还能闻到上面一股子极其雅致的沉香味道。 “祖师爷,不能去。” 冯保急得在屋里转圈,“这哪里是请客?这是鸿门宴! 李默是当年嘉靖爷都敬着三分的大儒。 这帮人嘴皮子那是磨刀石做的! 您去了,那就是秀才遇到兵……哦不,是道士遇到流氓秀才,有理说不清啊! 他们会有人记录起居注,哪怕您打个喷嚏,他们都能说是‘有失体统’。” 戚继光也皱着眉:“真人,要是想办他们,末将带兵去围了便是。 何必跟这帮酸儒废话?” 顾铮没说话。 他靠在椅子上,眼前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光屏正在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因果律打击“儒家道统的反扑”。】 【抉择开启:】 【选项A:拒绝赴会。避开锋芒。 奖励:获得称号“缩头乌龟”,东南地区信仰值暴跌50%,新政推行难度增加200%。】 【选项b:率军围剿。暴力破局。 奖励:获得称号“暴君”,文官集团好感度归零(不死不休),大概率引发全国性文官罢工抗议。】 【选项c:单刀赴会。以理服人。】 顾铮看着c选项,系统突然跳出了一行金色的字,不同于以往那种冰冷的数据,这次带着某种拷问的味道: 【宿主,这场改革,你究竟是为了收割韭菜飞升,还是真的想为这天下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若为公,心即天道,何惧人言?】 公道? 顾铮愣了一下。 刚开始穿越来,他就是想活命,想搞钱,想在这乱世里舒舒服服当个神棍。 可当他看到泉州城里那些面黄肌瘦却要交双倍税的百姓,看到严家堆积如山发霉的银子……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在胸口烧着。 这大概就是穿越者特有的一种傲慢,或者是……同情。 “怕?”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把手里的请帖在指尖转了一圈,“本座连老天爷都忽悠过,还怕这帮土里的僵尸?” “我以前忽悠人,是因为我说的假话。” 顾铮站起身,那种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气质突然变了,一股浩然正气……或者是“迷之自信”,冲天而起: “但这一次。” “本座说的是真理。” “本座就是要去告诉他们,什么叫……时代的降维打击!” 【滴!宿主心念通达,道心确立!】 【恭喜获得唯一性bUFF:天心民意。】 【效果:当宿主代表民意发言时,精神威压翻倍!魅力翻倍!且有一定概率触发“真言暴击”,让对手内心愧疚破防!】 顾铮深吸一口气,感觉就像是炎炎夏日喝了一口冰可乐,透心凉。 “冯保。” “奴婢在。” “去找个人。 就在这泉州大牢里关着的,还没来得及放出来的倔驴,海瑞。” 顾铮眼睛里闪烁着坏笑,“那帮老学究不是喜欢讲道理吗? 那就给他们带个最硬的石头去碰碰。” “告诉海瑞,本座给他一个骂人的机会。 只要他把平时憋在肚子里那些骂贪官的话写出来,哪怕是一万字的‘万民折’。 明天在兰亭,本座让他骂个够!” 冯保一愣,随即明白了顾铮的用意,脸上露出了极其精彩的笑容: “绝!这海瑞骂起人来,那是连祖宗都不认的! 带着他,就是带了门没良心炮啊!” 顾铮拿起桌上的朱笔,在大红请帖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戚继光。” “在!” “明天别带刀。 让你的亲兵,都换上最破的百姓衣裳。 混进会场周围。” “本座不要他们杀人。” 顾铮把请帖往桌上一拍: “我要让他们做那兰亭外的‘听众’。” “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 “在那兰亭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是禽兽。” “而在外头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才是……大明的人!” …… 次日清晨。 几艘画舫在水面上轻轻摇曳,朝着所谓的文坛圣地驶去。 江面上薄雾冥冥,看着像是一幅绝美的水墨画。 但谁都知道, 这画下面,藏着这大明朝最肮脏的泥垢。 而拿着“去污粉”的顾铮, 正站在船头,看着岸上冠盖云集的场面,露出了他招牌式的核善微笑。 “来都来了,那就……开席吧。” 第40章 你的脖子挺硬,想崩坏贫道的剑? 绍兴的这个初夏,空气里全是湿哒哒的霉味,像是旧书堆里发酵的气息。 自打“兰亭文会”的消息传出去,这原本只有几千户人家的小地方,硬是被全江南的读书人给塞满了。 客栈爆满,就连城外的破庙里都住着好几个自诩怀才不遇的秀才,夜里跟耗子抢稻草睡。 大家伙儿来这儿,可不全是图曲水流觞的风雅。 都是来看戏的。 看咱们那位手握尚方剑、刚刚在泉州杀得人头滚滚的顾真修,是怎么被这江南百年沉淀下来的“唾沫星子”给淹死的。 绍兴驿馆。 这就显出寒酸来了。 士绅大老爷们住的是私家园林“听涛水榭”,锦衣玉食,还有歌姬唱曲儿。 咱们这位大明国师,却只能住在这年久失修的官家驿馆,连窗户纸都是半新不旧糊上去的。 “真是一帮讲究人啊。” 顾铮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从泉州顺来的两颗夜明珠,脸上没什么表情,“戚继光,你说这茶里,会不会给我下了泻药?” 戚继光腰里挂着刀,正站在窗边,手里举着【夜视仪】往外看,闻言冷哼一声: “他们不敢。 这茶是冯保刚才去隔壁大嫂家井里现打的水。” “真人。” 冯保跟个幽灵似的飘进来,脸色发青,“来了。三条老鳄鱼。” 不用他说,顾铮也听见了外头特有的不紧不慢的官靴踩地声。 门口,三位身穿茧绸道袍、发须皆白的老者,不用人通报,自顾自地跨进了门槛。 为首的钱谦益,前礼部的大佬,江南清流的活祖宗。 左边是前帝师李默,右边是绍兴巨富王家族长。 这三人加起来,就是大半个江南的脸面。 “老朽等,给真人请安。” 三人也没跪,就是微微一拱手,腰板挺得比门口的拴马桩还直。 钱谦益的眼神,不像是看国师,倒像是看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猴子。 “坐。”顾铮也没起身,指了指旁边两条没软垫的板凳。 钱谦益也没嫌弃,拂了拂袖子坐下,开门见山: “真人远道而来,这驿馆简陋,实在是有失国师身份。 老朽在镜心亭备了薄酒,那才是咱们读书人该去的地方。” “咱们还是在这儿说吧。” 顾铮似笑非笑,“那边太干净,贫道怕身上带的血气冲撞了各位的文曲星。” 李默在旁边哼了一声,接过话茬:“真人若是知道文曲星,便不该这般胡闹。 这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呵,简直是把士人的脸面往泥地里踩!” “真人!” 王族长把手里拐杖重重一顿,“只要真人收回这道乱命。 老朽可以做主,江南十六府的士绅,愿凑三百万两香火钱,供真人回京修那万寿宫。 真人只要拿着钱走人,大家面上都好看。 如何?” 顾铮手里的夜明珠不转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三张老脸上扫了一圈。 “三百万两?啧啧啧。” 顾铮咂吧着嘴,“好大的手笔。看来诸位家里,不缺钱啊。” 钱谦益抚须一笑,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自信: “江南虽贫,但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凑一凑,总能凑出来的。” “是啊,凑一凑。” 顾铮突然身体前倾,笑脸变得极其灿烂,灿烂得有点瘆人,“可是老王八……啊不,老大人,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陛下说了,民是水,君是舟。 可你们呢? 你们就是趴在这水里的蚂蟥。 平日里吸着水里的养分,吃得肚滚腰圆。 现在船都要翻了,让你们吐两口血出来补船,你们就要跳脚?” “三百万两?” 顾铮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摇: “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贫道在泉州杀一个林远图就抄出来五百多万两。 你们这江南十六府加起来,就这点碎银子?” “你——!!” 李默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我等好意相劝,你这妖道竟然还要杀鸡取卵?” 钱谦益脸色骤变,也不装了,站起身,那股子官威铺天盖地压过来: “好!好得很!” “既如此,明日镜心亭,真人就莫要怪咱们不懂待客之道了。” 钱谦益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威胁: “真人法力高强,但要知道,这笔杆子,比刀子还要利。 明日若不能辩过天下士子…… 咱们这江南的商铺可都要关门了,这学堂也要停课了。 到时候民变一起,不知道真人那把剑,能杀得了多少百姓?” 说完,三人拂袖而去。 屋里安静了下来。 戚继光“哐”的一声把刀拔出来半截: “真人,这帮老东西在找死。 居然拿罢市来威胁朝廷? 这是造反!” 顾铮没理他,而是闭上眼。 脑海里,系统投送的画面清晰无比。 一只比苍蝇还小的【侦查蜂】,正趴在钱谦益名贵的儒巾上,跟着他们晃悠悠地回到了“听涛水榭”。 画面里。 几百个身穿绫罗绸缎的所谓“大儒”、“名士”,正聚在密室里。 “……明日安排好了。” 钱谦益坐在主位上,脸上满是阴狠,“让咱们养的三百个穷书生,穿着补丁衣服跪在最前面。 只要顾铮一开口,就哭! 哭这新政让他们活不下去!” “后头埋伏五百死士,若是辩不过…… 便说是民愤激昂,冲上去乱棍打死! 法不责众!” “再修书京城,弹劾这妖道祸国殃民!” “只要过了明日,这江南,还是咱们说了算!” 顾铮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一出好戏。 可惜,排练时间结束了。 “戚继光。” 顾铮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他们说咱们没文化,就会动粗?” “那咱们就给他们展示展示,什么叫……迎刃而解,以理服人!。” 毕竟,物理……也是理吧? …… 深夜,子时。 月黑风高,连乱叫的蛤蟆都不敢吭声了。 “听涛水榭”的大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丝竹之声和高谈阔论的笑语。 这帮老爷们还在庆祝明天的“胜利”呢。 突然。 “轰隆!!!” 一声巨响,平地惊雷。 两扇用上好红木雕花、据说价值千金的大门,直接被十几斤黑火药给炸得飞上了天! 木屑还在半空飞着呢,一只穿满铁钉的战靴就踏在了门槛上。 “神机营办案!都给老子别动!” 戚继光一马当先,手里拎着一把看起来就很暴躁的长刀,身后跟着的几百个神机营士兵,全都是黑甲覆面,手里端着的不是长枪,而是上了弦的钢弩。 “谁?!何人如此大胆!” 大厅里,正在吟诗的钱谦益手里的酒杯都吓掉了,还没等他摆出尚书的架子,一把弩箭“嗖”的一声,直接钉在他面前的案几上,箭尾还在疯狂震颤。 “大明神机营副总兵,戚继光!” 戚继光大步走进大厅,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把满屋子的脂粉气冲了个干净。 “刚才有人举报!” 戚继光把手里一份还没干透的文书往空中一甩: “此地有倭寇余孽聚众谋反!窝藏兵甲!” “一派胡言!” 李默跳了出来,指着戚继光的鼻子,“老夫乃是前任礼部……”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把李默几颗假牙给抽飞了。 冯保从戚继光身后钻出来,阴森森地笑道: “李大人,怎么,这通倭的罪名,您还想跟咱家去诏狱里辩一辩?” 话音未落,几个机灵的士兵就从大厅的角落里,“翻”出了几箱子明显是早就准备好的东瀛武士刀,还有两件甚至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的竹甲。 “证据确凿!” 戚继光眼皮子都不抬,“奉顾真人法旨!” “凡抗拒抓捕、言语煽动者,就地正法!” “这就是证据?这分明是栽赃!”王家族长还要喊。 噗嗤—— 戚继光根本没跟他废话,手起刀落。 一颗白发苍苍的人头,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滚到了钱谦益的脚边。 血像喷泉一样,滋了一地。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便是刺耳的尖叫。 “啊啊啊!!杀人啦!!” 这帮刚才还指点江山的名士,此刻像是被开水烫了的蛤蟆,四散奔逃。 但周围全是黑洞洞的弩箭,往哪跑? 钱谦益看着脚边的无头尸体,腿肚子都在抽筋。 他这辈子斗了一辈子文官,靠的是嘴,是笔,是党同伐异。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连个过场都不走,直接栽赃杀人?! “粗鄙……这是武夫行径……”钱谦益嘴唇哆嗦着。 这时,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粗鄙?” 顾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手里甚至还端着装满酸梅汤的玉斗,闲庭信步地跨过门槛上的碎片。 他走到钱谦益面前,蹲下身子,用看智障的关爱眼神看着这位吓瘫的大儒。 “老钱啊。” “谁跟你说,贫道是来讲道理的?” 顾铮指了指地上刚才还被奉为上宾、此刻已经吓尿裤子的所谓“名士”。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 “脖子硬没关系,别硬去碰剑。 剑会崩,但你们的头会掉啊。” 顾铮站起身,环视四周,瑟瑟发抖的士绅们一个个把头磕得砰砰响。 “戚将军,收拾干净。” 顾铮吸了一口酸梅汤,声音凉得透骨: “除了这几位带头的送去跟倭寇‘团聚’,剩下的,都请到偏院去。” “明天还得开会呢。” “大家都别迟到。” 顾铮转头冲着一脸惨白的钱谦益咧嘴一笑: “记得把词背熟了。 要是明儿个说错一个字…… 王老族长的下场,您也看见了。” 第41章 青天大老爷啊!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听涛水榭”的时候,满地的血早就被锦衣卫冲洗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里都喷上了名贵的龙涎香。 可透出来的血腥味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昨晚那几百号所谓的“江南名士”,这会儿一个个乖巧得跟刚进门的小媳妇似的。 原本准备好的“罢考”横幅、“泣血书”,早就连夜烧了。 现在他们手里拿着的,是顾铮让人刚刚分发下来的“悔过书”和“拥护书”。 谁要是背不熟,冯保阴恻恻的眼神就会在他脖子上转悠一圈。 但这还不是顾铮的杀手锏。 杀人那是立威,赚钱才是根本。 这帮士绅你要是只杀不给饭吃,他们迟早还是要跟你拼命。 得给根肉骨头吊着。 偏厅里。 顾铮坐没坐相,一只脚踩在黄花梨的凳子上。 他面前跪着几十个人,跟外面那些吓破胆的大地主不同,这些人眼神里虽然也有惧意,但更多的是…… 一种像狼闻见肉的绿光。 这些人,是顾铮连夜让人从名单里挑出来的“潜力股”。 大多是些中小地主、布商,或者是家里有几个钱但一直被钱谦益那种大族压着抬不起头的小财主。 “都起来吧,跪着不嫌硌得慌?” 顾铮摆摆手。 众人战战兢兢起身。 为首的一个胖员外小心翼翼地拱手:“真人深夜召见小人等……不知有何法旨?” “法旨?” 顾铮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票据模版。 “想不想发财?”顾铮直入主题。 胖员外一愣:“这……发财谁不想?可……” “昨晚上死的老王,还有被抓的林远图。” 顾铮压低了声音,语气像极了拿着苹果忽悠夏娃的那条蛇,“他们家底下的地,少说也有个几万亩。 铺子、码头,加起来值个两三百万两。” 众人的呼吸瞬间粗重了。 这可是平日里他们只能仰望的肥肉啊! 谁不眼馋? “但是!” 顾铮话锋一转,“这些是贼产,要充公。 可是官府又不会做生意,这铺子若是没人接手,那是资源浪费。” “所以本座决定。” “成立‘大明功德钱庄’。” “你们手里要是没现银,不要紧。” 顾铮把那张凭证往前一推,“只要你们点头拥护‘一体纳粮’的新政,并且拿现在的家产做个抵押。” “本座借钱给你们!” “利息极低,甚至可以说是白送! 用本座借给你们的钱,去买那几家倒台的大户剩下的地和铺子!” 轰! 这个概念对于大明朝这帮土财主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是核爆炸! 胖员外脑子都快烧短路了。 借钱给我? 让我去吞了平时一直欺负我的大户? 还有这好事?! “真人……当真?” “本座说话,那是开了光的。” 顾铮敲了敲桌子,“只有这一次机会。 是跟着那些老顽固一起下地狱,还是拿着这笔横财,成为这江南新的主人…… 三息时间,自己选。” 这还用选?! “我签!我第一个签!” 胖员外那是噗通一声跪下,眼泪都快激动出来了,“真人那就是再造父母啊! 一体纳粮好啊! 谁不纳谁是孙子! 老王家霸占码头多年,早就该有人收拾了!” “我也签!” “算我一个!” 人性里的贪婪,在这一刻被“钱”彻底引爆了。 什么阶级情谊,什么读书人的脸面,在数倍的利润面前,全是狗屁! 这帮人看着顾铮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着杀神,而是看着财神爷亲爹。 …… 正午,镜心亭。 所谓的“兰亭文会”终于开场了。 但这画风……跟外面那些不知情的百姓想的完全不一样。 亭子外面早就围了几万百姓。 他们本以为能看到这帮老爷们跟道士吵架,甚至准备好了烂菜叶子要帮着道士砸这帮平时欺负人的老爷。 结果。 第一位上台的,是钱谦益。 这老头昨天晚上一夜白头,这会儿虽然换上了崭新的儒服,但那股子精气神全没了。 他颤颤巍巍地展开“辩论文稿”,实则是悔过书,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喊: “老夫……惭愧啊!” “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竟然连这‘均贫富’的道理都不懂!” “以前老夫为了自家私利,竟然阻挠‘一体纳粮’,那是……那是猪油蒙了心! 愧对陛下,愧对苍生!” “这顾真人的新政,是甘霖!是挽救我大明气运的灵丹妙药!” 说完,这老头也是个戏骨,直接朝着京城方向大哭,以头抢地。 底下的百姓全傻了。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钱老爷不是平日里连个铜板都不舍得掏的铁公鸡吗?” 还没等百姓回过神。 那帮被顾铮刚刚“洗脑”加“利益捆绑”的中小士绅冲上去了。 “拥护新政!坚决拥护!” 胖员外嗓门最大,举着手里刚刚按了手印的契约:“我乃吴兴赵德柱! 今日起,赵家愿补缴所有税银! 并在这功德钱庄存入纹银一万两!以此支持朝廷,支持真人!” “好!” 冯保那是相当配合,立刻带着混在人群里的锦衣卫托,“赵员外仗义! 给赵员外发‘一等良民’锦旗!” 台下那叫一个群魔乱舞。 这哪是辩经啊,这是大型传销……哦不,是新政誓师大会现场。 顾铮坐在主位上,喝着茶,听着这帮人声嘶力竭地给自己歌功颂德。 “啧,戚继光。”顾铮弹了弹指甲,“看见没,这就是人性。 给一巴掌再给颗枣,他们就能把亲爹卖了还帮你数钱。” 戚继光看着这荒诞的一幕,虽然觉得有点魔幻,但他也不得不佩服: “真人,还是您手段高。 这不费一兵一卒,就把这帮人给收了。 末将的刀,还是不如您的银票好使。” “火候差不多了。” 顾铮看了看天色。 该上正菜了。 这种闹剧虽然爽,但还没到那种能让民心彻底沸腾的顶点。 这出“仙人跳”,得有个高潮。 “冯保,让海瑞上来。” 一声锣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海瑞没有穿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官服,而是穿了一身最普通的麻布衣裳,身后跟着几百个衣衫褴褛的农夫,有的还拄着拐,有的身上还带着伤。 海瑞也没说话,一步一步走到镜心亭正中央。 他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让原本在那表演悔过的士绅们不由自主地闭了嘴,退到两边。 这才是真正能把大明的天戳个窟窿的硬骨头。 海瑞跪下了。 他不是跪顾铮,他是对着那些刚才被这帮伪君子弄得一脸懵逼的百姓跪下的。 “乡亲们!” 海瑞这一嗓子,那是带着血的,“我海瑞,在淳安这几年,没让你们吃饱饭,我有罪!” “这十几年,你们交的租子,都让刚才这台上的‘正人君子’们拿去修了园子,买了小妾!” “这十几年,你们的儿子被送去抗倭,其实是去送死,因为军饷都被那帮老爷们拿去买通了关节!” 海瑞从怀里掏出一把万民伞,破破烂烂的,上面全是百姓的指印。 “今天!” 海瑞猛地站起身,指着台上淡定喝茶的顾铮,“是这位看似离经叛道的道长,把压在咱们头顶几百年的大刀……给折了!” “‘官绅一体纳粮’! 这就意味着从今天起,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咱们泥腿子! 在‘税’字面前……” “都是人!” 轰!!! 这句话,把现场几万百姓的情绪彻底引爆了。 这才是他们听得懂的话!这才是扎进心窝子里的公道!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一个,两个,一万个。 百姓们像潮水一样跪倒,哭声震天。 “青天大老爷啊!” “顾真人活神仙!!” 【叮!系统结算。】 【获得民意信仰值:300万点(爆表级)。】 【当前成就解锁:东南活佛。】 【宿主已获得‘经济操纵’权限。大明东南财权,已全面接管。】 顾铮放下茶杯,感受着一股股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信念之力”涌入体内。 他看着台下哭喊的百姓,又看着台上那些面如死灰的旧官僚。 这盘棋,活了。 第42章 我们要分清谁是敌人!想拿屎盆子扣我? 北京城的雪又下起来了,这次还夹着冰渣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可这文渊阁里的火药味,比一千响的鞭炮还要炸裂。 “反了!这是要造反!” 户部尚书高拱把一本蓝皮奏折狠狠摔在紫檀大案上,力道大得让旁边的茶盏都跟着跳了三跳,“徐阁老,您看看! 您看看这个顾铮在东南干的好事! ‘官绅一体纳粮’?这是在挖大明朝的根! 这是要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逼上梁山!” 徐阶坐在首辅的椅子上,眼皮半耷拉着,手里却紧紧捏着那串楠木佛珠,指关节都在发白。 他也是大户,也是江南大地主。 顾铮这一刀,是实打实地割了他的肉。 “肃卿,稍安勿躁。” 徐阶声音沙哑,“光在咱们这发火没用。 这把火,得烧到万岁爷心里去。” “怎么烧?” 高拱是个直筒子脾气,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现在万岁爷把那道士当活祖宗供着。 咱们递进去的折子,不是被留中不发,就是被吕芳那个老狐狸给挡回来!” “那是之前。” 徐阶缓缓睁眼,眼底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芒,“以前只是杀贪官,那是万岁爷乐意看到的。 可现在……” 他压低了声音:“顾铮要动的,是‘体统’。 这纳粮纳到士绅头上,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纳到皇亲国戚头上? 纳到宗室头上? 纳到……那些等着世袭爵位的功勋头上?” 徐阶指了指后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储秀宫的尚娘娘,听说娘家的田产在江苏有三万亩。 顾铮这道‘法旨’一下,她娘家昨儿个连夜派人进宫哭诉,说是要把祖坟的地都给卖了才交得起税。” “让枕边风先吹。” 徐阶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密折,封面上连个名字都没有,“然后,咱们再给这把火添点‘人命柴’。” “听说浙江那边,民怨已经‘沸腾’了?” …… 浙江,绍兴府,上虞县。 夜色浓得像墨。 风吹过竹林,呜呜咽咽的,听着就不吉利。 城西的一处废弃城隍庙里,几十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赤着膊,在往身上套着衣服。 如果戚继光在这,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衣服是拙劣的仿制品。 黑色的布料,胸口画了个不伦不类的八卦图,看着像是“神机营”的甲胄,但布料粗糙得像是麻袋片。 “都听好了!” 一个身穿青色儒衫,但脸上带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人站在神像前,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 此人名唤张狂,前朝举人,因为强抢民女被革了功名。 他对顾铮简直是恨到了骨髓里,因为他在绍兴的一家地下钱庄和三间青楼,全被顾铮的人给封了。 “今儿个晚上,咱们就是顾真人的‘天兵’!” 张狂舔了舔嘴唇,眼神阴鸷,“下王村那个地方,一百多户人,地处偏僻,离官道远。” “进去之后,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 尤其是那个老里长家,给我把这行字刷在他家墙上!” 张狂扔出一桶红漆,桶边还挂着只人手。 “‘抗税者死,天兵过境,鸡犬不留’!” 底下一群地痞流氓嘿嘿怪笑,眼里的贪婪和兽性怎么也遮不住: “张爷放心!咱们兄弟也不是第一回干这事了! 这黑锅扣在那个顾道士头上,他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海瑞不是自诩青天吗?” 张狂冷笑一声,把刀插进供桌上的烂木头里,“明儿一早,就让人抬着尸体去县衙! 我看他这个‘监察御史’怎么给百姓交代!” …… 次日正午。 绍兴府税务司衙门,也就是原来林家的别院,此时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可不是那种来看热闹的人群。 这是一群被愤怒、恐惧烧红了眼的野兽。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啊!!” 几百个披麻戴孝的村民,抬着十几具血淋淋的尸体,就堵在衙门大门口。 尸体死状极惨,老人、孩子,有的脑袋都被砍了一半,身上的伤口还都在往外渗血。 旁边还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哭喊:“这就是那个什么狗屁神机营干的! 他们冲进村里,说我们不交粮,就要杀全家! 我家刚满月的娃……被他们摔死在磨盘上啊!” 人群外围,张狂雇佣的几百个混混,混在百姓中间,扯着嗓子带节奏: “乡亲们!听见了吗?这哪里是新政!这是要命啊!” “顾道士就是来抢钱的!今天杀下王村,明天就杀到咱们头上!” “冲进去!打死那帮收税的狗官!给死去的乡亲报仇!” “打死狗官!烧了账本!” 百姓本来就对新政心存疑虑,如今看到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再被人一煽动,就是火上浇油! 愤怒像瘟疫一样蔓延,原本只是围观的人,也捡起了地上的石头和土块。 “都给我住手!!” 一声清啸。 海瑞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头顶乌纱帽,手里没拿兵刃,就这么孤身一人站在了衙门那朱红的大门前。 他脸上挂了彩,是被一块飞石砸的,额头上流下一道血痕,衬得他又臭又硬的脸更加刚正。 “我是海瑞!我看谁敢动!” 海瑞瞪着眼,那股子气势竟然硬生生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暴民给逼退了半步。 “这是栽赃!是陷害!” 海瑞声音沙哑,“顾真人的神机营军纪严明,怎么可能屠杀百姓? 这一定是……” “啪!” 一个烂菜帮子直接甩在海瑞脸上,把他的帽子都打歪了。 “海瑞!你也是个奸臣!你帮着妖道说话!” 人群里的“托儿”尖叫道,“大家别信他!他跟那妖道是一伙的!打死他!!” “打死他!!” 石块、臭鸡蛋,甚至还有烂砖头,像雨点一样砸向海瑞。 海瑞不躲不闪,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身上,死死护住身后的税务司大门。 眼看汹涌的人潮就要把这最后的防线冲垮,几十个手里拿着棍棒的暴民已经冲到了台阶上,狰狞的面孔离海瑞只有一步之遥。 税务司内的小吏们吓得瑟瑟发抖,有人已经准备从后门翻墙逃跑。 这一局,是死局。 不管杀不杀这些暴民,这盆脏水算是泼瓷实了。 只要这里的流血事件一发生,京城的奏折就能把顾铮给埋了。 就在最绝望的一刻。 突然。 没有任何征兆。 原本喧闹得像开了锅一样的天,好像被人突然按了静音键。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带着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衙门广场。 每个人,无论是拿着棍子的暴民,还是在后面煽风点火的张狂,都觉得后脖颈子一凉,像是被一头老虎盯上了。 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 在税务司高高的飞檐翘角之上。 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没有穿平日里显得有些戏谑的月白道袍,而是一身漆黑如墨的玄色长衫,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咆哮的雷云纹。 狂风在他身边打转,却连他的衣角都吹不动半分。 他双手负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群如同蝼蚁般喧闹的人群。 眼神中,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看见了灰尘想要随手拂去的淡漠。 【特效全开:神威震慑(S级)+全场静音结界(微量版)】 顾铮嘴角勾起一个极度轻蔑的弧度。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轻轻开口,但声音却像是在每个人的耳膜里直接炸响,清晰,冰冷,带着质感: “刚才,是谁在说贫道杀人?” 咕噜。 现场几千人,一瞬间,整齐划一地咽了一口唾沫。 张狂躲在人群后头,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在远处见过顾铮,是个嬉皮笑脸的神棍啊,怎么今儿个看着……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顾铮脚尖轻点瓦片,整个人就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黑羽毛,缓缓飘落在海瑞身前。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扶正了海瑞那顶被打歪的乌纱帽,又用做工考究的袖子,擦去了海瑞额头上的血迹。 “海刚峰,你是个读书人,这种脏活,不适合你。” 顾铮转身。 直面几千个还拿着石头、棍棒的百姓。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 顾铮只是从腰间抽出那把传说中的尚方宝剑,没出鞘,只是拿着剑柄在手心里轻轻敲打着节奏。 “咚、咚、咚。” 每一下敲击,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听说,你们要清君侧?要诛妖道?” 顾铮往前迈了一步。 前面黑压压的人群,几千号人,竟然被这一步给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一大步,就像是涨潮的海水突然退潮。 “来啊。” 顾铮张开双臂,脸上露出了看似温和实则疯狂的笑容: “贫道的脑袋就在这。” “是你们觉得贫道的脖子太软……” “还是觉得,贫道手里的剑……” 顾铮猛地一按绷簧,长剑出鞘半寸,一道森寒的龙吟声响彻全场。 “它,不够快?” 寒风呼啸。 张狂在人群里缩着脖子,两腿发软。 他突然意识到,他惹的不是一个玩弄权术的政客,而是一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把杀人当艺术的…… 真神仙! 第43章 天眼通?拔出萝卜带出泥啊! 现场静得可怕,只有衙门前几面破旗在风里“啪啦啪啦”地响。 顾铮这一嗓子加上那一寸剑芒,就像是个超大号的定身咒。 但这也就是个暂时的。 张狂缩在人堆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毒辣。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退。 一退,这戏就唱崩了,这脑袋就得搬家。 “大家别被他吓唬住了!” 张狂捏着嗓子,把自己特有的公鸭嗓压成了低音炮,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喊道: “他这是虚张声势! 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乡亲们看啊! 这满地的尸首还在流血呢! 他手里有剑,咱们手里有恨!” 这一嗓子还真管用。 本来已经吓退的百姓,看着地上惨死的同乡,心里的火又拱上来了。 “对!杀人偿命!你就是妖道!” “就算你是神仙,也不能滥杀无辜!” 几个混在里面的“托儿”更是举起棍子就要带头冲锋。 海瑞急得又要冲上去挡,却被顾铮一把按住了肩膀。 顾铮的手很稳,海瑞根本动弹不得。 “系统。” 顾铮在心里默念,“给这帮还没进化完全的生物,开个‘滤镜’看看。” 【叮!生物信息扫描已开启。区域锁定:前方扇形150度。】 【正在进行情绪与微量物质分析……】 【目标标记:红色(重度敌意+作案痕迹),黄色(盲从者),绿色(中立吃瓜)。】 顾铮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所谓义愤填膺的“村民”,头顶上冒出了各式各样的光标。 而在人群左侧和中间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头顶上赫然飘红。 旁边还贴心地标注着【衣物纤维残留猪血(非人血)】、【指缝残留红色油漆】、【鞋底附着下王村特有红黏土】等数据。 “有意思。” 顾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悄咪咪启动了【光影特效:天眼通】。 嗡—— 一道金光,是真的肉眼可见的金光,从顾铮的双瞳中迸射而出,像是两盏大功率探照灯,直接刺破了阴沉沉的天色。 百姓们吓得嗷一声怪叫,有胆小的直接跪下了: “显灵了!真眼显灵了!” 顾铮的手指如剑,隔着虚空,指向了人群里正猫着腰准备溜走的几个汉子。 “想跑?” 顾铮的声音仿佛自带回响,“举头三尺有神明,本座这双眼睛,看的不是皮囊,是因果!” “穿蓝褂子、左边嘴角长颗痣的。” “缩在后面、手里拿着块烂砖头、鞋底子是红色的。” “还有那边那个,胡子上还沾着漆的。” “滚出来!” 最后这三个字,是配合着【定点声波炮】发出的。 三个被点名的大汉,只觉得脑袋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两腿一软,竟然控制不住地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摔了出来,像滚地葫芦一样趴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百姓们都愣了。 “这……这神仙何意啊?” 其中一个混混还想抵赖,梗着脖子喊: “你……你胡说!我就是路过看热闹的!凭什么抓我?” “热闹?” 顾铮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冯保极其默契地搬了把椅子,顾铮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衙门口,像是在自家炕头上审孙子。 “冯保,给这位‘看热闹’的壮士,相相面。” 顾铮眼神示意了一下。 冯保阴森一笑,袖子一抖,一把还没小指头长的柳叶刀滑了出来。 他走过去,一把揪住混混的领子,另一只手在那人脑门上飞快地一点。 “贴个符吧,免得阎王爷不认得你。” 冯保把一张看着像鬼画符一样的黄纸“啪”的一声贴在那人脑门上。 但在黄纸掩护下,早就准备好的【微量致幻·吐真剂】已经扎进了那人的血管。 “说吧。” 顾铮敲了敲椅把手,“下王村老李头家墙上的红字,写得挺漂亮,练过?” 混混原本还想咬紧牙关,突然眼神就散了,眼珠子直勾勾的,嘴里的话跟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练过……是张爷让练的。 张爷说红漆要掺狗血才吓人…… 衣服是刘裁缝连夜改的,神机营的图案太难画了…… 俺们不想杀人,可张爷给了一百两,说这事成了,以后能在县里横着走……” 哗——! 全场哗然。 几千双眼睛同时看向了跪着的人,张爷? 哪个张爷? “张……张爷就是张狂啊! 就是以前那个被革了功名的举人老爷!” 混混眼神空洞地补了一刀,“他还让我们把那妇人衣服扒了……说是这样才像兵痞……” 真相大白。 那些本来还义愤填膺的村民,此刻像是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透心凉。 紧接着,就是火山爆发一般的怒火。 被耍了! 他们被人拿着亲人的血,当猴耍了! “张狂在哪?!” “那个杀千刀的在哪?!我要撕了他!!” 愤怒的人群开始疯狂寻找罪魁祸首。 张狂此刻脸白得跟刚刷了大白一样,他用一块头巾裹着脑袋,正拼了命地往外挤。 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这顾道士太邪门了! 那是什么符? 怎么贴上去就把老底全抖搂出来了? “哟,这儿呢。” 戚继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张狂一抬头,就看见一张黑黢黢的大脸,还有那排洁白的牙齿。 戚继光一直埋伏在侧翼,顾铮这“金手指”一点出来,他就盯死了这条大鱼。 “啪!” 戚继光大手像拎小鸡子一样,一把掐住张狂的后脖颈,直接把他从人群里提溜起来,隔着三丈远,“砰”的一声扔到了顾铮脚边。 张狂摔得七荤八素,一口老血喷在台阶上。 “顾……顾铮!你妖言惑众! 我是读书人! 我有功名在身……啊不,我虽无功名,但我也是士绅! 你不能动我!”张狂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又想起了功名被革的痛楚。 顾铮没理他,而是捡起地上几件伪造的“血衣”。 “冯保,给这位张老爷也贴一张。 让他把自己是怎么联络那些宗族,怎么策划这场戏,给大伙好好讲讲。” …… 半个时辰后。 张狂不仅把自己怎么雇凶杀人交代了,还顺带把在京城的靠山、给他传递消息的御史,以及那些和他串通一气的大户名单,全吐了个干净。 最后甚至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把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的事都说了。 百姓们听得是咬牙切齿,要不是戚继光的兵拦着,张狂这会儿已经成肉泥了。 顾铮站起身,把画了押的口供卷起来。 “戚继光。” “末将在。” “把这份东西,送给海御史。 让他以这份口供为底子,把绍兴、台州这几个府给我翻一遍。 凡是上面有名字的,一律请去‘喝茶’。” “再誊抄一份,八百里加急,送给京城的吕芳公公。” 顾铮把目光投向了东南方向,海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眼中的杀意。 “张狂刚才说,他写了封血书,送给了‘定海大营’的李将军,求‘王师’平乱?” 张狂此时药劲儿过了,正瘫在地上像只死狗。 听到这话,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希冀的毒光: “顾铮!你也知道怕了? 定海大营有一万精兵! 李将军是英国公的亲侄子! 你动我,就是动了天下勋贵! 大军一到,你这妖道定会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 顾铮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已经没救了的蠢货。 “你大概不知道,本座这三千神机营,这几天憋得有多难受。” “既然你这么贴心,给本座找了这么好的借口。” 顾铮一脚踩在张狂写满惊恐的脸上,狠狠碾压下去: “那就太谢谢你了。” “本座正愁没理由,把那帮只知道吃空饷、喝兵血的勋贵蛀虫……给清理清理。” “戚继光!” “末将在!”戚继光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传令全军,一级战备。” 顾铮看着天边一抹即将落下的残阳,是血一样的颜色。 “有人不想让大明好过,还想玩什么‘清君侧’的戏码。” “那咱们就教教他们,什么才叫真正的……” “天罚!” 第44章 天秤不需要慈悲,只要砝码! 绍兴府衙门口的青石板上,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一片。 几千号人挤在这儿,却没人敢喘大气。 刚才那个神仙一样的顾道长,这一剑没砍下去,但这悬在半空的威压,比真砍下来还让人难受。 张狂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台阶上,鼻涕眼泪和着血水流了一脸。 “怎么?都没声儿了?” 顾铮把尚方宝剑往回一收,“咔哒”一声,清脆得像是砸在众人心口上。 他没看地上的张狂,反倒是拎着把太师椅,往那一坐,二郎腿一翘,手里把玩着那枚还带着热气的惊堂木。 “刚才谁喊的最响?” 顾铮眼皮也不抬,“谁拿着砖头要给张举人……哦不,张犯报仇来着?” 人群里,几个刚才是非要往海瑞身上扑的汉子,这会儿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他们想缩回人堆里,可周围的百姓虽然害怕,却本能地往两边散开。 哪怕是再傻的人,这会儿看着地上张狂的招供状,也明白了七八分。 那是人家当枪使呢! “海大人。”顾铮叫了一声。 海瑞这会儿刚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官袍都撕了个口子,看着挺狼狈,但腰杆挺得笔直: “下官在。” “按大明律,冲击衙门,意图袭杀朝廷命官,该怎么判?” 海瑞深吸一口气,声音像块硬石头:“为首者斩立决,从犯流三千里,受裹挟者杖八十。” 杖八十? 这话一出,几千个本来就心虚的村民,“噗通噗通”跪倒一大片。 八十棍子打下去,那是要见骨头的! 铁打的汉子也得变成肉泥! 哭声刚要起,顾铮手里的惊堂木往椅背上一磕。 “不想死的都闭嘴。” 哭声瞬间被噎回了嗓子眼。 顾铮站起身,身上的玄色道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一步步走到人群最前面,低头看着那几个已经筛糠似的“领头大哥”。 系统视野里,这几个人头顶上的红色标记亮得刺眼。 【身份:地痞惯犯。 罪行:收受纹银五两,煽动民变。 备注:刚喝完酒,袖口藏着短刀。】 “你们几个,挺讲义气啊。” 顾铮咧嘴一笑,笑得对面几人直发毛,“拿了人家五两银子,就把全村人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 “冤……冤枉啊道爷……” “冤枉?” 顾铮没动手,只是朝身后的戚继光抬了抬下巴。 几个如狼似虎的神机营士兵扑上去,那是真不客气,擒拿手一扭,像是折干树枝一样,把几人的胳膊直接卸脱臼了。 接着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他们怀里、裤裆里搜出了几块散碎银子,还有张狂没发完的赏钱条子。 “看清楚了!” 顾铮捡起一张条子,甩在跪在前排一个老农脸上,“你们这帮蠢货! 为了人家这几两银子,拿着自家脑袋往铡刀底下伸?!” “人是张狂杀的,刀子是他递的,他在后面数钱,你们在前头给他顶罪?” 顾铮一脚踢翻一个混混,“把这几个煽风点火的畜生,拉下去。” “当着这几千双眼睛,打!” “打断气为止!” 没有废话,也没有审堂过过场。 士兵们按着几个混混就在衙门口行刑。 军棍是实心的枣木棍子,每一棍下去,就是皮开肉绽的闷响。 “啊!!饶命!我说了!都是张狂让干的!!” 惨叫声撕心裂肺。 刚才还觉得自己是受害者的百姓们,这会儿一个个吓得脸白如纸。 他们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不是庙里慈眉善目的菩萨,而是一位杀伐果断的国师。 是真敢杀人的主。 顾铮没理会身后的惨叫,他转过身,走向了停在台阶下的十几块门板。 上面盖着白布,血还在往下渗。 刚才还气势逼人的顾铮,脚步突然放轻了。 门板边上跪着一个妇人,头发散乱,早就哭得没了声,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小孩。 那是被假扮神机营的暴徒,活活摔在磨盘上的。 周围一片死寂。 就连正在打棍子的士兵,手底下的动静都轻了三分。 顾铮走到妇人面前,也没嫌弃地上的血污,蹲下身。 妇人吓得直往后缩,浑身发抖,那是对强权本能的恐惧。 顾铮解开自己身上造价不菲、绣着金线的玄色大氅,轻轻抖开,动作轻柔,像是怕惊着谁。 黑色的绸缎盖住了孩子残破的小身子。 “嫂子。” 顾铮没喊民妇,这一声嫂子,叫得妇人眼泪哗地一下决堤了。 “这孩子下辈子投胎,不会再遇到这种烂事了。” 顾铮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塞进妇人手里,然后慢慢站起身。 他没擦手,反倒是举着自己沾了一点血迹的双手,面向几千名百姓,深深一揖。 这一拜,把所有人都给拜懵了。 海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堂堂国师,对着百姓行大礼?! “是朝廷无能。” 顾铮的声音低沉,不带什么神通,就俩字:诚恳。 “让豺狼当了道,让毒蛇掌了权。” “没把这帮畜生清理干净,是本座来晚了。” 说完,顾铮猛地直起身,眼神里的温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凛冽的杀气: “但是!” “冤有头,债有主!” “从今天起,绍兴府没有什么法不责众!” 顾铮指着那些被煽动的百姓:“你们有罪! 被人当枪使,差点害死好官,这就是罪!” 人群里一片抽泣声,没人敢反驳,更多的是羞愧。 “不过本座知道,你们是被蒙了眼。” 顾铮一挥手,“这罪,本座给你们记着! 以后这绍兴修路、筑堤,你们都要出死力气来赎!” “至于这些死了亲人的苦主。” 顾铮把手指向了大牢的方向:“抄了张狂的家!三族之内,家产全部充公!” “拿出二十万两,给这些苦主赔命!” “剩下的钱,全换成米面,给下王村的活人发下去!” “本座不管什么大明律赔多少,在本座这儿,恶人的钱,就是用来赎好人的命的!” 轰—— 这话比刚才那杀人的命令还要炸裂。 二十万两?! 平日里县太爷判案,赔个几两烧埋银子都得感恩戴德了。 这位顾真人,张嘴就是拿着豪绅的全部身家来赔?! 抱着孩子的妇人原本早就心若死灰,此刻竟然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响头,额头全是血: “青天……真人是真神仙啊!” 一个,两个。 几千人不管是真心赎罪,还是被这一手萝卜一手大棒给震住了,齐刷刷地矮了一截。 那场面,比任何法事都要震撼。 系统面板里,【民心值】红色的箭头,直接呈九十度往上狂飙。 顾铮看着这些趴伏在地上的人,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转过头,看向还没被打死、这会儿正像摊烂泥一样求饶的张狂。 “张大官人。” 顾铮走过去,鞋底子在张狂的脸上蹭了蹭,把他最后一点体面给蹭进了泥里。 “你不是说,给定海大营的李将军写了血书?” “本座就在这儿等着。” “不管是哪路神仙,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 顾铮的笑声在衙门前回荡,带着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疯劲儿: “谁敢伸手救你,本座就敢把他那只手剁下来,好好陪着你!” …… 第45章 何意味?没赢就开始瓜分战果? 风更急了。 通玄观临时驻地里,几个大火盆烧得噼啪作响,把戚继光一身甲胄烤得发烫。 屋子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冰碴子还要硬。 海瑞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拆封的急信,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是从京城连夜跑死的第六匹马送来的,走的是锦衣卫最隐秘的渠道,也是司礼监老祖宗吕芳在刀尖上递出来的消息。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海瑞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这定海大营的参将李隆,还没等兵部的调令,就已经拔营了?” “理由呢?” 顾铮手里捧着一碗热得发烫的羊肉汤,吸溜得正欢,满不在乎地问道。 “理由?这还要什么理由?” 戚继光在旁边磨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腰刀,声音冷硬:“说是接到‘乡绅泣血求告’,有妖道‘借兵造反,屠戮良善’。” “人家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 “一万大军啊!” 戚继光猛地抬起头,平时沉稳的眼里此刻全是战意,“还配了佛朗机炮和红夷大炮,李隆那孙子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摆明了是想趁着真人立足未稳,一口把咱们吞了!” 海瑞急得在屋里转圈:“真人,这可不是儿戏! 李隆是英国公张溶的亲侄子,背后站着半个朝堂的勋贵! 这一仗要是真打起来……那可就不是平乱,那是……” “是内战。”顾铮咽下最后一口羊肉,舒服地打了个饱嗝,“是陛下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对吧?” 海瑞语塞。 确实,这事儿要真闹大了,嘉靖皇帝为了面子,为了平衡,说不定真得把顾铮推出去背锅。 “干爹在信里说了。” 角落里的冯保幽幽开口,他正在给一把极小的匕首淬毒,“陛下看了英国公的折子,砸了三个茶碗,但…… 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去闭关了。” 闭关,那就是默许。 让这两条狗咬一咬,看看谁更凶。 “真人。”戚继光停下磨刀,“给末将三千人。 神机营的兄弟这几天血都热得发烫,只要在鬼愁滩设伏……” “设伏?为什么要设伏?” 顾铮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看起来皱皱巴巴的图纸,摊开在桌子上。 “这么大一块肥肉自己送上门来,你还要藏着掖着?” 众人围过去一看,全傻了眼。 哪儿是什么作战地图,分明是一张标注着密密麻麻小字的“账单”。 【定海大营资产估算】 【军田:两万六千亩(多为侵占民田)。】 【武库:存银约八十万两,红夷大炮十二门。】 【战马:一千二百匹。】 【……】 “系统,这张图多少钱?”顾铮在心里默念。 【消耗信仰值:5000点。虽然是花边新闻拼凑的,但准确度90%。】 “值了。” 顾铮指着那张图,眼神不像是看敌人,简直就是饿狼看见了也没穿衣服的美女。 “一万大军?” “这就是一万个送财童子啊!” 顾铮猛地一拍桌子,“老戚!你说神机营没钱换新装备,海刚峰你说绍兴百姓没地种。” “这不都来了吗?” 海瑞感觉自己脑子有点跟不上这道士的回路: “真人,这可是大明的官军……” “什么官军?” 顾铮冷笑一声,“吃空饷、喝兵血、关键时刻不敢杀倭寇,反倒把枪口对准咱们的,那是土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外面,天色阴沉。 “传本座法旨!” “不用什么埋伏!” 顾铮转过身,声音里的狂气让戚继光都觉得头皮发麻,“就在绍兴城外,把场子给我拉开了!” “告诉神机营的弟兄们,李隆这老小子,就是咱们的提款机。” “他不是要‘清君侧’吗?” 顾铮从怀里摸出两块金光闪闪的令牌,一块是皇帝赐的,一块是他自个儿让人打造的“代天巡狩”。 “本座就在这城楼上,修一座京观。” “地基都挖好了。” “就等着那几千颗脑袋来填!” “打完这一仗,把他们脑袋给我垛齐了,刷上漆,快马送给北京那位英国公当过年贺礼!” “本座要让他知道,他不是踢到铁板了,他是把脚伸进绞肉机里了!” 疯子! 这是在场所有人脑子里蹦出来的词。 但紧接着,“野心”的火焰在戚继光和冯保的眼底燃烧起来。 跟着这种疯子老大…… 真他娘的刺激! “末将……遵命!!” 戚继光单膝跪地,地板都被这一膝盖砸出了裂纹。 …… 两个时辰后。 绍兴城里最大的酒楼“太白楼”,今儿个没营业,但灯火通明。 百来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员外、商贾,挤在大厅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跟死了亲爹似的。 这帮人,正是前几天在兰亭刚投诚的那波。 本来以为这就完事了,能跟着顾真人发财了。 谁成想,这板凳还没坐热乎,这就要打仗了? 还是跟大名鼎鼎的定海大营打? 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各位。” 顾铮从楼梯上慢悠悠走下来,身后没带兵,就带了冯保一人。 他手里没拿剑,拿的是玉斗,里面依旧是红得发紫的葡萄酒。 大厅里瞬间安静。 胖得跟弥勒佛似的赵员外擦着冷汗,勉强挤出一丝笑: “真人……听说,那一万大军,明日就要到了?” “消息挺灵通。”顾铮抿了口酒。 “那个……小人……” 赵员外咽了口唾沫,“小人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想跑?”顾铮笑了,打断了他的话。 大厅里没人敢吱声,但眼神都出卖了他们: 只要您老一点头,我们连夜扛着马车都要跑。 顾铮没生气,反倒是很理解地点点头。 “理解,谁都怕死。” “不过……” 顾铮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极具诱惑力,“这一跑,之前你们投的一万两银子,那些铺子,地皮…… 可就全是本座的了。” 众人心里一痛。 那是割肉啊! “但是!”顾铮把玉斗重重顿在扶手上。 “如果你们不跑。” “今儿个晚上,咱们玩个更有意思的。” 冯保立刻心领神会,拍了拍手。 十几个小太监端着盘子鱼贯而出,每个盘子里,都没放菜,而是放着一个个木头牌子。 牌子上写着各种让人看不懂却又心跳加速的字眼: 【李隆随军金库分成股(优先兑换权)】 【定海大营两万亩良田三年免税承包权】 【一千匹战马优先采购权】 …… 打仗? 这分明是在拍卖李隆的家产啊! 而且是还没打赢就已经在拍卖了! “这是……何意?”赵员外看直了眼。 “这叫‘战争分红’。” 顾铮像个拿着金苹果的恶魔,环视全场,“仗,我来打。” “钱,你们出。” “这一仗要用的火药、箭矢、还要加固城墙,都需要钱。” “每认购一份,明日那李隆败了之后,这上面的东西,咱们就按这个牌子分!” “当然。”顾铮眼神一冷,“输了,咱们一块儿玩完。” 大厅里一片寂静。 这绝对是赌博! 是拿身家性命在豪赌! 可看着道士脸上的自信,再看看牌子上写着的泼天富贵…… 要知道,两万亩免税田啊! 这要是拿下来,子孙三代都不用愁了! 商人的天性里,一半的贪婪在疯狂跳动。 “我……” 赵德柱咬着后槽牙,是真豁出去了,肥肉都在乱颤,“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这仗要是打不赢,咱这投降也是个死! 那些勋贵才不会管我们交没交钱!” “我出五万两!” 赵员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眼珠子通红:“我要李隆战马的采购权! 谁都别跟我抢!!”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那就是决堤的洪水。 “我出三万!我要那块地!” “我也来!李隆的随军金库必须有我一份!” 整个太白楼,瞬间从死气沉沉变成了最疯狂的交易所。 顾铮站在楼梯上,看着下面这些刚才还想着逃跑、现在已经开始为了怎么瓜分战利品而面红耳赤的商人。 他轻轻晃了晃杯子里的酒。 民心稳了,那是里子。 钱粮齐了,这是面子。 现在…… 顾铮把目光投向城外黑沉沉的夜色。 “李大将军。” “别让你的人头送慢了啊。” 第46章 这么说,你改主意了? 绍兴府衙的偏厅里,火盆烧得噼啪作响,但这屋里的温度比外头还冷。 几张红木圆桌拼在一起,围坐着前几天还争着喊顾铮“亲爹”的赵德柱一干人等。 这会儿,这帮人的脑袋全耷拉到了裤裆里,没人敢跟主位上那个正在剥桔子的道士对视。 “没钱?” 顾铮把一瓣带着白丝的桔子肉扔进嘴里,嚼得汁水横流,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赵员外,前儿个在太白楼,你喊五万两的时候,嗓门可比唱大戏的还亮堂。” 赵德柱浑身的肥肉一哆嗦,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掉进领口里,凉得他一激灵。 “真……真人。” 赵德柱哭丧着脸,表情比死了亲娘还难看,“不是小的不想出。 李隆……那是一万官军啊! 咱这就是个平头百姓,若是真给神机营出了粮,那就是……就是资敌! 是要诛九族的啊!” “对对对!” 旁边的李布商也跟着哼哼,“家里粮食还没入库,霉烂了一半,实在是拿不出手啊。 再说……再说钱都压在新进的生丝上了。” “真人饶命,我们也想报效,可这家里还有老小……” 一时间,偏厅里跟开了水陆道场似的,哭穷的、卖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顾铮在这儿强抢民女。 其实大家都门儿清。 若是打个土豪、分个田地,这帮人为了钱敢把命豁出去。 可现在对面来的是打着龙旗的经制之师! 定海大营的先锋昨晚就在三十里外扎了营,杀气隔着城墙都能闻见。 谁都不傻。 顾铮赢了,那是从龙之功; 顾铮要是输了,他们这帮出了钱粮的,就是第一批被李隆砍脑袋祭旗的倒霉蛋。 两头下注,中间骑墙,这才是商人的保命之道。 戚继光站在顾铮身后,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他听不得这帮墙头草的屁话,只要顾铮一声令下,他就把这几个哭得最凶的脑袋切下来当夜壶。 顾铮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吃完了桔子,又慢条斯理地把桔子皮摆成一朵花的形状。 系统视野里,这些人的头顶上全飘着红字。 【赵德柱:现银储量88万两,存粮3万石。 心态:恐惧>贪婪,准备随时跑路。】 【李茂财:现银储量45万两,家中地窖藏金条200根。 心态:观望。】 “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顾铮抽过一条湿毛巾擦了擦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既然大家都有难处,本座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顾铮一拍手,“冯保,拿纸笔来。” 冯保嘿嘿一笑,捧着一摞早就准备好的白纸黑字走了上来,也不发给众人,就往桌子中间一拍。 “这是啥?”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 “大家都是生意人,讲究个你情我愿。” 顾铮站起身,绕着桌子慢慢踱步,脚步声轻得像猫,但在众人耳朵里却是炸雷。 “本座这儿有一道选择题。” 顾铮走到大厅正中间,伸手在地砖的缝隙上虚划了一道线。 “觉得本座这次必死无疑,想要留条后路,回家抱孩子热炕头的,站这线右边。” “若是觉得本座还能再救一下,想跟着本座吃肉喝汤的,站左边。” 顾铮笑得那叫一个核善,眼神真挚: “放心选。 本座以三清道祖的名义发誓,去右边的,绝不为难,大门敞开,这就送你们出城。” 死寂。 真的是死寂。 连火盆里的炭火爆裂声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没人动。 出城? 开什么玩笑! 现在城门早就被神机营封死了,这会儿说送你出城,怕不是直接从城墙垛口扔下去“出城”? 谁敢迈那一步,谁就是嫌自己命长! 赵德柱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他在赌,赌有没有人当出头鸟。 一息、两息、三息。 戚继光把刀身抽出来一寸,“仓啷”一声。 “看来大家都不想走啊。”顾铮叹了口气,一脸的“我也很无奈”。 “我选左边!我生是真人的狗,死是真人的鬼!” 赵德柱心理防线崩了,噗通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也不管两百多斤的身子有多笨拙,一个滑跪就冲到了左边,膝盖都在地板上蹭出了火星子。 有了带头的,那就是决堤的洪水。 “我也选左边!” “真人威武!谁走谁是孙子!” 眨眼功夫,刚才还哭爹喊娘的一屋子人,全都挤到了左边巴掌大的地儿,互相踩着脚,也没人敢哼一声。 右边,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 “很好。” 顾铮满意地点点头,又坐回了椅子上,姿态像极了占山为王的大当家。 “既然都是自己人了,那这‘军费’的问题……” 顾铮话音未落,赵德柱赶紧表态:“我出一万两!这就让人回家取!” “一万两?” 顾铮笑了,这次笑得有点冷,“老赵啊,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还是看不起定海大营的刀?” 没等赵德柱分辨,顾铮从怀里掏出早就算好的精确榨骨吸髓表。 “赵德柱,城东‘悦来’地下钱庄,甲字三号库,存银八万八千两。 后院枯井底下,还有两箱子金叶子,咱们就不说了。” 顾铮的声音字字诛心,“李茂财,你刚才说没钱? 你那十七房姨太太每人手里那一套翡翠头面,凑凑也能值个三五万吧? 还有你在城外庄子里三万石‘霉烂’的陈粮,怎么昨天还听人说是新米?” “钱广进,你……” 顾铮拿着那张单子,跟阎王点卯似的,把这帮人的家底报了个底儿掉,连谁家私生子在外头置办了几亩地都没放过。 随着顾铮念出一个个数字,大厅里这帮“新贵”们的脸,从红变白,再从白变成猪肝色,最后只剩下惨青。 他们看顾铮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人了。 这是鬼! 绝对是恶鬼! 自己被窝里那点事儿,怎么他全知道? 还要不要人活了? “啪!” 顾铮把单子往桌上一拍。 “本座给你们算好了。 照着这个单子出,既能把神机营喂饱,又饿不死你们,顶多…… 也就是让大家伙儿这两年少喝两顿花酒。” 顾铮探出身子,目光如刀:“现在,谁还有意见?谁家的粮食还在发霉?” 赵德柱身子一软,彻底瘫在地上。 募捐? 这是多一分割死你,少一分他不乐意。 “没……没了。” 赵德柱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声音虚得像是蚊子叫,“全凭……全凭真人做主。” “冯保。”顾铮一挥手。 “奴婢在。” “带着锦衣卫的弟兄,跟着各位老板回家拿钱。” 顾铮语气轻快,“记得带上那个……那个投票箱,咱们做事要民主,要让人家心服口服。” 看着那帮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押着一群面如死灰的富商走出偏厅,戚继光狠狠地吐了口浊气,冲顾铮竖了个大拇指。 “真人,这招……绝了。” “这就叫专业。” 顾铮弹了弹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民心咱们有了,钱粮也有了。 那帮墙头草也彻底跟咱们绑一条船上了。 现在……” 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炮响。 地板都在跟着颤。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定海大营先锋……到城下了!!” 顾铮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漫天风波。 “钱到手了,该花出去了。” 顾铮眼睛微微眯起,里面跳动着好战的火光。 “走,去见识见识,这位‘清君侧’的李大将军,究竟有几颗脑袋。” 第47章 王御史:我跟你讲道理,你人身攻击? 残雪还在下,但落在绍兴城墙上,瞬间就被那股子肃杀的热气给蒸干了。 城头上,神机营的弟兄们一个个裹着羊皮袄,手里经过魔改的燧发枪早就装填好了,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下方。 而在城外,是真真切切的压迫感。 一万大军列成的方阵,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地平线。 红色的战袄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就像是被人泼了一地的猪血。 一面巨大的“李”字帅旗在寒风里扯得笔直,那是用金线绣的,光这一面旗子,就够普通人家吃三辈子。 但是,这大军停住了。 离城墙五百步,正是红夷大炮够得着、弓箭又射不到的尴尬距离。 “没直接攻城?” 戚继光趴在垛口上,手里拿着千里镜,眉头皱成了个“川”字,“这李隆是不是脑子有包? 这大雪天的,他不趁着那口气还在一鼓作气,怎么反倒停下了?” “他是在等台阶。” 顾铮站在一边,手里甚至还揣着个暖手炉,神态那叫一个悠闲,好像下面一万人是来给他拜年的,“毕竟也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总得先把戏唱足了,让‘正义’的光环再亮点,好掩盖他想杀人越货的本质。” 话音刚落,下面的军阵突然分开一条缝。 一匹没有一丝杂毛的白马慢悠悠地溜达出来,马上也没坐武将,反倒是坐了个穿着绯红官袍、头戴乌纱的文官。 这人手里拿着一块金牌,是都察院御史才有的大令,背上还插着“奉旨”的小黄旗。 这配置,要多拉风有多拉风。 “城上那个妖道听着!!” 这文官也没拿什么扩音器,但嗓门挺亮,中气十足,一股子多年练就的官腔直冲云霄: “本官乃都察院监察御史王诚!奉旨巡视江南!” “顾铮! 你擅杀朝廷命官,私设公堂,开那个什么劳什子的‘钱庄’与民争利! 你还要裹挟民意,对抗天兵?!” “大明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宗之法,都被你这妖道给糟践完了!!” “还不快快开城受缚!去北京向万岁爷请罪! 否则大军一动,玉石俱焚,绍兴城内鸡犬不留!!” 好家伙,这一套“正义连招”,打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城头上有些刚被抓壮丁上来的民夫,听到“祖宗之法”、“奉旨”这种大词儿,腿肚子都有点软。 这年头,读书人的嘴,是比刀子还让人害怕的。 戚继光气得把手里的弓都快捏碎了:“放屁! 这帮酸儒,就知道拿这些大帽子压人! 真人,让末将一箭射穿他的喉咙!” “别。” 顾铮伸手按住戚继光的手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要是杀了他,咱就真成了反贼了。 这王御史可是带着‘大义’来的。” “那咱就看着他在那喷粪?” “对付魔法,要用魔法。”顾铮轻笑一声,在脑海里默默敲了一下系统。 “系统,开启声波放大,顺便帮我扫一眼这姓王的底裤。” 【扫描完毕。】 【王诚:内阁首辅徐阶的门生。 特质:色厉内荏,虽然嗓门大,但心率飙升到140,极度缺乏安全感。 目的:拖延时间,想用道德高地压垮你的士气。】 “原来是徐阶那老小子的传声筒。” 顾铮整理了一下道袍,就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文坛诗会,施施然走到垛口最显眼的位置。 他甚至没用法术,就是单纯地扶着被风雪侵蚀的青砖,往下看了一眼。 刚才还在那唾沫横飞的王御史,觉得嗓子里像是被塞了块冰疙瘩,噎住了。 “王御史是吧?” 顾铮的声音经过系统的加持,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几万人的耳边炸开,“你说本座与民争利?” “好大的帽子。” “那你回头看看。” 顾铮抬手指了指王御史身后排列整齐的士兵,“看看那些站在雪地里,脚上只有草鞋,手都被冻得流脓的弟兄们。” “他们是民不是?” 王御史一愣:“当……当然是!” “海刚峰!”顾铮根本没搭理王御史的茬,突然侧头吼了一声。 海瑞一直站在后面憋着一肚子火呢,这会儿早就忍不住了。 他捧着账本,几步冲到垛口边。 “给王御史,还有下面定海大营的弟兄们,念念。” “念念他们的‘李大将军’,是怎么把本该给他们买棉靴的钱,变成了秦淮河上的画舫。” 海瑞这人,天生一副公鸭嗓,声音又尖又硬,穿透力极强。 “嘉靖三十四年冬!” 海瑞对着那张扩音符咒就是一阵咆哮,“定海大营拨棉花两万斤!实到两千斤! 参将李隆私卖一万八千斤入林家染坊,获利纹银六千两!” “弟兄们!那天晚上冻死在岗哨上的狗剩子,不是被天冻死的! 是被你们将军卖棉花的钱给冻死的!!” 轰——!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火炮还响。 定海大营的方阵里,一瞬间的骚动肉眼可见。 前排拄着长枪的士兵,有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真的只有一层单布的烂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早就冻紫了。 狗剩子? 那是七连的小兄弟,去年冬天真的硬邦邦地死在营门口…… “嘉靖三十五年夏!” 海瑞根本不给人喘气的机会,翻开下一页,“朝廷拨修缮营房银三万两! 李隆转手存入‘宝源局’放贷,当年营房塌陷,砸死十七人!!” “闭嘴!!” 李隆在大阵后方,坐不住了。 他满是横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抽出腰刀指着城头:“妖言惑众!!这都是伪造的! 来人!放箭!!给我射死这帮反贼!!” “反贼?” 顾铮接过话头,声音突然拔高八度,直接盖过了李隆的咆哮。 “谁是反贼?” “我们杀倭寇的时候,你在喝兵血! 我们给百姓发米的时候,你在搞兼并! 我们在这修城墙备战,你带着人来杀自己人!” 顾铮双手撑在城垛上,半个身子探出去,就像一尊愤怒的天神俯瞰着那群蝼蚁: “定海营的弟兄们!” “你们的军饷被克扣了三年!你们的老婆孩子在家乡卖地交税! 现在还要让你们提着脑袋,为了这帮贪官的私欲来拼命?” “他李隆这叫‘清君侧’吗?” 顾铮的声音里带上了蛊惑人心的精神穿透: “他这是在拿你们的命,去换他升官发财的红顶子!!” “这样的官,你们还保他? 这样的刀,你们还替他握着?!” 城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王御史胯下的白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惧,开始不安地踢踏着雪地。 王诚现在真的想哭。 他原本以为这就走个过场,顾铮迫于压力服软,他带着功劳回京。 谁知道这道士不讲武德! 不跟他辩论圣人道理,直接把这种要命的黑账拿出来念! 辩论?这是当众扒李隆的皮啊! “王大人!” 顾铮盯着已经快从马上溜下去的御史,笑得灿烂无比,“徐阶让你来的时候,没告诉你……这儿是死地吗?” “徐……徐阁老?”王御史瞳孔地震。 这道士连这个都知道?! 他不是来问罪的,他是被送来当替死鬼的! 而此时,方阵里已经不仅仅是骚动了。 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在蔓延。 刚才还把枪尖对准城墙的士兵,现在的眼神开始飘忽,有的甚至不怀好意地往李隆的大旗那边瞟。 “放箭!!!” 李隆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他疯了一样大吼,“督战队!谁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 几个督战的亲兵刚刚拔出刀想要砍翻一个交头接耳的老兵。 噗——! 一支弩箭从城头飞下,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那个亲兵的眼窝。 戚继光缓缓放下手中的神臂弩,声音冷得像是三九天的冰: “真人,我看也不用跟他们废话了。” 顾铮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袖子上的雪。 “机会给过了,抓不住那就是命。” “传令。” 顾铮转过身,不再看那群已经陷入混乱的乌合之众。 “开炮。” “给咱们这位李大将军,送终!” “轰——!!”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城头上,顾铮连夜魔改、刻满了符文的“神威大炮”,喷吐出了一团比雪还要白的火焰。 战争,或者说屠杀,开始了。 第48章 我要让这雷,劈开浑浊的世道! “轰——!!!” 城墙狠狠地抖了一下,像是被那个李大将军狠狠踹了一脚。 硝烟味、血腥味,混合着那股独特的火药渣子味,瞬间就把这风雪天给填满了。 神威大炮的这一下“问候”,把定海大营的方阵犁出了一条十丈长的血肉胡同。 但这帮当兵的显然也是见过血的,再加上李隆那把还在滴血的督战刀,退是死,进也是死。 “冲!!!” 李隆扯着脖子嚎,眼珠子都红了,“先登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况且还有那不用还的高利贷在诱惑。 一万多号穿着红胖袄的士兵,顶着盾牌,像是决堤的洪水,漫过护城河,架着云梯就开始往上蚁附。 城头上。 戚继光把头盔一甩,露出一口白牙,狰狞得像是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八卦镇妖台!给我转起来!!” “把这帮杂碎给老子扫下去!!” “嗡——!!” 那挺顾铮花了大价钱兑换出来的六管“加特林”再次咆哮。 火舌足足喷出三尺长! 这次不像打倭寇那时候还要节约弹药,弹链跟不要钱似的往里喂。 密集的金属风暴打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就是绞肉机进了肉铺子。 “哒哒哒哒哒!!” 前面的士兵像是割麦子一样倒下,有的甚至被打成了两截。 盾牌? 在恐怖的动能面前,那就是张窗户纸! “娘咧……” 躲在后面观战的赵德柱,看着城下绞肉场一般的景象,双腿夹得紧紧的,生怕尿裤子,“这就是……这就是国师的神通?” 但对面人太多了。 一万人,那就是一万头猪,你也得杀半天。 何况这李隆也是发了狠,把手里的王牌压上来了。 “铁浮屠!!上!!” 随着一声令下,军阵后方突然冲出来三百个全身披挂重甲的怪物。 连人带马,除了眼睛,全都包在铁壳子里,马蹄子上都裹着铁皮。 这是模仿金兵拐子马弄出来的“破门锤”。 “咚!咚!咚!” 重骑兵冲锋,地面都在震。 一般的火铳打在上面,那就是听个响,叮叮当当直冒火星子,根本打不透! 眼瞅着这钢铁洪流就要撞上摇摇欲坠的城门。 “不好!!” 戚继光脸色大变,抓起旁边的大斧头就要往下跳,“敢死队!跟我下去肉搏!!” 一旦城门被撞开,这一万红了眼的乱兵冲进来,顾铮这几个月的基业,就全完了。 千钧一发。 一只手按在了戚继光的肩膀上。 顾铮。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城楼最高的飞檐上。 风雪把他那身玄色道袍吹得猎猎作响,但他脸上没半点慌张,反而……带着一丝心痛? 对,就是心痛。 “戚继光,你的命也是命。” 顾铮把戚继光拽回来,又看向城下就要撞门的“铁浮屠”,嘴角扯出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弧度: “系统,别睡了。” “把老子这两个月辛辛苦苦攒的信仰值,全梭哈了!” 【滴!宿主确认兑换一次性S级技能卡:【掌心雷(九霄神雷版)】?】 【消耗信仰值:200万。注:这可是您想用来换长生丹药的本钱。】 “换!” 顾铮咬着牙,“这帮孙子都要拆家了,还留着过年?” 【兑换成功。充能完毕。请宿主装逼。】 下一秒。 天地变色。 原本就是风雪交加的绍兴城上空,那些灰扑扑的云层突然像是被墨汁染了一遍,黑得发紫。 云层里,不是在打雷,而是在“吼”。 像是有几千条龙在云层后面翻滚。 李隆正做着破城首功的美梦,猛地觉得头皮发麻,抬头一看,胯下的战马竟然直接跪下了! 城墙上,赵德柱、海瑞,还有那一众百姓,都看傻了。 只见顾铮没拿剑,也没拿符。 他就那么轻飘飘地,冲着底下三百铁浮屠,伸出了一只白皙的手掌。 就像是想拍死几只不听话的苍蝇。 “天理昭昭。” 顾铮的声音透过云层的共鸣,像是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地上的律法管不了你们。” “那本座……” “就请天来管!” 顾铮手掌猛地往下一按! “落!!” 轰隆——!!!! 没有人能形容那一瞬间的光亮。 一道足足有水缸粗细的紫色雷霆,不是劈下来,而是“砸”下来的! 它直直地贯入了三百铁浮屠的冲锋阵型正中间。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电蛇狂舞! 雷霆落地的瞬间,那一片雪地直接变成了焦土。 什么重甲? 什么铁浮屠? 金属是导电的啊,我的傻孩子们! 几千度的高温瞬间传导进每一个铁罐头里。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只见那团雷光炸裂之后。 城门前。 多了个还在冒着黑烟的大坑。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三百重骑兵,此刻就像是一锅烧糊了的铁水,红红的一片,里面还能看见没化完的骨头渣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 静。 死一样的静。 就连刚才杀得正起劲的神机营士兵,这会儿手里的枪都拿不稳了。 定海大营一万多号人,此刻维持着冲锋的姿势,一个个张大了嘴,就像是被瞬间冻住的冰雕。 啪嗒。 不知道谁手里的刀先掉在了地上。 “跑啊!!!” “这是天罚!这真的是神仙!!” “妈呀!!我不打了!!” 恐惧是会传染的。 根本不是战争,这是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完全无法理解的“仙法”。 跟人打,死了也就死了。 跟能召唤天雷的神仙打?那死了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的! 大军崩了。 不是撤退,是雪崩一样的溃败。 刚才还如狼似虎的士兵,这会儿扔了兵器,踩着同伴的尸体,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往回跑。 李隆也傻了。 他看着那个冒烟的大坑,整个人都在哆嗦。 “跑……快跑……” 他拨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去杭州!去找英国公! 这顾铮是妖……是大妖!!” 想跑? 顾铮站在城头,感觉身体稍微有点被掏空,但这逼格必须装到底。 他看着远处那个拼命抽打战马的红色身影。 “冯保。” “奴……奴婢在。” 冯保这会儿看着顾铮的眼神,那是真的在看活祖宗。 “传我法旨,开城门。” “跪地投降者,免死。还能领两个热馒头。” 顾铮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抄起戚继光放在城跺上的一把牛角大弓。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刻满了符文的黑翎箭。 【低级道具:必中·破甲符。】 顾铮根本没瞄准,甚至可以说是极其随意地拉了个满月。 “至于那位李大将军……” “下辈子投胎,记得离穿道袍的远点。” 崩——! 弓弦响。 箭去如流星。 一千步外。 李隆只觉得后心一凉。 那支箭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无视了风雪,无视了距离,甚至无视了他身上的精良护心镜。 “噗嗤!” 这一箭,从后背心入,从前胸口出,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狠狠地钉在了一棵老歪脖子树上。 李隆瞪着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帅旗倒了。 绍兴城头。 海瑞双膝一软,这次是真心实意地跪下了,对着顾铮被风雪模糊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个头。 “天佑大明……” 赵德柱更是夸张,整个人五体投地,趴在雪水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神仙爷爷……我有罪……我不该犹豫……我回家就把祖产全捐了……” 顾铮没理会身后的动静。 他看着那把弓,手指头其实在微微颤抖。 疼啊。 心疼啊! 这也就是没人知道。 刚才那一道雷,是两百万信仰值啊! 换算成银子,那是多少钱? “老戚。” 顾铮回头,眼神那叫一个恶狠狠,“别傻愣着了!” “这定海大营现在就是一盘散沙!就是咱们的菜!” “去!带人去抄家!” “这李隆营里连耗子洞里的米,都得给老子搬回来! 一颗都不许剩!” “老子的两百万……必须连本带利赚回来!” 第49章 佛祖碗里抢肉吃! “哐当!” 冯保一脚踹开了定海大营还没被烧毁的中军大帐。 外面是热火朝天的搬运现场,戚继光的人简直比刚进村的鬼子还专业,连营房上的木头柱子都给拆下来准备当柴火烧。 战利品堆成了山。 火铳、长矛、盔甲,还有十二门虽然笨重但擦洗得锃亮的红夷大炮。 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随军金库。 几百个大箱子一字排开,盖子全被掀开了,里面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发了发了!” 赵德柱正带着一群商人拿着算盘在那清点,手指头拨弄得都快冒烟了,“三百二十万两! 光现银就三百多万! 还有粮草……我的乖乖,这是五十万石精米啊!” 顾铮坐在一把从李隆帐篷里搬出来的虎皮大椅上,手里捧着个暖炉,本来脸上还带着笑,觉得这把不亏。 可笑着笑着,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不对。 数额不对。 他虽然是个文科生,但也知道这定海大营统管浙江沿海三府的军务,还兼着海贸护航的肥差。 按之前系统那份情报,李隆这十几年的家底,少说也有个五六百万。 就算刚才那一波掌心雷烧了不少,但这银子又烧不坏,大不了化成水,也得有个重啊! “怎么才三百万?” 顾铮看向旁边正喜滋滋记录战功的海瑞,“海大人,你是这方面的行家。 一个总兵,再加上勋贵的那些灰色收入,就这点?” 海瑞是个死脑筋,也是个神算子。 他闻言也是一愣,翻了翻手里几本残破的账册:“真人,这确实对不上。” “李隆手里不仅有军饷,还有‘漂没’的银子。 更别说……这最值钱的,应该是军田的田契!” 海瑞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指着上面,“定海卫名下,账面上是一万两千亩军田。 但据下官私访,实际被侵占、挂靠的良田,起码在三十万亩往上! 那是浙江最肥的水浇地! 可这里……一张地契都没看见。” 三十万亩地,是大明的根基,也是这帮吸血鬼最核心的资产。 顾铮把暖手炉往旁边一扔。 “人呢?” 顾铮站起身,眼神里又泛起了那股让冯保熟悉的阴冷,“这大营里不是抓了不少当官的吗?” “都在后营捆着呢。” 冯保立马接话,“嘴硬得很,有几个嚷嚷着自己是京城谁谁谁的门生。” “门生?” 顾铮冷笑一声,“在我这儿,只有死人和活人的区别。” “带路。” …… 后营的马厩里,几十个五花大绑的武官正哆哆嗦嗦地挤在一起。 这些人平日里鱼肉乡里惯了,哪受过这罪。 一个管后勤的胖参将,叫王富贵,这会儿正嚷嚷: “我是李将军的妹夫!我表舅是兵部的员外郎! 你们敢动我? 银子和地契丢了跟我们有屁关系! 那都是……” “啪!” 顾铮也没废话,走进去顺手抄起一根还没烧完的木柴,上面还带着火星子,直接捅在了王富贵的肥屁股上。 “嗷!!!”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看来精神不错。” 顾铮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嫌弃地甩了甩木柴,“接着说啊,银子和地契,去哪了?”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王富贵疼得脸都在抽抽,“那是大帅……不,是李隆那个死鬼亲自管的! 我们这些当小的哪敢问?” 周围的几个将官也拼命点头。 他们说的是实话,这是核心机密,李隆确实防着一手。 “冯保。”顾铮侧了侧头,“锦衣卫那套还在吗?” “在呢,祖师爷。” 冯保笑得像朵花,从袖子里掏出一排形状各异的小刀子,“剥皮萱草?还是梳洗之刑? 这大冷天的,给各位大人松松皮也是极好的。” 那帮武官一看这架势,有几个直接吓尿了,腥臊味冲天。 “别……别动手!” 顾铮摆摆手,显得很仁慈。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王富贵的胖脸。 “本座不喜欢暴力。” “本座只是想请这位施主……喝杯水。” 顾铮背对着众人,假装从怀里取东西,实际上是花了几百点信仰值,兑换了一小瓶【c级自白剂:真言露(微量)】。 他倒在自己的玉斗里,然后笑眯眯地给王富贵灌了下去。 “咕嘟咕嘟。” 王富贵想吐,被戚继光一把捏住喉咙,全给咽了。 两分钟后。 王富贵的眼神开始发直,眼珠子像是得了大病一样转圈,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好了。” 顾铮拍拍手,发动了系统的辅助技能【浅层记忆提取·引导】。 “告诉我,李隆每年最大的那笔开销,都花在哪了?” 王富贵呵呵傻笑,像个没灵魂的木偶:“花……花在‘香火’上了……” 香火? 海瑞和戚继光对视一眼,都懵了。 李隆杀人如麻,还能是个虔诚的佛教徒? “哪家庙?”顾铮追问。 “大佛寺……清虚观……还有普陀那边的……” 王富贵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每年的三月三,九月九…… 运银车都是半夜走的,车上盖着大红绸子,写着‘布施’……” “地契呢?那几十万亩的地契在哪?”海瑞急了,抓着栏杆问。 “供……供在佛祖肚子里呢。” 王富贵流着哈喇子,“大帅说了……那是菩萨的地,不用交税。 挂在庙里,锦衣卫查不到,县衙管不着…… 每年庙里给大帅分四成的租子,剩下的给主持买袈裟……” 轰! 这几句话,比天雷还炸。 戚继光是个粗人,但也听明白了。 “娘的!” 戚继光一脚踹在栏杆上,“这帮贼秃驴! 我说怎么咱们收不到税,合着钱都流进这和尚口袋里了?!” 顾铮没说话。 他看着一脸傻笑的王富贵,眼神里的温度却在一点点降下去。 高。 实在是高。 顾铮一直以为大明最大的毒瘤是官绅,是海商。 没想到啊。 这还有个隐藏得更深的boss。 寺庙、道观。 那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地是他们的,因为是“庙产”,所以不纳税。 钱是他们的,因为是“香油钱”,所以朝廷查不得。 而且这帮人还能放高利贷,美其名曰“长生钱”,利滚利比钱庄还黑! 关键是,这帮和尚道士跟地方上的豪强、京里的权贵勾连在一起,组成了一个谁都不敢碰的庞大洗钱网络! 几十万亩地契藏在佛祖肚子里? 这分明就是佛祖也得给李隆这种人当保险柜! “真人,这……”海瑞也有点麻爪了。 他敢骂皇帝,敢打官绅。 但这要是动宗教…… 这不仅是得罪人,这是得罪全天下的信徒啊! 大明朝虽然没确立国教,但这信佛信道的老百姓可是海了去了。 “海大人怕了?” 顾铮转过身,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下官……不是怕。” 海瑞咬着牙,“只是这‘方外之人’,不好管啊。 若是强行动手,只怕会被说成是毁佛灭道,要有天谴的。” “天谴?” 顾铮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掌心里刚才雷击留下的焦痕。 “本座刚才还在想,这一仗打完了,下一把火往哪烧。” “现在看来,菩萨都给咱指好路了。” 顾铮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地点在那个标注着“大佛寺”的红点上。 “什么方外之人?” “在本座眼里,不事生产,不交赋税,还要替贪官藏污纳垢,那就是蛀虫! 是比贪官还可恶的寄生虫!” 顾铮转头看向海瑞,目光如电: “海刚峰,听令!” 海瑞下意识挺胸:“下官在!” “从明天起,成立‘大明宗教事务清查司’。” “不管是和尚庙、道士观,哪怕是那个什么大佛寺。” “你给老子一家一家地查!” “佛像给我砸开!看看肚子里有没有金子!” “地契给我搜出来!看看是不是兼并来的!” “凡是多出来的地,不管是菩萨的还是罗汉的,统统给我没收!充公!” “他佛祖要是想收租子?” 顾铮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个极为凶残的笑容: “那就让他亲自下来跟本座谈!” “本座倒要看看,是他佛祖的金身硬,还是老子手里的天雷硬!” 风雪夜。 绍兴府的大牢里。 针对几千年来无人敢动的佛道宗教禁区的疯狂计划,就这样在一个“假道士”的嘴里,轻描淡写地敲定了。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刚刚挨了雷劈的英国公还没缓过劲来。 他还不知道,这把烧遍东南的大火,已经顺着香油味儿,烧到了满天神佛的屁股底下。 第50章 京城雪,钱袋子,投名状 北京城的西苑,这几天冷得邪乎。 万寿宫的大鼎里烧着最好的银霜炭,没烟,就透着股让人犯困的热气。 嘉靖帝半眯着眼,手里盘着两颗玉核桃,身上那件道袍有些宽大,衬得这位大明主宰更像是尊没精打采的泥菩萨。 可殿下的气氛,都要凝出血来了。 “皇上啊!老臣冤!老臣的侄儿冤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把嘉靖手里的核桃震得停了一下。 英国公张溶,大明顶尖的勋贵,此刻脑袋上的乌纱帽都在地上磕歪了,脑门全是血: “那顾铮就是个疯子!是妖孽! 李隆带着大军是去平乱的,怎么就成了反贼了? 一万多将士,那可是大明的精锐,就这么让这道士用妖法给劈成了焦炭?!” “这是屠杀!是谋逆!!” 张溶这嗓门是练过的,听着凄惨,实则字字都在把顾铮往死路逼。 徐阶站在首辅的位置上,眼皮都不抬,手里是万年不变的佛珠。 等张溶哭够了,他才往前一步,声音不轻不重,像把软刀子: “陛下,英国公之言,虽有亲情之愤,却也合乎法理。” “大明律例,武将调兵需兵部堪合。 李隆纵有千般不是,毕竟也是朝廷册封的参将。 顾铮无旨杀官,这头一开,若是天下督抚都学他样,只要有了把‘尚方剑’就能随地杀人,那这大明…… 还是朱家的大明吗?” 这就叫诛心。 徐阶这一刀,没说顾铮贪财,没说他神棍,就咬死了一条: 你不讲规矩,你想挑战皇权。 嘉靖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他修仙,是为了掌控,不是为了养个不听话的爹。 “顾铮那道折子呢?”嘉靖声音有点阴。 “在这。” 徐阶从袖子里掏出来,还是那样轻描淡写,“说是定海大营谋反,他‘不得已’为了自保,引天雷除之。” “不得已?” 高拱从后头窜出来,冷笑一声:“好一个不得已! 不得已能把人家金库都搬空了? 不得已能把定海卫的粮草全吃了? 这分明是抢劫!是拥兵自重!!” 殿里一片死寂。 严嵩倒台后,这帮文官和勋贵平时掐得跟乌眼鸡似的,今儿个倒是难得穿了一条裤子。 没办法,顾铮这把火烧得太旺,把他们的饭碗都给烧烫了。 这是死局。 任你顾铮在东南呼风唤雨,这京城毕竟还是这帮老狐狸的主场。 一张嘴皮子,就能把你钉在耻辱柱上。 嘉靖叹了口气,把核桃往御案上一扔:“拟旨吧。 让锦衣卫去一趟,把顾铮……” “慢。” 一个不算洪亮,但透着股生铁般硬气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 谁这么不开眼? 没看见皇上都盖棺定论了吗? 从并不显眼的角落里,走出来一个身穿六品官服的中年人。 长得那是相貌堂堂,特别是那双眼睛,透着股精光。 翰林院侍讲学士,张居正。 他也没跪着哭,也没搞道德绑架。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是翰林院该有的东西——账本。 “张居正?你有何话说?”嘉靖有点不耐烦。 “陛下,臣不论那李隆死得冤不冤,臣只给陛下算一笔账。” 张居正打开账本,也不看英国公那快喷火的眼珠子,声音朗朗: “据兵部造册,定海大营要在册兵员一万二,马匹两千,岁耗粮饷三十五万两。” “但这几日,有东南急报,言顾真人在战场清点尸首,连烧成灰的都算上,不过四千余人。 且‘铁浮屠’战马,多为骡马充数。” 张居正把账本往上举了举,“敢问英国公,若是按您说的,您这侄子带了一万精锐去‘平乱’,这剩下的人哪去了? 是被顾真人吃了?还是本来就在兵部的空饷名册上?” 英国公张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你血口喷人! 那是一时战乱散失……” “散失?” 张居正冷笑一声,是真的不留面子,“六千人都散失了? 这还是精锐? 我看是一群等着喝朝廷血的幽灵兵吧!” “陛下!” 张居正转身对着嘉靖,深深一躬,“若是李隆不死,陛下每年要多花二十万两银子,养一堆不存在的人! 如今顾真人一战,虽然手段烈了些,但他是给国库止了血! 也是给兵部去了一块毒疮!” “若是杀了这样的功臣,往后谁还敢替陛下管这笔烂账?!” 狠。 太狠了。 满朝文武,徐阶谈法统,英国公谈亲情,高拱谈规矩。 唯独这个张居正,上来就跟你谈钱! 而且这钱,还是嘉靖最心疼的一块肉! 嘉靖原本阴沉的脸,瞬间凝固,然后眉头就不着痕迹地跳了两下。 他在那心里一拨算盘:三十五万两养三千个废物? 这李隆当朕是冤大头呢? “账本拿来。”嘉靖一招手。 吕芳这老太监多精啊,一看皇上这脸色变了,赶紧小跑下去接过来,还顺手从怀里摸出顾铮“加急”送来的密奏。 当然,那是他干儿子冯保走私线递进来的。 “万岁爷,巧了。” 吕芳赔着笑,“这刚送到的折子。 顾真人说,在定海大营里抄没了白银三百二十万两,粮草五十万石,还有大炮十二门。 这些……他说都是李隆这么些年攒下来的‘家底’。” “顾真人说了,这钱烫手,他不敢留,除了修缮城墙的,剩下三百多万两,想全都解送入京,给万岁爷修宫殿。” 三百二十万两。 数字一出来,刚才还叫嚣着顾铮谋反的文武百官,瞬间全哑火了。 就连徐阶的手都抖了一下,佛珠子差点捏碎了。 这就是钞能力。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什么“大明律”、什么“法统”,全是个屁! 嘉靖看着张居正那本账,又看了看顾铮送来的战利品清单,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先是对李隆的愤怒,然后是对三百万两震惊,最后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喜悦。 “好,好啊。” 嘉靖一拍大腿,“朕的兵部,还真是给了朕好大一个惊喜! 一个参将,比朕还有钱?啊?!” 英国公张溶知道完了。 他也不哭了,噗通一声五体投地:“陛下!老臣失察……老臣有罪!” “你有罪?” 嘉靖冷笑,“你那是眼睛瞎了! 光顾着哭你侄子,也不看看他喝了多少朕的血!” “张居正说得对!” 嘉靖站起身,这会儿看顾铮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杀得好! 什么没规矩? 给朕省了钱、又赚了钱,那就是最大的规矩!” “传旨!” 嘉靖心情大好,“李隆治军无方,贪墨军饷,死有余辜! 英国公罚俸一年,回去闭门思过!” “顾铮……加封太子太保,赐飞鱼服!” “至于张居正。” 嘉靖看了一眼这个敢说话的中年人,难得地点点头,“算你个直言进谏,赏银百两。” 徐阶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但他知道,这一局,被一个账本翻盘了。 而且,这个张居正……怎么手里会有这么详细的卫所底账? 分明就是顾铮提前递给他的刀子! 散朝。 大雪依旧。 张居正走出午门,寒风吹得他那身单薄的官服有些鼓荡。 他没跟那些想来巴结的同僚说话,只是朝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袖子里,顾铮写着“投名状”的字条已经被体温暖热了。 “好一个顾铮,好一个妖道。” 张居正低声自语,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欣赏,“你倒是把这君心、贪欲,算得比我这学士还清楚。” 只是…… 他摸了摸袖子里另一封还没递上去的折子。 上面写着他对顾铮下一步“清查寺产”的担忧。 “那帮和尚,可比李隆难杀啊……” 第51章 假如佛祖也要吃饭,他该不该纳税? 朝堂上的风浪刚被钱压下去,这江南地界的香火味儿,却炸了锅了。 绍兴府外,法华寺。 这本来是当地香火最旺的场子,往日里善男信女那是得排队进门送钱。 可今儿个山门紧闭,几十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武僧,手里拿着齐眉棍,像怒目金刚似的堵在门口。 山下,海瑞正带着税务司和神机营的人,被这堵肉墙挡得严严实实。 “方丈有令!” 为首的一个知客僧,肥头大耳,一身袈裟上的金线比海瑞一辈子见过的金子都多,“佛门净地,不沾俗尘! 朝廷的税,那是收俗人的,佛祖你也敢收?” “你这是对佛祖大不敬!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再加上旁边聚拢过来的几千名信众,一个个眼神不善,有的老太太已经开始坐在地上哭诉顾铮这是要遭天谴。 海瑞气得胡子都在抖:“荒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你这法华寺光是名下的地就有四万亩! 那都是不交税的良田!这不是吸大明的血是什么?!” “什么地?那是信徒供奉给菩萨的!” 知客僧一梗脖子,“施主,你要是敢硬闯,别怪我不讲慈悲,这就让这几千信徒看看,官府是怎么欺辱佛门的!” “让开!” 海瑞急了,就要硬往里冲。 “打人啦!官差打佛爷啦!” 顿时,香灰乱飞,哭声震天,几个老和尚直接躺在海瑞脚底下打滚,旁边的信徒拿着烂菜叶子就往神机营士兵身上招呼。 这种场景,在整个东南遍地开花。 徐阶那帮人在京城吃了瘪,但这后手下得阴。 他们早就不在官场上跟你硬刚了,直接跟你玩“信仰战争”。 茶馆里、戏文里,这两天全是骂顾铮的段子。 说他是什么天魔转世,就是为了毁了大明的风水,这大旱才刚过,他就要拆庙,这是要惹怒老天爷,明年得接着旱! 谣言这东西,比瘟疫传得还快。 通玄观里,顾铮手里拿着一张密报,是系统刚刚扫描出来的舆情热点图。 整个江南,红彤彤的一片,全是负面情绪。 “祖师爷,这帮秃驴不好对付啊。” 冯保有些犯愁,“这要是林家那样的豪绅,咱一刀杀了也就完了。 可这……这背后站着老百姓的香火情。 咱要是真让神机营开了枪,那真就坐实了‘灭佛’的骂名,到时候这民心可就全崩了。” “是啊。” 戚继光也是一脸憋屈,“我这手下的兵,有的家里老娘还信佛呢。 这一棍子下去,回家不得被老娘骂死?” 海瑞这会儿从外面进来,一脸的土和菜叶子汁,气得直喘粗气: “真人!他们这就是在耍无赖! 那些田契都藏在佛像肚子里,这要是不砸开,怎么查?” “谁说要砸了?” 顾铮把密报随手折成个纸飞机,冲着窗外扔了出去,“对付这种装神弄鬼的,你跟他们讲法? 那就是秀才遇上兵。” “那咱们……” “咱们就跟他们讲道。” 顾铮站起身,那股子从容的疯劲儿又上来了,“他们不是说我不懂佛法?说我是魔吗?” “冯保!” “在!” “去,给咱们找块最大的场子。” 顾铮指了指地图上那个风景最好的地方,“我看西湖就不错,断桥残雪,正好是个吵架……论道的好地方。” “传我的帖子,不仅要给法华寺的肥方丈,还有灵隐寺、净慈寺,连带着龙虎山还有徐阶那个派系的道长,全都请上。”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挑衅的弧度: “三天后,本座在西湖边上摆擂台。” “名字就叫‘东南第一论道大会’。” “不论别的,咱们就论论,这佛祖要是真显灵了,他到底是想要那四万亩地收租子,还是想要普度众生?” “告诉他们,谁要是赢了我。” 顾铮拍了拍已经空了一半的系统背包: “本座不仅给法华寺重塑金身,还要当场拜师,这‘国师’的帽子,我亲手给他戴上!” “若是输了……” 顾铮眼神骤冷:“那就把地契给老子吐出来,然后滚回去好好念经,别在红尘里搅和!”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愣了。 海瑞皱眉:“真人,您这……辩经这事儿,您在行吗? 那帮老和尚嘴皮子可都磨了几十年了,满口的禅机……” “禅机?” 顾铮乐了,他看着自己系统面板上【S级·诡辩宗师(带神威特效)】的技能,还有一仓库的现代科学理论加逻辑学炸弹。 “海大人,你大约不知道。” 顾铮拍了拍海瑞的肩膀,语重心长,“在这忽悠界……啊不,在这佛道界,从来都不是看谁嗓门大,是看谁能让这天……跟着你那张嘴变色。” “去发帖吧。” “这回不带刀,不带兵。” 顾铮走到镜子前,理了理自己的发冠,“本座要给这江南的老百姓,演一场真正的大戏。” “这题目我都想好了。” 顾铮随手在桌上蘸着茶水,写下了一行让这个时代的人看了都得脑淤血的大字: 【假如佛祖也要吃饭,他该不该纳税?】 …… 帖子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江南。 法华寺内。 脑满肠肥的方丈正拿着顾铮的战书,旁边坐着几个也是一方主持的高僧,还有几个穿着青衣的道长。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方丈把帖子往地上一摔,“一个仗着运气求了几滴雨的野道士,竟然敢挑战咱们东南佛门的底蕴?” 旁边一个瘦得跟猴一样的老道捻着胡须,阴恻恻地笑了:“慧空大师,这不是坏事。 这是那姓顾的自己在找死。” “论打仗,咱们打不过神机营。” “可要是论这张嘴,论这经文里的弯弯绕……” 老道指了指自己那几箱子有些年头的道藏,“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小子,能懂什么是无为?什么是般若?” “徐阁老也来信了。” 旁边一个做儒生打扮的中年人低声补充,“只要在这次辩论上,让这顾铮理屈词穷,甚至让他当众失态。” “到时候咱们再安排几千信徒一闹,就说他是‘邪道毁法’!” “这东南的唾沫星子,就能让他尸骨无存!” “好!” 慧空大师站起身,满脸的横肉都在抖动,那是激动的,“既然他把脸伸过来让咱们打,那就别客气。” “通知下去!” “把咱们养的那些‘护法金刚’都带上,把最能说会道的圆通法师从后山请出来。” “三天后,西湖。” “咱们就来个‘群魔乱舞’,好好超度一下这位不可一世的大明国师!” 西湖的水,因为这场还没开始的嘴仗,仿佛都泛起了浑。 而顾铮,这会儿正躺在西湖边上最好的一艘画舫里。 系统界面上,正跳动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点,都是正在朝杭州集结的、代表着“旧势力”的舆论大军。 “来吧,都来吧。” 顾铮往嘴里扔了颗葡萄。 “不把你们聚在一起,这一锅,我还真不好意思全炖了。” 第52章 既然你们都信,那就把正主请出来聊聊 杭州府这几天的空气,粘稠得像是熬坏了的糖稀,糊在人嗓子眼儿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论道大会”的风声刚放出去,还没等那几位高僧接招,这杭州城里的地面儿先震了三震。 市井街头,茶馆酒肆,这会儿聊的都不是生意,全是这即将到来的“神魔斗法”。 城东最大的“听雨轩”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吐沫星子横飞: “要说这顾真人,那真不是凡胎! 天雷都能当挂鞭放的主儿,这回要跟菩萨论理,那是针尖对麦芒,咱们小老百姓,这回算是开了眼了!” 底下的看客大多听个热闹,但那些个穿绸裹缎的员外,脸色可就没那么好看了。 这哪里是论道?分明是要把他们的护身符给撕了! 这帮士绅平日里跟庙里的和尚不清不楚,家里若是摊上事儿,就把银子往庙里一捐,变成了“香油钱”,官府查不得; 自家多占的地,挂靠在佛祖名下,也不用纳税。 现在顾铮这把刀,眼看着就要砍到这根“免死金牌”上了,他们能不急? “不能让他胡来!这是要遭天谴的!”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或者说是几大家族暗地里怎么串联的。 总之,第二天一大早,杭州知府衙门口,就被密密麻麻的人头给填满了。 不是暴民,这回全是穿着体面衣裳的信徒。 还有几千个平时吃斋念佛的老头老太,手里拿着佛珠,也不闹事,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最前头,还跪着几个本乡本土最有威望的老宿儒,一个个白发苍苍,是能把县太爷都给骂哭的主儿。 这就叫“软刀子杀人”。 “真人,这招……阴啊。” 衙门二楼,戚继光透过窗缝看着底下这一片乌压压的人群,拳头捏得嘎嘣响,“这帮老东西,打不得骂不得。 咱们的神机营要是敢碰他们一手指头,明天‘顾铮欺凌老弱、践踏斯文’的骂名,就能传遍大明两京一十三省。” 海瑞也是眉头紧锁,在那来回踱步,鞋底子都快磨穿了: “这是用民意裹挟官府。 他们咬死了一个理——‘敬佛’。 在这大明朝,若是顶着个‘不敬鬼神’的大帽子,咱们这清查田亩的事儿,根本推不下去。” “民意?” 顾铮手里端着那只标志性的玉斗,坐在窗边,眼神里没半点焦急,反而像是在看一出排演得有些拙劣的戏码。 他指了指底下那个领头的老者,“那是城西赵家的族长吧? 家里三千亩地,有两千五百亩都在法华寺名下挂着。 他这是在敬佛吗?他这是在敬他那一亩三分地里长出来的银子。” “可咱们没法跟这几千号人解释啊!” 冯保急得直转圈,“外头都说,这几天灵隐寺的大雄宝殿房梁上都在渗血水,说是佛祖动了真火,要收了您这个妖孽呢!” “房梁渗血?” 顾铮嗤笑一声,“那是猪血加上蜂蜜,也就骗骗傻子。 行了,既然这帮人这么给面子,把场子都热到这份上了,本座要是再不露面,那就不礼貌了。” 顾铮站起身,把身上那件原本有些褶皱的道袍抖了抖,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发冠。 “海大人,老戚,都别板着脸。” 顾铮嘴角上扬,一副猎人看见兔子进了套的表情,“记住,对付这种道德绑架,最好的办法不是讲道理,而是……” “把所谓的‘道德’,直接踹下神坛。” …… 衙门口,正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那些跪着的老信徒摇摇欲坠。 “赵老太爷,您这身子骨,还是回去歇着吧。” 旁边的管家打着伞,还要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那妖道不会出来的,他心虚啊!” “老夫不走!” 赵老太爷那是真的入了戏,老泪纵横,“佛门净地,岂容铜臭玷污? 老夫今日就是跪死在这儿,也要让苍天开眼,让那顾铮收回成命!” “说得好!!” 一声叫好,不是从人群里发出来的,是从大门里传出来的。 “咯吱——” 沉重的衙门大门缓缓打开。 顾铮也没带什么侍卫,手里连把像样的拂尘都没拿,反倒是拿了一把西湖边上十文钱一把的大蒲扇,扇啊扇地就走出来了。 他这么一亮相,本来还在哭嚎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那是杀出来的威风。 虽然没见过顾铮本人,但听说这位爷谈笑间把定海大营劈成了渣,谁心里不犯嘀咕? “刚才是哪位施主说得那么感人啊?” 顾铮走到赵老太爷面前,蹲下身子,态度好得像是个等着听故事的晚辈。 赵老太爷没想到顾铮来这一出,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杆:“正是老朽! 顾大人,你虽有尚方剑,但头顶还有三尺神明! 寺里的地,都是信徒们一点一点供奉给佛祖的! 那是香火钱! 你要收税,那就是在跟佛祖抢饭吃! 你就不怕……不怕报应吗?!” 这话一出,后面的信徒们纷纷应和。 “就是!那是佛祖的钱!” “官府凭什么抢菩萨的东西?” 顾铮也不恼,反而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大蒲扇拍打着掌心:“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本座是道门中人,对这满天神佛是最敬重的。 抢谁也不能抢菩萨的钱啊。” 这一番话,把赵老太爷给整不会了。 剧本不对啊? 这妖道不是该大发雷霆吗?怎么这么快就服软了? “既然大家都这么想。” 顾铮突然站起身,声音拔高,清亮得传遍了整条街,“赵老施主说得对,这钱、这地,既然都是佛祖的,那确实不该让凡人插手。” “可是!” 顾铮话锋一转,眉头一皱,一副替佛祖操碎了心的样子,“现在这情况,也不太对劲啊。” 他指着不远处金碧辉煌的寺庙塔尖: “这地契是佛祖的,可每年收租子的是那些胖大和尚。” “这银子是佛祖的,可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的是庙里的方丈。” “佛祖他老人家在西天,这钱也没见给他汇过去啊? 全让中间商赚差价了?” 噗—— 围观的百姓里,有不少年轻人没忍住,乐了。 赵老太爷气得胡子乱颤:“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高僧那是代佛祖掌管……” “代管?凭据呢?” 顾铮一步跨上衙门口的台阶,俯视着全场,“凭什么他们说代管就代管? 佛祖同意了吗?准许了吗?盖大印了吗?” 全场鸦雀无声。 这也太……太扯了吧? 神仙怎么签字画押? “既然大家心里都有疑惑,都有这一腔的虔诚无处安放。” 顾铮突然笑了,像是魔鬼的微笑,又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疯狂魅力: “本座提个议。” “既然咱们凡人说了不算,争来争去也是口舌之争。” “那明日的西湖论道大会,咱们加个重头戏。” 顾铮猛地一收蒲扇,指向天空: “本座就在断桥之上,设下天地法坛!” “咱们也不辩经了,那些弯弯绕绕太累。” “咱们直接请神!” “请西天诸佛,请三清道祖,亲自下凡来聊聊!” 轰! 这话就像是往热油锅里倒了一盆冰水,彻底炸了。 赵老太爷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手指哆嗦着指着顾铮: “你……你说什么?请……请神?” “没错。” 顾铮脸不红心跳,自信的样子仿佛昨晚刚跟玉皇大帝喝过酒,“本座既领了这国师的职,自然有通天的手段。” “明日,当着杭州父老乡亲的面。” “如果佛祖降临,亲口说:‘这钱是我的,这地不该纳税’。” 顾铮眼神骤冷,声音铿锵有力,每个字都像是砸在众人心上: “本座立马给这几大寺庙赔礼道歉,然后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自焚以谢罪!绝无二话!” “但是!” 顾铮往前探出身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在场的每一个既得利益者: “若是神佛不来,或者是来了说……这帮秃驴是在骗钱。” “那你们……” 顾铮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这是在赌命! 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神明显灵”。 赵老太爷和身后那帮组织者全傻了。 他们虽然嘴上满口神佛,可谁不知道那是假的? 那就是个泥塑的胎! 用来捞钱的名头而已,谁真见过活的? 但这顾铮如此信誓旦旦,还要自焚谢罪…… 难道……这世上真有神仙? 还是说这道士真的有什么妖法? 一时间,恐惧、疑惑、震撼,取代了之前的理直气壮。 “系统。” 顾铮在脑海里默默确认了一下,“我要那套‘全息投影+次声波共振+局部气候控制’套餐,明天别给我掉链子。” 【系统提示:该套餐消耗信仰值巨大(50万\/小时)。 鉴于宿主目前余额(因抄家大赚了一笔,加上‘杀李隆’的民心收割),余额充足。 已预定特效全家桶。】 【祝宿主装逼愉快。】 “这怎么能叫装逼呢?” 顾铮看着下面那些开始动摇、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的信徒,嘴角微翘: “这叫……普及神学。” “好了,都散了吧!” 顾铮大袖一挥,“回去告诉那几位高僧,明天都穿漂亮点。” “毕竟是见佛祖他老人家,别太寒酸了。” 第53章 陛下,这是张数亿两的大票啊! 京城的雪,下得比江南要厚实得多,像是一层厚棉被,把紫禁城里的红墙黄瓦都捂得严严实实。 西苑,精舍内。 屋子里暖烘烘的,透着股好闻的龙涎香味。 但这里的气氛,比外头那西北风还要硬。 嘉靖帝朱厚熜盘腿坐在那张万年不变的蒲团上,手里也没敲磬,而是拿着一份刚从驿站飞马送来的加急奏折,已经看了半炷香的时间了。 这奏折,不是顾铮写的。 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连夜发回来的密报,每一个字都像是要从纸上跳出来咬人: 【……顾真人欲于西湖断桥,设坛请神。 当众与满天神佛对赌。 言若佛祖显灵庇佑寺产,则当众自焚……】 “啪!” 嘉靖把奏折往案上一扔,声音不轻不重,但下面跪着的几个人心里都是一哆嗦。 “荒唐。” 嘉靖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说给谁听,“这小子,这是把朕的大明当成戏台子了? 请神?他对赌? 他怎么不敢把天捅个窟窿呢?” “陛下!” 徐阶第一个憋不住了。 这位内阁首辅自从顾铮这匹野马脱缰之后,觉都睡不好。 他往前跪爬半步,一脸的忧国忧民:“这已经不是荒唐了,这是疯魔! 那顾铮先是杀官,现在又要搞什么‘请神’,这是要把大明的礼法、信仰,统统踩在脚底下啊!” 徐阶声音悲切:“陛下也是修道之人,当知这仙缘难求。 若是顾铮那日装神弄鬼,愚弄百姓,日后拆穿了,伤的是百姓的心,损的是陛下的圣名啊! 这妖人如今手握重兵,又把持东南财权,若不加以雷霆手段锁拿入京……” “行了。” 嘉靖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徐阁老,朕没聋。 你说顾铮是妖人,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可人家真金白银是往朕的内库里送的,不像你们,光会给朕送烂账。” 旁边跪着的严嵩,虽然失了势,但老眼昏花里还是透着股精明。 他听出了皇上语气里的那点回护,颤巍巍地插了一句: “陛下,依老臣看……这顾真人或许是有些手段的。 定海大营的天雷……据说也是这般请下来的。 万一……万一真请来了呢?” “请来?” 嘉靖嗤笑一声,眼神复杂。 他是信道的,甚至比谁都信。 可他当了几十年的皇帝,心里的“疑”字比谁都重。 他既渴望有人真的能沟通神明,那是他求长生的希望,又害怕有人真的拥有那种不可控的力量。 “吕芳。” 嘉靖侧过头,看向一直在角落里像个木头桩子似的老太监。 “奴婢在。”吕芳低着头,声音温润,让人听不出喜怒。 “这事儿,你怎么看?” 吕芳没直接回话,而是先起身,给嘉靖的茶盏里添了点热水,动作稳得连水面都不晃。 “回主子话,奴婢是个残缺之人,不懂什么天机。” 吕芳一边倒水,一边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奴婢在司礼监看了一辈子的账本。 奴婢只知道一个死理。” “哦?什么理?”嘉靖来了兴趣。 “不管是真神还是假神,能帮主子办事儿的,那就是好神。” 吕芳抬起眼皮,那双看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见的锐利: “顾真人在东南这几个月,咱们国库里多了近千万两银子。 兵部的烂账清了,东南的倭寇平了。 这手段,不管是雷劈的,还是骗来的,这实惠……是落在主子您口袋里的。” “这次他要动寺产,要‘请神’。” 吕芳笑了笑,“奴婢私底下算过,这东南的寺产若是清查出来,光是那几十万亩良田,就能让主子哪怕再修三座万寿宫,也不用皱一下眉头。” “若佛祖真的降临了,显灵了……” 吕芳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直击嘉靖软肋的诱惑,“若真神下凡,说不定能赐给主子一颗真正的仙丹。 若不来……顾真人把钱收上来,那就是真金白银。” “左也是赚,右也是赚。 主子这买卖,亏不了。”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把嘉靖心里解不开的结给打开了。 是啊。 朕是皇帝,朕管你是真的假的。 真的是仙,那是朕的福气; 假的,只要能给朕搞钱,就是朕的好狗! “左也是赚,右也是赚……” 嘉靖嘴里念叨着这两句话,脸上的阴霾肉眼可见地散去,最后竟然变成了那个有些狡黠的道士模样的笑容。 “好你个吕芳。” 嘉靖指了指老太监,“这算盘珠子,你是替朕拨明白了。” 徐阶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他知道,跟这位视财如命又求仙若渴的皇帝谈礼法,就是对牛弹琴。 吕芳“几千万两”的大饼一画出来,什么妖言惑众,全都成了神通广大。 “既如此。” 嘉靖缓缓站起身,这会儿懒散劲儿没了,帝王的威严又回到了身上。 他在殿里踱了两步,脚步轻快。 “朕,也想看看。” “看看这西湖断桥之上,究竟能不能通这西天的极乐。” “拟旨!” 嘉靖一声令下。 “命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为钦差。” “带朕的亲卫,着飞鱼服,配绣春刀,领京营锐卒八百,即刻下江南!” “把朕那件只有在大朝会上才穿的龙袍,还有那方受命于天的玉玺……哦不,把那方‘道极真君’的法印带上!” “去杭州!” 黄锦在一旁听得那是心惊肉跳,赶紧跪下领旨。 “黄锦。” 嘉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雪,眼神幽深,带着把天下人都当棋子的冷酷与贪婪: “这回不用拦着顾铮。不仅不拦,朕给他撑场子!” “让他给顾铮带句话。” “就说朕许他‘便宜行事’,赐他‘先斩后奏’! 只要他在那论道大会上,能把漫天神佛给朕‘震’住!” “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 “朕要听佛祖说——这钱,朕该拿!” “若是成了……” 嘉靖嘴角咧开一个疯狂的弧度,“这东南的数亿家资,朕分他一成,许他入阁拜相!” “若是演砸了……” 嘉靖的脸色瞬间如同这外头的风雪,“那就让他把这自焚的戏码,给朕演得真一点。” “就地正法,不用回京了!” 轰——! 一道口谕,比任何尚方宝剑都要沉重,也都要锋利。 这是把顾铮架在火上烤,但也给了他一把能把天都捅穿的尚方宝剑。 京城的八百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风雪,向着温暖湿润却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杭州疾驰而去。 而与此同时。 杭州,西湖边。 夜色温柔,断桥残雪。 一座足足有三层楼高、画满了各色诡异符文的巨型法坛,已经在最显眼的位置搭好了。 数十万闻讯而来的百姓、信徒、商贾,甚至还有不少从外地赶来看热闹的士子,早早地就把那西湖边给挤得水泄不通。 灯火把西湖的水都给映红了。 顾铮站在法坛顶端,看着远处夜幕下的湖面。 风吹过,衣袂飘飘。 “明天,这场面不小啊。” 戚继光上来检查最后的安保,看着乌压压的人群,心里多少有点打鼓。 “是不小。” 顾铮眼中闪过思索。 “但我担心的是,明天这西湖的水位会不会上涨。” “啊?为啥?”戚继光一脸懵逼,这也没下雨啊。 “因为明天……” 顾铮看了一眼系统空间里,那几张刚刚激活的S级神迹特效卡片,坏笑得像个准备炸鱼塘的孩子: “吓尿裤子的人,可能会有点多。” 第54章 去佛门,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 杭州的西湖,今儿个算是没了半点“淡妆浓抹”的雅致。 断桥上下,人头攒动,挤得像是要下饺子。 岸边的柳树上都骑满了想看热闹的泼皮,水面上,画舫连成了片,比那元宵灯会还要热闹十倍。 数十万双眼睛,死死盯着断桥正中央那座高达三丈的法坛。 正午,日头毒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钦差太监黄锦这一嗓子,经过法坛周围那八根贴满了符咒的柱子一扩,愣是像炸雷一样在湖面上滚了一圈。 人群瞬间矮了一大截,全都跪下了。 顾铮没跪,他穿着一身玄色道袍,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对面,是四个披着金丝袈裟、肥头大耳的高僧,还有一个瘦得跟干巴肉似的老道士。 灵隐寺方丈慧空,手里的禅杖狠狠往地上一顿,紫檀木配金环的声响,透着一股富贵逼人的气势。 “顾国师。” 慧空喧了声佛号,眼神里满是轻蔑,像看一只跳梁小丑,“钦差大人旨意已宣。 既是论道,不知国师今日想辩哪本经? 是《金刚经》的般若空性,还是《法华经》的无量功德?” 旁边几个老和尚也跟着冷笑。 论打仗他们不行,但要说这嘴皮子上的功夫,还要辩佛经? 他们闭着眼都能把顾铮绕进阴沟里去。 “经?” “大热天的,辩什么经啊?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顾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法坛边缘,数十万百姓正抬着头,一脸懵懂又敬畏地看着他。 “系统,别省电,给我把那块大家伙支楞起来。”顾铮在心里默念。 “嗡——!” 只听空气中一声闷响,法坛前方,一大片水汽凭空蒸腾而起。 在正午阳光的折射下,水汽竟然凝结成了一面高达十丈的巨大“水镜”。 百姓们吓傻了,惊呼声像是浪潮一样掀起。 “神迹!这就是国师的神迹啊!” 慧空方丈的手抖了一下,眼皮狂跳。 这还没开始辩论呢,怎么就直接开始做法了? “今日不谈空门,不谈来世。” 顾铮指着那面水镜,声音骤冷,“海刚峰!给咱们的高僧们,上一道硬菜!” 海瑞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黑着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脸,捧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卷宗,大步走上前。 他也没客气,对着法阵就是一声怒吼: “大明江南道巡按御史,海瑞!奉旨宣读《东南三省田亩初核报告》!” 海瑞这一嗓子,把还要准备念“阿弥陀佛”的慧空给噎了回去。 什么玩意儿? 田亩报告? 咱们不是论道吗? 还没等这帮和尚反应过来,海瑞的声音开始在那面水镜上切割人心: “杭州府,灵隐寺。 名下田产一万八千六百亩。 免税年份:二百三十年。” “纳粮数:零!” 海瑞每念一句,顾铮就在巨大的水镜上投影出一个红得刺眼的数字条。 一串串代表着田亩的数字,在百姓头顶上放大、再放大,像是一座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法华寺,名下田产一万四千亩,商铺六十八间,高利贷放款三万两。” “净慈寺……” 西湖边原本看热闹的嘈杂声没了。 空气突然安静。 刚才还在虔诚念佛的老百姓,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脖子扬得生疼。 他们不识字,但他们识数啊! 那个巨大的“零”字,像是一个无声的巴掌,狠狠扇在每一个还饿着肚子的农夫脸上。 “不可能!这是污蔑!” 慧空方丈急了,一身肥肉都在颤抖,指着顾铮,“这是佛门的香火地!是信徒自愿供奉的! 顾铮!你在亵渎佛祖!” “亵渎?” 顾铮抢过话头,一步步逼近那几个和尚。 每走一步,法坛上的气势就重一分。 “看看底下。” 顾铮指着岸边,“看看那些面黄肌瘦、把家里最后一点米都要供奉给你们的信徒。” “一万八千亩地啊!” 顾铮的声音通过法阵,震得西湖水都在颤,“这些地里种出来的粮食,够养活半个杭州城的穷人! 可现在呢?” 水镜上的画面一转。 不是枯燥的数字了,是一张张画面。 一边是面黄肌瘦的农夫在田里为了交租子而吐血,另一边,是法华寺的仓库里,成吨的白米发霉、长毛,喂饱了硕鼠,甚至最后被铲出去喂牲畜! 这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刺眼,真实到让人心脏骤停。 “哗——” 人群炸了。 彻底炸了。 “那……那是我的地!是我爹卖给寺里的地!” 一个老汉突然嚎啕大哭,“我爹饿死的时候,和尚说没粮食施粥……可他们在拿好米喂猪?!” “骗子!都是骗子!” “什么慈悲为怀,那是吃人啊!!” 愤怒是最容易被点燃的情绪,尤其是当这怒火和肚子里的饥饿混在一起的时候。 百姓们的眼神变了。 刚才看慧空还是敬畏,现在看过去,就像是在看一群吸血的大蚂蟥。 慧空方丈的脸煞白,冷汗顺着光头往下淌,金袈裟都湿透了。 他想辩解,想说佛法,想说因果报应。 可在巨大的水镜证据面前,在海瑞那一笔笔要命的账目前,什么佛法都显得那么苍白,虚伪。 “住口!你们这群愚民!” 旁边那个瘦道士憋不住了,尖叫道,“这是妖术!这水镜是障眼法! 大家别信……” “障眼法?” 顾铮冷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法坛后方,“那就当是障眼法吧。 海刚峰,念完了吗?” 海瑞合上卷宗,声音如铁:“念完了。 仅杭州一府七寺,隐匿田产共计二十一万三千亩,未缴税银折合……一百八十万两!” 轰! 一百八十万两! 这个数字把全场百姓最后的一点理智给烧干了。 顾铮走到法坛边缘,对着几十万双赤红的眼睛,张开双臂,道袍飞扬,像极了一个正在审判苍生的神仙: “听见了吗?” “这些银子,本该是朝廷用来修河堤的,本该是给你们免徭役的,本该是让你们过个好年的!” “可现在!” 顾铮猛地转身,手指向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高僧: “都在这群不必耕作、不必纳税、满嘴慈悲却满肚子油水的蛀虫肚子里!!” “今天,本座不跟他们讲经,本座就帮你们问问这漫天神佛!” 顾铮的声音拔高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雷劈下来的: “他们要这二十万亩凡人的地!” “究竟是为了在天上普度众生……” “还是为了在地狱里,用金子铸金身?!” 这一问,振聋发聩。 岸边的百姓,甚至包括那些赶来维稳的神机营士兵,此刻都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说得好!!”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问!必须问清楚!” “让佛祖出来给个说法!凭什么占我们的地!” 民意如同火山喷发,再也压不住了。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活佛”们,此刻在几万人的怒吼声中,渺小得如同蝼蚁。 顾铮看着面如死灰的慧空方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慧空大师。” 顾铮凑到老和尚耳边,轻声低语,却让老和尚如坠冰窟,“你看,这就是人心。 佛祖的金身……也没你想的那么硬嘛。” “时辰到了。” 顾铮不再理会这群注定要被扫进垃圾堆的旧时代残党。 他转身,抽出腰间的桃木剑,直指苍穹。 “接下来,咱们就不看账本了。” 顾铮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给咱们大明朝的老少爷们儿,整点儿真正的好活!” 第55章 文官吵架,黑料怎么比裹脚布还长? 杭州那边的水镜刚把人心照得透亮,京城这地界,却是乌云压顶,眼瞅着要下一场大暴雪。 金銮殿上。 今儿个的早朝,气氛比往日都要肃杀。 还没等当值的太监喊那嗓子“有事起奏”,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紫袍、红袍的官员。 全是御史台和六科给事中。 这帮人平日里专职挑刺儿,今儿个却像是约好了似的,三十多号人,连脑袋磕在地砖上的声音都整齐划一,“咚”的一声,听得嘉靖帝的眉头直跳。 “臣等,死谏!!” 打头的左都御史也是徐阶的心腹铁杆,这会儿老泪纵横,手里捧着的奏折比他脸都长。 “陛下啊!祸事!天大的祸事!” “东南传来急报,妖道顾铮,无法无天! 不仅擅自动用天雷妖法灭了定海大营一万精锐,让亲者痛仇者快,如今更是在杭州毁佛谤僧!” “他公然设立法坛,污蔑千年古刹,这是要坏我大明的风俗人心,断我大明的万世根基啊!” “臣请陛下,即刻降旨,斩此国妖!以谢天下!”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能飞出三丈远。 紧接着,后面那些御史也跟开了闸似的,一个个痛哭流涕,把顾铮形容得比祸国殃民的妲己还要坏上一百倍。 徐阶站在文官队伍的前头,半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副“我很心痛但我不能说”的高人模样。 他这回学乖了,不亲自下场,让手下这群疯狗去咬。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我就不信你嘉靖皇帝这回还能装聋作哑? 这可是要把士大夫阶层的桌子给掀了啊! 嘉靖坐在龙椅上,身子往后一靠,半张脸隐没在冕旒后面。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底下这出大戏。 心里却在冷笑: 毁佛? 哼,要是毁几个和尚庙能给朕变出几百万两银子,朕恨不得亲自去砸! “诸位爱卿,说完了?”嘉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陛下!” 又一个给事中跳了出来,“不仅如此! 顾铮还在东南私自发行什么‘功德票’,与民争利! 如今东南只知有国师,不知有陛下!此乃取死之道!” 这话诛心了。 可就在满朝文武都等着皇上雷霆震怒的时候。 “哈哈哈!” 一阵爽朗甚至有些突兀的笑声,从队列中间传了出来。 众人回头一愣,谁这么大胆? 只见张居正整理了一下官袍,从人群里迈步而出。 他不急不慢,甚至还很是鄙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御史们。 “取死之道?” 张居正冲着龙椅深深一揖,然后猛地转身,手里多了一份蓝皮的折子。 不是奏折,是顾铮昨夜用系统加急通道送来的“全员恶人录”。 “赵御史,您刚才说顾铮与民争利?” 张居正走到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个御史面前,打开折子念道: “嘉靖三年,赵家在松江强买民田三百亩,逼死佃户李三一家五口。 令弟在苏州开的‘德济当铺’,九出十三归,逼得多少良家妇女卖身为奴?” 赵御史脸色瞬间煞白:“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这上面的账目、证人手印,清清楚楚!” 张居正冷笑一声,“这就是你口中的‘民’?与你争利,便是与民争利?” 没等赵御史反驳,张居正转身又走向那个哭得最惨的左都御史。 “王大人,您说顾铮毁佛是坏了人心?” 张居正声音骤然拔高,“那你安徽老家,为了扩建一座家庙,侵占了旁边官道三十丈,导致过往商旅只能绕行悬崖,去年摔死了七个人!” “你家庙里的菩萨,怕是都是坐在人骨头上吧?!” 哗——! 金銮殿上彻底乱套了。 这哪是什么朝会,简直就是一场大型的“扒皮大会”。 张居正这回是真豁出去了。 顾铮给他的这份黑料太全了! 全到这满朝文武谁家有几只耗子都清清楚楚。 【泉州地下海贸账本】和【东南锦衣卫秘档】一结合,这帮平时满嘴仁义道德的大官们,底裤都被扒了个精光。 “胡说!这是一派胡言!” “张叔大!你……你这是有辱斯文!!” 徐阶也装不下去了,佛珠不捻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因为张居正刚念了一个名字,是他三儿媳妇娘家的海贸船队,每年走私的银子都在几十万两上下! “我辱没斯文?” 张居正站在大殿中央,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这斯文若是让你们这群喝兵血、吃人肉的虫豸来代表,那这斯文不要也罢!” “陛下!” 张居正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顾铮在东南做的,才是真正的挽大明之天倾! 他在为国库搂钱,他在为百姓争地! 而这些满嘴‘国本’的人,心里装的全是自家的私产!” “这是分赃不均的狗急跳墙!” 爽! 太爽了! 嘉靖帝坐在上面,嘴角是压都压不住的往上扬。 他就爱看这个! 平时被这帮文官抱成团气得脑仁疼,今天终于看到这帮“清流”们互咬一嘴毛了。 顾铮送的哪是黑料?这是给朕送了一把最好使的刀啊! “好了。” 嘉靖慢慢悠悠地开了口。 这一声不大,但底下吵得不可开交的大臣们瞬间安静如鸡。 他们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光顾着骂街,失态了。 徐阶浑身冷汗,他知道,今天这一局,输得裤衩都不剩了。 文官集团的公信力,被张居正这么一闹,全崩了。 “都说完了?骂痛快了?” 嘉靖也没生气,反倒是像是刚看了一出好戏似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朕听明白了。” 嘉靖眼神玩味地扫过底下那些把头埋在裤裆里的大臣,“顾铮是不是妖,朕现在不好定论。 但各位爱卿家里的那点‘营生’,朕倒是开了眼界。” 众人哆嗦成一片:“臣……臣死罪。” “死什么罪啊?大过年的,别说这么晦气话。” 嘉靖把张居正那份“黑名单”往案头一压,这一压,就像是压在了所有人的命门上。 “这折子,朕先留着。慢慢看,不急。” 这句话一出,徐阶等人的心彻底凉了。 这就是把柄啊! 只要皇上手里拿着这份东西,以后谁还敢跟皇上硬顶? “至于顾铮……” 嘉靖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 “徐爱卿刚才说,他在搞‘神裁’?要自焚?” “那就等等吧。” 嘉靖懒洋洋地站起身,甩了甩宽大的道袍袖子,像是在打发一群令人厌烦的苍蝇。 “是非公道,自有上天来判。” “朕累了,退朝。” 说完,嘉靖也没管底下一片山呼万岁,径直走向了后殿。 吕芳跟在后面,低声笑道:“主子这手‘隔岸观火’,高啊。” “观火?” 嘉靖走在长廊上,听着身后传来的争吵声,笑得阴恻恻的: “这是顾铮在给朕烧火。” “朕不管他们怎么咬。” 嘉靖停下脚步,看着御花园里的一株枯树,“吕芳,八百里加急盯着杭州。” “朕要知道,那个疯子,到底能不能把真神……给朕请下来!” 此时此刻。 京城的浑水搅成了泥浆。 而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赌注,都已经压在了西湖断桥上,那把已经被顾铮高高举起的桃木剑上。 第56章 老天爷显灵?这是给你的警告! 午时三刻,日头正毒。 断桥法坛之上,顾铮手里那把桃木剑还没举过头顶,系统的警告声就像催命的警钟,在脑子里炸开了。 【警报!环境数据异常波动!】 【检测到极端反气旋高压控制,‘天谴级’干旱提前降临!】 【S级技能‘万神临凡’遭天地磁场排斥,加载失败……强制中断!】 没有预想中的祥云瑞气,没有那种让几十万人纳头便拜的漫天神光。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顾铮手里用五百信仰值兑换的极品桃木剑,当众裂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风停了。 不是凉爽的静止,而是整个西湖像被人突然扣进了蒸笼里。 原本还有几丝微风的湖面,瞬间烫得像是要煮鱼汤。 空气扭曲变形,一股令人窒息的燥热裹挟着尘土,狠狠地糊在每个人脸上。 原本跪在地上等神迹的百姓,汗珠子瞬间就被这股怪风给舔干了,只剩下一层白花花的盐粒子。 “热……怎么这么热?” “哪是神仙下凡啊?这是要把人烤干了啊!” 人群开始骚动,不安的情绪比这热浪传得还快。 “哈哈哈!报应!现世报啊!!” 一声尖锐的大笑打破了僵局。 慧空方丈刚才还一脸便秘,这会儿却像是刚打了鸡血,胖手甚至顾不上擦汗,指着顾铮就蹦了起来: “看见没!都睁开眼看看!这就是妖道请来的‘神’!” “毁佛灭法,天地不容! 老天爷看不下去了,这是降下天火要收了这个妖孽!!” “对!是天谴!” 旁边的瘦道士也跟着起哄,唾沫星子乱飞,“西湖大旱,赤地千里! 顾铮,你是东南的罪人!!” 恐慌,彻底引爆了。 刚才被“查账本”激起的那点怒火,在老天爷那不讲道理的淫威面前,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老百姓怕啊,比起被和尚坑点钱,他们更怕老天爷不赏饭吃! “打死他!!” “不能让他做法了!再做下去我们都得死!” 几个带头的“护法信徒”抓起地上的石块就要往台上扔。 神机营的士兵端着枪,可这会儿枪管子烫得连他们自个儿都握不住,加上从心底泛起来的对“天威”的恐惧,枪口都在抖。 钦差黄锦坐在监斩台上,身上的飞鱼服早就湿透了,冷汗和热汗混在一起。 他死死攥着圣旨,指节发白:“顾大人……这……这戏是不是唱砸了?” 顾铮站在法坛中央,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口烧红的炭。 这是系统给他的“死局”。 在这个迷信的时代,天象异变扣在他脑袋上,那就真的是裤裆里掉黄泥,不是屎也是屎。 “系统。” 顾铮眼皮都在跳,他在赌,拿命赌,“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这该死的干旱给我逆转过来?” 【警告:当前区域气象已被锁定。唯一解法:强行置换局部微气候。】 【方案:c级道具‘微型人工降雨卡’。需消耗信仰值:200万点(余额不足)。】 【替代支付:宿主三十年寿元,及当前所有气运值。】 顾铮看着密密麻麻往上冲的人群,又看了看那几个一脸狰狞、等着看他被乱石砸死的老秃驴。 三十年寿元? 老子要是今天死在这儿,那还要三十年干屁用? “换!!” 顾铮心里发狠,“把老子的命拿去烧!!” 【交易成立。】 【由于是逆天而行,宿主身体将承受极大负荷。技能准备时间:三分钟。】 顾铮猛地睁开眼。 没有人注意到,他鬓角原本乌黑的发丝,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缕。 原本红润的脸色,此刻煞白如纸,就像是体内的血被人抽干了一半。 “都给本座——闭嘴!!” 顾铮猛地一跺脚。 扩音法阵虽然还在吱哇乱叫,但这包含着怒气的一嗓子,愣是压过了这漫天的喧嚣。 他一把扯掉身上碍事的玄色道袍,只穿着白色的单衣,在烈日下显得单薄却挺拔。 顾铮没看百姓,反倒是指着慧空,冷笑: “天谴?你们管这叫天谴?” “佛祖那是真动了怒!但他怒的不是本座,是你们这群吃人肉喝人血的秃驴!!” 顾铮一步步走下法坛,声音沙哑,带着血腥气: “西天诸佛说了!东南地界,妖僧横行,贪婪无度! 这老天爷是要降下旱灾,把你们这些寄生虫全都晒死!” “你……你胡说!”慧空没想到这道士死到临头还能反咬一口。 “胡说?” 顾铮猛地转身,那眼神里的光亮得吓人,“百姓们! 如果真是天谴,为何这旱灾不偏不倚,偏偏在本座要查烂账的时候才来? 那是佛祖给咱们最后的警告!!” “但佛祖慈悲,本座刚用三十年阳寿,跟上面换了个机会。” 顾铮伸出三根手指,竖在脸前,手指白得透明,颤都不颤一下。 “今日本座就在这断桥,这绝地。” “一步一叩首。” “三步之内!” “若是求不下这救命的甘霖,本座不用你们动手,直接拿这断剑……” 顾铮捡起地上的断剑,抵在自己脖子上,锋刃划破皮肤,一道鲜红的血线顺着脖颈流进白衣。 “当场自刎!以血祭天!!” 哗——! 全场寂静。 谁也没想到顾铮玩得这么绝。 天谴变祈雨? 拿命换雨水? 就连刚才还要扔石头的暴民都愣住了,手里石头当啷一声掉地上。 黄锦屁股一抬,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玩……玩真的?” “看好了。” 顾铮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眼神里是赌徒要把底裤都押上去的疯狂。 “这是第一步。” 顾铮抬起腿。 腿灌了铅似的沉。 这是抽走生命力的代价,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像是针扎。 但他还是迈出去了。 脚掌落地,激起一蓬干烫的尘土。 没有风。 没有云。 太阳依旧像是要吃人一样挂在天上,嘲笑着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 第57章 没把儿的种?那是站着的真男人! 顾铮的第一步落下,西湖的水面连个波纹都没起。 只有知了在那要干枯的柳树上死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十息过去了。 太阳依旧在肆虐。 “呵……呵呵……” 慧空方丈憋了一肚子气,这时候终于顺了。 他捻着那串昂贵的佛珠,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贫僧说什么来着? 这就是个骗子! 什么三十年阳寿,哪怕是他把祖坟刨了,这天也变不了!” “阿弥陀佛。” 旁边的老和尚也跟着唱喏,“还是给他念一段往生咒吧,免得待会儿这西湖水都不收这妖道的魂。” 围观的几十万人群,那点刚刚升起来的期待,就像是被戳破的猪尿泡,瞬间瘪了下去。 “假的……都是假的。” “完了,这下真的要旱死了。” “杀了他!用他的血也许真能止旱!” 嘲笑声、怒骂声,还有因为绝望而滋生的恶意,像是一股黑色的浪潮,要从四面八方把顾铮单薄的白色身影给吞了。 顾铮站在那里,身体晃了两晃。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警告:外界负面念力过载!】 【‘微型人工降雨卡’能量转化受阻!转化率跌至40%!缺口巨大!】 【宿主请注意:若无法在两分钟内补足精神信仰,技能将反噬,后果:脑死亡!】 脑死亡? 顾铮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这时候去哪找信仰?这帮人都恨不得吃我的肉。 戚继光那厮远在营地,黄锦就是个太监……等等。 顾铮的目光扫过监斩台下,那个一直在哆嗦、缩成一团的影子。 就在这千夫所指,所有人都要把顾铮踩进泥里的档口。 那个影子动了。 冯保。 这个平日里总是躬着腰,脸上挂着卑微假笑,手上沾满阴私血腥的太监。 此刻,他一步一步地,从人群的最前面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两条腿还在打颤,头顶的乌纱帽都被刚才推搡的人群给弄歪了。 但他没停。 他就这么穿过那片因为高温而扭曲的空气,像是一个异类,孤零零地站在了顾铮身后。 “呸!” 冯保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他没管慧空,没管那些愤怒的百姓。 他抬起头,一把扯掉了头顶那顶象征着“内臣”身份的帽子,露出带着银丝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额前。 “你们这群……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冯保这一嗓子,不像太监特有的那种尖细,反而透着股撕心裂肺的嘶哑。 全场一静。 太监骂人?这还是头一回见。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 冯保指着台上摇摇欲坠的顾铮,手指头都要戳到那帮百姓的脸上去了。 “他是谁?啊?他是顾真人!!” “没他来之前,你们在地主家门口为了两斤烂米给人当狗!!” “没他来之前,你们的儿子被送去填倭寇的刀口!!” “是他给你们分了地!是他给你们免了那该死的人头税!是他在给你们争那活下去的口粮!!” 冯保喘着粗气,眼睛通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就是个残缺的人,一辈子没儿没女,被人瞧不起。 可这几个月,是顾铮把他当人看,是顾铮告诉他,太监也能青史留名。 “如今老天爷发了脾气,要考验咱们……” “你们倒好!” 冯保抓起一把滚烫的土,狠狠扬出去,“这就要杀了他? 要去信这帮只会吃干饭、除了念经屁都不放一个的和尚?!” 百姓里,有人低下了头。 那个因为家里分了田才没饿死的老汉,嘴唇哆嗦了一下。 “咱家……咱家是个阉人!这辈子没干过几件人事!” 冯保猛地转身。 对着顾铮苍白的背影。 瘦小的身躯里,此刻却爆发出了连戚继光这种猛将都要动容的决绝。 “噗通”一声! 膝盖撞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冯保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冲着顾铮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青紫,血顺着眉骨往下流。 “祖师爷!!!” 这一声喊,带着哭腔,却更像是某种宣誓。 “您要是倒了,这东南的天就真的塌了!!” “我冯保,哪怕下辈子投猪胎、进畜生道!也要把这点命给您垫上!” “求您……” 冯保猛地直起身,张开双臂,像是一只要护崽的老母鸡,冲着漫天的恶意和毒辣的太阳咆哮: “求您挺住了!!” “这雷要是劈下来,咱家替您扛着!!” “别管这帮瞎了眼的!您再做一回把天捅个窟窿的真男人!!” 轰!!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头的那层蒙昧。 一个太监,一个平日里最被人看不起的没卵子的货。 这会儿却跪在那儿,为了护住那个给了他们好处的国师,要把命都豁出去。 到底谁才是人? 谁才是鬼? 人群中,赵家老汉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他娘的混蛋啊……真人给的地契还在我家怀里揣着呢……” “我也该死!我不该听这秃驴忽悠!” “真人是为了咱们啊!他是拿命在求雨啊!” “真人挺住!!” “顾真人!!求求老天爷!!” 先是一个,再是十个,百个。 顷刻间,原本嘲讽的人群,如同割麦子一样,大片大片地跪倒。 无数声嘶力竭的呼喊汇聚成一股洪流。 愧疚、悔恨、感激、狂热。 在顾铮的视野里,原本已经见底的能量槽,突然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红色! 那是代表着最高质量的【死忠级信仰值】! 红色的光点从每一个跪伏的百姓头顶升起,密密麻麻,如同萤火虫海,疯狂地涌入顾铮即将枯竭的身体。 【叮!检测到海量纯净信仰注入!】 【能量回充完毕!溢出值:300%!】 【‘微型人工降雨卡’效果增强,正在升级为:局部风暴召唤!】 顾铮感觉自己干枯的经脉里,此刻流淌的不再是血,是岩浆,是雷霆。 他听到了冯保的咆哮,感受到了身后的炙热。 “好。” 顾铮没有回头,但他那个“好”字,却顺着风,送到了冯保的耳朵里。 他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勾起了一抹久违的掌控一切的弧度。 刚才还黯淡无光的眸子,此刻金芒四射,宛如神明开眼。 “都给本座……” 顾铮深吸一口气,气机牵引之下,周围十丈内的尘土竟然悬浮而起。 他抬起好似灌注了千钧之力的右脚。 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 那是裹挟着几十万人意念的一脚。 “睁大狗眼看着!!” 顾铮一脚重重跺下。 第二步!! 咔嚓!! 脚下的法坛木板应声碎裂。 与此同时。 九天之上,一声闷雷,就像是在这烈日当空的正午,炸响了第一声战鼓。 原本万里的晴空,瞬间黑了! 第58章 土地是分给穷人的,功臣?你也配 这一脚,把杭州城的燥热全踩进了泥里。 九霄之上的雷声就像是破了胆的战鼓,响得稀碎,但紧跟着就是让人心头一颤的凉意。 雨下来了。 不是那种磨磨唧唧的毛毛雨,是像老天爷端着盆往下倒的瓢泼大雨! “哗啦——” 雨点子砸在断桥上,砸在顾铮那个还没塌完的法坛上,也砸在几十万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的百姓脸上。 这一砸,把人砸醒了。 “雨!真神……真的有雨啊!” “活神仙!顾真人是真龙下凡啊!” 刚才是谁骂他是妖道? 这会儿,几十万双膝盖跟不要钱似的,稀里哗啦跪了一地,磕头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但这股狂热劲儿,比雨势还要猛。 顾铮浑身湿透,白色的单衣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颊上。 他感觉脑仁里像是有根钢针在搅,那是阳寿置换带来的副作用——虚。 但这会儿不能露怯。 他冷眼看着台下早就被淋成落汤鸡的慧空方丈,老秃驴现在也不念经了,脸灰败得跟刚出土的陪葬品似的,两腿筛糠,想跑都迈不动步。 “黄公公。” 顾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虽然哑,但在扩音法阵最后一点余电的加持下,听着跟圣旨没两样。 黄锦这时候早就不坐在那把太师椅上了,正撅着屁股趴在泥水里对着法坛行大礼呢。 一听招呼,这钦差太监那是连滚带爬地窜了过来:“真人在!真人有何法旨?奴婢在!” “你刚才不是问我,戏唱完了怎么办吗?” 顾铮指了指慧空,又指了指后面那群脸色煞白的道士,“这些人,谤法毁道,欺君罔上。 本座要是佛祖,都替他们害臊。” “全抓了。” “枷锁上紧点,别让他们那些‘香油钱’把骨头养软了,受不住刑。” 黄锦眼里凶光一闪。 他虽然怕鬼神,但他不怕人啊! 尤其是这帮刚刚差点让他没法跟万岁爷交差的秃驴。 “来人!把这帮妖僧给咱家锁了!谁敢反抗,就地格杀!!” 八百名如狼似虎的京营锐卒早就憋坏了,这会儿就是狼群进了羊圈。 棍棒、刀鞘雨点般落在慧空那帮人的光头上,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大师们,这会儿嚎得比杀猪还难听。 雨还在下,冲刷着西湖边的尘土,也冲开了大明朝禁锢了几百年的“隐形禁区”。 …… 三日后,杭州知府衙门,偏厅。 外头的雨是停了,但这屋里的火药味,比那一晚上的惊雷还炸。 几张红木桌子上堆满了地契、账册,跟小山似的。 屋里没几个外人,坐着的都是这几天跟着顾铮“打天下”的功臣。 但这会儿,这帮“功臣”正脸红脖子粗地互喷唾沫。 “凭什么?!戚将军,你这也太霸道了吧!” 赵德柱把算盘摔得劈啪作响,一身肥肉气得直哆嗦,“这次论道大会,搭台子、雇人手、造舆论,哪怕是后来抓人抄庙,哪一样不是我们商帮出的钱出的力? 哦,现在肥肉到嘴了,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要划走七成的地充公当‘军屯’? 这是卸磨杀驴啊!” 赵德柱后面还站着几个乡绅,一个个也是吹胡子瞪眼,看戚继光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名将,倒像是在看抢劫犯。 戚继光手里转着个茶杯,眼皮都不抬,那是常年带兵养出来的煞气: “老赵,你要这地干啥? 种桑养蚕?然后把生丝倒腾到海上发大财?” “定海大营刚打残了,李隆那一万个死鬼留下的烂摊子谁收拾? 不给神机营扩充军备,不把这军屯搞起来,回头倭寇上来了,你拿你的算盘珠子去砸人家的太刀?” “你!” 赵德柱被噎得够呛,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喝茶的冯保,“冯公公,您是给万岁爷看家的。 这钱要是都变成了军费,万岁爷修宫殿的银子怎么办?” 冯保放下茶盏,阴测测地笑了一声,那是太监特有的阴阳怪气: “赵老板,这话说的,万岁爷要的是银子,可没说要地。 不过……这二十几万亩上好的水田,全进了你们这帮商人的腰包,转手再租给佃户,跟以前那帮秃驴有什么两样?” “你……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欺负老实人!”赵德柱急眼了。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僵到了极点。 这就是现实。 共患难容易,这战利品怎么分,是比登天还难的数学题。 这几十万亩地,都是带血的馒头,谁都想多咬一口。 顾铮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颗从慧空脖子上扯下来的老山檀佛珠,没说话。 系统界面里,【团队凝聚力】的数值正在忽闪忽闪地掉,都快掉红线了。 他没急着劝,这本来就是一场测试。 赵德柱这帮人,之前是盟友,现在是时候看看,他们到底是想当狗,还是想当狼。 “砰!” 赵德柱见顾铮不表态,胆子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真人!您给句痛快话! 之前说好的‘商田’拍卖,到底还作不作数? 咱们这帮兄弟,可是拎着脑袋跟您干的,不能让兄弟们寒了心啊!” 话里带着刺,带着软胁迫。 戚继光眉头一皱,手摸向腰间的绣春刀:“姓赵的,你跟谁拍桌子?” “就拍了怎么着!” 赵德柱也是豁出去了,巨大的利益能让人把命都忘,“没了我们帮忙运转粮草,你们这几千号大头兵吃土去吧!” 眼看就要动手。 “嘎吱——” 偏厅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子混着泥土腥气的风卷了进来。 还没见人,先看见一只满是泥巴的破布鞋踩在了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一个黑黢黢的脚印。 接着,一本厚得跟砖头似的、书角都磨烂了的蓝皮册子,像是扔垃圾一样,“啪”的一声砸在了众人中间的红木圆桌上。 力道之大,把赵德柱的茶碗震得跳起来,滚了一身热茶。 “烫烫烫!” 赵德柱一边拍裤子一边骂,“哪个没长眼……哎哟,海……海大人?” 来人正是海瑞。 他这会儿哪还有点御史的体面? 一身官服皱皱巴巴全是褶子,袖口还挂着草屑,裤腿卷到了膝盖,腿肚子上全是泥点子。 脸被晒得黢黑,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唯独眼睛亮得吓人,那是能看透人心鬼蜮的寒光。 “寒心?” 海瑞也没行礼,沙哑着嗓子,死死盯着赵德柱那张肥脸,“赵员外这就觉得寒心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本册子: “那我倒想问问,我这走了两个月,跑断了三双鞋,量遍了绍兴、杭州七县四百二十个村。” “西村的王二狗,一家八口挤在个漏雨的牛棚里。 因为交不起两亩薄田的租子,大儿子要把自己卖进你赵家的煤窑! 他寒不寒心?!” “下沙的刘寡妇,因为寺庙扩建占了地,带着三个娃在坟头哭了一宿! 她寒不寒心?!” 海瑞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他把那册子翻开,一页页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血手印。 “这本《计户授田均田册》上!” “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寸地该给谁!每一户人家缺多少口粮! 哪块地是你赵家该拿的,哪块地是你以前吞了该吐出来的!” “在这上面,没人情!没功劳!” 海瑞一拳砸在账本上,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戚继光,包括顾铮。 “只有三个字——大明律!!” 赵德柱被这一通抢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强撑着: “海……海大人,这是我们在内部议事,那都是没地的主儿,我们分的是‘无主之地’……” “只要是大明的地,就没有无主的!” 海瑞寸步不让,直接顶到赵德柱鼻子跟前,“要么是朝廷的,要么是百姓的! 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论功行赏的私产?!” “想分地?行!” 海瑞从怀里掏出一杆笔,“按我这册子来! 先把欠朝廷的税补齐了! 把多占的吐出来! 谁敢多伸一只手,我海瑞这颗脑袋虽然硬不过顾真人的桃木剑,但我也能溅你一脸血!!” 什么是横? 这就叫横! 不要命的怕愣的,愣的怕海瑞这种认死理的。 赵德柱彻底怂了。 跟这种油盐不进的主儿没法讲价钱。 戚继光在旁边听着,原本紧锁的眉头反而松开了,甚至嘴角带了点笑意。 他也不想要这地给自己,他是怕这地被商人糟蹋了。 海瑞这一把锁加上,谁也别想独吞,公平。 “那个……真人?”赵德柱求救似的看向一直看戏的顾铮。 顾铮慢慢地把手里的佛珠放下。 【技能发动:全场威慑】 一股淡淡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偏厅,把赵德柱最后那点不甘心给冻回了肚子里。 “赵老板。” 顾铮开口了,声音透着一股让人不得不服的慵懒,“刚才海大人不是说了吗? 这大明的地,得讲规矩。” 顾铮站起身,走到桌边,没拿赵德柱的茶杯,而是端起海瑞那碗没喝完的凉茶,一口闷了。 “论打仗,你听戚将军的。” “论分赃……啊不,论治理。” 顾铮拍了拍那本带着泥土腥气的册子,笑了,“你就得听这本册子的。” “从今天起,这册子就是规矩。” 顾铮的眼神扫过赵德柱,无声的警告,“海大人定谁拿,谁就拿。 你有意见? 那你去跟佛祖聊聊,看看他那两万亩地怎么没保住的?” 赵德柱浑身一哆嗦,腿软了。 完了。 这道士和这疯狗穿一条裤子了。 这便宜,是一分都占不到了。 “既然都没意见。”顾铮拍拍手,“那就这么定了。 散了吧。” 看着赵德柱那帮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溜出去,海瑞紧绷的身子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顾铮看着这个黑瘦的“清官”,心里叹了口气。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利刃,就是这刃口太快,不仅割贪官,有时候也容易把自己人割疼。 “海大人,鞋脏了。”顾铮低头看了一眼。 海瑞低头,一脚泥巴已经在地上干成了壳。 他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脚:“下官……下官唐突了。” “不脏。” 顾铮捡起那本册子,郑重地塞回海瑞怀里,“比起这满屋子的脂粉味铜臭气,还是这泥巴味儿,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第59章 这一勺,加点红的才够味! 地分了,这并不代表天下就太平了。 有些烂在根子里的东西,不是换个册子就能挖干净的。 尤其是人心这玩意儿,就像是没盖好的腌菜缸,放两天就容易变味。 均田制的动静太大,海瑞手底下就那几个书吏,根本忙不过来。 很多具体的杂事儿,比如这城外的灾民怎么安置、那几十个粥棚怎么运转,还是得靠赵德柱那帮“地头蛇”来协办。 这权力一下放,幺蛾子就来了。 杭州城南,十里坡。 这儿本来是顾铮特意划出来给流民的安置点,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按理说那是炊烟袅袅,米香扑鼻才对。 可今儿个,这空气里没饭香味,全是馊味和那股子让人作呕的腐气。 寒风呼呼地刮。 几个裹着破棉絮的灾民,手里捧着缺口的破碗,正排着那个看不到头的长队。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那点光都快熄了。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这都第几碗了? 还吃?撑不死你个老东西!” 一个穿得人模狗样的胖管事,手里拿着个大铁勺,正站在施粥的大木桶前骂街。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德柱那个不成器的外甥,王麻子。 “王爷……王大管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伸过碗,“这……这也太稀了。 全是水啊,能不能给稍微……稍微打点底下的米?” 只见王麻子把大铁勺往桶里一搅合,好家伙,这哪里是粥? 那是清澈见底的米汤! 里面的米粒儿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甚至这大冷天的,水还是温吞吞的。 “稀?嫌稀别喝啊!” 王麻子一脸横肉乱颤,“有的喝就不错了! 你知道这大明朝有多少人在饿死吗?这也就是咱们赵家心善! 去去去!下一个!” “求求您了……孙女病了三天了,就想吃口热乎的……” 老太太想去抓王麻子的袖子。 “啪!” 王麻子反手就是一勺子,铁勺打在老太太手上,直接给敲出个紫黑的印子。 接着他舀起一勺几乎就是热水的玩意儿,不是倒在碗里,而是“哗”的一声,泼在了旁边一个看着只有六七岁、饿得直缩脖子的小女孩脸上。 “想吃?舔啊!地上都是!” 王麻子狞笑着,还抬脚在地上踩了踩,“贱民就是贱骨头!不打不识相!” 小女孩被烫得哇哇大哭,旁边的人群一阵骚动,几个青壮汉子拳头握紧了,可看着粥棚旁边几个拿着哨棒的家丁,又只好含着泪把头低下去。 这就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顾铮在上面呼风唤雨,这底下的小鬼照样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吃人不吐骨头。 可这王麻子不知道,这十里坡后面的那片芦苇荡里,此刻正站着三个杀气腾腾的影子。 顾铮没穿官服,就穿了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外头披了件斗篷。 但他脸上的表情,比法坛上斗法的时候还要吓人。 “系统,那是多少?”顾铮在心里问,声音冷得像是要结冰。 【目标物品:三号粥桶。】 【成分分析:陈化粮(霉变)3%,沙石5%,水90%,不知名锯末2%。】 【源头扫描:今日朝廷下拨优质精米五千斤。实际到库五百斤。 其余四千五百斤已被转运至赵家私仓,倒卖黑市。 获利人:王麻子(直接执行)、赵德柱(授意人)。】 顾铮闭了下眼睛。 他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比那天看见被雷劈成焦炭的铁浮屠还要恶心。 自己在上面又是拼命又是换寿元,换来的粮食,就是这么变成锯末汤子的? “冯保。”顾铮睁开眼。 “在。”冯保低着头,都不敢看顾铮的脸。 他也没想到这帮商人这么大胆子,这才几天啊? “戚继光。” “末将在!”戚继光把手里的刀柄捏得“咯吱”作响。 “刀给我。” 顾铮伸出手。 他的手很白,很好看,适合拿笔,适合掐诀。 但此刻,这只手想拿刀。 戚继光愣了一下,还是把腰间的绣春刀解下来,双手递了过去。 “走。” 顾铮没多说一个字,拖着刀,从芦苇荡里走了出来。 刀尖划过结了冻的地面,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 王麻子这会儿骂得正欢:“看什么看?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下酒…… 诶?你谁啊? 哪来的叫花子拿把破刀……” 他话还没说完。 只觉得眼前青影一晃。 顾铮根本没跟他废话,也没喊什么“住手”、“该当何罪”。 他走过去,脚步没停,手腕一翻。 那道寒光就像是切开一块豆腐一样,划过了一道凄厉又完美的弧线。 “噗嗤——” 声音其实不大。 王麻子正骂着“酒”字,声音戛然而止。 接着,那颗满脸横肉的脑袋,带着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狞笑,打着旋儿飞了起来。 “咚。” 正好,不偏不倚,砸进了那个全是清水的粥桶里。 热汤一溅,满桶的清粥瞬间泛起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红在水里晕开,就像是一朵在冬天绽放的彼岸花。 静。 死一样的静。 老太太的哭声停了,家丁们的哨棒掉了,所有人都傻愣愣地看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青衫人,还有那桶飘着一颗人头的红粥。 “现在,这粥里有料了。” 顾铮的声音,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随手扯过王麻子挂在旁边的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刀刃上的血珠,“这下够稠了吧?” “啊!!!杀……杀人啦!!” 直到这时候,旁边的几个家丁才反应过来,尖叫着想要跑。 “谁敢动?” 戚继光像头老虎一样跳了出来,大吼一声。 后面呼啦啦冲出来几十个便衣的神机营精锐,三下五除二把那几个家丁全摁在了泥地里。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一辆华丽的马车像是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赵德柱连鞋都没穿好,从车上滚了下来。 “误会!这都是误会啊! 真人饶命……那是临时工……是他自己贪心……” 赵德柱一看见顾铮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刀,还有那口血锅,腿直接软成了一滩烂泥,跪在地上就像只蠕动的大蛆。 他没想到顾铮会亲自动手。 更没想到顾铮下手这么黑,这么不讲规矩。 “误会?” 顾铮把刀“哐当”一声插在赵德柱裤裆前面的一寸土里,吓得胖子白眼一翻差点昏过去。 “赵员外,你外甥说这水好喝,你也尝尝?” 冯保很有眼色地舀了一碗混着血水和脑浆子的“红粥”,笑眯眯地端到赵德柱嘴边,“赵老板,趁热?” “呕——”赵德柱吐了,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顾铮冷眼看着这一幕,转身面对着那一圈吓坏了但也有些解气的灾民。 他举起一张金灿灿的卷轴,那是黄锦临走前,给他留下的“护身符”。 “看清楚了。” 顾铮展开那道本来用来装逼请神的圣旨: “这是陛下赐我的‘先斩后奏’之权。” “本座一直以为,这权是用不上的。 但现在看来,这把刀,得时时刻刻挂在腰上了。” 顾铮一把揪住赵德柱的领子,把他肥硕的脑袋提起来,让所有灾民都看清楚这张贪婪的脸: “给本座听好了!” “大明是有贪官,有污吏。” “但在本座管的一亩三分地上。” “谁要是敢从百姓嘴里抢食儿,谁要是敢在这救命粮里掺沙子。” 顾铮指了指那锅粥: “王麻子就是榜样。” “别跟我谈什么法不责众,也别谈什么从龙之功。” “在这儿,我的刀,就是最大的规矩!” “抄家!” 顾铮一甩手,把赵德柱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王麻子贪了多少,从赵家翻十倍给我补回来! 少一粒米,你就去下面陪你外甥喝粥!” “真人……谢青天真人啊!” 灾民们这次不是为了讨饭而跪,而是真真切切地哭喊。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帮他们杀人的大官。 处理完这烂摊子,顾铮把刀扔回给戚继光,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真人。” 这时候,一个人影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一身青布儒衫,长须飘飘,看着像个读书人,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这人刚才一直在看戏,这会儿才走上前,对着一身杀气的顾铮,轻轻一揖。 “顾大人这手杀鸡儆猴,虽然痛快,但却只是治标啊。” 顾铮眉头一皱。 谁这时候来充大尾巴狼? 那人也不恼,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那个特殊的火漆印记,那是翰林院专用的。 “在下受京城一位故人所托。” 读书人压低了声音,只有顾铮能听见: “叔大兄(张居正字)让我带句话给您。” “杭州这摊浑水您是搅开了。” “但南京……乃至紫禁城里真正的反扑,才刚刚开始。” 第60章 谭纶其人,什么是真正的霸道? 雨是停了,但西湖边上的那股血腥味儿和泥腥味儿,怎么冲都冲不掉。 顾铮坐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里,没坐主位,而是坐在一张行军马扎上。 他面前摆着一张楠木条案,上头不是军报,也不是账册,而是一壶正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冒泡的劣酒。 帐帘一挑,带着股深秋的寒风。 走进来个人。 三十出头,青袍宽袖,腰杆笔直,不像个江南的软脚文官,倒像把藏在鞘里的古剑。 眉眼间透着股常年在大漠边关吹出来的风霜气。 这人进门,没跪,没拜。 只是拱了拱手,眼神像鹰隼一样在顾铮脸上刮了一下。 “兵部职方司主事,谭纶,见过国师。” 声音不响,硬邦邦的。 顾铮没抬头,只用筷子头点了点他对面的马扎:“坐。 酒是浑的,没兑水,也没兑血。” 谭纶也没客气,撩起袍角坐下,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往条案上一拍。 “张叔大(张居正)让我带来的。” 顾铮把筷子放下,拿起信。 信不厚,但他也没拆。 “不用看,我也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顾铮把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丢进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窜起,是蓝色的,“左不过是劝我‘收着点’。 说什么‘过刚易折’,‘王道治国’,再或者是‘徐阶还在,别把文官逼急了’这类的屁话。” 谭纶眼皮一跳。 这封信的内容,连他都不知道,但这道士说得竟是一字不差。 “国师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如此行险?” 谭纶身子前倾,读书人的犟劲儿上来了,“您在西湖边上搞的那一出,民心是有了,可您把整个江南的脸都打了。 大明这艘船,破归破,但还得靠这些人补。 您这是把补船的钉子全给拔了。” “补船?” 顾铮嗤笑一声,给自己倒了碗酒,“这船不是漏了,是烂到底儿了。 谭大人,我不跟你掉书袋。 我这人只认死理——重症下猛药,乱世用重典。” “我顾铮不杀人,这东南的几百万百姓就得被这帮‘钉子’给扎死。” “你说这叫霸道?” 顾铮把酒碗往谭纶面前一推,“我这叫清道。” 谭纶没接酒。 他死死盯着顾铮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刚才那股硬气软了三分,倒是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叔大说得对,您是个说不通的人。” 谭纶从怀里摸出第二份文书,这次动作郑重了许多,“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 谭某此次离京,名为传信,实为兵部调令。” “哦?” “如今北边鞑靼犯边,蓟州防务空虚。” 谭纶看着顾铮,语气加重,“我看过定海一战的战报,打得漂亮。 尤其是那位戚继光将军。” 顾铮的动作停住了。 他眯起眼,眼神玩味:“你想要老戚?” “不是我想要,是大明需要。” 谭纶声音朗朗,“戚将军有大将之材,屈居在这东南一隅,当您的……护院教头,是暴殄天物。 谭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举荐戚将军北上练兵,那是封侯拜相的大道!” 图穷匕见。 这是要挖顾铮的墙角,还是要挖这最硬的一块砖。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帐篷外的雨声滴答滴答,听得人心烦。 “系统。”顾铮在脑子里默念。 “给我调一份这姓谭的档案。我看他几斤几两。” 【叮!生物扫描已完成。】 【姓名:谭纶】 【称号:大明最强“文官武将”。】 【特质:知兵善战,性格耿直。 历史评价:与戚继光、俞大猷并称。戚继光真正的伯乐和后台。】 【弱点:爱才如命,也是个渴望建功立业的狂人。】 【备注:此人来意不纯,但他不是为了害你,是真心觉得戚继光跟着你没前途。】 “原来是老熟人。” 顾铮乐了。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确实是谭纶把戚继光捧上去的。 但现在?这剧本可是老子写的。 “谭大人。” 顾铮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邪性,“你觉得,跟着我没前途? 觉得我是个野路子?” 谭纶皱眉:“谭某未曾如此……” “别装。” 顾铮站起身,绕过条案,走到谭纶面前,“你说蓟州重要? 那是给皇帝守大门的。 我说东南重要!这是给百姓守钱袋子的!” “没有东南的银子,你拿什么养蓟州的兵?靠喝西北风吗?!” “至于戚继光……” 顾铮猛地转身,冲着帐外一声暴喝: “戚继光!死哪去了?!滚进来!” 哗啦一声,门帘再次被掀开。 戚继光顶着一身铁甲,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烧鸡,显然是正蹲在角落里吃独食: “咋了真人?谁打进来了?” 谭纶一看这场面,愣了。 这哪里有名将的样子? 顾铮没理戚继光的憨样,指着他对谭纶说: “你要带他走?去北边受那些文官的鸟气?给兵部那些老爷当孙子?” “谭大人,你听好了。” 顾铮拿起桌上那枚还没干透的“东南代天巡狩”大印,直接拍在戚继光那一脸油的胸甲上。 “我不要朝廷的编制,也不要兵部的粮饷。” “从今天起,戚继光就是‘东南抗倭靖海总兵官’。” 顾铮转身,大手一挥,指着帐外一箱箱刚从寺庙和定海大营里抄出来的军械: “外面那一万杆从李隆手里抢来的新火枪,全是他的。” “从灵隐寺抄出来的五十万两现银,给他做开拔费。” “三万吃不起饭的流民,我全划给他当兵源。” “一个月!” 顾铮伸出一根手指头,直戳谭纶的鼻尖,“我要让这神机营扩军到一万二!全是全火器的精锐!” “你谭大人在蓟州抠抠搜搜养三千人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我这儿的兵,每顿饭都有肉吃!” 轰——! 谭纶的脑子炸了。 五十万两?一万杆枪? 这是什么手笔?这他娘的是把大半个国库军械都砸在一个将领身上了? 就连戚继光手里的烧鸡都掉地上了,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真人……真……真的?这一万多杆枪,都归俺了?” “归你了。” 顾铮看着这个憨货,“但有一条。 以后谁要是拿朝廷的大帽子压你,或者有人想把你调走……” 顾铮斜眼瞥了谭纶一下,“你就让他来看看老子给你发的饷银!” 谭纶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带来的那些“大义”、“前途”,在顾铮这泼天的富贵和绝对的信任面前,苍白得像张厕纸。 “护院”?这分明是在养一支能横扫天下的强军! 而且是私军! 可偏偏,谭纶看着戚继光瞬间狂热的眼神,他知道,这墙角,这辈子都挖不动了。 “顾大人……” 谭纶苦笑一声,站起身,长揖到底,“是谭某……浅薄了。” “您这不是霸道,您这是……要把天都翻过来啊。” 顾铮重新坐回马扎,抿了口浑酒:“天翻不翻我不管。 我的人,除了我,谁也别想动。” 谭纶走了。 但他临走前,也没闲着。 他把那张原本准备用来威胁或者利诱的底牌,换成了一个让顾铮眼神骤冷的情报。 “国师。” 谭纶站在风口,压低了声音,“您这边动静太大。 京城司礼监里头已经见血了。” “吕芳公公虽然护着您,但他底下的二把手陈洪,可是眼红您送上去的银子。 听说,陈公公最近和徐阶走得很近…… 那帮在江南丢了地的士绅,现在正像是没头的苍蝇,全往陈洪的裤裆下面钻呢。” 顾铮点了点头,没说话。 等谭纶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顾铮把酒碗往地上一摔,听个响。 “陈洪?徐阶?” 顾铮嘴角扯起一丝让人胆寒的笑,“好嘛,怪都在京城刷齐了。” “正好,神机营扩完军,也该找个地儿练练靶子了。” …… 第61章 公审大会,通阴阳、晓过去? 西湖边,断桥侧。 三天前的法坛早拆了,但今天这儿更热闹。 一个足足半亩地大、用青石条新垒的高台子,像是个巨大的磨盘,矗立在广场中央。 台子上没摆案几,没放刑具,就竖着一面大旗。 旗上不是“肃静”,也不是“回避”。 而是两个歪歪扭扭、透着股草莽气的大字——【功德】。 底下,那可真是人山人海。 比那天“请神”的时候人还多,而且不一样的是,这回大家手里不拿香火了,拿着的都是烂菜叶、臭鸡蛋,还有些大妈手里提着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泔水桶。 神机营的兵也没拦着,反而乐呵呵地在那发小马扎,维持秩序,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在搞审判,像是在办庙会。 顾铮没穿道袍,也没穿那身让文官膈应的飞鱼服。 他就穿了身布衣,手里提着把蒲扇,像个说书先生似的,溜溜达达上了台。 身后,海瑞一身官服倒是洗得干干净净,抱着一摞账本,那是比关公刀还沉的杀器。 “父老乡亲们!” 顾铮也没用扩音法阵,但他这嗓子一亮,哪怕是乱哄哄的人群,立马就静得跟按了暂停键似的。 “前两天,咱们请了神。” 顾铮一摇蒲扇,“佛祖虽然忙没来,但他托梦给本座了。 说是这底下办事处的人啊,手脚不干净,让他老人家在上面背了黑锅。” “今天!” 顾铮一脚踢翻旁边盖着红布的笼子。 里面蹲着七八个没了平日里那副宝相庄严、这会儿一个个面如土色、穿着囚服的光头大汉。 “咱们不讲大明律,那玩意儿有时候也不管用。 咱们就讲讲这两个字——” 顾铮一指那面大旗: “功德!” “本座说了,有功德的,本座敲锣打鼓送回庙里当爷爷。 没功德的……” 顾铮嘿嘿一笑,没往下说。 但笑声里裹着的凉气,让笼子里的几个大和尚膀胱发紧。 “第一个!” 顾铮冲海瑞点点头。 海瑞黑着脸,也不废话,拽出一个胖大和尚。 这人平日里是城东“普济寺”的监院,人送外号“金弥勒”。 “念!”顾铮找了个太师椅坐下。 海瑞翻开账本,声音硬冷: “普济寺监院圆智。 名下私宅三套,在西街开当铺两间,利息七分。 嘉靖元年,因佃户张大柱交不起租子,强抢其女入寺为‘扫洒丫头’,三月后,张女投井。” 海瑞念完,合上账本。 “圆智大师,这就是你修的‘欢喜禅’?”顾铮摇着蒲扇。 圆智扑通一声跪下了,还在那强词夺理:“国师!冤枉啊! 那……那丫头是有佛缘,她是去西天侍奉我佛了……” “问!” 顾铮根本没搭理他,站起身冲着台下几万名百姓一吼: “这和尚,可有功德?!” 这一问,是真的点了火药桶了。 台下的百姓愣了一瞬。 他们习惯了被衙门判,被大老爷定罪,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权力能交到自己手里。 “有个屁的功德!!” 一个光着膀子的杀猪匠最先喊出来,嗓门巨大,“他那是缺德! 我家老娘就是被这孙子骗了棺材本去修金身,最后裹席子埋的!!” “无德!这是妖僧!” “打死他!!” 轰的一声,民意炸了。 不用官府发令,不用惊堂木。 “无德!有罪!” 这四个字汇聚成了滚雷,震得西湖水都在跳。 圆智还没来得及喊第二句冤枉,一颗放了三天的臭鸭蛋,精准地砸在他油光锃亮的脑门上,“啪”的一声炸开,黑水直流。 紧接着,就是漫天的“泔水雨”。 顾铮冷眼看着抱头鼠窜的圆智,大手一挥: “听见了?这是天意。” “神机营!扒了他的僧衣!给我剃干净了!” “什么?已经是光头了?那就把胡子眉毛都剃了!” “这身肉别浪费。” 顾铮眼神骤冷,“即日起,发配城外采石场,劳动改造! 不是说众生皆苦吗? 让他好好去体味体味这石头到底有多重! 什么时候把他吃的那身民脂民膏流干了,什么时候算赎完罪!” “下一个!!” …… 这一场审判,审得整个杭州城的权贵心惊肉跳。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师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拽上“功德台”。 不管你是念经念得嘴皮子起茧,还是在官场上有多少门生故旧。 只要海瑞账本一翻,只要台下老百姓那个“无德”一喊。 下场只有一个——扒衣服,送去劳改。 直到最后,轮到了那位大boss。 灵隐寺方丈,慧空。 这位老僧倒是沉得住气。 哪怕身上的袈裟脏了,哪怕周围是那帮师弟师侄的惨叫声,他也只是闭着眼,默默捻着佛珠,嘴里还在念经。 “慧空大师。” 顾铮走到他面前,“到你了。 说说吧,你那些个几万亩地,还有你在海宁的那几艘大船,积了什么德啊?” 慧空睁开眼,一瞬间,这老和尚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阿弥陀佛。” 慧空缓缓站起身,“顾施主,你以此等手段羞辱佛门,煽动暴民,就不怕报应吗? 老衲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些船,乃是送经书去东瀛传法的大愿船。 那些地,是百年基业。 账目上海大人尽管查,老衲哪怕一分钱,也没揣进自己兜里。” 海瑞皱眉。 这老秃驴是高手。 账做得极平,那几万亩地都是挂在寺里的公账上,根本找不到他个人贪污的把柄。 而且去东瀛的船,打着传法的旗号,海关那边也有正规批文。 “没揣进自己兜里?” 顾铮笑了,笑得比刚才还要灿烂。 他绕着慧空走了两圈,“方丈,你这心性确实修得好。 这表面功夫,是做到家了。” “不过。” 顾铮突然停住脚步,指了指慧空的脚下,“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东西,它是藏不住味儿的?” 顾铮猛地一拍手。 “系统!给他来个特写!扫描大雄宝殿中间的如来金身底座!!” 顾铮没变出水镜,这次他不需要那么花哨。 他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黑色封皮、明显是从火盆里抢救出来的残卷。 这当然不是火盆里抢的,这是顾铮刚刚花了五千信仰值,把慧空半个月前在密室里烧毁的那本账簿给“复印”出来了。 “大愿船?” 顾铮把黑色残卷往慧空平静的老脸上一摔。 “慧空!!” 这一嗓子,顾铮用上了狮吼功的效果,震得慧空耳膜生疼。 “你自己看看!这嘉靖三十五年九月的‘货物清单’!”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东瀛浪人武士刀两千把!黑火药五百斤! 这就是你传的‘法’?!” “你的大愿,是通倭!! 是把刀子递给倭寇,让他们来砍咱们大明百姓的头!!” 慧空的手一抖,那本残卷掉在地上。 熟悉的字迹,绝对机密的内容…… 这道士怎么会有? 明明烧成灰了啊! “通……通倭?” 台下几个本来还在看热闹的老汉,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紧接着,那眼神变了,从鄙视变成了刻骨的仇恨。 这江南地界,谁家没被倭寇祸害过? 这比贪钱更该死!这是汉奸啊!! “我杀了你个老畜生!!” 赵老汉不知哪来的力气,第一个冲过了神机营的警戒线,也不管台子多高,手脚并用爬上来,一口就要咬在慧空干枯的手腕上。 “打!!打死这卖国贼!!” “把寺烧了!!” 这一刻,什么佛法,什么高僧,在“通倭”两个字面前,全成了笑话。 百姓冲上了功德台。 慧空原本平静的脸终于崩了,变成了绝望,是对这个能通阴阳、晓过去未来的顾铮发自灵魂的恐惧。 “顾铮!妖道……你不得好死啊啊!!” 顾铮站在高台边缘,看着被愤怒的人群淹没的慧空,面无表情地转身,留给这疯狂世界一个冷硬的背影。 他没让人拦着。 因为,这也是一种功德。 …… 当天夜里。 杭州城里几座还没被抄的深宅大院里,灯火通明,却没人敢高声说话。 赵家、王家、孙家,这些杭州最有头有脸的士绅家主,正哆哆嗦嗦地聚在一间密室里。 “疯了……全疯了。” 赵德柱的堂弟赵德水,手里捏着一张刚传来的字条,脸白得像纸,“那顾铮根本不讲规矩! 连慧空这等通倭的大案他都不走司法,直接扔给刁民打死了!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轮到咱们了?” “他是在立威! 是在告诉我们,在他那儿没有‘法’,只有他定的那个见鬼的‘功德’!”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穿着体面丝绸的中年人站起来,“那谭纶不是说了吗? 京城里,陈公公跟顾铮的后台吕公公不对付。” “快!备车!不,备船!走小路!” “带着银子,把家里藏的那些字画古玩全带上!” “咱们上京!去找陈洪公公!!” “告诉他,只要能把这疯狗顾铮弄死,这江南的钱,以后他陈公公说什么是什么!!” 黑暗中,这几驾载着江南旧势力最后希望的马车,像惊弓之鸟,朝着风暴中心的北京城,一路狂奔而去。 却不知。 这正好,也是顾铮最想看到的一步棋。 第62章 一手敬皇权长生,一手喂饿狼吃肉 黄锦临行之前。 入夜,通玄观别院的灯火比天上的残月还暗了几分。 没有歌舞,没有随侍,院子里只支了一张石桌,上面一壶雨前龙井刚被烫开。 热气打着旋儿往上升,最后消散在那棵歪脖子老松树的阴影里。 顾铮没穿道袍,套了件宽松的湖绸单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 手里拈着一枚黑棋,正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棋盘发呆。 “真人好兴致。” 一声尖细却又刻意压低的声音从拱门处传来。 黄锦,这位刚刚替皇帝宣完旨意,本该在驿馆里享受杭州知府最高规格接待的钦差大太监,此刻就像个做了亏心事的耗子,只带了个贴身小太监,一身便服溜了进来。 “来了?”顾铮头也没抬,“坐,茶刚泡好,去去寒气。” 黄锦也没客气,撩起袍角在顾铮对面坐下。 眼神先是在那还没落子的棋盘上扫了一圈,随后叹了口气: “真人这局棋,还没开始下,就已经让咱家看得心惊肉跳了。” “怕什么?” 顾铮啪嗒一声,将黑子落在天元位置,“钦差的差事办完了,回京就是领赏,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欢喜?” 黄锦苦笑一声,圆润的脸上挤出的褶子里全是焦虑,“真人您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咱家这一趟是替万岁爷给您撑了场子,但这京里的天……可是要变啊。” 他探出身子,手指沾了沾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个那个众所周知的符号,司礼监的印记。 “吕芳老祖宗,那是从小陪着万岁爷长大的,咱们这帮孩儿自然是敬着。 可老祖宗毕竟年岁大了,做事求个稳。 但那位……” 黄锦压低声音,指了指北边,“那位陈洪陈公公,最近可是跳得欢。 江南这边的几个盐商世家,听说已经在京城给他送了三船的‘土特产’。 外廷那帮被张大人和海大人整得没活路的文官,这会儿也都眼巴巴地往陈公公的裤裆底下钻。” 顾铮抿了口茶,茶有点烫,但他没放下杯子。 他的视网膜上弹出了几行红字: 【陈洪人物画像构建完成】 【特质:贪婪成性(S级)、报复心极强(S级)、忠诚度(随金钱浮动)。】 【当前状态:对宿主仇恨值60(因盐商挑拨),贪婪值90(对传说中宿主的财富)。】 “黄公公的意思是,” 顾铮看着黄锦闪烁的眼睛,“陈洪要在万岁爷面前给我上眼药? 还是说,公公想在那位陈公公面前给自己留条后路?” 话被挑明了,黄锦身子僵了一下,但到底是宫里混出来的,脸上瞬间堆起笑: “真人说笑了,咱们当奴才的,哪敢想那么多? 只是怕这风要是吹歪了,这东南的大好局面,还有真人您这一番苦心……” “行了。” 顾铮把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篓,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黄公公这趟回京,我不让你白跑。” 顾铮一拍巴掌。 旁边的阴影里,戚继光拎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走了出来,脚步声沉闷。 箱子一开,即便是就着月光,那一抹刺目的宝光还是差点晃瞎了黄锦的眼。 “嘶——” 黄锦倒吸一口凉气,屁股不自觉地离开了石凳,“这是……” 第一个箱子里,不是银子,是比银子更硬通的东西。 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号,每张都是五千两的面额,是通兑天下的“日升昌”汇票。 “这里是五十万两。” 顾铮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俩包子,“劳烦公公带回去,给万岁爷修到一半的万寿宫添几块砖。” “五……五十万两?” 黄锦的声音都在颤。 他知道顾铮有钱,但不知道出手这么阔绰! “别急,还有这个。” 顾铮指了指箱子角落里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打开一看,三颗龙眼大的夜明珠,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旁边还有一卷用金粉写在青藤纸上的东西。 “这珠子,是从东海倭寇的老巢里掏出来的,名叫‘定海珠’。” 顾铮胡诌了一个名字,“据说放在枕边能安神延寿。 这青词嘛,是本座这几日为万岁爷向三清祖师祈福求来的‘长生咒’。” 银子满足皇帝的贪,珠子满足皇帝的奇,青词满足皇帝的仙。 这套组合拳下来,嘉靖那边算是稳得死死的。 黄锦连连点头,手都在哆嗦着摸那个箱子边儿:“真人……真人真是国之栋梁啊! 有了这些,陈洪那帮小人在万岁爷面前就是把舌头嚼烂了,也没用!” “且慢。” 顾铮却按住了那个要盖上箱盖的手。 他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块玉佩。 玉不是什么极品羊脂玉,水头一般,但造型古怪,雕的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 “黄公公。” 顾铮把玉佩塞进黄锦手里,指尖冰凉的触感让黄锦打了个激灵。 “回去以后,还得劳烦公公帮我带个话,带件礼物。” “给陈洪。” 黄锦小眼睛猛地瞪圆了:“给……给陈公公?” 这是什么操作? 顾铮和陈洪现在不说是死对头,那也是潜在的政敌啊! “没错。” 顾铮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听说陈公公最近肝火旺,收了那些江南士绅的钱,晚上容易睡不着觉。 这块玉,贫道开过光,叫‘镇金貔貅’。” “您就告诉他。” 顾铮凑到黄锦耳边,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那些个盐商能给他的,是小钱,还带着血,容易烫手。” “若是陈公公愿意跟我交个朋友,咱们的生意里,正好缺个京城的‘大掌柜’。” “这玉佩先给他压压惊,若是他懂事……” 顾铮看了一眼那箱五十万两的巨款,眼神分明在说: 以后这箱子里的东西,也有他陈洪的一份。 黄锦愣在那儿,脑子里轰隆隆作响。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道士,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是什么修道之人? 分明是个要把这天下权柄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妖孽! 一手用长生和金钱稳住皇帝,一手拿着更大的蛋糕去收买最贪婪的敌人。 两头下注,谁都不得罪,谁都被他喂得饱饱的。 这哪里是给陈洪送礼? 这是在告诉全天下—— 跟我顾铮作对的,只有死路一条。 跟我合作的,不管你是人是鬼,只要你能帮我办事,老子都能让你发财! “咱家……懂了。” 黄锦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把玉佩揣进怀里贴肉放着,然后起身,对着顾铮深深一揖到底。 这次不是对国师的礼。 是对一个真正的上位者的敬畏。 “明日一早,咱家即刻启程。” 黄锦声音沉稳,“真人放心,这话,这东西,一定带到。 京城那边,只要咱家有一口气在,就乱不了。” 看着黄锦带着两个箱子消失在夜色里。 戚继光从阴影里挠了挠头:“真人,那可是五十万两啊! 还有那块玉,俺记得您是在路边摊花五两银子买的吧?” “五两?” 顾铮笑了,拿起那颗一直没落下去的黑子,随手扔进了棋盒里,“在陈洪那种贪货眼里,只要我顾铮递过去的是个台阶,这块破玉就值他那个身价。” “老戚,让兄弟们歇一晚。” “真正的仗,不用刀枪。” “京城的风要起了,咱们就在这杭州,等着那个想来摘桃子的傻蛋……把脖子伸过来。” 第63章 摘桃子,历史永远在重复?吓哭了 京城的雪化得慢,但这官场上的风向,转得比青楼里的骰子还快。 司礼监值房里,紫檀木的大案后,坐着个一身大红蟒袍的中年太监。 脸白无须,三角眼,鹰钩鼻,手里正把玩着顾铮送来的那块五两银子的破玉貔貅,脸上却笑得像是偷了鸡的狐狸。 陈洪。 “有意思。” 陈洪尖着嗓子笑了两声,手指肚摩挲着貔貅的脊梁,“这顾真人,还真是个懂事的妙人。 比那些只会读死书、骂咱家的言官强了百倍。” 他眼珠子一转,瞥向旁边一堆刚刚入库的礼单,全是江南那些被顾铮整得家破人亡的盐商送来的“救命钱”。 拿人钱财,得替人消灾啊。 可是顾铮这根橄榄枝,他也接了。 这肉到嘴边不吃,那是要遭雷劈的。 “既然顾真人说要咱们当这个‘京城大掌柜’……” 陈洪把玉佩往腰间一挂,嘴角扯出一抹阴毒的笑,“那咱们就得帮他把这生意做得更‘红火’点。” “来人!” 陈洪喊了一嗓子,“去跟吏部打个招呼。 就说顾真人远在东南,又当爹又当妈太辛苦了。 尤其是盐税和今年秋闱的乡试,乃是国本,哪能让出家人的清净心沾惹这些俗务?” “推举户部那个谁……对,马文才。让他去。” “告诉他,带个好点的算盘,好好替皇上、也替顾真人,把这钱袋子给‘分忧’了。” …… 半个月后。杭州。 春寒料峭,但这西湖边的风,今儿个却刮得格外妖邪。 顾铮正在神机营新开辟的靶场上,看着戚继光那帮新兵蛋子在烂泥地里打滚。 他面前的桌上,不是茶水,而是那封黄绸缎包裹的、盖着鲜红大印的吏部调令。 “放他娘的狗屁!!” 戚继光看完调令,气得把手里刚才还在当教鞭的粗树枝一把折断了,“什么叫‘分忧’? 这不就是来摘桃子的吗?!” “把盐课司拿走,咱们哪来的钱给兄弟们发饷? 还要兼任江南乡试的主考?” 戚继光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乱跳,“这帮京官想干啥? 想让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废物重新掌权,好再来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旁边,刚从工地上下来的海瑞也是一脸铁青。 他手里抓着一把土:“真人,这马文才我知道。 京城里出了名的‘马刮皮’,所到之处,地皮都要矮三寸。 他要是来了,咱们分下去的地,搞不好就要被他以各种‘杂税’的名义给收回去!” 这局棋,陈洪下得阴。 表面上是给顾铮“减负”,实则是釜底抽薪。 钱袋子(盐税)一收,人才库(科举)一断,顾铮就真成了个只能在庙里念经的吉祥物了。 “急什么?” 顾铮手里转着个做工粗糙的千里镜,这会儿正饶有兴致地往西边的大路上看。 “人家毕竟是带着圣旨来的,咱们要是动刀子,那就是造反。” “造反就造反!” 戚继光一脚踢飞一块石头,“这受气的小媳妇俺是不当了!” “老戚。” 顾铮放下千里镜,声音透着股让人心里发寒的淡定,“杀人用刀是下策。” “对付这种只会摆官威的蛀虫,咱们得用更高级的玩法。” 顾铮转头看向海瑞。 “海大人,那些个分了地的百姓,还有最近刚在咱们‘大明皇家联合商行’里找到活干的几万个工人,这几天没少抱怨吧?” 海瑞一愣:“抱怨?他们是恨不得把马文才的祖宗八代都骂化了。 只要您一声令下,别说抱怨,那是真敢拿锄头去拼命的。” “拼命?” 顾铮摇摇手指,“暴民行为,不可取。咱们可是讲‘理’的地方。” 顾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系统在他脑海里正飞快地演算着一个大型非暴力不合作群众心理压迫的S级方案。 “你去,告诉那些乡亲。” “这位马大人来了以后,盐价要翻倍,地税要补缴,就连他们想送孩子去考个秀才,都得先交一百两的‘入门费’。” 海瑞眼睛一亮,又有点迟疑:“那让他们……” “别让他们闹事。 别砸东西,别骂人,甚至连路都别堵。” 顾铮嘴角的弧度扩大,笑容里却没一丝温度: “让他们去‘迎接’马大人。” “带上全家老小。” “去马大人的新衙门口跪着。” “什么都别说,就那么看着他。” 顾铮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种眼神让身经百战的戚继光都觉得后背发毛。 “几万双眼睛,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 “吃饭盯着,睡觉盯着,他上轿子盯着,他想去青楼喝花酒也盯着。” “我要让这位马大人知道……” 顾铮轻轻拍了拍桌上的调令: “在这个地界上,民心不是写在纸上的两个字。” “而是能把人生生压碎的五指山。” …… 三日后,杭州新设立的盐课提举司衙门。 马文才坐在楠木大椅上,刚泡好一壶极品的铁观音。 他美啊,这差事简直是肥缺中的肥缺。 只要把这盐税收上来,孝敬干爹陈洪一半,自己剩下的哪怕是一成,一辈子都花不完。 至于那个顾铮? 哼,道士终究是道士,朝廷稍微一用手段,还不是乖乖交权? “来人啊!传我的令,召集杭州盐商议事! 咱们得把盐价给涨涨了,这几天怎么吃得起饭?” 没人应声。 衙门里静得像是停尸房。 “人呢?!都死绝了?” 马文才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推开大门,就要往外走。 门开了。 马文才抬起的一只脚,就那么悬在了半空,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再也落不下去。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是极度恐惧下声带抽搐的响动。 衙门外。 不是预想中热闹的街市,也不是来巴结他的盐商。 人。 全是人。 从衙门台阶下,一直铺到了视野尽头的长街拐角。 黑压压的,像是黑色的潮水,把这天地间的空隙都给填满了。 有穿着破棉袄的老农,有浑身沾满煤灰的矿工,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足足几万人。 他们没有喊冤,没有举着什么大旗。 他们只是跪在那儿,密密麻麻,却鸦雀无声。 一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几万双眼睛。 不是敬畏的眼神。 是一种平静诡异却又透着蚀骨寒意的注视。 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们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门口的马文才。 像是在看一只正在往粮仓里爬的老鼠。 “你……你们……” 马文才的腿开始打摆子,手里那把名贵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马大人!” 海瑞从人群中缓缓站起,也不行礼,只是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 “这是杭州府三万六千户百姓,听闻大人要涨盐价、收科举费,特地来…… 瞻仰大人的官威。” “大家说了,大人想收钱,没问题。” 海瑞指了指沉默如铁的人海,“但请大人当着这几万人的面,给我们演示演示。” “这一口盐,是怎么把人咸死的。” “这书生的笔,是怎么被您折断的。”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几万双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无形的压力,那股冲天的怨气凝结成的实质般的“势”,像一只巨手,狠狠地攥住了马文才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没法呼吸了。 刁民? 这分明是讨债的冤魂海! “我……我……” 马文才崩溃了。 他是个贪官,他习惯了在桌子底下拿钱,习惯了在书房里勾心斗角。 但他没见过这个。 他没见过被唤醒了尊严的百姓,用最原始、沉默的方式,发动的灵魂审判。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死寂。 马文才像是见了鬼一样,屁滚尿流地往回跑,连代表官威的乌纱帽跑掉了都不知道捡。 “我不干了!!我要回京!!” “这是这帮刁民想杀我!!顾铮想杀我啊!!” 看着紧闭的大门,还有门里传来的神经质的哭喊。 人群中,没有欢呼,依旧沉默。 直到海瑞转过身,对着通玄观的方向,那个谁也看不见的高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刻。 所有人都知道。 来自京城的任命状,已经变成了废纸。 东南的天,没变。 因为撑着这天的,早已不是什么圣旨。 而是那个手里没刀,却在百姓心里立了碑的男人。 第64章 渡劫?修行精进!真伪两重天! 这几日,杭州城的“马大人们”消停了。 被几万双眼珠子日夜盯着,是个活人都能被盯出毛病来。 新科举选出来的几十个“愣头青”官吏,办事效率极高,根本不看什么四书五经,拿着海瑞给的田册,把均田的事儿推得飞快。 顾铮闲下来了。 这一闲,脑子里的系统就开始不安分。 通玄观后山的绝壁上,平时连猿猴都爬不上去。 顾铮却一个人盘腿坐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手里没拿桃木剑,也没端着平日里用来装相的玉斗。 他面前,悬着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 上面代表【信仰值】的槽条,早就不是之前的红色了,这会儿金光灿灿,溢出得快要炸裂。 之前“断桥求雨”那一波拿命换的信仰,再加上整治贪官、选拔能吏的余波,直接把“初级活神仙”的等级给顶满了。 【叮!】 【恭喜宿主!信仰金池充盈,‘活神仙(初级)’已达圆满。】 【检测到宿主拥有S级雷法前置经验(虽然是靠卡片作弊),特开启‘晋升试炼’。】 【试炼地点:系统临时秘境·雷积峡谷。】 【任务目标:滚进去挨劈七天。不仅要活下来,还得攥住一丝真的雷!】 顾铮嘴角抽了抽。 挨劈七天? 这系统是不是对“活神仙”有什么误解?别人修仙是打坐喝茶,怎么到他这就是上刑? 但他也清楚,之前的“掌心雷”是拿钱砸的特效,看着唬人,实则是一次性消耗品。 没了信仰值,他就还是个稍微壮实点的普通人。 在这吃人的世道,尤其是隐藏在暗处不露面的什么陈洪、徐阶,光靠一张嘴,迟早得翻车。 “想不当蝼蚁,就得玩真的。” 顾铮站起身,把稍微有点碍事的道袍下摆往腰间一掖。 “系统,开门!” 嗡——! 眼前的空气像是水波纹一样荡漾开来,绝壁上的瀑布突然从中裂开,露出了后面一个幽深漆黑、还在往外窜着蓝色电弧的黑洞。 顾铮没犹豫,抬脚迈了进去。 …… 秘境里没日没月,只有雷。 这不是在定海大营劈死李隆的那种为了表演效果的“大紫雷”,而是细碎、阴狠、密密麻麻像蛇一样的游走电弧。 “滋啦——!” 顾铮刚进去不到一炷香,一道手指粗的闪电就没头没脑地抽在他后背上。 “嘶——!我xx你大爷!” 顾铮疼得原地蹦起三尺高。 那滋味,就像是被人把烧红的铁丝塞进了骨髓里,还在里面搅了两圈。 背上的衣服瞬间化成飞灰,经过【初级仙肌玉骨】强化过的皮肤,也立马焦了一块,冒出一股烤肉味。 要是没这个强化过的体质,这一发就能送他回炉重造。 【别嚎。】 系统的弹幕显得格外冷酷,【这才刚开始。 雷者,天地之枢机。 你想把这天地之力捏在手里,不把这副凡胎里的杂质劈出去,怎么存雷?】 顾铮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真疼啊! 接下来的三天,顾铮觉得地狱也不过如此。 站着被劈,坐着被劈,连想躺下喘口气,地上的石头缝里都能窜出一股电火花烫他的屁股。 整个人从白白净净的“谪仙人”,变成了一块人形焦炭。 头发根根竖起,像是刚做了个失败的爆炸头。 但神奇的是,每次被劈得快要昏死过去,【仙肌玉骨】的体质就会疯狂运转,焦黑的死皮褪去,长出来的新肉比之前更坚韧,甚至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到了第五天。 顾铮不叫唤了。 他盘腿坐在秘境正中央的引雷石上,任由满天的电蛇往身上招呼。 他发现了一个门道。 这雷,是有脾气的。 你怕它,它就炸你。 你越想躲,它追得越凶。 “想劈死老子?你们还嫩点。” 顾铮闭着眼,脑海里不再是想着怎么躲,而是疯狂回忆那天在定海大营,天雷落下的瞬间,那种毁灭一切、却又荡平一切邪祟的“势”。 第六天。 顾铮伸出手。 一道闪电劈向他的指尖,这次没有把他手指炸烂。 电流像是碰到了一根导线,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了经脉,最后竟乖顺地盘踞在了丹田里,变成了一粒发光的“种子”。 “这就是……真的雷法?” 第七天。 也是最后时刻。 秘境里的雷暴突然躁动起来,所有的电弧汇聚成一条足有碗口粗的雷蟒,张牙舞爪地朝着顾铮头顶砸下! “来得好!!” 顾铮猛地睁眼。 这一刻,他的瞳孔里没了一丝眼白,全被蓝紫色的光芒填满。 他没有用任何防御道具,而是单纯野蛮地抬起那只刚刚被雷电淬炼了无数遍的右手,五指成爪,狠狠地朝着雷蟒的“七寸”抓去! “给本座……散!!” 嘭——!! 秘境里炸起一团刺目的白光。 没有焦糊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暴雨后清新的味道。 当光芒散去。 那条能轻易把岩石化成粉末的雷蟒不见了。 只有一缕极细、极亮、还在顾铮指尖疯狂跳跃却怎么也挣脱不开的紫色电弧。 它不借外物,不靠系统卡片。 它是完全属于顾铮自己的力量。 【叮!试炼结束。】 【恭喜宿主!肉身重铸,道基已成!】 【晋升等级:活神仙(中级)。】 【技能觉醒:真·掌心雷(LV1)。 特点:瞬发、可连发、威力随宿主情绪波动增幅。】 “呼……” 顾铮吐出一口浊气,带着肉眼可见的电火花。 随手一弹。 “啪!” 指尖电弧激射而出,并没有多大的动静。 但百米开外,原本在试炼中坚不可摧的引雷石,突然无声无息地融化了,留下一个拳头大小、前后通透的光滑圆洞。 这威力! 比之前那种光听响的大范围雷击更恐怖。 这是点杀! 【晋升奖励发放中……】 【1.下品储物袋(空间十立方)。】 【2.《丹道初解》(直接灌顶)。】 【3.《基础符箓绘制大全》(直接灌顶)。】 顾铮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塞进了半个图书馆,庞大的知识流差点让他流鼻血。 等那股晕眩感过去,他手里多了一个灰扑扑的、看着像是装着几文钱的破钱袋子。 他拿起地上一块石头,往袋口一凑。 刷。 石头没了。 意识往里一探,一个十平米见方的小房间安安静静地悬浮着,石头正躺在角落里。 “神器啊。” 顾铮乐得合不拢嘴。 这以后无论是装逼还是跑路,再也不用大包小包了。 “有了丹方和符箓,回头神机营的军备又能升级换代了。” …… 当顾铮从后山瀑布走出来的时候。 在外面守了七天的冯保,手里的拂尘直接掉地上了。 以前的顾铮,是带着一股子书卷气裹着点市井气的假道士。 现在的顾铮…… 一身肌肤白得像玉,隐隐透光。 但最吓人的,是他那一身还没完全收敛的气势。 顾铮只是随便往那儿一站,冯保就觉得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这是生物遇到天敌时本能的炸毛反应,就像面前站着的不是人,是一团随时会爆炸的雷云。 “祖……祖师爷?” 冯保咽了口唾沫,都不敢靠近三步之内,“您这是……得道了?” 顾铮活动了一下脖子,浑身关节发出一串如同爆豆子般的噼啪声。 眼里的电光隐去,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得没得道不重要。” 顾铮看了一眼冯保还没消肿的胖脸,“怎么了?我闭关这几天,天塌了? 你这一脑门子的汗,不像是因为热的。” “出……出事了!大乱子!” 冯保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封了三道红蜡的鸡毛信。 “是福建发来的加急!戚将军……戚将军那边栽跟头了!” “什么?”顾铮眉头猛地一皱。 这不可能。 戚继光手里那是神机营扩充的一万二精锐,拿着最好的火枪,还有红夷大炮,这几个月不是一直像切瓜砍菜一样清剿沿海残寇吗? 怎么会栽跟头? “前天,戚将军带着新练的水师,主动出击去打一窝据说盘踞在岛上的‘大倭寇’。” 冯保哆哆嗦嗦地说,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结果在海上……遇到了一支根本不是木头做的船队!” “不是木头?” “探子回报,那是‘黑铁船’! 不仅跑得比咱们的战船快,关键是……上面下来的倭寇,不对劲!” 顾铮拿过信,拆开扫了一眼。 字是戚继光亲笔写的,很潦草,上面还沾着血迹: 【国师亲启!遭袭! 敌方船队漆黑如墨,不挂帆,行如鬼魅。 敌寇并非寻常浪人,数百人皆身穿黑衣,刀枪不入! 末将亲眼所见,火铳打在他们身上,只有火星,不见血肉! 且……】 信纸到了这儿,那个“且”字一笔划得很重,仿佛写信人极度惊恐。 【且这帮人能凭空消失!又能从水底钻出! 更有一人,立于船头,手中白纸挥舞,能唤来迷雾遮天蔽日…… 咱们的大炮全是瞎子,打了空炮! 死伤……惨重!弟兄们都在喊……撞鬼了!】 “忍术?阴阳师?” 顾铮捏着信纸,眼神骤冷。 刚才还在指尖跳跃的紫色电弧,再次不由自主地窜了出来,在他瞳孔里映出一片森寒。 这世上,能让现在的戚继光吃这么大亏的,绝对不是凡人手段。 自己这边刚升级成“真修仙”,对面这反派也跟着版本更新了? “刀枪不入?”顾铮冷笑一声。 他将信纸搓成一团,也没见点火,一团纸在他手里“呼”地一声烧成了灰烬。 “正好。” “我这刚出炉的掌心雷,正愁没处找人试手。” 顾铮大袖一挥,原本晴朗的天空,隐隐滚过一阵闷雷。 “冯保,备船!” “传令戚继光,让他带着剩下的人给我在海上稳住了!” 顾铮迈开大步,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石板都会多出一道仿佛被高温灼烧过的焦痕。 “本座倒要看看。” “是他的鬼船硬,还是老子这专门治邪的天雷硬!” 第65章 铜钱落地,满营皆惊:本座教你开天眼! 福建海防前线,福宁卫大营。 腥味。 比海腥味更重的是人血发酵后的腐烂味。 几面残破的大明龙旗像是断了脊梁的蛇,耷拉在营门口的哨塔上。 海风一吹,没飘起来,倒是带起一阵呜咽声,听得人心思沉重。 顾铮没走正门,带着冯保,脚底生风直接闯进了中军大帐。 才刚一掀帘子,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绝望就扑面而来。 “谁?滚出去!本将说了,别来烦我……” 大帐角落,一个满身血污的汉子正蹲在那儿磨刀。 刀是好刀,是顾铮亲自发下去的百炼钢戚家刀,但这会儿刃口卷了,像被狗啃过一样。 “老戚。” 顾铮这一声在死气沉沉的帐篷里,跟炸雷没区别。 “咣当”一声。 磨刀石砸在了戚继光脚背上,这位号称“东南杀神”的硬汉,连疼都没感觉出来。 他猛地回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在看见顾铮的一瞬间,眼眶子一下就红透了。 “真人……?真……真的是您?” 戚继光想要站起来,可左腿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扯得他又坐了回去,盔甲上全是暗红色的干血痂。 “没用的东西。” 顾铮冷着脸,走过去一脚踢开那块带血的磨刀石,但手却搭在了戚继光肩膀上,一股纯正的暖流顺着掌心渡了过去。 “当初给你一万支枪,五十万两银子,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你说哪怕是东海龙王来了,你也给他扒层皮。 现在呢?让人打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我……” 戚继光这么个八尺汉子,脑袋垂到了裤裆里,声音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 “真人……俺丢人啊!俺给您把家底打光了……” “不是俺不想拼命……是这仗,没法打啊!” 戚继光猛地抬头,眼里的恐惧到现在都没散: “那不是人!真的不是人!” “这帮倭寇不坐木船!是黑铁打的船!没帆没桨,跑得比飞鱼还快!” “一打起来,那个白白净净像个娘们的首领,扇子一摇,海上就起白雾!那是能吃人的雾!” “咱们的神机营火铳,一百步外开枪,打在那帮穿黑衣的孙子身上,叮当作响,连皮都不破! 就跟打在铁板上一样!” “这还打个屁啊!” 戚继光一拳砸在地上,土星子乱溅: “咱们这边装填还要几十息,人家能变成黑烟!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再一眨眼,刀就架在脖子上了! 弟兄们……死得冤啊!都是被吓死的!” 顾铮眯着眼,没说话。 他在听系统的声音。 【战地数据分析已开启。】 【残留能量痕迹:低级阴阳术(障眼法+致幻迷雾)、特制高密度纤维涂层(伪·刀枪不入)、忍术潜行轨迹。】 【结论:不是鬼,是一群点了旁门左道科技树的神棍特种兵。】 “行了。” 顾铮找了把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手里那把还没扔的蒲扇摇了两下。 “铁船?那是刷了漆的木头。 刀枪不入?那是你们眼睛瞎。” “冯保。”顾铮喊了一声。 “奴婢在。” 冯保这会儿手里捏着几根银针,正在给戚继光缝伤口,动作那叫一个快准狠,疼得戚继光呲牙咧嘴。 “去把外头那几口大锅架起来,烧水,煮肉。 告诉弟兄们,吃顿好的。” 顾铮眼神往帐外漆黑的夜色里瞟了一眼,“今儿晚上,有好戏看。” “真人……咱都这德行了,哪还吃得下……”戚继光急了。 “让你吃你就吃。” 顾铮眼底金芒一闪,那是晋升“中级活神仙”后的底气,“这是庆功宴。” “只不过,这上菜的不是厨子,是咱们的客人。” …… 深夜,丑时三刻。 福宁卫大营静得吓人,只有海风吹得营帐哗哗响。 伤兵们吃了顾铮带来的肉,里面加了安神的符水,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似的。 营地外围的几处暗哨,火把明明灭灭。 突然。 本来只有风声的草丛里,几道比夜色还要黑的影子扭曲了一下。 不是简单的潜行,而是真的像是变成了剪影似的,紧紧贴在地面和树干的阴影里滑动。 三十个人。 这三十人脚不沾地,手里全是漆黑的短刀,连呼吸声都没有。 就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幽灵,摸向了神机营存放最后那几门红夷大炮的阵地。 “噗——” 一个守夜的士兵只觉得脖子一凉,还没感觉到疼,喉咙管已经被割断了,身子软绵绵地倒下,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带头的一个黑衣忍者,眼神里全是嘲讽。 明朝军队? 哪怕拿着最好的火器,也不过是一群只能看见影子的瞎子。 他们迅速逼近,只要炸了这几门炮,再把顾铮的人头带回去,这就是首功!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领头的忍者已经能看见大炮黑洞洞的炮口,他举起手,准备做最后的突袭手势。 就在这时。 “各位,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本座的营地里练瑜伽呢?” 一个清冷的声音,就像是在耳边炸响。 领头的忍者浑身汗毛炸起! 谁?! 他猛地抬头,只见那门最大的大炮管子上,坐着个人。 一身月白色的单衣,手里抛着几个铜板,玩得正开心。 正是顾铮! “巴嘎!杀了他!!” 行踪暴露,忍者首领再也不装了,一声暴喝,整个人竟然砰的一声化作一团黑烟,消失在原地。 紧接着,三十个黑衣人如同三十道鬼影,四面八方地扑了上来! 巡逻的神机营士兵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惊恐地举起枪乱射。 “砰砰砰!” 火光在夜色中炸开。 可是铅弹打在那些影子上,竟然直接穿透了过去! 或者是打在实体上,“当”的一声被那层看不见的透明壳子弹开。 “鬼啊!!真的有鬼啊!!” 刚睡醒的士兵瞬间炸营了,这几天的噩梦再次降临,那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绝望,比刀子还锋利。 “哼。” 大炮上的顾铮,冷冷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没用扩音,但带着一股让人灵魂震颤的威压。 “在老子面前玩鬼遮眼?” “本座这双招子,连天雷都敢看,还看不穿你们这几层遮羞布?” 顾铮没动雷。 雷是杀招,打蚊子用不上大炮。 他把手里把玩的七枚铜板,是在路边算卦摊上一文钱换来的通宝,随手往下一撒。 “方位!给我锁死!” 顾铮双瞳之中,金色光轮流转。 在他眼里,这些所谓的“隐身”,不过是一层扭曲了光线的阴气磁场。 只要破了这层壳,这就是一群只配钻裤裆的王八! “七星锁魂,破妄!!” 顾铮轻叱一声,右手剑指一挥。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声脆响,不分先后,同时响起! 这七枚铜钱并没有乱飞,而是精准无比地砸在了三十个黑衣人脚下的“生门”、“死门”等关键节点上。 铜钱落地,没弹起来,反而像是钉子一样死死镶进了土里! 嗡——!! 一道只有灵觉敏锐的人才能感觉到的无形涟漪,瞬间以大炮为圆心,向四周荡开。 空气扭曲了一下。 “啊!!” 一声惨叫从虚空中传来。 刚刚化作黑烟消失的首领,就像是被人从画里硬生生扯了出来,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上。 而他身后二十九个“鬼影”,身上的模糊光环像是肥皂泡一样,“波”的一声碎了! 原本刀枪不入的“鬼”,瞬间变成了三十个穿着紧身黑衣、眼神惊恐的矮个子男人。 诡异的压迫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的滑稽感。 顾铮跳下炮管,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周围那群还傻愣着不敢上前的士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都愣着干啥?等着我给你们做宵夜?” “看见没?这就是你们说的鬼。” 顾铮走过去,一脚踩住还在挣扎的忍者首领,脚尖在那人脸上碾了碾,把所谓的“护体结界”踩得稀碎。 “也不长三头六臂嘛。” 顾铮抬头,环视全场: “这回看得见了?” 戚继光这时候也一瘸一拐地提着刀冲了过来,一看地上这帮孙子露了真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显形了?!真人神法!!” “神法个屁。” 顾铮撇撇嘴,“这叫破除虚妄。” “现在。” 顾铮指了指地上一群已经开始拔刀准备殊死一搏的“鬼子”: “靶子给你们立好了。” “要是这样还不敢砍……” “那你们就找块豆腐撞死,别说是我神机营的兵!” 第66章 画符当画催命符,杀倭要用黑狗血! 忍者就是忍者,虽然那身用来装神弄鬼的“隐身衣”被扒了,但手底下的功夫还在。 “杀!!” 忍者首领见隐匿不成,眼里凶光毕露。 他叽里呱啦吼了一嗓子,手里那把漆黑的倭刀带起一阵劲风,也不顾顾铮踩着他,反手就像一条毒蛇,直刺顾铮的小腹! 与此同时,剩下二十九个黑衣人瞬间结成圆阵。 他们的身法快得离谱,而且身上那种让人恶心的“叮当”声还没消停。 戚继光手下的一个百户,红着眼一刀劈上去。 “铛!” 火星子乱溅。 明明砍中了肉,可刀锋像是砍在了车轱辘上,滑不溜秋,只割破了一层皮! “八嘎!”那黑衣人反手一刀,直接削掉了百户半只耳朵。 “邪门!还是邪门!” 周围的神机营士兵本来鼓起来的那点胆气,一看刀子砍不动,又开始往后缩。 这不仅仅是物理防御,这是一种带着阴寒之气的能量薄膜,普通兵器的煞气根本破不开! “还是不行?” 顾铮身体诡异地向后一滑,像片羽毛一样躲开了那一记刺杀。 他看着被一群士兵围攻却依旧能伤人的黑衣忍者,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系统面板上红字在闪: 【警告:目标体表覆盖‘低级式神祝福’,具备物理豁免特性。】 【弱点:至阳之物。推荐方案:火烧、雷劈,或者……传统艺能。】 “雷劈太费法力,杀鸡焉用牛刀。” 顾铮冷笑一声。 “全都给我闪开!” 这一嗓子带着“狮吼功”的效果,把几个杀红了眼却在送人头的士兵震得脑瓜子嗡嗡的,下意识往两边一退。 空地瞬间让了出来。 顾铮没急着上,反倒是转身冲着刚把火盆端出来的冯保喊了一句: “冯保!上主菜!” “好嘞!” 冯保公鸭嗓应得倍儿脆。 只见这太监从身后提溜出一个冒着热气和腥气的红漆木桶。 不是别的,正是明军营地里用来辟邪、平时倒掉都嫌脏的黑狗血! 旁边还有一个大碗,里面是调好的朱砂粉。 顾铮大步流星走过去,从袖子里抓出一沓黄纸,姿势跟要在菜市场打包猪肉似的。 “老戚!借你刀一用!” 顾铮一把夺过戚继光的佩刀。 他也不用毛笔,直接伸手在黑狗血和朱砂糊糊里狠狠一蘸,半只手掌变得赤红如血。 “看好了!” “这帮孙子不是练得硬气功,这是阴气护体!” “那就给他们加点作料!” 顾铮手腕翻飞。 【技能发动:基础符箓绘制(宗师级手感)!】 在昏暗的火光下,顾铮的动作快出了残影。 他在刀身上、在黄纸上,飞快地画出了一道道扭曲却透着股古朴韵味的符文。 【破邪符】! 【金光咒】! 【六丁六甲斩鬼印】! 没有什么仪式,没有那些神神叨叨的跳大神。 就是单纯的快! “嗡——!” 每一道符文成型,刀身上就闪过一道并不刺眼、却让人浑身暖洋洋的金光。 不到十息的功夫。 顾铮面前已经多了一堆闪烁着微弱金光的黄纸,还有戚继光那把像是烧红了烙铁一样的大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给老子……敕!!” 顾铮抓起一沓黄纸,往天上一扬! 哗啦啦! 漫天的符纸竟然没落地,而是像是被磁铁吸引一样,精准地贴在了最前排几十个弓箭手的箭头和长枪手的枪尖上。 原本凡铁打造的兵器,瞬间多了一层流动的红光,那是阳刚之气被符法激发出来的实质! “老戚!接刀!” 顾铮把加持了最强bUFF的刀,一把扔给戚继光。 戚继光一把接住,只觉得手心里像是握住了一团火,憋屈了好几天的怒火和这把刀的热量瞬间产生了共鸣。 他看着对面那个还一脸懵逼、不知道顾铮在搞什么鬼把戏的忍者头目,咧开大嘴,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 “小鬼子,爷爷这回让你知道,什么是大明军刀的滋味!” “杀!!” 戚继光甚至都没用花哨的招式,双手握刀,就是一记最朴实的“力劈华山”! 忍者头目依旧嚣张,以为顾铮是在虚张声势。 他举起手里的倭刀想格挡。 可是。 当戚继光的刀触碰到他的刀和身体周围那层黑气的瞬间。 “滋啦——!!!” 就像是滚油泼在了雪地里! 那层让无数神机营兄弟绝望的“乌龟壳”,发出了一阵腐蚀声。 没有任何阻碍! 没有“铛”的一声脆响!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这辈子戚继光都没听过这么悦耳的。 连刀带人,从肩膀到肋骨,像切开一块朽木一样,直接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溅而出,再也不是什么打不出的黑烟,而是热乎乎、红通通的腥臭人血! “啊!!!” 忍者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但也彻底撕碎了神机营士兵心头的恐惧。 “能砍动!!!” “见血了!真他娘的见血了!” “这符管用!真的管用!!” 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这会儿一旦发现这“鬼”能被杀死,那股狠劲儿简直比恶鬼还可怕。 “射死他们!!” “噗噗噗噗!” 涂了黑狗血、贴了破邪符的羽箭,这会儿就是真正的追魂箭。 之前打在忍者身上只能弹飞的箭矢,现在一扎一个透明窟窿。 黑气被金光一烫,立马消散。 “巴嘎!这……这不可能!” 剩下的黑衣人慌了,彻底慌了。 他们赖以生存的护体式神,在红光闪闪的刀枪面前,简直比纸糊的还脆。 他们想跑,想隐身。 可地上七枚铜钱还在发着光,锁死了这片空间,任何忍术都变成了拙劣的滑稽戏。 这就是一场屠杀。 一边倒的屠杀。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特种部队,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地的碎肉。 “留个活口!” 顾铮坐在大炮上,看着下面血肉横飞的场面,脸上没半点波动,就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猴戏。 “冯保,那是你的活儿。” 一炷香后。 战斗结束了。 满地的残肢断臂,只有一个少了半条腿的忍者,正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了顾铮面前。 冯保这会儿来了精神。 他手里提着个看着就很专业的小皮箱子,里面摆满了当初在锦衣卫北镇抚司都不多见的小玩意儿。 “说吧。” 顾铮拿着块破布,擦着根本没沾血的手,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哪来的? 黑铁船是怎么回事?谁给你们画的这身鬼画符?” 忍者还想硬气,咬着牙瞪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大神大神”。 “嘴硬?” 冯保嘿嘿一笑,那是职业选手的自信。 他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在黑狗血里泡过的银针,也没见多大动作,就在那忍者脊椎骨上一扎。 “嗷——!!!” 一声惨叫,听得旁边的戚继光都打了个激灵。 这不是疼,是一种“吐真言”的物理手段。 三分钟。 只用了三分钟。 刚才还视死如归的硬汉,鼻涕眼泪和屎尿全流了出来,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是出云神社……我们是神官的‘影部’…… 首领是安……安晴明大人的后代…… 那些船是用阴沉木刷了尸油漆…… 别扎了!我都说了!求求你杀了我吧!” “安晴明?阴阳师?” 顾铮站起身,把擦手的布扔在忍者的脸上。 “有点意思。” 他抬头看向海的尽头,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未知海域。 如果说之前那些是小打小闹。 那这回,算是碰上同行了。 “真人,这帮人有点门道啊。” 戚继光擦了把脸上的血,虽然赢了,但想起那种黑气还是有点后怕,“要不要上报朝廷……” “报什么?” 顾铮转过身,一脚把那个求饶的忍者踹给冯保,“赏他个痛快。” “老戚。” 顾铮拍了拍戚继光的胸甲,那里刚刚溅上了敌人的血,热的。 “你不是觉得这一仗打得憋屈吗?” “你不是觉得把家底打光了没面子吗?” 顾铮指向漆黑的大海: “最好的面子,不是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传令!把你手里还能动的船,全都拉出来!” “朱砂、黑狗血、黄纸,给我管够! 神机营的每把枪、每门炮,都给我刷上!!” “这安什么晴明的后代,不是喜欢玩雷吗?” 顾铮手中,一团紫得发黑的电球噼啪作响,把周围几米内的空气都烧得扭曲。 “那本座就去给他们上一课。” “教教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玩虫子的。” “什么才叫……” 顾铮五指猛地一握,雷光炸裂,映亮了他充满狂气的脸: “天罚洗地!!” 第67章 只手唤雷震沧海,原来神仙真杀人 福建沿海,雾大得像要把这天都给吞了。 这雾里透着股阴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不像水汽,倒像是万千冤魂呼出的浊气。 神机营几十艘战船被困在这片海域整整三个时辰,罗盘指针疯了似的打转,跟只断了头的苍蝇一样。 “都别乱!抓紧缆绳!” 戚继光站在旗舰甲板上,嗓子都喊哑了。 周遭鬼哭狼嚎,海面上明明没风,那些漆着黑狗血的战船却在原地打转,怎么也冲不出去。 “咔嚓!” 又一根桅杆断了。 水底下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扒船底,几千斤重的大福船愣是被顶得一边翘起。 不少没抓稳的新兵惨叫一声滚进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直接就被黑压压的海水吸了下去。 “哈哈哈哈——!” 一阵尖锐阴柔的狂笑声穿透迷雾,刺得人耳膜生疼。 浓雾裂开一条缝,一艘足有五层楼高、通体如墨的巨型怪船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船身没挂帆,甚至看不到划桨,船头立着个身穿白色狩衣、头戴高帽的男人。 男人脸涂得煞白,嘴角两点猩红,手里捏着把白纸折扇,眼神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明军,像是在看一群将死的蚂蚁。 安晴明十三代传人,安倍玄海。 “支那的武将,你的刀再快,砍得断水吗?斩得死鬼吗?” 安倍玄海纸扇轻摇,语调怪异,带着戏谑: “可惜了这些祭品,本座的‘海坊主’还没吃饱呢。” 话音刚落,他手中折扇猛地一合。 “起!” 轰隆隆—— 海面炸锅了。 原本只是颠簸的海浪,突然违反常理地聚拢起来。 千顷海水如同被那把小小的扇子扯动,呼吸间化作一条数十丈高的水龙卷! 水龙旋混杂着污泥和死鱼,像是要把苍天捅个窟窿,裹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直挺挺地朝着戚继光的旗舰砸下来! 戚继光把手里开了光的战刀死死握住,眼眶通红。 他不怕死,但这种只能等死的感觉,太他娘的憋屈了! “开炮!!给老子开炮!!” “轰!轰!” 几门刷了黑狗血的红夷大炮响了,可炮弹打在巨大的水墙上,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被卷进去成了哑炮。 完了。 所有明军将士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凡人力气再大,能跟这种神鬼手段斗? 眼看黑压压的水山就要把这最后几艘破船拍成碎片。 “咻——” 一道不算大,却异常刺耳的破空声,像是把这漫天的阴风都给割裂了。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后方迷雾中,一艘没有任何风帆的舢板小船,正如同离弦之箭,分开波浪,狂飙而来! 船太小,在巨浪面前渺小如芥子。 可船头那人,站得比这世上最高的山还要稳。 月白长衫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发髻散乱,双手背在身后。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脸上还挂着一丝……像是看见了新玩具的兴奋? 顾铮来了! “哪来的野道士?来送死?” 安倍玄海站在高高的楼船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手指微动,那条毁天灭地的水龙卷稍微偏了个头,像是巨龙盯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蚊子,朝着顾铮狠狠压了下去。 “送死?” 顾铮站在疾驰的舢板上,抬头看了眼头顶遮天蔽日的黑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他没有掐诀,没有画符,甚至连那把用来装样子的桃木剑都没拔。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温润如玉的右手。 五指张开。 掌心向上,对着那万吨海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 戚继光忘了喊,安倍玄海的冷笑凝固在嘴角。 所有人只听见一声低吟。 这声音像是直接在天灵盖里炸开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威严质感: “雷,来。” 嗡——!!!! 没有轰鸣。 先到来的,是一种让人浑身汗毛倒竖、心脏骤停的极致压抑。 那是一抹紫色。 纯粹到发黑,凝练到让空气都瞬间坍塌的紫色光点,突兀地出现在顾铮的掌心。 紧接着。 紫点爆了。 不是四散的火花,而是一道如同实体的紫色光柱! 它不像那种分叉的树枝状闪电,它就像是一根上仙随手扔下的紫色长矛,从顾铮手里脱手而出! 快。 太快了。 是真正光的速度,人的视网膜甚至没法捕捉它的轨迹,只能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看见那惨烈的一幕—— 不可一世的水龙卷,就像是一匹脆弱的绸缎,从中一分为二! 滋滋滋—— 恐怖的高温瞬间爆发。 几十吨海水还没来得及落回海里,就在半空中被直接气化! 白雾还没腾起来,那道紫雷已经穿过了水龙卷的尸体,毫无阻滞地轰在了安倍玄海的黑铁怪船上。 什么阴阳结界。 什么百鬼护体。 什么特制的阴沉木船身。 在真正的天地枢机面前,在顾铮花了几天几夜受尽酷刑才攥在手里的这一丝真雷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没有爆炸声。 只有湮灭。 “不——!!!” 安倍玄海的惨叫刚出口,整个人连同那把折扇,在一团爆发开来的紫光中,就像是一幅被橡皮擦抹掉的铅笔画。 船没了。 人没了。 紫光消散后。 海面上只剩下一个直径百丈、还在滋滋冒着热气的大漩涡。 漩涡中心,连一根木屑都没剩下,只有海水在疯狂倒灌的轰鸣声。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刚才还肆虐的阴风、浓雾,像是遇见了克星,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久违的月光洒下来,照在海面上。 戚继光大张着嘴,手里开了光的战刀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砸痛了他的脚指头,却浑然不觉。 他看过天雷劈营。 他见过顾铮做法。 但那一次,多少还带着点“请神”的神秘感,让人觉得是借来的力量。 可这一次…… 就在他们眼前。 这道士仅仅只是抬了抬手。 一支让人绝望的妖魔舰队,直接成了灰! 神仙? 这分明就是杀星!!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着,一艘船上响起了跪地的声音。 “真人……活神仙真人啊!!” “雷公爷爷下凡了!” “我滴亲娘诶,一招没了?” 【叮!检测到极端情绪波动!死忠信仰+5000!】 【叮!震慑全军!威望突破天际!信仰值+200,000!】 【叮!秒杀妖邪头目,触发暴击奖励!】 系统的提示音跟发疯似的在顾铮脑子里刷屏。 顾铮此时还站在小船上,释放雷法的右手有些微微颤抖。 麻。 半个身子都酥了。 这一发掌心雷,把他刚充满的“法力”给抽干了一大半。 这玩意的消耗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大多了,但……真他娘的爽啊! 他一甩袖子,把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 眼神扫过海面上那些侥幸没被劈死、此刻正在水里抱着破木头板子瑟瑟发抖的残余倭寇。 顾铮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戚继光。 戚继光猛地一激灵,魂魄归位。 看着海里那帮已经吓破了胆、连刀都拿不住的落水狗,这位名将眼里的血色又回来了。 这回不是恐惧,是暴虐。 “神仙出手完了,该咱们这帮凡人干活了!!” 戚继光从副将腰间抢过一把刀,嗓门大得像头野驴: “都给老子醒醒!!” “痛打落水狗!!” “把这帮孙子的脑袋给老子一个个剁下来!给真人的雷法当下酒菜!!” “杀——!!!” 士气爆了。 刚才被法术压着打的憋屈,这一刻全部变成了杀戮的动力。 神机营的战船如下山的猛虎,朝着那群残兵败将冲了过去。 海面上,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顾铮却不再看。 他让冯保把船划到了漩涡的边缘。 “真人,那是……” 冯保眼尖,指着漩涡还在旋转的水沫子里,浮着的一把破破烂烂的扇子,还有一本包在油纸里的黑皮书。 紫雷居然没把这两样东西劈烂? 顾铮手一招,灵气外放,两样东西湿淋淋地落在他手里。 【破碎的百鬼夜行扇(紫色法器·受损):阴气太重,建议融了。】 【残缺的出云秘术抄本(特殊物品):记载了倭国一些下三滥的邪术。 注:书页夹层有密文往来记录。】 “密文?” 顾铮挑了挑眉,翻开那本湿漉漉的册子。 前面那些什么“养小鬼”、“炼尸油”的法子他没兴趣,他现在的雷法就是这些玩意儿的亲爹。 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页,一张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礼单上。 【白银二十万两,丝绸三千匹……收货人:浙……】 后面的字被水晕开了,但起笔的勾,和紧跟着模糊不清的一个“赵”字,却格外刺眼。 “赵?”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赵家那只领头的老狗,不都在杭州被我摁死了吗?” “除非……” 顾铮眯起眼,看向北边的海岸线,“这赵字后面,站着的不止是商,还有官啊。” 这一夜。 福建海面,红得像是打翻了染缸。 顾铮站在船头,迎着海风,手里捏着那本罪证。 杀完外部的鬼,这回,该去捉一捉家里藏着的妖了。 …… 第68章 青藤道人献毒计,要做咱们就做绝 捷报传回杭州的时候,连这刚回暖的春风都带了股子肃杀气。 顾铮一招天雷灭妖的消息,三天时间传遍了整个东南。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这回也不说三英战吕布了,拍着醒木就喊“顾国师海上唤雷,一指头戳死了东海龙王他三舅”。 底下的看客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管龙王哪来的东瀛三舅,反正就是信,就是赏钱哗哗地扔。 但在这热闹下面,官场上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杭州,原织造府,现在被征用成了东南抗倭总指挥部。 总督胡宗宪,这位在原本历史上撑起了大明半壁江山的封疆大吏,正盯着桌案上的两样东西发愁。 一封是戚继光写的请功奏折,把顾铮吹得天上有地上无。 另一本,就是那本泛着海腥味、顾铮派专人送来的《出云秘术抄本》。 “这哪里是请功啊……” 胡宗宪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眉间的“川”字纹能夹死苍蝇,“这就是把刀子,顾道长这是逼着我表态啊。” 他是个明白人。 抄本里的礼单虽然模糊,但上面的名字要是真顺着查下去,整个东南官场得地震,这火要是烧起来,连他在京城的后台严阁老都得被烫着。 “东翁何故叹气?” 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穿着青布长衫,满身酒气,头发散乱的狂生。 这人三十来岁,长了一双丹凤眼,看着不正经,可眸子深处那点光,比刀子还利。 徐渭,号青藤。 大明朝出了名的鬼才,也是个疯子。 “文长,你自己看。” 胡宗宪把那抄本推过去,“顾铮送来的。这是让我把东南士绅的桌子给掀了。” 徐渭也没客气,拿起抄本,顺手还在旁边的笔洗里涮了涮沾了墨的手指。 他看得很慢,翻到那一页“密文”时,不仅没皱眉,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宗宪一愣。 “妙!妙啊!” 徐渭一拍桌子,震得笔架都在晃,“这道士,对我胃口!太对我胃口了!” “这叫妙?” 胡宗宪苦笑,“这名单一旦捅出去,杭州赵家虽然倒了,可他们背后在南京的那几门姻亲,还有浙江布政使司里那些个吃干股的…… 他们会怎么反扑?到时候兵变都有可能!” “反扑?他们拿什么反扑?” 徐渭灌了口酒,把身子往椅子里一瘫,眼神戏谑:“拿他们那几句‘圣人言’? 还是拿他们养的几百个只会欺负老百姓的家丁?” 徐渭坐直了身子,眼里放光:“东翁,您还把顾铮当成以前那种只会装神弄鬼的道士?” 他指了指窗外:“现在外头都叫他‘雷公爷’! 一个能在万军之中,抬手召唤天雷把大海劈开的人,会在乎几个凡夫俗子玩的那套官场规矩?” “那你的意思是……”胡宗宪犹豫。 “结盟!” 徐渭把这两个字咬得咯嘣脆,“不仅要结盟,还得把您这身官皮也押上去!” “这东南烂透了!靠您这裱糊匠的手艺,修修补补一百年也清不了倭患。 要治,就得动刀子,得动那些所谓‘朝廷命官’都不敢想的大动作!” 徐渭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摊开,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我早就查清楚了。” 徐渭指着那网,“哪家通倭,哪家走私,哪家是给倭寇递情报的,全在这儿。” “以前咱们不敢动,是没人背锅,没人扛得住这漫天骂名。” 徐渭嘿嘿一笑,指了指福宁卫的方向: “现在,那个能扛雷的大个子来了。 东翁若信得过我徐文长,我现在就去见他。 我把这张图送给他当见面礼,我去教他……怎么杀人不用刀。” 胡宗宪看着徐渭狂热的脸,又看了看那本能要人命的抄本。 良久,他狠狠一咬牙。 “去!” 胡宗宪拿出自己的关防大印,往那草纸上一盖。 “文长,你这是带着我去赌命啊……但愿这真雷,别劈到咱们自己头上。” …… 福宁卫大营,庆功宴还在摆。 但顾铮的中军大帐里没酒味,只有淡淡的茶香。 “你说,你是谁?” 顾铮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面前这个也不行礼、自顾自拉把椅子就坐下、还在抠脚丫子的落魄书生。 系统提示刷个不停: 【警告!发现S级谋略型人才!】 【姓名:徐渭(徐文长)。】 【称号:明代三才子之首,狂士。】 【特质:兵法鬼才(S级)、心理博弈(S级)、书法绘画(双绝)。】 【备注:此人有精神病潜质,疯起来连自己都杀,但他这把刀,只有最狂的人才握得住。】 顾铮乐了。 越来越有意思了,这是送上门的军师啊! “草民徐渭。” 徐渭把腿盘在椅子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铮,像是要从这道士脸上看出一朵花来,“就是个写字的穷酸。 不过今天,我想跟真人谈一笔杀人的买卖。” 顾铮没说话,只是伸手示意他继续。 徐渭也不含糊,直接把胡宗宪盖了印的关系图往桌上一拍。 “真人雷法通神,灭个倭寇头子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但这东南的倭患,不在海上。” 徐渭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杭州的方向,“在人心,在那些大宅门里。 倭寇要是没这些带路党,他们连大明的航道都摸不准,哪来去自如?” “这我当然知道。” 顾铮抿了口茶,“所以我才让人把账本给胡总督送去。 怎么,胡总督让你来劝我息事宁人?” “不。” 徐渭咧嘴一笑,牙齿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森白,“东翁不敢做的事,我敢劝您做。 真人想不想玩把大的? 比什么均田、什么收盐税,还要大得多的买卖。” “多大?” “把这张图上的家族……” 徐渭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连根拔起。” 顾铮放下了茶杯,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几百口子人,背后连着朝廷,没有造反的罪名,就算是本座也不能乱杀。 否则,这就成了屠夫。” “谁说是屠杀?” 徐渭眼里的狡黠简直要溢出来,“这叫‘天谴’。 是……‘清理门户’。” 他站起身,走到顾铮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阴谋的味道: “真人,那安倍玄海不是玩阴阳术吗?不是玩诅咒吗? 咱们就把这个盆子扣死在他脑袋上。” “咱们就对外宣称,那妖人在临死前,对所有给他提供过帮助的叛徒下了‘血咒’。 所有通倭之人,必遭万鬼噬心,暴毙而亡。” 顾铮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你是说……” “接下来,咱们不用大张旗鼓地抄家。” 徐渭手舞足蹈,“咱们只需要让这张名单上的人,一个个离奇死亡。 或者疯了,或者家里闹鬼,或者干脆‘畏罪自杀’。 查?谁敢查?这是妖术反噬啊! 官府也得躲得远远的,老百姓还得拍手叫好,说是报应!” 顾铮看着徐渭,心里不得不给这位历史名人大写的服字。 这招毒啊。 把自己那些特效、道具,甚至是偶尔一次掌心雷的点杀,包装成“诅咒反噬”。 既除掉了敌人,又规避了法律,还能把恐怖氛围拉满,震慑剩下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不做人”。 “好一个徐文长。” 顾铮站起身,看着这个才刚见面就送上绝户计的疯子,“你就不怕这‘天谴’的事闹大了,胡宗宪保不住你?” “保?” 徐渭大笑,“我徐某人这辈子就是条疯狗,不用人保,只要有肉吃! 而在胡东翁那儿,只有骨头。 在真人这儿……”徐渭看着顾铮,“我看到了我要的肉。 那种把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想干谁就干谁的快活!” 顾铮伸出手。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握住这只在明朝历史上最会咬人的手。 “徐文长。” 顾铮的手劲很大,带着电弧的余威,捏得徐渭手骨生疼,“别当什么幕僚了。 来给本座当‘黑无常’吧。” “这‘天谴’计划,交给你。 神机营配合你,本座的法器随你调。” 顾铮把“出云秘术”扔给徐渭。 “给我列个名单。” “今晚就开始。” “第一个,就拿想往我神机营里掺沙子的马文才开刀。 让马大人……也尝尝‘中邪’的滋味。” 徐渭接过书,没喊万死不辞,只是对着顾铮意味深长的笑脸,回敬了一个更加癫狂的笑。 “领命。” …… 第二天一早,杭州城炸了。 新任盐运使马文才马大人,疯了。 据府里的下人说,马大人昨晚上好好地搂着小妾睡觉,半夜突然爬起来,嘴里叽里呱啦说着谁也听不懂的鸟语,据识货的说是倭话。 然后光着屁股冲进院子里,抱着一棵大树就开始啃,一边啃一边喊: “我通倭!我有罪!安倍大人的鬼魂来索命了!!” 这一幕被几百个围观群众看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第二天中午,城西做丝绸生意的刘家家主,在宴请宾客的时候,突然双眼翻白,当众吐出一大滩黑血,血里还有几条看着像是海蛆一样的虫子在扭动。 临死前,刘老爷抓破了自己的喉咙,在地板上用指甲抠出两个字: “报应”。 恐惧。 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深刻的恐惧,开始在整个江南官场和豪绅阶层中蔓延。 顾铮没杀他们。 是“鬼”在杀他们。 通玄观里,徐渭坐在一张巨大的作战图前,手里拿着朱笔,在一个又一个名字上画下红叉。 而顾铮坐在旁边,看着系统界面上飞速增长的信仰值和正在生成的新任务: 【肃清江南】,悠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做恶人这活儿。” 顾铮看着窗外压城的乌云。 “咱们比那帮反派,要在行多了。” 第69章 黑衣夜行抄家去,乾坤一袋收万金 天黑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夜色,而是杭州城头顶上似乎扣着一口透不过气的大黑锅。 徐渭那老小子确实是个当坏胚的料。 不到半天功夫,一份《协助捉拿倭寇妖法余孽的通告》就贴满了杭州的大街小巷。 上面盖着胡宗宪的总督大印,也盖着顾铮刚刻不久的“东南代天巡狩”印。 理由很扯淡:妖人安倍玄海虽死,但在此地留下了“妖物”做媒介,谁家里藏着这种东西,就会被厉鬼索命,且有“通倭修妖”的嫌疑。 “真人,人齐了。” 戚继光手里提着把还没擦干净血的腰刀,站在通玄观的广场上。 底下黑压压一片,但这回站着的不是正规军,或者说,不全是正规军。 左边一队,是戚继光从那场海战里带回来的敢死队,一个个眼露凶光,那是见过血、杀过“鬼”的煞气。 右边那帮人就杂了。 有赤着胳膊练铁砂掌的糙汉,有背着两把杀猪刀的屠户,还有几个据说是在江湖上混不下去、刚从牢里捞出来的积年老贼。 这是顾铮发的“英雄帖”招来的。 待遇简单粗暴:今晚抄家,除了“单子”上指定充公的,剩下的浮财,拿三成当劳务费。 这群平时被官府压得喘不过气的江湖人,眼睛瞬间就红了。 替神仙办事,还是合法抢劫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土财主,这种好事几辈子能碰上一回? “今晚就一件事。” 顾铮站在台阶上,没穿道袍,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手里把玩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 “这帮士绅,平日里吃的米是你们种的,穿的丝是你们织的。 但倭寇来了,他们不开仓放粮,反而把刀子卖给东瀛人,好让他们回头来砍你们的脑袋。” 顾铮声音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 “名单在徐文长手里。” “记住,我们是去‘除妖’,是去‘救’他们。” “谁要是敢拦着……” 顾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送他去下面见见那位安倍大师,问问他的妖法到底灵不灵。” “出发!” …… 月黑风高,杀人夜。 城西孙家,杭州做丝绸生意的巨头,平日里连知府都要让三分的主。 大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两盏红灯笼挂得老高。 “嘭!” 不是敲门,是一声巨响。 练铁砂掌的壮汉一掌拍在厚实的朱漆大门上,这门栓是好木头,可惜架不住这帮想发财想疯了的“临时工”。 门栓咔嚓一声断了,两扇大门轰然洞开。 “谁?!找死啊!知不知道这是孙老爷家!” 七八个看家护院的家丁举着哨棒冲出来,平日里这阵势能吓住不少人。 但今天他们面对的,是一群饿狼。 “去你娘的孙老爷!咱们是靖海阁办案!” 根本不用神机营的兵动手,那几个背着杀猪刀的屠户就冲上去了,刀背狠磕,三两下就把这帮平日里只会在佃户面前耀武扬威的家丁砸翻在地。 徐渭披着个大氅,手里拿着本子,一边剔牙一边跨过门槛: “搜! 尤其是库房和书房,但凡有扇子、倭刀,哪怕是一块看着像东瀛娘们的裹脚布,都给我翻出来!” 后院瞬间鸡飞狗跳。 孙家老爷正搂着第三房姨太太做美梦,就被直接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赤条条地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你们……你们这是明抢!我要告状!我要去京城告御状!” 孙老爷肥肉乱颤,指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顾铮吼道,“我小舅子在礼部当差! 严阁老是看着我长大的!” “哦?礼部?严阁老?” 顾铮接过旁边冯保递来的一盏热茶,吹了口浮沫,“来头不小啊。” 他放下茶盏,冲着空气招了招手:“他那几箱子真正见不得光的账本,藏哪了?” 眼前红光一闪,一个红点清晰地标在后花园看着像假山的石头底下。 “砸开。”顾铮指了指假山。 几个兵上去几锤子,假山轰然倒塌,露出了下面的密室入口。 孙老爷的脸,唰的一下就成了死灰。 几个大箱子被抬了上来。 一开箱,不是金银,全是和倭寇往来的信件,还有十几把没开封的顶级倭刀,刀柄上的菊花纹饰在火把下刺眼得很。 “孙老板,这也是严阁老让你收的?” 顾铮捡起一把刀,冰凉的刀身拍在孙老爷的脸上,“私藏兵器,勾结外寇。 按照大明律,是不是得诛九族啊?” “饶……真人饶命!我是猪油蒙了心!” 孙老爷哪怕有天大的靠山,这会儿看着那些铁证也吓尿了,“我愿意捐! 家产全捐了!求真人高抬贵手!” “早这么懂事不就结了?” 顾铮站起身,也不看他,径直走向那堆满金银细软的库房。 这时候,跟进来的一众江湖好汉和神机营的兵都看直了眼。 好家伙! 金元宝堆得跟小山似的,还有一箱箱的珍珠玛瑙,比国库都富! 可是,怎么搬? 这哪怕是用马车拉,几十车也拉不完啊,这一路上还不招人眼? “真人,这……太多了,兄弟们搬不动啊。”戚继光搓着手,一脸为难。 “谁说要搬了?” 顾铮解下腰间灰扑扑的小袋子。 这就是“储物袋”,空间虽然不大,装这几百万两白银还是跟玩似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 顾铮把袋子口一敞,姿势跟倒垃圾差不多,冲着金山银山一挥。 “收!” 呼——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什么光效。 眼前几米高的银山,凭空少了一大块! 再一挥,金元宝没了! 再一挥,连几幅看着值钱的字画都没影了! 几息功夫。 原本满当当的库房,变得比耗子窝还干净,连根毛都没剩下。 “咚!” 不知道是哪个家丁先把膝盖砸在地上的。 紧接着,无论是被抄家的孙家人,还是来抄家的江湖汉子,甚至连见多识广的徐渭,全跪了。 这他娘的不是戏法! 这就是袖里乾坤!是神仙手段啊! 孙老爷白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跟谁斗?跟一个挥挥手能把家产变没的神仙斗? 顾铮掂了掂手里毫无重量的储物袋,从里面摸出几锭最大的金元宝,随手扔给带头的铁砂掌壮汉。 “剩下的,回头论功行赏。” “今晚还没完呢。” 顾铮走出大门,身后是一片死寂中爆发出的狂热呼喊。 “誓死追随阁主!!” 这一夜,杭州城里的狗都不敢叫唤。 顾铮就像个拿着镰刀的死神,一家接一家地收割。 赵家、钱家、孙家…… 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在今晚成了过去式。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 徐渭那本账册上,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连他握笔的手都在抖。 现银八百六十万两。 粮食一百二十万石。 抄家? 这是把大明朝两年的国库收入,一晚上给干出来了! 顾铮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脚下这座刚刚被血洗了一遍却又异常安静的城市,风吹起他的衣角。 这把火,算是烧到了顶。 京城里坐在龙椅旁边数钱的那位“二皇上”,怕是该坐不住了。 …… 第70章 谁说金口便是法?我以巴掌换青天 杭州知府衙门的后堂,平日里都是欢声笑语,今儿个气氛却凝重得像是刚死了人。 胡宗宪来回踱步,鞋底子都要把青砖磨平了。 “疯了……这是捅破天了啊!” 胡宗宪拿着那张连夜送来的清单,手都在哆嗦,“顾真人,徐文长!你们知道这是谁的人吗? 孙家是严世蕃干女儿的婆家! 钱家,每年给京城送的冰敬炭敬就有十万两!” “你们这把刀下去,半个朝堂的钱袋子都破了!严阁老能善罢甘休?” 徐渭却翘着二郎腿,正美滋滋地喝着从钱家抄来的极品龙井。 “东翁,钱袋子破了怕什么? 钱又没扔,这不在顾真人的‘口袋’里吗?” 徐渭指了指旁边安如泰山的顾铮,“严世蕃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也得掂量掂量,是为了几个死人跟咱们这位‘活神仙’翻脸,还是想办法分一杯羹。” “晚了!” 胡宗宪猛地把茶杯一摔,“京城的快马刚才到了! 礼部给事中吴有得,是严世蕃的一条恶狗! 人已经进城了,拿着圣旨,点名要顾铮接旨!” 话音未落。 衙门外就响起了催命一样的鼓声。 “咚咚咚!” 这鼓敲得极没规矩,透着股盛气凌人的傲慢。 “道士顾铮何在?!圣旨到!还不速速滚出来跪接?!” 一声尖锐的呵斥穿过大堂,这吴有得嗓门不小,显然是练过,这还没见人,下马威先到了。 胡宗宪脸色煞白,赶紧整了整官帽,“真人,忍一时风平浪静,这位毕竟是带着天语来的……” 顾铮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忍?” 顾铮笑了笑,“我来看看这位吴大人是个什么成色。” 【扫描完成。】 【目标:吴有得,礼部官员,严党铁杆。】 【携带物品:圣旨(真的),严世蕃的私信(令其狠狠打压宿主气焰,最好激怒宿主以便构陷),随行锦衣卫(皆为严家死士)。】 【敌意值:100(死敌)。】 “好一个死敌。”顾铮心里有了底。 既然你也是带着刀来的,那本座就不必客气了。 大堂之上。 吴有得身穿大红官袍,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根本没看迎出来的胡宗宪,而是死死盯着没下跪、就那么大剌剌站着的顾铮。 “大胆妖道!” 吴有得手里明黄色的卷轴一展,也不念内容,直接把卷轴当成了武器指着顾铮,“见到圣旨为何不跪?! 你仗着有些妖法,在江南无法无天,私设刑堂,劫掠士绅,这等行径与土匪流寇何异?!” “皇上有旨!命你即刻解散那个什么‘靖海阁’! 将所抄财物八百六十万两…… 哼,倒是算得清楚,一文不少地上缴国库! 你自己,戴上枷锁,随本官进京请罪! 否则,便以谋逆论处,就地格杀!” 好大的帽子。 好贪的胃口。 这是连根骨头渣子都不想给顾铮留啊。 胡宗宪在旁边冷汗直流,刚要开口求情:“吴大人,此事有误会……” “闭嘴!” 吴有得转头怒斥,“胡宗宪!你也跑不了! 纵容妖道,等回了京,阁老自有发落!” 骂完,吴有得又转回来,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几乎要怼到顾铮鼻子前面,唾沫星子乱飞: “顾铮!你不是很狂吗?你不是会雷法吗? 这圣旨就是天!就是大明律!你敢劈本官一下试试?! 来人!给他上枷锁!” 几个穿着飞鱼服却眼神阴狠的大汉立刻拔刀上前,他们不是普通锦衣卫,手都是按在刀柄上的,随时准备动手。 整个大堂的气氛绷紧到了极致,就像是一根马上要断的弦。 所有人都看着顾铮。 跪? 这一跪,从此这神仙就成了凡人,成了严家的狗。 不跪? 这就是造反,就是要把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局面毁于一旦。 顾铮动了。 他没躲,也没退。 他反而向前一步,主动把脖子伸到了吴有得面前。 “吴大人。” 顾铮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这么拿手指头指着我的人,骨灰都被扬到海里喂鱼了?” “你……” 吴有得瞳孔一缩,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想退。 晚了。 “啪!!!!” 这一声脆响,比那晚上的惊雷还要震撼。 没有用法术,没有雷光。 就是单纯的加持了【中级仙肌玉骨】肉身力量的,实实在在的一巴掌! “噗——” 吴有得整个人像是个陀螺,原地转了两圈半,一头栽倒在地上。 半张脸肉眼可见地肿成了猪头,嘴一张,几颗后槽牙混合着血沫子喷了出来。 静。 就连那些准备动手的死士都愣住了。 钦差……被打了? 打在脸上? 顾铮没停。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份掉落的圣旨。 “顾……顾铮!你要干什么!”胡宗宪吓得都要跪下了,“那是圣旨啊!!” “我知道。” 顾铮手里突然腾起一簇幽蓝的火焰。 “但这圣旨,写错了。”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代表着皇权天威的黄绫卷轴,在顾铮手里点燃了。 火苗舔舐着那些斥责的字句,化作片片飞灰。 “陛下被小人蒙蔽,这哪里是陛下的意思?” 顾铮把燃烧的圣旨随手扔进旁边的铜盆里,拍了拍手,“这分明是有些窃国之贼,假传圣意,想要断送大明的国运!” 他一脚踩在还在地上哼哼的吴有得胸口上,眼神里全是俯视蝼蚁的漠然。 “严家?” “回去告诉严世蕃。” “别拿这些繁文缛节来压我。” “本座敬的是龙椅上那位,不是他严府的家规!” “想把这八百万两拿走?” 顾铮凑近那张变形的脸,“行啊,让他自己来拿。 问问他,他的脑袋,有没有倭寇的铁船硬?” “反了……反了……”吴有得浑身发抖,那是气的,也是吓的。 “神机营何在!!” 顾铮猛然起身,一声断喝。 哗啦! 早已埋伏在外面的戚继光和无数靖海阁的高手瞬间冲了进来,将严家死士团团围住。 “把这帮假传圣旨、意图谋反的贼人,全都给本座拿下!” 顾铮大袖一挥,气吞万里如虎。 “徐文长!” “在!” 徐渭从屏风后面跳出来,满脸兴奋得通红,这才是他要的主公! “立刻拟折子,八百里加急送进京,越过内阁,直接呈给皇上和司礼监吕芳公公!” 顾铮的眼睛看向北方,透过层层宫阙,仿佛看到了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不是请罪。” “是弹劾!” “就说我顾铮查明,礼部给事中吴有得,伙同严世蕃,勾结倭寇,在东南贩卖军火,证据确凿!” “这吴有得想要杀人灭口,被我‘顺手’拿下了。” “问问咱们的万岁爷……” 顾铮嘴角的冷笑如同刀锋,“他是要严家的‘礼’,还是要我顾铮手里的这八百万两银子,和这大明万万年的江山!” 疯了。 全疯了。 但胡宗宪看着站在大堂中央,背对着“明镜高悬”牌匾的道士,心里却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或许。 这把已经生了蛀虫的大明龙椅,真的需要这么一个不守规矩的疯子,来狠狠地敲打敲打了。 第71章 进京并非只身去,半路闲谈老龙王 北京城,严府。 “啪!” 这一声脆响,比当日杭州府大堂上那一巴掌还要响亮。 号称“小阁老”、足以俯瞰大明官场的严世蕃,一把将手里价值连城的宋代定窑茶盏摔了个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跪在两边的侍女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 “好大的狗胆!好一个‘圣旨写错了’!” 严世蕃独眼中凶光毕露,胖大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顾铮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只会装神弄鬼的杂毛老道,敢烧圣旨? 敢扣押朝廷命官? 他这是在打我严家的脸,是在这北京城头上拉屎!” 大厅下首,一群身穿绯袍的大员一个个噤若寒蝉。 平日里他们也是跺跺脚四方乱颤的主儿,可今儿个,谁都知道,天被捅漏了。 “阁老,”刑部左侍郎大着胆子往前蹭了一步,“那吴有得也是个废物,连个道士都镇不住。 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顾铮此举乃是大不敬,是造反! 只要咱们以此为由,请陛下降旨……” “造反?” 严世蕃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当那道士是傻子? 他刚烧了圣旨,后脚那封‘绝密奏疏’就递到了西苑。 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没人敢接茬。 严世蕃一脚踹翻面前的梨花木太师椅:“那王八蛋写了一封血书! 说他之所以敢打钦差,是因为钦差想私吞他给陛下准备的八百万两‘修仙钱’! 还附上了一本不知从哪搞来的账册,上面全是咱严家‘通倭’的分账记录!” “虽然那是假的!是捏造的! 但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假的也能当真的听’!” 西苑,精舍。 这里的檀香味比以往更重了几分,还夹杂着一股令人心安的铜臭味。 嘉靖皇帝并没有像严党期待的那样雷霆大怒。 相反,这位二十多年不上朝的道君皇帝,此刻正半倚在龙榻上,手里拿着两个物件。 左手,是黄锦带回来的那颗流光溢彩的“定海珠”。 右手,是顾铮那封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在哭诉“臣心里苦,臣在替陛下守钱袋子,严家却想把臣这个管家打死”的密折。 “黄大伴。” 嘉靖帝闭着眼,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你说,朕这江山,到底是谁的江山?” 黄锦弓着身子,汗顺着脑门往下淌,这话是送命题,但他不敢不答: “回万岁爷,江山自然是皇上的,这天底下的草木砖石,都姓朱。” “是啊,都姓朱。” 嘉靖帝睁开眼,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寒水,“可顾铮给朕看的账本上,朕怎么觉得这江南半壁,都改姓严了呢?” 严嵩虽然老迈,但他毕竟还在。 严世蕃虽然跋扈,但他毕竟是严嵩的儿子。 这平衡,嘉靖玩了一辈子。 但现在,那个在杭州呼风唤雨的道士,用八百万两银子和一本假账,狠狠地在天平这一头压上了一块巨石。 嘉靖要的不是杀严家,他要的是敲打。 他要让这条老狗知道,谁才是喂肉的主人。 “拟旨。” 嘉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不用刑部去拿人了。 宣玄明真人顾铮,带上‘通倭’的证据,即刻进京。 朕倒要看看,这两个神仙打架,最后是谁能把这东南的天给朕补上。” …… 杭州,码头。 江风猎猎,几只不知死活的水鸟在桅杆上停着。 这艘船不大,就是一艘普通的漕运客船,没什么华丽的装饰,混在千百艘北上的商船里毫不起眼。 没有送行的百姓。 因为没人知道这位“雷公爷”要走了。 顾铮没让大家送。 英雄总是来去如风,哭哭啼啼那叫言情剧,不是他拿的爽文剧本。 “都记住了?” 船舱里,顾铮换了一身青布直裰,手里端着茶,看着面前两个像是门神一样杵着的男人。 “放心吧真人。” 戚继光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军队的事儿俺管着。 只要这杆大旗不倒,哪怕是兵部尚书来了,也别想往神机营里塞一个吃空饷的混账!” “不是管着,是藏着。” 顾铮放下茶杯,“咱们刚发了大财,得低调。 平时别总亮大炮,没事就去海上拉练。 严家人在明处,你们在暗处。 谁要是敢在杭州搞事情……” 顾铮看了一眼角落里始终沉默的海瑞。 “刚峰兄,按察使的大印我给你留下了。 这把刀,得见血。” 海瑞抬起头,以刚正闻名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 他对着顾铮深深一揖: “国师只管放心去。 京城路险,这边若是乱了一分,海瑞提头来见。” “要你的头干嘛?硬邦邦的你自己留着吧。” 顾铮笑了,摆摆手,“行了,都回吧。 我去京城逛逛,也许还能给咱们的皇帝陛下再求几颗‘长生丹’回来。” 船开了。 孤帆远影碧空尽。 但船上并不孤单。 除了还在角落里给主子缝补衣服的冯保,船头甲板上,疯子徐渭正抱着个酒坛子,对着江水撒酒疯。 “好风!好水!好一出孤身入局!” 徐渭咕咚灌了一口酒,回头看向正走出来的顾铮,丹凤眼里闪着精光,“主公,这回进京,咱们可是去老虎嘴里拔牙。 严世蕃不是吃素的,嘉靖皇帝更是只老狐狸。 您这一去,手里没兵没权,光靠一张嘴和几道雷法,真能压得住满朝朱紫?” “谁说我要去见皇帝了?” 顾铮走到船头,迎着北上的寒风,发丝在风中乱舞。 “啊?”徐渭愣了,“不是去面圣吗?” “面圣那是面子上的事。” 顾铮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从抄家得来的瓜子,磕得咔吧响,“咱们既然要玩大的,就得找个懂行的。” “徐文长,我问你,这倭寇之乱,根源在哪?” “在海禁,在利益,在朝廷这帮只想捞钱不想干事的虫豸。”徐渭一针见血。 “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顾铮把瓜子皮吐进江里,“倭寇,七分是大明的子民,三分是真倭。 这群人里头,总得有个领头的吧?” 徐渭眼皮一跳,似乎想到了一个名字,一个大明朝提起都要抖三抖的名字,一个在两年前被骗进京城、至今生死未卜的名字。 “您是说……” 徐渭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江底的龙神,“那位‘老船主’……汪直?” “没错。” 顾铮眯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千里江山,看到了那个被关押在北京城西烂木厂、正等着秋后问斩的老人。 历史上,胡宗宪为了招安汪直,费尽心机,最后却因为王本固等清流的阻挠,导致汪直被杀,彻底引爆了东南沿海长达十年的血腥战乱。 汪直一死,海盗失控,那就真成了一锅乱粥。 “既然我是国师,既然我说的话能成真。” 顾铮转过身,看着徐渭,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笑意,“那我就不能让这根定海神针断了。” “严嵩想让他死,是为了杀人灭口,掩盖他们严党当年通海的烂账。” “清流想让他死,是为了什么‘华夷之辩’的虚名,显摆他们的正气。” “但咱们要去救他。” 徐渭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酒坛子差点掉地上。 这比造反还刺激! 在大明朝救汪直?那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疯了……您真是疯了。” 徐渭喃喃自语,但紧接着,疯狂的兴奋感瞬间爬满了他的脸庞,“但这事儿……带劲!真他娘的带劲!” “这就带劲了?” 顾铮拍了拍徐渭的肩膀,“等到了京城,我带你去‘烂木厂’。” “咱们去把那条老龙叫醒。” “告诉他,大明不需要他跪着死。 咱们要让他……站着给咱们去海上咬人!” 大船劈波斩浪,一路向北。 前方是更加波诡云谲的朝堂,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但顾铮不怕。 因为他口袋里揣着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圣贤书,而是能让所有人学会好好说话的道理。 以及一点小小的雷霆震慑。 第72章 天子脚下敢挡道?我要杀人无需刀 顾铮这艘挂着普通商旗的客船,走得并不快。 不是顾铮不想快,是这大明朝的运河,快不起来。 可这速度慢了,坏消息跑得就比船快了。 距离京城还有三十里通州地界的时候。 原本应该是百舸争流、热闹非凡的运河水面上,今日却是一片死寂。 河面上飘着枯草,岸边的柳树像是也感觉到了杀气,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北风里抽着空响。 “真人。” 徐渭一身青衫,快步走进船舱,手里抓着一张刚刚从路过驿卒那里截获的塘报。 他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只苍蝇。 “出事了,北边的大事。” “鞑靼的俺答汗部,两天前突然撕毁盟约,纠集十万骑兵扣关。 大同总兵没守住,战死殉国! 现在鞑靼先锋已经逼近古北口,京师戒严,全城九门紧闭!” 顾铮把手里的道经往桌上一扔,眉头微微一皱:“鞑靼?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来凑热闹。” “还有更绝的。” 徐渭把塘报在桌上摊开,指着上面一段红笔批红的内容:“朝堂上那帮御史疯了。 尤其是严世蕃,昨儿个在朝堂上当着陛下的面哭谏,说这是因为东南有人‘倒行逆施,毁佛灭道’,惹怒了上天,这才降下了边患! 说您顾真人不是去平倭的,是去给大明招灾的扫把星! 请求陛下将您拿下,推出去祭天,以退鞑虏!” “放他娘的狗臭屁!” 正在给顾铮倒茶的冯保一听这话,气得茶壶都哆嗦,“这是打仗打不过,赖到祖师爷头上了? 鞑靼人信的是长生天,关咱们大明神仙什么事?” “这叫政治。” 顾铮倒是很平静,甚至还有心思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这屎盆子要是扣不下来,他就不是严世蕃了。” “真人,这彰仪门,咱们怕是不好进啊。” 徐渭有些担忧,“听说那边严党和一些因为在东南丢了利益的势力,纠集了一大批人在城门口堵着。 现在城门守将换成了严家的门生。 咱们要不……先在通州避避风头?” 避风头? 顾铮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船窗边,看着远处那座巍峨如巨兽般的北京城墙。 灰色的城墙在阴霾下显得格外压抑。 “避什么?我又不是做贼心虚。” 顾铮整了整衣领,并不是特别华丽的道袍在他身上穿出了一股霸气。 “告诉船家,不用减速。” “直接把船开到彰仪门外的码头。” “本座倒要看看,这天子脚下,谁敢挡我的路。” …… 彰仪门外。 本该车水马龙的官道被清空了,两侧站满了手里拿着铁尺锁链的番子,那是东厂的人。 而正中间,一群穿得光鲜亮丽、但眼神怨毒的中年人正翘首以盼。 他们正是那帮连夜逃出杭州、带着家当跑到京城“告御状”的盐商和地主。 领头的,是一个坐在太师椅上、正用一把象牙梳子慢慢梳理假发的红袍太监。 东厂提督太监,陈洪。 他腰上,赫然还挂着顾铮当初送他的那块五两银子的玉貔貅。 但这会儿,这玉佩不是友谊的见证,而是嘲讽的笑话。 “干爹,”旁边一个小太监凑上来,“船来了!就是那个姓顾的道士!” 陈洪放下梳子,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又恐惧的光。 严世蕃已经答应他了。 只要今儿个把顾铮拿得下,打进诏狱。 顾铮抄家的八百万两,他陈洪能分一成! 那是八十万两啊! 够他在北京城买半条街! 为此,他不惜翻脸。 反正这道士惹了天怒人怨,现在连鞑靼入关的锅都背上了,就是个死人,还怕他个鸟? “所有人听令!” 陈洪尖着嗓子喊了一句,站起身来,“妖道顾铮,祸乱东南,引发边衅! 咱家奉了严阁老的口谕,今儿个要替天行道! 等会他一下船,不用废话,直接锁拿!如有反抗,就地格杀!” “诺!!” 几百号东厂番子齐声大喝,声音震得护城河的水都在抖。 大船靠岸了。 顾铮没有下船。 他就站在船头,负手而立。 徐渭和冯保一左一右,脸色凝重。 “哟,这不是顾真人吗?” 陈洪阴阳怪气地往前走了两步,身后一群江南盐商更是指着顾铮破口大骂: “妖道!把我们的钱还回来!” “杀人犯!我家老爷死得好惨啊!” “报应来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顾铮居高临下,眼神在那群乱吠的狗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陈洪的脸上。 “陈公公。” 顾铮的声音有一股让人心悸的穿透力,“这玉佩,你挂着挺合适。 但我当时跟你说过吧?这东西叫‘镇金貔貅’,是用来压邪的。 你心里要是邪念太重,这东西,可是会反噬的。” 陈洪被顾铮的眼神一刺,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但看着周围几百号杀气腾腾的手下,胆气又壮了: “少在这装神弄鬼! 顾铮! 如今天下大乱,鞑靼人打到家门口了,这都是你的罪过! 识相的,自己滚下来受缚,咱家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否则……” “否则怎样?” 顾铮打断了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是刚刚用来搓开绿豆糕包装纸的手指,白皙,修长,不带半点烟火气。 “大同总兵死了,那是他无能。” 顾铮看着陈洪,嘴角微扬,但眼里全是漠然的杀意: “你是不是觉得,在北京城门口,我就不敢杀人了?” 陈洪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杀人?咱家乃是皇上的家奴! 这满城都是御林军,你敢……” 顾铮没有听他说完。 他的耐心只有三秒。 “一。” 顾铮轻声念道。 陈洪身后的盐商们还在叫嚣,有的甚至捡起石头要往船上砸。 “二。” 指尖,一抹熟悉的紫色电弧,像是活物一样跳跃出来。 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 但在徐渭眼里,这就是这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陈洪,看来那块玉,压不住你的贪心啊。” “三。” 话音落地。 顾铮的手指,像是弹掉一点灰尘一样,对着陈洪身边叫得最凶、也就是当初在杭州差点被顾铮活埋了的一个刘姓大盐商,轻轻一点。 滋——! 没有雷霆万钧的轰鸣。 只有空气被极速加热撕裂的一声脆响。 所有人只觉得眼前紫光一闪。 刚刚还在挥舞着拳头喊“杀了他”的胖子盐商,动作定格了。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但他的脑袋上,多了一个指头大小、前后透亮的黑洞。 碳化。 极致的高温甚至让他来不及流血,伤口周围的皮肉瞬间被封死。 下一秒。 噗通。 尸体倒地的声音,在这个突然变得死寂的码头上,清晰得如同战鼓。 盐商直挺挺地倒在陈洪脚边,还带着狂热和贪婪的眼睛睁得老大,死不瞑目。 一股焦臭味,迅速在冷风中弥漫开来。 静。 陈洪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一只脚离尸体的脑袋只有两寸。 他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刚才那紫光要是偏一点…… 死的就是他! 顾铮放下手,吹了吹并不存在的青烟。 “陈公公。” 顾铮甚至没看那具尸体一眼,“大同总兵死了。这个胖子也死了。 你要是再挡在这儿。” 顾铮微微前倾身子,眼神如刀: “我保证,下一个就是你。” “不信,你大可以试试。 看是你的东厂刀快,还是我的雷快。” 陈洪的腿软了。 是真的软了。 他是个太监,他怕死,尤其是这种无法理解、毫无征兆的死法。 什么严阁老的承诺,什么八十万两银子,在变成一具焦尸面前,屁都不是。 “让……让开!都他妈给咱家让开!!” 陈洪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连帽子歪了都不敢扶,手忙脚乱地把周围呆若木鸡的番子往两边踹。 人群瞬间像潮水一样向两边退散。 一条宽阔的大道,直通那扇沉重古朴的彰仪门。 顾铮理了理袖口,回头看了眼已经看傻了的徐渭。 “文长,走吧。” “进城。” 他抬腿下船,脚尖落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身后的盐商们瑟瑟发抖,没人再敢吭一声。 那些不可一世的东厂番子,更是把头低到了尘埃里,生怕被那位神仙看一眼就没了命。 第73章 你围魏想救赵?我绝户断你根 北京城的风沙时常干涩,比不得江南的湿润。 这几日,鸿胪寺门口比菜市场还热闹,却没人敢高声说话。 路过的官员都要往那个小院子里瞄上一眼,眼神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畏惧。 毕竟,前两天那位主儿在城门口一指头把人戳成焦炭的事儿,已经在四九城里传成了十七八个版本。 有人说他是雷公下凡,有人说他是妖道乱国。 但不管怎么说,朝廷还没动静,这才是最吓人的。 院子里,顾铮正光着膀子在树下打磨一块桃木。 徐渭急得在院子里转圈,脚下的地砖都快让他磨出火星子了。 “哎哟我的国师大人,您这还有闲心雕葫芦呢?” 徐渭把手里一份刚抄来的邸报往石桌上一拍,“人家都要刨咱们的祖坟了!” 顾铮吹了吹木屑,头也不抬:“严世蕃咬人了?” “何止是咬人,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 徐渭抓起茶壶灌了一口,那是顾铮花重金买的顶级雨前龙井,他也尝不出味儿来。 “今儿一大早,通政使司那边就炸了。 严党的一帮御史集体上书,不弹劾您,弹劾胡宗宪!” 顾铮的手顿了一下,眼皮一掀,露出一抹冷笑:“围魏救赵?严世蕃这次有点脑子。” “他们翻出了嘉靖三十四年的旧账,那时候汪直还没招安,胡宗宪为了稳住他,曾互通书信。 这事儿本来大家都心照不宣,是为了剿匪。” 徐渭眼珠子通红,“但这会儿拿出来,那就是‘通倭卖国’的铁证! 折子里说,胡宗宪名为总督,实为养寇自重! 还说……说‘出云神社’能在那边扎根,也是胡宗宪默许的! 他们要求立刻罢免胡宗宪,押解进京,和您并案处理!” 毒计。 也是绝户计。 顾铮在东南能这么嚣张,除了雷法,最大的底气就是胡宗宪手里几万能打的兵和护着他的官伞。 胡宗宪要是倒了,顾铮就是没壳的王八,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至于海瑞? 级别太低,根本挡不住朝廷的倾轧。 “内阁呢?徐阶没说话?”顾铮问。 “徐阶那个老滑头,称病!今天早朝根本没去!” 徐渭啐了一口,“这帮清流,平日里喊着忠君爱国,到了节骨眼上,谁也不想为了个‘妖道’去跟严党拼命。”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远处街上传来几声打更的锣响。 顾铮把刻好的桃木符扔进灰扑扑的储物袋里,慢条斯理地穿上造价不菲的道袍。 “他们这是逼着皇帝陛下做选择啊。” 顾铮站起身,眼神看向西苑的方向,那里有这座帝国真正的中心。 “如果我是嘉靖爷,一边是跟了二十多年的老狗严家,一边是掌握不明力量的野道士。 严家还要告胡宗宪通倭,这是动了江山根本……文长,你说,皇帝陛下会怎么选?” 徐渭脸色煞白:“那还用说? 皇上最多不要胡宗宪的命,但官肯定是丢定了。 到时候咱们……” “咱们?” 顾铮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像是猎人看见了主动跳进陷阱的兔子。 “严世蕃算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这是朝堂争斗,拼的是谁嗓门大,拼的是资历。” “但在我顾铮这儿,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 顾铮一脚踹开脚边的石凳,“来人! 让靖海阁的人把箱子抬上来!就是昨晚连夜送进京的那个!”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抬着一个樟木箱子走了进来。 这箱子不大,上面却封着好几道火漆,隐隐透着股血腥味。 “这里头是什么?”徐渭一愣。 “催命符。” 顾铮打开箱子。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叠叠看着不起眼的账册和信件。 这些东西纸张有的泛黄,有的还带着污渍,像是从什么墙缝里抠出来的。 “咱们在杭州把那几家通倭的豪绅抄了,你以为靖海阁光顾着搬银子了?” 顾铮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册子,随手翻了翻,眼里闪着寒光。 “那些管家、掌柜,早就让戚继光那帮杀才用‘特殊手段’审过了。 他们为了活命,连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的事儿都招了。” “这东西,比什么四书五经都有用。” 顾铮把那本册子往徐渭怀里一塞。 徐渭低头一看,只见第一页上赫然写着一行字: 【嘉靖三十五年冬,送京师礼部给事中吴大人白银五千两,得通关批文一张。 注:严府三管家代收抽成三成。】 徐渭的手抖了一下,翻到后面。 【工部郎中刘某,受扬州瘦马两名,珍珠一斛。】 【兵部侍郎张某,私放运铁海船三艘……】 这一箱子,就是半个京师官场的阎王簿! 严党这些年在东南吸的血,收的黑钱,卖的官位,每一笔,每一两,都被那些精明的盐商记了下来当作护身符。 现在,这把护身符,成了砍向他们脑袋的刀。 “东翁啊……你这是要把京城给炸了啊。” 徐渭咽了口唾沫,眼里的恐惧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狂喜。 “光炸个京城算什么。” 顾铮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顾真人?咱家来看您了。” 黄锦来了。 这位深受嘉靖信任的大伴,这会儿是一脸苦瓜相,帽子都歪了,显然是也是被外头铺天盖地的弹劾折腾得不轻。 “哎哟我的活祖宗诶,您还在这坐得住?” 黄锦一进门就跺脚,“陛下那边都要压不住了! 严世蕃那个王八蛋在大殿外头跪着哭,说不严惩胡宗宪就是对不起大明祖宗。 皇帝陛下本来就烦北边的战事,这会儿脸色黑得能滴水…… 您要是再不想辙,咱家也兜不住了!” “黄大伴莫慌。” 顾铮笑眯眯地把一杯茶递过去,“来,喝口热乎的。” “喝啥呀!脑袋都要搬家了!”黄锦急得直摆手。 “黄大伴。” 顾铮收起笑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明显是特意整理过的折子。 封皮是黑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劳烦您跑一趟。把这个,呈给陛下。” “就说,贫道这几天也没闲着。 掐指一算,算出朝廷里有些人命犯煞星。” 顾铮指了指那个箱子,“这本折子里,记着严世蕃这三年从东南拿的每一笔钱。 其中有三十万两,是当初陛下下旨要修万寿宫、结果户部哭穷说没钱的那笔款子。” “什么?!” 黄锦的小眼珠子猛地瞪圆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户部当初哭穷的那笔银子……进他口袋了?” 在嘉靖眼里,你可以贪,但你不能动修道的钱,更不能把皇帝当傻子耍。 这可是皇帝的逆鳞! “这上头有名有姓,有时间地点,连银票的号都记着。” 顾铮声音平淡,却如炸雷,“至于胡宗宪…… 黄大伴,您就带句话。” 顾铮走到黄锦耳边,声音压低: “胡宗宪无罪,因为汪直就在京城,活的。 而且,他身上,有退兵的法子。 到底是相信能把这群蛀虫抄出个百八十万两银子的贫道,还是信那帮只会跪着哭穷、却拿钱养瘦马的严家人…… 让陛下自个儿定夺。” 黄锦看着那本黑封皮的折子,手都在颤。 什么折子?这是严家大厦将倾的第一块砖! “成!” 黄锦狠狠一咬牙,把折子往怀里一揣,贴着肉放,“顾真人,您这手腕,咱家是真服了。 等着吧,今儿个这西苑,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黄锦走了。 徐渭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顾铮:“汪直真有法子退兵? 鞑靼人可是骑兵,汪直是个海盗头子,这俩风马牛不相及啊。”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顾铮看向北方的天空,那边的云层压得更低了,隐隐有雷声滚动。 “现在,这京城的火算是点着了。” “文长,让靖海阁的人去瓦舍、茶馆,给我散个消息。” “就说……鞑靼入关,是因为严嵩父子修的‘分宜桥’冲了龙脉。 现在,只有活神仙顾铮开坛做法,才能保京城平安。” “这屎盆子既然他们敢往我头上扣,那我就给它加点料,直接扣在他们脸上!” …… 当天下午,西苑精舍内传出瓷器碎裂的巨响。 嘉靖皇帝把黑名单狠狠摔在了严嵩的脸上。 这位二十年来最受宠的首辅,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因为他看见那名单上第一行,赫然是他宝贝儿子严世蕃拿了整整八十万两“买路钱”的记录。 而同一时间,鸿胪寺外。 原本还围着想要讨说法的“义愤填膺”的群众和士子,在听到靖海阁散布出来的谣言之后,眼神变了。 舆论的风向,比初春的北风转得还要快。 第74章 众生念力聚真身,一言既出万法随 北京城的夜,今晚黑得不像话。 因为没有灯。 鞑靼人的前锋听说已经在昌平烧了村子,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九门提督下了死命令,全城宵禁,严禁烟火,生怕给那一万多如狼似虎的蒙古骑兵当了路标。 恐惧像是瘟疫,顺着北风吹进了四九城的每一个耗子洞里。 往日里笙歌燕舞的八大胡同歇了业,只有那几个还在开张的破庙里,挤满了跪在蒲团上把头磕得邦邦响的百姓。 人到了绝路,总是得信点什么的。 官府靠不住,军队听说一触即溃。 这时候,顾铮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雷公爷”、“活神仙”,就成了那根救命稻草。 茶馆里虽然没茶了,但那些拿了靖海阁银子的说书人嘴可没停。 “要说那日彰仪门外!顾真仙身长八尺,眼若铜铃! 手掐五雷正法,脚踏七星罡步! 对着那满身妖气的奸臣这么一指——哎嘿!一道紫金神雷哐的一声!奸人就化成了一滩黑水!” “这鞑靼人为啥要来?那是怕了顾真人啊!那是来送死的!” 百姓听得眼珠子放光。 在这种时候,越离谱的神话,他们越愿意信。 因为只有神话能给他们安全感。 无数简陋的长生牌位,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悄悄立在了寻常百姓家的灶台上、床头边。 “顾神仙保佑,让鞑子滚蛋吧。” “雷公爷显灵,保佑我家二狗子在前线别死。” 一道道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真实存在的念力,从千家万户汇聚而起,如同百川归海,全部朝着鸿胪寺那个小院子涌去。 鸿胪寺,西厢房。 顾铮没睡。 他盘腿坐在一张红木榻上,也没点灯,但整个人却像是一个发出柔和光晕的大灯泡。 疼。 也不全是疼,是一种脑浆子被人拿勺子搅匀了再灌进去几百吨浆糊的感觉。 系统界面疯狂闪烁,原本金色的信仰条此刻变成了刺目的暗红色,这是能量过载的警告。 【警告!信仰金池爆满!】 【警告!检测到京城范围内巨量恐惧转化型信仰涌入!纯度极高!】 【总量突破500万……600万……仍在飙升!】 无数杂乱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 老人的哀叹、妇人的祈祷、士兵死前的绝望嘶吼…… 这不仅仅是能量,也是沉甸甸的因果,是万民的意志。 如果是一般的修仙者,这会儿估计早就走火入魔,变成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了。 但顾铮是个挂逼。 “系统,别跟我扯淡了。 我知道这能量太撑,赶紧的,给我升级!” 顾铮咬着牙,额头上沁出的汗珠瞬间就被恐怖体温蒸发成白雾,“再不升级,老子就要被人肉电池撑炸了!” 【叮!检测到宿主意志强韧,满足晋升条件。】 【正在引导海量信仰之力重铸元神……】 【晋升开始:活神仙(中级)>>>活神仙(高级)】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雷声,这一次的动静,是在灵魂层面上的。 那股要把顾铮撑爆的庞大洪流,突然找到了宣泄口,疯狂涌入他的泥丸宫。 原本还是一团模糊的灵魂,在这一刻,仿佛被亿万次地锻打、淬炼。 五感在无限延伸。 他闭着眼,却清晰地“看”到了隔壁徐渭正在磨牙的睡相,“看”到了院子里那棵槐树下几只蚂蚁正在搬家。 甚至“看”到了鸿胪寺外几条街,几个巡夜的更夫正在瑟瑟发抖。 这不是看,是掌控。 在这片信仰之力覆盖的区域里,他感觉自己哪怕打个喷嚏,周围的风都得停下来听他的指挥。 【叮!晋升成功!】 【宿主当前等级:活神仙(高级)。】 【获得核心神通:言出法随(初级)。】 【说明:吾心即天心,吾言即律令。 消耗大量信仰值,可强行扭曲现实法则,对凡俗生物产生绝对压制,或对小范围环境进行物理改写。】 顾铮猛地睁开眼。 眸子深处金光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如古井般的深不可测。 以前他的眼睛里有杀气、有精明,现在,多了一丝高高在上、视万物如刍狗的“神性”。 “呼……” 顾铮吐出一口浊气。 房间里的那盏早该熄灭的油灯,随着他这口气,忽的一下亮了。 明明没有火折子,灯芯却自己燃起了一朵青色的火苗,不仅没被风吹灭,反而像是见到君王般,毕恭毕敬地向着顾铮的方向压低了焰头。 “这就……言出法随?” 顾铮活动了一下脖子,浑身骨骼不再是噼啪作响,而是发出一阵如同玉石撞击的清鸣。 “进来。” 顾铮轻声说道。 声音不大,甚至没怎么动嘴皮子。 但门外,原本守夜打瞌睡的徐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竟然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啪”的一声推门,大步跨入,动作标准,像是提线木偶。 等到进了屋,徐渭才猛地回过神来,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腿: “我……我怎么进来了?我刚才明明不想……” 他只是想在门口问问啥事,结果这腿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直接迈进来了。 顾铮看着一脸见鬼表情的徐渭,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省得我还要提高嗓门。” 徐渭只觉得此时的顾铮变得不一样了。 具体哪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觉得坐在那里的不像是跟他一块喝酒吃肉的道士,而是一座必须仰视的险峰。 眼神扫过来,徐渭竟然有种想要下跪膜拜的冲动。 “真……真人?”徐渭结结巴巴,“您这是又得道了?” “一点小突破。” 顾铮从榻上下来,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的动作飘到了他肩膀上,像是有了灵性。 “外头什么时辰了?” “丑时刚过。” 徐渭咽了口唾沫,“刚从东厂那边传来的暗报,黄公公折子递上去后,西苑闹翻了天。 严嵩被骂得晕了过去,被太医抬出来的。 陛下大发雷霆,据说摔了最心爱的一个玉如意。 这会儿,严家那帮人都在严府里抱头痛哭,严世蕃把家里的古董砸了个稀巴烂,说是要跟咱们拼个鱼死网破。” “鱼肯定死,网未必破。” 顾铮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外面的夜色浓重如墨,但他看得很清楚,一股紫气正在皇宫的方向升腾,那是天子气运,虽然有点颓,但还没散。 “不过,陛下该消气了,也该想起我来了。” 话音刚落。 鸿胪寺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就是一大群人举着灯笼火把跑动的声音。 “吱呀——” 院门被推开。 黄锦,这位司礼监的大太监,这次没有便装,而是穿着一身极为隆重的蟒袍。 身后跟着八个手捧拂尘的小太监,还有一顶即使在夜色里也金光闪闪的御用暖轿。 “宣——玄明真人顾铮,即刻进宫觐见!” 声音不再是私底下的尖细,而是带着皇权的威严。 徐渭手里的茶杯吓得晃了一下。 来了!真的来了! “瞧。” 顾铮回头冲徐渭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熟悉的痞气,把刚才高冷的神性冲淡了不少,“我说什么来着? 陛下想我了。” 顾铮没有着急走,他转过身,对着墙角挂着的太祖朱元璋画像,并不是为了拜,而是随手理了理画像上的挂绳。 “系统,开个全效光环。” “既然要装,这回就装个大的。” 【叮!‘仙风道骨(S级特效)’已开启。‘威压光环’已覆盖。】 顾铮大步走出房门。 在跨出门槛的一瞬间,整个鸿胪寺所有的烛火、灯笼,不管是风吹的还是人提着的,在这一刻,竟然整齐划一地全部熄灭了一瞬,然后猛地窜起一尺高的火苗! 亮如白昼! 黄锦和他身后的那些太监、锦衣卫,看着沐浴在万千火光中,一步一步走来的身影,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没有风,道袍却在微微飘动。 每一步落下,都似乎踩在人的心跳上。 这分明是就是书里写的下凡真仙啊! “噗通。” 一个小太监没站稳,跪了下去。 紧接着,一片膝盖落地的声音。 就连见过无数大世面的黄锦,这会儿也觉得双腿发软。 “顾……顾真人。” 黄锦嗓子有点哑,想摆出钦差的威风,却发现自己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陛下,在玉熙宫等您。 严……严阁老他们也在。” “走吧。” 顾铮没上那顶软轿,而是轻轻摆了摆手,“用不着这劳什子。 我腿脚利索。” 他路过黄锦身边,轻轻拍了拍这个太监的肩膀,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黄锦在这寒夜里跪出来的风湿寒气。 “别抖,今晚这戏,你只管看好。” 顾铮抬头,目光如炬,直刺那座巍峨深邃、吞噬了无数人心的紫禁城。 “黄大伴,带路。” “本座去给这天下,断个公道。” “顺便……” 顾铮的指尖,一缕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紫雷在欢快跳跃,是他对这个腐朽王朝最大的敬意: “也该让某些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徐渭站在门口,看着顾铮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突然想起他在杭州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这大明,需要一个不守规矩的疯子。” 今晚。 这个疯子,要去砸场子了。 第75章 万寿宫内一声喝,严家逆臣以此跪 西苑的雨下得急,打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作响,像是无数个讨债的冤魂在敲门。 万寿宫内,长明灯的灯芯炸了个火花,将盘旋在大殿柱子上的金龙照得忽明忽暗。 檀香的味道重得呛鼻子,这是嘉靖皇帝朱厚熜的老习惯,似乎这烟雾能把那些扰人的国事都挡在外面。 “你说,老鼠?” 朱厚熜没坐龙椅,而是盘腿坐在那个明黄色的蒲团上,手里敲着个用来念经的小玉磬。 清脆的“丁零”声在大殿里回荡。 顾铮没跪。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衣摆上还沾着进门时没掸干净的雨水,在这满地锦绣的皇家道场里显得格格不入。 而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严世蕃胖大的身躯跪在地上,把那件大红官袍撑得像个要裂开的番茄。 陈洪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捏着佛尘,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白脸上现在全是冷汗。 “对,老鼠。” 顾铮没看地上的严世蕃,目光越过缭绕的烟雾,直视着这位把自己修成了半个神经病的皇帝,“陛下,有个大户人家,仓库里的米年年少,年年亏。 管家说是猫不行,要把猫杀了。” “可实际上呢?猫刚捉了一只耗子,管家就急了,说这猫惊扰了家宅安宁。” 顾铮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陛下,您说是这猫有问题,还是管家自己就是个硕鼠?” “放肆!!” 一声暴喝打断了这微妙的寂静。 严世蕃猛地直起腰,眼里红血丝密布,像是只要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忍不了了。 这几天在京城,他严家的脸面被这道士扔在地上踩了又踩。 这会儿若是再让他在御前把这通比喻说完,明天他老爹就得被摘了乌纱帽! “陛下!” 严世蕃冲着嘉靖咚咚磕头,“顾铮此獠,妖言惑众! 北疆战事紧迫,他不去退敌,反而在御前编造童谣侮辱当朝首辅! 此乃大不敬!是乱国之象啊!” “臣查明,此人根本不是什么真人,乃是白莲教余孽!” 严世蕃猛地抬头,手指向顾铮,粗短的手指都在颤抖,“他在江南收买人心,如今进了京,又不敬皇权。 陛下,您看他这双眼,是狼顾之相!他这是要来刺王杀驾啊!” 话音未落,陈洪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尖叫一声:“护驾!快来人护驾!” 这声音就是个信号。 “哗啦——!” 万寿宫沉重的楠木大门被人猛地推开,狂风裹着雨水倒灌进来,将满殿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曳。 紧接着,足足三十个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侍卫冲了进来。 他们不是普通的御林军。 顾铮眼神一凝。 这帮人身上的煞气太重,眼珠子也是死灰色的,不像活人。 他们没喊什么“捉拿刺客”,进来后直接把刀尖对准了顾铮,甚至隐隐把嘉靖的蒲团也围在了杀气范围之内。 严府死士! 严世蕃这是疯了,借着“清君侧”的名头,要是顾铮反抗,他就敢在这万寿宫里见血! 反正到时候把尸体一拖,说是顾铮行刺被诛,皇帝吓坏了也不敢说什么。 “严世蕃!你干什么!!” 朱厚熜吓得手里玉磬都掉了,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 常年求仙问道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凡人的惊恐,“朕没让拿人!退下!都退下!” 没动。 三十个死士像是没听见皇帝的话,只是一步步逼近顾铮。 钢刀划过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严世蕃从地上爬起来,独眼里满是癫狂:“陛下受惊了! 臣这是为了大明社稷! 此妖道手段诡异,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退鞑虏!” “给我杀!”严世蕃嘶吼道,“剁成肉泥!!” 三十把刀,带着腥风,同一时间举起。 寒光像是要把这大殿里的光都给吞了。 陈洪捂着眼睛躲在柱子后面,已经在脑补一地碎肉的场面。 完了,这回顾铮就是真的神仙下凡,也挡不住这么多把刀子剁肉馅吧? “呼……” 风声似乎停了一瞬。 面对这必死的杀局,顾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吵死了。” 顾铮向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落下,大殿里的烛火突然停止了晃动。 他看着那些近在咫尺的刀锋,看着严世蕃那张扭曲变形的胖脸,嘴唇微张,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声音极轻,没用狮子吼,也没什么回音。 但这字吐出来的瞬间,这万寿宫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凝固。 “跪下。” …… 轰!! 这世间有什么东西能违抗天地法则吗? 在【言出法随(初级)】的词条被海量信仰值瞬间点亮成金色的那一刻,这就是神仙的敕令。 三十个已经冲到顾铮面前、刀子都要落下来的死士,眼里的杀气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恐惧。 他们的膝盖像是被狠狠砸碎了。 “当啷啷!!” 兵器脱手的撞击声响成一片。 紧接着—— “噗通!噗通!噗通!” 膝盖骨撞击金砖地面的闷响,沉闷,密集。 三十个如狼似虎的杀人机器,在距离顾铮不到三尺的地方,整整齐齐、毫无反抗能力地跪了下去! 因为冲势太猛,有些人甚至是以头抢地,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他们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却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哪怕青筋暴起,也抬不起一根手指头。 死寂。 只有外面的雨还在下。 嘉靖帝站在蒲团边,张大了嘴,下巴上的胡须随着呼吸剧烈颤动。 他看着那个只说了两个字就镇压了全场的背影,眼神里从惊恐,慢慢变成了狂热,一种要把灵魂都烧穿的狂热。 这是什么? 这才是朕求了一辈子的道! 不是戏法,不是炼丹,是真正的言出如法! 顾铮没有回头看皇帝。 他穿过跪了一地的死士丛林,皮靴踩在散落的刀剑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走到了严世蕃面前。 此时的这位“小阁老”,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那个狞笑的瞬间,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想退,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嗓子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严大人。” 顾铮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是老友闲聊,“你刚才说,你要把谁剁成肉泥?” 严世蕃的眼睛疯狂转动,里面盛满了不可置信。 他不明白,明明没有下迷药,明明没有动手,为什么他养了十年的死士,就像一群听话的狗一样趴下了? “妖……妖法……” 严世蕃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陛下!快……杀了他……” 顾铮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严世蕃宽厚但已经汗湿的肩膀。 “看来严大人眼神也不太好。” 顾铮的目光骤然变冷,“在你眼里,我是妖。” “那现在。” 顾铮的双瞳之中,仿佛有一道紫色的闪电劈开混沌。 “你说,谁是国贼?” 严世蕃想说你是国贼。 他的嘴张开了。 可是,那股“法随”的力量顺着顾铮的手掌,像是一道高压电流,直接轰碎了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和意志。 “我……” 严世蕃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肥肉剧烈颤动。 他的膝盖正在违抗大脑的指令,想要在这地砖上找个舒服的位置。 “不!我是一品大员!我是小阁老!” 严世蕃在心里怒吼。 顾铮没说话,只是眼神微微向下一压。 轰! 仿佛有万斤巨石压顶。 “噗通!!” 这一声最响。 这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哪怕对着亲爹都敢顶嘴的严世蕃,当着皇帝的面,当着那些太监的面,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 不仅跪下了,肥硕的上半身更是直接趴伏下去,脸颊贴着冰冷的地砖,做出了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对着那个他口中的“妖道”。 “好,很好。” 顾铮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把帕子扔在严世蕃的脑袋上,像是盖上了一块裹尸布。 “既然严大人认罪了,那就好好跪着。” “这雨停之前,你要是敢动一下……” 顾铮转过身,对着已经看傻了的嘉靖帝行了个随意的道揖,“贫道就把这万寿宫的顶给掀了,让老天爷亲自来审你。” 嘉靖帝这时候终于动了。 他顾不得什么帝王仪态,几乎是小跑着下了台阶,甚至因为跑得太急,脚下的靴子都差点甩飞。 他一把抓住顾铮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肉里。 “爱卿!真……真人!” 嘉靖帝的声音在发颤,那是激动到极点的颤音,“刚才那是什么咒? 不需要符箓?不需要开坛?只需两个字?” “长生……” 嘉靖帝死死盯着顾铮的眼睛,“朕若是学了这法子,那长生……是不是也就是这一句话的事?” 顾铮看着这个已经有些走火入魔的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系统一行红字正在疯狂刷屏: 【叮!震慑全场!完成成就“万寿宫装了个大的”!】 【严世蕃精神防线崩塌,恐惧值mAx!】 【嘉靖帝狂信度突破界限,提供单次最高信仰值+800,000!】 【当前状态:全场皆跪,唯我独尊!】 顾铮抽回手,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 “陛下,言出法随,不是没有代价的。” “那是用天下万民的愿力换来的。” “现在这愿力……”顾铮看着北方,“太脏了,全是血腥气。 想要求长生? 得先让那帮在城门口杀人的鞑子,还有这些趴在地上的硕鼠,先把账给平了。” 第76章 烂泥坑里显真圣,百倍偿还这一拜 京城的天儿总是灰蒙蒙的,尤其是在这种大军压境的关头。 街面上干净得能跑耗子,老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但那股子人心惶惶的味道,再厚的窗户纸也挡不住。 严世蕃跪了一夜。 第二天就被几个不敢大声喘气的锦衣卫拖进了北镇抚司的诏狱,听说进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裤裆里一股尿骚味。 没了严嵩父子这根搅屎棍,顾铮在嘉靖帝心里的地位瞬间飙升到了“顾爹”的程度。 皇帝甚至想直接把他请进精舍同住,好日夜请教那个“说话就能让人跪下”的法子。 但顾铮拒绝了。 “陛下,愿力也是要养的。” 顾铮留下一句让嘉靖云里雾里的话,换了身粗布衣裳,拉着一脸懵逼的徐渭,一头扎进了北京城最穷、最烂的地方: 崇文门外的军户营,俗称“烂泥坑”。 这里不是皇城。 连条正经的路都没有。 满地是泛着黑泡的污水,那味道,比战场上的尸臭还好不了多少。 低矮的棚户挤成一团,墙是用黄泥和着烂草把子糊的,风一吹直掉渣。 “真……真人。” 徐渭用袖子掩着鼻子,眉头皱得死紧,“您要取愿力,哪怕是去咱们靖海阁在京城的分舵开坛做法也行啊,这地方……” 徐渭看了看四周。 一群穿着破衣烂衫、瘦得跟骷髅似的小孩正蹲在墙角啃树皮,看见衣着稍微光鲜点的徐渭,眼神麻木得吓人。 “徐文长,你那双眼睛平日里只盯着那些当官的。” 顾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眼神比平日里冷得多,“你知不知道,北边十几万大军要是真打进来,谁死得最快? 是这些根本跑不动的人。” “而守在城墙上跟鞑子拼命的……” 顾铮指了指前面一个塌了一半的草棚,“也是这帮人的爹、丈夫和儿子。” 正说着,前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骂声。 “滚一边去!你也配叫唤?!” 一个公鸭嗓骂得格外难听。 顾铮眼神一凝,脚步加快。 只见一堆烂泥巴地里,围了一圈面黄肌瘦的军户,正中间跪着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汉子。 那汉子只有四十来岁,但头发已经花白,断腿用两根树枝绑着,看伤口像是新伤,还没好利索。 他正死死抱住一个穿着墨绿色绸缎官服的小吏的大腿。 “刘爷!求您了!这点抚恤不能扣啊!” 老兵哭得嗓子都劈了,“这是俺在前线拿一条腿换回来的! 家里婆娘等着抓药,三个娃两天没吃口干的了! 您行行好,给俺留下一两……哪怕五百文也行啊!” 被唤作刘爷的小吏,生得尖嘴猴腮,脸上油光水立。 他一脚把老兵踹开,鞋底子在老兵流血的断腿上狠狠碾了两下。 “啊!!!” 老兵疼得整个人蜷成了虾米,惨叫声听得人心尖发颤。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小吏啐了一口浓痰,“上面说了,这是给‘精锐’的赏银! 你这少了一条腿的废物,现在连兵都不算了,军籍都革了,还要什么钱?” “没让你补交这几年的‘军械损耗费’就算咱们侯爷仁慈了! 再嚎丧? 信不信老子让人把你这一窝都扔出去喂狗?” 小吏抖了抖官袍,得意洋洋地对身边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一挥手,“走!下一家! 我就不信这烂泥坑里榨不出几斤油水来!” 周围的军户,几百号人。 没人敢说话。 一个个麻木地低着头,有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有的眼里含着泪却不敢流。 几百年了,作为底层,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命贱如草,谁来都能踩上一脚。 徐渭看着在地上抽搐的老兵,眼里喷出火来: “这帮勋贵家的狗腿子!这就是京城的兵部?这就是咱们大明的脊梁? 这仗还打个屁啊!” 他刚要冲上去理论。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文长,省省力气。” 顾铮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跟畜生讲道理,就是侮辱了圣贤书。” 顾铮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他身上没穿道袍,但那股气势,就像是在烂泥坑里立了一根定海神针。 “谁?” 小吏刚转身要走,看见顾铮挡路,三角眼一翻,“哪来的不开眼的……” 话没说完,小吏卡住了。 顾铮没看他。 顾铮走到那个断腿老兵面前,也不嫌脏,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手指在老兵断腿的几处大穴上点了几下,那钻心的疼瞬间就止住了。 “兄弟。” 顾铮看着老兵沟壑纵横的脸,帮他拍了拍胸口那个已经发黑的“勇”字,“在前线,砍死几个鞑子?” 老兵一愣,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下意识地挺了挺还没塌下去的脊梁: “三……三个!俺用这腿换的!” “好汉子。” 顾铮点了点头,声音提高了几分,足以让周围几百号缩着脑袋的军户都听见: “三个鞑子的人头,在朝廷的账上,赏银五十两,家里免税三年。” “这规矩,有人跟你说过吗?” 老兵傻了:“五……五十两?不是说只有三钱银子吗?还要扣伙食费……” “哈!哪里来的疯子?” 刘姓小吏回过神来,乐了,“在这儿编故事呢?什么五十两?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小子,我看你是找死! 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成国公府知道吗?那是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 “啪。” 一声脆响,但这回不是打脸。 顾铮转过身,抬手打了个响指。 这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并不大,但听在刘姓小吏的耳朵里,就像是一口洪钟在脑浆子里炸开。 【神通发动:言出法随】 【消耗信仰值:20,000点。】 “我不想知道你是哪条狗。” 顾铮看着眼神突然开始涣散的小吏,双瞳之中金芒隐现。 “我只想问问。” “你们这帮蛀虫,吃了人家用来卖命的钱,这肚肠就不觉得烫吗?” 小吏的嘴突然不受控制地张大了,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掰开。 “啊……啊……” 他想骂人,但从嘴里出来的却变成了最真实的“心里话”。 “不烫……好花得很…… 我们在城东买宅子……养娘们…… 这帮丘八就该死……” 这话说出来,全场哗然。 原本麻木的军户,眼里的火被这几句话彻底点着了。 “我……我在说什么?” 小吏惊恐地捂住嘴,可是那只手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狠狠地抽在了自己脸上。 “啪!啪!啪!” 左右开弓。 每一巴掌都是实打实的,打得牙齿横飞,打得满嘴是血。 顾铮冷眼旁观,脚步没停,一步步逼近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打手。 “既然吃了,就得吐出来。” 顾铮停下脚步,对着小吏和那几个打手,轻轻说了一句话: “把他欠这些人的,连本带利,百倍还来。” 轰! 那小吏突然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疯狂撕扯自己的官服。 从怀里掏出大把的银票,那是刚收上来的黑心钱。 从腰上解下玉佩,那是从别处抢来的。 “给你们!都给你们!” 他一边哭一边撒钱,一边用头往那满是污泥的地上撞,“我有罪!我有钱!我家里床底下还有三万两…… 别杀我!别让那些死人来找我!” 另外几个打手也没好到哪去,互相把身上的衣服扒光,把碎银子全掏出来扔在老兵面前。 然后跪在地上对着那群平时他们看都不看一眼的“贱民”砰砰磕头。 这场景太诡异,也太解恨了。 断腿的老兵手里被强塞了一把银票,足足几千两,那是他十辈子都挣不来的钱。 他颤抖着手,抬头看向那个站在阳光背面的男人。 这是……神仙吗? “捡起来。” 顾铮没让大家磕头,反而弯腰捡起一块沾着泥的银子,放在老兵的手心里。 “这是你们的卖命钱,哪怕沾了泥,也是干净的。” 顾铮转过身,看着那群不知何时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军户。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有震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快要满溢出来的渴望。 对活着的渴望。 对公平的渴望。 金色的信仰值像是火山爆发一样往上涨。 【+100】 【+500】 【+1000】 【检测到纯净信仰源!民心所向,大势已成!】 “乡亲们。” 顾铮的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股让人心里发暖的力量。 “记住了,我叫顾铮。 是大明的国师,也是咱们这群人里的头。” “今天这点银子,只是个开始。” 顾铮指向高高在上的紫禁城方向,也指向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朱门大户。 “那些坐在暖房里,喝着你们的血,还要骂你们臭的人。” “本座已经替你们准备好了账本。” 顾铮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牌,那是早上嘉靖特批的“便宜行事”令牌,往小吏的脑门上一拍。 “三日之后,午门之外!” “本座要开坛!不是为了给皇帝求什么长生丹。” “咱们要去问问天老爷!” 顾铮的声音如雷霆滚过烂泥坑的上空,震得那些豪门的根基都在颤抖: “这米仓里的老鼠,到底还要吃到什么时候?!” “到那天,有冤的申冤,有仇的报仇!” “我顾铮,给你们撑这片天!” 哗啦—— 如果说万寿宫里的下跪是因为恐惧。 那么此刻,烂泥坑里。 成百上千的军户,那个抱着银子痛哭的老兵,还有身边热泪盈眶的徐渭。 他们跪下了。 不是被“言出法随”压跪的。 是心甘情愿,对着那个一身布衣、却比这世间任何神像都要光芒万丈的男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第77章 朝堂百官哭穷酸,龙骨为引炼福报 奉天殿,大明朝最庄严的地界。 今儿个早上,却跟开了锅的粥棚似的。 往日里这帮鼻孔朝天的绯袍大员,一个个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嗓门那是一个赛一个大。 不知道的,还以为鞑靼人打进紫禁城了。 “陛下啊!微臣……微臣家里揭不开锅了啊!” 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勋贵,袭了三代爵位的成国公朱希忠。 但这会儿,这位爷把满是肥膘的胸脯拍得啪啪响,身上穿的麒麟服竟打了两个补丁,虽然明眼人一瞧就知道,那补丁是用这世上最好的苏杭云锦打的。 “陛下!如今物价飞涨,米价腾贵! 臣等这微薄俸禄,养活一家老小都难! 这……这让臣等如何安心办差?如何抵御外辱啊!” 有了带头的,后面那帮兵部、户部的官员哗啦跪倒一片。 “臣附议!请陛下开恩,加俸!加饷!” “若不加俸,臣这乌纱帽……不戴也罢!” 这是逼宫。 明摆着的逼宫。 嘉靖帝朱厚熜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不是傻子,严家虽然趴下了,但这盘根错节的文官勋贵集团还在。 顾铮要在午门清查军饷,那是动了所有人的奶酪。 这帮老油条,打架打不过雷法,就开始玩赖。 若是皇帝不答应,那就是“刻薄寡恩”; 若是答应了,国库本就空的,钱从哪来?到时候还是得动顾铮追回来的那笔银子。 这是要把顾铮的功劳,变成他们嘴里的肥肉。 “怎么,诸位爱卿这是商量好的?” 嘉靖帝刚想发作,就听殿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哟,挺热闹。” 顾铮迈步进殿。 他今儿没穿那一身显摆的法衣,换了身素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手里还捏着两颗铁核桃,盘得嘎啦响。 “刚才哪位大人说,家里揭不开锅了?” 顾铮笑眯眯地走到朱希忠面前,低头看着这位一身肥肉乱颤的国公爷。 朱希忠脖子一梗:“国师这是何意?本公那是……” “成国公受苦了。” 顾铮压根没让他说完,突然长叹一口气,脸上竟然露出一副比死了爹还难受的表情,伸手拍了拍朱希忠满是横肉的肩膀,“看这饿的,都浮肿了。” “噗——” 后面有几个还没来得及哭出来的年轻御史,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神他妈浮肿。 朱希忠一张大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 “陛下。” 顾铮一甩袖子,转身冲着嘉靖帝行了个礼,神色变得无比严肃,“刚才贫道在殿外听得真切,诸位大人为了大明江山,那是操碎了心,熬白了头,如今还要忍饥挨饿,实在是……惨绝人寰啊!” 嘉靖帝一愣,不知道这活神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配合着点了点头:“真人……此言何意?” “臣以为,成国公说得对!得加俸!”顾铮大手一挥,掷地有声。 底下的官员懵了。 这道士转性了?不是来抄家的吗?怎么成散财童子了? 就连朱希忠都忘了装哭,眼巴巴地看着顾铮。 “但是!” 顾铮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国库空虚,钱从哪来? 总不能去刮穷棒子的油水吧?那是要遭天谴的。” “那……依真人所见?”兵部尚书忍不住问了一句。 “各位大人缺的不是钱,是心气儿,是身体。” 顾铮解下腰间的袋子,眼神变得高深莫测,“正好,贫道前些时日斩妖除魔,在倭寇的巢穴深处,得了一件稀世珍宝。” 顾铮一边说着,一边往袋子里掏。 “系统,把仓库里上次抽奖送的‘远古深海霸王鲸’的脊椎骨给我整出来。 别忘了,把光效开到最大,要把那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威压感给我拉满!” “嗡——!!!” 一股沉重到让人呼吸困难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奉天殿。 只见顾铮手里,凭空多了一截足有磨盘粗细、两米多长的巨大白骨! 骨头通体如玉,泛着森森寒气,骨节上竟然还隐隐有流光转动,像是活着一般。 它一出现,殿内的温度骤降,胆子小的官员甚至感觉有某种洪荒巨兽正盯着自己的后脑勺。 “龙……龙骨?!” 朱希忠吓得屁股往后一挪,说话都结巴了。 在大明朝,龙是皇家的象征。 但这根骨头带来的压迫感太真实了,绝不是凡物! “算你识货。” 顾铮单手托着几千斤重的巨骨,举重若轻,那副风轻云淡的高人模样,让所有人的心脏都咚咚直跳。 “这就是东海那头成了精的老龙王的脊椎骨。 贫道虽然没来得及扒它的皮,但这骨头却是硬生生抽出来的。” 顾铮把“抽出来”三个字咬得极重。 底下一帮文官顿时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凉。 “诸位不是喊累吗?不是喊穷吗?” 顾铮一步步走上丹陛,将巨大的“龙骨”往嘉靖帝面前一杵,“砰”的一声,金砖都被砸了个坑。 “陛下,此骨乃是天地精华所聚。 若是用来泡酒,或是磨成粉炼丹,便是凡人求都求不来的‘龙髓丹’!” “此丹有一个功效。” 顾铮转过身,俯视着底下那群面无人色的百官,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服下此丹者,精力无穷!神魂亢奋! 能连续二十四个时辰,不眠不休!不知疲倦! 一心只想着报效朝廷!” “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福报啊!” 顾铮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只要诸位大人同意加俸,这丹药,管够! 从今儿起,拿双倍俸禄,干双倍……不,三倍的活儿! 谁要是敢睡觉,那就是对不起这龙骨,就是对不起陛下的隆恩!” …… 殿内陷入死寂。 原本还想着趁机捞钱的官员们,这会儿看那根龙骨的眼神,跟看刑具没什么两样。 不眠不休?二十四个时辰? 这哪是加俸,这是要命啊!这道士是想让他们活活累死在案牍上啊! 关键是……谁敢怀疑那丹药的效果? 顾铮连龙骨都掏出来了,这药效要是真的,他们这把老骨头哪怕多活一秒都是遭罪! “怎么样?” 顾铮拿起大袖,擦了擦龙骨,发出一阵摩擦声,眼神最后落在已经开始发抖的成国公身上。 “国公爷,你是勋贵表率,又是领头的。 这第一颗‘龙髓大补丸’,贫道亲自给您炼?咱们现做现吃,保证热乎!” 朱希忠脸上的肉剧烈抽搐。 他看着顾铮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团白面,感觉比吞砒霜还可怕。 “不……不用了!” 朱希忠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动作比猴子还快,连那两个苏绣补丁也不顾得露了,“臣突然想起来…… 臣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这日子……这日子还能过!” “对对对!臣等还能坚持!” “陛下!如今国难当头,臣等岂能只顾私利? 加俸之事,休要再提!” 兵部尚书擦着额头的冷汗,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臣愿意毁家纾难! 这便回去让家里婆娘织布卖履,也绝不拿朝廷一分‘龙髓丹’……不,是一分银子!” 开玩笑!钱虽然好,命更重要。 被这活神仙灌了药,以后想贪污都没时间花! “真不要?”顾铮举着那个面团,一脸遗憾。 “不要了!真不要了!” 众臣齐声高呼,声音里充满了对加班的恐惧。 嘉靖帝在上面看得那个乐啊。 这帮老家伙平日里跟朕讲了一辈子的大道理,要钱不要脸。 今儿个被顾铮用一根“剩骨头”和几个泥丸子治得服服帖帖。 爽!太他妈爽了! “既然诸位爱卿深明大义。” 嘉靖帝咳嗽了一声,强忍笑意,“那就依真人所言。 这龙骨,暂存于万寿宫。 哪位爱卿若是觉得办事乏了,随时来向真人讨药。” “陛下圣明!” 百官叩首,这次磕得是真响,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躲着那根骨头。 早朝散了。 官员们像是逃命一样冲出午门,生怕顾铮喊住他们发福利。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顾铮手一挥,巨大的龙骨消失不见。 他凑到嘉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魔力: “陛下,刚才吓唬那帮猴子的戏唱完了。 但这骨头……除了炼那什么劳什子加班药,还有一个用处。” “何用?”嘉靖眼睛亮了,他也想要长生。 “寻亲。” 顾铮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红墙黄瓦,看向京城西北角那片阴暗的“烂木厂”监狱。 “龙性最淫,其血脉散落四海。” “京城那牢里关着的老龙王汪直……身上就带着这股海腥味。” “陛下,该让他开口了。 不是为了这大明,是为了让那些不想让他说话的人……” 顾铮做了一个捏爆的手势,“把吃进去的肉,全吐出来。” 嘉靖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没什么办不到的道士,重重地点了点头。 “准!” 第78章 午门竖碑判生死,三日横祸清流亡 午门外,阴云密布,北风卷着黄沙,打在人脸上生疼。 今日的午门广场,却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不仅仅是京城的百姓,连那些平时大门不出的豪门家奴,都缩着脖子在人群里探头探脑。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块碑。 那不是普通的石碑。 通体漆黑,像是刚刚从墨汁里捞出来,又像是凝固了无数年的干血。 碑面上光秃秃的,一个字没有,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顾铮没摆什么香案,也没穿那种累赘的八卦衣。 他甚至搬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块黑碑旁边,手里捧着一壶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徐渭站在一边,手里拿着根巨大的狼毫笔,笔尖蘸的不是墨,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朱砂。 “国师大人,这都半个时辰了,还没动静啊?” 人群里,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地痞吹着口哨,“您这戏法是不是受潮了?” 顾铮没理。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 正午。 “系统,定位到了没? 昨儿晚上算出来的那个名单,给我打上去。” “记住,先把那种苍蝇蚊子打几只出来。 炸鱼嘛,得先打窝。” 顾铮心里默念。 【叮!‘罪碑显灵’特效已启动。名单已同步。】 嗡—— 没有惊雷。 沉默的黑碑,突然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低吼的震动声。 紧接着,碑面上竟然像是流血一样,渗出了一行殷红的大字。 原本还在起哄的人群瞬间炸了锅,往后退开三丈远。 【兵部库房主事,王麻子。】 【贪墨火药银一千三百两。以次充好,至九边神机营炸膛三人。罪:斩!】 这字儿太清楚了,就像是有人拿着刀子刚刻上去的一样。 “啊!!我不……不是我!神仙显灵了?!” 人群边缘,一个原本穿着常服来看热闹、以为顾铮抓不到他的猥琐男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正是那个王麻子! 他哪知道顾铮早就让靖海阁的人把他在外头包养的外室、藏银的地窖摸了个底掉,这时候名字一上墙,那是真的吓破了胆。 “王麻子。” 顾铮没起身,茶盖刮着茶杯,“上一个被神仙点名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你是自己去那边的箱子里交银子,还是等着老天爷收人?” “我交!我全交!我有罪啊!” 王麻子连滚带爬地冲向那摆在碑旁的巨大红箱子,把身上的银票全掏了出来,还把自己这几年的破烂事当众抖搂了个干净。 有一就有二。 很快,黑碑上又浮现出几个名字。 全都是些京城各个衙门的蛀虫。 有管粮仓的,有管军马饲料的。 这帮人平时虽然官不大,但捞钱的本事可是让百姓恨得牙痒痒。 一个时辰下来,那口红箱子里已经堆满了白花花的银子和地契。 “就这点小鱼小虾?” 徐渭手里的朱砂笔都还没用上,有点不满意,“那几条大鳄呢? 严党那几个残余,还有刚才哭穷最凶的勋贵,这名字怎么不上墙?” “急什么。” 顾铮放下茶杯,眼神看向远处那些还躲在轿子里没露面的大人物们。 “这是给他们的最后通牒。” 顾铮站起身,走到黑碑前,伸出食指,对着空荡荡的碑顶轻轻一点。 轰隆! 明明是大白天,天空却猛地打了个旱雷。 “听着!” 顾铮的声音传遍全场,“一日为限! 所有在军饷上动过手脚的,无论是勋贵还是大臣,不管是姓李还是姓赵!” “自己滚过来,把钱吐出来,去城西军户营给那帮断了腿的老兵磕头赔罪!” “过期不候。” “若是明日这个时候……” 顾铮冷笑一声,拍了拍黑碑,“这上面出了谁的名字,那就别怪本座手黑了。” “神仙口谕”已下。 这天晚上,北京城各大府邸那叫一个灯火通明。 但真正怕的,是做贼心虚的小官。 像那些家里有着几代底蕴、觉得自己背景通天的侯爷伯爷,反而把大门一关,冷笑连连。 “装神弄鬼!怕他个鸟!” 城东一座豪宅里,曾任京营总兵的魏伯爵把酒杯一摔,“咱们几十年的基业,岂是他一个江湖道士能动的? 只要咱们咬死了不认,他还能把满朝勋贵都杀了不成?” “就是!咱们不动,看他能把咱们怎么着!” 这种侥幸心理,直到第二天正午。 顾铮再次坐在了那把太师椅上。 这回,他没喝茶。 他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看来有些人,是不信邪啊。”顾铮看着空荡荡的自首通道,叹了口气。 黑碑再次震动。 这一次,渗出的血字足有巴掌大,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戾气。 【前京营提督,泰宁侯,魏成德。】 【克扣京营棉甲两万套,贪银十五万两。 喝兵血,吃空饷三千人。 罪:天厌之,夺寿!】 红字一出,在场的一个魏家管家顿时跳了起来: “放屁!我家侯爷是朝廷栋梁!你这妖道含血喷人!” “栋梁?” 顾铮嗑开一颗瓜子,也不看他,“马上就是劈柴了。” 话音未落。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一个魏家的家丁满脸是血,哭着从人群外冲进来: “不好啦!!管家!出大事了!” “侯爷……侯爷刚才在府里骑马…… 不知道怎么惊了马,直接从马背上甩下来……” 那家丁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恐惧,“脑……脑袋磕在门槛上,脖子……折了! 当场就咽气了!!” 轰——!!! 人群瞬间像是炸了窝。 “神了!真神了!刚上了碑就死?” “这是天罚啊!真的是天罚!” “我的妈呀,这也太准了!说夺寿就夺寿?!” 刚才还叫嚣的魏家管家,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死过去。 哪是什么惊马。 那匹马的屁股上,此刻正扎着一枚靖海阁特制的无影针。 但这又如何?在这万众瞩目的“天罚”面前,这就是天意! 还没等人缓过神来。 黑碑上又是一个名字: 【兵部左侍郎,陈某。贪墨军械修缮银八万两……罪:五雷轰顶!】 没过一炷香。 又有报丧的来了: 陈侍郎在家吃饭,被一口汤圆噎住了气管,太医赶到的时候,人已经紫了。 虽然不是真雷劈死,但这不就是“报应”吗? 一连两个大人物的“横死”,终于成了压垮这帮贪官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恐惧。 极度的恐惧,战胜了贪婪,战胜了所谓的官场联盟。 “我交!我交!” 一个身穿锦衣的公子哥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手里捧着几叠地契,“这是我爹让我送来的! 五十万两!求真人饶命!求把碑上的名字擦了吧!” “还有我!这是八万两!” “这是家里的古董!” 银山。 真正的银山,开始在午门广场上堆积。 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人物,此刻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一个个排着队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往顾铮的箱子里送。 靖海阁的兄弟们手都要数抽筋了。 不到日落。 徐渭那本账册上记录的数字,已经到了一个令人眩晕的地步:两千三百五十万两!! 这是大明国库多少年的收入啊! 这些银子没有入宫,而是一车车直接拉去了西山的京营大营,还有烂泥坑一样的军户区。 当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手里拿到沉甸甸的足色银锭,看到那些拖欠了十年的饷银一文不少地补齐时。 信仰值,爆了。 代表着“大明军魂”的金光,像是一轮新的太阳,彻底点亮了顾铮的神格。 徐渭看着这疯狂的一幕,手里的笔都在颤抖。 “国师……” 徐渭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是大明中兴之兆啊!《神录》,我已经写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发?” “就现在。” 顾铮站起身,看着那些被“神仙显灵”吓得跪地膜拜的几十万百姓和士兵。 “印他个一百万册!” “要让这天底下都知道。” “我顾铮要的,不是谁的钱,也不是谁的命。” 顾铮抬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夜。 “我要的,是这天下人,哪怕不信皇上,也得信我手中这个……‘理’。” 第79章 朝堂开起兑奖铺,国师且卖加班丸 银子堆在户部库房里,就像是一堆等着生锈的烂铁。 顾铮没让这些钱生锈。 “哗啦——” 一张足有一丈长的黄皮大纸,被顾铮一把甩在了金銮殿的正中央。 纸太厚,落地的时候砸出一声闷响,把前排几个正在打瞌睡的翰林院老学究吓得胡子一翘。 “各位大人,眼熟吗?” 顾铮手里拎着一根也不知道从哪根龙骨上掰下来的细长骨棒,当成了教鞭,在那张大纸上点了点。 纸上没写诗词歌赋,画的是个塔。 塔底宽,塔尖窄。 每一层都标着密密麻麻的字儿: 【修桥铺路一百点】、【断案无冤五十点】、【为民请命三十点】…… “这……” 户部尚书盯着那个塔尖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塔尖上画着的,不是银子,是一颗紫气缭绕、仿佛还能看见里头有婴儿拳头大小丹影的“丸子”。 旁边用朱砂笔写着三个大字:【龙髓大补丸】。 备注更气人: 【限量供应,可让人连续七日精力如龙,甚至有一丝机会……倒因为果,延年益寿。】 大殿里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咽唾沫声。 嘉靖帝坐在龙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画出来的丸子,手指头在扶手上抠得咔咔响。 他这辈子最好这一口,虽然顾铮私下给了他几颗,但这玩意儿谁嫌多啊? “国师,这是?” 徐阶往前跨了一步。 这位内阁次辅,留着把漂亮的长须,一双眼睛里全是警惕。 严嵩刚倒,徐阶本来以为能正本清源,恢复祖制。 结果倒好,这顾铮不讲武德,直接把朝廷变成了商铺。 “徐阁老,咱们都是明白人。” 顾铮笑眯眯地用骨棒敲了敲手心,“昨儿个在午门,银子是收上来了。 可要是过了这阵风,底下人还是那个穷酸样,您信不信,不出三年,还得出一窝新的严党?” “所以,贫道琢磨了个法子。” 顾铮指着那张图,“咱们给官老爷们,涨工资。” “哗——” 底下嗡嗡一片。 这可是大好事啊! “但不是涨银子。” 顾铮话锋一转,咧嘴露出白牙,“咱们发‘功德点’。 凡是我大明官员,不论品级,只论干活。 谁要是把沟渠修通了,给点! 谁要是把积压的冤案平了,给点! 谁要是像海瑞海大人那样,能把地皮刮出花来只为给国库增收,给大点!” 顾铮把手里的骨棒往“龙髓大补丸”上一戳。 “这点数攒够了,就能来贫道这儿,换银子、换美玉、换只有大内才有的贡品…… 甚至是这能让人金枪不倒、再活五百年的‘神丹’!” “胡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徐阶气得胡子乱颤,指着顾铮的手指都在抖,“朝廷用人,讲的是德行!是圣人教化! 如今你将国之重器明码标价,这不是把士大夫当成了那逐利的商贾? 如此一来,天下官员为了那点数,必定争功诿过,这…… 这成何体统!圣人教诲何在?” 徐阶这一嗓子,倒是喊出了不少清流的心声。 他们虽然馋那丹药,但这面子上挂不住啊。 这要是一点头,以后读圣贤书的,不都成了给道士打工的长工了? “徐阁老。” 顾铮脸上的笑意突然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几步走到徐阶面前,个头比徐阶高出半个脑袋,压迫感像山一样撞过来。 “圣人教诲,能当饭吃吗?” “圣人说‘不为五斗米折腰’,那是因为圣人家里有几百亩地! 底下那些七品县令,一年俸禄四十五两,连给自己老娘买口棺材都不够! 你不让他们逐利,他们就去吃百姓的肉!” “徐阁老觉得发点数俗气?” 顾铮冷笑,“那要不咱们换个法子。 贫道现在就开天眼,把昨儿个那些没交银子的漏网之鱼再筛一遍。 看看满嘴仁义道德的大人们,床底下的箱子里,是不是也都藏着不可告人的‘雅物’?” 徐阶哑火了。 他敢赌吗?他不敢。 他自己虽然屁股算干净的,但他门生故吏那么多,谁敢说经得起这活阎王的“雷法审计”? “至于争功?” 顾铮转身看向嘉靖帝,“陛下,要是官员们都为了这‘神丹’争着去修河堤,争着去抓盗匪,哪怕是为了这点数去给老百姓挑水。 您觉得,这江山是会乱,还是会稳?” 嘉靖帝这会儿脑子里哪还有什么祖制,他只看见了无穷无尽的免费劳动力,和自己手里握着的发放大权。 “妙!” 嘉靖帝一拍大腿,“真人此计,甚合天道! 大道无形,有功则赏,这就是天理! 户部? 不,就由真人的功德司和……和黄大伴来管!” 一锤定音。 这一天,注定要载入大明史册。 一套由道士拍脑袋决定、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考成法”,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颁布了。 大殿一角。 顾铮没理会那些官员复杂的眼神,直接冲着人群角落招了招手。 “海刚峰,海大人?” 海瑞正板着那张像棺材板一样严肃的脸,听到喊声,迈着方步走了出来。 他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磨破了边。 “把手伸出来。” 海瑞一愣,还是伸出了长满老茧的手。 顾铮从灰扑扑的储物袋里,随手抓出一把带着温热气息的药丸,又从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拿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百两赤金。 “海大人清查寺产有功,从那些肥头大耳的和尚嘴里给朝廷抠出来几百万两。” 顾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药丸子跟糖豆似的倒在海瑞手里。 “这三万点功德,你是头一份。” “吃吧。 这玩意儿别的不好说,治你多年的老胃病,是药到病除。 吃了接着干,大明还等着你为民争命呢。” 海瑞看着手里的丹药,闻着那股清冽的香气。 他不是个贪财的人,但他能感觉到这道士眼神里的东西。 不是施舍。 是认可。 是“既然你愿意当这大明的孤臣,那老子就给你把血续上”的霸气。 海瑞没谢恩,也没说什么“惶恐”。 他当着徐阶和几百双嫉妒发红的眼睛,抓起一把丹药就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臣,还要去查户部存粮的陈耗。” 海瑞吃完,抹了一把嘴,浑身冒起一层淡淡的热气,原本枯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那些仓大使要是敢伸手,臣就剁了他们的手!” 说罢,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三倍,带起一阵风。 真·天选打工人啊! 顾铮看着海瑞充满能量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底下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此刻眼神里全是“我也要加班”、“我也要吃药”狂热神色的百官。 一行行金色的小字正在疯狂刷新: 【建立‘利益共同体’!官僚阶层恐惧消退,狂热值上升!】 【‘大明肝帝’模式开启!国运值微弱回升!】 【信仰来源转化:从‘畏惧神权’转化为‘渴望红利’,信仰结构更加稳固!】 第80章 地狱里头捞恶鬼,只为去问东海天 城西,烂木厂。 这名儿听着就透着股子霉味儿。 实际上,这就是个大型的活人存放点,只不过存放的是那些朝廷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杀又觉得可惜、放又不敢放的特殊囚犯。 月亮被云层吃了,只剩下几点稀疏的星光。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锯末味儿,混合着陈年排泄物的恶臭,直往鼻子里钻。 “真人……就在这里头。” 冯保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这回没敢穿一身蟒袍,换了身黑不溜秋的短打。 东厂大太监干这种翻墙钻洞的活儿,倒也利索。 顾铮手里转着把扇子。 不是折扇,是一把破破烂烂、扇骨都断了两根的白纸扇,扇面上几个鬼画符似的图案,在夜色里隐隐泛着绿光。 这是那日在福建海面,从安倍玄海尸体边上捡来的“百鬼夜行扇”。 “开门。” 面前是一口枯井。 井口压着块千斤巨石,石头上还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黄符。 几个东厂番子上来,哼哧哼哧地把石头推开。 一股子能把人熏个跟头的阴冷腐气,顺着井口喷了出来。 “啧,严世蕃这帮人挺会选地儿。” 顾铮掩了掩鼻子,“这是要把海里的蛟龙,养成阴沟里的老鼠啊。” 没有楼梯。 顾铮也没打算走楼梯。 他抓住冯保的后脖领子,像提溜只小鸡仔似的。 “走了,下地狱逛逛。” 还没等冯保尖叫出声,两人已经化作一道残影,直直坠入黑暗。 井底别有洞天。 是个天然的地底溶洞,阴河水哗哗流着,比上面的冰水还冷。 溶洞中央的一块大青石上,锁着个……东西。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那是个人。 头发比野草还乱,身上挂着的与其说是囚服,不如说是一块块发黑的破布。 四肢都被手腕粗的精铁链子穿着,链子深深长进了肉里,甚至已经化脓结痂,和骨头连成了一体。 这就是曾经手握十万海盗、在东瀛自称“徽王”、让整个大明沿海闻风丧胆的汪直? “死了没?” 顾铮松开吓得腿软的冯保,扇子拍打着掌心,脚步声在空旷的溶洞里格外刺耳。 那团乱草动了一下。 两道幽幽的目光射了出来。 不像人的眼睛,像是在海底憋了几十年的老鳖,浑浊,却透着股子不甘心的凶戾。 “东厂的?” 声音嘶哑得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回去告诉严嵩……或者徐阶……” “老子当年在东瀛玩的那套,你们这帮只会读死书的书生……学不会…… 也别想从老子嘴里……套出一条航线……” 汪直还以为是新一轮的审问。 他甚至没力气抬头,只是像一摊烂肉一样趴着。 “严嵩在诏狱里啃窝头呢。” 顾铮走到青石边,也不嫌脏,一屁股坐下,“至于徐阶,他现在正忙着给手下人算‘功德点’,没空理你这条死狗。” 汪直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满是污泥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度扭曲的表情: “严嵩……倒了?” “倒了,我干的。” 顾铮说得轻描淡写,“胡宗宪还在杭州当他的总督。 不过他给我写了封信,说是有只老朋友,得让我来见见。” “胡宗宪……” 汪直听到这名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笑着笑着就咳出一口黑血,“那个小人…… 他答应保我不死……结果呢? 把我骗到京城……锁在这个烂坑里整整三年!!” “三年啊!!” 汪直猛地挣扎起来,铁链把他的伤口撕裂,鲜血顺着锁链滴进阴河,“我的船!我的兄弟! 都在海上被人一点点吃干抹净! 你是谁?你是来看老子笑话的? 滚!!滚远点!!” 顾铮没滚。 他只是把手里那把一直转着的破扇子,轻轻展开,递到了汪直快要贴上来的烂脸跟前。 “笑话?” “你要是再嚎丧,那你这一辈子,真就成个笑话了。” 扇面展开。 原本没什么奇特的白纸,在这阴暗的地底突然亮了起来。 上面画着的那些狰狞鬼怪,在顾铮注入一丝真气后,竟然活了过来,在扇面上扭动、嘶吼。 尤其是扇骨最中间,那枚暗红色的菊花印记,妖异得让人心寒。 汪直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枚菊花印记,呼吸急促。 “这……这是……” 汪直颤抖着伸出只有三根指头的手,想要摸,却又像是怕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安……安倍家的‘鬼扇’?!” “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汪直猛地抬头看向顾铮,眼神里不再是仇恨,而是极度的惊恐,“那妖人……不是在出云岛吗? 他不是说要用我那些被俘的兄弟祭海吗?! 你见过他?!” “死了。” 顾铮合上扇子,随手扔在汪直满是脓血的胸口上,“在福建,我想抓几条鱼,结果这玩意儿自己送上门来。 被我一道雷劈成了灰,就剩下这把破扇子。” 汪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呆呆地看着胸口的扇子。 “死了?安倍玄海……死了?”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头子眼眶里流了出来,冲刷出一道道白痕。 “报应……报应啊!!” 汪直突然又哭又笑,那是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和恨意。 “你知道他是谁吗?”顾铮声音转冷,“他好像不光是个阴阳师。” “他是鬼!” 汪直嘶吼道,像是要把心肺都掏出来,“他是东瀛皇室养的疯狗! 当年! 我在东瀛萨摩平户开港通商,本来咱们大明的丝绸、瓷器卖得好好的! 可这帮阴阳师来了! 他们不让做生意!他们要的是大明的血!是人!” “他们控制了那些浪人,逼着我们抢劫!” 汪直咬着牙,血沫子飞溅,“我想反抗,结果胡宗宪那个蠢货信了朝廷的招安令,断了我的后路! 而严嵩!严家那个瞎了眼的严世蕃!” 汪直猛地抓住顾铮的衣摆,“那蠢猪居然跟这帮阴阳师有书信来往! 严世蕃把大明的海防图卖给了他们!换那所谓的‘不老方’!” “这扇子……这扇子里封着的是我们三千兄弟的生魂啊!” 果然。 顾铮眼神一凛。 严家的烂,比他想的还要深。 这是内外勾结,卖国求荣。 “那你知不知道。” 顾铮盯着汪直的眼睛,“现在的北边,也不太平。 俺答汗是属狼的,本来在草原上吃肉吃得好好的,突然疯了似的要往京城闯。” “他们是不是也跟这‘出云神社’有勾结?” 汪直喘着粗气,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犹豫。 “说出来,我给你个活法。” 顾铮伸出手,掌心一团微弱的紫电在跳跃,“胡宗宪给我信里说了句很有意思的话: 他说,你是当海上的皇帝,还是做烂泥里的死尸,就在这一念之间。” “我不杀你。” 顾铮嘴角微扬,“我还能给你一条更大的船,比你当年的五峰旗还要威风。” “真……真的?”汪直眼里的光,像是死灰复燃。 “我不骗人,尤其是……对我有点用的人。” 汪直狠狠咬了一口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我说!” “不是勾结!是交易!” “出云神社手里,有一件东西。” 汪直压低了声音,“那是当年……建文帝出逃海外时带走的……半块‘传国玉玺’!” 轰! 旁边的冯保脚下一滑,差点一屁股坐进阴河里。 传国玉玺?那玩意儿不是早就没了吗? “假的。” 汪直惨笑,“真玉玺早就碎了。 但这块……是用长白山龙脉的一截石胆刻的,虽然不代表正统,但它能‘引运’。” “阴阳师拿着它,告诉俺答汗,只要在特定的时辰,带着这东西冲进北京城的中轴线…… 就能斩断大明剩下的三百年国运!把这龙气……转嫁到草原狼神的头上!” “他们要在今年的……春分日动手!” 顾铮站起身。 春分,还有十天。 这是一场借着战争外壳的针对大明国运的斩首行动。 阴阳师虽然死了个头目,但这盘棋还在走。 北边的铁骑,就是他们手中的刀。 “好。” 顾铮点了点头,指尖一弹,几道紫电没入汪直的四肢。 “咔嚓!咔嚓!” 锁住汪直的精铁锁链应声而断。 “把那块玉玺给我抢回来。” 顾铮转身向洞口走去,“先去洗洗这一身臭肉。 三天后,会有人送你去天津卫登船。 那里,有神机营给你备好的新船,还有能把你武装到牙齿的火炮。” “去把你的旧部召集起来,告诉他们,这回不是抢劫。” 顾铮回头,看着那个踉跄爬起来、像看神仙一样看着他的老海盗。 “这回,是大明朝廷雇你们。” “去把东瀛岛上那些还要搞鬼的神社,连根拔起。” “谁敢拦大明的运道,你们就给我炸谁的祖坟。” …… 刚爬出井口,外面的风有点大。 “真人。” 冯保脸色煞白,“汪直说的事儿……若是真的,那咱家得赶紧回宫禀报万岁爷啊! 半块玉玺……这可是要命的大事!” “不用急。” 顾铮看着北边,又看了看不远处贡院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是今年参加春闱的举子们正在连夜苦读。 “外头的狼来了,是因为家里的篱笆松了。” “冯保,你说这科举场上,会不会也有几个被‘不老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迷了心窍,准备给鞑子开城门的‘读书人’?” 顾铮摸出一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冰冷的“功德令”。 “陛下要的长生,我给不了。” “但我能给他把这些要他命的钉子,一颗颗拔出来。” “走,去贡院。” “听说今晚,徐阶在那边跟学子们讲‘浩然正气’?” 顾铮笑了,笑得格外灿烂。 “那正好,我去给他们加点‘雷气’。” 第81章 寒门诗卷透玄机,国师且做渔翁局 北京城这二月的风,吹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却挡不住贡院门口冲天的热浪。 今儿是春闱入场的日子。 成千上万的举子,提着考篮,哆哆嗦嗦地排着长龙,等着那个能让他们从泥腿子变成官老爷的“龙门”大开。 有的人在嘴里念叨圣人言,有的人把甚至把祖宗牌位缝在了裤裆里,也不知道是求保佑,还是嫌祖宗这位置坐得不够臊气。 “国师,您瞅瞅。” 离贡院不远的聚仙楼上,二楼雅间,窗户支起半扇。 徐渭手里捏着一碟子咸亨豆,另一只手指着下面那群乌泱泱的人头,脸上全是看破红尘的戏谑劲儿。 “这一池子鲤鱼,都想着跳龙门。 可他们哪知道,这龙门还没开,门里头的位子,早让他娘的那帮老乌龟给定出去了。” 顾铮坐在对面,也没看外头,正专心致志地跟一只大闸蟹较劲。 “徐文长,你少在这儿冒酸水。”顾铮用蟹八件敲开了蟹壳,“事情办妥了?” “妥了。” 徐渭把腿往长凳上一架,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往桌上一拍,“昨儿个半夜,靖海阁的小六子在城南张府的后门蹲了俩时辰。 张府的那位大管家,偷偷摸摸地去了一趟礼部侍郎王大人的私宅,手里提着一篮子看着不起眼的土鸡蛋。 这不,咱们小六子手脚勤快,路过的时候‘不小心’把篮子撞翻了,顺手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徐渭指了指桌上那张纸,“这是在鸡蛋壳夹层里藏着的东西。” 顾铮擦了擦手,拿起纸一看。 上头没写题目,只写了一首七言绝句: “北冥有鱼不思飞,圣君垂拱治无为。 莫道桑麻非大道,一篇策论安四夷。” 顾铮挑了眉毛,“这就完了?” “这帮酸儒,就喜欢玩这种把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 徐渭冷笑一声,拿起一根蟹钳子指点江山,“我翻了一宿的历年题库,又琢磨了那位王侍郎最近给陛下上的折子。 这诗,每个字的韵脚都在暗示考题方向。 第一句‘北冥有鱼’,这不明摆着是庄子里的典故吗? 今年的经义题,定然是要考《逍遥游》里的一截,题目八成是‘顺天应人’那一套。 第二句‘垂拱而治’,这是在拍陛下二十年不上朝的马屁,让考生在卷子里多夸夸道家清静无为的好处。 第三句和第四句,那就是策论题了,‘桑麻’指的是农桑,‘四夷’就是现在的边患。 合起来就是:先吹陛下修道修得好,导致天下太平;再谈谈如何重视农桑以养边军。” 徐渭把蟹钳子一扔,“多高明的泄题啊。 就算这纸条被人截住了,往那一递,他也敢说是咱们文人之间的‘以文会友’,屁的把柄都抓不住。” 顾铮看着那首诗,眼里金光微微一闪,密密麻麻的关系网迅速重组。 【线索推演:礼部右侍郎王本固(号称清流,实则与严世蕃有旧)。 受托之人:张家、李家等七个京城世家豪族。】 “七个世家,每个人出两万两银子,就为了这四句破诗。” 顾铮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扣着节奏,“这两万两花出去,只要这家里能中一个贡士,将来哪怕是外放做个县令,三年就能捞回来。 这买卖,划算。” “那……咱们现在动手?” 徐渭眼露凶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去趟东厂,让冯保带人把王本固抓了? 证据确凿,他也抵赖不得。” “抓?抓他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意思?” 顾铮摇摇头,拿起那张纸,在烛火上引燃了。 火苗吞噬了四句价值连城的“脏诗”,映照着顾铮看不出喜怒的脸。 “严家刚倒,这帮门生故吏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通过科举再培养一批新血。 他们这是把这贡院当成了他们自家的育种场了。” “既然这池子水浑了。” 顾铮站起身,把手里一两最好的蟹黄倒进了面前那碟普通的醋里。 “那就把它搅得更浑一点。” “文长。” “在。” “这张条子上的‘标准答案’,你那儿不是仿写了一份范文吗?” 顾铮走到窗边,看着底下那些为了功名快要挤破头的寒门学子。 他们在寒风里裹紧了破旧的棉袄,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期盼。 “京城里,有没有那种文采好、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又没门路送礼的愣头青?” “多得是!” 徐渭一拍大腿,“就在这附近的土地庙里,就窝着几十号。 全是江南来的才子,没钱住店,只能跟乞丐抢地盘。” “好。” 顾铮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慈悲的笑。 “去。” “把这份价值十四万两银子的‘答案’,免费送给他们。” “也别说什么国师给的。 就说……是严世蕃严小阁老虽然人在狱中,但心系天下寒门,特意让人散出来的‘福报’。” 徐渭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像铜铃,表情精彩极了。 “您这招……毒啊!” 徐渭一竖大拇指,笑得那是相当缺德,“那几个买了题的大户人家以为这是‘独家秘方’,结果上了考场一看,好家伙,满大街都是?” “而且到时候查起来……” 徐渭嘿嘿直乐,“满考场几百份一模一样的卷子,他王本固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是‘圣人显灵’了吧?” “去办吧。” 顾铮摆摆手,“要快。 在贡院锁门之前,我要这几十条鲶鱼,全游进去。” “领命!”徐渭抓起一把花生米,风风火火地走了。 顾铮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人潮涌动。 贡院的大门缓缓开启。 沉重的“咯吱”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公子哥,神色倨傲地插队走了进去。 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也不知是藏了夹带,还是塞了买路钱。 他们相视一笑,那是既得利益者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在队伍的最后,十几个面色枯黄、衣衫褴褛的书生,手里突然被人塞了个揉成团的纸条。 他们惊愕地抬头,却只看到一个青衫狂生的背影。 有人打开纸条看了一眼,浑身猛地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死死攥紧了那个纸团,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样向龙门冲去。 “鱼进网了。” 顾铮低声自语。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 这戏台子搭好了,他这个主角,也该去拜访一下另外一位观众了。 …… 日头西斜。 裕王府,位于京城西苑外围。 和那些豪宅比起来,这儿显得有些冷清,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大门紧闭,只有门口两尊石狮子身上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人擦了。 这也难怪。 嘉靖帝修仙二十年,信那个“二龙不相见”的邪说,对他这个亲儿子裕王是爱搭不理,甚至有点防着。 裕王在夹缝里生存,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天他那个疯子爹想不开把他废了。 “哒哒哒。” 顾铮没让通报,直接扣响了门环。 门房老头把门开了一条缝,看见顾铮这一身道袍,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这……这里是裕王府,不……不需要算卦……” “告诉王爷,故人来访。” 顾铮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龙骨打磨的腰牌,那是嘉靖帝特赐的,“或者说,告诉他……能让他坐稳那把椅子的人来了。” 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脚步声。 大门轰然洞开,一个三十来岁、面容有些微胖、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几乎是提着袍角跑出来的。 “哎呀呀!原来是国师大驾光临!小王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啊!” 这就是裕王,朱载坖。 未来的隆庆皇帝,现在大明朝最大的“受气包”。 他看着顾铮的眼神,三分敬畏,三分讨好,还有四分深深的恐惧。 顾铮现在可是红人,连严嵩都被他搞下去了,自己这个不受宠的皇子在他面前,也就是盘菜。 “王爷客气了。” 顾铮也没行大礼,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贫道今儿路过,想起陛下前两日提起,说好久没见王爷了,甚是想念。 贫道这不就替陛下来看看,给王爷把把脉?” “父……父皇提起我了?” 裕王的声音都在哆嗦,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是激动,也是委屈。 “是啊,提了。” 顾铮跟着裕王往府里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陛下说,如今朝堂不太平,不知道这王府里…… 有没有风把墙给吹透了。” 裕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下。 “国师明鉴啊!” 裕王把左右下人都挥退了,带着顾铮进了书房,噗通一声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小王……小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在府里读圣贤书,绝没有结党营私之心啊!” 顾铮坐下来,打量着这间书房。 书架上的书倒是多,可惜全是泛黄的程朱理学,看这玩意儿能看傻了。 “王爷别慌。” 顾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锦盒,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裕王眼皮直跳。 “龙髓安神丹。” 顾铮声音放轻,“这可是好东西。 陛下天天吃,今儿个特意让贫道给您带一颗。” 裕王看着那个锦盒,就像看着毒药。 这是赏赐?还是试探? “当然了,这药有点副作用。” 顾铮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茶盖,“吃了之后,眼睛会亮,脑子会清醒。 就能看见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顾铮猛地前倾身体,从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威压瞬间锁定了裕王。 “王爷,您知不知道。” “现在的贡院里,有一群本来不该中举的人,正拿着提前备好的答案,在那儿奋笔疾书,要抢了大明的人才大位?” “这帮人若是上去了,那就是这一朝新的严党。到时候……” 顾铮看了看这冷清的王府,“王爷您这日子,怕是连现在都不如了。” “什……什么?!” 裕王脸色刷的一白,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科举舞弊?!谁?!好大的胆子!” “是谁不重要。” 顾铮按住裕王想要站起来的身子,“重要的是,王爷您打算怎么做?” “小王……小王这就上奏父皇……” “晚了。” 顾铮拍了拍锦盒,“折子上去,人早考完了。 到时候死无对证,反倒惹一身骚。” “那……国师的意思是?” 裕王这会儿脑子也是懵的,只能眼巴巴看着顾铮。 “吃药。” 顾铮打开锦盒,露出里面一颗朱红色的药丸,异香扑鼻,“这颗药吃下去,王爷把心放肚子里。” “只要您信我。” “贡院里的魑魅魍魉,今晚之前,就会把自己的狐狸尾巴送上门来。” “到时候,您只需要在陛下面前说四个字。” “哪四个字?” “亲贤远佞。” 顾铮把药丸递到裕王嘴边,眼神深邃,像是一个无底洞: “王爷,这可是陛下考验您‘仁君’之相的一局棋。 这药……您是吃,还是不吃?” 裕王看着顾铮的眼睛,又看了看那颗药丸。 他的手在抖,但他也是朱家的种,骨子里还是有一点渴望权力的火苗。 他一咬牙,抓起药丸吞了下去! “我信国师!” “好。” 顾铮笑了,这次笑得真诚了点。 他站起身,拍了拍裕王的肩膀,一股纯正的真气顺着手掌渡了过去,帮裕王化开了那猛烈的药力。 “今晚好睡。” “明儿一早,王府的大门,就该换副新春联了。” 第82章 朱笔难断文中煞,满朝朱紫尽低头 贡院里的号房,逼仄得像是个竖起来的棺材。 三尺见方,吃喝拉撒都在里头。 春寒料峭,不少学子冻得只能一边抖腿一边磨墨,牙齿打架的声音,混着磨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考场里回荡出一股子阴森劲儿。 唯有那么二十来号人,不管是身穿锦袍的世家公子,还是衣不蔽体的寒门书生,此刻却是个个面色红润,下笔如有神助。 “好题目!简直是送分题!” 丁字七号房里,张家的大少爷看着考卷上“北冥有鱼”四个字,乐得鼻涕泡都要出来了。 这二万两银子花得值啊! 家里老爷子早就花重金请枪手把这《逍遥游》给解透了,自己只需要把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八股文往上一默,这贡士还不手拿把掐?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不到三丈远,庚子三号房。 一个冻得手指都开裂的寒门学子,正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把纸团上的“范文”往考卷上誊。 纸团上的每一个字,都跟张少爷默的一模一样,连哪个地儿该用“之乎者也”来断句,都是半点不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日头落了又升。 三场考试,如同炼狱一般。 等到第三场策论收卷的时候,号房的大门打开,一个个面如土色的书生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来。 礼部大堂,也就是临时改成的“至公堂”,此刻也是戒备森严。 所有的卷子,名字都已经被糊住,这叫弥封。 又由专人抄写了一遍,这叫誊录,确保考官认不出笔迹,也是大明朝防止作弊的老规矩。 主考官王本固,道貌岸然的礼部老侍郎,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热茶,眼神有些飘忽。 他的心跳得有点快。 七家豪族,七个必须取中的名额。 这事儿他虽然做得隐秘,但只要是作弊,总归是提心吊胆的。 “来人,把那一摞‘特字号’的卷子拿上来。”王本固放下茶杯,假装随意地吩咐了一句。 所谓“特字号”,就是那些答得特别顺手、文章特别老练的卷子,也是他在誊录环节特意让人做了暗记的那几份。 十几个誊录官,毕恭毕敬地抱上来一摞卷子。 “大人,今科考生的水准……有点吓人啊。” 为首的一个誊录官脸色有点怪,“文采斐然者甚多,而且这见解……惊人的一致。” “一致那是好事!” 王本固捋了捋胡子,心想这废话吗,都是老夫找人代写的,能不一致吗? “这说明我大明教化有功,学子们思想统一,都沐浴在圣恩之下嘛。”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子。 一读,眉开眼笑。 “嗯!好文章! 这破题,‘垂衣裳而治四方’,点得好!点得妙!此卷当为头筹!” 王本固大笔一挥,在这张其实是他外甥的卷子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他又拿起第二份。 “咦?”王本固手稍微顿了一下。 这份卷子的破题,竟然也是“垂衣裳而治四方”。 再往下读,第一股,第二股…… 怎么连“以此观之”这四个字出现的位置都一样? “这……” 王本固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那个李公子背错了?怎么跟张公子背重了? 算了,大概是枪手偷懒了,只要中举就行,改几个字罢了。 他硬着头皮,给第二份也画了个圈,只是稍微评低了一等。 紧接着,第三份。 一模一样。 第四份。 还是那个“垂衣裳”!! 王本固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七大家族的公子没这么蠢,这帮人虽然混,但不至于互相抄作业抄到这种程度! “把……把其他的卷子也拿来!” 王本固的声音有点抖,清流的镇定彻底装不下去了。 当他看到整整三摞、足足四五十份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考卷时。 “啪嗒!” 手里的朱笔掉在了桌上,鲜红的墨汁溅了一地,像血。 科举?这分明是就是批量印刷! 四五十份! 如果只是七份,他还能说是巧合,或者动用点权力强压下去。 但这四五十份一模一样的卷子往那一摆,谁看了都得说这就是泄题! 而且是大规模泄题! “谁?!是谁泄露了题目?!” 王本固猛地站起来,对着底下的誊录官嘶吼,“这些卷子哪来的? 把它们……不,把名字给我拆开!” 他不管规矩了。 弥封被暴力撕开。 一张张名字露了出来。 “张大友……”不认识。 “李狗剩……”什么破名?! “刘二麻子……” 看着这一堆明显是市井小民的名字,混杂着几个豪门公子的名字。 王本固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被坑了。 有人不仅知道他的题目,还把这题目给撒到了烂泥坑里! 这下完了,豪门没法交代,朝廷那边更是欺君大罪! 这要是被揭出来,他王本固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顾铮!一定是顾铮!!” 王本固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只有那个能掐会算的妖道,才有这种通天的手段和恶毒的心思! “把这些卷子都烧了!快!烧了!!”王本固像个疯子一样想要去抢那些卷子。 “慢着。”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至公堂的屏风后面传了出来。 王本固身子一僵。 只见屏风被推开。 顾铮,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像个来索命的判官,手里还拎着那把标志性的断了骨的破扇子。 身后跟着号称“青藤居士”的疯子徐渭,还有一脸便秘表情的东厂提督陈洪。 “王大人,这是打算毁尸灭迹啊?” 顾铮走过来,捡起地上一张名为“赵铁柱”的试卷,啧啧两声。 “写得不错啊,这么好的文章,要是烧了,岂不是让我大明损失了栋梁之材?” “你……你怎可擅闯至公堂!这是朝廷重地……” 王本固色厉内荏,但腿肚子已经在转筋了。 “朝廷重地?” 顾铮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这一巴掌极狠,王本固被打得原地转了两圈,两颗带着血的牙直接飞了出来。 “这里是给朝廷选贤才的地方!不是你王本固的菜市场!” 顾铮把手里的卷子往王本固脸上一甩,漫天纸张飞舞,“四十六份一模一样的卷子! 你是当我们瞎,还是当皇上瞎?!” “把他的乌纱帽给我摘了!” 陈洪一听这话,立马来劲了。 他最恨这帮平时看不起太监的清流,现在有机会落井下石,兴奋得直搓手,“来人呐!给杂家扒了他! 拖去东厂!大刑伺候!” “别……别抓我!我说!我都说!” 王本固这辈子都在读书做官,哪见过这种阵仗,被顾铮这一巴掌和陈洪阴恻恻的眼神一吓,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是内阁!是……我去找了徐阁老! 这都是以前严党留下的路子……我想将功补过……别杀我啊!!” 徐渭在旁边奋笔疾书,把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口供! “带走。” 顾铮看都不想再看这烂人一眼。 王本固被几个番子像死猪一样拖了出去,哭喊声在至公堂里回荡。 整个考场安静得可怕。 其他的考官、誊录官,一个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文长。” “在。” “这些作弊的卷子,全都给我挂出去。就挂在贡院门口!” 顾铮看着那些白纸黑字,眼神冰冷,“另外,发个告示。” “今科会试,凡涉嫌作弊者,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其家族三代之内,不得科举!” “至于剩下那几百份清清白白的卷子……” 顾铮停顿了一下,想起了裕王,“选出前三名,送去裕王府。 让咱们的裕王爷……替陛下点个状元吧。” 这道命令一下,就是在向全天下宣告:科举这块肥肉,从今天起,换主人了。 …… 当天夜里。 内阁值房。 首辅徐阶正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面,手里捏着一颗黑色的棋子,迟迟落不下去。 桌上的油灯爆了个花。 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不是顾铮,是个穿着青衣的小童,靖海阁的传令兵。 一支没羽箭“笃”的一声钉在徐阶面前的柱子上。 箭尾上带着个小竹筒。 徐阶面不改色,放下棋子,取下竹筒。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狂草不羁,透着一股透纸背的杀伐之气。 这是徐渭替顾铮写的。 只有一个字。 【杀。】 徐阶盯着那个字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他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是顾铮给他的选择。 要么,徐阶亲自动手,把王本固和那一连串还没来得及抓捕的严党余孽清理干净,把这投名状纳了。 要么,下一个被这支箭钉死的,就是他徐阶自己。 那道士不想亲自动手杀光文官,因为还要留着人干活。 他在逼徐阶做这把刀。 “唉……” 徐阶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里,这位曾经想要在大明朝实行“王道”的老人仿佛老了十岁。 严党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来人。” 徐阶的声音有些嘶哑,却透着一股决绝,“传我的手谕给刑部。” “王本固既然招了,那就别留着过年了。” “还有那名单上的七家……以‘通倭’论处,连夜……抄了吧。” 徐阶把纸条放在烛火上。 火焰跳动,“杀”字在火光中扭曲、消散。 正如这大明朝那些曾经自以为能只手遮天的人,最终都化为了这神坛底下的一捧飞灰。 第83章 金榜题名变断头,雷霆一怒考场空 奉天殿的台阶很高,高得有些寒碜人。 今儿是个大日子。 殿试放榜,俗称“金殿传胪”。 按理说,这是读书人这辈子的高光时刻,是从泥腿子变成天上星的龙门一跃。 鸿胪寺的赞礼官早就清了嗓子,那张足有两丈长的皇榜卷着明黄色的绫缎,正供在案头上,等着一会儿拿朱砂笔往上一勾,就是光宗耀祖。 礼部侍郎王本固站在文官队列里,今儿特意换了身簇新的绯袍,只是腰带系得有点紧,勒得他那发福的肚子一跳一跳的。 他心里虚。 这几天他总觉得右眼皮跳,尤其是那天在至公堂被顾铮扇了一巴掌后,晚上做梦都是自己脑袋在地上滚。 可看看这风和日丽的天气,再看看站在前头一言不发、像是根本没打算找茬的顾铮,他又把心放肚子里了。 毕竟法不责众。 七大家族,加上京城盘根错节的关系户,就算是国师,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一口吞下这么多世家豪族。 “吉时已到——!” 大太监黄锦扯着公鸭嗓喊了一句。 乐声起。 三百名在家里的帮助下如有神助的新科贡士,此刻正整整齐齐地跪在丹陛下,屁股撅得老高。 尤其是几个豪门公子,张大友、李狗剩之流,脸上得意的笑都要憋不住了。 眼看着礼部尚书就要去请榜。 “慢着。” 这一声不大,也没带什么火气,听着跟在大栅栏茶馆里喊伙计添水似的。 可就这两个字,把庄严肃穆的皇家仪式感,“咔嚓”一下给掰断了。 满朝文武的脖子齐刷刷一转,关节发出好几声脆响。 顾铮。 除了这位活神仙,也没人敢在这时候撒野。 顾铮没站在武勋那一列,也没站在文官那一列。 他就那么闲庭信步地从队列中间晃荡出来,手里没拿笏板,倒是拎着个一看就很沉的大黑箱子。 “国师,这是大典……”徐阶眉头一皱,身为内阁大员,他得维护这点体面。 “大典?” 顾铮把黑箱子往地上一放,声音沉闷,“徐阁老,要真是大典,贫道自然不敢造次。 可要是这本来就是一场猴戏,那贫道就不得不出来当个耍猴的了。” 嘉靖帝朱厚熜原本正眯着眼准备打瞌睡走流程,一听这话,精神头立马来了: “顾爱卿,何出此言?猴戏?” 顾铮没回话,而是一脚踢开了那个黑箱子。 哗啦! 没有什么金银财宝,是一捆子信。 还有那日徐渭在聚仙楼上从鸡蛋壳里掏出来的诗。 “陛下。” 顾铮弯腰捡起那张被火烧了一角的诗,“这诗,写得不错。 ‘莫道桑麻非大道,一篇策论安四夷’。 王侍郎,这可是您的墨宝吧?” 王本固腿肚子猛地一软,强撑着站稳:“国……国师说笑了,这是坊间涂鸦,与本官何干?” “别急着不认账。” 顾铮笑了,笑得让人如沐春风,却又遍体生寒,“陛下,臣这几天闲得无聊,就在想,这几百份卷子写得跟孪生兄弟似的,到底是咱大明教化有功,还是有人开了天眼?” “于是,臣做了一件小事。” 顾铮转过身,面对着一跪在地上的贡士,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 “臣把这份价值十四万两的‘标准答案’,在考前一晚,印了一千份,全撒到了京城的土地庙、桥洞子、乱葬岗!” 轰——! 这话一出,比刚才大黑箱子落地还要震耳。 跪在前面的张大友等豪门公子,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比死人还白。 他们花重金买的独家内幕……顾铮把它变成了路边传单?! 王本固更是一个哆嗦,帽子都歪了。 “陛下请看。” 顾铮手一挥,“这跪着的头一百名里,前十名全是这些买了题的少爷。 而从第十一名开始,到第四十六名……” 顾铮指着那群衣衫褴褛、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能跪在这儿的寒门学子: “全是那天晚上在破庙里捡到纸团的穷书生!” “他们的文章,一个字都不差!连错别字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这下子,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了。 撞车?这是大型作弊现场! 顾铮这是故意要把这一锅粥给煮糊了,端到皇上面前,问问这厨子还要不要命! “王本固!!” 嘉靖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手里刚端起来的茶盏,“哐”的一声砸了下来。 滚烫的茶水顺着金阶往下流,热气腾腾。 “这就是你给朕选的栋梁?!这就是你礼部的规矩?!” 嘉靖帝的脸气成了酱紫色。 他不在乎那几万两银子,他在乎的是自己被这群臣子当傻子耍! 在科举这种大是大非面前,这就是在刨朱家皇朝的根! “陛下饶命啊!微臣……微臣也是一时糊涂……” 王本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邦邦响,地砖上瞬间就红了一片,“是严党……是那些盐商逼我的…… 我不这么做,他们有我的黑账啊!” 心理防线这东西,一旦破了个口子,就是大江决堤。 为了活命,王本固此刻哪里还管什么同盟?嘴像是开了光的机关枪: “张家送了两万两!李家送了五座宅子! 还有……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等这次这帮人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就把顾真人当初修运河挪用民夫的事翻出来…… 说他是妖言惑众……要逼陛下杀……杀……” 他不敢说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顾铮正蹲在他面前,帮他正了正歪掉的乌纱帽。 “杀贫道?” 顾铮的声音通过大殿的回音壁,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王大人,看来你们想得很周全啊。 把人弄进去,掌握话语权,然后再清算我。” “可惜。” 顾铮拍了拍王本固的老脸,触感跟拍猪皮没什么两样,“你们算计的是人心,我算计的是贪心。” “陛下!” 顾铮霍然起身,转身面向龙椅。 一身道袍无风自动,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让周围的武将都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科举乃国之抡才大典!如今被人搞成了勾栏瓦舍的卖笑场!” “臣请旨!斩!!” 这一个“斩”字,带着【言出法随】的神通威压,在大殿内回荡不休。 “准!” 嘉靖帝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来的,“锦衣卫何在!把王本固这个老匹夫给朕拿下! 推出去!午门杖杀!!” “那些买了题的混账东西!不管是谁家的崽子!全给朕扒了衣服!扔进诏狱!” “严查!抄家! 有一个算一个,朕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皇粮,全给朕变成断头饭!” 大殿乱了。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公子哥,这会儿哭爹喊娘,裤裆早就湿了一片。 锦衣卫如狼似虎的汉子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们往外拖。 “我爹是尚书!你们敢抓我?!”张大友还在叫嚣。 “啪!” 顾铮路过他身边,也没用手,就是袖子轻轻一拂。 张大友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撞在盘龙柱上,一口牙全碎了,满嘴是血地晕了过去。 “现在就算你爹是玉皇大帝,也救不了你这只烂苍蝇。” 顾铮理了理袖口,看着那些还在发愣的寒门学子。 这帮人现在是懵的。 他们本来是作为“陪跑”的棋子,是被卷进来的鲶鱼,现在那帮鲨鱼都被抓了,他们咋办? “至于这几十个穷学生……” 嘉靖帝正在气头上,本想一并处理。 “陛下。” 顾铮往前一步,“这些人虽有作弊之嫌,但那是捡来的,是天意。 况且,他们既然能把文章背下来,又敢在这个风口浪尖把卷子交上去,说明也是有胆有识。” “罚是要罚的,把功名革了,让他们去国子监扫三个月地。” 顾铮看了一眼角落里最先打开纸团的瘦弱书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三个月后,再开恩科。 让他们堂堂正正地,再考一次。” “要是到时候还考不上,就滚回家种地去!” 这就是高举轻放了。 那些寒门学子一听,这哪是罚啊?这简直就是恩同再造! 一个个激动得泪流满面,对着顾铮和皇帝又是磕头又是喊万岁。 “谢国师活命之恩!!” 这声音,发自肺腑,响彻大殿。 徐阶看着这一幕,拢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捏紧了。 好手段。 杀人,诛心,还要施恩。 顾铮这一手,不仅把严党最后的根基拔得干干净净,还在这未来的官场上,埋下了一批对他死心塌地的种子。 抄家得来的银子是小事。 这“人心”二字,算是让这个道士给玩明白了。 放榜变成了抄家。 金殿变成了刑场。 随着殿外传来噼里啪啦的杖责声和惨叫声,这大明嘉靖三十六年的春天,注定要被染上一层洗不掉的血色。 顾铮站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就像是听一首悦耳的小曲儿。 系统面板上疯狂跳动的数字简直晃眼: 【信仰值+……+……】 【完成成就:只手遮天翻科场。奖励:国运值+10。】 “系统,别急着响。” 顾铮看着空荡荡的礼部队列,“这才刚开胃,正菜还在后头呢。” 第84章 恶人还需恶人磨,老狗也能当好刀 一场腥风血雨刮过去,奉天殿里空了不少。 原本礼部站着的那块地儿,现在就像是被狗啃过似的,秃了一大块。 王本固被杖杀了,两个侍郎下了诏狱,几个郎中也没跑掉。 整个礼部,是真的“礼崩乐坏”,基本瘫痪。 但这朝廷还得转啊。 再过几天就是春分祭天,紧接着还有外国使臣来朝,这礼部尚书的位子,是必须得有人顶上的。 嘉靖帝今儿个虽然杀了人泄了愤,但看着一地空缺,脑袋也疼。 他揉了揉眉心,这回没看内阁,也没看吏部,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顾铮。 “顾爱卿啊。” 嘉靖帝的声音有点疲惫,“这王本固虽是个混账,但这礼部的事儿……不能没人管。 你乃是国师,又是神仙中人,看这满朝文武,谁能接这个烫手山芋?”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空气又凝固了。 多大的恩宠?这叫“金口玉言”! 皇帝这是把选部级高官的权力,直接交到了顾铮手上!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徐阶的眼皮猛跳,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想,这顾铮肯定是推海瑞,要不就是徐渭。 要是这两个人上去了,那以后内阁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他甚至已经在打腹稿,准备等顾铮一开口,他就引经据典地反驳,一定要把这个苗头按死。 甚至连角落里的海瑞,都正了正衣冠,准备接下这个重担,好大展拳脚。 顾铮没急着说话。 他慢慢悠悠地转过身。 像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在文官队列里扫来扫去。 每一道目光落下,那个被看的人心就哆嗦一下。 谁都知道,上了这位爷的船,是一步登天; 可要是被他盯上,那就是万劫不复。 顾铮的目光滑过了海瑞,滑过了徐阶的那群门生,最后…… 竟然落在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身上。 队列最末尾,靠近大殿柱子的阴影里。 站着个头发花白、一身官袍洗得都有点泛白的老头。 这人平时在朝堂上就是个透明人,上朝也是闭着眼养神,看着就像个等着退休回家抱孙子的老翰林。 翰林院掌院学士,鄢懋卿。 “陛下。” 顾铮收回目光,对着嘉靖帝一拱手,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有坑,“臣举荐一人。” “哦?谁?”嘉靖帝也来了兴趣。 “翰林院,鄢懋卿,鄢大人。” 哗——! 这话一出,不亚于刚顾铮的雷法劈了个响雷。 大殿里响起了明显的抽气声。 谁是鄢懋卿?那可是当年严嵩手下的红人! 号称“严门走狗”,最擅长搜刮民脂民膏,当初可是帮严家干了不少脏活。 也就是后来严嵩倒得太快,他又是个“墙头草”,一看风向不对立刻装死装病,这才躲过了那场大清算。 这种人,在现在这风清气正或者说是被顾铮杀怕了的朝堂上,就是过街老鼠! 顾铮竟然要推他? “不可!万万不可!” 徐阶第一个跳出来,胡子都快飞起来了。 他是真的急了,这不是把屎盆子往头上扣吗? “陛下!鄢懋卿乃严党余孽!声名狼藉! 若是让他执掌礼部,岂不是让天下士子寒心? 此乃倒行逆施啊!” 几个御史言官也纷纷出列,唾沫星子横飞,把鄢懋卿骂得狗血淋头。 鄢懋卿自己都傻了。 他本来在那站得好好的,还在盘算着今晚回家是吃红烧肉还是清蒸鱼,突然一口这么大的锅就砸头上了。 他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顾铮,只觉得那道士的笑,比阎王爷还恐怖。 嘉靖帝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虽然修道修得脑子不太正常,但也知道这鄢懋卿是个什么货色。 “顾爱卿。” 嘉靖帝看着顾铮,“你这是……何意啊?这老货,也能用?” “陛下,正如徐阁老所言,鄢大人是‘严党余孽’。” 顾铮特意把那四个字咬得很重,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是汗的鄢懋卿。 “正因为他有名声上的污点,所以他现在最怕。” “他怕清算,怕丢官,怕这颗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搬了家。” 顾铮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鄢懋卿面前。 老头吓得差点坐地上,可顾铮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像铁钳。 “陛下要的是什么?” “是有人干活,是把这烂摊子收拾起来。 海瑞太直,徐阁老太……稳。” 顾铮拍了拍鄢懋卿因为常年钻营而有些驼的脊梁,“鄢大人,虽然贪,虽然滑,但他是这朝堂上最懂规矩、最懂流程、也最会看脸色办事的人。” 顾铮凑到鄢懋卿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言出法随】的一丝阴冷威压说道: “老狗想要活命,就得学会给新主人叼骨头。 你说,是不是?” 鄢懋卿浑身一震。 一瞬间,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顾铮不是在提拔他,是在给他戴狗链子。 徐阶不会容他,清流不会容他。 如果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明天说不定午门外的石碑上就会有他的名字。 活路只有这一条! 噗通! 鄢懋卿甩开顾铮的手,极其丝滑地跪倒在地,动作比练家子还利索,对着嘉靖帝声泪俱下: “陛下!老臣……老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老臣这些年……是韬光养晦啊!臣心里只有陛下,只有大明啊!” 这变脸速度,把一旁的年轻官员都看呆了。 嘉靖帝眯着眼,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打。 他也是玩弄权术了一辈子的人,瞬间懂了顾铮的意思。 海瑞那样的人虽然好,但是个刺头,不好用。 徐阶那样的人虽然能干,但却是老狐狸,防着点好。 反倒是鄢懋卿这种,身败名裂、把柄握在别人手里的人,用起来最顺手,想扔的时候随时扔。 这叫“以毒攻毒”。 “顾爱卿,果然深得朕心。” 嘉靖帝笑了,是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阴鸷笑容,“既然国师保你,那你就试试吧。 这礼部的烂摊子,要是三天内理不清……” “不用三天!” 鄢懋卿磕头如捣蒜,“一天!臣只需要一天! 若是办不好,臣提头来见!” 徐阶看着这一幕,只能颓然地退了回去。 他输了。 输在太讲道理,输在不如顾铮这般没有底线、不择手段。 一个被所有人都唾弃的“烂人”,成了顾铮手里的一把刀。 这把刀,比海瑞那种“君子剑”要脏得多,但也狠得多。 …… 散了朝。 奉天殿外的风,还是那么凉。 百官们看着跟在顾铮屁股后头、点头哈腰一脸奴才相的新任礼部尚书鄢懋卿,一个个表情复杂得像吞了苍蝇。 “顾真人,留步。” 黄锦叫住了正要回鸿胪寺补觉的顾铮,“万岁爷在精舍等您,说是有私房话要讲。” 西苑,精舍。 这里的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嘉靖帝脱了那身繁琐的龙袍,换了身宽松的道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不是大明疆域图,而是一幅稍微有些粗糙、但标注着许多航线的海图。 “来了?” 嘉靖帝没回头,“过来看看。” 顾铮走过去,扫了一眼。 那是东南沿海的布防图,还有……那条通往东海深处的未知航线。 “爱卿今日这一手‘废物利用’,玩得漂亮。” 嘉靖帝语气轻松,“鄢懋卿那老狗,这会儿怕是在家里把所有严党的旧账本都翻出来准备表忠心呢。” “陛下圣明。” 顾铮也不谦虚,“不过,老狗只能看家护院。 要想去外面咬人,还得是狼。” “说得好。” 嘉靖帝转过身,眼神灼灼地盯着顾铮,那是帝王才会有的野心,“你上次说的那个汪直……真的可用?” “朕不是担心他造反。” 嘉靖帝指了指地图上名为“出云”的小岛,声音突然变冷,“朕是在想,咱们大明禁海这么多年,这海里头的宝贝,是不是都让别人给捞走了?” “朕要长生,这地上的药吃腻了,听说海外有仙山……” 来了。 顾铮心里一乐。 不怕皇帝有贪念,就怕皇帝没追求。 “陛下。” 顾铮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从汪直那儿弄来的黑色令牌,是当年“五峰船主”号令海上群盗的令符,往那海图上一拍。 “仙山未必有,但银山肯定是有的。 扶桑国盛产白银,咱们大明的丝绸过去,换回来的银子能把船都压沉了。” “至于汪直……”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老海盗在牢里关了三年,心里的火都要把肺烧穿了。” “给他几条船,不用给他兵,让他去海上招揽旧部。” “陛下只需给个名分,不管是‘靖海将军’还是‘平波侯’。 只要告诉他,抢回来的银子,朝廷拿七成,他留三成。” “您看海面上……” 顾铮的手指在那张海图上狠狠划出一道红线,一直延伸到东瀛岛的深处: “到时候,咱们大明的水师就不叫水师了。” “叫‘大明搬运司’。” 嘉靖帝听得眼珠子都在放光。 钱!全是钱! 还有可能存在的“仙丹”! “准!!” 嘉靖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传旨!赦免汪直死罪! 赐……赐斗牛服!封‘威海侯’!” “让他给朕去把那大海翻过来! 把那个什么‘出云神社’,还有那个拿了半块玉玺装神弄鬼的地方,给朕炸平了!!” “爱卿!” 嘉靖帝猛地抓住顾铮的手,满眼狂热: “这督造战船,炼制能轰碎城墙的‘雷法火炮’之事…… 朕,可就全交给你了!” 顾铮反握住那双虽然养尊处优、但握着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之手,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权力温度。 “遵旨。” 第85章 提灯献账只为狗,你是补锅还是砸碗? 夜深了,京城的更锣敲了三遍,沉闷得像敲在人心口的老钟。 新任礼部尚书府,后院的书房还亮着灯。 鄢懋卿没睡,也没坐那个代表正二品大员的太师椅。 他跟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似的,缩在墙角的一个小圆凳上,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指关节因为太用力,泛着惨白。 他这个尚书,做得烫屁股。 白天在部里,下属看他的眼神像看瘟神,眼神分明在说: 你个出卖严阁老的叛徒,怎么还有脸坐堂? 晚上一闭眼,就全是昔日同僚在诏狱里凄厉的惨叫,喊着让他偿命。 两头不是人。 “顾铮……” 鄢懋卿嘴里嚼着这个名字,味儿苦。 他清楚,国师用他,是因为他脏。 脏人好用,不用洗手就能扔。 一旦这礼部的烂摊子理顺了,他这只“严门走狗”,八成就要被拿去祭旗,给海瑞那帮清流立牌坊。 要想活,就得从“临时工”变成“家奴”。 得纳投名状! 鄢懋卿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这里面记着严党二十年来和东南卫所、乃至福建水师几个把总的私账。 谁贪了空饷,谁卖了军械,谁哪怕偷了营房的一块砖,都在这里头。 这是严家最后的保命符,被他这只“耗子”偷了出来。 “赌了!” 鄢懋卿一咬牙,把册子往怀里一揣,披上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像是见不得光的幽魂,悄摸摸地溜出了侧门。 鸿胪寺,西厢房。 顾铮也没睡,正拿着把刻刀在一块上好的雷击木上比划。 徐渭在一旁给火盆添炭,炭火噼里啪啦作响。 “来了?” 顾铮头也没抬,仿佛紧闭的院门在他眼里跟玻璃似的透明。 门“吱呀”一声开了。 鄢懋卿带着一身寒气卷了进来。 刚进门,也没看清人,两条膝盖骨就跟撑不住了似的,“噗通”一声砸在地砖上。 “国师!罪臣鄢懋卿,有惊天秘闻呈上!” 鄢懋卿膝行两步,双手把怀里还有体温的册子举过头顶,“这是严嵩父子暗通水师的铁证! 涉及江浙、福建大小将领六十七人! 有了它,国师便可将东南卫所一网打尽,肃清宇内!” 徐渭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伸手就要去接。 “慢着。” 顾铮手中的刻刀停了。 他吹了吹木屑,动作慢条斯理,却把鄢懋卿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顾铮没接册子,甚至没正眼瞧一下。 “鄢尚书,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给我送一堆垃圾?” 垃圾? 鄢懋卿和徐渭同时愣了。 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把柄啊! “六十七个将领,抓了,杀了,然后呢?” 顾铮站起身,走到鄢懋卿面前,靴子尖挑起那本册子的一角,“把位置空出来,让另一波饿了十年的穷鬼填进去? 不出三年,这账本除了名字换了,内容还得一模一样。” “我……这……” 鄢懋卿傻了。 官场不就是这样吗? 你不杀人,哪来的立威? “我问你。” 顾铮蹲下身,盯着鄢懋卿那双充满恐惧和算计的老眼,“陛下想出海,想要一支能把倭寇甚至那个出云岛轰平的水师。 你这礼部尚书,打算怎么给我变出来?” 这题超纲了。 鄢懋卿本能地调动起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的“太极神功”: “回……回国师,此事难办。 一者,太祖有禁海祖制,片板不得下海,这是高压线; 二者,国库刚被您……哦不,被严党折腾空了,造船要巨万之资,户部那边绝不肯批条子; 三者,兵部那些丘八,向来傲慢,就算咱们想插手,他们也会拿‘不懂兵事’把咱们顶回来……” 鄢懋卿越说越顺,最后还要总结陈词: “所以,下官以为,此事当徐徐图之。 先发文斥责,再派御史巡查,不出三五年……” 啪! 一个耳光。 没用力,就像是打蚊子。 但打断了鄢懋卿所有的官话。 “三五年?” 顾铮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炭火气,“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陛下坟头的草都该长出来了。” “鄢懋卿,你看看你自己。” 顾铮指着玻璃里的倒影,“你就是个大明朝的裱糊匠。 这房子梁都烂了,你还在那研究是用红纸糊,还是用绿纸糊。 你糊得再漂亮,风一吹,还是那个透风的破窝。” “我想用的,是能跟我一块把这破房子的顶掀了,再起一层楼的疯子。” 顾铮回头,眼神像两把带血的刀,“你是想当个随时能被替代的裱糊匠,等着哪天被我当柴火烧了; 还是想换个活法,跟我去砸了这旧船,造一艘新的?” 鄢懋卿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吓的,也是激动的。 他在官场这泥潭里滚了一辈子,看见的全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头一次有人告诉他:去他娘的规矩,咱们另起炉灶。 砸了旧船? 鄢懋卿枯死的老心脏,突然像是被注射了猛药,狂跳了两下。 他突然明白了顾铮想要什么。 这位爷要的不是守规矩的官,是能帮他把不想守的规矩变得“合法”的师爷! “呼……呼……” 鄢懋卿喘着粗气,眼神里的惶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赌徒押上全副身家的狠戾。 “国师!” 鄢懋卿也不跪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本册子撕了! 嘶啦!嘶啦! “去他妈的旧账!咱们不走兵部的路子!也不求户部那些娘们似的抠搜账房!” 鄢懋卿眼珠子通红,语速飞快: “陛下不是修道吗?不是要找海外仙山求长生吗? 这水师,不是兵,是‘寻药队’! 咱们建一个……建一个‘皇家勘探采办司’! 哦不,名字太土……叫‘皇家水师衙门’! 直接挂在司礼监或者您的名下! 经费?也不要国库出! 就说是咱们给万岁爷办私事,去海外搞‘皇店’,去做买卖! 您上次不说日本银子多吗?就用那个抵押!让陛下发内帑!” “这样一来,兵部管不着,户部没权问,这支水师,就是陛下和您的私兵!” 啪啪啪! 顾铮拍起了手。 这巴掌拍得脆生,是赏识。 “你看。” 顾铮笑了,给鄢懋卿倒了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这脑子不是挺好使的吗? 非得让人拿着鞭子抽才转。” “国师谬赞!都是国师教得好!” 鄢懋卿接过那杯冷茶,一饮而尽,觉得比御赐的贡酒还甜。 自己这条老命,保住了。 而且,还抱上了一条比严嵩更粗、更狂野的大腿。 “徐文长。” “在。” “拿纸笔,就按鄢大人说的写,再加两条。” 顾铮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这‘皇家水师衙门’,拥有临机决断权,海外所得,不入太仓,直接入咱们的小金库,名为‘海务基金’。” “第二,所有将领,不看出身,不看科举,哪怕是牢里的囚犯,只要我顾铮点头,那就是官!” 折子写完,墨迹未干。 鄢懋卿捧着足以让大明官场炸锅的折子,手都在抖:“国师,咱们这就进宫?” “进宫。” 顾铮拎起断骨的鬼扇,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陛下现在穷得连炼丹炉都快买不起了。 听到能挣钱,还能不听话那群酸儒的啰嗦……” “他比谁都急着要给这艘船,盖章!” …… 西苑,精舍。 果然如顾铮所料。 嘉靖帝听完鄢懋卿这套“绕开六部、自负盈亏、海外寻宝”的方案后,清瘦的老脸笑得跟开了花的菊花似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烦恼,除了长生,就是没钱。 还总被那帮文官盯着怎么花钱。 现在好了,有一支只听他的队伍,去外面抢钱,还不用听大臣们念紧箍咒,这简直就是给朕量身定做的啊! “准!大大的准!” 嘉靖帝朱笔一挥,在那折子上批了一个斗大的红字。 “只是这名字……” 嘉靖帝摸着下巴,“叫‘采办司’太小家子气。 既是为朕寻药,又是要震慑蛮夷……” 嘉靖帝看了一眼窗外深邃的夜空。 “顾爱卿,你是雷部正神下凡。 朕这支船队,就叫‘玄天舰队’!” “这提督之人……” 嘉靖帝目光落在顾铮身上,没有任何犹豫: “便是你,玄天舰队总督办! 持朕之‘如朕亲临’金牌,但这江河湖海……” “只要有水的地方,你就给朕替天行道!” 第86章 蓝图震碎豪杰胆,玄天旗下不论君 南京,龙江宝船厂。 这地界儿,百年前曾见证过郑和七下西洋的赫赫威仪,那会儿这里是大明的心脏之一,千帆竞渡,万国来朝。 可现在? 烂泥塘子里泡着几根朽木,老鼠比猫大,工棚顶上全是窟窿眼。 几个留守的老匠人正蹲在河边,用生锈的刨子给一艘不知是哪年剩下的小渔船刮灰。 “哎……大明啊,这气数就在这烂木头里耗尽咯。” 一个老木匠刚叹完气,就听见一阵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 “轰隆隆!” 大地震颤。 数十面锦衣卫的飞鱼旗在风中狂舞,中间簇拥着一杆从未见过的大旗。 旗子底色漆黑如墨,上面没绣龙凤,而是绣着一道撕裂苍穹的紫金雷霆,旁边用狂草写着两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玄天】! 顾铮翻身下马,那身特制的玄色蟒袍在江风里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着一群“狠人”。 左边,是一身戎装、面色刚毅的戚继光,手里按着刀,眼神锐利得像只鹰。 右边,是换了身干净衣裳、却依然透着股子海腥味的汪直。 这老海盗看着这破败的船厂,眼里既有怀念也有不屑。 最后头,是手里拿着算盘、看谁都像看欠债人的“黑面神”海瑞; 以及摇着扇子、一脸玩世不恭却偶尔闪过精光的徐渭。 “总督大人。” 汪直这称呼改得挺顺口,他一脚踢飞了一块烂木头,“您把老子从诏狱里捞出来,就为了看这? 这破地儿能造船?能造个屁! 就大明现在这福船,肚皮大跑不快,碰上弗朗机人的火炮,就是个大棺材板子。 咱们拿这玩意儿去打出云岛?不如给老子块门板游过去!” 汪直话说得难听,但在理。 戚继光眉头一皱,虽然想反驳,但想到前几年沿海抗倭的憋屈,也只能闷哼一声: “若是火炮能配足,福船未必不可一战……” “别争了。” 顾铮走到早就清理出来的大空地上,那里支着一张巨大的桌案。 “都过来。” 顾铮一招手,“以前那些破烂玩意儿,劈了当柴火。 今天让你们开开眼,什么才叫‘杀人利器’。” 顾铮从怀里灰扑扑的储物袋里,掏出一卷足有三米长的图纸。 这不是一般的纸,是柔性材料,不惧水火。 “哗啦!” 图纸铺开,正午的阳光洒在上面,复杂的线条仿佛在发光。 场面瞬间静了。 只能听见这几位大明顶级人杰倒吸冷气的声音。 图纸上画着的,根本不是他们认知里的船。 船身修长如梭,并非传统的方头平底,而是尖锐的流线型。 侧舷不再是光秃秃的木板,而是开了三层整整齐齐的炮门,密密麻麻如同巨兽的獠牙。 船尾高耸,却有一个从未见过的螺旋状装置插入水中。 最让人看不懂的,是船身几个关键节点上,画着繁复深奥的“云篆符文”,标注着【动力增幅】、【御风法阵】、【雷火填充槽】…… “这……” 戚继光是行家,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三层炮位的恐怖,“总督,这要是装满了,一侧就是四十门大炮? 这船不得沉了?就算不沉,那后坐力也能把船震散架了!” “震不散。” 顾铮指着船身骨架图上的符文,“这龙骨,用的不是木头,是铁。 咱们在每根肋骨上,都要刻这种‘固金符’。 一旦发动,整艘船比城墙还硬。” “铁船?!那不得沉底?” 海瑞这个财务总管也忍不住了,“而且这得花多少钱?大明没那么多铁!” “钱的事儿,你去问那些刚被抄家的盐商,还有东海那帮肥得流油的倭寇。” 顾铮看向汪直,“至于能不能浮起来……” 顾铮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船尾螺旋桨位置一点,“汪直,你说,如果有一股力量,能像推着风车一样在水下推着这船跑,不需要风帆,哪怕是顶风也能日行千里。 你能不能把这大明的旗,插到出云岛那个狗天皇的床头上去?” 汪直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图纸,呼吸急促。 他是海上的霸主,他太懂“逆风日行千里”是什么概念了。 这意味着绝对的主动权,意味着不管是打还是跑,别人都只能看着他的尾灯吃屁! “这是……妖法?不,仙法?” 汪直颤抖着手摸向图纸,“真能造出来? 只要能造出来,别说是出云岛,就是那个什么佛郎机老家,老子也给你平了!” “能造。” 顾铮目光扫过众人,“戚继光!” “末将在!”戚继光上前一步,铁甲铮铮。 “你领兵三千,进驻船厂。不是让你防贼,是让你带着人给我学!” 顾铮敲着图纸上的炮位,“这种新式火炮,没有准星,全靠计算。 我要你把那帮浪里白条练成能隔着两里地把耗子打下来的神炮手!” “汪直!” “小的在!” “你负责招人。 以前你那些老部下,只要手里没沾大明百姓血的,都可以回来。 告诉他们,以前是当贼,现在是‘玄天卫’! 朝廷给发饷,死了给抚恤,抢了钱还有分红!” 汪直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黄牙:“大人放心。 只要这句话放出去,半个东海的汉子都会哭着喊着来投奔。” “徐文长。” “下官在。”徐渭摇着那把破扇子,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他是个疯子,他就喜欢这种掀翻世界的事儿。 “这些符文,除了我会画,别人都不会。” 顾铮从怀里扔出一本《初级符箓指南》,“你带着靖海阁那些有点慧根的道士,给我日夜钻研。 不要问原理,就照着描!把它给我变成流水线!” “流水线……” 徐渭嚼着这个新鲜词,“妙啊!把仙家手段当匠人活计来干,总督真是……亵渎得让人痛快!” 最后,顾铮看向海瑞。 海瑞一直没说话,只是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海大人,别算了。” 顾铮按住他的手,“我知道这很难。 但这支舰队,是大明的脊梁。 钱不够,我再去抄几家;铁不够,我带着人去挖。 我要你在半年内,别让一文钱烂在账房先生的口袋里。” 海瑞抬起头,平时严肃得像石头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燃烧”的东西。 他不懂造船,但他懂国运。 这看似荒唐的计划背后,是大明中兴的唯一机会。 “总督放心。” 海瑞合上账本,声音如钢铁般坚硬,“只要有我海瑞在,谁敢动这船队一两银子,我就扒了他的皮,做成鼓,挂在船头给大军助威!” 轰! 人心齐了。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金色气浪,以龙江宝船厂为中心,向着四周炸开。 【叮!检测到核心团队信念共振!】 【开启特殊军团属性:玄天龙魂!】 【玄天舰队建造速度+300%!士气恒定mAx!海战威压光环自动生成!】 第87章 银库惊魂:规矩是死人定的,活人得问鬼! 南京这地界儿,六朝粉黛,十里秦淮,脂粉气重得能把人的骨头泡酥了。 可这两天,南京户部的衙门口,火药味儿比龙江宝船厂还浓。 三十万两。 整整三十万两雪花银! 那是两淮盐运司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抠出来,刚运进南京准备拨给“玄天舰队”买铁、招兵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昨儿晚上还在库房里锁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封条都没干透。 今儿一早,没了。 就跟戏台上变的大变活人似的,凭空蒸发! 箱子还在,封条也在,打开一瞧,全是石头块子! “砰!” 海瑞一张黑脸涨成了紫茄子,手里平日里用来算账的惊堂木狠狠拍在户部大堂的案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赵郎中!你当本官是三岁娃娃不成?!” 海瑞指着底下腆着肚子、一脸“我也没办法”表情的户部郎中赵如海,唾沫星子横飞: “三十万两白银,几十口大箱子! 除非是成了精长了翅膀,否则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门没撬,锁没坏,值夜的班头睡得跟死猪一样。 这就是监守自盗!这是明抢!!” 海瑞气得浑身发抖。 这钱,是玄天舰队的买命钱啊! 底下,赵如海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官袍,不但不怕,反而还要给海瑞递杯茶。 “哎哟,海部堂,您消消气。 这事儿吧,咱们也急啊。” 赵如海皮笑肉不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得跟砖头似的《大明户律》,往桌上一摊: “可您看,这也没证据说是咱户部的人干的啊? 保不齐是那种江湖上的飞贼,或者……呵呵,是不是运输途中就被调包了? 按照朝廷规矩,库银失窃,数额巨大,得先由咱们户部‘内部自查’。 查完了写折子,报给刑部,刑部复核,再报大理寺,最后呈报京师……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个三五个月,这案子没法定性啊。” “三五个月?!” 一直站在边上的汪直炸了。 这位“威海侯”本来就一身匪气,今儿个直接把绣春刀拍在桌子上,“等你个龟孙查三五个月,老子船厂里的铁水都凝固了! 兄弟们喝西北风去?!” 戚继光也按耐不住,往前一步,一身铁甲哗啦啦作响,杀气腾腾: “海大人!跟这帮酸儒废什么话! 这银子就在这院子里丢的,人肯定没跑远! 末将这就调神机营围了户部,把这里头的耗子一个个拎出来,鞭子沾盐水,就不信他们不开口!” “不可!!” 海瑞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挡在戚继光面前。 他眼睛红得像炭火,但那股倔劲儿比谁都大: “戚将军!这里是南京户部,是朝廷衙门! 若是让军队冲了衙门,那就是兵变!是大逆不道! 规矩不能乱! 只要我海瑞在这儿一天,就得按大明律办事! 这口子要是开了,咱们跟那帮乱臣贼子有什么两样?” “你!!” 戚继光气得一拳砸在柱子上,木屑纷飞。 憋屈!太他娘的憋屈了! 明明知道就是这帮油光水滑的蛀虫把钱吞了,可偏偏隔着这层“规矩”,愣是拿他们没辙。 赵如海见状,眼里的得意都要溢出来了。 他心里冷笑:哪怕你是国师的人又怎样? 强龙不压地头蛇,到了南京这三分地,是龙你得盘着! 想拿钱?慢慢走流程吧! 等到黄花菜都凉了,看你们那个什么狗屁舰队怎么造! 就在这僵持不下,海瑞气得要吐血的时候。 “啪、啪、啪。” 门口传来几声清脆的掌声。 不紧不慢,透着股看大戏的闲情逸致。 众人回头。 只见顾铮一身青布道袍,手里拿着个油纸包的烧饼,一边嚼得嘎吱响,一边迈着四方步晃了进来。 “精彩。” 顾铮咽下嘴里的芝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赵大人这太极拳打得,比武当山的道长还要溜啊。” “国……国师!” 赵如海脸色变了变,但仗着背后有人,腰杆子还没弯下去,“国师明鉴,下官这是按章办事……” “按章办事?” 顾铮走到海瑞身边,伸手拍了拍这位气得胸膛起伏的财务总管,“刚峰兄,你看你,又急。 我说过多少次了,跟人讲人话,跟鬼……那就得讲鬼话。” 顾铮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主位的大椅上。 他的眼神在赵如海满是肥油的脸上转了一圈,看得赵如海心里直发毛。 “赵大人说得对,查案嘛,得讲证据。 现在是生不见银子,死不见人,你们户部的人又个个嘴比鸭子还硬。 就算把这地砖撬开,估计也问不出个屁来。” 赵如海心里一喜,以为顾铮服软了,赶紧顺杆爬: “国师圣明!这事儿确实得细查……” “查什么查?” 顾铮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冷得像这倒春寒的风: “既然活人不肯开口,那咱们就问死人。” “问……死人?”赵如海愣住了。 大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铮从怀里灰扑扑的储物袋里,掏出三炷看着就有些年头的黑香,往桌子上一竖。 “我刚才在库房门口转了一圈,那地儿阴气重,怨气大。” 顾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银子这东西,过千必有灵,过万必生煞。 三十万两啊,那是多大一股煞气? 被你们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偷偷运走,煞气散不了,肯定沾在哪个倒霉蛋身上了。”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头皮发麻的笑: “今晚子时三刻。” “本座就在这户部的银库里,开坛!招魂! 把几路负责搬运的‘五鬼’给请上来,让他们当着大伙儿的面指认,这银子……到底进了谁家的耗子洞!” “什……什么?招鬼?” 赵如海腿肚子一软,勉强笑道,“国师说笑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怎么?赵大人怕了?” 顾铮猛地前倾身体,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威压砸在赵如海心口。 “你要是没做亏心事,哪怕半夜鬼敲门你也不用怕啊。 除非……” 顾铮盯着他的眼睛,“这银子上,有你的指印?” 赵如海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连摆手:“下官没做! 下官当然不怕! 既然国师要做法,那……那便做!” 他心里暗想:这世上哪来的鬼?肯定是这道士装神弄鬼想诈我! 只要我咬死了不松口,你哪怕把天王老子请下来也没用! “好!” 顾铮一拍桌子,也不给任何人反悔的机会。 “海大人。” “在。”海瑞这会儿也是懵的,但他信顾铮。 “去准备一碗清水,要井里刚打上来的。 再通知南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今晚都来户部衙门口候着! 谁敢不来,那就是心虚,就是这案子的同谋!” 顾铮站起身,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烧饼塞进赵如海怀里,擦了擦手: “本座倒要看看,今晚这鬼,会不会喊冤!” ……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南京官场。 炸了锅了。 国师要“开坛问鬼”查库银失窃案? 有人说是胡闹,有人说是恐吓,更多的人是心里发虚。 入夜的南京城,没了白日的喧嚣,秦淮河上的灯船都好像暗了几分。 户部衙门前的大街上,此刻被火把照得通明。 戚继光调来的三千神机营士兵,黑着脸,手里端着火枪,把整个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百多号南京的大小官员,此时一个个缩着脖子站在冷风里,交头接耳。 “这……这不是胡闹吗?朝廷办案,怎么能靠跳大神?” “嘘!小声点! 没听说京城里王本固那帮人怎么死的?这位爷可是真有雷法的!” “怕什么?我就不信他还能真变出鬼来指认凶手? 肯定是诈术!” 银库的大门敞开着,黑洞洞的,像张没牙的大嘴。 今夜无月,风倒是紧。 吹得门口的大红灯笼疯狂摇晃,影子在地上一张一缩,真有点百鬼夜行的味道。 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 这一局不光是为了那三十万两银子。 而是“强龙”顾铮,和南京这条盘踞百年的“地头蛇”,真正的第一次掰手腕! 第88章 天眼开!刚峰兄,你看这人心多黑 子时三刻,阴气最重的时候。 户部的银库平日里就不见阳光,这会儿更是冷得刺骨。 空荡荡的架子立在黑暗里,像是几排惨白的肋骨。 外头那帮看热闹的官员都被戚继光挡在百步开外,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却只能看见几团昏暗的烛火。 库房里,没摆什么香案,也没什么桃木剑符纸。 就中间放了一张方桌。 桌上,一碗清水。 顾铮站在桌前,脸上没半分玩笑意。 海瑞站在他对面,一脸严肃,手里却死死捏着一把冷汗。 他到现在都觉得这是在胡闹,孔孟之道读了一辈子,哪能信这个? 旁边还有个负责记录的徐渭,这疯才倒是一脸兴奋,手里的笔都在抖,恨不得立马记下一笔“神仙降世”。 “海大人。” 顾铮突然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库房里带着回音,听着渗人。 “你是不是觉得,本座在装神弄鬼?” 海瑞是个直肠子,即便这会儿也只是梗着脖子: “国师行事向来出人意表。 但子不语怪力乱神,海瑞愚钝,只信律法,不信鬼神。” “好一个只信律法。” 顾铮笑了,伸手捏起三炷早就备好的黑香。 没有用火折子,指尖一撮。 “噗”的一声轻响,三炷香竟然自己着了! 冒出来的不是青烟,而是一股泛着绿意的冷烟,不往上飘,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样,蜿蜒着往那碗清水里钻。 海瑞瞳孔一缩。 这一手,确实有点门道! “海刚峰,这世上有些脏东西,人的肉眼凡胎看不见。” 顾铮捏着还在燃烧的香头,手指轻轻一弹,几点猩红的香灰“滋滋”落在水碗里。 “不是没证据吗?不是没线索吗?” 顾铮端起那碗水,水此刻已经变得浑浊不堪,隐隐泛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臭味,就像是铜臭放久了发霉的味道。 “这碗‘显形水’,就是本座替你跟阎王爷借的眼。” 顾铮往前一步,把碗递到海瑞嘴边。 “那些奸佞小人不敢喝,因为他们心里有鬼。 但你海刚峰不同。 你一生只认死理,胸中养的是浩然正气,百毒不侵,鬼神辟易!” “你不是想查案吗?” 顾铮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具诱惑力,如同来自深渊的低语,却又透着神圣: “喝了它。” “本座借你法眼一用,让你看看……这光鲜亮丽的南京城底下,到底是个什么颜色的!” 海瑞看着那碗泛着绿光的脏水。 要是换了别人让他喝这个,他早就一口唾沫啐过去了。 但这会儿,顾铮的眼神太深了,像是要把他的魂儿都吸进去。 而且不知怎的,海瑞竟然在道士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比他还要刚烈的正气! “好!只要能追回军饷,海瑞哪怕喝毒酒也认了!” 海瑞一咬牙,这犟脾气也上来了。 接过碗,一仰脖子。 咕咚! 一饮而尽! 水一下肚,没什么怪味,反而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凉意。 “嘶——!” 海瑞猛地捂住眼睛,只觉得双眼火辣辣的疼,就像是被人撒了一把辣椒面。 “国师,这……” “别慌,闭眼,凝神。” 顾铮的手掌轻轻拍在海瑞的肩膀上。 【神通启动:中级感知道具(一次性共享)】 【目标:海瑞。持续时间:一刻钟。】 【描述:并非看见鬼魂,而是将宿主系统扫描到的‘能量残留’视觉化,强行投射到目标视网膜上。】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暖流,顺着顾铮的手掌,蛮横地冲进了海瑞的体内,直奔双眼。 “刚峰兄,现在,睁开眼。” 顾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海瑞缓缓放下手,试探性地睁开了充满红血丝的眼睛。 轰! 海瑞的脑子像被重重敲了一锤。 变了! 全都变了! 原本昏暗的银库,在他眼里不再是刚才那个模样。 墙壁变成了灰白色,像死人的皮肤。 而最让海瑞惊骇欲绝的,是地上! 在原本应该空荡荡的青石地砖上,赫然印着两行清晰无比的脚印! 不,不是脚印。 是两道浓烈如墨、仿佛还在蠕动流淌的黑色气息! 黑气从银库深处一直蔓延到门口,上面翻滚着让他作呕的铜臭、贪婪、和罪恶的味道! “这……这是……” 海瑞指着地上的黑气,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声音都变了调,“国师……这就是……鬼?” “这是人心。” 顾铮站在他身旁,负手而立。 在海瑞眼里,此刻的顾铮身上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宛如真神。 “比鬼还毒的人心。” 顾铮指向大门外,“顺着它,去把你想要的东西找回来。” 海瑞猛地吸了一口气,被愚弄、被欺骗的愤怒瞬间点燃了他胸中的火。 不是幻觉!这就是罪证! “跟我走!!” 海瑞大吼一声,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讲规矩的酸儒,而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孤狼,一把推开大门,冲了出去。 门外,等得不耐烦的官员们正冻得搓手跺脚。 突然见海瑞跟疯了似的冲出来,一个个都吓了一跳。 “海部堂,这是怎么……”赵如海刚要凑上来假惺惺地问一句。 海瑞却像是没看见他一样,泛着诡异红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在他眼里,黑色的“罪恶轨迹”就像是一条沥青铺成的路,穿过了人群,直接往衙门外延伸。 “都闪开!挡我者死!” 海瑞一把推开赵如海,力气大得惊人。 “戚继光!”顾铮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末将在!” “带着你的人,跟着海大人! 今晚不管海大人要把这黑气追到哪儿,哪怕是追到皇宫里,你也给我把门踹开!” “得令!” 戚继光虽然看不见什么黑气,但看海瑞那副“开天眼”的架势,也知道肯定有大事。 大手一挥,三千神机营士兵火把通明,跑步跟上,铁鞋踏地之声震碎了南京城的夜。 这是一场极其诡异的追踪。 海瑞走在最前头,甚至都没点火把,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地面,穿街过巷。 “这边!那帮贼人是从后门走的!” “这……这里有车辙印!黑气在这里变浓了!” 海瑞一边跑一边喊,在外人看来这完全是疯言疯语。 地上明明连个脚印都没有,昨晚那帮人可是高手,连灰都扫干净了。 但在海瑞眼里,黑色的线就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明显! 那是银子的怨气!是民脂民膏被窃取后的痕迹! 队伍穿过了繁华的秦淮河畔,吓得几艘花船上的姑娘尖叫连连。 穿过了几条幽深的小巷。 越走,那帮跟在后头看热闹的官员脸色越白。 这路……怎么这么熟? 这是往内城核心官员居住区走的路啊! 赵如海的腿已经开始打摆子了,他想溜,却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神机营士兵夹在中间,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一刻钟后。 海瑞的脚步终于停了。 不是他想停,是前面没路了。 在他眼中粗如儿臂、漆黑如墨的“罪恶之路”,穿过街道,钻过石狮子,最后径直钻进了一扇朱漆大门的门缝里! 大门高大威严,门上挂着块牌匾,借着火光能看清几个烫金大字: 【南京布政使司】! 再往上看,旁边还挂着个私人宅邸的灯笼,写着个大大的“魏”字。 海瑞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大门。 黑气不但钻进去了,还在门缝盘踞,幻化成一张张狞笑的人脸,正在嘲笑他的无能。 “是这里……” 海瑞回过头,看向已经跟上来的顾铮,声音嘶哑: “国师,这黑气……进了魏大人的府邸!” 魏国公?不对。 这是南京左布政使,魏显德! 江南的一把手,整个南直隶的钱袋子总管,真正的封疆大吏! 这一下,所有跟着来的官员全都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齐刷刷地往后退。 如果是户部自己人偷的,那顶多是贪污。 但这银子要是进了布政使的家门…… 这是官场地震!是要把南京的天给捅破了! “魏显德?” 顾铮站在海瑞身后,摇着那把破扇子,抬头看了看气派的大门。 这宅子上空的“敌意值”红得发黑,简直就是一个反派大本营。 “刚峰兄,你信你看见的吗?” 顾铮轻声问了一句。 海瑞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他以前不信鬼神,只信人。 但他今天“看见”了。 看见了这人心里最黑的东西,看见了所谓“朝廷大员”府邸里流淌出来的、比墨汁还脏的贪欲。 “我信!” 海瑞从牙缝里崩出这两个字。 这一刻,死守教条的海瑞死了一半。 另一个相信“手段是为了目的服务”的疯狗海瑞,活了。 “既信,那就砸。” 顾铮从怀里掏出嘉靖帝给的金牌,往海瑞手里一拍,“今儿个别说是布政使。 就是天王老子把这三十万两吃了。 你也给我掰开他的嘴,把银子…… 一锭不少地掏出来!” 第89章 你跟我讲大明律?我让你见阎王令! 天刚蒙蒙亮,南京城的雾还没散干净,透着股湿漉漉的寒意。 街面上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刚支起锅灶,热气还没来得及腾起来,就被一阵沉闷整齐的脚步声给踩碎了。 承恩寺前的这条正街,平日里也是热闹地界,可今儿个,连只野狗都不敢叫唤。 “踏!踏!踏!” 戚继光骑在枣红马上,脸色冷硬得像是铁铸的。 身后三百神机营亲兵,火铳上肩,腰刀出鞘,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带着一股能把人骨头碾碎的煞气。 队伍的最前头,海瑞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手里捧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疏,眼神比刚磨好的刀子还亮。 顾铮没骑马,他甚至还在啃一个刚路边顺手买的糯米团子,慢悠悠地晃荡在海瑞身边。 如果不看这杀气腾腾的阵仗,还以为他是去秦淮河畔溜早的大爷。 南京承宣布政使司的大门,紧闭着。 两尊威严的石狮子立在那,瞪着铜铃大眼,仿佛在嘲笑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丘八。 这里是整个南直隶的最高行政衙门,平日里只有达官显贵坐着轿子进出,哪里被兵堵过门? “布政使周克!开门!!” 海瑞走到台阶下,气沉丹田,这一嗓子吼出来,震得大门上的铜环都嗡嗡响,“本官海瑞,奉旨查案! 你要是没做亏心事,就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 静。 衙门里头没半点动静,连个看门的门房都没露头。 “不开?” 戚继光眉头一皱,大手一挥,“工兵,上破门……” “吱呀——” 就在神机营的弟兄们准备动粗的时候,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裂开一条缝。 走出来的不是绯袍玉带的布政使周克,而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满脸精明的师爷。 这人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穿一身墨绿绸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鼻孔都要朝到天上去了。 “哟,这不是海部堂吗?” 师爷也没行礼,眼神轻蔑地扫过底下的丘八,阴阳怪气地笑了,“这大清早的,带着这么些个拿刀动枪的大头兵堵在布政司门口,是要造反呐? 还是兵变呐?” 海瑞一见这人,火就往脑门上撞:“少废话!让周克出来! 昨夜本官查得清清楚楚,从户部消失的三十万两黑气……银子,就进了你们这道门! 根据大明律,我有权搜查!” “搜查?啧啧啧。” 师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摇着脑袋咂吧嘴,“海大人,您是刑部出身,应该懂规矩。 这布政使衙门,乃是封疆大吏的官署,没皇上的圣旨,没内阁的条子,您想搜? 就凭您红口白牙?” 师爷脸一板,铁核桃“咔吧”一碰,眼神瞬间阴鸷下来: “再说,周大人昨夜偶感风寒,卧病在床,连药都喝不下。 您这时候非要硬闯,是要惊了封疆大吏的病驾吗?! 这罪过,您担得起? 还是您旁边这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道士担得起?” 话音刚落。 “哗啦!” 布政司衙门里突然冲出百十号手持红黑水火棍的壮班衙役,个个膀大腰圆,横眉冷对,直接挡在了大门口,和下面的神机营士兵推搡在一起。 “退后!都他妈退后!” “这是布政司!谁敢硬闯,杀威棒伺候!” 衙役们的叫骂声,混杂着兵刃的碰撞声,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只要哪怕有个火星子,立马就是一场血拼。 师爷站在台阶上,得意地看着海瑞憋得通红的脸。 他太了解这帮“清流”了。 嘴上喊得凶,真到了这种要动武的时候,就是前怕狼后怕虎。 只要拿“规矩”、“体统”这座大山压着,海瑞就不敢动。 只要拖过今天上午,银子早转移了! 海瑞确实被架住了。 他捏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若是冲了衙门,那真是给严党余孽递刀子,回头御史台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说得好。” 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不轻不重,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顾铮把吃剩下的最后一点糯米纸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粘腻。 他一步一步,顺着台阶往上走。 神机营的士兵自动分开,衙役们看着这身穿道袍的年轻人,竟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下意识地往两边缩。 顾铮走到了师爷面前。 两人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尺。 “国……国师又如何?” 师爷被顾铮漆黑的眸子盯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强撑着,“周大人是真的病了,这可是实情……” “病了?” 顾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看不是风寒,是心火太旺,烧得脑仁疼吧?” “又或者……是中邪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师爷刚要后退。 晚了。 顾铮没有用什么雷法,也没掏什么法器。 他只是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食指,如同闪电般点在了师爷的眉心正中。 嗡——! 一股常人无法察觉的诡异波动瞬间炸开。 【神通发动:言出法随】 【判定:目标意志力薄弱,贪婪成性,防御值为0。】 【效果:绝对真话,也就是俗称的“有什么说什么”。】 顾铮的声音骤然压低,在师爷的耳边如同惊雷炸响: “别跟我扯那些大明律。” “本座只问你……东西,在哪?吐出来!” 轰!! 师爷原本精明的三角眼瞬间变得呆滞。 紧接着,五官开始扭曲,像是身体里有个灵魂在拼命想要挣扎,却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按着脑袋往外倒水。 “在……咳咳……在!!” 师爷不想说,他脑子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喊“不能说,说了就死定了”。 但他的嘴巴,这会儿成了顾铮最忠诚的奴隶。 “啊!!我说!!嘴停不下来啊!!” 师爷惊恐地惨叫着,双手拼命去捂自己的嘴,可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清晰无比地漏了出来: “在后院枯井里!!三十万两!!全都在!! 不仅有三十万两,周大人把这五年从两淮盐商那里抽的成、一共一百二十万两银票,都藏在书房那幅《寒江独钓图》后面的暗格里! 周克没病!! 他正在后堂烧账本!!他和两淮盐运使是拜把子兄弟! 那些买粮食、买生铁给倭寇的信也在暗格里!! 啊!!!我不想说啊!!我有罪!我该死!” 师爷喊完这番话,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瘫软在地上,裤裆里流出一摊黄色的液体,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静。 比刚才还要寂静一百倍。 布政司门口那百十号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个个脸色惨白,手里的棍子像是烫手的烙铁,“当啷当啷”掉了一地。 这他妈是什么手段?! 点一指头,把祖宗十八代做过的缺德事都倒出来了? 通倭?一百二十万两?烧账本? 每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哪里是什么风寒?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大神啊! 海瑞愣住了,他红通通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这案子……就这么破了?不需要审问?不需要用刑? “听清楚了吗?” 顾铮转过身,没看地上那坨烂泥,而是看向下面早已按捺不住杀心的戚继光。 “戚继光!!” “末将在!”戚继光一声大吼,声若洪钟。 “国贼周克,通敌卖国,证据确凿!” 顾铮大袖一挥,指向那扇已经无人敢守的朱漆大门: “还要什么大明律?” “给老子砸!!” “把这贼窝翻个底朝天!就算是一只耗子,也要把肚子里的油水给老子挤干净!” “得令!!” “兄弟们!冲进去!抢……不是,抄家!!”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三百神机营精锐,如同一群下山的猛虎,瞬间冲散了那帮早已吓破胆的衙役。 嘭!嘭! 几脚下去,所谓的布政司二门被踹得稀烂。 这一天上午,南京城的百姓听到了他们这辈子最解气的声音。 不是鞭炮,是抄家时噼里啪啦的破门声。 半个时辰后。 三十万两带有户部官银钢印的现银,从后院的枯井里被一筐筐吊了出来。 因为沾了井水和污泥,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紧接着,是一箱又一箱包装精美的书画、古玩,还有整整两尺高的银票。 一共一百五十万两! 这还没算那些字画的价值! 周克被两个大兵像拖死狗一样从后堂拖了出来。 这位封疆大吏官袍不整,脸上沾满了未烧尽的纸灰,眼神空洞,像是还没睡醒。 他看着满院子的金银,嘴里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快……” “海大人。” 顾铮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搜出来的、盖着“出云”印章的私信。 他把信递给海瑞,眼神冷冽如刀。 “这布政司的大门是不好进。” “可一旦踹开了。” 顾铮指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赃物,“你就会发现,这看似森严的官府大堂里,供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孔圣人。” “全是吃人的妖魔。” 海瑞拿着那封信,手都在抖。 那是把江南的丝绸和铁器走私给倭寇的清单,上面每一笔,都沾着沿海百姓的血。 “杀!” 海瑞双目赤红,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 “该杀!全杀!!” 顾铮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源源不断被运往龙江宝船厂的银子,嘴角微微上扬。 “不急。” “大鱼是网住了,但这一网下去,还得看看能带出多少烂泥。” “刚峰兄,准备笔墨。” 顾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今晚,咱们好好数数,这南京城里,还有多少没被点名的‘好官’。” 第90章 你贪一百万?捐出来就是好同志 一百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把原本还醉生梦死的南京官场炸得七荤八素。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道貌岸然、跟谁都称兄道弟的周布政使,家里居然藏着这等金山银海,背地里竟然干着给倭寇送刀子的勾当! 恐惧像是瘟疫,顺着秦淮河的水流淌进了每一个高门大户的后院。 从正午到日落。 南京城最清闲的不是茶馆,而是徐阶在南京的私邸,“退思园”。 大门口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南京六部的侍郎、寺丞,甚至一些勋贵家的管家,一个个跟没头的苍蝇似的,哭着喊着要见徐阁老。 “阁老啊!您得救命啊!那顾铮疯了!” “周大人被抓,咱们平日里多少都有点往来,这要是那妖道搞连坐,南京官场就要空了啊!” “徐阁老!只要能保住这一关,下官以后唯您马首是瞻!” 内堂里,徐阶捏着一把鱼食,撒进缸里。 金鱼争抢,水面波澜不惊,可他的手却有些微微发抖。 他低估了顾铮。 他以为顾铮至少会走个过场,哪怕用雷法,也得先搞个什么“天谴”的前戏。 谁知道这厮上来就是一句“吐出来”,然后暴力破门,简单粗暴,令人发指! 这完全不是政治斗争的套路,这是流氓打架! “这把火,烧得太旺了。” 徐阶叹了口气,他也是从严嵩手里熬出来的,知道这里头的凶险。 顾铮这么干,是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墙角。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一群掌握着实权和私兵的江南士绅? 一旦南京乱了,他这个辅政大臣也得背锅。 “去,给顾国师带句话。” 徐阶对身边的心腹低声说道,“就说……周克既已伏法,首恶已诛。 水至清则无鱼。 若再往下深挖,江南动荡,赋税重地若是停摆,即便有‘玄天舰队’,朝廷也吃不消。 请国师……以大局为重。” …… 南京布政司衙门的后堂,现在成了临时的作战指挥室。 海瑞正伏在案头,两眼通红地整理着从周克密室里搜出来的账册。 越看越惊心,越看火气越大。 “国师!这个南京工部员外郎,收了周克八千两!” “这个太仆寺卿,私自调用马匹给私商,分账两万两!” “还有这个……这南京兵部简直烂透了!!” 海瑞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这些人全都是周克的党羽! 下官这就带人去把他们全抓了!一个都不留!” 他刚要往外冲,就被一只手给拦住了。 顾铮。 顾铮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刚从抄家物资里翻出来的极品田黄印章,听到海瑞的话,脸上没半分怒色,反而是一脸的“慈悲”。 “刚峰兄,淡定。” 顾铮把印章放下,“你这一杆子打下去,半个南京城的官都没了。” “那又如何?!” 海瑞梗着脖子,“这些都是蛀虫!留着过年吗? 我大明有的是想做官的读书人,他们不做,让后面排队的补上就是!” “说得轻巧。” 顾铮摇摇头,把徐阶派人送来的条子往桌上一扔,“读书人是多,可等那帮生瓜蛋子学会怎么收税、怎么调运粮草、怎么安抚流民,黄花菜都凉了。 咱们的船还在坞里趴着,急需人手和钱。” “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 海瑞气得胡子都在抖,“周克抄出来的这一百五十万两虽然多,但造船是个无底洞,还是不够啊!” “谁说放过他们了?” 顾铮站起身,走到一堆如山的账册前,随手抽出一本。 “杀人,是最低级的手段。” “海大人,你想想。 若是把这些人全砍了,钱呢? 钱早就被他们挥霍了或者藏在那些找不到的地窖里了。 杀了人,钱就没了。” 顾铮把账册翻开,上面记录着一个个让人触目惊心的名字和数字。 “系统,给我算一下。 把这些名单上的人家产全加起来,能有多少?” 【初步估算:若进行破坏性抄家,加上隐藏资产,总额约为四百万两白银。 引发社会动荡风险:90%。】 “很好。” 顾铮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算计的精光。 “文长!别在外面偷听了,进来干活。” 徐渭一身酒气地从屏风后面溜出来,嘿嘿一笑:“主公有何吩咐?” 顾铮拿起一支朱砂笔,在账册上勾勾画画。 他圈出了三个名字。 “南京兵部右侍郎、两淮盐运使、南京国子监祭酒。” “这三个,罪大恶极,且家族势力太大,留着是祸害。” 顾铮把笔扔给海瑞,“刚峰兄,这三只肥羊,交给你。 怎么狠怎么来。 带上戚继光的兵,今晚就把他们家抄了,人头挂在秦淮河边上!” 海瑞接过笔,眼里杀气一闪:“下官明白!杀鸡儆猴!” “不,不是儆猴。” 顾铮转身从抄没的银票堆里,数出一大叠,足足二十万两。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他把这些银票,分成几十个小份,分别装进一个个精致的信封里。 “文长。” 顾铮把那叠信封递给徐渭,“这份名单上剩下的四十六个人,官职都不大,但手里都有点实权,也都贪了不少。” “你今晚辛苦一趟。” “给他们每个人,送一份‘大礼’。” 徐渭接过信封,捏了捏,愣住了:“主公,这里头是……银票? 您这是……行贿?” 疯了吧! 拿刚抄来的钱,给贪官送礼? “这叫‘安抚金’。” 顾铮笑得像只千年的老狐狸,“你告诉他们,周克倒了,国师查账,发现各位大人虽然有些小过错,但都是被周克裹挟的,罪不至死。” “国师体谅大家做官不易,这点银子,是给各位大人压惊的。 让他们放心,这天还没塌,只要肯干活,国师念旧情。” 海瑞和徐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懵逼。 这也行? 这是在资敌啊! “去吧。” 顾铮摆摆手,“记得,一定要在海大人去抄那三家灭门的时候送。 那时候,这银票可比什么仙丹都好使。” …… 是夜,南京城再次无眠。 海瑞带着戚继光,如狼似虎地冲进了那三家被点了名的府邸。 哭喊声、求饶声响彻云霄,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连夜被挂上了城头,作为贪腐者的下场。 而就在这种恐怖氛围到达顶点的时候。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敲开了南京工部郎中王大人的后门。 王大人正收拾包袱准备连夜跑路,一听敲门声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以为是勾魂使者来了。 打开门,却见徐渭笑嘻嘻地站在那儿,手里递过来一个信封。 “王大人,还没睡呢?” “国师说了,这几天南京风大,怕王大人受惊。 这点茶水钱,您收好。” 王大人颤抖着手打开信封。 两千两银票。 虽然比起他贪的不算多,但这可是国师给的钱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国师不杀他!意味着他的名字从阎王簿上划掉了! 王大人捧着那信封,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国师……国师真是活菩萨啊!”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鸿胪寺的方向疯狂磕头,“下官……下官不是人啊! 下官以前猪油蒙了心! 国师如此大恩,下官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啊!” 这种场景,在南京城四十六个府邸里接连上演。 一边是海瑞杀人抄家的惨叫,一边是顾铮这边送钱送温暖的“温情”。 极度的恐惧加上突如其来的赦免。 这帮平日里自私自利的官油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剩下的只有对那个“活神仙”五体投地的感激和敬畏。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南京布政司衙门口的鼓还没敲响。 衙门外就排起了长龙。 昨晚那四十六个收了“安抚金”的官员,一个不落,全都来了。 不但来了,每个人手里还捧着一个大箱子,脸上带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和狂热。 海瑞黑着脸坐在大堂上,不知道这帮人又要搞什么鬼。 “罪臣王守义!拜见国师!拜见海青天!” 昨晚准备跑路的工部郎中第一个冲进来,跪在地上就磕响头: “昨夜国师的恩情,让下官彻夜难眠,幡然悔悟! 下官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而贪生怕死,实在是禽兽不如! 这是下官变卖家产、以及历年……历年积攒的积蓄! 一共五万两白银!” 王守义把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差点晃瞎了海瑞的眼。 “下官听闻玄天舰队缺少资金,这些钱,是下官自愿捐出来的! 名为‘赎罪银’! 求国师一定要收下!否则下官就跪死在这儿!” “臣也是!臣捐三万两!” “臣八万两!家里地契都拿来了!” “国师啊!让我们为国尽忠吧!” 整个大堂瞬间变成了大型捐款现场。 平日里拔一根毛都要叫唤半天的贪官,这会儿生怕自己捐少了。 国师给的两千两是“安抚”,你要是真拿了不办事,甚至不几倍还回去,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没人是傻子。 这“买命钱”,必须给得足足的! 海瑞看着下面这群哭着喊着要送钱的人,又看了看堆得快要放不下的银箱子,手里的笔都有点拿不稳。 “统计出来了吗?”顾铮端着茶,从后堂走出来。 “回……回国师。” 负责记录的徐渭嗓子都有点哑,“加上抄那三家的钱,还有这些‘捐款’…… 总计……二百八十万两!” 再加之前的三十万,以及周克的家产。 短短两天。 顾铮在南京,硬生生变出了近五百万两白银! 这笔钱,别说是造几十条船,就算是把整个龙江宝船厂铺上一层金砖都够了! 顾铮放下茶杯,看着下面那群跪得整整齐齐的官员,眼神平淡: “各位大人的心意,本座收到了。” “既然大家这么爱国,那就都回去上值吧。” “记住。” 顾铮的声音微微一沉,下面所有人都是一哆嗦。 “这些银子是买命钱,也是押金。” “从今天起,南京六部,所有衙门,办事效率给老子翻倍! 若是再让老子听到那个‘查三五个月’的屁话……” “下官不敢!下官必定肝脑涂地!”众官员齐声高呼,声音之大,震得瓦片乱响。 海瑞看着顾铮的背影,那个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无比霸气的道士。 他突然明白顾铮为什么不让他杀那些人了。 杀人简单。 但让一群贪婪的鬼,变成乖乖干活还得自带干粮的驴,这才是真本事! “国师……” 海瑞低声自语,“您这哪里是神仙,分明是这官场里最大的……魔头。” “你说什么?”顾铮回头。 “没。”海瑞立刻正色,“下官是说,有了这些钱和人…… 三个月! 三个月内,下官保证,玄天舰队的第一批铁甲舰,一定下水!” “好!” 顾铮望向东方的天际,仿佛看到了一支钢铁巨兽正在苏醒。 “那就让东海那帮还在做梦的倭寇,再最后高兴几天吧。” “暴风雨,要来了。” 第91章 给这条脊梁骨,穿上铁衣裳! 南京龙江宝船厂,这地界儿荒废了快百年,如今却是烟尘滚滚,锤子砸在铁钉上的声音,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钱,到位了。 人,也拉来了。 可顾铮站在高高的观望台上,手里捏着俩核桃,眉头却皱出了个“川”字。 下面这几万人,看着忙活,实则跟丢了魂的蚂蚁似的。 几个老工匠正蹲在刚铺好的龙骨边上,手里拿着罗盘,神神叨叨地在那烧纸。 “国师爷,这么搞不行啊。” 汪直这老海盗,如今换了一身朝廷的大红飞鱼服,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像是只穿了裙子的老虎。 他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指着下面那群缩手缩脚的水手:“这帮兔崽子,平时在秦淮河画舫上生龙活虎,这一进了船坞,听说是要下东洋,一个个腿肚子都转筋。” “刚才还有几个新兵蛋子来找老子,说什么昨晚听见江底下有哭声,是百年前郑和下西洋死在这儿的冤魂在索命,说这是违背祖制,是要遭天谴的。” “我看,这就是闲得慌!每人抽二十鞭子,看他们还怕不怕鬼!” 汪直在那骂骂咧咧,手里的刀柄拍得啪啪响。 戚继光站在一边,一身铁甲,脸色也不好看。 “威海侯,军法能治身,治不了心。” 戚继光看着那些干活磨洋工的匠人,“大明禁海百年,‘片板不许下海’这六个字,早就刻在百姓骨头里了。 在他们眼里,这造的不是船,是给阎王爷送的菜。 这股子暮气不散,哪怕咱们造出了铁甲舰,上去也是一触即溃。” 顾铮没说话,转头看向一直在那摇着破扇子嘿嘿傻笑的徐渭。 “文长,笑够了没?有屁快放。” 徐渭把扇子一收,醉眼猛地亮了一瞬:“主公,戚将军说得对,这队伍缺口气。” “什么气?” “匪气不够,那是兵油子;兵气不足,那是流寇。 但这俩气要想拧成一股绳,还得加点‘人气儿’。” 徐渭指了指脚底下的烂泥地,“当年三宝太监为何能七下西洋,万国来朝? 那时候的匠人,造船是为了给大明长脸!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现在呢?是为了几两银子的饷,还是为了去送死?” “得给他们找个‘爹’。”徐渭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 “爹?”顾铮眉毛一挑。 “精神上的爹。 得让他们知道,咱们这不是违背祖制,恰恰是这百年来,有人把老祖宗的脸都丢尽了,咱们是去捡回来的!” 顾铮听懂了。 他把手里的核桃往袖子里一揣,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金光。 “汪直,叫人把船厂正中间那块废墟,给我刨开。” “刨那儿干嘛?那底下全是烂泥……” “刨!” 顾铮的声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就在那下面,埋着这支舰队的魂。” 半个时辰后。 数千名工匠和神机营的士兵围成了一个圈,指指点点。 烂泥坑已经被挖开,露出了一块断了半截、满是青苔和污泥的巨大石碑。 这就是顾铮让挖的东西。 这是永乐年间,郑和第六次下西洋前,在龙江宝船厂立下的“天妃灵应之记”碑。 只不过后来朝廷禁海,为了抹去那段“劳民伤财”的历史,被人为地推倒掩埋了。 顾铮没嫌脏。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撩起道袍的前摆,竟然亲自挽起袖子,一双修长如玉的手,伸进泛着恶臭的黑泥里。 一下,一下,擦拭着那块石碑。 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可是国师啊!是当朝红人! 连尚书见了都得磕头的神仙人物,居然在给一块烂石头擦背? 污泥褪去。 残存的字迹露了出来,虽然模糊,但那股子属于大明巅峰时期的霸气,却依然透着石头缝往外钻: 【及其涉隘通津,畏途穷路,风波夺命……而我在船……无惧。】 【扬威域外……万国来同。】 顾铮擦干净了碑,没用什么清洁术,满手是泥地站起身。 他没用大嗓门喊,只是心念一动。 【神通发动:万众聆听】 【消耗信仰值:20,000点。】 【效果:声音不是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湖里炸响,自带bGm“远古战歌”。】 “看清楚了吗?” 顾铮拍着那块冰冷的石碑,声音低沉,却像是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敲响了一口铜钟。 “一百多年前。” “就在你们脚下踩着的这块泥地里,咱们大明的先辈,造出了这世上最大的船。” “那会儿,东海是咱家的池塘,南洋是咱家的后花园。 倭寇? 那就是个只会躲在礁石后面偷咱们剩饭吃的耗子! 只要看见‘大明’的旗号,这四海之内,无论是黑皮的昆仑奴,还是金毛的红夷,谁不跪在地上喊一声‘天朝上国’?” 全场死寂。 就连刚才还在那烧纸的老工匠,这会儿也直愣愣地站了起来,浑浊的老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那是祖辈传下来的故事,被这百年的禁海令给压在箱底,都要发霉了。 “可现在呢?” 顾铮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这江面上突然刮起的一阵妖风。 “咱们这海,被人封了! 咱们的百姓,被人杀得跟猪狗一样! 小小的倭岛矮子,以前只配给咱们大明进贡倭刀当玩意儿,现在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顾铮指着那些年轻的士兵,手指几乎戳到他们脸上: “你们怕鬼?” “我告诉你们!” “这江底下的冤魂确实在哭! 但他们不是在哭咱们下海,他们是在哭你们这帮子孙不孝!!” 轰隆——! 天上明明没云,却猛地炸了一记旱雷。 配合顾铮自带回响的神通,这一嗓子,直接把几千人的耳膜都震麻了。 不少士兵脸上的怯懦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涨红的脸。 这是被羞辱的红。 是一个堂堂大国子民,被骂到祖坟上时,那种刻在血脉里的不甘! “国师说得好!” 人群里,徐渭看准时机,猛地把扇子一摔。 他大手一挥,几十个靖海阁的壮汉抬着几个贴着封条的大箱子冲了上来。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徐渭一脚踢翻一个箱子。 哗啦! 没有什么金银财宝。 漫天飞舞的,是纸。 有些纸发黄了,有些纸上还带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这!” 一个年轻水手捡起一张飘到脚边的纸,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红了。 【嘉靖三十三年,松江府千户所,赵二一家七口,遭倭寇屠戮。 父被枭首,母被辱后投井,其妹……被掠往海上……】 他又捡起一张。 【台州渔民王老根,全村一百零八口,无一幸免,大火烧了三天……】 这些,都是海瑞从各地衙门里翻出来的陈年积案。 是大明朝廷一直不敢拿出来给百姓看、怕引起恐慌的“遮羞布”。 今儿个,顾铮让人把这块遮羞布,扯烂了。 “都认字吗?” 顾铮站在高台上,声音冷得像这二月的江水,“不认字也没关系,这上面的血腥味,你们总闻得着吧?” “这是你们的爹娘,是你们的姐妹! 是被那帮现在正在海上喝酒吃肉的畜生,一片一片剐了的!” “咱们造船是为了什么?” 顾铮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带血的泥土。 “不是为了皇帝,不是为了我顾铮。” “是为了有一天。” “你们能开着这比房子还大的铁家伙,把炮口怼到那帮畜生的脑门上!” “问问他们!” “我大明这笔百年的血债,你们打算用多少脑袋来还?!” “杀!!!”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声音像是点着了火药桶。 “杀!杀!杀!” 几千个原本还在因为迷信而瑟瑟发抖的汉子,此刻全疯了。 新兵蛋子跪在地上,捧着那是记录着自家惨案的卷宗,嚎啕大哭之后,拔出腰刀就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 “不灭倭寇!老子死也不下船!” “干他娘的!国师,咱们什么时候出海?!” “造船!谁敢偷懒,老子把他填海眼里!” 整个龙江宝船厂,沸腾了。 冲天的怨气和杀气,在顾铮的【天眼】里,汇聚成了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红色烟柱,直冲云霄。 【叮!检测到群体信仰极速共鸣!】 【当前状态:复仇之火(全员全属性+10%,对特定目标‘倭寇’仇恨值锁定)】 【信仰值入账:+500,000点!】 顾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底下这群已经变成狼群的汉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一波,稳了。 只要给这条脊梁骨穿上铁衣裳,大明的这头睡狮,也该睁眼了。 “戚继光。”顾铮回头。 戚继光这会儿正单膝跪在那石碑前,这位名将的手死死抓着剑柄,指节发白。 “国师大才。” 戚继光站起身,眼神里多了种之前没有的狂热,“从今日起,这支舰队,哪怕没船,这帮人游过去也能把倭寇咬死。” “光靠牙咬可不行。” 顾铮笑了笑,“走吧,去看看汪直那个老海狗的火炮队,别光顾着喊口号,真本事还得练。” 第92章 大炮开兮轰他娘,准头全靠神仙指 龙江宝船厂的东头,原本是片芦苇荡,现在被推平了,改成了一个临时的“试炮场”。 远远地就能听见“轰隆隆”的雷声,惊起江滩上的一片野鸭子。 “偏了!又偏了!” 汪直手里提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马鞭,指着几个正撅着屁股趴在炮架子上的汉子破口大骂: “你们那是眼睛还是出气的窟窿? 靶子立得跟城墙似的,这都打不着?!” “侯爷……这,这不赖咱们啊!” 一个光着膀子的独眼大汉抹了一把脸上的火药黑灰,一脸委屈,“这炮……它太新了! 这筒子这么长,还没咱们以前船上的‘大将军’好使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 顾铮从“系统商城”里搞出来的设计图,改良版的“长管红夷炮”。 这玩意儿威力大,射程远,足足能打三四里地。 可问题是,这玩意儿是精细活,不像以前大明那些老掉牙的土炮,塞进去药点火就完事,能不能打中全靠缘分。 这得算! 得算仰角,得算风向,得算药量填多少。 这帮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砍人的海盗和丘八,你让他们去搞“弹道学”? 那真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另一边,戚继光的正规军阵营里,也是一团糟。 戚继光讲究个“令行禁止”。 “听我口令!填弹!捣实!调整角度!预备——放!” 这套动作倒是整齐划一,赏心悦目。 但效果嘛…… “轰!轰!轰!” 三发炮弹带着黑烟飞出去,两发掉进了江里炸起两股水柱,剩下一发倒是飞得远,直接飞过了靶场,也不知道砸坏了哪家渔民的晒网架子。 “废物!” 戚继光脸黑得像锅底。 两边谁也不服谁。 汪直这边的人是老油条,动作快,填弹麻利,但没准头,打起来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戚继光这边的人是学院派,动作标准,但太僵化,一旦遇到风向不对,根本不会微调。 两拨人互相瞪眼。 “就你们这慢腾腾的劲儿,要是真打起来,老子都已经跳帮把你们脑袋砍了!” 独眼龙吐了口痰,挑衅地看着正规军的炮长。 “毫无纪律! 若是浪大一点,你们那火药都得洒满甲板,先把自个儿给炸了!” 正规军炮长也不甘示弱。 眼瞅着这两拨人就要从嘴炮演变成真人pK。 “都在这显摆什么呢?” 顾铮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人群立刻分开。 顾铮和徐渭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顾铮扫了一眼那几个立在两里地外的草靶子,全须全尾,连根毛都没掉。 “打得不错啊。” 顾铮走到那门还在冒着热气的大炮前,拍了拍烫手的炮管,“就是这靶子可能觉得自己命太硬,有点瞧不起你们。” 汪直和戚继光都低下了头,老脸一红。 “国师,这炮……确实难弄。” 汪直是个顺毛驴,这会儿也老实了,“弟兄们都是粗人,您说那什么……仰角?算不明白啊!” “算不明白就不算?” 顾铮看了一眼旁边的徐渭。 徐渭心领神会,让人抬来一块足有两人高的大木板,往两拨人中间一戳。 木板上,挂着红布,上面用朱砂笔写着几行大字。 【玄天舰队首届战功榜】 底下密密麻麻画着表格,分列着“正规营”和“自由营(海盗)”。 顾铮拿出一块黄灿灿的金牌,往桌子上一拍:“都给我听好了。” “从今天起,别跟我扯你是谁的人。 在我这儿,只有能干事的人。” “看见这榜了吗?” “每天一次大比!谁要是能把那靶子给轰烂了,赏银五十两!晚饭加个红烧猪蹄!” 底下人一阵吞口水。 猪蹄啊!那可是稀罕物! “这还没完。” 顾铮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好的黄符。 符纸不凡,上面用金粉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流光转动。 “谁要是能当这‘神炮手’的头名。” 顾铮晃了晃手里的符,“这张‘金光护身符’,就是他的。 别的不敢说,贴在心口,这战场上哪怕是被流矢射中了,也能帮你挡一劫,阎王爷那儿,本座都打过招呼了。” 哗——! 全场哗然。 如果说猪蹄只是让人流口水,那这“护身符”就是让人拼命的玩意儿了! 顾国师的本事,大家可都是见过的! 护身符?这是多了一条命啊! 独眼龙眼珠子都绿了:“国师!您说话算话?” “言出法随。”顾铮淡笑。 “好!老子拼了!”独眼龙一挽袖子,“不就是那个什么……养鸟? 老子今儿个不睡了,就在这炮边上养!” “是仰角!蠢货!”旁边的正规军炮长骂了一句,但眼神也没离开过那张符。 气氛变了。 刚才还要打架的两拨人,这会儿眼神都钉在了靶子上。 独眼龙虽然嘴臭,但脑子活,眼珠一转,居然凑到正规军炮长旁边:“哎,秀才,你刚才那尺子怎么量的? 给爷说道说道?晚上我那份猪蹄分你半个?” 正规军炮长也是个实在人:“半个不行,得整个! 而且你得教教我们那什么‘快填法’,你们装填太快了……” 良性竞争。 这就是顾铮要的。 但还不够。 光靠这帮人自己悟,太慢了。 顾铮走到炮位前。 他看了一眼那个叫牛二的正规军炮长,又看了一眼那个独眼龙。 这俩是现在最好的苗子,但也就停留在“能打出去”的水平。 “过来。” 顾铮招招手。 牛二和独眼龙一愣,赶紧小跑过来,以为要挨训。 顾铮没说话。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尖上分别亮起了一团微弱却纯净的金光。 这是刚兑换出来的【初级精准打击(热武器版)】技能书,顾铮花了一千点信仰值,给拆分成了单纯的数据流。 “闭眼。” 顾铮低喝一声。 两人下意识地一闭眼。 顾铮的手指如闪电般点在了两人的眉心上。 【神通发动:醍醐灌顶】 【传输内容:弹道抛物线基础直觉、风偏修正表。】 嗡! 牛二和独眼龙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人塞进来一本书。 紧接着,原本模糊不清的距离感、怎么也捉摸不透的江风,在脑海里居然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虚线!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练了几十年的神射手刻在肌肉里的记忆! “这……这是?!” 独眼龙猛地睁开眼,一脸的见鬼表情,随即化作狂喜,“神仙指路?! 我……我看清楚了!那个风,那个炮口该怎么抬……我懂了!!” 牛二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下:“谢国师点化!!” “别跪。” 顾铮收回手,脸色稍微有点白,这“醍醐灌顶”虽然不费命,但费精神。 “试试。”顾铮努了努嘴。 独眼龙二话不说,跳回炮位,这一次,他的动作变了。 不再像只猴子一样瞎蹦跶,而是沉稳地用大拇指比划了一下,又伸出手在江风里抓了一把。 调整旋钮。 炮口微微抬高半寸,又往左偏了一丝。 那种自信,仿佛换了个人。 “填弹!”独眼龙一声大吼。 手下人赶紧装好。 “点火!!” 嗤——轰!! 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个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弧线的黑点。 一瞬间,时间仿佛都慢了。 黑乎乎的实心铁球,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划过江面,顶着江风,带着不可一世的霸气。 “砰——咔嚓!!” 两里地外。 竖得直直的木靶子,正中心被砸出了一个大洞,整块靶子像是被巨锤砸中的酥饼,当场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中……中了?!” 汪直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马鞭都掉地上了。 这可是首发命中啊!还是这种新炮! “神了!!” 旁边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戚继光也惊了。 他看着独眼龙,又看了一眼已经准备开炮的牛二。 轰! 紧接着一声炮响。 牛二那一炮,居然也打中了! 而且是不偏不倚,正好把独眼龙打剩下的半截靶桩给齐根削断! 全场沸腾。 几百个正在训练的炮手看顾铮的眼神,哪里还像是在看官老爷? 简直就是在看再世神农!看亲爹! “国师!我也要学!” “求国师点化啊!” 一帮糙汉子此时此刻比这辈子求姻缘的时候还要虔诚。 顾铮笑了笑,看着面板上飙升的“忠诚度”和“战力评估”。 “想学?” 顾铮负手而立,声音透着股让人疯狂的诱惑,“点化是得损耗本座真元的,不能白给。” “从明儿起,谁能上了‘战功榜’的前三名,本座就亲自给他开这天眼!” “好!!!” 回应他的,是几百声要把嗓子吼破的嘶吼。 顾铮看着原本懒散的目光变得如狼似虎,转头对还处在震惊中的徐渭眨了眨眼: “文长,回头让那边的铁匠铺再多打几百个靶子。” “照这架势,这草靶子,怕是供不应求咯。” 江风猎猎。 龙江宝船厂的上空,原本的暮气被这一声声炮响轰得干干净净。 一艘还没有刷漆的钢铁巨舰,静静地趴在船坞里,看着这些因为信仰、因为利益、也因为热血而疯狂的人们。 它在等。 等顾铮的一声令下,去把那片被人染红了的海,再翻过来染成属于大明的颜色。 第93章 秦淮夜火:这把火,烧出了“东洋厉鬼” 江南春雨贵如油,可这南京城的雨,此刻却怎么也浇不灭秦淮河畔那冲天的火光。 夜半子时,“秦淮楼”塌了。 这座南京城里最大的销金窟,平日里哪怕是只蚊子进去都得沾一身脂粉气出来,今晚却成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炼狱。 火苗子蹿起三丈高,把半边天都给染成了血色,还没靠近,那股皮肉焦糊的味道就能把人顶个跟头。 “水!快打水啊!” “塌了!梁塌了!里面还有人!” 更夫铜锣敲得震天响,救火的水龙队乱作一团。 百姓们裹着衣服站在河对岸指指点点,脸都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一个个神色里全是惊恐。 死的可都不是一般人。 这楼里今晚摆宴的,是南京城最大的几个生丝商、茶商,还有俩户部刚提拔上来的员外郎。 听说正在商量下个月给玄天舰队供货的大买卖。 现在好了,买卖变成了骨灰。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戚继光带着兵到了。 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爆响,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向两边。 紧跟着,顾铮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他脸色不好看,手里那串平时拿来盘着玩的小叶紫檀珠子被捏得咔咔作响。 “总督大人。” 应天府尹擦着满脑门的汗,两条腿跟弹棉花似的迎上来,说话都带颤音,“这……这火太大了,刚扑灭。 但里头……里头的事儿,不对劲啊。” “说。”顾铮言简意赅。 “那几位员外,不像是烧死的。” 府尹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仵作刚验了尸,虽然都成了黑炭,但这喉管……全是被利器一刀切断的。 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而且……而且在现场留下的那堵没倒的墙上,有人用这几位的血,写了个斗大的‘盗’字!” “盗?” 顾铮冷笑一声,跨过还有些烫脚的门槛,直接走进了废墟。 黑,焦黑一片。 三楼雅间的地板还在冒着烟。 几具蜷缩在一起的尸体,哪怕已经看不清面目,那种临死前极致的恐惧还是能感觉得到。 “这就是那几个要给咱们供货的丝绸商?” 徐渭跟在后头,捂着鼻子,用扇柄戳了戳地上的血迹。 “正是,这摆明了是有人要杀鸡儆猴。” 徐渭眼神一冷,“‘盗’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个粗人手笔。 国师,这南京城里最大的‘盗’,不就是您刚收编的汪直那帮兄弟吗? 这是要把屎盆子往咱们玄天卫头上扣啊!好狠的一招移花接木!” 这是明谋。 百姓不懂里面的弯弯绕。 他们只知道,朝廷刚招安了海盗,城里的大善人就死光了,还留字挑衅。 这风声一旦放出去,汪直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查?怎么查?” 戚继光看着满地的灰烬,“大火把脚印、痕迹全烧了。 这南京城百万人,随便找个地方一钻,神仙难觅。” “谁说我要找人?” 顾铮站在废墟中央,突然闭上了眼睛。 【开启全息环境感知!】 【消耗:5000信仰值。】 【扫描范围:秦淮楼废墟方圆五百米。】 【正在分析残留能量场……检测到非中原本土杀气。】 【特征比对:东瀛忍术流派‘伊贺’,残留时间:两小时。 敌意浓度:深红。】 “忍者?” 顾铮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金光一闪即逝。 好得很。 本来以为这帮江南士绅也就是玩玩商战、搞搞罢市这种文人手段。 没想到啊,这是真急了,连这帮只有在东海阴沟里才会爬出来的东瀛杀手都勾搭上了? 苏州宋家…… 顾铮脑海里浮现出几个这几日一直在南京上蹿下跳、名为“请愿”实为“逼宫”的豪族名单。 既然你们不想要脸面,想玩黑的。 那老子就陪你们玩把大的。 “徐文长!”顾铮突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下官在。” “传令下去,封锁现场。把应天府那些仵作都赶走。” 顾铮弯下腰,伸手在焦黑的墙壁上抹了一把还没干透的血迹,放在鼻尖嗅了嗅,突然眉头紧锁,做出一副极其凝重的神情。 “戚继光,撤兵。” “啊?撤兵?”戚继光愣住了,“大人,凶手还没……” “这不是人干的。” 顾铮转过身,声音通过【言出法随】的神通,带着一股透着寒意的阴森,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官兵、百姓的耳朵里。 “这是厉鬼!” “这是东洋那边飘过来的……恶鬼!” 哗——! 周围的百姓瞬间炸了锅。 恶鬼?还是东洋的? “你们看这伤口。” 顾铮指着地上的一具尸体,伤口平整得吓人,“大明的刀,砍不出这么邪的口子。 这种煞气,只有海那边吃了死人肉长大的邪祟才有!” “应天府尹!” “下……下官在!”府尹吓得差点尿了。 “这不是普通的命案。 这是那帮倭寇死在海上的冤魂不散,借尸还魂,潜进南京城来祸害咱们的忠良了!” 顾铮满脸悲愤,大手一挥: “这几位员外,是因为心系国事,才遭了这无妄之灾!” “传本座法旨!” “今夜起,南京城戒严!不是抓贼,是捉鬼!” “凡是看到这城里有鬼鬼祟祟、不露脸面、走路没声的生面孔,立刻敲锣! 不管是谁,只要抓住这‘鬼’的线索,赏银五千两!” “若是那‘鬼’敢反抗……” 顾铮从怀里掏出一道黄符,往天上一抛,“不用报官,哪怕是三岁小儿,拿童子尿泼他! 本座自会天降神雷,替天行道!” 轰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顾铮黄符刚落地,晴朗的夜空竟真的闪过一道惨白的电光。 “国师威武!捉鬼啊!!” “打死那帮东洋鬼子!” 恐惧,瞬间变成了愤怒和狂热。 如果说是江湖仇杀,百姓也就是看个热闹。 但你说是东洋鬼子来南京城杀人?还在我们家门口杀我们的大商人? 这能忍?! 整个南京城的老百姓都被煽动起来了。 眼神绿油油的,看谁家墙角有黑影都想上去泼一盆尿试试。 徐渭在一旁摇着扇子,看得目瞪口呆,最后竖了个大拇指。 高。 实在是高。 把“劫杀”变成了“灵异事件”,把“海盗背锅”变成了“全城抓鬼”。 那帮潜伏进来的东瀛忍者要是知道自己成了全民公敌,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 此时,南京城西,一座并不显眼的别院里。 苏州宋家的家主宋峻,正端着茶杯,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茶盖敲在茶碗上叮当乱响。 他对面,坐着几个跟他年纪相仿的老头,一个个脸色惨白,跟刚才秦淮楼里的死人也没两样。 “疯了……那顾铮就是个疯子!” 一个胖员外声音嘶哑,“宋兄!这就是你说的‘妙计’? 说好的杀人灭口、嫁祸汪直,怎么到了妖道嘴里,就成了捉鬼了?” “捉鬼?哼!” 宋峻把茶杯重重一放,眼里全是血丝,“那是妖道的一贯伎俩!也是他在虚张声势! 他肯定是猜到了是我们做的,但他没证据! 忍者做事,天衣无缝,早就撤出……撤……”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跪在地上: “老爷!不好了!出不去了!” “慌什么!城门本来就关了!” “不……不是城门!” 家丁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是大街上!全是人!那些泥腿子不睡觉,都在街上转悠! 咱们安排送那一队‘朋友’出城的马车,刚出门就被几个婆子给拦住了。 非说车里有鬼气,要掀开车帘子验正身!还要泼童子尿! 那几个浪人没忍住……拔了刀……” “什么?!” 宋峻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拔刀了? 在这当口拔刀? “然……然后呢?”宋峻哆嗦着问。 “然后……”家丁哭丧着脸,“然后那条街上的百姓全疯了。 拿着扁担、菜刀、甚至夜壶就冲上来了。 那几个浪人虽然武功高,但架不住人多啊! 已经……已经被剁成肉泥了!” 当啷。 宋峻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完了。” 旁边的胖员外一屁股坐在地上,“肉泥……这下连口供都不用录了,只要查出那是倭寇……” “没完!还没完!” 宋峻突然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面容狰狞得扭曲。 “死人嘴最严,不会供出我们。” “顾铮!一切都是顾铮!” 宋峻一把抓住桌角,指甲几乎抠进木头里。 “他不是要捉鬼吗?” “那就让他捉!” “给山本次郎发信号。” 宋峻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诡异樱花图案的令牌,那是他宋家通倭二十年的“信物”。 “咱们手里还有那支最精锐的‘影武者’!” “明晚!就在得月楼!” “既然顾铮想当神仙,老夫就让他真成神仙,送他归西!!” 第94章 得月楼前斩妖邪,此地狱火正当红 第二天,南京城的天比前日更阴,乌云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揪下一块湿漉漉的棉絮来。 但全城百姓的热情却比过年还高。 “听说了吗?今儿晚上国师在秦淮河边的得月楼开坛! 说是要把昨晚那放火的‘鬼王’给招出来,油炸了!” “那是必须去啊! 我大姨那外甥女的二表哥是给神机营送菜的,说秦淮楼废墟里的怨气太重,国师若不超度,南京要遭瘟疫!” “带上!把家里的铜盆、锣鼓都带上! 到时候国师一喊,咱们就敲,帮国师壮威!” 舆论,在徐渭的操作下,仅仅半天时间就发酵到了顶点。 得月楼,这座高足五层的酒楼,平日里是文人雅士吟诗作对的地儿,今儿个周围十里地。 除了那个为了今晚“斗法”特意空出来的巨大广场,其他地儿连只脚都插不进去。 万头攒动。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个已经搭好的、挂满了黄绫符纸的高台。 日落西山,华灯初上。 得月楼四周挂起了几百盏巨大的红灯笼,照得这里亮如白昼。 “铛——!” 一声悠扬的钟声响起。 顾铮出来了。 没有那些神神叨叨的跳大神步法。 他今晚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八卦道袍,手里提着那柄标志性的断骨破扇,脚踩十方靴,步履轻盈地顺着木梯登上了高台。 风一吹,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在下面百姓的眼里,这就是刚从云端下来的神仙! “这就是气场。” 得月楼顶层最好的包间里,徐渭嗑着瓜子,眼神却冷得像冰,“那帮耗子动了吗?” 旁边的阴影里,汪直一身短打,手里擦拭着一把短铳,狞笑道:“动了,早就混在人堆里了。 宋峻那个老乌龟还真是下血本,光我这老眼看到的‘练家子’就不下两百人。 不过也是蠢。 在陆地上跟我汪直玩渗透?不知道这海里的耗子都是我徒孙辈的吗?” “那就好。” 徐渭看了一眼下方如蝼蚁般涌动的黑点,“戚将军的兵呢?” “在水里。” 汪直指了指得月楼后面那条波光粼粼的秦淮河,“那些画舫,看起来是喝花酒的,船舱底下,趴着的全是神机营的快枪手。” “嘿。” 徐渭吐出一口瓜子皮,“主公说得对。 杀人不用刀,有时候,只需一场好戏。” …… 台上,顾铮站定。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下面那些狂热的百姓。 在他的视野里,这是一片信仰值的海洋。 但在这海洋的深处,有几十个红得发紫的斑点,正顺着人群的缝隙,像是一群剧毒的水蛇,向着高台缓缓游动。 【检测到高危目标群。】 【身份:高阶倭寇浪人、影武者。数量:58人。】 【武器:毒吹箭、倭刀、火雷弹。】 【距离高台:50米。】 “来得倒是整齐。” 顾铮笑了。 他突然猛地一挥袖子,手中一张黄纸被他扔向空中。 【神通发动:视觉欺诈(火)】 【消耗:1000点。】 “蓬!” 黄纸在半空中突然无火自燃,爆出一团足有两人高的巨大的红色火球,像是一颗小太阳,把得月楼前照得纤毫毕现! “好!!!” 百姓们欢声雷动。 但这一下,也把下面那些本来还在偷偷摸摸靠近的刺客给照了个措手不及,一个个本能地眯眼、抬手遮挡。 就是现在! 顾铮手中那柄破扇子猛地指向人群中的某几个方位,口中一声暴喝: “妖孽!还不现形!!” 轰! 话音未落。 隐藏在人群中的锦衣卫高手,根本没有任何征兆,突然拔刀。 “啊!!” 惨叫声瞬间响起。 七八个刚准备掏暗器的浪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脖子上就飙出一道血箭,软软地倒了下去。 “鬼!有鬼啊!!” 周围的百姓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外散开,这一下,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空出了几十个小圈子。 而那些刺客,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八嘎!!” 领头的一个穿着普通汉人布衣的浪人,见行踪败露,索性不装了。 “动手!!杀了他!!” 唰唰唰! 几十把寒光闪闪的倭刀瞬间出鞘,那股凶戾的杀气,即便隔着老远都能让人背脊发寒。 他们不顾百姓,踩着人的脑袋和肩膀,如同几十只发狂的野兽,向着高台疯狂冲锋! “是东洋人!真的是东洋人!” 百姓们这次看清了。 奇怪的发髻,拿刀的姿势,还有满嘴听不懂的鸟语。 真的是鬼子进城了!国师没骗我们! “杀!!” 刺客们身手极快,几个起落就冲到了高台下,手里的挂钩绳索猛地抛向台柱。 宋峻在远处的马车里掀开帘子,死死盯着这一幕。 快!再快点!只要杀了顾铮,一切都能翻盘! 可惜,他遇到的是顾铮。 一个不讲武德的挂逼。 顾铮站在高台上,连动都没动,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 “撒币……不是,撒豆成兵!” 顾铮把铜钱往下一撒。 当然不是真的撒豆成兵。 这是信号。 “砰砰砰砰——!!” 得月楼四周的窗户突然全部推开。 几百杆早就填装好弹药的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早就锁定了那几十个跳蚤一样的目标。 枪声密集如爆豆! 火舌喷吐! 这是大明神机营的第一次巷战首秀。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又是居高临下,什么武林高手,什么影武者,那就是一个个移动的活靶子! “啊啊!!” 几个刚爬到一半的刺客,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掉下去。 血雾在红灯笼的照耀下,妖艳得令人作呕。 紧接着。 哗啦! 背后的秦淮河面上,数十张巨大的渔网被人力抛射机猛地弹射出来,罩向了剩下那些企图跳水逃跑的浪人。 这是汪直的手笔。 渔网上面全挂着倒钩,一旦缠上,越挣扎陷得越深,肉都被钩下来几块。 这是一场屠杀。 不,这是一场一边倒的行刑。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五十八个不可一世的精锐浪人,能站着的连一个都没有了。 有的被打烂了脑袋,有的被网成了一团肉球还在抽搐,更多的则是变成了蜂窝煤。 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全场鸦雀无声。 百姓们都看傻了。 他们以为是来看跳大神的,结果看了一场真刀真枪的战争大片! 这就是玄天卫吗? 这就是国师的力量吗? “哼。” 顾铮拍了拍身上的火药灰,在高台上冷冷地俯视着那一地死尸。 “这点道行,也敢在本座面前班门弄斧?” 他伸出手。 旁边的小道童立刻递上一叠黄纸。 顾铮拿起一支饱蘸朱砂的大笔,当着数万人的面,在黄纸上奋笔疾书。 “鬼抓完了,该审判人了。” 顾铮每写一个字,就有一股莫名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今日,倭寇伏诛!” “但这些孤魂野鬼,是谁放进来的?” “是谁给他们喂的食?是谁给他们带的路?!” 顾铮一声比一声高,声音里充满了质问苍天的愤怒。 “苏州,宋峻!” “扬州,李得福!” “杭州,赵又延!” 顾铮一连写下七个名字,每喊一个,就像是在南京城上空打了个雷。 这些可都是江南大名鼎鼎的豪族啊! “这就是……这就是想要咱们南京百姓去死的内鬼!” “本座今日,便要代天行罚!” “烧!” 顾铮将写满名字的黄纸,猛地投入面前早就准备好的铜盆中。 呼——! 一股妖异的蓝色火焰冲天而起。 几乎是在同时。 “咚!咚!咚!” 南京城的七个方位,七朵绚烂的“烟花”升空炸响。 那是戚继光的信号弹。 宋家。 “嘭!” 坚固的大门被十几根巨大的原木撞车瞬间撞开。 数百名如狼似虎的玄天卫冲进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宅邸。 宋峻正瘫软在马车里想要趁乱逃跑,还没来得及喊车夫,马车的顶棚就被一把钢刀直接劈开。 “宋家主,别急着走啊。” 海瑞如同阎王一样的黑脸出现在车顶。 他手里提着一条铁链,眼神比秦淮河的水还冷。 “国师说了,今晚的祭品,还缺几颗有分量的脑袋。” “绑了!” …… 得月楼下。 火光映红了顾铮的脸。 他听着系统面板里一连串悦耳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重大事件“肃清江南”。】 【歼灭高阶敌对单位58人,逮捕核心反派7人。】 【信仰值狂暴增长:+1,000,000!】 【获得成就:江南之主。】 【奖励国运点:200点。】 【解锁特殊图纸:三桅战列舰(风帆战列舰时代巅峰)!】 顾铮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硝烟和铜臭味的空气。 舒服。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从今夜起,整个江南的财权、兵权,甚至是解释权,全都姓了顾。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被押解过来、面如土色的士绅豪强,又看了一眼下方跪倒一片、口呼“万岁”的疯狂百姓。 顾铮轻轻摇了摇扇子。 “海大人。” 他转过头,对刚押着宋峻赶回来的海瑞笑道: “这人抓了,钱也抄了。” “明天,叫上那些工匠。” “咱们那艘大船,该铺上金甲,出海去看看那些还在做美梦的邻居了。” “也不知道海那头的‘出云神社’……” “抗不抗得住咱们这一炮的道理?” 第95章 钢铁怪兽吞江水,只手画饼指东瀛 这三个月,南京龙江宝船厂这块地皮,简直像是被人拿滚烫的开水反复浇灌。 蒸汽、铁锈味儿、还有没日没夜的号子声,把江边的鸟都吓得迁了徙。 五月端午,大吉。 天刚麻麻亮,江边就围了不下十万人。 别说百姓了,就连周围那些个原本打算看笑话的卫所兵,此刻也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珠子。 船坞的闸门,“嘎吱吱”地被绞盘拉起。 一艘所有人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庞然大物,像头刚睡醒的黑色凶兽,静静地趴在滑轨上。 这不是木头船。 顾铮让人把那些百年老橡木全包上了熟铁皮,还在上面用银粉和朱砂细细描绘了整整一圈的“坚固符”和“御水咒”。 船头更是没用传统的龙头,而是安了个狰狞的独角雷兽撞角,纯铜铸的,足有千斤重,在日头底下闪着渗人的寒光。 “国师,时辰到了。” 汪直今天没穿官服,换了身短打,袖子撸到胳膊肘,一脸的亢奋。 这老海狗一辈子都在水里讨生活,可面对这艘全长四十丈、挂着三层炮甲板的“铁怪物”,他也觉得两腿发软。 不是怕,是馋的。 “下水!” 顾铮把手里的酒坛子往那铜撞角上一砸。 “啪!”酒香四溢。 “起!!!” 几百名光膀子的纤夫齐声大吼,巨斧砍断缆绳。 轰隆——! 滑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重达千吨的钢铁巨舰顺势滑入江中。 入水的一瞬间,就像是一座小山砸进了秦淮河。 浑浊的浪头直接掀起三丈高,把岸边一排看热闹的官员浇了个透心凉。 “沉了吗?是不是沉了?!”徐渭手里扇子都不要了,扒着栏杆往下看。 铁能浮水?这违背了常识啊! 然而,下一秒。 哗啦! 黑色的庞大舰身猛地破开水面,左右摇晃了两下,稳稳地浮了起来! 不仅浮起来了,船身上的符文在阳光下突然流转起一道金光,船身竟然比刚入水时还上浮了三分! “浮……浮起来了!” “这是神迹!铁船不沉!这是龙王爷托着的啊!” 百姓们疯了,跪了一地,磕头的磕头,喊万岁的喊万岁。 “镇远号。” 顾铮站在高台上,看着这头被他硬生生魔改出来的怪兽,嘴角一咧。 有了这玩意儿,这大明的海权,谁也夺不走。 …… 半个时辰后,“镇远号”宽大的作战会议室里。 外头阳光普照,但这舱室里点着几盏鲸油灯,气氛压抑而狂热。 长桌铺着大红的绒布,围坐着的都是顾铮如今的心腹班底: 总兵戚继光、先锋官汪直、军师徐渭,还有管钱粮的海瑞。 大家的屁股底下都在动。 不是椅子动,是这船太稳了,稳得让他们以为还坐在陆地上,可脚底传来的轻微起伏感,又时刻提醒着这是在水上。 “诸位。” 顾铮坐在首座,背后是一面巨大的黑底“玄天”旗。 他伸手在桌上一抹。 一张并非纸质,而是用不知名兽皮绘制的巨幅海图,“啪”地摊开在众人眼前。 这张图一出来,汪直的眼睛就直了。 太细了! 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洋流,哪里水深几许,甚至连某些无人荒岛上的淡水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作为老海盗,他知道这张图就是命! “都觉得咱们这船造大了?” 顾铮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都觉得有了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这几百门大炮,就能在窝里横了?” “不。” 顾铮站起身,手指如同利剑,狠狠插在海图的右上角。 “舟山。” 他的手指顺势下滑,划出一道让人心惊肉跳的弧线。 “东瀛。” 再往下,穿过那片从未有大明水师涉足的深蓝。 “吕宋。” 最后,钉在了那个狭窄却如同咽喉要道的口子上——“马六甲”。 嘶—— 屋里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戚继光虽然有大志,但也只想过守住海岸线; 汪直虽然贪,但也只想过在东海收过路费。 没人想过要把手伸这么长。 “国师,这……” 戚继光盯着那张图,声音有些发干,“这摊子是不是铺得太大了? 咱们现在虽然有‘镇远号’,但就这一艘孤品。 弗朗机人的大夹板船在南洋可是横行无忌啊……” “横行无忌?”顾铮冷笑,“那是以前。” “我制定了个‘三步走’的小计划。” 顾铮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步,练兵。” “汪直。” “小的在!”汪直如今对顾铮那是服得五体投地。 “你那个死对头,那个叫林凤的义子,听说现在在舟山混得挺开?号称继承了你的衣钵?” 汪直老脸一红,眼里闪过一丝狠辣:“那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趁着我蹲大狱,把老底都卷走了,还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 “那就拿他祭旗。”顾铮淡淡道,“三个月内,我不希望舟山群岛还有一个能站着撒尿的海盗。 能收编的收编,不能收编的,绑在‘镇远号’的船头当风干腊肉。 这一仗,我要看这铁甲舰到底硬不硬,咱们的炮到底准不准。” “得令!” 汪直舔了舔嘴唇,这可是公报私仇的好机会,“小的保证,把那兔崽子的苦胆挖出来给国师下酒!” “第二步。”顾铮手指东移,点在那个形似虫子的岛链上。 “出云神社。” “那个狗屁天皇不是一直想要那一半玉玺吗?给他送去。” “不过咱们不走外交文书,咱们走大炮。” 顾铮眼神骤冷,“我要你们轰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东瀛沿海! 把那个什么神社,给我夷为平地! 把他们的银矿图,给老子抢回来!” “银矿!”海瑞一听这个词,眼睛绿了,“国师,这银子真能随便抢?” “不仅抢银子,人也给我抢回来挖矿!” 顾铮一巴掌拍在徐渭的扇子上,“文长,这事你最擅长,写檄文! 就说……就说他们私藏大明叛逆,咱们是去‘执法’!” “妙啊!”徐渭乐得直拍大腿,“流氓有了文化,那才叫天下无敌!” “第三步。”顾铮的手指终于落在了最南端。 “那里,有种一年三熟的稻子,还有那些黄头发绿眼睛的弗朗机人带来的番薯和金子。” “把他们的船给我沉了,把地方占了。” “从此往后,这片海,哪怕是一条鱼路过,都得先问问咱们大明的旗号答不答应!” 轰! 这饼画得太大,太香,直接把在场所有男人的野心都给点炸了。 开疆拓土!封侯拜相! 这种只存在于评书里的桥段,现在就摆在他们面前,触手可及。 “只是……” 负责后勤的戚继光皱眉,“国师,这一路补给线太长。 火药、弹丸、粮草…… ‘镇远号’虽然大,也装不下这么远征的消耗啊。” “这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顾铮笑了笑,像是变戏法一样,手掌一翻。 咣当! 几个巨大的黑铁木箱子凭空出现在狭窄的会议室地板上,震得众人一跳。 顾铮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刚出炉的火雷弹和腌好的大肉块。 “本座是国师,会点搬运术不过分吧?” 顾铮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 “这船舱底下的库房,本座已经给你们‘填’满了。 别问从哪来的,也别问有多少。” “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顾铮站到那扇只能看见江水的舷窗前,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无比高大: “把咱们的炮口擦亮。” “接下来的日子,这海上会有很大的风浪。” “而我们,就是风浪!” 第96章 一纸空文想夺权?我要听调不听宣! 南京这边热火朝天,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里却炸了锅。 “镇远号”下水时削平了江心岛半个山头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送进了内阁值房。 内阁首辅徐阶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愣是没敢往嘴边送。 铁船浮水?隔着三里地轰碎山头? 造船?这是在造反啊! 若是这等利器握在兵部手里,那是大明的屏障; 可现在握在那个神神叨叨、行事全无规矩的顾铮手里,就是悬在百官头顶的一把刀! 今天他敢轰平江心岛,明天是不是就敢顺着大运河把紫禁城的午门给轰了? “阁老,不能再纵着了!” 兵部给事中王世贞,一脸的痛心疾首,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徐阶的案头,“这‘玄天舰队’只知有国师,不知有朝廷! 那戚继光本是朝廷大将,如今去了一趟南京,连兵部的调令都不回了! 长此以往,这就是唐末的藩镇!是祸乱之源啊!” 徐阶把茶碗轻轻放下,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太懂嘉靖帝了。 若是直说顾铮造反,皇帝肯定不信,还会觉得这帮文官嫉贤妒能。 毕竟顾铮现在是皇帝求长生的唯一指望。 但这世上,最怕“名不正言不顺”。 “老夫自然知道。” 徐阶叹了口气,提笔在一份早就写好的奏疏上改了几个字,“但国师乃是圣上红人,硬来是不行的。” “让杨博去一趟吧。” “杨博?兵部尚书亲往?”王世贞一惊,“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怎么压得住那条过江龙?” 徐阶冷笑一声,“告诉杨博,不要弹劾,要去‘嘉奖’。 要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把这‘统兵之权’,名正言顺地收归兵部。 这叫……捧杀。” …… 半个月后。 南京,下关码头。 江风猎猎,但这风里头带着股让人喘不上气的威压。 兵部尚书杨博,是九边总制出身,杀过人见过血的硬茬子。 今儿个他一身大红一品斗牛服,身后跟着五军都督府的六七位侯爷、伯爵,还有几百名全副武装的京营亲卫。 这阵仗,比起天子亲临也不差多少。 码头上,戚继光一身戎装前来迎接,可还没等到跟前,就被杨博身边的一位都督厉声喝止。 “戚元敬!你好大的胆子!” 都督指着戚继光身上那套不属于明军制式、而是黑底金纹的玄天卫战甲,“身为大明总兵,私易服色,穿这身不伦不类的衣裳,你是要改换门庭吗?!” 这就是下马威。 戚继光脸色一僵,刚要辩解,就听见一声冷笑从江面传来。 “怎么?大明的将军,穿得厚实点、威风点,犯了哪条王法?” 众人抬头。 只见巨大的“镇远号”如同钢铁长城般横在江心。 顾铮就站在高高的船头甲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兵部天官。 也没行礼,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杨博抬头,眯起眼。 好强的煞气。 他冷哼一声,踏着跳板,一步步走上甲板。 身后的京营亲卫紧随其后,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上了船,杨博才更真切地感受到这艘船的恐怖。 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黑洞洞的炮口,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 必须把这东西拿到手! “国师,别来无恙。” 杨博站在顾铮面前,毕竟是官场老油条,面上还得过得去,“本官奉内阁票拟、圣上口谕,特来‘校阅’这支新军。” 他特意加重了“新军”二字。 说完,杨博一挥手。 身后的随从立刻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枚金灿灿的虎符,还有一卷兵部的任命文书。 “既然船已造好,国师劳苦功高,自当回京修养,也好在陛下面前炼丹问道。” 杨博语气强硬,不容置疑,“这后续的练兵、出海、剿匪之事,那是兵部的职分,也是杀伐之道,恐污了国师的仙体。” “戚继光接印!” 杨博突然一声大吼,拿出了兵部尚书的官威,“从即日起,这‘镇远号’编入大明长江水师序列,改旗易帜! 所有将领名册,即刻上交兵部核查!” 静。 死一样的寂静。 甲板上的玄天卫士兵,手里的火铳都端了起来。 汪直在旁边把刀抽出来半截,又被海瑞死死按住。 这是在明抢啊!摘桃子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顾铮。 江里“扑通”一声,打破了寂静。 “杨大人,您今年高寿?”顾铮突然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本官……五十有六。”杨博眉头一皱,“国师问这作甚?” “五十六了,这耳朵怎么就不好使了呢?” 顾铮掏了掏耳朵,一步步逼近杨博。 他没带兵器,但他身上那股气势,竟然逼得杨博这个上过战场的老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谁告诉你,这船,是大明的?” 顾铮指着头顶那面迎风狂舞的“玄天”黑旗,“你看看清楚。 这旗上绣的是‘明’字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杨博大怒,胡子都吹起来了,“顾铮!你造了大船却不交归朝廷,难道你是想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这帽子扣大了。 换个软点的,估计当场就跪了。 但顾铮笑了,笑得肆无忌惮。 “朝廷?” 顾铮一把抓过杨博身边的托盘,拿起象征兵权的虎符,在手里掂了掂。 “这船的每一块铁板,都是我顾铮带着人从贪官家里抄出来的,没花户部一两银子。” “这船上的每一门炮,都是我画符开光弄出来的,工部连个螺钉都没给过。” “这船上的弟兄,是以前的流民、海盗、甚至囚犯,是兵部连正眼都不夹一下的烂泥!” “现在,你拿块破铜烂铁,拿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纸,就想把我的心血拿走?” 顾铮手猛地一用力。 咔嚓! 那枚精铜铸造的虎符,竟然在他手里被硬生生捏扁了! 当啷! 变了形的金属坨子被扔在杨博脚下。 “你!你这是毁坏御赐之物!这是死罪!!”杨博气得脸都白了,指着顾铮的手指都在哆嗦。 “死罪?” 顾铮猛地凑到杨博脸前,两人的鼻子几乎碰到一起。 “杨博,你搞清楚状况。” “我是雷部正神,是皇上求长生的领路人。 在这大明朝,我说这虎符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我说你要下地狱,阎王爷都不敢留你过五更!” “想夺权?” 顾铮转身,双手张开,虚拥这整艘战舰: “你回去问问皇上。” “如果这船交给你兵部,你们能保证给他弄回十万两黄金的修道钱吗? 你们能保证给他把东海那个自称‘日出之国’的地方炸平了吗? 你们能保证给他找到海外的仙山吗?!” “如果不能。” 顾铮回头,眼神如同实质的利刃,刺穿了杨博所有的官架子: “那就把你的嘴闭上。” “想上船?可以。” 顾铮拍了拍身边的一门副炮,“我这船上还缺个管炮弹数目的库官。 杨大人要是肯把这身皮扒了,我也不是不能赏口饭吃。” “毕竟,我看你嗓门挺大,喊个号子应该不错。” 哄——! 周围的士兵和水手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哄笑。 把兵部尚书当库官用?这天下也就国师敢说这话! “你……你……粗鄙!狂妄!!” 杨博气得胸口剧痛,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知道,今天这权是夺不下来了。 这顾铮根本就不是官场中人,他是流氓,是手里有枪的流氓!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这个“兵”还他妈是给皇帝炼丹的! “走!!” 杨博一甩袖子,颜面扫地,带着人灰溜溜地下了船。 顾铮看着那帮落荒而逃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机。 “戚继光。” “末将在!” “把旗子升到顶。传令全军,今夜不用下船了。” 顾铮看向东方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朝廷的手剁回去了,这笼子也没了。” “今晚就起锚。” “既然这大明容不下咱们这群疯子,咱们就去海上。” “去做海里的……阎王爷!” 第97章 大人,时代变了!这大粗腿你不抱? 兵部尚书杨博这回京的路,走得比来时快了三倍。 驿站的马都被他跑死了两匹,那个随行的侍郎颠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刚进顺天府的地界,还没来得及喊疼,就被杨博一脚踹醒: “起来!别在这丢人现眼,把这身泥灰给本官掸干净了!” 杨博脸黑得像块陈年的生铁。 他没回家洗澡,甚至没去内阁那边报个道,直接揣着一封比这官道还沉的密摺,一头扎进了西苑。 内阁值房里,徐阶正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茶沫子。 “博约(杨博字)回来了?” 徐阶眼皮子都没抬,听着底下人的通报,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看来是在南京受了不小的气啊。 好,受气就好,杨博是个暴脾气,这把火要是烧到万岁爷那儿,够顾铮喝一壶的。” 旁边的小吏陪着笑:“可不是,听说在下关码头,那顾铮当着三军的面捏扁了虎符,杨大人当时的脸色,那是能吃人的。” “捏虎符?那是死罪。” 徐阶把茶盏一放,心情舒畅,“走,去西苑,老夫要去给杨大人……助助威。” …… 西苑,精舍。 缭绕的青烟里混杂着一股子朱砂和硫磺的味道。 嘉靖帝穿着一身宽松的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根小金锤,正在轻轻敲击着面前的一尊青铜磬。 “你是说,顾铮那小子,捏了朕给的虎符?” 嘉靖帝没回头,声音飘忽不定,听不出喜怒。 杨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那身红袍子上还沾着江边没拍干净的土。 徐阶站在一旁,腰弯得像只虾米,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陛下!此乃大不敬啊! 顾铮虽有小才,但这般跋扈,若是让他手握重兵,岂非是这大明江山的隐患? 臣以为,当……” “陛下。” 杨博突然开口,打断了徐阶的唱念做打。 他的声音不像是来告状的,反倒透着股从未有过的亢奋,甚至有些沙哑。 “虎符是捏了。” 杨博抬起头,那双平日里透着威严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但捏得好!捏得对!” 徐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塞了驴毛。 捏得对?杨博莫不是在南京被人下了蛊? 嘉靖帝手里的小金锤停了:“哦?说来听听。” “陛下请看。” 杨博没有多余的废话,从怀里掏出那封还带着他体温的密摺,双手呈上,“这是臣在南京这半个月,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徐阁老担心顾铮造反,是因为他没见过那个东西。” 杨博甚至顾不上殿前失仪,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圈,“陛下,那船……不是木头的,是铁的! 外面包着半尺厚的铁板,臣拿兵部最好的手铳去轰,连个白印子都没留! 那炮!臣站在两里地外,亲眼看着江心岛上半个山头,就‘轰隆’一下,没了!碎成渣了!!” 杨博越说越激动,跪行两步:“陛下,您天天想着御边,天天为了九边的鞑子愁得睡不着觉。 您想想,若是咱们把这铸炮的法子学会了,弄到那宣大防线上…… 鞑子的骑兵再快,他能快得过这打三里地的开花弹?!” 嘉靖帝翻看着手里的密摺,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上面没写顾铮多么无礼,全是冷冰冰的数字: 炼钢几千斤、火药威力翻几倍、一艘船顶整个水师战力…… “你是说……” 嘉靖帝猛地站起来,连磬都不敲了,“那小子不仅把船造出来了,还在捣鼓一种……不用火绳就能点的枪?” “千真万确!臣临走前,戚继光偷偷塞给臣几页图纸,说这叫‘遂发’机关!” 杨博也不装了,什么文官风骨,什么制衡,在绝对的火力面前全是狗屁,“陛下! 顾铮就是个只会修仙的神仙苗子,他对造反没兴趣,他要是有兴趣,臣现在脑袋早就在秦淮河里泡发了!” “这种神兵利器,必须支持!不仅要支持,还要给钱、给人、给矿!” 杨博一叩到底,“臣这辈子没求过人,但这回,臣恳请陛下,哪怕是把户部这一年的盈余都砸进去,也得让顾铮把这套东西……给咱们大明留全乎了!” 徐阶站在旁边,脑瓜子嗡嗡的。 这剧本不对啊! 说好的弹劾呢?说好的儒家正统呢? 杨博你个浓眉大眼的,怎么去了一趟南京就变成顾铮的狂热信徒了? “陛下……”徐阶还想抢救一下,“即便如此,那也要依祖制……” “闭嘴!” 嘉靖帝一甩袖子,那是真的动了肝火,“什么祖制? 太祖爷当年造宝船的时候问过祖制吗? 祖制能把鞑子轰平吗?! 祖制能给朕弄来修道成仙的银子吗?!”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朱笔,在密摺上狠狠划了一道,力气大得把纸都戳破了。 “传旨!即刻!加急!八百里……不,给我跑死马送过去!” 嘉靖帝眼睛通红,那是贪婪和野心混合的光芒,“告诉顾铮!他要什么,朕给什么! 南京六部的库房,他随便搬! 江南所有的矿场,凡是能炼铁的,全都划归‘玄天卫’管辖! 谁敢伸手拦着?给朕按通倭论处,直接砍了!” 徐阶身子一晃,差点没瘫在地上。 完了,江南那边的老底,这下算是被连锅端了。 “还有!” 嘉靖帝看向还跪着的杨博,语气软了下来,“杨爱卿,你有功!你是识大体的! 这兵部的事儿,还得是你这明白人来干。” “那个戚继光……” 嘉靖帝沉吟片刻,“顾铮不是喜欢他吗?那就给他正名! 封……封‘玄天舰队副总兵’,正三品!挂兵部右侍郎衔! 让他给朕好好地在前面打,朕倒要看看,海那头的天皇,经不经得起朕这一炮!” “臣,领旨!陛下圣明!”杨博大吼一声,老泪纵横。 大明的腰杆子,这回真的要硬起来了! …… 七日后,南京。 圣旨是用黄绫子包着,被司礼监的小太监捧在怀里,一路狂奔送进宝船厂的。 整个江南官场都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徐阶那些门生故吏,一个个大门紧闭,连出门喝茶都不敢大声说话。 风向彻底变了。 船厂的督造台上,顾铮拿着那卷明晃晃的圣旨,随手递给身边的徐渭。 “看看,这就叫‘听人劝,吃饱饭’。” 顾铮眺望着远处江面上那一排正在装填火药的巨舰,嘴里还嚼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皇帝陛下这人,别的毛病多,但只要你能证明你能给他搞钱、修道,他比谁都大方。” 徐渭看着圣旨,乐得嘴都合不拢:“主公,杨博那老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还专门给您写了封信,随着圣旨一起来的。” “哦?”顾铮接过一封信笺。 字写得很硬,一看就是武人笔法。 信里没啥废话,大意就是:你顾国师牛,我老杨服了。 船归你管,我不管了。 但作为交换,你那新式火炮,必须分给我几门。 我拿宣大那边新到的一万匹良马跟你换,成不? “一万匹战马换十门炮。” 顾铮笑了,手指在信纸上弹了一下,“这买卖,划算。” “给他二十门!” 顾铮大手一挥,“另外再送他一百把遂发枪,让他给边军开开眼。 杨博这人虽然轴,但既然肯低下头当个买家,那咱们就得让他尝到甜头。 以后北方这摊子事,还指望他给咱们挡枪呢。” 戚继光站在一旁,看着那枚刚送来的、象征着正三品武官的金印,手都在抖。 他以前做梦都想光宗耀祖,但也就是想当个参将、总兵。 这直接挂了侍郎衔?还是统领这样一支从未有过的无敌舰队? “国师……”戚继光虎目含泪,刚要跪。 “打住。”顾铮抬腿在他屁股上轻踢一脚,“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官我也给你讨来了,权也给你争到了。” 顾铮收起笑容,看向无尽的东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戚继光,我只有一句话。” “你就算死在海上,也不能给我往后退半步。” 戚继光挺直了脊梁,军人的血性在他胸膛里激荡,声音如同金石撞击: “末将向国师保证!” “只要这‘镇远号’还剩一块木板,这大明的旗,就绝不会倒下!” 第98章 阎王点卯扇中魂,你说不说? 五月的海风里,带着一股咸腥味,也透着股让人烦躁的燥热。 虽然船坚炮利,虽然圣旨高悬,但作战指挥室里的气氛,却比这天还要闷。 一张巨大的海图摊在桌子上,被几把匕首钉着,四个角都快被戳烂了。 “没头绪。” 汪直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洒出来了。 这老海盗头子,这几天头发都愁白了几根,“这东海我熟,可那是以前! 我在牢里蹲了三年,海上的风早变了!”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岛礁,“以前的老寨子,空的空,废的废。 林凤那小兔崽子精得很,知道我要找他算账,肯定把窝都挪了。 这海这么大,藏个万把人跟藏只虱子似的。 若是咱们这么大摇大摆地开出去,那就是瞎子打架,光有力气没地儿使。 弄不好,还容易被他们引到什么鬼礁暗流里,那时候……” 汪直没敢往下说,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铁船虽强,但也不是真神,搁浅了就是铁棺材。 “国师,必须得有眼线。” 徐渭摇着那把扇子,眉头紧锁,“得抓舌头。 但现在南京城里的倭寇探子,上次都被您一锅端了……” “端了就端了。” 顾铮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玉核桃,声音懒洋洋的,“谁说我要抓现在的舌头?” “那些活着的舌头嘴硬,而且容易撒谎。” 顾铮站起身,整了整道袍,“走,跟我去趟大牢。” “大牢?” 戚继光一愣,“咱们不是把死刑犯都充军了吗?现在里面关的,可都是上次抄家抓进去的那些……” “对,就是那些江南的财神爷。”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笑容让汪直看了都打了个寒颤。 “那些个盐商、生丝商,以前可是跟倭寇穿一条裤子的。 林凤那帮海盗在海上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他们供的?” “他们知道每条秘密航线,知道每一个藏宝的窟窿,甚至连哪个海盗头子喜欢穿红裤衩都知道。” …… 南京提刑按察使司大牢,地下三层。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挂着湿漉漉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和陈旧的血腥气。 几个狱卒正聚在一起赌钱,见顾铮带着几个杀神走进来,吓得手里色子撒了一地,噗通跪倒。 “开门,最里面那一间。” 铁锁哗啦一声被打开。 一间虽然铺着稻草,但明显被特殊照顾过的牢房里。 几个曾经在江南呼风唤雨的大商人,此刻正穿着脏兮兮的囚服,蜷缩在角落里。 虽然落魄,但那种见过世面的市侩精明还在。 看见顾铮,为首的赵员外,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是硬撑着挺直了腰杆。 “顾国师。” 赵员外冷哼一声,“您这是要把我们这帮老骨头折腾到什么时候? 徐阁老在朝中可还没倒呢! 按照大明律,就算我们要流放,那也是刑部说了算! 您私设公堂,就不怕言官弹劾?” “是啊!我要见刑部的大人!我要申诉!”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也跟着起哄。 他们笃定顾铮不敢乱杀。 只要不是马上掉脑袋,那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这种人,除非把证据拍在脸上,否则嘴比鸭子还硬。 顾铮没理他们,甚至连刑具都没让人拿。 他让人搬了把椅子,就在这几个犯人面前大马金刀地坐下。 “汪直,把灯灭了。” 顾铮轻轻吩咐一句。 “好嘞!” 虽然不明白国师要干啥,但汪直手脚麻利,几下就把这层牢房里仅有的几盏油灯给吹了。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只有赵员外他们粗重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刺耳。 “你……你想干什么?黑灯瞎火的,你想灭口?” 赵员外的声音开始有点发颤。 “嘘——” 黑暗中,顾铮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飘过来的,带着股森森的鬼气,“赵老板,咱们今天不谈律法,不谈生意。” “咱们来聊聊……报应。” 唰——! 一点幽绿色的微光突然在黑暗中亮起。 顾铮手里多了一把扇子。 不是文人的折扇,而是一把泛着不知名材质光泽的、古旧的团扇。 这是上次抽奖得来的【百鬼夜行扇(仿)】,虽然只能制造幻象和精神恐惧,不能真的把鬼召出来咬人,但在这种密闭压抑的环境下……足够了。 “你们这些年,给倭寇送的每一船粮,给他们递的每一次消息,最后都变成了砍在大明百姓身上的刀。” 顾铮手腕轻抖,扇面上的绿色微光开始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神通发动:心灵映射(恐惧加强版)】 呜——! 原本寂静的牢房里,突然刮起了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阴风。 风不是吹在皮肤上,是直接吹进骨头缝里,冻得赵员外几个牙齿瞬间开始打架。 “看看吧。” “他们来看你们了。” 顾铮手中的扇子猛地一挥。 “啊——!!” 尖嘴猴腮的商人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 他看见了! 在幽绿色的扇影里,一张惨白得没有五官的脸正贴在他鼻尖上! 紧接着,无数道影影绰绰的影子从墙壁里、稻草下钻了出来。 有断了胳膊的老农,有被开膛破肚的妇人,还有浑身湿淋淋、好像刚从海里爬出来的孩子。 “赵老板……为什么告诉我倭寇我不躲……” “李掌柜……那天就是你的船带路,烧了我们村……”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不通过耳朵,直接在他们的脑仁里炸响。 声音粘稠、阴冷、充满了极致的怨毒。 这当然是假的,是幻术。 但在精神极度紧绷、并且心中真的有鬼的这些大恶人眼里,这就是最真实的审判! “别过来!!别过来!!” 赵员外此时哪里还有刚才的硬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挥舞,想要赶走那些并不存在的鬼手。 “我说!我说啊!!” 旁边的李掌柜心理防线先崩了,他感觉到一只湿淋淋的小手正死死卡住他的脖子。 “救命啊!我有罪!我有海图! 林凤把这三年的金银都藏在蛇蟠岛的‘鬼见愁’暗礁群后面!! 那里只有涨潮的时候有一条航道能进!!” 顾铮嘴角微挑,手中扇子没停,反而加大了精神输出。 “不够。” 顾铮冷漠地看着这出丑剧,“才一条? 你们这些年赚的血汗钱,可不止这一点啊。” “还有!!还有!!” 赵员外也不管了,在生死大恐惧面前,那点所谓的商业秘密算个屁啊!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油纸包,那是他贴肉藏着的保命符,“这是信鸽图! 我们在沿海三十六个卫所都有眼线,养了一种特殊的‘海鹰’传递消息! 鹰脚上有特殊的铜环,上面刻着密码!! 还有……舟山大鱼山的那个老郎中,是我们的人,也是林凤的军师!! 所有情报都在他那汇种!!” 哗啦啦。 各种原本被他们视若珍宝、甚至打算带进棺材里的秘密,此时就像不要钱的烂白菜一样,拼命往外倒。 旁边负责记录的海瑞,手中的笔都快飞起来了,眼睛越瞪越大。 触目惊心啊! 这张巨大的情报网,竟然渗透到了如此地步! 要不是国师用了这手段,谁能查得到? 半个时辰后。 几个大商人像是被抽干了阳气,瘫在地上口吐白沫,嘴里还在胡言乱语地喊着“饶命”。 顾铮收起扇子,牢房里的阴风瞬间消散。 他站起身,抖了抖袍角。 “把他们带下去,好生看着,别弄死了。这以后都是人证。” 顾铮拿起海瑞记录好的那叠厚厚的口供,走出牢房大门,外面的月光正亮。 他将手中的海图和名册递给门口早已经等红了眼的汪直和戚继光。 “汪直。” “小的在!” “蛇蟠岛、大鱼山、三十六个信鹰点。” 顾铮的声音很轻,却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 “有了这份‘百鬼夜行’图,你要是还抓不到林凤那只老鼠……” “那就把你自己的脑袋,挂在桅杆上当灯笼吧。” 汪直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情报,看着上面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老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凶光。 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坚决: “国师放心!” “有了这东西,这东海就是咱的一言堂!” 顾铮点点头,看向东方微微泛白的海平面。 万事俱备。 “那就……准备起锚!” “让咱们去把这大明的海,洗干净!” 第99章 阎王好见?小鬼拿着糖衣炮弹来送死 江南的六月,梅雨刚过,日头毒辣,像要把秦淮河里的水都给蒸干。 南京城的空气里满是躁动。 宝船厂那边铁锤砸钢板的声音日夜不停,而在城里头某些阴凉的深宅大院里,心思却比外头的日头还要毒。 “姓顾的要把兵带走了。” 醉仙楼的雅间里,几个身穿绸缎的胖子凑在一块,压低了嗓门。 领头的是苏州丝绸行会的钱员外,手里搓着两个极品和田玉胆,油光满面的脸上挂着冷笑。 “只要‘镇远号’一起锚,南京城就是那个‘黑面神’说了算。” 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颤音:“海瑞……那可是条疯狗。 咱们之前囤的粮、偷的税,要是真让他把账本翻出来,九族都不够砍的。” 钱员外眯着眼,把手里的玉胆重重往桌上一磕。 “疯狗也得吃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那是他连夜让人写的,红纸黑字,字字千金,“这世上没有不吃腥的猫,也没有不贪财的官。 海瑞家里是个什么光景? 听说老娘病了都没钱抓好药,也就是平日里装清高罢了。” “今儿个,咱们就给他送一份他也拒绝不了的‘大礼’。” 钱员外环视四周,眼露凶光,“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只要他海瑞收了一两银子,摸了一下女人的手…… 哼,明儿个御史台的弹子就能把他扎成刺猬! 到时候顾铮前脚走,后脚这南京还是咱们爷们的天下!” …… 日头偏西。 南京布政司衙门的后巷,平日里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 今儿个却停了七八辆裹着黑布的马车,把窄巷子堵得死死的。 海瑞这会儿正蹲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吃晚饭。 饭碗里是糙米,面上盖着两筷子咸菜和半块看不出颜色的豆腐乳。 “老爷,外头有人求见。” 老管家也是一身补丁衣服,颤颤巍巍地进来,“说是……代表江南父老,来劳军的。” 海瑞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把嘴里那口粗粮咽下去,眼皮都没抬: “让他们进来。” 门开了。 一股浓郁的脂粉味和名贵檀香瞬间冲散了院子里的清苦气。 钱员外打头,身后跟着七八个掌柜,指挥着十几个家丁把一口口箱子抬进来。 本来就不大的院子,瞬间连下脚的地儿都没了。 “草民钱多福,拜见海大人!” 钱员外一躬到底,那叫一个恭敬,脸上笑出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听闻大人为国操劳,日夜审阅公文,这身体要是熬坏了,可是咱们江南百姓的损失啊!” 海瑞把碗放下,用衣袖抹了抹嘴。 他站起身,也不让座——实在也没椅子坐,就这么站在台阶上,总是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盯着钱多福,也不说话。 钱多福被盯得心里发毛,赶紧挥手:“还不把给大人的‘补品’呈上来!” 第一个箱子打开。 金光灿灿。 不是银元宝,是整整齐齐的小金鱼,在夕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这是给神机营弟兄们的加餐费。”钱多福陪着笑,“也就是一点茶水钱。” 海瑞没动,脸上看不出表情。 第二个箱子打开。 没有金光,却有一股子书香气。 一本泛黄的古籍静静地躺在锦缎上。 “宋版孤本,《资治通鉴》。” 钱多福观察着海瑞的脸色,“听闻大人也是读书人,这种传世孤本,放在咱们俗人手里是暴殄天物,只有在大人书房里,才能墨香传世啊。” 海瑞的眉毛挑了一下。 钱多福心中大喜:有门儿!读书人嘛,能抗住金子,扛不住书! 他趁热打铁,拍了拍手。 后面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 两个穿着轻纱、身段婀娜的江南女子低着头走进来。 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眉眼含春,一步三摇。 后面还跟着个虽然上了年纪但风韵犹存的道姑,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炼丹炉。 “大人为国操劳,这阴阳调和之道不可废。” 钱多福凑近了两步,声音低得暧昧,“这位仙姑精通黄帝内经,一手‘推拿’功夫,能让大人延年益寿…… 大人,只要您点个头,今后这江南商界的两成利,也就是您家里买煤的钱。” 说完,钱多福挺直了腰板,自信满满地看着海瑞。 黄金、孤本、美女、长生。 酒色财气全齐了。 他不信海瑞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海瑞终于动了。 他缓缓走下台阶,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脚踩在有些发烫的青砖上,没有一点声音。 他走到装古籍的盒子面前。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钱多福嘴角的笑意开始扩散。 海瑞伸出粗糙的手,把那本价值连城的宋版书拿起来,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好书。”海瑞的声音沙哑。 “那是!这可是……” “可惜,脏了。” 海瑞打断了钱多福的话。 他手腕一翻,没有丝毫犹豫,手一松。 啪嗒。 书直接掉进了旁边还在冒着火星子的煮药炉子里! “大人!!” 钱多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尖叫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火苗子窜上来,千年的纸张瞬间卷曲、焦黑,化作一股子带着墨香的青烟。 海瑞看都没看一眼火盆,转身走到金鱼面前。 他抓起一把金鱼,入手沉甸甸的,入手冰凉。 “纯度不错。” 海瑞像是个老农在看地里的庄稼,“朝廷今年铸造铜钱缺铜母,铸炮缺火耗。” 他抬头看着钱多福:“把这些融了,填进炮管子里,也就是听个响。” “来人!”海瑞突然一声暴喝,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哆嗦。 几个黑着脸的衙役提着水火棍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 “把这箱金子抬去库房,登记造册! 就说是钱员外‘主动’捐给前线抗倭的军费!” “海瑞!你!你这是明抢!” 钱多福终于反应过来了,脸色刷白,“你这是坏了规矩! 我们是来劳军的,不是来被你抄家的!!” “规矩?” 海瑞冷笑一声,如同干枯树皮一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屠夫看见猪脖子的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已经被翻烂了的《大明律》。 也不用翻页,那些条文早就刻在他脑子里。 他指着两个瑟瑟发抖的美女和道姑,声音如刀: “大明律卷二十五,职官奸淫。” “凡官吏宿娼,杖六十,罢职役不叙。 受财枉法者,有禄人减一等,无禄人加一等…… 引诱良家妇女行淫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海瑞啪地一声合上律法,响声像是惊堂木。 “你们拿这堆烂肉送到本官后院,是当本官的院墙矮,还是当这大明律的刀不利?” 钱多福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在地上。 这是清官啊?这就是个活阎王! 别人收礼是半推半就,他是直接要把送礼的人送上西天啊! “书烧了,那是告诉你们,别跟本官谈斯文,本官眼里只有黑白。” “钱收了,是告诉你们,想花钱买平安可以,把家产全捐了,本官保你们不死。” “至于这人……” 海瑞一指门口,“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滚出去。” “要是这地砖上沾了一滴脂粉气……” 海瑞眼神森然,扫过钱多福已经毫无血色的肥脸,“本官就把你们的皮剥下来,给这衙门口重新铺条路。” “滚!!” 这一声怒吼,把院子里的树叶都震落了几片。 钱多福等人连那箱子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鞋跑丢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 衙门口外,早就有围观的百姓看见了这一幕。 “海青天威武!!” 欢呼声瞬间炸响。 海瑞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一地狼藉。 这帮人是被吓破胆了。 顾国师把南京这个“家”交给他,他就得守住了。 想用这裹着蜜糖的砒霜毒死他? 也不打听打听,他海瑞这辈子,除了那口棺材,还收过谁的礼? “关门。” 海瑞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把金子熔了,今晚给神机营的弟兄们……加个大鸡腿。” 第100章 只手拿出玉玺,一眼看穿国贼! 顺天府,诏狱。 这是大明最阴暗的场所,也是也是离黄泉路最近的渡口。 墙壁上的刑具大多是黑红色的,那是因为鲜血渗进去太多,洗不干净了。 哪怕外头是艳阳高照,这儿也是一股能把人骨髓冻住的阴冷。 “哒、哒、哒。” 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着。 顾铮一身黑色道袍,没戴什么配饰,只有手里那柄画着骷髅的破扇子偶尔扇两下。 前面领路的不是锦衣卫,而是老熟人,太监黄锦。 黄锦提着灯笼,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还回头冲顾铮谄媚一笑。 “国师爷,前头就是了。 按您的吩咐,里面都清空了,连只老鼠都没留。” “嗯,劳烦黄公公了。” 顾铮随手扔过去一粒早就搓好的“强身丸”,其实就是大补的中药丸子,“这是陛下这两日刚试过的新方子,黄公公操劳,也得补补。” 黄锦接住那药丸,胖脸乐开了花:“哎哟!这……这可是仙丹呐! 谢国师赏!咱家这就去外头候着,没您的吩咐,连风都别想吹进来!” 黄锦退下。 厚重的铁门“轰隆”一声合上。 这间死牢里只剩下一个人。 一个被铁链锁在十字木架上的胖子。 他的眼睛此刻正冒着像狼一样的绿光,死死盯着走进来的顾铮。 严世蕃。 号称大明第一聪明人,严嵩的好大儿,人送外号“东楼公”。 此刻他披头散发,身上的囚服早就在严刑拷打下变成了布条,露出满身肥肉上触目惊心的鞭痕。 但他没跪着,反倒仰着大脑袋,脸上挂着一种极度轻蔑和疯狂的笑。 “呵呵……顾铮。” 严世蕃嗓音嘶哑,“我就知道你会来。 嘉靖老儿天天想着修仙,顾不上我。 这朝里唯一想让我死、又想让我开口的,也就是你了。” “东楼公果然聪明。” 顾铮没急着说话,先是在脏乱的牢房里找了个还没坏的凳子,用扇子扫了扫上面的灰,稳稳当当坐下。 “我聪明?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严世蕃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我要是早点让人把你这个妖道给剐了,哪有今天这牢狱之灾! 你也别白费力气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严世蕃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得铁链哗哗响:“你是怕北边的俺答汗吧? 你是怕他那十万铁骑把你的船还没开出海就抄了老窝吧? 哈哈哈哈! 你的船是硬,可你能把船开到居庸关去?开到长城上去?” “想知道鞑子的进攻路线?做梦!” “有本事你就用你那雷法劈死我!或者把我的皮剥了! 你看我会不会眨一下眼!” 这就是个亡命徒。 一个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打算拉着大明半壁江山陪葬的疯子。 普通的刑讯逼供,对他这种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心比比干还多一窍的人来说,根本没用。 顾铮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等严世蕃笑得差不多了,开始剧烈咳嗽的时候,顾铮才动了。 他没用法术,没召雷电。 他只是把手伸进宽大的袍袖里,像是掏核桃一样,掏出了一块……石头。 准确地说,是一块缺了一个角的、上面刻着繁复龙纹的白玉大印。 “砰。” 一声并不算太大的闷响。 顾铮把这玩意儿随意地放在了满是血污的审讯桌上。 空气凝固了。 严世蕃疯狂的笑声像是被人拿刀突然切断了。 他的眼里原本满是不屑和凶光,可在看清桌上那物件的一瞬间,瞳孔剧烈收缩,最后竟然放成了针尖大小。 “受……受命于……” 严世蕃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整个人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连带着百斤重的铁链都在抖。 那是玉玺。 是早就在五代十国就丢了的、象征着华夏正统、历代皇帝找疯了的传国玉玺! 当然,这是顾铮搞来的“高仿版”,但在这种光线昏暗、再加上顾铮特意开启的【威慑光环】加持下,这就是真的。 “你……你怎么会有……” 严世蕃的牙齿打架,脸上滚刀肉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极度的恐惧。 他之所以敢跟鞑子勾结,敢在嘉靖眼皮子底下弄权,最大的依仗就是他们严家一直在偷偷收集这玩意儿的线索! 他们想给大明换个天! “很意外?” 顾铮身体前倾,修长的手指在玉玺的“金镶玉”缺角处轻轻摩挲,“你和出云神社的那点破事,真当本座算不出来?” “你们不仅想让俺答汗南下劫掠,你们是想斩龙脉。” 顾铮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北边的龙脉要是断了,大明气运尽丧。 到时候你严家再献出这玩意儿,你是想做从龙之臣,还是想学司马昭,自己坐那把龙椅?” “不!!不要说!!!” 严世蕃疯了似的尖叫起来,“这是死罪!!这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通倭通虏只是死刑,但私藏传国玉玺意图谋反,那是连祖坟都要被刨出来喂狗的! 他严世蕃虽然坏,但他还有个最大的软肋:他那个哪怕这时候都没供出来他的老爹,严嵩。 “你老子要是知道你背着他玩得这么大……” 顾铮拿起玉玺,在手里抛了两下,吓得严世蕃心脏都要停了。 “不知道他那八十岁的老身板,受不受得住这‘谋反’两个字?” 噗通。 即便是被锁在架子上,严世蕃还是两腿一软,整个人吊在了半空。他的心理防线,崩了。 彻底崩了。 在绝对的信息差和这要命的“证物”面前,他的聪明才智一文不值。 “国师……不,顾爷爷,顾神仙!” 严世蕃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饶了我爹!这事是我一个人干的! 都是我联系的!我爹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贪点钱养老!他没想造反啊!”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火候到了。 “本座可以给严阁老一条生路,让他舒舒服服地回老家养老。” 顾铮把玉玺收回袖子,“也可以让你走得痛快点,不用上千刀万剐的凌迟台。” “说吧。” 顾铮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张泛黄的宣纸和一支笔,往地上一扔。 “俺答汗拿到这‘信物’后,要在哪祭天?走哪条道?” “画出来。” “画错了哪怕一笔,这块石头,明天就会出现在皇上的案头。” 严世蕃浑身颤抖着,费力地用脚指头夹起那支笔 没办法,手被锁着。 他不敢看顾铮,更不敢再耍什么心眼。 他在纸上,颤颤巍巍地画出了一条如毒蛇般蜿蜒的红线。 “潮河川……古北口……不是直扑京师。” 严世蕃一边哭一边说,“他们是轻骑兵,每人双马。 三月初九,夜袭……天寿山。” 天寿山。 顾铮瞳孔微缩。 那是大明的十三陵所在地! 若是让鞑子把皇陵给挖了,把历代先帝的尸骨给扬了,这大明的脊梁骨就算是彻底被人打断了! 好狠的一招绝户计! 一刻钟后。 顾铮拿着墨迹未干的图纸,站起身,没有再看已经瘫软如泥、嘴里还在念叨着“爹、爹”的昔日权臣一眼。 他转身走向铁门,敲了敲。 轰隆门开。 外头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腐臭。 “国师爷,问完了?”黄锦在门口缩着脖子。 “完了。” 顾铮走出大牢,深吸了一口外头冰冷刺骨的空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的星象紊乱,似乎正如严世蕃所说,有一头贪婪的恶狼正张开血盆大口。 但现在。 这头狼什么时候来,从哪来,想吃哪块肉。 都写在了顾铮手里这张轻飘飘的纸上。 “戚继光那边应该也快出海了。” 顾铮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看见猎物掉进陷阱时的快意。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龙脉。” “那就都埋在那儿,给大明的龙脉,当个肥料吧。” 这一局,不管是南边的海,还是北边的山,这大明的棋盘,如今都在他顾铮一人的手心里攥着了。 第101章 谁跟你讲大明律?今儿个只论杀人偿命! 六月初六,宜祭祀,宜破土,宜……杀人。 南京朝天宫,能容下五万人的青石大广场,这会儿被日头晒得冒油,鸡蛋扔地上估计能听个响。 人,全是人。 不用谁组织,天刚亮那会儿,百姓就拖家带口地来了。 为了占个好位置,把破板凳、烂草席全往地上占坑,稍微去晚点的,只能挂在广场边的大树杈子上。 因为国师发话了,今儿个不光是要审那帮子祸害江南的贪官污吏,更要“请神”。 请老天爷来断个公道。 广场正中央,也没摆什么惊堂木、太师椅。 就放了一口缸。 一口足有三丈宽、通体黑玉锻造的大平缸,里头盛满了秦淮河的水,平得跟面镜子似的。 “简直是胡闹!荒谬!” 一声破锣般的嗓门,把树上的蝉都吓停了。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本,手里举着刚写好的弹劾折子,气得花白的胡子乱抖,脸红得像只蒸熟的虾米。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穿红着绿的南京六部官员,一个个义愤填膺。 “国师!” 刘本冲着还没上台的顾铮就吼上了,“你这是干什么?私设公堂? 周克是朝廷二品大员!宋峻是有功名的士绅! 就算有罪,那是刑部的事,是大理寺的事! 你弄口水缸在这儿,是要当着这几万百姓的面,把朝廷的脸面往地上踩吗?” “脸面?” 顾铮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金道袍,慢悠悠地摇着破蒲扇走过来,斜眼瞥了刘本一眼,“刘大人,你这身官皮还没被百姓扒了,就已经是你祖坟冒青烟了。” “你——!你目无王法!本官要参你!徐阁老在京城……” “闭嘴。” 顾铮没动手,身后海瑞一步跨出,那张阎王脸往刘本面前一杵,手里的大明律都快戳到刘本鼻子里了,“嚷什么?这是皇上的意思。” 一个小太监尖着嗓子从后面跑出来,手里高举黄绫: “有旨意——!” 刘本那膝盖条件反射,“噗通”就跪下了。 “陛下口谕:顾爱卿是天上人,管的是人间不平事。 既然是请天意,那就不用守人间的俗礼。 这帮混账东西到底干了啥,朕在深宫也想看个明白!钦此!” 刘本瘫在地上,像被抽了脊梁骨。 完了,这回是真把天给捅破了。 顾铮没理这帮官场老油条。 他走上高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那些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更多的……是被压了几十年不敢冒头的怒火。 “带上来。”顾铮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耳边有人说话。 铁链子哗啦啦响。 曾经在南京城走路都得让人回避的布政使周克,还有苏州宋家的宋峻,加上十几个江南巨富,像死狗一样被玄天卫拖了上来。 没了绸缎衣服,没了轿子,周克满脸污泥,还在那嚷嚷: “我是朝廷命官!我要见皇上!我要三法司会审! 你们不能这么羞辱我!” “羞辱?” 顾铮走到那口大水缸前,手里蒲扇猛地往水面上一拍。 “起!” 哗——! 水缸里的水,不像水,倒像是一块活过来的布,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巨大的透明水幕。 阳光一照,里面竟然现出了画面! 这就是【水镜术】。 花了一万信仰值,今儿个就是要把这场面做绝了。 “哇——!” 底下几万百姓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变戏法,这是真神仙啊! “不是要证据吗?不是要程序吗?” 顾铮冷笑,扇子冲着宋峻一指,“睁大你们的狗眼,让这几万双眼睛帮三法司审审!” 水幕一闪。 画面变了。 那是一封信。 虽说百姓不识字,但信封上红得刺眼的“双屿港”、“汪直收”,还有底下盖着的宋家鲜红印章,在巨大的水镜上被放大了百倍,看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账本一页页翻动。 “嘉靖三十四年三月,送精铁五千斤,换白银一万两……” “四月,送大米三千石……” 虽然大部分人不识字,但海瑞站在旁边,充当了“解说”,每翻一页,他就大声把内容念出来。 声音嘶哑、沉痛,像把锤子砸在百姓心口上。 “那是俺们村去年交的公粮啊!”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官府说打仗缺粮,把俺们种子粮都收走了! 原来是送给倭寇吃了?!” “杀千刀的!我说咋倭寇手里有咱大明的铁刀!” 人群开始躁动,烂菜叶子已经开始往台上飞。 周克和宋峻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那……那是假的! 那是妖术!妖术造假!” “还嘴硬?” 顾铮眼底金光一闪。 他猛地从怀里抽出那把阴气森森的【百鬼夜行扇】。 “那就让死人来说话。” 呼——! 一阵阴风凭空刮起。 六月酷暑天,现场几万人竟然同时打了个寒颤。 水镜里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死物,而是变成了一片血红。 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慢慢浮现出来。 是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看不清模样的襁褓。 “那是……二丫?!” 台下有个老汉突然捂着胸口倒了下去,嚎啕大哭,“那是我那苦命的闺女啊! 两年前在城外被祸害死的啊!” 水镜里的“冤魂”虽然没有声音,但顾铮这把扇子能勾动人的情绪。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法言说的悲痛和绝望。 画面里,女人指着跪在地上的宋峻,张嘴无声地哭诉。 虽然听不见,但那种恨,透过水幕,直接钻进了每个人的骨髓里。 紧接着。 缺了胳膊的老兵、被烧死的一家三口、被掳走再没回来的少女…… 无数个虚影在水镜里走马灯似的转。 每一个指头,都指着台上那十几个人渣。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了,是压抑到了极点的火山喷发。 “杀!!” 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几万个喉咙里呕出来的血。 “杀了这帮狗日的!” “我要吃他的肉!” 这一刻,什么官威,什么礼法,什么程序正义,在这滔天的民愤面前,脆弱得连张草纸都不如。 如果不是几百名玄天卫手挽手死死挡着,汹涌的人潮早就冲上台把那几个人撕碎了。 周克已经吓尿了,这回是真的尿了,一股臊臭味弥漫开来。 “国师……饶命!饶命!我把钱都给你!我都招!” 周克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把额头都磕烂了。 顾铮没看他。 他背过身,看着水镜里渐渐消散的鬼影。 “这钱,你留着去下面买路吧。” 顾铮手里的扇子轻轻往下一压。 “听见了吗?” “老天爷没说话,但这两京一十三省的百姓说话了。” “这就是天意。” “海瑞!”顾铮一声低喝。 “下官在!”海瑞眼眶通红,手按在腰刀上,指节发白。 “不用等秋决了,天太热,放久了臭。” 顾铮抬脚往台下走,没再回头。 “就在这儿,剐了。” “让大家都看看,心是黑的还是红的。” “是!!!”海瑞抽出刀,声音带着积攒了半辈子的快意。 “啊——!!” 身后传来的惨叫声,比过年杀猪还要响亮,却瞬间被几万人的欢呼声淹没。 刘本御史此时跪在地上,把头埋进裤裆里,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从今往后,在这江南地界,哪怕是一条狗见了顾铮,都得摇三摇尾巴。 天,变了。 大明的天,再也不是靠笔杆子和嘴皮子就能遮住的天了。 …… 三日后,南京城门口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长江的水又被搅动了。 五里长的江岸边,黑压压全是送行的人。 顾铮站在“镇远号”如同小山般的船头上。 身后,是七艘经过改良的大型福船,那是戚继光这三个月连夜整备出来的辅舰。 “起锚!” 号角声呜咽苍凉。 “国师千岁!大明万岁!!” 两岸的呼喊声如山崩海裂。 不是官府组织的,是老百姓自己喊出来的,把嗓子都喊劈了。 顾铮看着那些挥舞着的手臂,看着一张张狂热的脸,面板上跳得快看不清数字的【信仰值】,让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两百万。 仅仅是一场公审,就给他提供了足足两百万点信仰值。 这就是人心。 “把旗挂起来。” 顾铮一挥手。 巨大的黑色“玄天”旗,在江风中猛地展开。 上面用金线绣着的一条独角雷龙,仿佛要从旗面上扑下来,吞噬这前路上的一切。 “戚继光。” “末将在!” 戚继光今日没穿盔甲,而是换了一身顾铮特制的黑色立领军装,看着精神抖擞,杀气内敛。 “下一站,舟山。” 顾铮望着东边浑浊的江海交界处,眼神里没了在南京时的算计,只剩下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兴奋。 “听说那位‘东海王’林凤,给咱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戚继光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单筒望远镜擦得锃亮。 “是份大礼。” “只不过,咱们的回礼,恐怕他这辈子都消化不了。” “走着。” 巨舰破浪,在身后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色伤疤,将这大明浑浊了百年的水,狠狠地切开。 第102章 七里之外见阎王,大人的炮不讲武德 东海的风,比起江里的风多了股子咸腥,也更野。 舟山群岛就像撒在海里的一把芝麻。 最中间那个“芝麻”叫双屿港,十年前是走私商的天堂,葡萄牙人、倭寇、海盗在这儿跟逛菜市场似的。 如今,这里姓林。 林凤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拿着只镶金的骷髅酒杯,脚下踩着两个穿着暴露的东瀛舞女。 这聚义厅是依着山势修的,地势极高,能一眼望见十里外的海面。 “大王!” 一个光头的独眼海盗快步冲进来,“信鸽报! 那顾铮的船队过了金塘洋,再有半个时辰,就能看见咱们的桅杆了!” 林凤把酒一饮而尽,脸上一长道刀疤跟着肉皮子一抖。 “来得好!老子等这神棍等得花儿都谢了!”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底下的港湾里,密密麻麻停了不下两百条船。 虽说大多是些快蟹船、舢板,但也有些五百料的大福船,看着也算气势唬人。 “军师,陷阱布好了?” 林凤扭头问身边摇着鹅毛扇、一副儒生打扮的中年人。 “军师”其实就是当初顾铮审出来的那个宋家坐堂郎中,他捋了捋山羊胡,一脸阴恻恻的笑。 “大王放心。 这水道口子上,我已经埋了三十六艘‘连环火船’,全用铁索扣着,上面堆满了火油和干柴。 只要他们那铁船一进来,咱们这边的闸门一关,火船顺流一下……” 军师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那船就是铁打的,里头的人也得给焖成烤猪!” “更何况……” 林凤指了指远处海面上几处看似平静、实则波涛诡谲的区域,“那底下全是暗礁。 我不信他一个内陆来的道士,能看得懂这百年的老龙王路!”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藏好了!等那帮傻狍子进圈再打!” 林凤自信满满。 海战?这大明的官兵是孙子辈的! 哪回不是靠着人多硬堆? 在这复杂的水道里,他有信心把顾铮玩死一百回。 …… “报——!前方发现双屿港!距离,五里!” “镇远号”的桅杆顶上,了望手的吼声顺着铜喇叭传下来。 巨大的舰桥上,戚继光连眼皮子都没抬。 “停船。” 简单的两个字。 巨大的锚链“哗啦啦”坠入深海。 这艘两千吨的钢铁巨兽,竟然在这距离双屿港入口还有足足四五里的地方,硬生生地刹住了车。 身后的七艘福船也随之排开,呈扇形散布在“镇远号”两翼。 风,呼呼地吹。 对面双屿港的寨墙上,林凤看傻了眼。 他手里也拿着个破望远镜,那是以前抢洋人的,镜头都磨花了。 “停……停了?” 林凤把镜筒子拍了好几下,“这帮软蛋!还没进水道怎么就停了? 离这么远,他是要在海上钓鱼吗?” 旁边的军师也皱起了眉:“这距离……哪怕是洋人的大佛郎机炮,也就勉强听个响,根本打不准啊。 难不成他们发现了暗礁?” “发现个屁!我看是被咱们的杀气吓破胆了!” 林凤冷哼一声,大手一挥,“传令!让前锋的一百条小艇压上去! 去骂!去挑衅!把他们给老子勾引进来!” …… “国师,他们在动。” 汪直这会儿不在船上,正在后面压阵。 戚继光指着对面像蚁群一样涌出来的海盗船,嘴角露出一丝不屑,“这些招数,三十年前我在山东就看腻了。” 顾铮坐在特制的指挥椅上,旁边的小桌板上甚至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龙井。 “不用管他们动不动。” 顾铮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们不是说我不讲武德吗? 那今儿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武德充沛。” 顾铮看了看系统面板上的【中级炮术精通】和这艘船自带的【符文稳固系统】。 大明的炮,打不准是火药不行、管子不行、晃得不行。 但这船,稳得像平地。 这炮,是他亲手开光的“神威无敌大将军加强版”。 这火药,是最佳配比的颗粒火药。 “距离?”顾铮问。 “测距完毕。”戚继光的声音冷得像铁,“七里地。 风向东南,风速三级。” 这年头打炮全靠蒙? 不,戚继光现在脑子里,全是顾铮当初指头戳进来的“弹道表”。 那些抛物线,在他眼里比娘们的腰线还清晰。 “全舰,左舷炮位。” 戚继光举起右手,没有废话,甚至没喊那些提气的大话。 甲板下方,一阵绞盘声响起。 侧舷一排平日里遮得严严实实的炮门,整齐划一地打开。 二十门黑洞洞的、比大腿还粗的长管重炮,像猛兽露出了獠牙,缓缓探出头来。 这种炮,管子长,膛压高,用的是锥形弹。 “标尺四,高低角正七度。” “目标,敌方了望塔及聚义厅。” “装填!” 炮手们全是顾铮亲自挑选、甚至点化过的精锐。 这会儿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刷膛、装药包、推弹丸、插引信。 所有的动作,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海盗们的小艇还在三里地外咋呼,举着刀叫骂,屁股对着这边扭。 “一群腌臜。” 戚继光骂了一句,右手猛地挥下。 “放!!!” 轰轰轰轰轰——! 动静不像是打雷,像是整片天塌了一角。 巨大的后坐力推得这艘数千吨的铁船都在海面上横移了半尺! 二十团橘红色的火焰瞬间连成了一片火墙,浓烟滚滚而起。 对面林凤的笑容还在脸上僵着,他只听见天边传来一阵怪啸。 “呜——呜——!!”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就像是一千只恶鬼在耳边尖叫。 “这……这是啥?” 林凤刚问出口。 就看见身边不远处高达十丈、木头搭的了望塔,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捏了一下。 嘭!! 没有任何悬念。 实心的高速穿甲弹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直接拦腰砸断了主梁。 木屑像暴雨一样炸开,上面还站着的七八个海盗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变成了一滩红色的烂泥,混在木头渣子里飞了出去。 但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 咚!咚!咚! 聚义厅前面的广场、寨墙,像是被陨石雨洗礼了一样。 只要被那黑影碰到的东西,不管是石头、木头还是人,统统粉碎! 有一发炮弹落得正,直接砸进了还没放出来的“连环火船”堆里。 轰隆——! 冲天的烈火瞬间升腾而起! 火油遇火即燃,三十六艘本来是给顾铮准备的棺材,这会儿成了海盗们自己的炼狱。 “我的船!我的船啊!!” 林凤疯了。 他看着一枚炮弹落在自家那艘五百料的旗舰上。 咔嚓一声。 那么粗的桅杆,比豆腐还脆,直接被打断! 炮弹余势未消,居然直接砸穿了三层甲板,把船底砸了个大窟窿。 江水狂涌。 旗舰连一炮都没开,就开始慢慢倾斜、下沉。 “打不着?!谁他妈跟老子说他们打不着?!” 林凤抓着军师的衣领子,咆哮得像头受伤的野兽,“这隔着四五里地呢!他们是千里眼吗?!” “大……大王!这是妖术!这是妖法啊!!” 军师裤裆早就湿透了,“跑吧!大王!这根本没法打! 咱们连人家边都摸不着,就要被炸光了啊!” 是啊。 这就是降维打击。 甚至算不上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屠杀。 “再来一轮。” 顾铮在船上放下茶杯,嫌弃地挥了挥面前的硝烟味,“刚才那几发打偏了,戚将军,让你的人瞄准点。” “这回换开花弹。” 顾铮指了指海面上那些已经乱成一锅粥、开始调头逃跑的海盗小船,“这帮苍蝇太吵,清了吧。” “得令!” 戚继光兴奋得满脸通红。 这才是男人的浪漫啊! 以前是拿命去填海,现在?现在就是站在这喝着茶,看着对面下饺子! “换弹种!开花弹!急速射!!” 轰轰轰! 这回打出去的不是铁疙瘩,而是带着延时引信的特制高爆弹。 海面上炸开了一朵朵死亡的礼花。 木屑横飞,残肢断臂像下雨一样落在水里,把双屿港那一汪碧蓝的水,硬生生染成了刺眼的殷红。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不可一世的东海霸主林凤,连一根毛都没摸到,老巢就被轰平了,主力舰队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自相残撞。 顾铮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没有一丝怜悯。 “走,把船开进去。” 他站起身,大风吹起他的衣角。 “把还没死的捞上来,特别是那个林凤。” 第103章 火铳不想讲道理,我要杀人便诛心 双屿港里的浪,是红的。 前一刻还是万舸争流的所谓“第一大海盗窝”,这会儿就像是个被滚油泼了的蚂蚁窝。 到处都是断成两截的桅杆,水面上漂着碎木板、烂布条,还有不用数也知道不少的尸体。 炮火的余温还在,烫得人眼晕。 但活着的人还没死绝。 港口的岸上,那些侥幸没上船、或者从沉船里游回去的海盗,正乱糟糟地聚成一团。 手里提着还没开刃的生铁刀,破衣烂衫,眼神里全是刚才被“天火”轰出来的恐惧。 但也只是恐惧,没服。 在他们看来,官军是靠着那艘铁船怪兽在欺负人。 真要是真刀真枪干,还得看谁的刀快。 “国师爷。” “镇远号”的甲板上,汪直没看那些尸体。 他把袖子挽到了胳膊根,露出两条全是旧伤疤的胳膊,手里提着把他那把当年横行东海的厚背鬼头刀。 他冲着正在嗑瓜子的顾铮一拱手,眼睛红得像刚吃了生人肉:“光轰平了船没用。 海里的规矩,哪怕把窝炸了,要是没把人心打服,这帮孙子回头换个岛还能接着当大王。” “再者说。” 汪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汪我这次回来,是来收地盘的。 得让他们看看,到底是林凤那小子的腰杆硬,还是我这老祖宗的刀更利。” “那就去。” 顾铮随手把一块金灿灿的“行军令”扔给汪直。 “别用生锈的刀了。” 顾铮指了指旁边那几箱子刚发下去的新家伙,“五百把‘短管轰天雷’,这玩意儿不用火绳。 还有那一身行头,都穿利索了。” “既然要杀鸡儆猴,那就得让这只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 半盏茶后。 二十艘只有舢板大小、但涂成了漆黑色的快艇,像二十把黑色的尖刀,无声无息地从“镇远号”巨大的阴影里划了出来。 每条船上二十五个人。 这帮人一露面,岸上那些还在观望的海盗都愣了。 这是啥打扮? 不像官军那样穿着红胖袄,也不像锦衣卫那样花里胡哨。 这五百号人清一色穿着半身板甲,只是那甲上也不知抹了什么漆,阳光一照,竟然泛着一层晃瞎人眼的金光。 最怪的是他们不拿刀,不拿枪,也不拿盾牌。 每人手里端着一根两尺来长、黑黢黢的铁管子,头上扣着画着骷髅的黑铁盔。 “那是汪直!是老船主!!” 岸上终于有人认出来了。 站在头船船头,一身煞气冲天的光头老汉,可不正是失踪了三年的“净海王”? “老船主回来了!!” 骚动刚起,几个应该是林凤死忠的小头目就跳了出来,挥着刀大喊:“别听他忽悠! 他就是朝廷的走狗!兄弟们!咱们几千号人,他们就几百个! 那铁船咱们上不去,这小破船咱们还拿不下来?宰了汪直! 铁船就是咱们的!冲啊!!” “杀!!” 这帮亡命徒被这么一扇动,血勇冲脑。 在他们想来,二十步之内,刀比枪快。 只要贴了身,那就是砍瓜切菜。 几千号人像潮水一样冲向滩涂。 汪直看着黑压压的人头,笑了,满脸横肉都在抖。 他没喊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把手里那根并不长的铁管子,顾铮特制的滑膛遂发枪,平端起来。 五十米。 “抬!” 五百根铁管子整齐划一地抬起。 没有点火绳的动作,黑洞洞的枪口就像五百只盯着猎物的毒蛇眼睛。 四十米。 冲在最前面的海盗已经能看清汪直脸上的毛孔了,他兴奋地举起了刀—— “放!” 这一声,比刚才的大炮声要脆,但更密。 砰砰砰砰砰——! 这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谁在过年的时候点了一串五百响的大地红。 但崩出来的不是喜气,是铅丸。 一轮齐射。 没有什么“啊”的惨叫,因为根本来不及叫。 冲在最前面的第一排海盗,大约一百来号人,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地推了一把。 整整齐齐,全部向后倒飞出去。 有的胸口被打烂了个大洞,有的脑袋直接像烂西瓜一样炸开了。 那可是大口径的铅弹,进去是个眼,出来是个碗! “这……这不用火绳?!妖法!这是妖法!!” 后面的海盗刹不住脚,被绊倒了一片。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就听见奇怪的“咔嚓”声。 不需要吹火折子,不需要通条捅半天。 玄天卫熟练地从腰间特制的牛皮纸包里咬开弹药,往枪口里一倒,甚至都不用铁棍压实,把那什么“燧石夹子”往后一扳。 仅仅是三个呼吸的时间。 “再放!!” 砰砰砰! 又是死亡的鞭炮声。 这一次距离更近,二十米。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是屠宰场。 血雾把整个滩涂都染成了粉红色。 那些侥幸没死、身上穿着藤甲甚至是缴获的棉铁甲的海盗头目,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护甲,在小小的铅丸面前比纸还要薄。 一枪两眼,对穿。 “冲!!别让他装弹!!贴身砍死他们!!” 还真有几个不怕死的,或是轻功好的练家子,顶着枪林弹雨冲到了跟前。 一个拿着双刀的大汉,一看就是高手,他在空中一个翻身,避开两颗子弹,狞笑着一刀砍向离他最近的一个玄天卫脖子。 “死吧!!” 当! 这一刀砍实了。 但没血飙出来。 海盗高手只觉得手腕剧震,虎口崩裂。 再看被他砍中的玄天卫,脖子上戴着泛金光的护颈,上面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玄天卫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也没开枪,直接抡起包了铜的沉重枪托。 呼! “让你砍爷爷的金钟罩!” 砰! 枪托砸在高手脸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格外清脆。 “这……这是金身罗汉?这他娘的刀枪不入啊!” 最后一点心气儿,崩了。 打又打不过,防又防不住,对面那帮人身上还冒着金光,这就是天兵天将下来肃清妖孽了! 汪直这会儿已经把枪扔给了手下。 他从背后拔出了鬼头刀。 刀身上用朱砂画满了“破邪”符文,那是顾铮亲手鬼画符上去的,没啥别的作用,就是砍人的时候容易让对方眼晕。 “老七!你个狗日的往哪跑!!” 汪直一眼就看见了之前叫得最欢、当初背叛他最狠的二当家。 他一步跨出,真正的猛虎下山。 手起刀落。 咔嚓! 甚至都没看清招式。 一颗长满了络腮胡子的脑袋就在沙滩上滚出了老远,血喷了汪直一脸。 汪直也不擦,就这么提着还在滴血的鬼头刀,往尸体堆上一站。 老眼扫过还站着的海盗。 “还有谁?!” “想活的!给老子把刀扔了,磕头!!” 铛。 第一把刀落地了。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稀里哗啦兵器落地的声音,比刚才的枪声还好听。 几千个刚才还要吃人的悍匪,这会儿像是刚被阉了的鸡,哗啦啦跪了一地。 “老船主饶命!!” “我等愿降!愿降啊!!” 海风一吹,浓烈的血腥味里夹杂着一股尿骚味。 远处的“镇远号”上,顾铮看着这一幕,对旁边的海瑞说道: “记下来。” “今天收了四千七百个苦力。 告诉工部那帮人,咱们这儿以后不缺挖矿的。” 顾铮笑了笑,看着满身是血却挺直了腰杆、像个真正王者一样的汪直。 “你看。” “这江湖事,有时候就得让江湖人去办。 咱们这种文明人,只需要给他们递把快一点的刀就行了。” 第104章 一船烟雨锁海王,聪明反被聪明误 海面上飘着一层油花,是没烧完的火油混着人油。 双屿港已经被清洗干净了。 顾铮没让打扫战场,他让戚继光把那七艘福船在港口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就对着岸上几千号跪着的俘虏。 敢抬头,就是一发开花弹。 这就是“文明人”的规矩。 “国师。” 汪直一脸晦气地上了船,刚洗过的脸上还能闻到股腥味,他那身板甲倒是擦得锃亮,“让那小兔崽子跑了。 手下人说,打起来之前,林凤就看见势头不对,带着十几个心腹坐小船从背后的‘鬼见愁’暗道溜了。 那暗道全是漩涡,咱们的大船过不去。” 戚继光眉头一皱,啪地把茶杯放在桌上,“跑了? 这人是东海的祸根! 若让他逃到倭国借兵,或者跑到南洋勾结佛郎机人,那是放虎归山! 国师,给末将三艘快蟹船,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末将也把他脑袋拎回来!” 戚继光是个急性子,说走就要拔刀。 “坐下。” 顾铮正饶有兴致地研究着那份从林凤老巢里搜出来的“花名册”。 “跑?”顾铮头都没抬,“他能往哪跑?” “这大海虽然宽,但要想活命,只有三条路。 往东去倭国要十天,他那是小船,没水没粮,不到三天就得喝尿。 往南去琉球要逆风。 他只能往北,去大陈岛,那是他唯一的补给点。” 顾铮拿朱笔在花名册上勾了一个名字。 “宋家既然把账本都交出来了,你以为他们会放过这么好的‘投名状’?” 顾铮打了个响指,“不用追。” “会有人把这盘菜,热好了,给咱们端上来的。” …… 东海,大陈岛海域。 林凤现在的确是在喝尿,或者说,连尿都快挤不出来了。 他那艘平时用来逃命的“浪里钻”小艇,此时就像个漂在海上的烂木瓢。 帆断了一半,桅杆上全是枪眼。 “水……还有水没……” 林凤嘴唇干裂得像戈壁滩,昔日“东海王”的威风早被海风吹成了渣。 身边那几个平时喊着“生死与共”的心腹,这会儿看着对方眼神里都带了点想吃人的绿光。 “大王,那边……那边有船!” 一个手下突然嘶哑着嗓子喊起来。 林凤一激灵,挣扎着爬起来。 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上,一艘挂着大大“宋”字旗号的双桅商船,正缓缓破浪而来。 船帆饱满,吃水线深,一看就是满载货物的大家伙。 “是老宋家的船!!” 林凤狂喜,眼泪都快下来了,“天无绝人之路! 这宋峻虽然在南京栽了,但他手底下的管事还得靠我在海上吃饭! 快!点火!摇旗!!” 没过多久,那艘大商船果然看见了这边的狼烟,慢悠悠地靠了过来。 绳梯放下。 几个水手七手八脚把只剩半口气的林凤拽上了甲板。 “哎呦!这不是林大当家吗?!” 一个穿着丝绸长袍、胖得像个弥勒佛一样的管事搓着手跑过来,脸上那叫一个惊讶和心疼,“怎弄得如此狼狈? 这是遭了海龙王了?” “别提了!” 林凤瘫在甲板上,感觉这硬木板比自家的龙床还舒服,“宋掌柜,给我口水! 只要救我这一命,回头我在银矿那三成干股,全给你!” “好说好说! 来人!快给林当家看茶! 上最好的龙井!再去切几斤卤牛肉来!” 宋掌柜一脸堆笑,那种商人的市侩劲儿让林凤最后一丝疑虑也消了。 这帮做生意的,只要有钱赚,那就是爹娘。 林凤被扶进了宽敞的船舱。 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灌下肚,他感觉魂儿都回来了。 “宋掌柜。” 林凤放下茶杯,眼里闪过一丝狠毒,“这回是我大意了。 但只要我有口气在,凭我和倭国那些浪人的交情…… 我一定能杀回来!” “嗯,有志气。” 宋掌柜笑眯眯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怪,“不过林当家,您这腿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腿?我不……” 林凤刚想动,突然发现不对劲。 他的腿,没了知觉。 不仅是腿,那股酥麻感像是活物一样,顺着肚子往上爬。 刚才那杯茶,喝进去的时候是暖的,这会儿在胃里变成了冰坨子。 “你……茶里……” 林凤瞪大了眼睛,指着宋掌柜的手指头开始发软。 啪嗒。 刚才还围在旁边的几个“水手”,突然伸手,干净利落地卸下了林凤的下巴,反剪了他的胳膊。 那种专业的手法,根本不是水手,锦衣卫都没这利索的捆猪手法。 “宋老鬼!你敢阴我!!” 林凤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吼叫着,满脸不可置信,“我对你们宋家不薄! 没了我的船队,你们的生丝只能烂在库房里!!” 宋掌柜叹了口气,收起了刚才那副笑脸,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方巾擦了擦手。 “林当家,您是海里的英雄,但您不看岸上的消息啊。” 宋掌柜蹲下身,看着像条死鱼一样的林凤,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我们宋家的大老爷宋峻,已经在南京被那位爷剐了。 剐了三千六百刀,连装骨灰的罐子都是那位爷挑的。” 林凤瞳孔猛缩。 “我在南京一家老小十几口子,现在脑袋都拴在那位爷的裤腰带上。” 宋掌柜拍了拍林凤满是绝望的脸。 “您要是跑了,顾国师说了,我们全家就得下海去填鱼肚子。 林当家,您也是讲义气的人,借您的项上人头,救我这一家老小的命…… 这买卖,公道。” 林凤浑身剧烈颤抖,那是被毒药麻痹后的身体本能,更是灵魂深处被彻底击碎的恐惧。 那个道士。 那个叫顾铮的道士。 他甚至没见过自己的面,没对自己挥过一刀,却把这大海上每一张嘴、每一条船、每一个原本该帮自己的人,都变成了他的眼睛和刀。 这就是神仙吗? “捆结实了。” 宋掌柜站起身,冷冷地吩咐,“嘴堵上,别让他咬舌自尽。 这可是献给国师的头彩,要是有点瑕疵,你们谁也别想活。” …… 次日清晨,双屿港。 大雾刚散。 挂着“宋”字旗的商船,在一片死寂中驶入了港口。 汪直刚起来,正在甲板上对着大海撒尿,一看那船,裤腰带都没系好就往顾铮的舱房跑。 “来了!真来了!!” 顾铮正和海瑞下棋。 说是下棋,其实就是在用黑子把海瑞的白子逼死。 “慌什么。” 顾铮落下一子,“啪”。 舱门外,宋掌柜弓着身子,哪怕前面只有个年轻道士,他也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身后两个大汉抬着个像木乃伊一样裹着的人。 “草民宋得福,幸不辱命。” 宋掌柜声音发颤,“逆贼林凤,全须全尾,给国师爷……送来了。” 顾铮看都没看地上那人一眼,依旧盯着棋盘。 “海瑞。” “在。” “告诉宋掌柜,他那个被关在大牢里的二侄子,今天可以吃顿肉了。” 宋得福一听这话,咚地一声跪下磕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给活路了啊!这是给宋家留了条根啊! 顾铮这才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即使被捆着、眼神依旧充满恐惧和不甘的林凤。 “戚继光,汪直。” 顾铮指着地上的俘虏,给这两位上了一课: “看见了吗?” “这枪炮,能把人的身子打烂,那是最低级的本事。” 顾铮伸出两根手指。 “这世上只有两样东西,能让人比狗还听话。” “一个是让他们觉得只要听话就有数不尽的银子赚。 另一个,是让他们觉得只要不听话……这天地虽大,却连个耗子洞都找不到。” “把人带下去。” 顾铮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审干净了,他把那些金银都藏哪了,哪条航路通倭国。” 第105章 搬空这座金山,还得让京城那位太监背锅 六月的舟山,不像往年那般泛着霉味,今儿个连海风里都透着一股令人迷醉的铜臭气。 双屿港最大的溶洞库房,“鬼门窟”。 平日里这里是海盗们的禁地,说是住了吃人的海妖,这会儿门口却点了十几把巨大的鲸油火把,把洞里照得跟正午的日头底下似的。 “嘶——” 一阵整齐划一的抽冷气声。 声音不大,但胜在整齐,愣是把洞顶几只蝙蝠吓得掉进了人堆里。 海瑞手里拿着本特制的硬壳账簿,平时哪怕面对尚方宝剑都不带哆嗦的手,这会儿却像是得了羊癫疯,抖得连墨汁都甩出去了好几点。 “疯了……这就是个疯子……” 海瑞喃喃自语,他盯着面前那一堵墙。 不是石头墙。 是用金砖砌的墙。 金灿灿、沉甸甸、每一块都刻着不知是南洋哪国文字的狗头金,被那个挨千刀的林凤就像码柴火一样,随随便便地码在了这溶洞最干燥的地方。 旁边还有用银元宝堆成的小山,大概是嫌这银子贱,竟然被拿来当了垫脚石。 “这就吓着了?” 顾铮坐在一把从海盗窝里搬出来的虎皮交椅上,手里拿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粉红珍珠,正对着火把看成色,“要是把这点出息带回南京,咱们以后的大买卖可没法干。” “国师!这……这是民脂民膏啊!这是朝廷……” “停。” 顾铮把珍珠往空中一抛,五百两银子听个响,“这上面写大明的名字了吗? 这上面刻着林凤那个反贼的贱名。 如今咱们缴了,这就是‘玄天卫’的战利品。” 汪直这会儿跟在旁边,老脸都笑开了花,那是真的像朵老雏菊。 “国师说得是!海大人,咱还没看后面那几个洞呢!” 汪直领着路,语气里透着股子亢奋,“这林凤是个会过日子的。 金银那是死的,后面这几洞才是活的! 您瞅瞅这火药!那是正宗佛郎机人的‘颗粒火药’! 哪怕在海上放了一年,捻一点就着,还不冒烟! 这里起码有三千桶!” 顾铮闻言,眉毛挑了一下。 他站起身,大袖飘飘地往里走。 硫磺味,硝石味,那是一股只有行家才懂的香味。 除了火药,最里面的洞库里,整整齐齐摆着一百多门还没开封的各式火炮,有的连上面的一层防锈油都没擦。 还有几千杆虽说是旧款但依旧好用的鸟铳。 粮食,更是多得快要把这山给撑爆了,那是从江南、从两广偷偷运出来的上好精米! “汪直。” 顾铮摸着一门冰冷的红衣大炮,眼神里没半点温度,“林凤不过是个在海上漂的匪。 这些违禁的东西,特别是这些还没捂热乎的军火,绝不是他在海上捡的。” “他也没那个本事在东海自己造。” 顾铮转过身,看向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已经被折腾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林凤。 “把他弄醒。” 一桶冰凉的海水,“哗啦”泼了上去。 林凤哼哼了两声,艰难地睁开眼。 看到那一库房的宝贝此刻都成了别人的嫁衣,他眼里那点光彻底灭了。 “我不说……说了也是死,不如让这秘密跟我下地狱……” 林凤还在嘴硬,牙齿里都是血。 “有骨气。” 顾铮笑了笑,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瓷瓶。 不是什么毒药,也不是刑具。 而是价值五千点信仰值的【真言丹】。 说是丹药,其实就是一团高浓度的精神致幻剂,就算是特务受过训练也得乖乖变成话唠。 “给林大当家尝尝这‘仙丹’。” 玄天卫早就麻利地捏开林凤的下巴,顾铮把散发着奇异甜香的丹药弹了进去。 “咕咚。” 入喉即化。 三个呼吸的时间。 刚才还满眼怨毒的林凤,眼神突然变得涣散,瞳孔放大,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傻笑,像是看到了他太奶。 “说说吧。” 顾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蛊惑,“这么好的火药,这么多的精米,谁卖给你的?” 林凤嘿嘿一笑,嘴巴像是漏了风的墙: “买的……都是买的……” “跟谁买的?” “陈公公……他是司礼监的大人物……他派那个叫‘顺子’的小太监每个月来一次……” “嘶——!” 这回抽凉气的不是海瑞,是汪直和旁边的戚继光。 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 那个在皇上面前号称“二号首辅”的大珰! “这怎么可能?!” 海瑞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地上,他眼珠子通红,“那是天子家奴!他怎敢通倭? 他怎敢把大明的火药卖给倭寇来杀大明的人?!” “为什么不敢?” 顾铮神色淡然,仿佛早就在意料之中,“林凤手里有他在宫里买不到的南洋珍珠,有比国库还多的银子。 严家那边路子断了,陈洪想要在皇上面前争宠,想盖过他那位吕芳干爹,他就得有钱。” “很多很多的钱。” 顾铮走到林凤面前,又问了一句:“那些来往的书信,账本,在哪?” 林凤流着哈喇子,用脑袋指了指屁股底下一块并不起眼的黑色石头: “……在……里面……有个铁盒子……” 汪直不用吩咐,抽刀把那石头撬开。 果然,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里头装着厚厚一叠带着宫中印信的书信,每一封拿出去,都够把陈洪的皮扒上一百层。 “证据确凿。” 顾铮从海瑞手里拿过那一叠书信,看都没细看,随手塞进怀里。 “好了,清场吧。” 顾铮转过身,看着堆积如山的物资。 “这些火药、火炮、图纸,我拿八成。” 他手一挥,大袖如云。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几百桶最精良的火药,竟然凭空消失了! 就连十几门千斤重的大炮,也像是被空气吞了一样,瞬间没了影。 这是储物袋的手段,被他美化成了道家的“袖里乾坤”。 “神……神仙手段!!” 旁边的士兵哪里见过这个,噼里啪啦跪了一地。海瑞更是张着嘴,像是看见了太上老君下凡。 顾铮没理会他们的震惊。 装神弄鬼,这才是当国师的基本素养。 他走到洞口,外面的天正蓝得刺眼。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不知什么材质做的纸,并非凡品,而是商城兑换的“千里传音符”载体。 提笔,蘸着朱砂,也没写那些文绉绉的套话。 就写了一行字: “陈洪的脑袋我预定了。 这烂摊子是把刀,你是接刀,还是陪葬?” 署名:玄天。 这封信没交给驿站,甚至没给信鸽。 顾铮手指一撮,纸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泛起一道金光。 “去吧。” 呼—— 纸鹤如有灵性,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直奔西北方向的京师而去。 速度比八百里加急快了十倍不止。 顾铮背着手,看着那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戚继光。” “末将在!”戚继光还沉浸在刚才“大搬运”的兴奋里,答应得相当洪亮。 “这些剩下的金子银子,给弟兄们分一成,剩下的入公账。” 顾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咱们要去倭国杀人放火了。这路费,得让陈公公先给咱们报销了。”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 京师,西苑,万寿宫外的直房里。 这里是全天下太监权力的顶点,司礼监。 但今天的司礼监,静得有点吓人。 就连门口伺候的小太监,都屏住了呼吸,连个屁都不敢放。 第106章 一纸鹤入紫禁城,九千岁摔烂茶盅 京城的七月,燥热得像是要把这四九城的红墙黄瓦都给烤化了。 但西苑精舍旁边的这间司礼监值房里,却冷得像是冰窖。 不是放了多少冰块,而是这屋子里坐着的那位“老祖宗”,身上透着的那股子寒气。 吕芳。 嘉靖朝的大内总管,司礼监掌印太监,人称“内相”。 这会儿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青布道袍,正拿着盖碗慢慢撇着茶沫子。 但他那双总是眯缝着、让人觉得慈眉善目的眼睛,这会儿正盯着窗台上。 那儿停着一只纸鹤。 就是半柱香之前,突然从天而降,竟然避开了所有大内高手的耳目,悄无声息地落在这儿的。 纸鹤上还沾着东海的咸腥味。 吕芳放下茶碗,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展开那张纸。 看完。 沉默。 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陈洪啊陈洪……” 吕芳摇了摇头,嘴角竟然带了一丝苦笑,“咱家知道你想往上爬,知道你想在那严阁老和徐阁老中间玩火……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了万岁爷的钱袋子,还不该把把柄递到那个杀星手里。” 他和顾铮打过的交道不算多,但他那种老成精的人物,太知道这种手里有兵、还有神仙手段的人有多可怕。 “大树将倾,独木难支。” 吕芳又念了一遍顾铮信里的那句话,手指在“陈洪”两个字上重重碾过。 “干爹,怎么了?” 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捧着拂尘。 正是未来的“权阉”冯保,这会儿不在跟着顾铮办差,避避风头,但依然还是吕芳干儿子。 吕芳把信递给冯保,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天要变了。 你去备一份厚礼,把咱家珍藏的那方唐朝的砚台拿出来。” 冯保接信一看,脸色大变:“这……陈公公通倭?!这可是灭族的罪!国师这是要……” “国师这是在给我吕芳面子,也是在逼我站队。” 吕芳站起身,虽是个太监,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若是咱家不接这一刀,那明日这大明朝的邸报上,登的就是‘司礼监通倭’,而不是他陈洪一人通倭了。” “到时候,咱们这些老骨头,谁都别想活。” …… 同一时间。 文渊阁,内阁值房。 阁老徐阶正对着一份刚刚从江南发来的“战报”发呆。 战报上没写死了多少人,只写了一件事: “玄天卫半日破舟山,东海巨寇林凤就擒,海匪死伤枕藉。 顾铮已尽得海权,缴获巨亿,其势如龙入海,再不可制。” 半日。 徐阶的手指头在桌案上敲得“咚咚”响,平日里养气的功夫早就破了。 他原以为顾铮就算有几艘铁船,跟那些在海上野惯了的海盗也得耗上个一年半载。 只要一拖,朝廷就有无数法子在粮草、弹药上卡死这支新军。 可现在? 人家自己把金库端了!自己有了火药!还把海权握住了! “阁老。” 旁边站着的门生张居正此时还年轻,皱着眉,“顾国师……莫不是真要去打倭国? 若是他真能扫平倭患,那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利国利民?” 徐阶抬头,眼神阴冷得吓人,“太岳,你还是太年轻。 他若是大明的将,那就是霍去病。 可他是个不用朝廷粮草、不听兵部调令、只听命于本心的‘道士’!” “这是什么?这是藩镇!这是汉末的曹操!!” 徐阶猛地站起来,来回踱步,袖子甩得呼呼响。 “那个林凤……林凤跟严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顾铮抓了林凤,他会做什么?” 徐阶毕竟是斗倒严嵩的老狐狸,这政治嗅觉太敏锐了。 “他一定会拿这个做文章,把京城这潭水搅浑!” “不行!” 徐阶一拍桌子,“告诉言官,把咱们准备好的那些弹劾顾铮‘擅开边衅、穷兵黩武’的折子,压一压。” “这时候不能惹他。” 徐阶咬着牙,“他手里现在全是刀,咱们得看着,看着他和宫里那位陈洪斗。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咱们……做那个渔翁。” …… 西苑,永寿宫。 嘉靖帝正如痴如醉地研究着顾铮上次送来的“元素周期表”,其实是顾铮乱写的丹道符号,这时候突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子万岁爷!吕芳求见!” 嘉靖帝眉头一皱,吕芳平日里最懂规矩,若是没天塌的大事,断不会在这个时辰打扰他修道。 “进。” 吕芳弓着身子进来,双手捧着从林凤屁股底下挖出来的紫檀木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也没废话,跪下就是三个响头。 “主子!奴婢治下不严,出了个吃里扒外的畜生!请主子治罪!” 嘉靖帝手里的丹书放下了。 他太了解吕芳了,这姿态,这语气,是出大事了。 黄锦屁颠颠地跑过去把匣子接过来,呈到嘉靖帝面前。 信。 全是陈洪跟林凤的私信。 什么“要从御用监调拨三千斤硫磺”,什么“这次送进宫的珍珠给咱家留两成”,什么“那艘沉了的贡船是我安排的”…… 嘉靖帝看一封,脸色就黑一分。 看到最后一封,他气极反笑。 “呵呵……好啊,真是朕的好奴才。” “啪!” 珍贵的玉石笔洗被嘉靖帝狠狠地砸在金砖上,摔了个粉碎。 “朕天天省吃俭用,就为了求一点仙缘!连做件新袍子都要算计半天!” 嘉靖帝站起身,披头散发,状若疯虎,“这个狗奴才! 竟敢背着朕把国库的东西卖给倭寇?! 他还把朕的珍珠贪了?! 那都是朕的钱!是朕的长生钱啊!!” 对于嘉靖来说,你说他昏庸可以,说他不上朝可以,但你不能动他的钱,更不能动他的“道心”。 陈洪这就是把他的肺管子都捅穿了。 “顾铮!顾铮怎么说?”嘉靖帝突然吼道。 吕芳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国师…… 国师只送了这匣子来,说是他在东海要替皇上炼一炉大丹,但这炉子里进了耗子屎,火生不起来。” “好好好!” 嘉靖帝眼中杀机爆闪,“他在给朕留面子呢!他要是直接上奏疏,这皇家脸面往哪搁?” “吕芳!” “奴婢在。” “传旨!”嘉靖帝指着东厂的方向,“让你的人去! 把陈洪那个老狗给朕拿下!就在他那个挂满宝贝的府里,给朕抄! 所有的东西,一根针都不许少,全都给朕送到顾铮船上去!” “告诉顾铮,朕给他出气了!这‘耗子’朕杀了! 但他答应朕的那一半‘玉玺’,要是再拿不回来……” 嘉靖帝阴森一笑,“朕就把这太监的脑袋,换成他的脑袋!” “奴婢遵旨!” 吕芳重重地磕了个头,起身后退。 退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后背全是冷汗。 这伴君如伴虎,但远在千里的顾国师,何尝不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 一刻钟后。 京城东四牌楼,陈洪的外宅。 几十名番子如狼似虎地踹开了大门。 领头的正是东厂冯保,一身蟒袍,手按绣春刀,脸上带着那股终于熬出头的狠劲儿。 陈洪这会儿还在那搂着新买的小妾听曲儿呢,看见这一幕,吓得手里的茶碗都掉了。 “冯保?!你干什么?我可是司礼监秉笔……” “秉你大爷!” 冯保一脚把陈洪踹翻在地,脚踩着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干爹说了,你在外面野食吃多了,今儿个让你去诏狱里喝喝那黄连汤。” “带走!!” 一声惨叫还没发出来,陈洪就被抹布堵了嘴,像是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这一夜,京城无眠。 多少和严党有牵连的官员看着东厂连夜亮起的灯火,瑟瑟发抖。 而这一切的源头,仅仅是数千里外那个年轻道士,随手折的一只纸鹤罢了。 远在东海的“镇远号”上。 顾铮正拿着望远镜,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海面。 “国师,起风了。”戚继光走过来,感受着那一股东南劲风。 “是啊,风起了。” 顾铮笑了笑,“京城的垃圾扫干净了,这东风,也该把咱们送到那什么平安京了。” “升帆!目标,东瀛!” “这次,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天朝上国的雷霆!” 第107章 夜雨洗京华,天罗地网,只等你把头伸进来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京城的夜,被一场倒海而来的暴雨浇了个透心凉。 天像穿了个窟窿,雷声滚滚,炸得紫禁城的金顶子都仿佛跟着颤。 诏狱最底层。 这里听不见雷声,只有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腐臭味,熏得人眼珠子发酸。 “哐当。” 一只装着半只烧鸡和一壶烧酒的破篮子,被人顺着铁栅栏底下的口子踢了进来。 “马老六,这时辰刚好。” 说话的人声音尖细,透着股还没散干净的宫里味道。 陈洪穿着一身满是血污的中衣,脸上也没了往日司礼监秉笔的贵气,只剩下一股子赌徒红眼的狠劲。 外头那个平日里只认银子不认人的狱卒马老六,这会儿一身蓑衣,手里攥着一串还热乎的钥匙,抖得跟筛糠似的。 “老……老祖宗,外头那帮人……都安排妥了。” 马老六压着嗓子,牙齿打架,“咱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您身上了,您之前许的那三千两金子……” “放心。” 陈洪伸手抓过钥匙,那手比鹰爪子还稳,“过了今晚,你是开国功臣。 金子? 那时候你就算想要拿金砖盖房,咱家都准了。” 咔嚓。 生锈的铜锁应声而落。 陈洪一脚踹开牢门,根本没看马老六一眼,几步跨到隔壁那间更阴森的牢房前。 里头锁着一只真正的疯虎。 严世蕃双眼放光,像是饿了半个月的狼突然闻见了腥味。 他早就听见了动静,这会儿正把半只烧鸡往嘴里塞,连骨头都嚼得嘎嘣响。 “来了?” 严世蕃满嘴油光,扯出一个狞笑,“老陈,我就知道你不甘心就这么等着那个妖道回来剥皮。” “废话少说。” 陈洪手里的钥匙插进锁孔,一拧,“顾铮那妖道已经出海了。 现在京营里能打的都被他带走了,剩下那帮酒囊饭袋,也就是摆设。” “这是咱唯一的机会。” 陈洪把严世蕃身上的百斤重枷解下来,一瞬间,严世蕃这具肉山仿佛又要压塌了地面。 “裕王府就在东安门外。” 严世蕃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独眼里全是杀机,“那是将来的太子,是顾铮最大的保皇符。 宰了他,这就是死局变活局! 到时候京城大乱,咱们推举景王上位,什么顾铮? 那时候他就是海上的孤魂野鬼!” “走!” 诏狱的大门被从里面撞开。 风雨如晦。 五十几个穿着京营号衣,但都没带帽盔、手里提着明晃晃钢刀的汉子,已经在雨幕里等着了。 这些都是之前被顾铮改革兵制刷下来、怀恨在心的兵痞,也是陈洪最后的底牌。 “杀!” 没有废话。 一行人像是夜行的恶鬼,借着雷声的掩护,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雨巷。 顺着北河沿大街一路向东,那是裕王府的方向。 这路走得太顺了。 顺得连严世蕃这个聪明绝顶的人都有点心里发毛。 街面上别说巡夜的五城兵马司,就连打更的梆子声都没有。 雨水打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作响,掩盖了那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裕王府的大门就在眼前。 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只有两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看着就像两只死鱼眼。 “怎么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严世蕃猛地停住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大概是这雨太大,那帮懒骨头都躲懒去了。” 陈洪喘着粗气,眼睛赤红,“小阁老,别犹豫了! 那是龙兴之地! 只要冲进去,咱们就是拥立之功!” 他一把夺过身边一人的钢刀,指着那大门吼道:“兄弟们!撞开! 王府里女人、金银,谁抢到是谁的!!” 这帮亡命徒哪受得了这个?嗷嗷叫着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 吱呀—— 原本紧闭的朱漆大门,忽然自己开了。 不是被人撞开的,是从里面缓缓地打开了。 门槛上没有裕王,也没有王府侍卫。 只有一把太师椅。 冯保一身大红色的飞鱼服,上面金线绣的蟒纹在闪电下一晃,直刺人眼。 他手里端着个精致的小茶壶,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对着壶嘴抿了一口。 “陈公公,这大雨天的,不在牢里享福,跑这儿来淋什么雨啊?” 冯保笑了,笑意没到底眼底,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老祖宗昨儿个夜观天象,说有几只大耗子要搬家,特地让咱家在这儿……撒点耗子药。” “冯保!!”陈洪见到死对头,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上来,“你个两面三刀的家奴!你也就是顾铮的一条狗! 弟兄们!他就一个人!剁碎了他! 谁杀了冯保,咱家赏银一万两!!” 陈洪疯了。 但他身后的叛军刚要动。 咻!咻!咻! 这一阵破空声比雷声更密! 街道两旁原本空无一人的屋脊上,猛然间立起了无数黑影。 他们浑身裹着黑衣,手里的劲弩泛着幽幽的冷光。 靖海阁。 顾铮走之前留下的影子部队。 没有给任何人求饶的机会。 密集的箭雨就像是阎王爷的点名簿,铺天盖地地泼洒下来。 而且箭头上,顾铮特意让他们淬了“见血封喉”的蛇毒,更是加装了穿甲的三棱倒钩。 噗噗噗! 刚才还叫嚣着要抢钱抢女人的叛军,瞬间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了一大片。 惨叫声刚一出口就被暴雨吞没。 血水顺着石板缝流,把裕王府门口的这条街染成了紫红色。 “中计了!顾铮那个妖道……他能掐会算!他早就知道了!!” 严世蕃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的眼里充满了绝望。 “撤!!快撤!!” 严世蕃推开身前的两个挡箭牌,转身就要往小巷子里钻。 他胖,但他比猴子还精。 这正门肯定是死地,唯有那一线生机在胡同里。 嘭! 刚跑出两步。 一个戴着京剧花脸面具的黑衣人,像是早就等在那儿似的,从天而降。 一脚蹬在严世蕃肥硕的肚皮上。 这一下势大力沉,严世蕃感觉自己那点下水都要被这一脚踹出来了,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滚回了大街正中央。 还没等他爬起来。 七八把绣春刀架在了他脖子上,稍微一动,那冷刃就割破了皮肉。 而另一边,陈洪早就没了刚才的气焰。 他带来的那些乌合之众,连冯保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杀了个干净。 此刻,他瘫软在泥水里,发髻散乱,像是个被抽了魂的破布偶。 “为什么……” 陈洪看着慢慢走过来的冯保,眼神空洞,“他顾铮在东海…… 相隔数千里……他怎么可能知道我想做什么?” 冯保居高临下,用绣春刀的刀鞘拍了拍陈洪的老脸。 “国师走的时候说了。” “说陈公公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说严家父子是一对不会安生的蛇。” “国师还说了。” 冯保凑到陈洪耳边,用一种充满了戏谑的语气低语,“他说,这打扫屋子啊,总得先把垃圾都扫到一堆儿,才能一块铲出去。” “你啊,就是那把扫帚。” 轰隆——!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严世蕃和陈洪如丧考妣的脸。 他们斗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 结果在顾铮那个年轻道士眼里,从头到尾就是几只在瞎蹦跶的蚂蚱。 甚至连这次“造反”,都是人家剧本里写好的一场戏! 裕王府内。 此时的裕王朱载垕,正哆哆嗦嗦地趴在门缝上,看着外头这修罗地狱般的场景。 他两条腿软得站不起来,但眼神却从恐惧变成了狂热。 “神仙……这是真神仙啊……” 裕王嘴唇颤抖,死死抓着身边太监的胳膊,“看到了吗?国师算无遗策! 有国师在,本王这条命……本王这大明的江山,稳了!稳如泰山!!” 他心里最后一点对顾铮手握兵权的芥蒂,在今晚这漫天血雨里,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弱者对强者、凡人对神只一般的盲目依赖。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 冯保看着被捆成粽子的两人,对着身边的东厂番子一挥手。 “洗地。” 简单的两个字。 “告诉刑部,陈洪和严世蕃越狱未遂,被当场……拿获。 至于其他的杂碎,剁碎了喂狗。” “是!” 这一夜,京城血流成河。 但也是这一夜,还没登基的“小皇帝”,还有这个掌控内廷的“大太监”,都在心里给那个远在东海的身影,重重地磕了个头。 …… 第108章 和珅看了都流泪,这份礼单能砸死皇帝 天刚亮,东四牌楼的陈宅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回不是要杀人,是要“掏洞”。 陈洪别看在宫里是个人精,在贪钱这方面,那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这宅子从外头看就是个稍微气派点的三进院子,可等冯保带人进去这一敲……好家伙! “咚咚。” 冯保拿着把小锤子,敲了敲书房里那堵看似平平无奇的灰墙。 声音发空。 “给我砸!” 几个东厂大力士抡起大锤,“哐”的一下,砖屑纷飞。 里头哪里是什么砖? 一堵墙的夹层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金条! 就像砌墙一样,一块压一块,密不透风。 金子不知存了多久,都有点发乌,但这沉甸甸的分量是做不得假的。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一个小太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老祖宗,这得有两三万两金子了吧?” “出息!” 冯保瞥了他一眼,心里却也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这陈洪平时装得清廉,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原来把龙袍穿这里面了! 但这只是开胃菜。 随着地窖被起开,密室被打破。 白银像是不要钱的烂土块一样被搬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银山。 旁边还有整筐整筐的南海珍珠、一人多高的红珊瑚树、镶满宝石的西洋自鸣钟…… 贫寒小家?这分明就是小半个国库! 可等到所有箱笼都被翻遍,冯保的脸色却凝重起来。 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比这金山银海还要命的东西。 “报!在床底下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一个心腹番子急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漆的、包着铁皮的账册。 冯保一把抓过来。 账册不厚,封皮都磨毛了边。但这分量在冯保手里比几十万两金子都沉。 翻开第一页。 “嘉靖三十年,吏部给事中张秉壶,受银三千两,为其遮掩江南亏空……” “嘉靖三十二年,兵部员外郎李扶光,赠美人二,为其谋得陕西军粮采买一职……” 一页,两页……一百页。 冯保的手指都在抖。 这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不下五百个人的名字!其中三品以上的大员就有几十个! 这是一张网! 一张能把半个大明朝堂都罩在里面的因果网!这要是捅出去,大明朝的官场明天就得瘫痪一半! “陈洪这老狗……” 冯保倒吸一口凉气,把账本死死揣进怀里,“这东西比炸药还狠。” …… 半个时辰后。 西苑。 嘉靖帝手里那根正在敲磬的金锤子,停在了半空。 他的面前,摆着冯保刚呈上来的那本黑账,旁边是抄家所得的财物清单。 黄金一百一十万两。 白银七百八十万两。 奇珍异宝折价五百万两。 嘉靖帝看着一串串数字,那个气啊,气得胸口都疼。 他年年为了修个宫殿都要跟户部那帮铁公鸡吵架,结果自己身边这条养了十几年的狗,居然趴在自己身上吸了这么多血! “这就是朕的好奴才!” 嘉靖帝猛地把清单摔在吕芳脸上,“一千多万两!!那是朕三个国库的存银!! 他陈洪怎么敢?啊?!怎么敢?!” 吕芳跪在地上,把头埋得极低,一声不敢吭。 他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错,皇上这是动了真火,也是动了真心疼。 嘉靖帝又抓起那本黑账。 翻了几页,脸色更是黑得像锅底。 “杀……都该杀!!” 嘉靖帝手指颤抖指着书上的人名,“吏部、兵部、甚至顺天府……这里头一半都是他陈洪的人! 朕这江山,到底姓朱还是姓陈?!” 若是换了太祖朱元璋,这会儿锦衣卫的绣春刀估计都要卷刃了。 但嘉靖不是太祖。 他虽然狠,但他更懂得“平衡”,也更在乎“成本”。 要是把这本子上的人都杀了,明天谁给他干活?谁给他征税? 大明的架子立马就得散。 他喘了几口粗气,眼神在疯狂和理智之间拉扯。 最终,他闭上了眼。 “吕芳。” “奴婢在。” “把这账本……抄一份。”嘉靖帝的声音变得疲惫而阴冷,“原件,送去舟山,给顾铮。” 吕芳浑身一震。 这不仅仅是送账本,这是要把悬在百官头上的那把刀柄,递到顾铮手里啊! “钱,全都拉走。” 嘉靖帝这会儿心也不疼了,只有决绝,“不管是金的还是银的,一个铜板都不许留!全给顾铮! 告诉他! 这钱是朕从那些蛀虫牙缝里抠出来的!让他给朕好好地花! 把船给朕造大了!把炮给朕铸好了! 账本上的人……哼。” 嘉靖帝冷笑一声,“告诉顾铮,朕把这帮人的狗头先寄存在他们脖子上。 只要顾铮在一天,这帮人就得给朕乖乖当狗。 顾铮让他们往东,他们要是敢看一眼西边,朕就诛他们的九族!” 这招,太毒了。 这也是帝王心术的极致。 与其杀了这帮贪官让朝政瘫痪,不如把这帮有了把柄的人交给顾铮这个“活阎王”去管。 从此以后,顾铮不仅手里有枪有炮,手里更是攥着这大明半个朝廷的生杀大权! 这帮贪官污吏,以后就会成为顾铮最听话的后勤部长、最卖力的运输大队。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顾铮稍微不顺心,账本一抖落,他们就是灭门惨案的男主角。 “还有。” 嘉靖帝从蒲团下面摸出那半块上次没舍得给出去的“兵符”,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刻好的私印——上面刻着“代天巡狩”。 “一块儿送去。” 嘉靖帝重新敲响了铜磬。 “让他放心大胆地去闹,天塌下来,朕给他顶着。” …… 三日后,东海,大陈岛临时锚地。 几艘挂着御马监旗号的大海船,吃水极深,晃晃悠悠地靠了过来。 当那些箱子被抬上甲板,当那一本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黑账落在顾铮手里时,海瑞和戚继光都傻了眼。 “国师……” 海瑞看着那一页页熟悉的人名,气得胡子乱抖,但眼神里却是震撼,“皇上这是……这是把半个大明的官场都送给您了啊!” 戚继光看着那些正在搬运的金银箱子,手都在抖:“这也太多了! 这……这以前咱们求爹爹告奶奶都要不来的军费,现在…… 这都够把船底都镀一层金了!” 顾铮把账本随手往袖子里一揣,系统提示音那叫一个悦耳: 【获得特殊道具:万民敬畏(官僚版)。】 【您对大明官僚集团的掌控力提升至“绝对恐惧”。 京官好感度锁定为:战栗。】 “呵。” 顾铮笑了,随手拿起一块成色十足的金锭,在阳光下晃了晃。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顾铮转头看着还有些没回过神的汪直,“陈公公虽然人不怎么样,但却是个真正的好人。 这叫什么?这就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啊!” “戚将军。” “在!” 戚继光现在的声音比炮仗还响亮,那是腰包鼓了之后的绝对自信。 “传令!” 顾铮将那枚“代天巡狩”的印信高高举起,海风吹得他黑袍猎猎作响。 “有了这笔横财,咱们要是再抠抠嗖嗖的,那就对不起陈公公的一番苦心了。” “所有战舰,加装两倍的火力!” “所有士兵,月饷翻倍!若是战死,抚恤金给足十倍!” “目标东瀛。” 顾铮把手里的金子往海图上的那个像虫子一样的岛国重重一拍。 “我要用金子把那个天皇砸晕,然后再问问他……” “这借来的太阳,是不是该还了?” 轰——! “镇远号”巨大的汽笛声再次拉响,仿佛是来自远古巨兽的咆哮,带着足以碾碎一切的财富和权力,向着那个贪婪的岛国,缓缓亮出了獠牙。 第109章 对马海峡变鬼蜮,你们甚至不配听个响! 东海的风浪在对马海峡这里变得格外急促。 两岸峭壁如刀削,灰扑扑的海水在峡谷间奔涌,像是大地的咽喉被一把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这里是连接东瀛与朝鲜半岛的命门,更是倭寇世世代代经营的鬼门关。 “国师,风向不对。” “镇远号”舰桥上,汪直用力嗅了嗅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老脸皱成了一张干枯的橘子皮,“咱们是逆风,这里水道窄,大船转头不易。 倭寇那帮孙子精得很,就爱在这种地方玩群狼战术。” 顾铮坐在特制的指挥椅上,手里拿着根鱼竿,没挂饵,就在百米高的甲板上冲着空气垂钓。 “汪直,你在海上混了半辈子,是不是觉得打仗就是比谁船多、谁刀快、谁更不要命?”顾铮眼皮都没抬。 汪直一愣,抓了抓光头:“那不是这么比,还能咋比? 海战嘛,不管是接舷跳帮,还是咱们现在玩的这大炮,总得看见人吧?” “肤浅。” 顾铮把鱼竿随手扔给旁边的护卫,站起身,黑金道袍在狂风中纹丝不动,仿佛有股无形的气场压住了这漫天的躁动。 “谁告诉你,咱们今天是来跟他们打海战的?” “呜——!!” 顾铮话音未落,前方狭窄的水道转角处,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螺号声骤然炸响。 紧接着,像是一群出巢的马蜂,数百艘各式各样的船只冲了出来。 最大的那是“安宅船”,方方正正像个移动的水上碉堡; 更多的是如同梭子般的“关船”和小早船,速度极快,船舷两侧伸出密密麻麻的长橹,划水的动作整齐划一,溅起的浪花能有一丈高。 船头上,那些留着月代头、穿着竹甲的倭寇,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太刀,嘴里发出一阵阵听不懂的怪叫,像是野兽看见了肥肉。 为首的一艘涂着红漆的安宅船上,对马岛主宗义调正站在最高处,手里甚至拿着把折扇在指挥。 他笑了,笑得很狂妄。 在这鬼地方,逆风、狭窄、暗礁遍布。 你顾铮的铁船再大,在这里就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笨象! 他的狼群能轻易爬上铁船的甲板,把那些不敢拼刺刀的大明官兵剁成肉泥! “来了,得有五百艘吧。” 戚继光放下单筒望远镜,脸色有些紧绷,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全舰备战!左舷……” “停。” 顾铮伸手按住了戚继光要去拿令旗的手。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神里透出的不是杀气,而是看着虫子爬进滚油锅里的戏谑。 “戚将军,咱们的弹药虽然多,但也得省着点用。 这帮杂碎……” 顾铮手腕一翻,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百鬼夜行扇】凭空出现在掌心。 “他们甚至不配听个响。” “传令!投料!” 一声令下,“镇远号”和几艘辅舰上早已待命的玄天卫,将几十个密封的大木桶直接抛入了逆风而来的海水中。 木桶在接触水面的瞬间爆开。 不是火药,也没有爆炸。 只是一股淡黄色的粉末迅速在海面上扩散,还没等人看明白是啥,那粉末接触到海水,竟滋啦啦地冒起了白烟,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神通:阴山鬼蜮,起!” 顾铮手中那破扇子对着前方猛地一挥。 并没有狂风大作。 但在所有人的视野中,一副极度诡异的画面诞生了。 那些白烟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瞬间染成了血红色! 而且这血雾迎风不散,反而逆风而行,速度快得像是有千万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它。 眨眼之间,宗义调庞大的联合舰队,就像是被这血红色的巨口一口吞了进去! …… 安宅船上,宗义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天红了。 不,是整个世界都红了。 浓稠的红雾包裹住了他的船队,他伸手不见五指,海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凉爽,而是如同有无数湿腻腻的舌头在舔舐他的皮肤。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鬼雾?!” 宗义调大吼,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扭曲。 “有鬼!有鬼啊大将!!” 船舷边一个心腹武士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 他指着翻滚的海水,双眼暴突,“那是……那是大前年被我们沉在海里的那个高丽女人!! 她在爬船!她上来了!!” “八嘎!你在说什么疯话!” 宗义调刚想抽刀去砍那个乱了军心的手下,突然,他也感觉到了。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机械地回头。 一张腐烂的脸贴着他的鼻尖,那张脸上少了一只眼睛,剩下的一只正怨毒地盯着他。 “义调……你杀你亲哥哥的时候……刀磨得真快啊……” “啊!!!兄长?!” 宗义调的心理防线崩了。 在极度高浓度的精神致幻毒气和【百鬼夜行扇】的精神震慑下,这片海域上的每个倭寇,看见的都是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一场噩梦! 他们作恶多端,这就是现世报! “杀!杀光这帮厉鬼!!” 宗义调挥刀乱砍。 在血雾里,他把身边冲过来的“恶鬼”砍成了两截。 温热的液体喷在他脸上。 那其实不是黑血,是他的副官的鲜血。 整片海域乱了套。 五百艘战船,这会儿就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毒粥。 船撞船,人杀人。 惨叫声、咒骂声、绝望的嘶吼声,在血雾的加持下被放大了十倍,传回了血雾之外。 “嘶……” “镇远号”的舰桥上,不管是戚继光、海瑞还是汪直,全都像是被定了身。 他们听着前面迷雾中传来的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动静,看着倭寇因为恐惧打翻了火盆点燃了自家船帆闪现的火光,一个个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这就是神仙啊! 不战而屈人之兵,直接把人吓疯了让他自杀?! “国师……” 汪直吞了口唾沫,看顾铮的眼神里充满了对“神”的绝对敬畏,“咱以前只知道您手段通天,没成想您还真能开鬼门关啊!” 顾铮淡定地喝了口茶,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毕竟这一波精神力消耗有点大,那可是覆盖几百艘船的大幻术。 他随手在面前的桌案上点了几下。 “愣着干什么?” 顾铮放下茶杯,“靶子都给你们定住了,难道还要我亲手去装填炮弹?” “传令!” “坐标正前三千尺至五千尺区域,覆盖射击!” “注意避开边缘那些小船,我要中间那些大块头,一块都不留!” “是!!!” 炮手们早就憋疯了,听着前面的惨叫,他们一点恐惧都没有,只有跟着活阎王的狂热! 国师都把人头喂到嘴边了,要是还吃不到,那就跳海算了! “轰轰轰轰轰——!!” “镇远号”一侧的三十六门火炮同时开火。 这动静,简直是地动山摇。 对面的血雾里瞬间腾起无数道水柱和残骸。 陷入癫狂的倭寇,根本不知道攻击从何而来。 上一秒还在跟“心魔”搏斗,下一秒就被重达十几斤的开花弹连人带鬼一块炸上了天!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甚至称不上屠杀,这是扫除。 宗义调的那艘安宅船,直接被五发高爆弹同时命中。 巨大的火球在血雾中升腾而起,把这鬼蜮瞬间照得如同炼狱。 船就像是个纸糊的玩具,在冲天的爆炸声中解体。 宗义调甚至来不及从幻觉中醒来,就真的变成了鬼。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 炮声停了。 顾铮手里的扇子一收,诡异的血雾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迅速消散。 海面上。 没有一艘还能竖着桅杆的船。 只有漫天的木板碎片,还在燃烧的残骸,以及密密麻麻漂浮着的尸体。 对马海峡的水,从灰色,彻底变成了黑红色。 顾铮走到栏杆边,低头看着下面这片死寂的海域,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走吧。” “碾过去。” 他转过身,大袖一挥,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这海峡的水太脏了,用这船头把它犁开,咱们好去洗下一家。” …… “碾过去!!!” 巨舰起航,巨大的舰艏像是锋利的犁铧,粗暴地推开了那些燃烧的残骸,发出一阵阵“咔嚓”碎裂声。 汪直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跟谁作对,也别跟这位爷作对。 他汪直杀人还要刀,这位爷杀人,用的是天谴啊! 第110章 一把火烧个乾坤朗朗,今日起我才是规矩! 对马岛上的土,有点发黑。 这里的港口不像江南那么繁华,透着一股子穷凶极恶的味道。 地上铺的不是青砖,是掺了骨渣子的夯土。 但这会儿,土里埋的全是刚死透的倭寇。 “国师,抓到个舌头,吐口了。” 汪直提着把还没擦干净的刀,一脚踹开前面那座破败神社的大门,“宗义调是个管家婆,把他和内陆那些大名,还有跟咱们大明那边来往的账,全藏在这儿了。” 这神社供的不是啥正神,是八幡菩萨,神像下面有个地窖。 戚继光带人刚进去一趟,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厚厚的、包着油纸的册子。 “畜生……全是畜生!!” 戚继光咬着后槽牙,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快步走到顾铮面前,把账本往供桌上一拍。 “国师!您看看!!” “咱们在海上拼死拼活,咱们在前面流血。 后头!兵部、礼部、甚至是福建、浙江布政司的大员,一个个把军情当买卖!” 戚继光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声音都在发颤,“兵部给事中王良…… 上个月刚收了出云神社三千两黄金,转头就把咱们浙江水师巡逻的时间图给卖了!!” 徐渭这会儿也跟上来了,他是文人,心眼多。 凑过来看了两眼,脸色也是煞白。 这账本就是个把大明东南半壁官场炸翻天的火药桶! 这里面牵扯的人太多了,不仅仅是严党,就连徐阁老手下的清流也有不少在里头! 所谓“养寇自重”,是官场几百年的烂规矩了! “国师……” 徐渭咽了口唾沫,小声劝道,“这东西……太烫手。 要是带回京城,就是官场大地震,弄不好这满朝文武都要和您拼命。 到时候徐阁老那边也难做……” “拼命?” 顾铮站在神社前的台阶上。 底下,数千名已经放下武器投降、或者被俘虏的倭寇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外圈是整整齐齐的玄天卫,刺刀如林。 顾铮拿起账本。 也不看。 “来人。” “把里面所有的东西,书信、账本、人名录,哪怕是他们那个破神像肚子里的藏书,全给老子搬出来。” 顾铮指着广场中央。 没一会儿,一堆书册卷宗就像座小山一样堆了起来。 里面不仅有跟官员的来往信件,还有不少是各个卫所指挥使按手印的通敌凭证。 风吹过,卷起几张泛黄的纸。 在场的大明官兵,有不少是读过书的,看一眼都知道那是能让人九族抄斩的铁证。 戚继光死死盯着那堆东西:“国师,这是要把他们……” 他想说“全杀光”。 但徐渭拼命给戚继光打眼色:真要都杀了,明天大明朝就瘫了,谁给咱们运粮食? 谁给咱们征兵? 顾国师再牛,也不能把全天下的官都换了吧? 顾铮笑了。 他从汪直手里接过一把刚刚浇满鲸油的火把。 火焰在风中猎猎作响,映照在他年轻却透着无尽威严的脸上。 “弟兄们!” 顾铮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脑瓜仁里炸响。 “有人跟我说,这堆东西是把刀,能把咱们大明朝的天给捅个窟窿。” “也有人说,拿着这个,我就能捏着那些老爷们的卵蛋,让他们给我当狗。”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帮跪着的倭寇虽然听不懂全部,但也知道那是他们保命的本钱,此刻都惊恐地抬头。 “呸!” 顾铮毫无形象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是谁?我是大明国师!” “老子带着你们跨海东征,灭的是倭寇,打的是国仗! 我需要靠这些下三滥的把柄去威胁那帮软蛋?” “若是靠这种阴私手段来管人,那我跟严嵩那个老东西有什么区别? 我玄天卫还算什么天兵天将?!” 呼——! 顾铮手一松。 火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了那堆浸满了油的卷宗山上。 “轰——!!” 火焰瞬间冲天而起。 干燥的纸张,加上助燃的鲸油,顷刻间化作了一条咆哮的火龙。 记录着罪恶、背叛、贪婪,能让无数人头落地的证据,在烈火中迅速卷曲、发黑,变成了飞灰。 “烧了?!!” 戚继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但紧接着,他虎目里涌出的不再是愤怒,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崇拜! 这才是大丈夫!这才是真正的胸怀!! 过去的脏,我不屑看!因为我有自信镇压一切不服! 徐渭整个人都傻了。 他算计了半辈子人心,这会儿看着熊熊烈火,只觉得自己那点权谋术简直就是小孩玩泥巴。 这叫什么? 这就叫格局! 这一把火,烧掉了无数人的死罪,也烧掉了大明朝堂上所有势力的“侥幸”。 从今往后,那些因为今天这把火活下来的官员,他们怕的不是账本,他们怕的是顾铮这个人! 欠了命的恩,就是还不完的债! “听好了!” 顾铮转过身,背对着冲天大火。 他的身影在扭曲的热浪中仿佛被无限拔高,如同真正的神魔。 他目光如刀,扫过台下的每一个士兵,每一个降卒,每一个将领。 “以前的破事,就在这把火里了了。” “爷不翻旧账。” “但是!” 顾铮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身上的黑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威慑光环】瞬间全开。 “从今天起,这大明的海,只有一这个规矩!” “那就是我顾铮的规矩!!” “谁要是以后敢再拿大明的血去换银子,敢再跟这帮倭寇有一张纸的往来……” 顾铮指了指天上飘着的黑灰。 “这就不仅仅是烧纸了。 爷会把他全家的骨头,也烧成这模样,给这大海……扬灰!!” “听懂了吗?!” 最后这一声暴喝,如同雷霆落地。 “懂了!!!” “国师万岁!!!” 数万玄天卫齐声怒吼,从骨子里爆发出认同感。 跟着这样霸气、干净、强大的主帅,哪怕是死,也是死得坦荡荡! 就连那些倭寇,都被这股子气势吓破了胆,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徐渭看着火焰前背着手的年轻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肃然起敬。 高啊。 这一把火,不仅烧得干净,更是烧出了一颗无可撼动的帝王心。 国师? 这分明是替那位坐在金銮殿里的皇帝,重新给这大明的天下,立了规矩! 第111章 一骑黑骑入天街,送来蛮夷当下酒 春分的前一天,老北京城像是被一口无形的黑锅盖得严严实实。 还没到晌午,黄沙就裹着西北风呜呜咽咽地进了城。 街面上没个闲人,就连平日里最爱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提笼架鸟游手好闲的世袭军户,这会儿也都缩在屋里,门闩插得死死的。 气氛不对。 谁都知道,北边那是真的要塌天了。 俺答汗的十万铁骑,这会儿怕是就在居庸关外头磨刀呢,那马蹄子刨土的声音,仿佛都能顺着地皮传到太和殿的广场砖上。 文渊阁,内阁直房。 往日里这是这大明朝最斯文、最讲究体面的地方,此刻却跟个开了锅的开水房似的,吐沫星子横飞。 “胡闹!简直是把祖宗社稷当儿戏!” 徐阶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大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盏“丁零”乱跳。 这位素来以“稳”着称、最擅长跟严嵩打太极的老臣,此刻胡子都要翘到眉毛上去了。 “明天那是祭天大典!是在天坛这种没遮没拦的地方! 皇上万金之躯,怎能涉险?” 徐阶指着北边,眼珠子通红,“俺答汗的骑兵是吃素的?那就是一群饿狼! 只要他们有一支偏师绕过居庸关,一个时辰就能冲到永定门! 到时候皇上若有闪失,你我几个脑袋够砍?” “徐阁老,慎言啊!” 高拱在一旁皱着眉头,大高个子一脸苦相,“皇上那性子您还不知道? 自从顾……国师走了之后,皇上天天念叨着要‘代天行罚’。 这时候去劝皇上移驾南苑避祸?那是去找骂!” “那也不能看着皇上去送死!” 徐阶这会儿是真的急眼了,他在屋里来回转圈,脚底下的官靴踩得地砖啪啪响。 “请旨!必须请旨!取消大典,全城戒严,调京营上城墙!” 徐阶咬了咬牙,抄起笔就要写折子,“老夫这一把骨头不要了,也不能让大明成了‘土木堡’第二!” 在场的几个阁臣,有的低头数着地砖缝,有的在那装糊涂,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这时候劝谏,就是拿着全家的命去赌皇上的心情。 就在徐阶笔尖刚蘸了墨,还没落在纸上的时候。 “轰隆隆——” 不是雷声,是马蹄声。 但不是那种千军万马的轰鸣,而是一匹马,硬生生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马蹄铁砸在御道青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脆,像是催命的鼓点。 “报——!!!” 一声嘶吼,声音沙哑,带着血腥气,直接穿透了文渊阁厚重的窗户纸。 徐阶手一哆嗦,一大滴墨汁“啪”地掉在纸上,晕成了一团黑。 “怎么回事?五城兵马司都死绝了?谁敢在紫禁城骑马?!” 张居正一步跨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大门就被“哐”地一声撞开了。 风沙卷进来,呛得满屋子饱读诗书的大员们直咳嗽。 门口站着个黑铁塔。 一身标志性的黑色玄天卫战甲,上面的龙鳞片已经少了好几块,胸口上还挂着干涸的紫黑色血迹。 这汉子头盔都没戴,脸上满是尘土和干裂的口子,唯独那双眼,亮得吓人。 “玄天卫千户,奉国师法旨!急递入京!!” 汉子也不管什么阁老不阁老,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四四方方的黑色木盒子,上面贴着黄符,隐约还能闻到一股只有在死人堆里滚过才能闻出来的味儿。 “国师有信?” 徐阶这会儿也顾不得规矩了,几步抢上前,“人呢?船队何在?这是要……” “徐大人。” 千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把半人高的木盒子“咚”的一声,重重地砸在内阁铺着丝绸的大案上。 这一下劲儿太大,桌腿都发出了一声呻吟。 “国师爷说了。” 千户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两根指头夹着,递到徐阶鼻子底下,“这是给明天皇上祭天预备的‘太牢’,请各位大人过目。” “太牢”就是祭祀用的牲口。 “太牢?” 高拱一愣,“这祭天都是用牛羊,国师这千里迢迢……” 徐阶没说话,他的手抖得厉害,一把抓过信纸。 纸上就一行字,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从纸面杀出来的张狂: “南边这盘菜炒熟了,请诸君当下酒菜,壮个胆,再去宰北边的狼。” “嘶——” 徐阶猛地抬头,盯着那个黑色木盒。 他喉结滚了滚,多年的政治直觉告诉他,这盒子里装的东西,怕是要把这天给炸翻了。 “开……开箱。”徐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千户也不磨叽,伸手撕了黄符,“咔哒”一声弹开暗扣。 箱盖掀开。 一股令人窒息的浓烈石灰味混合着血腥气,瞬间冲满了整个房间。 “啊!!!” 有个胆小的学士当场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箱子里语无伦次。 箱子里铺满了白色的石灰,正中间端端正正摆着一颗人头。 人头虽然被石灰腌过了,但标志性的月代头,死不瞑目、带着极度惊恐的一双眼,还有被火炮炸得有点变形的半边脸…… “宗……宗义调?!!” 张居正是兵部出身,见过这画像,这会儿失声喊了出来,“这是对马岛的大名!是倭寇的那个总瓢把子?!” 再看旁边,还有一面卷着的破布。 千户随手抖开。 哗啦。 一面染满了血污、被打得千疮百孔的红日旗,如今被像块抹布一样扔在死人头旁边。 全场死寂。 只有黑铁塔似的千户,这会儿还不忘补上一句国师交代的“骚话”: “国师爷说了。 东海已平,对马海峡这会儿干净得连个能喘气的倭寇都找不到。 倭国天皇已经吓得尿了裤子,答应每年给咱大明进贡三百万两银子。 这颗脑袋,就是送给明天祭天的头彩。” 千户环视了一圈这帮平日里只会动嘴的大老爷,冷笑一声: “国师问各位大人一句: 这南边的倭寇都能平,怎么一听见北边的马蹄子响,诸位大人的腿肚子就转筋了?” 这一句话,比巴掌打在脸上还要响,还要疼。 徐阶那张老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他死死盯着箱子里那颗曾经让大明东南沿海几十万人睡不好觉的脑袋。 这会儿这脑袋就在他面前,跟个烂西瓜没什么两样。 赢了? 这就……全赢了? 不仅赢了,而且还是这种要把敌人祖坟都刨了的大胜! 徐阶缓缓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刚才还要劝皇帝当缩头乌龟的画面。 那是何等的……可笑啊。 如果说俺答汗是一头狼,那顾铮是什么? 是一条龙! 一条已经把东南这片海都搅翻了,这会儿正把狰狞的龙角对准了北方的疯龙! 徐阶再睁眼时,眼神里的犹疑、恐惧,全没了。 他伸手,“啪”的一声把箱盖合上。 “高拱。”徐阶的声音突然变得极稳,稳得像泰山。 “下官在。” “刚才劝谏的折子,烧了。” 徐阶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扶正了头顶的乌纱帽,转身冲着北方天坛的方向,深施一礼。 “传本官钧令!” “明日祭天,大典照常!” “通政使司去告诉京城的每一只鸟,每一条狗!咱们赢了!国师把倭寇灭种了!” 徐阶转过身,老眼里竟也燃起了一团火: “告诉百官,谁要是明天敢在祭天的时候腿软,不用国师动手,老夫亲自摘了他的乌纱帽!” “咱们,去给皇上助威!” “咱们去看看,这北边的蛮子,是不是也有这么一颗不怕砍的脑袋!!” 窗外,风沙依旧在呼啸。 但屋里的每个人都觉得,什么沙尘暴?这分明是战鼓前的号角,正吹得人心里的血,咕嘟咕嘟往上涌! …… 第112章 九天玄雷下凡尘,朕要这满天神佛都磕头! 春分日。 天公不作美,阴沉得像要下刀子。 京城南郊,天坛。 平日里这儿要是有一点动静,方圆十里都不让百姓靠近。 可今儿个怪了,五城兵马司虽说是拉了警戒线,但老百姓是里三层外三层,把个天坛围得水泄不通。 不为别的,就为昨儿个那一声“捷报”。 听说国师爷在东边宰了个比鬼还凶的倭寇大王,把脑袋送给皇上当下酒菜了? 这京城的爷们儿哪个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今儿个就是为了来沾沾这“杀气”。 圜丘坛顶。 嘉靖帝朱厚熜今儿个穿的不是那件常穿的破道袍,而是一身明黄色的、绣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 他头上戴着十二旒冕冠,珠帘遮着脸,看不清表情,但手里的玉圭却捏得发白。 徐阶领着几百号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在下面站成方阵。 没人交头接耳,气氛凝重得像是在憋一个大招。 风,越来越大。 呼——呼—— 就在祭天礼乐刚奏到第二章的时候。 北方的天空,那颜色突然变了。 不是乌云那种黑,而是一股带着腥臊味、透着黄褐色的尘墙,像是一张要吞了这大明京师的巨嘴,卷着漫天的枯草和沙砾,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 “呜——!呜——!!” 风声里夹杂着让人心悸的号角声。 不是天坛的乐师吹的,是从天际尽头传来的。 近了。 天坛高处的官员已经能看见,滚滚黄尘里,仿佛有无数黑影在涌动,隐约的马蹄声已经把礼乐声盖了过去。 “鞑……鞑子?!!” 底下一个礼部侍郎吓得手里的笏板都掉了,“他们这是……这是妖法!这是要斩咱们的龙脉啊!!” 黄尘不是自然的天气。 在那尘土的最前面,居然有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凝结成一头狰狞的恶狼形状,张牙舞爪地直扑这天坛的皇气所在! 这就是严世蕃死前供出来的,蒙古大萨满的“黑狼噬龙局”。 这股黑气一到,原本燃烧正旺的祭坛火盆,“噗”的一声,火苗子全都变成了绿惨惨的颜色,火光都被压下去三尺! “皇上……” 贴身大太监吕芳这会儿也有点腿肚子转筋,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煞气正往骨头缝里钻。 嘉靖帝站在高台最顶端。 他看着扑面而来的“狼”,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怕死,是他怕自己的“修仙大业”毁在这群畜生手里。 “朕乃天子!朕受命于天!!” 嘉靖帝举着玉圭嘶吼,可声音在狂风里就像蚊子叫。 完了。 底下的徐阶闭上了眼。 这等天象异变,军心民心顷刻间就要崩。 只要这人心一散,守城的将士还没打就得尿。 就在那头“黑气恶狼”要一口吞掉祭坛的一瞬。 “当——!!!” 一声钟响。 这一声,不是人间敲出来的。 声音宏大得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敲了一记重锤,把所有的恐惧瞬间震散了半分。 万众瞩目中。 一个身影,并没有走台阶,而是像一朵乌云般,直接“飘”落在了嘉靖帝的身前。 不是大家熟悉的道袍。 今天的顾铮,一身漆黑如墨的锁子连环甲,背后绣着“玄天”二字的血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黑火。 他没戴头盔,一头黑发没束,随意披散着。 顾铮没看嘉靖,没看百官。 他只是抬头,一双眼中金光暴涨,盯着天上压下来的滚滚黑气。 “好大的胆子。” 顾铮开口了,声音透着股视苍生如蝼蚁的漠然。 “一群茹毛饮血的畜生,仗着学会了一点皮毛巫术,也敢来汉家天子的地盘上撒野?” “给我,滚下来!!” 顾铮右手猛地一抬。 他手里托着的,正是半块从严世蕃那里弄来的、让嘉靖心心念念的“伪传国玉玺”。 当然,那是假的,里面是精心准备的“惊喜”! “看清楚了!!” 顾铮把玉玺高高举起,对准了那群已经逼近天寿山皇陵的蒙古精骑。 “这就是你们梦寐以求的天命?!” “既然想要,那就拿命来填!!” 顾铮五指骤然发力。 “破!!” 其实是他捏碎了里面的引爆开关。 一瞬间,几十里外的天寿山脚下。 手持骷髅法杖、正在跳大神引导黑气的蒙古大萨满,还在得意洋洋地觉得这大明的龙脉就像个不设防的小姑娘。 他的脚底下。 是一张早就埋好了的网。 戚继光在那儿埋了顾铮给的三百个“特制雷火罐”,这里面不仅仅是火药,顾铮还往里头加了点只要见风就会发光的镁粉和紫色的发烟剂。 “轰————————!!!” 这一声巨响,真的像是把大地翻了个个儿。 京城天坛上的人们,哪怕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脚底下的白玉栏杆在跳舞。 大家惊恐地抬头往北边看。 只见原本灰暗的北方天际,突然升起了一道宽达数里的紫色雷柱! 是真正的紫电狂雷,直插云霄! 不是凡火,那是“天劫”啊! 在这紫色的光柱面前,俺答汗那点可怜的黑气就像是一缕屁,瞬间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 爆炸的冲击波像是一把横扫千军的镰刀。 三千想要去挖大明祖坟的蒙古最精锐的怯薛军先锋,连同大萨满,连惨叫都来不及,直接被这“九天神雷”汽化成了渣! 天寿山崩了一角,把通往京师的路彻底封死。 天坛之上,死一般的安静。 风停了。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没了。 天上滚滚的阴云,竟被刚才那一道紫光硬生生给捅破了个大窟窿。 一道纯正无比的金色阳光,就这么直挺挺地照在了圜丘坛顶。 照在顾铮的身上。 此刻的他,金甲煌煌,身后是被撕裂的苍穹,脚下是跪伏的大地。 “陛下。” 顾铮慢慢转过身,那种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人看一眼就想流泪的圣洁感。 他随手拍了拍手里的玉石粉末,炸碎的伪玉玺残渣消散。 “那帮想要这块石头的蛮子,臣已经送他们去下面……见阎王了。” 顾铮笑了笑,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今往后,不管是南边的浪,还是北边的风。” “这大明的天,再也不用看那帮畜生的脸色了。” 嘉靖帝朱厚熜这会儿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这辈子求神拜佛,哪怕是修劳什子的万寿宫,也没见过这种真正的神迹啊! “国师……” 嘉靖帝双膝一软。 这位从来只让别人跪他的九五之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着顾铮…… 或者说是对着顾铮展现出的绝对力量,弯腰躬身。 “谢国师……替朕,护国!” 哗啦——! 底下的百官哪里还敢站着? 徐阶带头,高拱、张居正紧随其后。 几千个平日里勾心斗角的官员,这一刻就像是被剃了头的麦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天佑大明!国师万岁!!” 而外围的几十万京城百姓,在看到了北方那一道紫雷,又看到了坛顶这宛如神仙下凡的一幕后,更是疯狂了。 什么叫众信成真? 这就是! 无数道肉眼看不见的金色信仰之力,像是一条条金色的小河,疯狂地涌入顾铮的体内。 【恭喜宿主!信仰值突破临界点!获得成就:凡尘真圣!开启下一阶段:以国为阵!】 第113章 天子躬身,百官俯首,玄天之下皆为臣 天坛圜丘,风停沙歇。 原本喧嚣得像是开了锅的南郊此刻变得死寂,甚至能听见几里外几只被吓破胆的老鸹在枯树枝子上扑腾翅膀的声音。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定格在那一道紫光刚才劈落的方向。 那地方,现在就是一个冒着热气、深不见底的大坑。 刚才还要把这大明朝的脊梁骨都给敲断了的蒙古铁骑,连同那个什么大萨满的黑气,就像是被老天爷用抹布轻轻一擦。 没了。 真的没了,连灰都没剩下。 嘉靖帝朱厚熜的膝盖还弯着,明黄色的衮龙袍在风里飘荡。 这一拜,不是拜人,是在拜命。 拜他这条差点就成了亡国之君的老命,拜他心心念念求了一辈子的“道”。 “皇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徐阶终于把魂给招回来了,一看这架势,老头子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大明天子,给臣子鞠躬? 这传出去,这礼乐制度还要不要了?君君臣臣的脸面往哪搁? 徐阶连滚带爬地从台阶底下冲上来,想去扶,可手伸到半截,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顾铮没动。 那位一身黑甲、宛如魔神降世的国师爷,受了这一拜。 不但受了,他还背着手,眼皮都没眨一下。 顾铮微微侧过头,此时此刻还残留着几分杀伐金光的眸子,淡淡地扫了徐阶一眼。 就这一眼,让徐阶觉得像是大冬天被人从领口塞进了一把碎冰碴子。 “徐阁老。” 顾铮开了口,声音在每个人耳边炸响,“陛下拜的不是我。”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被炸开了一个大窟窿、露出了湛蓝颜色的苍穹。 “陛下是在谢这上苍,没把这大明的气数给断了。” “贫道不过是个替天行道的手艺人,这把力气出了,受这一礼,也不怕折寿。” 好一个手艺人! 底下的张居正听得热血沸腾,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死死的。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不谈功名,只谈因果! “都愣着干什么?!” 吕芳是个真正的人精,这会儿早就看明白了。 皇上都表态了,你们这帮平日里还要摆架子的官老爷还端着? 想死是吧? “万岁爷圣明!国师神通盖世!天佑大明!!” 吕芳这一嗓子尖细高亢,带着颤音,直接把全场的情绪给点了炮仗。 哗啦—— 数千文武百官,上至一品阁老,下至九品芝麻官,甚至连外面围着的那几万百姓,齐刷刷地矮了一截。 这回是真跪,哪怕是膝盖磕在石板子上也不觉着疼。 “国师万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岔了劈,把给皇上的词儿用这儿了。 但这会儿,嘉靖帝直起身子,脸上非但没怒色,反倒是红光满面,笑得那叫一个慈祥。 “喊!给朕使劲喊!” 嘉靖帝一挥大袖,豪气干云,“传朕的旨意!今儿个起,京师解除宵禁! 光禄寺把库房里的酒肉都给朕拉出来,在正阳门摆流水席!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咱们大明,腰杆子硬了!” …… 入夜,西苑精舍。 外头全城狂欢,鞭炮声炸得连这深宫大院都听得见响。 但在这屋里,气氛却有点微妙的紧绷。 嘉靖帝脱了繁琐的衮龙袍,换了身宽松的棉布道衣,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盘着两颗玉核桃。 核桃碰得咔咔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下头站着的徐阶和吕芳的心尖上。 “你们说说。” 嘉靖帝也没看他们,闭着眼像是在入定,“今儿这事,咱们该怎么赏?” 徐阶咽了口唾沫,这题是送命题。 赏钱?人家把倭国都给抢了,会在乎你这三瓜两枣? 封爵?这国师已经是超品了,再封,难不成封个异姓王? 大明祖制,非朱姓不王,这是高压线,碰谁谁死。 “回禀皇上。” 徐阶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国师之功,已是挽天倾、补地缺。 依老臣之见,不如加‘太师’衔,赐丹书铁券,许其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俗。” 嘉靖帝哼了一声,那两颗核桃在他手里顿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里那股精明劲儿比这殿里的烛火还亮。 “徐阶啊徐阶,你斗倒严嵩的狠劲哪去了? 这时候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糊弄朕?还是糊弄国师?” 徐阶扑通一声跪下了,后背全是冷汗:“老臣愚钝!老臣不敢!” 嘉靖帝站起身,光着脚在金砖上踱步。 他走了两圈,突然停在吕芳面前。 “吕芳,你说,这神仙下凡来帮朕干活,朕要是给他金银俗物,是不是污了神仙的眼?” 吕芳眼珠子转得飞快,脑子里那根弦都要绷断了。 他太了解嘉靖了。 这位爷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长生不了,二是有人抢他的椅子。 顾铮太强了,强得已经让皇权都有点黯然失色。 今儿天坛那一拜,是皇上在特定的环境下激动的表现,但这劲儿过了,皇上心里能没疙瘩? 既然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那就只有把他架上去! 架到一个让凡人够不着,也让“凡间”容不下的位置! “主子。” 吕芳压低了声音,语调阴恻恻的,“既然是神仙,那就得享受神仙的待遇。 咱们凡人的官职,配不上国师。 不如……给国师在京城立个庙?” 立庙! 徐阶趴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 在大明朝,给活人立生祠,那可不是什么好路子。 以前有人就干过这事,后来呢?全家被剐了。 这就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啊! 可嘉靖帝一听这话,眉毛一挑,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笑得通体舒泰。 “着啊!” 嘉靖帝一拍大腿,“还是吕芳懂朕! 国师是雷部正神,这肉身还在凡间那是历劫,咱们得把这‘金身’给他塑起来! 只有受了这万民香火,那才算是真正归了位!” 这话里有话。 既然你归了位成了神,那你以后就好好在那神坛上坐着吃供果,这凡间朝廷里的烂事儿、人事儿、钱袋子,是不是就该少插手了? 这就是帝王心术! 用最高的荣耀,给你铸一个最华丽的笼子! “传旨!” 嘉靖帝也没给徐阶反应的时间,“敕封顾铮为‘玄天护国大真君’! 着工部,即刻在皇城根底下,给朕修一座最大的生祠! 要用金丝楠木,要用琉璃瓦! 这规格……就按亲王的制式走! 朕要让这满城的百姓,以后求雨也好,求子也罢,都有个地儿去磕头!” …… 与此同时,通玄观。 这地方也就是顾铮以前的落脚地儿,如今却成了这京城的中心。 外头求见的帖子堆得跟小山似的,连看门的大黄狗脖子上都被不知道谁挂了一串珍珠链子。 顾铮正坐在院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把剪子,正不紧不慢地给一盆罗汉松修枝子。 海瑞就坐在旁边。 这海笔架今天没去衙门,穿着身打着补丁的常服,但脸却绷得比平时还紧。 “国师。” 海瑞终于忍不住了,“外头传疯了。 说是皇上要给您封王,要给您立生祠。 这……这是要把您架空啊! 咱们玄天卫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家底,若是真成了那个什么真君,这兵权……” “刚峰啊。” 顾铮咔嚓一剪子,剪掉了一根看着挺茂盛其实早就干枯了的侧枝,“你觉得我带兵,是为了当个什么大将军王?” 海瑞一愣,摇了摇头。 他跟着顾铮混了这么久,太知道了。 这位爷看那把龙椅的眼神,跟看自家用来垫桌角的破石头没两样。 “陛下这是心里不踏实。” 顾铮吹了吹叶子上的浮土,“他看我这一手雷法太吓人,怕那天要是他不高兴了,我反手给他来一下。 立生祠?好事啊。 那是他在向我交底,也是在跟我谈价钱。” 正说着,外头传来了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 来的是冯保,这位现在也算是水涨船高,东厂的衣服穿得那叫一个板正。 但进了这院门,冯保立刻换了副嘴脸,也不摆谱,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凑上来。 “国师爷!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冯保这一声“国师爷”喊得极其自然,显然是早就拜了山头。 他把嘉靖那道要立生祠、塑金身、还要举国祭祀的旨意宣了一遍,然后巴巴地看着顾铮。 “国师爷,这可是咱们大明头一份啊! 皇上说了,这就等您点个头,工部那边的料子都备好了!” 海瑞在旁边脸都黑了。 喜事?这分明就是拿黄金锁链要把这头猛虎给锁起来! 顾铮放下剪子,接过圣旨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往那一放。 “冯公公。” “哎!奴婢在!” “回去告诉陛下,这金身,我顾铮领了。” 冯保大喜,海瑞大惊。 “但是!” 顾铮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你也跟陛下说。 既然我是神,那就得悲天悯人。 这修祠庙的钱,还有这以后万民上供的香火钱,我一分不留,全捐了。” 冯保愣住了:“啊?捐……捐给谁?国库?” 这要是捐给国库,最后还不是进了户部那帮人的腰包? “不给国库。” 顾铮站起身,刚才修花的闲适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足以让整个大明为之震颤的霸气。 “捐给‘功德司’!” “以后凡是我这祠庙里的每一文香火钱,哪怕是一个铜板,都必须进功德司的账! 并且……” 顾铮看了一眼海瑞。 “这些钱,只准用来修河堤、铺路桥、养孤寡、救流民! 这事儿,除了海瑞,谁也不能插手! 若是有人敢从这神仙的供桌上偷一个子儿……” 顾铮手里的剪子“夺”的一声,扎进了面前的石桌里,入石三分,火星四溅。 “告诉他们,神仙也是会杀人的。” 冯保打了个哆嗦,这是用“神仙”的名头,直接把全天下的“善款”给垄断了! 这要是真成了,功德司就是天下最有钱的衙门!而且每一文钱都是老百姓心甘情愿给的! 皇上想要个“神”,顾铮就给他个神。 只不过这个神不吃香火,专门吃基建和扶贫! 这格局,这手腕…… 冯保二话不说,一个头磕在地上。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回话!!” 看着冯保屁滚尿流的背影,海瑞的眼圈突然红了。 他是个硬汉,一辈子只流血不流泪,但这会儿,他看着顾铮年轻的侧脸,只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火。 这才是大爱! 不要高官厚禄,甚至借着皇帝的算计,反手就是为天下苍生谋了一条万世的活路! “国师……”海瑞的声音哽咽。 “行了,别整那出。” 顾铮摆摆手,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正响个不停。 【信众狂热!‘以国为阵’雏形已成!】 【功德司权柄解锁:民生财神!】 【您的决定已让大明百姓的好感度锁定为:死忠。】 顾铮看了一眼海瑞:“海大人,别哭了。 赶紧回去准备准备吧,明儿个钱一到账,你这个穷惯了的大清官,怕是要开始愁这钱怎么花不出去了。” 第1章 只要胆子大,龙王也会同意的吧? 嘉靖三十六年,顺天府,通州城外三十里的趴窝村。 烈日像个顽皮的混账,挂在天上不肯挪窝,烤得地面直冒油烟。 村口的土地庙塌了一半,这会儿里头正热闹,几十号光着膀子的庄稼汉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唾沫星子横飞,腥臊味冲天。 “点天灯!把这老神棍点了!” “俺家最后两斗米都孝敬进去了,这都跳了三天大吉大利舞了,连滴尿都没求下来!” “烧死他!给龙王爷谢罪!” 人群中央,一根还没干透的枣木桩子上,绑着个年轻人。 顾铮耷拉着脑袋,头发乱成了鸡窝,道袍早被撕成了布条,露出排骨似的胸膛。 他此时心跳如雷,但眯着的眼睛正透过发缝,死死盯着人群最前头抽着旱烟的老头,趴窝村的族老,王老蔫。 顾铮视野里,王老蔫头顶上悬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血红数字:【杀意:89%】。 “坑爹啊。”顾铮心里暗骂。 三天前,他穿越到这个正在闹旱灾的大明朝。 前身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江湖骗子,正准备在这个村里捞最后一把跑路。 谁知道这前身本事没有,牛皮吹破了天,说自己是龙虎山老天师的私生子,能借来四海之水。 结果法事做到一半,龙王没来,只有几个泼皮要把他当烤猪。 就在半个时辰前,倒霉催的【众信成真系统】觉醒了。 但这玩意儿没有新手大礼包,只有一个干巴巴的界面,上面写着:【信众狂热度:0】、【虚妄具象化进度:0%】。 旁边还有行小字备注:谣言止于智者,但兴于愚众。当信则灵,不信...你也得让他信。 “后生,你还有啥遗言?” 王老蔫把旱烟袋往鞋底磕了磕,火星子四溅。 老头脸上的褶子里藏着的不是慈祥,全是这世道逼出来的狠厉,“你也别怨大伙儿,这旱灾要是再不退,俺们村也是个死。 拿你这肉身祭了龙王,兴许能换场雨。” 顾铮知道这老东西是真敢动手。 在这皇权不下县的穷乡僻壤,弄死个流民比踩死个蚂蚁还容易。 求饶是没用的,这帮人已经被绝望逼疯了,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道理,是一个发泄口,或者...一根更粗的救命稻草。 顾铮猛地抬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没尿裤子,反而扯着公鸭嗓爆出一声狂笑: “哈哈哈!蠢!蠢不可及!怪不得你们祖宗八代都刨食吃!” 这一嗓子底气十足,带着股混不吝的疯劲儿。 喧闹的人群愣是被他笑懵了。 几个正往他脚下堆干柴的汉子动作一顿,扭头看向族老。 王老蔫三角眼一眯,手里烟杆一指:“死到临头还要发癫?堵上嘴!” “谁敢!” 顾铮身子虽然被绑着,眼神却像两把刀子,死死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也不看那几个壮汉,就盯着王老蔫,声调陡然压低,透着股阴森森的寒气: “王老蔫,你刚才说拿我祭龙王? 你知道这井底下镇着的是哪路神仙吗?你把他当那一般要吃肉喝血的野龙? 那你就真把全村几百口送进阎王殿了!” 王老蔫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老江湖,看人也准,刚才这后生还一副吓尿了的怂样,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难道真有说法? 人这种动物,只要有了一丝丝的不确定,就好忽悠。 顾铮视野里,【杀意】的数字稍微跳了一下,变成了【杀意:82%】。 旁边还多了个淡白色的数值:【惊疑:15%】。 成了,只要让他听人话就行。 “把他嘴里的破布扯了。” 王老蔫挥挥手,旱烟杆指着顾铮鼻子,“让你做个饱死鬼,说,啥意思?” 顾铮狠狠啐了一口嘴里的草屑,没急着辩解,反倒是极其嚣张地昂着下巴: “给我拿碗水来,嗓子冒烟了,说不出道道来。” 旁边一汉子眼珠子一瞪就要揍他,王老蔫却拦住了,转头从自家小孙子水壶里倒了半碗浑浊的水,亲自递到顾铮嘴边。 这可是村里的救命水,看得周围人喉咙直耸动。 顾铮也不客气,一口闷了。 水有股土腥味,但此刻胜过琼浆玉液。 润了喉,顾铮神色一肃,那股江湖骗子特有的装神弄鬼气质全开了。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以为我是求不来雨?错!我是不敢求!” “你们这口枯井,不是没水,是被人锁了!” 顾铮用下巴点了点村东头那口早就干得冒烟的老井,声音神神叨叨,“你们村志上是不是记着,这井是大明洪武年间挖的?” 人群里有人嘀咕:“神了,这是真的。” 顾铮心中冷笑,废话,前身踩点的时候早打听清楚了。 他接着编:“当年刘伯温斩龙脉,漏了一条孽龙,那孽龙重伤之下钻入地脉,就躲在你们这口井下养伤! 但这孽龙脾气怪,他不吃猪头也不要童男童女,他要的是‘人气’!要的是‘大明国运’!” 说到这,顾铮死死盯着王老蔫:“如今嘉靖爷在上面修仙求道,国运正如日中天。 但这龙被压了太久,怨气冲天。 你们要是这时候把我烧了,那血气冲撞了封印,把那孽龙惊醒了... 嘿嘿,到时候出来的可不是水,是吞人的火龙!” “放屁!”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跳出来,手里提着杀猪刀,“井都干了三年了,有个屁的龙!族老,别听他瞎咧咧!” 王老蔫没说话,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雾缭绕遮住了老脸。 他在盘算。 这后生的话,三分真七分假,听着像扯淡。 但问题是,烧死这后生雨就能来吗? 未必。 可万一这小子说得真有点门道... “那依你说,咋办?”王老蔫敲了敲烟杆,声音沙哑。 顾铮深吸一口气,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系统上说了,要“众信成真”。 现在这一百来号人,只要让他们信了这井里有东西,自己就能活! “我是天师府传人不假,但我那是犯了错被赶下山的。” 顾铮露出一丝落寞加决绝的苦笑,“本来想混口饭吃,没想到撞上了大机缘。 这孽龙要出世,必须要千人万人一起‘喊’它出来! 用咱们大明子民的一口阳气,把他从地缝里震出来!” “王老头,我要开坛做法。 但这法,不用符纸,不用猪头,我就要这全村老少爷们儿一张嘴!” “你们对着那口井骂!骂得越狠越好! 把那孽龙骂醒了,骂急眼了,他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死,必然要喷水示威!” “若是还不下雨...” 顾铮眼神一厉,“到时候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跳下去喂它!” 现场一片死寂。 这也太扯了。 哪家神仙是被人骂出来的? 【当前可信度:5%】。 妈的,这群刁民不好骗啊。 就在这时,一阵热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黄沙,吹得枯井发出“呜呜”的怪声,像极了有人在底下哭嚎。 顾铮心里大喜,这特么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立马做出一副惊恐状,冲着井口大吼:“孽畜!你敢?!” 随后猛地看向王老蔫,满脸大汗:“快!他在翻身!他要吃人了!骂他!快骂他是个没种的软脚虾!” 人这种东西,特别容易受到惊吓。 加上那怪风配合得天衣无缝,王老蔫被这一吼吓得手一哆嗦,烟袋锅子差点掉了。 “那个...咋骂?”旁边小孙子怯生生问。 “就骂...‘老泥鳅,有种你就滋俺一脸’!”顾铮脱口而出。 王老蔫还没反应过来,那屠户大概是平日里骂架骂习惯了,被气氛一激,脑子一抽,冲着井口就来了一句: “操你姥姥的老泥鳅!给老子吐水啊!” 这一嗓子,破了功。 顾铮只觉得脑海中那系统的进度条,微微亮了一下红光。 【当前可信度:8%】。 有门! 第2章 天道好轮回,牛皮天上飞! 屠户那一嗓子吼完,全场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抻着脖子看井口,日头毒辣辣地照在黑洞洞的井眼上,连个屁响动都没有。 “你看,俺就说是个骗...” 屠户挠了挠满是黑泥的胸口,转身要找顾铮算账。 “嘘!” 顾铮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眼睛瞪得溜圆,做倾听状,“听见没?它急了!” 他能听见个鬼,他就是要把这戏台子搭实了。 顾铮扭动着身子,挣扎得那叫一个惨烈:“松绑!快给本天师松绑! 我要布‘万民叱龙阵’! 它刚动了一下,那是在蓄劲儿! 晚了这孽龙要是把这口气咽回去,再想求雨得等八百年!” 王老蔫吧嗒了两口烟,老眼中精光一闪。 这老狐狸其实心里门儿清,井下头八成没龙。 但这小子要是真被烧死了,雨还是没下,村民们的怒气就要冲着他这个族老来了。 不如留着这小子折腾,折腾成了是运气,折腾不成,多活一刻钟再杀,也能让村民们消停会儿。 “给他解了。”王老蔫发话。 绳子一松,顾铮手脚并用爬起来,揉了揉勒青的手腕,一点不含糊,直接跳上了那土台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怎么看都像锅灰搓成的黑色粉末,神神叨叨地围着井口撒了一圈。 这玩意儿在系统说明里叫“视觉增强粉”,实际上屁用没有,就是撒出去亮晶晶的,唬人用的。 “都听好了!” 顾铮抄起破木剑,剑尖指天,那叫一个意气风发,“这孽龙是个贱皮子,嘉靖爷都修道去了,它却在这装死。 今儿个咱们不用香火,就用这一腔子怨气! 男人们站左边,娘们儿站右边! 小孩儿趴井沿边上给我往里头啐唾沫!” 这一套操作,闻所未闻。 村民们面面相觑,觉得荒唐,又觉得这“道长”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癫狂劲,挺带感。 “我不喊停,谁也不许停!声音不够大,龙就不抬头!” 顾铮深吸一口气,脚踩七星步,猛地把木剑往井里一指,气沉丹田: “趴窝村大旱三年,这笔账,找你龙三太子算了!骂!” “操你大爷的龙王!”顾铮自己先骂了一句。 有了带头的,人群里压抑了三年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这三年,庄稼颗粒无收,孩子饿得皮包骨,甚至有了易子而食的惨事。 他们恨天,恨地,恨贪官,这会儿却找到了个靶子:井里的“孽龙”。 “贼老天!不开眼的龙王八!” “还俺麦子!你个缩头乌龟!” 起初只是稀稀拉拉的骂声,渐渐的,几十个、几百个声音汇聚在一起。 老人的哭腔,汉子的怒吼,女人的尖叫,所有的绝望和愤怒都被顾铮引导到了一个诡异的方向。 【系统提示:群体情绪共鸣达成。】 【当前虚妄描述:井下有孽龙,遇骂则怒,怒则喷水。】 【信众狂热度急速飙升:15%... 30%...】 顾铮站在高台上,感觉整个人都在发飘。 视野中的枯井口,开始冒出只有他能看到的淡金色光点。 这些光点从每个痛骂的村民头顶飘出来,一点点汇聚进井里。 还不够! 顾铮看着还在龟速增长的进度条,一咬牙,这火还得烧得再旺点! 他一把扯下自己破烂的道袍,露出满身不知道哪蹭的灰泥,直接咬破舌尖,猛地一口血喷在剑上。 “好胆!还不出来?!王老蔫!带着大家喊——真龙护体,大明万岁!” 这一招极其阴损又极其高明。 在这个时代,把皇帝和这破事强行绑一块了。 谁敢不喊? 王老蔫一看这阵仗,那小年轻满嘴是血,眼珠子通红,真像那么回事。 他也不端着族老的架子了,烟袋往腰上一别,扯着拉破风箱似的嗓子: “真龙护体!大明万岁!老泥鳅滚出来!” 轰—— 上百人的齐声呐喊,在这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具象化进度:80%... 90%...】 突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上,真就有了一丝云彩动了。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井。 原本死寂的深井里,居然真的传来了“咕咚、咕咚”的声音,就像是一个沉睡的巨兽在吞咽口水。 “响了!响了!” 趴在井边的小屁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底下有人喘气!” 顾铮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知道那是地下水位的回升,是系统的伟力正在扭曲地质结构。 但这声音传出来,那就是铁证如山! “继续骂!别停!他要露头了!” 顾铮手舞足蹈,整个人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疯魔状态,“谁停谁就是绝后!给老子把那龙祖宗十八代都骂活过来!” 人群彻底沸腾了。 恐惧变成了狂热。 连那几个原本想看热闹的邻村二流子,也被这诡异又震撼的气氛感染,跟着一起脸红脖子粗地瞎吼。 系统界面上的进度条终于叮的一声,炸开了绚烂的红光。 【众信成真:一级异象达成!】 【概念覆写:地下水脉重连。附加属性:井水微量甘霖化(口感提升,饮之少病)。】 顾铮只觉得脚底下的地面猛地一颤,像是某种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这回可不是什么风吹的,那是实打实的地震波! 王老蔫腿一软,直接跪下了,嘴唇哆嗦得发紫:“动了...地龙翻身了!” “此时不喷,更待何时!” 顾铮大喝一声,猛地把手里那把破木剑往井口一扔。 只听得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轰鸣,不像是水声,倒像是一声压抑千年的龙吟! “昂——!” 紧接着,一股子带着白沫和泥沙的水柱,像是憋坏了的喷泉,带着要捅破这该死的老天的气势,从那只有三尺宽的井口轰然冲出! 水柱冲起三丈高,阳光一照,水雾炸开,竟真的隐隐折射出一道七彩的虹光,弯弯曲曲盘旋而上。 “龙...真龙现身啦!” 刚才还骂得起劲的屠户,此时一声怪叫,手里杀猪刀都吓飞了,噗通一声跪在泥地里,邦邦就把脑门往石头上磕。 一瞬间,刚才还骂声震天的趴窝村,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水雾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打在脸上生疼,但那是救命的水啊! 所有人都疯了,有的张嘴接水,有的跪地磕头,有的嚎啕大哭。 只有顾铮还站在高台上,双腿有点打摆子。 他看着这漫天水雾,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装逼笑容。 妈的,玩大了。 这哪里是井水,这水压都快赶上消防栓了! 这牛皮不仅吹破了天,还把天给补上了。 第3章 逼格不能掉,先生可知长生? 水,还在喷。 从最初的泥浆黄汤,慢慢变成了清澈见底的甘泉。 这水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溢出井口后也没乱淌,顺着早就干裂的沟渠,欢快地流向了村外的麦地。 刚才那股想把顾铮扒皮抽筋的戾气,早就被这清凉的水给浇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看活神仙的敬畏。 顾铮这会儿其实已经虚脱了。 这【众信成真系统】不仅耗费口水,还特么耗精神力。 他现在感觉脑瓜子嗡嗡的,像刚通宵打了三天麻将。 但他不敢露怯。 做神棍这一行,逼格就是生命线。 一旦你软下来,刚才那股子仙气儿就散了。 顾铮深吸一口气,背负双手,任凭井水溅湿了他露着半拉胸脯的破衣烂衫,硬是摆出了一副“这一切都在本座掌握之中”的淡然。 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抖了抖袖子上的水珠,叹了口气: “哎,孽畜到底是孽畜,弄这么大动静,惊扰了乡亲。” 这一声叹,在这个节骨眼上,那简直就是炸雷。 跪在地上的王老蔫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老头那是真精明,这水可是实打实的,那这后生的身份还用怀疑? 这哪是什么江湖骗子,这分明就是微服私访来救苦救难的真龙虎山高人! 王老蔫不顾地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挪到那高台下,头都不敢抬,声音带着哭腔: “上仙!仙长!我有眼无珠啊!我是个老眼昏花的老畜生啊!” 老头这一带头,底下几百号人又是一阵磕头如捣蒜。 刚才那个要点天灯的汉子,更是直接抽起自己大嘴巴子,下手极狠,腮帮子都扇肿了。 顾铮看着这帮人,心里没半分得意,反倒是脊梁骨一阵发寒。 这就是古人,这就是民心。 上一秒能把你千刀万剐,下一秒就能把你捧上神坛。 但无论哪种,他们看你的眼神都不是看“人”。 “都起来吧。” 顾铮声音淡淡的,甚至带了一丝厌倦,这反而更让他显得高深莫测,“贫道顾铮,顺应天时而来。 这龙虽然醒了,但火气未消。 若是以后你们心不诚,或者又起了恶念...” 他话没说完,留了半句。 “不敢不敢!打死不敢了!” 屠户满脸是泪和泥,“顾仙师,从今往后,这井就是俺亲爹! 谁敢动这井一根草,俺劈了他全家!” 顾铮嘴角抽了抽,你这孝心变质得够快的。 正说着,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铜锣开道的声音。 “什么人在此聚众妖言惑众!还不速速散开!” 一声尖细又不失官威的呵斥传来。 村民们本能地一哆嗦,分开一条道。 只见三五个身穿黑红号服的差役,护着一顶绿呢小轿快步走来。 轿帘一掀,走下来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着这偏远地界少见的七品官服,满脸不耐烦。 这是通州县丞,李茂。 李茂今天本来就一肚子火。 朝廷又要催缴修宫殿的木料钱,但这地界连年大旱,这帮刁民连树皮都啃光了,哪里有钱? 听说这趴窝村聚了一群人好像要暴乱,他吓得赶紧带人过来镇压。 “王老蔫!你们这群刁民不想活了?想造...” 李茂那个“反”字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嗓子眼。 因为他也看见了那口还在喷着两三丈高水柱的井。 在赤地千里的黄土坡上,这场面比他娘看见鬼还吓人。 李茂愣了足足三个呼吸,揉了揉眼。 没错,是水,还是大水。 “这...这哪来的水?” 李茂指着那水柱,手指都在抖,“河道不都干了吗?” “回禀老爷,是顾仙师!顾仙师做法,骂醒了龙王爷!” 王老蔫这会儿有了水,底气也足了,赶紧上前表功。 “顾仙师?” 李茂这官油子的脑子转得那是飞快。 他才不信什么骂醒龙王,但他信这水! 有了这水,今年的税赋就有了着落,他的考评就能上去,他屁股下这位置就能往上挪一挪! 至于怎么出来的水?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个“祥瑞”! 是当今皇上最喜欢的“祥瑞”! 嘉靖皇帝痴迷修道,那是天下皆知。 要是报上去说,通州出了个神人,做法求来了水... 李茂死鱼眼里瞬间爆发出的光芒,比刚才王老蔫看水的眼神还要炽热十倍。 他几步抢上前去,也顾不上满地的泥泞,冲着高台上那个一身乞丐装的顾铮就是一个长揖到底,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本官通州县丞李茂,见过...先生!” “不敢。” 顾铮心里狂跳,这就是官? 这就开始演上了? 但他面上稳得一匹,甚至都没回礼,只是微微颔首,“贫道也是碰巧路过,顺手为之。” 顺手为之?好大的口气! 李茂越看越觉得此人不凡。 你看那气度,那破衣服穿在人家身上,就像是仙风道骨的皮囊。 你看那眼神,透着一股子看穿红尘的冷漠。 高人! 绝对的高人! “先生此言差矣!这大旱乃是天数,先生能逆天而行,此乃救万民于水火的大功德啊!” 李茂直起身子,眼珠子骨碌一转,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极具诱惑力的试探: “先生既然能骂出龙王... 不知道这‘长生’之术,或是‘炼丹’之法,先生可略通一二?” 顾铮听得心头一炸。 好家伙,这么快就要把我也送进那个绞肉机一般的嘉靖朝局吗? 他看着李茂贪婪又期盼的眼神,瞬间意识到,如果自己说不会,估计今晚这井就是自己埋尸之地。 如果说会...那就是一条踩在刀尖上的通天路。 系统界面在眼前幽幽弹出一行字: 【新概念生成请求:检测到关键人物‘李茂’的强烈期待。】 【是否顺势编造谎言:长生药?成功率:1%。】 【警告:此谎言规模过大,若失败,直接暴毙。】 顾铮眯了眯眼。 1%? 那也就是还有机会?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碧蓝如洗的天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轻轻吐出五个字: “天机,不可泄。” 李茂闻言,不但不怒,反而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涌现出一种见到亲爹般的狂喜。 懂了! 这哪是不可泄,这就是默认啊! 李茂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侧身做出一个恭敬的“请”的手势: “先生!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还请移步县衙,本官有好酒...哦不,有好茶奉上!咱们且去聊聊这‘天机’!” 顾铮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在全村人像送祖宗一样的目光注视下,一脚踏上了那顶原本属于七品官的老爷轿子。 这一脚踏出去,他顾铮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这大明朝的天下,从今日起,怕是要被他的一张嘴,骗出一个新的乾坤来。 轿帘放下,掩去了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寒意。 “系统,给我看着点那个李茂的忠诚度。别回头让这孙子把我卖了。” 顾铮在心里默默念叨。 【当前信徒+1。神话编织,正式开始。】 轿子晃晃悠悠地起了身,朝着通州城那巍峨的城墙走去。 那里有更大的舞台,更狠的角儿,还有高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皇权。 第4章 醉仙楼,鸿门宴上玩鬼火 通州最好的酒楼叫“醉仙楼”。 这名字俗,但菜是真香。 水晶肘子、葱爆羊肉、红烧黄河鲤……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热气混着油脂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顾铮没客气。 他一条腿踩在紫檀木的椅子上,右手抓着那条黄河鲤鱼的中段,吃得满嘴流油。 旁边那几个穿着丝绸长衫、手里捏着玉扳指的乡绅,脸都绿了。 县丞李茂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也不动筷子,就眯着眼看顾铮吃。 这顿饭,不好吃。 左手边那个胖得像座弥勒佛的是通州首富钱员外,做的是当铺和印子钱买卖。 右手边那个摇着折扇、下巴还要抬到天上去的,是王秀才,据说和京城的严党有些瓜葛。 这是要验他的成色。 “吧唧吧唧。” 顾铮把鱼刺吐在铺着锦缎的桌面上,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随手在大红袖子上抹了把油: “李大人,这鱼有些老了,没昨儿那井里喷出来的鲜亮。” 钱员外冷笑一声,一身肥肉跟着颤了颤:“井里喷出来的自然鲜亮。 顾道长,听说你把那干了三年的井都骂出水来了? 呵呵,老朽在通州活了六十年,只见过耍把戏的喷火,没见过靠一张嘴喷水的。 也就是那些泥腿子好骗。 今儿个也没外人,大人设宴,道长就不妨透个底,这戏法是怎么变的? 那井底下是不是早埋了引水管子?” 这胖子一开口,满桌的乡绅都哄笑起来。 “就是,道长。你也别装神弄鬼。” 王秀才把扇子一合,“这通州城不比乡下,咱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不信那个。 你也就在那穷村子里混口饭吃,想进城里的大庙? 还得看能不能过了我们这一关。” 图穷匕见。 这是要让顾铮认怂,承认自己是个骗子,然后乖乖当这群人的走狗,帮他们敛财。 李茂还是不说话,只管笑。 他在等,看这个“活神仙”到底是真龙还是泥鳅。 顾铮放下手里的鱼骨头,也不恼。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漱了漱口,噗的一声吐在地上。 “李大人,这屋里怎么有点冷啊?” 顾铮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冷?” 钱员外解开领扣,扇着风,“大热的天,都快把人蒸熟了,哪来的冷? 道长是虚了吧?” “不。” 顾铮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死死盯着钱员外的脖颈后面。 他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 系统界面在视野中跳出:【是否兑换“低级幻术:磷光鬼火”? 消耗当前信众狂热度:100点。】 换! 必须得把这群土财主吓破胆,否则进了这通州城,明天就能被他们玩死。 “钱员外,贫道刚才进门就想说了。” 顾铮声音压低,透着股阴惨惨的味道,“你这背上,怎么趴着个湿漉漉的孩子?” 咯噔。 钱员外手里的酒杯抖了一下,洒出几滴酒液。 古人迷信,尤其是这种做多了亏心生意的,心里最虚。 “你……你少在这危言耸听!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钱员外嗓门大了起来,色厉内荏。 “嘘。” 顾铮竖起食指,眼珠子直勾勾随着钱员外身后那个“看不见的东西”移动,“别喊,他把手伸进你领子里了。” 话音刚落,一股子阴寒至极的风,毫无征兆地在密闭的包厢里卷了起来。 蜡烛猛地暗了下去,火苗变成了诡异的豆绿色,摇摇欲坠。 “妈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顾铮忽然伸出手,原本有些油腻的脏手上,猛地腾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这火不是红的,是蓝汪汪的,没有一丝热度,反而让人看一眼就觉得骨髓里发凉。 顾铮抓着这团鬼火,像是抓着什么实质的东西,猛地朝钱员外肩膀上一拍。 “还不下来!想害人性命?!” 轰! 那团蓝火在接触到钱员外锦袍的一瞬间,炸开了。 但它没烧衣服,反而顺着钱员外的脖子根窜了上去,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小人形状,死死掐着钱员外的脖子。 “救命!救命啊!我错了!我不该淹死那孩子!啊!!” 钱员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在空气里乱抓,翻着白眼,裤裆底下瞬间湿了一大片。 尿骚味混着酒菜香,熏得人作呕。 他自己把自己吓崩了。 其实那就是点低温燃烧的磷粉把戏,加上顾铮的演技,但在古人眼里,这就是活见鬼! 其他几个刚才还谈笑风生的乡绅,此时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瑟瑟发抖像群鹌鹑。 “孽障,在本座面前也敢放肆。” 顾铮手腕一抖,袖袍带风,那团蓝火瞬间熄灭。 他就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坐回椅子上。 拿起那个没啃完的猪肘子咬了一口,看都不看地上的烂摊子。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钱员外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动静。 啪、啪、啪。 李茂这会儿动了。 他站起身,眼里的怀疑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这手段!这本事! 能生火,能见鬼,还能把这平时连县令都不放在眼里的钱胖子整得尿裤子。 人才!这才是他要的“为陛下修道分忧”的胚子! “先生,受惊了。” 李茂走上前,一脚把还在发抖的钱员外踢开,“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拖出去! 以后不许他踏进县衙半步!” 两个差役赶紧进来,把死猪一样的钱员外架了出去。 李茂亲自给顾铮倒了一杯酒,腰弯得比刚才低多了,声音都在抖: “先生,这世上……真有鬼神?” 顾铮抿了一口酒,目光深邃,透过雕花的窗棂看向紫禁城的方向: “大人,陛下在找长生。 这长生路上,没几个孤魂野鬼垫脚,怎么上得去?” 李茂听得浑身一震。 这话里有话啊。 这是说杀人是为长生铺路? 够狠!够绝! 【关键人物李茂信任度:60%→ 85%。标签:极度敬畏。】 顾铮看着上涨的数值,心里松了口气。 今晚这鸿门宴,算是把自己这一百多斤肉给立住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被架出去的钱员外虽然瘫了,但剩下那个王秀才,正躲在桌脚边。 眼神阴毒地盯着自己,手正死死攥着一封没送出去的信。 信封上,顾铮依稀看见两个字:粮仓。 顾铮笑了。 想玩? 老子就陪你们这群土着好好玩玩什么是“降维打击”。 第5章 黑夜杀人,白骨镇龙桩! 通州这场雨,下得有点大。 大到城外那几个大粮仓的老板想哭爹喊娘。 原本借着旱灾,一斗陈米都能卖出珍珠的价。 那些粮商就指着再旱俩月,好把百姓手里的地契、房契都收刮干净。 可顾铮那一嗓子把龙王骂醒了。 水来了,苗活了。 粮价一夜之间腰斩。 通州最大的粮商朱富贵,此时正坐在自家后堂里,手里那串黄花梨的珠子都快捏碎了。 “这姓顾的道士不除,咱们今年的账面全是赤字。” 朱富贵阴沉着脸。 在他对面,站着个脸上一道刀疤的壮汉,外号“黑狼”。 这人手里至少有好几条人命,是通州地界上拿钱消灾的主儿。 “老板放心,一个装神弄鬼的牛鼻子。 今晚三更,我摸进县衙后院,手起刀落,保准让他闭嘴。” 黑狼摸了摸腰间的短刀,笑得狰狞。 “做干净点,李县丞那边要是查起来……” “那就说是龙王爷的报复,那小子骂龙,遭天谴了。” 黑狼接话接得顺溜。 入夜。 雨停了,月亮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照得地面泛着水光。 顾铮住的厢房就在县衙后院的偏角,平时没人来。 他没睡。 系统面板一直在闪烁红光。 【警告:检测到高烈度恶意逼近!来源:西北方墙头。】 【当前信众狂热度余额:150。】 顾铮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道德经》,看似在看书,其实手心全是汗。 他又不会武功。 虽然有系统,但系统也没法让他变成超人内裤外穿去挡刀子。 只能智取。 咯吱。 窗户被极轻地撬开了一条缝。 黑狼身手矫健,像只黑猫一样钻了进来,手里的刀反着月光,直奔顾铮的后心窝。 快!狠!准! 就在刀尖离顾铮还有三寸的时候,顾铮突然把书往桌上一拍。 “慢着!” 这一声爆喝,带着十足的中气,把全神贯注准备杀人的黑狼吓了一哆嗦。 刀尖在空中顿了半寸。 就这一顿的功夫,顾铮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是一种看见不肖子孙的痛心疾首,还有三分不屑。 “贫道等你多时了。” 顾铮淡淡开口。 黑狼也是个狠人,一愣之后就要继续动手:“老子不管你等不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去死!” “蠢货!” 顾铮连动都没动,只用手指着黑狼的脚下,“你低头看看,你踩在什么上头了?” 黑狼下意识低头。 也就是这一眼,救了他一命,也把顾铮推进了更深的神棍深渊。 顾铮立刻心中默念:“系统,我要兑换场景异象:鲜血沼泽!只需要视觉欺骗!” 【场景渲染中……】 黑狼眼睁睁看着,自己穿着布鞋的脚底下,原本铺着青砖的地面,竟然像肉一样蠕动起来。 紧接着,砖缝里滋滋往外冒红色的液体,腥臭无比。 那些红色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鞋面往上爬,像是无数只红色的蚂蚁。 “这……这是啥玩意儿?!” 黑狼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连连后退。 “这是大明的国运龙血!” 顾铮猛地站起来,长袖一挥,声音变得高亢激昂,“你也是汉家男儿! 受那奸商朱富贵指使来杀我不打紧,可你知道朱富贵这厮为何要杀我? 不是为了粮价!是为了掩盖他祖宅底下埋着的东西!” 顾铮这瞎话编得越来越溜,简直不需要打草稿。 “什……什么东西?” 黑狼被这血腥场面吓住了,举着刀的手直发软。 “白骨镇龙桩!” 顾铮咬着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朱家祖上勾结外族,在宅子里埋了极阴极煞的骷髅,专门吸大明这三百年国运! 所以通州才旱!所以百姓才苦! 我求雨,那是破了他的法! 他能不急吗? 你现在杀了我,就是帮着妖孽断大明的根!你死后怎么去见祖宗!”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太沉。 在明朝,尤其是在嘉靖年间,百姓对大明还是有认同感的。 再加上“国运”这玄之又玄的东西,配上脚底下这还在冒血的砖缝,黑狼的心防彻底塌了。 哐当。 刀掉在地上。 “道爷!俺……俺不知道啊!” 黑狼扑通跪在地上,“那是朱富贵这老王八骗俺!” 顾铮心里大喜。 成! 只要忽悠住了这一个,接下来就好办了。 “还不快起来!带路! 今夜本座就要去朱家,把那镇龙的妖骨给挖出来! 晚了,这血流干了,大明就真完了!” 顾铮大袖一甩,率先冲出门去。 这一夜,通州城注定无眠。 朱富贵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花大价钱雇的杀手,这会儿正扛着锄头,带着几十个听到动静赶来看热闹的衙役和百姓,把他家的大门给砸开了。 “就是这!就在这槐树底下!” 顾铮站在朱家大院正中央,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桃木剑,指着那棵百年的老槐树,“挖!给我挖三尺!” 朱富贵披着衣服跑出来,脸都吓白了:“干什么!造反啊!这是我祖宅!” “你祖宅下面镇着要命的鬼!” 李茂这会儿也赶到了,一听这关乎“国运”,为了乌纱帽,他比谁都急,“给我挖!出了事本官顶着!” 有了官府背书,加上顾铮言之凿凿的“血泪控诉”,一群壮汉像疯了一样挥舞着锄头。 泥土翻飞。 【系统,最后五百点,给我兑换个像样点的‘出土文物’!】顾铮心里狂吼。 【如您所愿。生成物:白毛尸骨一具。附加特效:触土即叫。】 当啷!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黑狼手里锄头好像磕到了什么硬东西。 还没等人凑过去看,泥坑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老猫,又像是婴儿在夜啼! “哇——!!!” 声音刺破夜空,把周围手里举着的火把都震灭了一半。 全场上百号人,汗毛在一瞬间炸开。 黑狼手里的锄头都扔了,连滚带爬地从坑里翻上来,满脸惊恐地指着坑底: “骨头……那骨头……活了!” 借着剩下的火把光芒,所有人伸长了脖子看去。 只见那坑底,森森的一具白骨上,竟然真的长着几簇还在蠕动的黑色长毛,刚才那惨叫声,似乎还在骨头的缝隙里回荡。 朱富贵两眼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完了。 不管是不是他埋的,黄泥巴掉裤裆,这下全是屎。 “妖孽出土!大凶之兆啊!” 李茂仰天长啸,脸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心里却在盘算着明天该怎么用这具骷髅再讹朝廷一笔经费。 “都别动!所有人退后三十步!” 顾铮一步踏到坑边,大义凛然地用单薄的身躯挡住那具只有他知道是假的骨头,“只有本座的阳气能镇住它! 为了大明,这煞气,我顾铮一人扛了!” 那一刻,顾铮身后仿佛有万丈金光。 包括李茂在内的所有人,看着顾铮那个虽然消瘦但此时显得无比伟岸的背影,眼眶全红了。 这就是国士啊! 这就是活神仙啊! 顾铮背对着众人,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信徒+1,+1,+1…… 今夜之后,这通州城的信眷,姓顾了。 第6章 不信道爷?那便请老母上身 通州县衙后院,海棠树下。 顾铮翘着二郎腿,躺在那把太师椅上,旁边是一个刚从库房里搬出来的冰鉴,里头镇着切好的西瓜。 县丞李茂此时跟个店小二似的,弯腰把一块没籽的瓜递到顾铮嘴边,脸上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顾仙师,您昨夜大发神威,挖出那镇龙骨,如今城里的风向全变了。 那朱富贵早晨就带着半数身家来县衙门口跪着,说是要捐给龙王爷修庙。” “捐什么庙?” 顾铮眼皮都没抬,张嘴咬了一口西瓜,透心凉,“告诉他,龙王爷不住庙,住水里。 那钱,拿来先给城外的难民施粥。 只有人活了,这口气才顺,龙王才高兴。” 李茂竖起大拇指:“高!仙师心怀苍生,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正拍着马屁,门口两个衙役领着个一身缟素、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觉得身段弱柳扶风。 那一身孝服在通州这一片黄土漫天的地界显得格格不入,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刚从戏台上走下来的角儿。 “大人,这女子说是逃荒来的,非要见顾仙师,说是……说是同道中人,有法旨要传。”衙役也是一脸懵。 顾铮动作一顿,慢慢坐直身子。 同道中人? 他顾某人是骗子,难道这娘们儿也是同行? 顾铮眯起眼,目光落在那女子头顶。 系统面板无声滑出,但这回不是绿色的狂热度,而是一个醒目的猩红色三角感叹号: 【警告:检测到高阶敌对阵营人物!】 【姓名:白素素】 【真实身份:白莲教北方支派圣女。】 【目的:听闻此地有妖道蛊惑人心,抢夺信众资源,特来盘道(砸场子)。】 【危险系数:五星(如果不把她忽悠瘸了,宿主今晚必死)。】 顾铮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撞上正规军了。 白莲教是啥? 那是造反专业的祖师爷! 在大明朝属于恐怖分子级别,这娘们儿看着柔弱,袖子里八成藏着袖剑或者迷魂烟。 “听说顾道长唤醒了孽龙?” 女子缓缓抬头,露出一张不施粉黛却足以倾城的脸,只是一双眸子里没什么热度,透着股要杀人的寒意。 她没行礼,反而双手在胸前捏了个古怪的印诀,语调轻柔却带着刺: “小女子不才,家传‘真空大法’。 听闻顾道长手段通天,不知……可识得‘真空家乡,无生父母’这八个字?” 李茂一听这话,脸色顿时煞白。 他在官场混了这些年,怎么会不知道这是那帮造反头子的切口! 这哪是逃难的,这是要命的煞星! “来人!拿……” 李茂刚想喊,顾铮一巴掌按在他肩膀上,把他后面的话给怼了回去。 抓? 抓个屁。 你这几个草包衙役还没动手,人家的暗器就先把你喉咙封了。 顾铮站起身,脸上没了刚才的懒散,反倒多了几分比白素素还要高高在上的冷漠。 他没接那个切口,而是背着手,一步步走到女子面前。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幽微的檀香味。 顾铮盯着她的眼睛,突然咧嘴笑了,笑得极其欠揍: “丫头,回去问问你那师傅,本座下凡的时候,她断奶了吗?” 白素素眼神一凝。 她本想用切口试探,若是这道士答不上来,便断定是朝廷鹰犬或江湖骗子,直接杀了了事。 可对方这反应,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道长好大的口气。” 白素素冷笑,指尖微微弯曲,随时准备弹出袖中淬毒的银针,“你说你下凡,你是哪路神仙?” “我是谁?” 顾铮转身,大袖一挥,直指苍天,“凡夫俗子,肉眼凡胎!” 他猛地转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却像是惊雷一样在白素素耳边炸响: “你修的是‘真空家乡’,求的是‘无生老母’。 那你看看我这双眼——” 顾铮心念狂动:【系统!给我把所有的视觉特效全加上!针对这娘们儿一个人开!】 【特效加载:瞳孔深渊化、周身威压力场(微弱)、声带共鸣增强。消耗信众狂热度:200。】 白素素只觉得眼前一花。 这个原本有些邋遢的道士,突然变了。 他的瞳孔里似乎旋转着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瞬间,白素素感觉自己供奉了一辈子的神像碎了。 顾铮的声音像是从天灵盖直接灌进去的,带着浑厚的混响: “既然是我的徒子徒孙,见到老母转世肉身,为何不跪!” 嗡! 白素素脑子一片空白。 白莲教的教义,无生老母是创世神,千变万化,转世救人。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经书上的虚词,可此刻,这道士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这种一眼看穿她心底秘密的眼神,简直和师傅描述的老母显圣一模一样! 更可怕的是,她袖子里的银针,怎么都弹不出去了,手指头僵得像是在违抗天命。 人这东西,尤其是搞宗教的,不怕讲道理,就怕碰见个更玄乎的。 白素素高傲的杀心,在“真神”的冲击下,瞬间崩塌成了一滩泥。 “你……” 白素素娇躯一颤,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全是冷汗。 顾铮见火候到了,知道必须再加一把柴。 他冷哼一声,从果盘里抓起一把西瓜子,往天上一撒: “罢了,凡胎肉眼,不见真佛。 念你修行不易,给你个见面礼。” “定!” 这一声“定”,顾铮是用上了全力的。 系统并没有“定身术”这种bug技能。 但白素素被那一嗓子“老母肉身”吓丢了魂,加上漫天瓜子落下,她本能地全身肌肉一紧,硬是愣在原地没敢动。 这就够了。 在李茂和那些衙役看来,这就是仙术! 仙师喊了一声“定”,那个气势汹汹的白衣女子,就像被钉死在了地上,连那在风中飘舞的衣带似乎都静止了。 “这就是……定身法?!” 李茂眼珠子差点瞪脱框,噗通一声又跪了。 顾铮看都不看李茂,径直走到白素素身侧,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俩懂的话说道: “回去告诉那些想要起事的人,红阳劫数未尽,青阳未至。 我现在以这副皮囊入世,是来布局天下的。 谁敢坏了我的局,我就把谁开除出‘真空家乡’,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说完,顾铮猛地一拍白素素的后背:“醒来!” 白素素浑身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她再也没有了半分怀疑。 如果不是真神转世,谁能一眼看破她的身份? 谁能那种只有教主才有的恐怖威压? 她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顾铮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皮,血渗进了黄土里: “弟子素素,有眼无珠,冲撞了……冲撞了座主!请座主责罚!” 她不敢喊老母,怕泄露天机,憋了半天喊了个座主。 周围的衙役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就收服了? 这道爷是给这漂亮娘们儿下蛊了吧? 顾铮背过身,手心里全是汗,腿肚子都在抽筋。 妈的,太刺激了。 这比走钢丝还悬。 他摆摆手,语气疲惫而深沉:“不知者不罪。 既是逃难来的,就在我身边做个端茶递水的侍女吧。 这也算是你的一场造化。” 把这危险分子留在身边,总比放她回去乱嚼舌根强。 再说,有个圣女当丫鬟,这逼格瞬间又拔高了三层楼。 白素素哪里敢说个不字,趴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谢座主慈悲!弟子一定誓死侍奉!” 【关键人物白素素阵营转化:敌对→狂信徒。】 【获得特殊加成:白莲教众统御力(初级)。】 【信众狂热度:+500。】 顾铮看着暴涨的数值,抓起一块西瓜狠狠咬了一口。 这神棍的饭碗,不好端啊。 正想着今晚能睡个安稳觉,突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紧接着,原本晴朗的天空莫名暗了下来。 一股“嗡嗡”声,从天边压了过来。 第7章 大明小龙虾,吃饭最大! 嗡嗡声起初像远处的闷雷,不出片刻,便成了千军万马过境的轰鸣。 原本金灿灿的日头,被一大片乌压压的黄云遮了个严实。 院子里的海棠花树,一眨眼功夫,树叶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虫……蝗虫!” 不知道谁凄厉地喊了一嗓子。 李茂刚从地上爬起来,一听这两字,腿一软又趴下了,这回是真吓瘫了: “完了……全完了!旱灾刚过,蝗神爷爷又来收人了!” 蝗灾,在大明朝的百姓心里,比鞑子入关还可怕。 鞑子来了还能跑,蝗虫过境,把地皮都给你啃秃噜皮,那是全家老少集体饿死的丧钟。 新收的丫鬟白素素也是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念叨着: “劫数……红阳劫又来了。” 院墙外,满大街都是老百姓绝望的哭嚎。 有的人家搬出香炉在路中间磕头,有的人拿着铜锣拼命敲,想要把虫子吓走。 可虫子铺天盖地,撞得人脸上生疼,抓都抓不完。 顾铮站在回廊下,看着密密麻麻往人脸上撞的大虫子,嘴角微微抽搐。 这该死的老天爷,是嫌地狱模式还不够难吗? 系统面板上,信众狂热度开始像漏水的桶一样往下掉。 【警告:民众恐慌爆发,由于宿主曾求雨成功,若无法解决此灾,将被判定为“法力失效”,极可能遭到恐慌反噬(被打死)。】 顾铮心里把龙王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刚才还想收编个圣女美滋滋,现在就得面对这亿万张嘴。 怎么办? 做法? 这种漫天遍野的玩意儿,别说他是假神仙,真神仙来了也得拿网兜一个个抓啊! 顾铮随手抓住一只落在肩膀上的蝗虫。 这虫子个头真大,足有拇指粗细,后腿强健有力,一身黄褐色的盔甲,这在现代烧烤摊上,那可是好东西啊! 等等。 烧烤摊? 顾铮脑子里灵光一闪,看着这只还在挣扎的蝗虫,眼神逐渐变了。 在古代,人不吃蝗虫,一是觉得这是神虫,不敢吃; 二是这玩意儿确实有土腥味,不好吃,甚至有的还有微毒。 但是…… 系统呢? 顾铮调出界面,飞快搜索:【能不能把这玩意儿变成没毒还这好吃的品种?】 【系统响应:群体现实扭曲功能开启。概念重写:飞蝗→御赐龙虾。】 【需消耗狂热度:全部余额。 效果:消除毒性,改善肉质,使其具有鸡肉味且酥脆。时效:持续至本轮蝗灾结束。】 顾铮狠狠一拍大腿。 “生火!给老子起锅烧油!” 顾铮一声爆喝,声音透过刚刚系统给的“共鸣增强”余威,直接传出了县衙大院。 李茂正抱着头哭,听见这一嗓子愣住了:“仙师……起油锅干什么?是要炸谁祭天吗?” “祭你大爷!” 顾铮一把拽起李茂,指着满天的蝗虫,脸上露出了狂热甚至可以说是贪婪的表情,“你看清楚了,这是虫子吗?!” 李茂眨眨眼,那是虫子啊,还能是金子? “这是龙王爷看大家伙儿太苦了,身子骨亏,特意把东海里的‘飞虾’送上门来给咱们补身子的!” 顾铮这瞎话编得简直丧心病狂。 他一步冲到院子正中,熬粥的大铁锅此时刚灭了火。 顾铮一脚踹翻柴火堆,大喊道: “白素素!不想看着百姓饿死,就给本座生火! 把县衙里剩下的那半桶菜籽油全倒进去!” 白素素虽是圣女,也看傻了。 但这会儿顾铮身上的气势太强,她不敢不听,连忙运气轻功,像只白蝴蝶一样飞过去,几下就把大灶火烧得极旺。 油倒进锅里,没一会就冒起了青烟。 顾铮想都没想,随手在空中一抓,手里抓着十几只乱撞的蝗虫,连翅膀都懒得揪,直接扔进滚油里。 刺啦——! 一声爆响,伴随着一股让人难以置信的奇异香气,瞬间在这个小院里炸开了。 不是虫子烧焦的臭味。 是一股混合了油脂、焦香,仿佛烤鸡皮又像是炸大虾的浓烈香气! 系统诚不欺我! 本来都在哭天抢地的衙役和百姓,鼻子下意识抽动了两下。 “啥味儿?咋这么香?” 顾铮拿出一双长筷子,从油锅里夹起一只炸得金黄酥脆的蝗虫。 这虫子经油一炸,肚子鼓鼓的,通体透亮,原本狰狞的复眼和锯齿腿此刻都成了焦脆的美味。 顾铮也不怕烫,当着全院上百双惊恐又疑惑的眼睛,张大嘴,“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这一声脆响,听得周围人齐齐吞了口唾沫。 “香!真他娘的香!” 顾铮满嘴是油,嚼得那叫一个带劲,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道,“这龙王爷御赐的飞虾,肉嫩皮脆,这也就是在大明朝,换了别的朝代,这等龙肉咱们哪吃得着!” 李茂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顾铮吃得那么投入,肚子里的馋虫也开始造反。 但他还是怕:“仙师……这可是蝗神……” “什么蝗神!这是给你脸不要脸!” 顾铮夹起一只刚出锅的,不由分说直接塞进李茂嘴里,“给老子吃! 这是补元气的!吃一只多活一天!” 李茂下意识要吐,可牙齿刚碰到酥脆的外壳,一股极其霸道的咸鲜味儿就在舌尖上爆开了。 那是这帮一年都不一定能见几次荤腥的古代人从来没体会过的快乐。 多巴胺在脑子里放烟花。 李茂嚼了两下,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不吐了,也不哭了,把那一整只“飞虾”吞下去,居然主动伸手去抓顾铮的筷子: “还……还有吗?” 这一下,局面彻底失控了。 人类这种生物,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只要还有一口吃的,那也能坐下来先吃了再说。 何况这还是“神仙认证”的补品! “都看着干嘛!” 顾铮站在灶台上,手里的长筷子指点江山,“家里有锅的都给我支棱起来! 龙王爷发粮了! 这玩意儿不花钱!谁抓着算谁的! 记住!炸透了再吃! 撒点盐那是极品! 要是有点辣椒……咳咳,有点茱萸粉,神仙也不换!” 话音刚落,刚才还吓得钻桌子底下的衙役们疯了。 他们摘下头上的官帽当网兜,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向空中的飞蝗。 “抓啊!这是龙肉!” “给俺留点!别把那只肥的放跑了!” 院子外面的百姓本来还在等死,结果一闻见县衙里飘出来的香味,再看见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官差居然在争抢虫子吃,一个个脑子也转过弯来了。 顾神仙说能吃,那就一定能吃! 半个时辰前还是末日景象的通州城,画风突变。 家家户户搬出了铁锅,没有油的就干煸,有油的就放油,整个城里飘荡着一股让人疯狂的油炸香味。 原本让农民闻风丧胆的嗡嗡声,现在在通州百姓耳朵里,那就是“开饭了”的铃声。 白素素站在油锅边,手里拿着个笊篱,机械地帮着捞虫子。 她看着眼前这个甚至因为抢虫子而打起来的热闹场面,世界观彻底碎了一地。 她在教里学了十几年的法术,学怎么让人信教,怎么让人不怕死。 可这个姓顾的男人,只用了一口锅,几句脏话,就把一场灭顶之灾变成了一场全城狂欢的流水席。 顾铮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半拉烧鸡,看着系统面板上原本还是红色骷髅头的蝗灾图标,变成了一个绿色的可爱餐盘。 【信众狂热度恢复:100%。】 【全城饱食度:+80%。】 顾铮抹了抹嘴角的油,打了个嗝,冲着白素素勾勾手: “丫头,去,给本座拿个鸡腿来。光吃虫子有点干。” 白素素乖乖递上鸡腿,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才的敬畏,却多了一丝看“怪物”的崇拜。 她突然觉得,要是跟着这个人,没准儿大明这天,真能让他给换了。 而此刻的北京紫禁城,钦天监正在观星象预测国运的老头突然手里罗盘一抖。 “怪哉……通州方向妖星变福星,还泛着……一股子油光?” 第8章 御史大夫的世界观碎了,真香! 通州官道,尘土卷着热浪。 一匹枣红马跑得口吐白沫,马背上颠着个瘦干老头。 老头官帽都歪了,一身正三品的绯红官袍上全是灰,但那双三角眼亮得像鹰,透着股能把人生吞活剥的狠劲儿。 这人正是巡按御史,陆大震。 人送外号“陆扒皮”。 陆大震手里攥着马鞭,气得肝疼。 京里早就传开了,通州大旱又闹蝗灾,结果不知道哪蹦出来个野道士,不仅没被灾民打死,还据说在县衙里开油锅炸妖? 简直是荒唐! 大明律例还要不要了? 孔孟圣道还要不要了? “等老夫到了通州,先斩那个叫顾铮的妖道,再参通州县衙一个渎职!” 陆大震心里发狠,恨不得插翅飞进城去。 眼看城门就在眼前。 按照陆大震的经验,这会儿城门口应该全是饿殍满地,百姓易子而食,或者是乱民冲击城门才对。 可还没等靠近,一股子诡异的味儿顺风飘进鼻孔。 香。 那是荤油大火爆炒之后,混着葱姜蒜的霸道香气。 陆大震一愣,狠狠抽了下鼻子。 这灾荒年间,连京城的达官显贵都不敢这么泼洒油脂,这通州不是穷得连观音土都没得吃了吗? 更离奇的是城门前的景象。 几百号百姓,有的举着网兜,有的拿着麻袋,正在地头上疯狂追逐。 他们不跑路,也不抢粮,反而在……抓虫子? 陆大震眼睁睁看着一个身穿长衫、本来应该讲究斯文的童生,为了抢一只指头肚大小的蚂蚱,直接把一个壮汉扑倒在泥地里,嘴里还喊着: “别动!这只是公的!肉劲道!” “疯了……全疯了。” 陆大震翻身下马,腿有点软,随便薅住一个正在那往布袋里塞蝗虫的老农,厉声喝道: “大胆! 此乃上天降下的灾虫,蝗神岂可轻动?你们这是在惹天罚!” 老农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呸地一口唾沫吐地上,还带着一股油渣味。 “啥灾虫?你这外乡佬懂个屁。 这是龙王爷赏的‘黄金脆皮虾’!” 老农把布袋捂得死紧,生怕陆大震抢,“想吃自己抓去!别耽误老汉发财!” 黄金……脆皮虾? 陆大震脑瓜子嗡嗡的。 他一脚踹开老农,提着鞭子直闯县衙。 他倒要看看,是谁给了这群刁民如此大的狗胆! 县衙后院,气氛比过年还热烈。 顾铮正光着膀子,半躺在太师椅上指挥若定。 旁边那个原本应该端庄圣洁的白莲教圣女白素素,此刻满脸煤灰,手里却极有韵律地挥舞着大铁勺,在一口大锅里翻炒。 “起锅!撒盐!少放点花椒,这一锅给老人吃,怕上火!” 顾铮吆喝着。 “妖道受死!” 陆大震一声爆喝,震得房瓦乱颤。 他大步冲进院子,手指颤抖指着顾铮: “光天化日,竟敢带头烹食‘蝗神’,你是要这通州百姓死无葬身之地吗?! 还有李茂! 你身为朝廷命官,居然跟着这妖道胡闹,还不速速跪下领罪!” 这一嗓子官威十足。 正在啃蝗虫大腿的县丞李茂,一听这声音,吓得手里炸焦的蚂蚱啪嗒掉进醋碟里,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御……御史大人!” 周围狂欢的百姓和衙役也被吓得噤若寒蝉。 御史啊,那是能直接跟皇上递刀子的人,谁敢惹? 全场死寂,只有油锅里还在滋滋啦啦地响。 顾铮眼皮子都没抬。 他慢条斯理地捡起掉在醋碟里的那只蝗虫,那是只精品,后腿肌肉发达,炸得那叫一个金黄酥脆。 他把那蚂蚱在眼前晃了晃,才歪头看向气得胡子乱抖的陆大震,轻笑一声: “这位大人,你是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吃的是蝗神?” “满地都是尸骸!锅里全是罪证!你还要狡辩?!” 陆大震拔出尚方宝剑,杀气腾腾。 顾铮没动,反倒是系统视野里跳出了红字: 【高阶怀疑者出现:御史陆大震。固有认知极难撼动。】 【建议方案:用无法反驳的‘口感’重塑其世界观。】 “瞎了你的狗眼。” 顾铮突然暴起,骂得毫无征兆,直接把陆大震骂懵了。 一个没功名的道士,敢骂御史? 顾铮一脚踏在桌子上,手里那只蚂蚱仿佛变成了御赐的金牌。 他高高举起,声音透着股悲天悯人的苍凉和愤怒: “这是虫子吗?啊?!你睁开你那读死书的眼睛好好看看!” “这分明是万岁爷在深宫修道,感动了上苍。 天庭感念陛下仁德,又不忍百姓挨饿,特令四海龙王将虾兵蟹将脱胎换骨,化作漫天飞雨撒向人间!” 顾铮每说一句,就往前逼一步,唾沫星子全喷在陆大震脸上。 “它们长得像蝗虫,那是为了试探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诚心! 你看看这肉!看看这壳! 哪里有一点腥臭?哪里有一点毒气?” “百姓快饿死了! 龙王爷赏了这等龙肉军粮,你陆大震一张嘴就要说是妖孽? 你这是在质疑陛下的道行,还是想让这一城百姓去吃观音土?!”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比泰山还重。 尤其是扯上了“嘉靖修道”和“质疑陛下”,陆大震握着剑的手有点抖。 这年代,只要跟修仙挂钩,就是政治正确。 “一……一派胡言!” 陆大震强撑着最后一点理智,“若是龙肉,怎会是这般模样……” “不信?”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看透人心的讥讽。 他猛地把那只蘸了醋的炸蚂蚱硬塞到陆大震嘴边: “来!陆大人既然忠君爱国,那就尝尝陛下求来的天恩!” “拿开!这等污秽之物……” 陆大震想躲,但他那是书生身板,哪抗得住顾铮这系统加持下的力道。 顾铮捏住他下巴,手指一弹,那只酥脆的“龙肉”准确无误地飞进他嘴里。 还没等他吐出来,顾铮大掌一合,陆大震下意识地—— 咔嚓。 嚼碎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陆大震本能地想要呕吐,觉得这是奇耻大辱。 可下一秒。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焦香在舌尖炸开。 经过系统“概念覆写”后的蝗虫肉,没了半点土腥,反倒是如同最顶级的河虾。 鲜甜,弹牙,配合着表皮炸过的酥脆,还有那一丝陈醋的酸爽…… 味蕾这东西,是最诚实的叛徒。 陆大震原本扭曲的老脸瞬间僵住,紧接着,他的瞳孔放大,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 咕咚。 咽下去了。 “这……”陆大震愣住了。 他这辈子,吃过山珍海味,但从没吃过这种带着野性、冲击力如此之强的……美味? “香吗?”顾铮把脸凑过去,幽幽地问。 陆大震老脸通红,心里天人交战。 说不香,那是欺君; 说香,那是打自己的脸。 但他手里的剑,却悄无声息地回了鞘。 “再……再给本官来一只,刚才太快,没尝出咸淡。” 陆大震憋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 哄——! 围观的百姓乐了,李茂也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很有眼力见地递上一盘刚出锅的: “御史大人,这盘是香辣的,更带劲!” 一刻钟后。 原本气势汹汹来问罪的陆御史,毫无形象地坐在门槛上,官袍下摆都沾了油。 左手拿着大葱,右手抓着炸蚂蚱,吃得满头大汗。 “妙!妙啊!” 陆大震一边嚼一边对着李茂指点江山,“这哪里是灾祸?这分明就是祥瑞! 顾道长说得对,此乃陛下洪福齐天,龙王化身送粮! 本官这就要写折子!八百里加急报喜!” 顾铮站在廊下,看着已经被忽悠瘸了的御史,把手里的瓜子皮随手一扬。 【信众狂热度:+800。】 【获得新标签:连御史都能忽悠的神棍。】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蝗灾是平了,可灾后必有大疫。 那才是要人命的鬼门关。 “素素,”顾铮声音低沉,“把剩下的油锅撤了。 接下来,该炼‘药’了。” 第9章 顾仙师玉液,重振男人雄风? 蝗灾之后的通州城,空气里除了炸虫子的香味,还隐隐泛着股子让人不安的酸臭。 那是犄角旮旯里死虫子发酵的味道,也是瘟疫的前奏。 顾铮蹲在县衙大牢的门口,手里拿着块石灰石,面色凝重。 古人不懂细菌病毒,这帮人吃嗨了,卫生情况那叫一个令人发指。 如果不赶紧动手,没等朝廷封赏下来,这一城人就得拉肚子拉到灭种。 “座主,您盯着这石头看半个时辰了。” 白素素如今已经彻底适应了“圣女兼侍女”的角色,手里端着杯刚泡好的粗茶,“这石头里难道也有龙王爷的法旨?” 顾铮站起身,把石灰石往空中一抛又接住:“石头里没有,但我心里有。 这满城的脏东西,得洗洗。” 他转身看向站在一旁、刚写完“祥瑞折子”正一脸红光的陆大震,还有正摸着滚圆肚皮的李茂。 “二位大人,吃饱了?”顾铮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饱了!托仙师的福!” 李茂打着饱嗝,“这飞虾实在是补!下官感觉浑身都是劲!” “有劲就好,有劲好干活。” 顾铮脸一板,神色突然变得极其严肃,那种神棍特有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但这龙肉虽然是大补,却也是大火。 凡人身子骨弱,受不住这等龙气。 如果不服‘玉液’中和,三日之内,这通州必生‘热毒’!” “热毒?” 陆大震一听,手里刚抓起的一只“小龙虾”又要吓掉了,“仙师,何为热毒?” 其实就是肠胃炎加流感。 但顾铮不能这么说。 “所谓热毒,便是腹泻不止、高热惊厥,甚至全身溃烂。” 顾铮大袖一挥,“此乃凡体承载不住天恩的反噬。 要想活命,就得求地脉里的‘玉液’来洗刷肉身!” 一听这话,李茂脸都绿了。 好不容易吃顿饱饭,还要全身溃烂? “仙师救我!只要能求来玉液,下官什么都愿意干!” “简单。” 顾铮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几个还空着的大水缸,“去找全城最好的烧酒,越烈越好。 再给我找最好的生石灰,还有城南老井里的水。 本座要布阵,炼化这龙脉里的‘太清玉液’!” 大明朝虽然有蒸馏酒,但纯度也就是二三十度,那是喝的,杀不了菌。 顾铮要搞的是把这酒再次提纯,变成75%的消毒酒精。 至于生石灰,那是用来配石灰水全城消杀的。 但这事儿得包装。 入夜,县衙大院里火光冲天。 一口造型古怪的蒸馏大锅架了起来,铜管弯弯曲曲,那是顾铮让铁匠赶工做出来的。 “所有人都退后,这玉液取自地心,火气大,小心灼了眼。” 顾铮围着大锅,开始跳自己改编出来的“禹步”。 一边跳,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随着大火猛烧,铜管口开始滴滴答答流出透明的液体。 这味儿,冲鼻! “好烈的酒味!” 陆大震是懂酒的,一闻这味儿,眼睛就亮了,“这便是玉液?” “非也。 这是‘火精’,外用可镇压邪祟,驱散毒疮。” 顾铮接了一小瓶高浓度酒精,转手又走到另一边。 那边,白素素正带着几个壮汉,往几十缸清水里小心翼翼地撒着生石灰粉。 白烟滚滚,水瞬间沸腾。 “看!这就是龙息!” 顾铮指着那冒泡的石灰水大喊,“这水如今已经脱胎换骨,撒在街道、茅厕、水沟里,能镇压一切妖邪疫鬼! 李大人,你立刻安排人,今晚就是把腿跑断,也要把这圣水撒遍全城每个角落! 有一处死角,疫鬼就能反扑!” 李茂哪敢怠慢,这哪是洒扫,这是保命啊! “快!都动起来!仙师说了,撒不匀就是个死!” 一时间,几百号衙役和民壮,扛着喷桶,拿着瓢,疯了一样在通州的大街小巷开始泼洒石灰水。 整个通州城白茫茫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城里刚下了一场雪。 然而,重头戏还在那瓶酒精上。 李茂看着顾铮手里那瓶清澈见底、却透着股子辛辣劲儿的液体,搓着手凑过来: “仙师,那咱们要是身上没毒疮,能不能……尝一口? 毕竟是火精啊,肯定大补。” 顾铮看着李茂那副贪婪的模样,心里一阵冷笑。 男人啊,至死是少年,至死都想补。 这玩意儿虽然度数高,喝不死人,但容易上头,更容易让人产生“身体发热等于大补”的错觉。 既然你送上门来当广告牌,那就别怪道爷不厚道了。 “李大人,这东西性烈如火。” 顾铮故作犹豫,“非大毅力者不可尝试。 不过看李大人面相红润,阳气颇足…… 罢了,你且抿一小口。 记住,就一小口!” 李茂如获至宝,颤抖着手接过小瓷杯。 周围陆大震、钱员外、白素素,几双眼睛死死盯着。 李茂深吸一口气,那股纯粹的酒精味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一仰头。 嘶——哈! 那感觉,就像是吞了一口火炭顺着嗓子眼烧到胃里。 李茂瞬间脸红得像关公,全身汗毛孔都炸开了。 血管在扩张,心脏在狂跳,那种晕乎乎却又极度亢奋的感觉瞬间占据了大脑。 “热!好热!丹田着火了!” 李茂一蹦三尺高,把自己衣领扯开,满院子乱跑,“我感觉我有劲了! 我有使不完的劲! 顾仙师,我想回家! 我想我不久前刚纳的第五房小妾了!” 顾铮淡定地点点头:“去吧,这就是火精伐髓。 切记,不可纵欲过度。” 李茂一阵风似的跑了,连轿子都不坐,跑得比兔子还快。 剩下的陆大震和一群乡绅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起效了? 这哪是什么火精,这简直就是男人梦寐以求的神药啊! 钱员外这个原本对顾铮还心存芥蒂的胖子,此刻眼神里的渴望比当初看见金元宝还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顾铮大腿: “仙师! 老朽这腰这几年一直不好,每逢阴雨天就酸软无力…… 求仙师赐药!哪怕一滴也行啊!我也想有劲儿啊!” 顾铮低头看着这群疯狂的中老年男人。 系统面板上的数值开始疯狂跳动: 【概念重写成功:高浓度酒精→龙脉火精。 附加属性(群体臆想):壮阳、固本、强身。】 【警告:副作用为极易醉酒、烧胃、第二天头疼。 但在强大的心理暗示下,信徒会自动将其解释为‘排毒’。】 “排队。” 顾铮甩开袖子,高冷地吐出两个字,“每个人只限一滴,化在水里喝。 这可是拿国运换的,谁敢贪多,龙王爷可是会收回本钱的!” 那一晚,通州城的夜空似乎都弥漫着一股酒精和荷尔蒙的味道。 全城的男人都疯了。 第二天一早,关于“顾仙师玉液”的谣言,彻底离谱化。 街头巷尾: “听说了吗?李县丞昨晚回去,把塌了三年的床都摇晃断了!” “那算啥,城西那个八十岁的刘老汉,喝了顾仙师洒在街上的石灰白汤…… 据说今儿早上居然挑着两桶水跑了五里地!” “这哪是道士,这就是送子观音下凡啊!” 白素素听着街上这些越来越没边儿的传言,眼神复杂地看着正坐在院子里,指挥人用石灰水洗衣服的顾铮。 这个男人,不仅能通鬼神,懂烹饪,甚至…… 连男人的那点事都能一手掌控。 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忽悠的? 顾铮手里捧着茶,看似淡定,其实心里在骂街。 因为系统刚才又弹出了个提示: 【信众愿望汇总:由于“火精”传闻过盛,嘉靖皇帝已收到风声。 他对长生的兴趣暂时下降,对‘重振雄风’产生了极大兴趣。】 【圣旨正在路上。请宿主做好进京准备。】 顾铮手一抖,茶洒了一身。 好家伙。 刚填平了坑,又给自己挖了个更大的。 给皇帝治肾虚? 这要是治不好,那可真是要掉脑袋的买卖。 但他摸了摸下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破道袍。 “也好。通州这池子太浅,养不下真龙。” 顾铮站起身,望着北边金碧辉煌的皇城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要玩,那就去最大的赌场,把这大明朝的天,翻过来给他看看! 第10章 锦衣卫来敲门,秘史! 夜深了。 通州县衙后院的偏房里,桐油灯像个快断气的老头,火苗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顾铮盘腿坐在就快散架的罗汉床上,面前摆着两盘子刚炸出来的“御赐飞虾”。 手里正扒拉着这几天的“功德箱”,也就是李茂孝敬上来的一堆散碎银子。 白素素在一旁铺床,动作麻利,那身原本仙气飘飘的白裙子早就换成了耐脏的粗布青衣,这会儿看着顾铮那财迷样,忍不住撇了撇嘴: “座主,咱们都把龙王骂醒了,您还缺这点散碎银子?” “丫头,这你就外行了。” 顾铮头都没抬,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的碎银子吹了吹,“神仙也得吃饭,不攒点盘缠,进了京城喝西北风啊? 嘉靖爷那地方,就连门槛都得拿金子铺。” 话音未落。 “笃、笃。” 门没关,也没人喊,但门框上就这么突兀地响了两声。 声音不大,甚至透着股文质彬彬的礼貌劲儿,但听在耳朵里,却像是直接敲在了心口窝上。 顾铮数钱的手一顿。 白素素原本正在抖床单,身子猛地绷紧,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扣住了三枚银针。 眼神瞬间变得像条护食的母狼,死死盯着门口那团漆黑的影子。 那是真正的杀气。 比之前那个黑狼强出了一百个档次。 “哪路朋友?” 顾铮没动,只把银子慢条斯理地揣进怀里,顺手抓起只小龙虾塞嘴里嚼得咔嚓响。 门口那团影子动了。 一只脚踏过门槛,黑底云头靴,没发出半点声音。 紧接着走进来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这人看着四十来岁,没穿官服,套着一身看着普通的绸缎直裰,但他腰间并没有文人标配的玉佩,反倒是鼓鼓囊囊的一块,看着硬邦邦的。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 四方大脸,不怒自威,那是常年把人生杀予夺握在手里才能养出来的煞气。 尤其是那双眼,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具能不能剔出肉的骨架子。 他没看白素素手里藏着的针,也没看顾铮油腻的嘴,径直走到桌边,大马金刀地坐下。 自始至终,他连气都没大喘一口。 “通州出了个能骂龙王、能烹蝗神、还能炼仙药的活神仙。” 男人伸出一根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声音低沉,带着股金石撞击的冷硬感,“本以为是个三头六臂的妖孽,没成想,是个乳臭未干的小神棍。” 顾铮眯了眯眼。 视野里,红色的感叹号红得发紫。 【警告:极度危险人物接近!】 【姓名:陆炳】 【身份:锦衣卫都指挥使、太保兼少傅、嘉靖帝奶兄弟、大明特务头子。】 【当前心态:七分杀意,三分好奇。】 【注:此人手上沾的血,比你见过的水都多。一旦回答错误,当场物理超度。】 陆炳! 顾铮心里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就是大明朝那个能止小儿夜啼的阎王爷? 这就找上门了? 要是换个一般人,这会儿早就吓尿了。 陆炳杀人,那是真的不讲道理,甚至不需要理由。 但顾铮没尿。 他的肾上腺素这会儿像炸了锅一样往脑门上顶。 他在赌。 赌陆炳这种聪明人,不信神,但信“邪”。 “我也以为大名鼎鼎的陆都督,出行至少得是绣春刀开路,飞鱼服加身。” 顾铮放下腿,身子前倾,街头神棍的混不吝瞬间全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看透生死的淡漠,“没想到,也是这般藏头露尾,像个没脸见人的老鼠。” “放肆!” 陆炳还没动,但一身杀气陡然炸开。 “锃”的一声轻响,他腰间那柄虽未出鞘但早已杀人如麻的短刀,被大拇指顶出半寸寒光。 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白素素身形一闪就要动手,顾铮却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让他杀。” 顾铮看着陆炳,不仅不躲,反而把脖子往前伸了伸,指着自己的大动脉,“往这儿砍,血溅得高,好看。” 陆炳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顾铮,鹰眼似乎想从这年轻道士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 但他失败了。 顾铮脸上只有戏谑,甚至还有点嫌弃。 “有点胆色。” 陆炳把刀按回去,冷笑一声,“顾铮,江湖术士那一套,骗骗李茂那种蠢货也就罢了。 在锦衣卫面前装神弄鬼? 你可知诏狱里有一千种法子,能让你求着我说真话?” “那油炸蝗虫,到底是怎么回事?井水又是何机关?” 陆炳突然语速极快地逼问,身子压过桌面,如同一座大山,“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今晚你这脑袋就得挂在城门楼上辟邪!” 心理战? 想用气势压垮我? 顾铮心念电转,系统面板飞快划动。 【消耗所有情绪值,启动“深层记忆共鸣”!】 【目标锁定:陆炳。挖掘痛点……】 【痛点锁定:嘉靖十八年,卫辉行宫大火。 陆炳冲进火海背负皇帝逃生,自此落下怕烟、怕焦糊味的心理阴影。】 成了!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陆炳,而是转身走到那一盏快要熄灭的桐油灯前。 “陆都督,你闻见了吗?” 顾铮声音变得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闻见什么?”陆炳眉头紧锁,手再次按住了刀柄。 “焦味。” 顾铮伸手,轻轻捏灭了灯芯。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间屋子。 就在灯灭的那一刹那,顾铮在心里狂吼: 【视觉嗅觉双重欺骗,开!给老子把卫辉行宫那场火放给他看!】 滋啦。 陆炳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眼前的这间破瓦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冲天而起的火海! 赤红色的火焰吞噬了雕梁画栋,巨大的热浪扑面而来,那种皮肤都要被烤裂的痛感真实无比。 “救驾……救驾!!”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他耳边炸响,那是宫女太监被烧死的哀嚎。 更要命的是那股味道。 不是油炸蚂蚱的香味,是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焦的糊味! 那是当年他在火海里背着朱厚熜(嘉靖帝)往外冲时,衣服连着皮肉一起被烧焦的味道! “啊!!” 这辈子杀人如麻都没眨过眼的陆炳,此刻却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一脚踢翻了桌子。 他捂着鼻子,脸色煞白,在那并不存在的烟雾里剧烈咳嗽,手里胡乱挥舞着并未出鞘的刀: “陛下!陛下别怕!臣在!臣背您出去!!”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梦魇。 白素素在一旁看傻了。 在她的视角里,屋子还是黑乎乎的屋子,除了有点灯油味儿啥也没有。 可那个刚才还要杀人的煞星,这会儿却对着空气手舞足蹈,满头大汗,像是见了鬼一样崩溃。 “陆炳。” 黑暗中,顾铮的声音像是洪钟大吕,带着穿透灵魂的回响,“火都灭了十八年了,你背上那个烫伤的疤,还疼吗?” 一句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陆炳眼前的幻象。 呼——呼—— 陆炳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扶着墙,手脚都在哆嗦,眼神里的凶光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这道士……怎么知道?! 卫辉行宫! 皇帝的私密! 那是他这辈子都没敢对外人提过的伤! 火没了,焦味也没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顾铮似笑非笑的脸上。 此刻的顾铮在陆炳眼里,哪里还是什么江湖骗子? 那分明就是那双能在九天之上俯瞰凡尘的神眼! 陆炳吞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像冒烟。 他颤巍巍地站直身子,再也没有了刚才那副趾高气昂的架势。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手,对着这个只穿着破布道袍的年轻人,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不是抱拳,而是躬身礼: “刚才……是陆某,眼拙了。” 陆炳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试探,“道长莫非……真的能通阴阳,晓过去未来?” 顾铮没回答,只是弯腰重新点燃了油灯。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略显消瘦的脸庞。 “陆都督,贫道说了,这龙肉火气大。” 顾铮拿起桌上还没吃完的小龙虾,递到陆炳面前,“那焦味不是幻觉,是心魔。 吃了这只虾,压压惊?” 陆炳看着炸得金黄的虫子,这次没再觉得它是妖孽,反倒觉得它泛着金光。 他接过蚂蚱,像是接过救命仙丹,二话不说塞进嘴里,也不嫌弃那是顾铮剩下的。 咯吱。 嚼碎了。 香气冲散了那股不存在的焦臭味。 陆炳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趟通州没白来,但他没把这人看透,反而被这人看光了。 “道长。” 陆炳睁开眼,眼神变得极其复杂,“京城的水,比那场火还深。 您这就要蹚进去了?” 顾铮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笑得像个准备去春游的孩子,只是眼底藏着刀: “水深?不怕。” “水再深,能淹死龙吗?” 陆炳浑身一震。 好狂的口气! 但这狂……真带劲! 第11章 此去京城,专治不服 陆炳走了。 走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旨意,黄绫黑字,那是嘉靖帝朱厚熜的亲笔。 上头没说什么大道理,就八个字:“闻有异士,烹蝗为龙,速来。” 这就是嘉靖。 他不关心你贪没贪,不关心你杀没杀人,他只关心你是不是真的有点东西,能不能给他的修仙大业添块砖加片瓦。 次日,通州城南门。 今天这日头好得邪乎,瓦蓝瓦蓝的天上没一丝云彩。 顾铮换了一身新行头。 李茂为了巴结他,连夜让人赶制了一件紫色道袍,上面拿金线绣着太极八卦,怎么看怎么像戏台上的戏服。 但穿在顾铮身上,愣是让他穿出了一股子得道高人的飘逸劲儿。 一辆并不算豪华的马车停在县衙门口。 陆炳骑着大马,黑着一张脸在前头开路。 后面跟着几十个穿着飞鱼服、佩着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 这帮平时横着走的主儿,今天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低着头,不敢吱声。 为啥? 因为这场面,把他们给整不会了。 “仙师!您不能走啊!” “顾神仙!俺家母猪这几天刚怀上,全靠您那神水啊!” “仙师!您把这油锅留下行吗?这蝗虫还没吃完呢!” 从县衙门口一直堵到城门外,黑压压全是人。 通州的老百姓,拖家带口,把这条官道围得那是水泄不通。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顾铮是刚死了,这帮人在出殡。 有人端着一碗清水,有人提着一篮子鸡蛋,更夸张的还有人把自家门板拆了,上面用炭黑写着“再造父母”四个大字,在那举着当牌坊晃悠。 陆炳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 他掌管锦衣卫这么多年,见惯了百官出行时百姓的畏惧,见惯了权臣倒台时百姓的叫好。 但他这辈子真没见过,锦衣卫都亮刀子清场了,这帮泥腿子还敢往上挤! “让开!都给本座让开!钦犯……不是,钦差要赶路!” 一个锦衣卫千户实在被挤烦了,想拔刀吓唬吓唬那帮推搡他的大妈。 结果刀刚抽出一半。 啪! 一个臭鸡蛋直接糊在了千户的脑门上,蛋液顺着精美的飞鱼服往下淌。 “你也敢动刀?!” 扔鸡蛋的正是那个之前带头骂龙王的屠户,他这会儿也不结巴了,手里杀猪刀往腰上一拍,指着那千户的鼻子就骂: “顾神仙是去见皇上的!是去给咱们老百姓求福的! 你个穿花衣服的狗腿子敢亮家伙? 信不信俺全村老少把你那身皮扒了当尿布!” “反了!这……”千户气得浑身哆嗦,刚想动手。 陆炳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像冰:“退下。” “都督,他们……” “我让你退下!”陆炳一声爆喝,“没看见那是谁的人吗?” 千户一愣,顺着陆炳的目光看去。 顾铮站在马车辕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着。 但他的侍女,那个一身白衣胜雪的白素素,手里正捧着把并不锋利的桃木剑,眼神玩味地看着这边。 而在人群里,至少有几十个看似普通的庄稼汉,手都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或者袖口。 陆炳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城里,现在至少混进去几百号白莲教的余孽。 这要是真起了冲突,别说这几十个锦衣卫,就算把通州卫所调过来,这“顾神仙”一旦登高一呼,那就是一场立刻爆发的民变! 这妖道…… 陆炳牙根子痒痒,心里却也真的有点服气。 这哪是道士啊,这简直就是玩弄人心的祖宗。 “乡亲们。” 顾铮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像一般官员那样摆架子,也没有像神棍那样说套话。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把那李茂昨天刚送的炸蝗虫,这是他留着路上当零嘴的。 他一边嚼着这“御赐龙虾”,一边指了指京城的方向,含糊不清却声音宏大地喊道: “都别哭了!哭丧呢?本座又不是去死!” “皇帝老儿……咳,陛下那是龙体欠安,知道咱们通州出了龙脉,想让本座带点土特产过去补补身子!” “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这蝗虫尽管吃!水尽管喝!” 说到这,顾铮突然把那只炸得只剩个头的蝗虫往天上一扔,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狂妄、霸道,那是装给全天下看的不可一世: “只要我顾铮在京城一天,这大明朝的龙,它就得给咱们老百姓盘着! 这天上的灾,它就不敢落地!” “本座此去京城,不为别的,就四个字——专、治、不、服!” 轰! 这番话简直大逆不道,简直狂得没边。 但在场的百姓听了,那叫一个热血沸腾。 在他们眼里,这顾铮能把龙王骂喷水,去治那京城的达官显贵,还不跟玩儿似的? “神仙威武!神仙去京城收拾那帮贪官!” “恭送顾仙师!” 呼啦啦。 上万人,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波接着一波地跪了下去。 那场面,比当年嘉靖皇帝南巡还要壮观,还要真心实意。 烟尘滚滚中,无数双满含热泪的眼睛,注视着那辆普通的马车缓缓驶向充满阴谋、杀戮和权力的帝都。 陆炳坐在马上,看着这场面,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扭头看了看车厢。 车帘子掀开一角,顾铮那张脸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都督,这万民伞,有点沉啊。” 顾铮冲着陆炳呲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不知道那严阁老、徐阁老,还有那位从不现身的蓝道行国师,能不能接得住这一伞的唾沫星子?” 陆炳没说话,一夹马肚子:“启程!” 他突然有种预感。 这嘉靖三十六年的大明官场,从今天开始,怕是要被这一辆马车,给撞得粉碎。 什么严党、清流、司礼监。 遇到这位能把蝗虫说成龙虾、把火精说成仙药的主儿,都得抓瞎。 马车里。 白素素擦着桃木剑,有些担忧地看着正哼着莫名其妙小曲儿的顾铮。 “座主,陆炳这一路怕是还要试探。 进了京,严嵩父子更是要把咱们当眼中钉。 这第一关,咱们怎么过?” 顾铮往身后的软垫上一靠,系统面板在眼前幽幽亮起。 【已进入新地图:京畿重地。】 【解锁新功能:谣言增幅光环(只要是在京城传出的谣言,传播速度+200%,变异程度+300%)。】 顾铮看着这逆天的功能,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怎么过?那就不跟他们讲道理。” 他伸手掀开车窗帘,远远望着那在地平线上逐渐显露出来的巍峨城墙。 “他们修的是道,炼的是丹,玩的是权术。” “本座这次去,是给他们‘把水搅浑’的。” 顾铮从怀里摸出装满了“高浓度酒精”的小瓷瓶,轻轻摇了摇。 “严嵩老儿不是尿不出来吗?皇帝不是肾不好吗?” “这一瓶下去,我让他们全京城的官儿,都知道什么叫‘嗨到不行’。” 马车加速,车轮碾碎了官道上的黄土,卷起一阵风沙,朝着大明的心脏狠狠地扎了过去。 第12章 京城第一课:严嵩的狗 正阳门,大明京师的南大门。 巍峨的城墙跟铁铸的似的,把关内关外切成了两个世道。 顾铮撩开车帘子,手里捏着剩下半拉炸得酥脆的“龙王飞虾”,嚼得嘎吱作响。 “这地界儿的风水,闻着就一股子酸腐味。”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但在旁边骑马的陆炳听着可是心惊肉跳。 这都到皇城根底下了,这位爷那张嘴是一点不打算消停。 白素素此时也把头探了出来。 这妮子到了京城,脸上的表情反而绷得更紧了,右手一直在袖子里没拿出来,一副时刻准备玩命的架势。 马车刚过护城河桥,还没等到城门口验过所,前面猛地乱了起来。 “停下!哪里来的野车,懂不懂京城的规矩?” 一声公鸭嗓,尖利刺耳。 车队被强行逼停。 陆炳脸一沉,手里马鞭子攥出了响。 这可是锦衣卫都督的车驾,虽说是便衣回京,但那腰牌还没亮呢,哪条道上的敢拦? 只见十几个穿着青色短打、手里提着水火棍的汉子,大摇大摆地把路堵了个严实。 领头的一个胖子,长得跟个站起来的河马似的,一脸横肉,嘴角边还长着颗带毛的大黑痣。 这人也没穿官服,但腰上挂着那个牌子晃眼,是一个大大的“严”字。 陆炳那双要杀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严世蕃的人。 确切地说,是严家看门的狗。 “哟,这不是锦衣卫的大人们吗?” 胖子的黑痣抖了抖,阴阳怪气地笑了,手里棍子往地上一杵,“怎么着,陆都督这是去那穷乡僻壤转了一圈,不懂咱们内城的道道了? 小阁老昨儿刚下的令,凡是进京的外地车马,无论官阶大小,都得检查有没有私藏违禁之物。 尤其是……从南边带回来的‘妖人’。” 说着,那双绿豆眼就不怀好意地往马车里瞄。 这就是下马威。 严家这是收到风声了,知道嘉靖爷召了个“能烹蝗化龙”的神仙进京,这是要给顾铮上眼药。 要是今儿个顾铮被搜了身,还没进宫这脸就丢尽了,那以后在京城就是个笑话。 锦衣卫的校尉们手都按到了刀柄上。 “谁敢!” 胖子一瞪眼,指着城门楼子,“小阁老正盯着呢! 你们敢在天子脚下动刀?反了天了!” 气氛一下子僵住。 陆炳正在权衡利弊。 为了一个刚捡回来的道士,和严党正面撕破脸,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就在这时,车帘子猛地掀开。 “吵吵什么?影响本座消食。” 顾铮也没下车,就蹲在车辕上,紫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胖子,眼神跟看一坨屎没啥区别。 “你就是那个姓顾的妖道?” 胖子冷笑一声,把棍子往肩膀上一扛,伸手就来抓顾铮的脚脖子,“下车! 爷要搜身,看看你是不是把蝗神的卵子带进城了!” 顾铮脚都没动。 他忽然叹了口气,盯着胖子那颗大黑痣,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神色从鄙夷瞬间变成了怜悯: “可惜了。” 胖子手一顿:“啥?” “好好一个人,怎么印堂黑成这副德行?” 顾铮摇着头,声音因为加持【声带共鸣】,愣是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和守门军卒听得清清楚楚。 “这位施主,你近日是不是早起口干,夜半盗汗,偶尔还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 “呃……”胖子一愣。 别说,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男人,谁还没点这毛病? “那就对了。” 顾铮面色骤然一冷,语速飞快,像连珠炮一样炸了出去,“这是血煞罩顶之兆! 本座开天眼一看,你那脑门上悬着把血淋淋的刀! 不出三步! 就三步之内! 你必有血光之灾,搞不好脑袋还得开瓢!” “放屁!” 胖子被当众诅咒,一张胖脸气成了猪肝色,“老子在这京城横着走了二十年,除了那块板砖谁敢给我开瓢? 妖言惑众,看我不……” 他这“不”字刚出口,举起棍子就要往车上砸。 顾铮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系统面板:【小动作精准辅助开启。】 【目标:地面上一颗蚕豆大的鹅卵石。】 【计算轨迹:修正风阻。】 【动作执行:脚尖微踢。】 顾铮看着像是在调整坐姿,穿着旧布鞋的右脚尖看似随意地往地上一磕。 那颗根本不起眼的小石子,“嗖”的一声,贴着地面飞了出去,精准无比地嵌在了胖子正要迈出的左脚鞋底的纹路里。 这就相当于踩到了香蕉皮,还是加了滑轮的那种。 “打死……”胖子一步迈出,重心前移,脚底却猛地一滑! 近两百斤的身子,像是座肉山一样向前扑倒。 而好死不死,他手里那根用来装逼的水火棍,因为他往前一扑,正好杵在地上,棍头翘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砰! 这声音听着就疼。 胖子的脑门,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正阳门花岗岩铺就的门槛上,也就是他刚才叫嚣着除了板砖没人敢动他的地方。 鲜血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瞬间糊满了胖脸。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在城门口炸响。 胖子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血水混着灰土,那叫一个狼狈。 全场死寂。 就连见多识广的陆炳,冰块脸上也裂开了一道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就……应验了? 真就没出三步? 这也太准了吧! 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这道士连手都没伸,胖子就像是中邪了一样自己往门槛上撞啊! “哎呀。” 顾铮还蹲在车上,两手一摊,那表情无辜得让人牙痒痒,“你看,本座说了你不信。 这就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严家的狗要是都这腿脚,看家护院怕是够呛啊。” 周围那些平日里被严家恶奴欺压惯了的百姓,此刻看顾铮的眼神那是惊恐中带着狂热的崇拜。 这哪里是道士,这是阎王爷手里拿着生死簿在点名啊! “神……神人啊!”有人小声嘀咕。 几个刚才还跟着嚣张的家丁,此刻看着满脸血的老大,又看看那个紫袍道士,一个个腿肚子转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扶起胖子就跑,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 陆炳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着顾铮。 “顾道长,”陆炳声音有些发干,“这就是你说的……专治不服?” “这才哪到哪。” 顾铮拍了拍鞋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冲着城门里那些探头探脑的眼线微微一笑: “都督,烦请带路。 严家的礼本座收了,该去见见咱们那位在西苑炼丹的正主儿了。” 车轮碾过地上那摊还没干的血迹,吱扭扭地进了城。 只留下一地掉了下巴的看客,和一个关于“妖道入京,张口断生死”的恐怖传说,光速向着四九城蔓延。 第13章 嘉靖帝朱厚熜,西苑初见 西苑。 这地方名义上是皇家庭院,实际上比那紫禁城还要阴森几分。 嘉靖皇帝二十年不上朝,就把自个儿关在这里修仙。 这地儿草木长得疯,古树遮天蔽日的,大白天的也透着股凉气。 还没进殿,那股子浓郁的檀香味儿就往鼻孔里钻,呛得人想打喷嚏。 太监走路都是脚跟不着地,飘着走。 连只鸟叫声都没有,静得跟坟地似的。 陆炳到了精舍门口就停了。 “道长,前头只能你自个儿进去了。” 陆炳看着顾铮,眼神挺复杂,“记住了,那是天子,也是道君。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若是没想好,这门槛迈进去容易,能不能竖着出来……” “陆都督什么时候这么婆妈了?” 顾铮整理了一下衣冠。 其实也就是掸了掸袖子上的渣子,嘴角勾着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笑。 他迈步往里走。 越过玉石桥,穿过八卦门。 精舍内没有窗,全是帷幔。 光线昏暗,只有正中央一尊巨大的太上老君铜像前,点着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 烟气缭绕,让这屋里的一切看着都像是蒙了一层纱。 一个穿着明黄色八卦道袍的瘦削背影,正背对着门口,坐蒲团上敲磬。 “叮——” 清越的磬声,震得人心尖发颤。 这就是大明最有权势、最聪明、也最神经质的男人,朱厚熜。 顾铮停下脚步。 正常流程,这时候该三拜九叩,口称罪臣或草民,脑袋恨不得磕进地砖里,喊万岁万万岁。 但顾铮没跪。 他站在那儿,心念急转。 【系统,我要最顶级的出场特效!】 【兑换:“仙风道骨”LV1。 效果:微弱发光(柔光滤镜),声音自带回响,气质非人化。】 【消耗:刚才那一板砖赚来的全部震惊值。】 随着系统加载完毕,顾铮整个人气质瞬间变了。 原本带着点江湖痞气的味道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刚从云彩眼儿里掉下来的疏离感。 皮肤在昏暗的烛光下隐隐泛着玉石般的白光,眼眸深邃,像两汪不流动的死水。 他清了清嗓子,没喊陛下,也没喊万岁。 而是用一种见了多年不见老街坊的平淡口气,打破了这压抑的死寂: “好大的烟味儿。” 正在敲磬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瞬间,大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躲在暗处护卫的高手估计连呼吸都屏住了,准备这疯道士一有异动就让他脑袋搬家。 黄袍道人缓缓转过身。 这是一张极其清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要吃人,又像是要望穿什么。 嘉靖帝朱厚熜没有怒,他死死盯着这个竟然敢不跪、还敢点评环境的年轻人。 尤其是看到顾铮身上那一层若有若无的柔光时,他那本来已经要喊“拖出去喂狗”的嘴,闭上了。 修道修了一辈子,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装的,他自以为看得清。 但眼前这人,看着不像是人,像是个虚影。 “你是那个……烹蝗的顾铮?” 朱厚熜开口了,嗓音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顾铮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是画在脸上的: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我是谁,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朱厚熜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很久没被人这么牵着话头走了。 “重要的是,我在天上见过你。” 顾铮这话一出,如平地惊雷。 朱厚熜身子猛地一颤,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帝王的镇定差点没绷住:“你说什么?” “别装了,大家都挺忙的。” 顾铮甚至背起了手,像个老学究逛菜市场一样,慢悠悠地绕着那几根雕龙的金柱子走,“上面,碧游宫。 那时候你还不是穿这身黄皮,你是那个端茶的童子,忘了?” 这简直是在这世界上除了顾铮没人敢说的弥天大谎。 把当今圣上比作端茶童子? 但这恰恰击中了嘉靖最大的软肋。 他不想当人间的皇帝,那是俗务。 他想听的,正是“你是被贬下凡的神仙”。 “放肆……你可知欺君之罪?” 朱厚熜虽然还在呵斥,但语气里已经没了杀意,反倒带着一种渴望被证实的急切,“朕……我,我是童子?” “不然呢?” 顾铮猛地停步,转身,那双深渊般的眼睛直刺朱厚熜,“你若不是那犯了错的童子,为何这大明江山让你坐得如此别扭? 为何这凡间的富贵你看不上,偏要钻进这烟熏火燎的屋子里求长生? 因为你想家了!” 最后这一句“因为你想家了”,狠狠砸开了朱厚熜内心那扇封闭了几十年的门。 孤独。 作为皇帝,他是天下最孤独的人。 没有人理解他修道的苦衷,大家都说他昏庸,说他不理朝政。 但眼前这个人懂! 他说这是想家!这是要回上界去! 朱厚熜眼眶竟然红了一瞬。 他猛地站起身,道袍也不管了,快步走到顾铮面前,也顾不得什么天子威仪,抓着顾铮的袖子: “那……那我何时能回?” 鱼儿咬钩了。 咬得死死的。 顾铮心里松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但脸上依旧是那种悲天悯人的高深。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朱厚熜有些干瘪的肚子,又指了指窗外那个污浊的凡尘世界: “急不得。” “你在这凡间沾了太多的浊气,吃了太多的烟火。 尤其是你那腰子,咳……你那丹田,亏空得厉害。” 顾铮反手从袖子里掏出那瓶只剩下半瓶的“高度酒精版龙脉火精”,轻轻在朱厚熜面前晃了晃。 浓烈而霸道的酒香,透过瓶塞飘了出来。 “想要回去,得先把身子洗干净。” “这玩意儿,是昨晚我把龙王那老泥鳅揍了一顿,硬讹来的洗髓液。 比你那帮道士炼的铅汞丸子,强个百八十倍。” 朱厚熜鼻子动了动。 这味道……刺鼻,但透着股子烈火般的纯粹。 和他以往吃的任何丹药都不一样。 “这是给我的?”朱厚熜的声音甚至带了一丝讨好。 “能不能喝,还得看你的造化。” 顾铮把瓶子往回收了收,这一招欲擒故纵玩得炉火纯青,“这药性烈,唯有真命天子,方能镇得住这股龙气。 你若是假的,这一口下去,五脏俱焚,我也救不了。” 朱厚熜笑了。 极为自负的笑。 这天下,除了朕,还有谁是真命天子? “拿来!” 朱厚熜一把夺过瓶子,根本不需要太监试毒,也不管什么规矩。 他太渴望那种“感觉”了。 拔开瓶塞,仰头。 咕咚。 一小口高度酒精顺着喉管滑下。 几秒钟后。 朱厚熜苍白阴郁的脸上,骤然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他张大嘴,哈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热浪: “爽!!!” 这是二十年来,这精舍里第一次响起这么带劲、这么像“人”发出的吼声。 顾铮看着像是打鸡血一样兴奋的皇帝,嘴角微扬。 第14章 阁老,您这账本里藏着鬼啊! 嘉靖三十六年的紫禁城,风向变了。 不是东南西北风,是一股子只有老酒鬼才能闻见的透骨香。 昨儿晚上那瓶“龙脉火精”下肚,嘉靖帝朱厚熜觉得自己个儿年轻了二十岁。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那一宿都未必能硬挺起来的道心,这会儿也邦邦硬。 天还没大亮,这位二十年没怎么正眼看过御书房的道君皇帝,居然破天荒地让人把折子搬到了玉熙宫。 气氛有点诡异。 大殿里跪了一地人。 眼睛冒着精光的胖子,是大明“第一聪明人”、小阁老严世蕃。 他旁边跪着的,是满头白发、一脸苦相的老爹严嵩。 对面还趴着俩。 一个是次辅徐阶,眼观鼻鼻观心装菩萨; 一个是户部尚书高拱,气得胡子乱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吃了严世蕃。 “陛下!没钱了!真的一两银子都没了!” 高拱把头磕得砰砰响,听着都疼,“两京一十三省都在要钱! 胡宗宪在浙江抗倭要军饷,通州刚遭了灾要赈济,工部还要修万寿宫…… 国库里现在的耗子都比银锭子多!您把臣杀了吧!” “杀了你有屁用?” 严世蕃冷笑一声,眼里全是看乡巴佬的不屑,“高尚书,别在这哭穷。 钱这东西,那是流动的水。 如今是天灾频发,也不是人祸,咱们大家伙儿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也就是了。 再说,怎么能为了几两散碎银子,耽误了给陛下修宫祈福的大事?” “你放屁!” 高拱是个炮仗脾气,当场就炸了,“那是几两吗? 严世蕃,工部去年的账……” “行了。” 一声不高不低的话,从盘坐在御榻旁边的年轻道士嘴里飘出来。 顾铮穿着有些逾制的紫金八卦袍,他压根没看那几位权倾朝野的大佬,而是侧过头,像看隔壁二傻子一样看着嘉靖: “陛下,你这脉象刚稳住,心火别起。 这帮人吵吵得我脑仁疼。” 嘉靖帝现在就把顾铮当活祖宗供着。 一听这话,脸立刻黑了:“听见没?仙师嫌吵!都给朕闭嘴!” 严世蕃心里咯噔一下。 他昨天就听说了这妖道的名头,没想到这就骑到脖子上来了? “这位便是顾道长?” 严世蕃不跪也不怕,仗着老爹的面子,他抬起头,皮笑肉不笑,“道长方外之人,怕是不懂这朝堂上的账目有多繁琐。 这是几百万两银子的去向,不是几只蚂蚱就能糊弄……” “拿来。”顾铮伸手。 “什么?”严世蕃一愣。 “账本。” 顾铮伸手就要,“我也不懂算数,我就看看。” 高拱赶紧把那一摞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工部账本递了上去。 顾铮随手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楷书,什么木料采购、金砖烧制,看着那叫一个专业,做得滴水不漏。 “小阁老。” 顾铮手指头在“金丝楠木采购:八十万两”的条目上点了点,语气特别诚恳,“这木头,是金子做的? 还是让它自个儿长脚走过来的?” 严世蕃那是老油条,张嘴就来:“道长不知,这神木产自云贵深山,那是几千年的古树。 要运出来,得开山修路,还得死几十号民夫,这运费比木头贵啊! 这都是为了陛下的长生……” “停停停。” 顾铮打断了他。 他没反驳,而是嘴角一点点勾起来,眼神变得极其阴森,就像是看着一个将死之人。 他把那账本猛地往半空中一扔。 “系统,给本座开个特效,【寻阴显煞粉】。 就这账本上,谁碰得多,谁那块儿就冒黑烟。” 顾铮心里默念。 账本哗啦啦散落在地上。 在所有人眼里,本来这就是一堆纸。 可就在这一秒。 顾铮突然一步踏出,手里多了一张昨晚没用完的黄纸符,无火自燃: “五鬼听令!现形!” 轰! 就在那几本被严世蕃摸过最多的账册上,居然真的肉眼可见地腾起了一缕缕黑灰色的烟雾! 这烟雾不往上飘,反而像是几条细细的小黑蛇,顺着地砖缝儿,全往严世蕃的膝盖底下钻。 “这……” 严世蕃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瞬间惨白,那是活见鬼的恐惧,“这是什么妖法?!” “妖法?” 顾铮大袖一挥,指着一缕缕黑烟,声音冰冷: “严大人,这是煞气!” “这钱,不是没了。 是被‘五鬼搬运术’给挪走了!” 顾铮死死盯着严世蕃,每走一步,脚底板都在青砖上跺出个回响: “凡人贪财,不过是求个富贵。 可有人贪这修宫殿的‘神银’,那是为了在阳间修阴宅!” “陛下请看!” 顾铮指着那些钻进严世蕃膝盖的黑气,胡说八道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这八十万两,分明是被挪去做了‘聚阴阵’! 有人不想让大明国运昌隆,想借着陛下的财气,养他自家后院的小鬼儿!” “什么?!” 嘉靖帝蹭地一下从御榻上跳了下来。 钱被贪了,他也就是生气。 但这钱要是被拿去“克”他,要是有人拿他的钱修什么“阴宅”来截断他的成仙路,那是真的触碰到了这条老龙的逆鳞! “严世蕃!” 嘉靖帝一声怒吼,抓起案上的墨玉砚台就砸了过去。 砰! 严世蕃躲都不敢躲,额角当场就被砸开个口子,血混着冷汗流下来。 “冤枉啊!陛下!这妖道血口喷人!” 严世蕃趴在地上发抖,但他心里慌得要死。 因为…… 他还真就在老家修了个园子,比皇宫还奢华,这“阴宅”的帽子,顾铮算是歪打正着扣实了! “血口喷人?” 顾铮走到高拱面前,看着这位因为筹不到钱急得满嘴燎泡的老臣,拍了拍高拱的肩膀: “高尚书,别哭了。 这钱不是不够,是都在严大人膝盖底下压着呢。” 顾铮转身,冲着嘉靖一拱手:“陛下,臣在通州见过饿死的人。 他们死前那个眼神,和这黑气一样,都是怨!” “这钱上有怨气,谁拿着,谁折寿。 严阁老,您说是不是?” 一直跪着没说话的严嵩,这时候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怨毒却又不得不服软的光。 他太了解皇帝了,只要涉及鬼神,皇帝宁可信其有。 这道士,杀人不见血啊! “老臣……教子无方。” 严嵩颤颤巍巍地磕了个头,“愿捐出家资一百万两,以冲……冲刷这煞气。” 顾铮笑了。 一百万两,就这么一句话,出来了。 他继续说道: “啧,这一百万两要是换成粮食,能把那些死人眼里的黑气都洗白喽。”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个站在权力中心的年轻道士,像是个刚砸完场子的流氓头子,一脸的“还有谁”。 第15章 陛下别打,这是为您挡灾的! 这天底下最硬的除了金刚石,大约就是海瑞的脖子和周云逸的骨头。 午门外,那块专门用来打屁股的石板地儿,已经被血给沁成了暗红色。 两边的锦衣卫校尉,一个个手里拿着裹着铁皮的廷杖,胳膊粗的棍子看着就让人后槽牙哆嗦。 “打!给我狠狠地打!”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尖着嗓子喊。 他刚被嘉靖骂了一通,一肚子邪火全撒在这倒霉的御史身上。 趴在刑凳上的那个瘦得像只没毛鸡的男人,就是钦天监监正周云逸。 这老小子也是个铁头娃,非要上疏说什么“陛下修道耗费国帑,导致天怒人怨,是以今冬无雪,明年必有大灾”。 这不是指着嘉靖的鼻子骂他是昏君吗? 嘉靖当时就气得想把他剁了喂狗。 啪! 第一棍子下去。 周云逸那也就是文官的身子骨,这一棍子下去,半边屁股的肉当时就烂了。 “昏君……即便打死微臣,这天……也不会下雪!” 周云逸一边吐血一边还在那喊。 “停!”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锦衣卫的举棍子的手僵在半空。 转头一看,顾铮正背着手,身后跟着一脸复杂的陆炳,溜达过来了。 “哟,陈公公,挺卖力气啊。” 顾铮笑眯眯地打招呼,“这一棍子下去,今年的雪可就真被你打没了。” 陈洪一看是这位爷,脸上那种太监特有的阴毒稍微收了收,但还是端着架子: “顾仙师,这是万岁爷的旨意。 这厮妖言惑众,诅咒君父,不打死不足以平民愤。” “民愤?哪来的民愤?” 顾铮走到周云逸跟前,蹲下身子,用两根手指头沾了点刑凳上的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腥,但也热。 这是一腔子没处撒的热血。 “陛下驾到——” 就在这时,远处黄盖伞飘来。 嘉靖帝刚在严世蕃那儿生了一肚子气,锦衣卫的小报告打得飞快,这会儿听说有人在给周云逸求情,是新仇旧恨一起来,龙辇还没停稳就开骂: “顾铮!你想救这个逆臣? 你也想告诉朕,朕修道是错的? 这天不下雪也是朕的过失?!” 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的太监宫女哗啦啦跪倒一片。 陆炳手心里全是汗,拼命给顾铮使眼色: 哥们儿,别浪,这真会死人的! 顾铮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血,抬头看了看这京城干得都要冒火的天空。 “陛下,错了。” 顾铮转过身,一脸的严肃认真,那种“你们这群凡人真的什么都不懂”的表情再次上线。 “谁说这周御史是在骂您?” “他这是在替您挨雷啊!” 全场人都懵了。 替皇上挨雷? 这又是什么路数? 顾铮指着趴在那儿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的周云逸:“陛下,您看此人面相。 颧骨突兀,眉心有竖纹,这一看就是天生的‘倒霉催’命格,学名叫做‘天劫引雷’。” “紫微星(皇帝)光芒太盛,老天爷看着眼馋,时不时就要降下点灾祸来试探。” “若没有这种嘴巴又臭、骨头又硬、命又贱的人挡在前头,那灾气不就得直冲着陛下您的龙体去了?” 顾铮这一套理论,完全颠覆了从孔子到孟子几千年的价值观。 “他骂您,那是为了激起您的龙气! 您打他,那就是在散这股子煞气! 但是!” 顾铮话锋一转,音调陡然拔高八度: “要是把他打死了!这跟引雷的针折了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这满天的怨气没地方去,那不得直接往万寿宫里钻?” 嘉靖帝听愣了。 他修道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忠臣是肉盾”的说法。 但仔细一想……居然觉得该死的有道理? 留下个天天骂自己的人,专门用来背锅挡灾?这买卖好像挺划算? “此话当真?”嘉靖眼神闪烁。 “那还能有假?” 顾铮走到周云逸身边,“陛下请看,这顿打本来能打死仨壮汉。 可这周云逸还能喘气,这说明啥? 说明他命硬!他在吸取地煞!” 这时候,严世蕃也在旁边,刚才吃了亏正想找回场子,冷笑道: “顾道长真会编。 这周云逸眼看着都要断气了,还能吸什么煞? 怕是马上就要去见阎王了吧?” 确实,周云逸现在脸色发紫,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看着就是个死人样。 顾铮瞥了严世蕃一眼,心里暗笑:老子等你这话很久了。 “系统,给我来个【单体肾上腺素强心针】。 哪怕他是具尸体,也给我让他蹦起来说句话再死!” 【消耗狂热值200。目标:周云逸。 效果:立刻清醒,痛觉屏蔽30秒。 副作用:事后得躺一个月。】 “小阁老看好了!” 顾铮猛地抬起右手,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照着周云逸血肉模糊的后背就是一巴掌! 啪! “给我醒来!” 这一巴掌拍下去,就像是按下了某种开关。 只见原本跟面条一样的周云逸,突然浑身剧烈一抖,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怪叫。 紧接着。 “噗——!!” 周云逸猛地撑起上半身,一口乌黑发臭的淤血,像是高压水枪一样,直喷出去三尺远,好死不死,星星点点全溅在了严世蕃那身锦绣蟒袍上。 “咳咳……陛下!即使打死微臣!这也是劳民伤财啊!!” 周云逸眼珠子通红,中气十足地喊完了这句台词,然后脖子一歪,但这回不是死了,是呼噜声震天响,累睡着了。 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顾铮的眼神,都像是在看活神仙。 一巴掌! 就把一个濒死的人拍活了? 而且还能把淤血全喷出来? “看看!都看看!” 顾铮指着地上的那一滩黑血,“这就是他替陛下挡的煞气! 多黑啊! 这要是留在陛下体内,那得多大的祸害?” 严世蕃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黑血点子,脸都绿了,比刚才磕破头还恶心。 嘉靖帝的眼睛亮了。 真亮了。 他走下龙辇,看着呼呼大睡的周云逸,不但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顾爱卿言之有理。 这确实是个好用的挡灾物件。” “传朕旨意,周云逸……不但不杀,还要好生养着。 赏……赏他在家养伤三个月。 以后有什么天灾,让他接着替朕挡!” 陆炳在旁边,默默地把刀收回鞘里。 他看了一眼顾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道士? 这就是个把皇帝、内阁、生死全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魔头啊! 而这,仅仅是顾铮进京的第二天。 第16章 改稻为桑?那是断大明的龙脉! 玉熙宫里,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烧得正旺,灯芯偶尔炸出个火花,那是殿里唯一的动静。 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味儿浓得发腻,把每个人脸上的毛孔都熏得开了张。 大明最有权势的几个脑袋,这会儿都低着。 首辅严嵩像是睡着了,眼皮子耷拉着,一声不吭。 户部尚书高拱跪得笔直,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地砖上砸,砸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在他对面,小阁老严世蕃独眼里闪着精光,正指着地上的一张大明舆图,唾沫星子横飞。 “陛下!国库早就耗子都养不活了。 浙江那边又是水灾又是倭寇,朝廷每年还要贴补几百万两军费。 这窟窿怎么堵?” 严世蕃也不管别人脸色,手里象牙做的折扇啪啪敲着地图上的浙江那一块: “改稻为桑!这是唯一的活路!” “只要把浙江这几府的稻田全铲了,改种桑树。 这一年产出的生丝卖给洋人,那就是几千万两白银! 有了钱,别说堵亏空,就是再修十个万寿宫,那也是眨眨眼的事儿!” 嘉靖盘坐在蒲团上,半眯着眼。 听到“再修十个万寿宫”这句话,这位道君皇帝的眼皮稍微抬了一下。 他在算账。 修道烧钱,炼丹烧钱,这还没升天呢,确实不能缺了凡间的黄白之物。 “不可啊陛下!” 高拱急了,咚的一声把脑袋磕在地砖上,“浙江七山二水一分田,那点地本来就仅仅够百姓糊口。 要是全改了桑,这桑叶能当饭吃吗? 一旦遭遇灾年,浙江几百万生民就是个易子而食的下场啊!” “高拱!” 严世蕃阴笑一声,胖脸上那颗带毛的大黑痣跟着抖了抖,“你是心疼百姓,还是不想让陛下修仙? 百姓饿死? 到时候拿卖丝绸的钱从外省调粮就是了! 哪来那么多废话!” 高拱气得浑身哆嗦,还要再辩,旁边的次辅徐阶却在袖子里死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没用的。 在这玉熙宫里,万民的死活在那个蒲团上坐着的人眼里,抵不上几两用来炼丹的金粉。 嘉靖摸了摸手里的玉磐,眼看就要点头。 “咔嚓。” 一声清脆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响声,突兀地炸开。 像是哪只不开眼的老鼠在啃桌角。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伙儿扭头一看,只见顾铮歪歪斜斜地靠在那金丝楠木的大柱子上,手里抓着块内务府刚送来的“龙须酥”,正吃得满嘴掉渣。 “味道一般,还没通州的炸蚂蚱劲道。” 顾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 严世蕃脸一黑,他刚要把这个这几年最大的国策推行下去,最恨被人打断: “顾道长,朝廷商议国策,你一介方外之人,这般吃相,未免太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这是要把火往嘉靖身上引。 顾铮笑了。 他一步步走到严世蕃面前,眼神就像是看这只跳梁小丑在给自己挖坟。 “商议国策? 我看小阁老这是在商议怎么给大明送终吧?” 顾铮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的几个大佬头皮瞬间炸开了。 “放肆!” 严世蕃独眼瞪圆,“妖道,你敢诅咒国朝?!” “我诅咒?” 顾铮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严世蕃,转身直接对着嘉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戏谑变成了无比的严肃和痛心疾首: “陛下,您现在是什么修为?” 嘉靖一愣,没想到话题跳跃这么大,下意识回道: “朕……刚刚触到‘中土厚德’的门槛。” “这就对了!” 顾铮猛地一拍大腿,指着地上的舆图,那是唾沫横飞,“陛下,五行之中,土主黄,位居中央,那是帝王之基! 您现在正在聚拢地气,要在这皇极殿里把大明龙脉和自身道果融为一体,对不对?” 嘉靖连连点头。 这话说得太贴心了。 顾铮眼神陡然一厉,转身指着严世蕃的鼻子: “那他严世蕃要干什么? 改稻为桑!” “稻子长在哪?水田泥地里! 那是地里长出来的‘土之精’! 百姓种稻,那是接地气,是在帮陛下您养这中土的根基!” 顾铮双手猛地向上一挥,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姿势: “桑树是什么?那是木! 参天大树,根系要深扎进土里,拼命吸食地气! 甲木克戊土! 严世蕃要把这江南龙脉上的稻子全铲了种树,这就是要在那大明的龙脊背上插无数根管子,在那抽您的血,泄您的气! 等到那桑树成林,遮天蔽日的时候……” 顾铮压低了声音,阴森森地说道: “陛下,您的土德就破了。 到时候别说飞升,这紫禁城底下的地基,怕是都要让这漫山的木头根须给撬翻了!” 嗡—— 整个玉熙宫死一般的寂静。 嘉靖的脸瞬间就白了。 在场的高拱、徐阶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神才! 这就是神才! 他们跟严党斗了半辈子,满嘴仁义道德、百姓生计,皇上一句听不进去。 人家顾铮把这事儿往风水、修仙、五行上一扯,“经济账”瞬间变成了“谋杀皇帝”的政治账! 这哪是种桑树啊,这分明是往嘉靖心窝子里捅刀子! “严、世、蕃!” 嘉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手里的玉磐直接砸了过去,虽然没砸中,但在地砖上摔得粉碎,“你好大的胆子! 你想坏了朕的道行?你想克死朕?!” “陛下!冤枉!冤枉啊!” 严世蕃噗通一声跪下了,他是真怕了。 他那个脑子能算出天下钱粮,算不过这帮玩玄学的疯子! “微臣是为了国库……是为了钱啊!” 严世蕃拼命磕头,“没有钱,这龙气也聚不起来啊!” 他反应也是极快,一把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顾道长说得再玄乎,可那几百万两的亏空摆在那! 不改稻为桑,钱从哪来? 天上掉下来吗?! 若是没钱修万寿宫,耽误了陛下祈福,这个罪名你顾铮担得起吗?!” 这就又把皮球踢回来了。 而且是个死球。 嘉靖也不傻,刚才那是被吓着了,这会儿回过味来。 确实,保住了“土德”,可兜里没钱也不行啊。 “顾爱卿,” 嘉靖阴沉着脸,“你也听见了。 严世蕃这法子虽然…… 虽然有损阴德,但也是被逼无奈。 你既然断了他的路,那你能不能告诉朕,这钱……怎么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扎在了顾铮身上。 严世蕃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把冷汗,独眼里全是怨毒和挑衅。 他就不信,这妖道除了嘴炮,还能凭空变出几百万两银子来? 顾铮看着严世蕃,又看看那一群虽然跪着但心思各异的老狐狸。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昨晚没吃完的半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嚼。 【加载概念:赎罪券。】 顾铮咽下点心,拍了拍肚子,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饱嗝。 “钱?” 顾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来。 他走到严世蕃面前,伸出手,在那身价值连城的蜀锦蟒袍上擦了擦油手。 “小阁老啊小阁老,你也就会在泥腿子饭碗里抢食吃。 怪不得你只能是个小阁老。” “大明的钱,都在老百姓地窖里吗? 都在稻田里吗?” 顾铮环视了一圈这群富得流油的官僚,眼神里的贪婪和戏谑,比这帮人还要像个奸臣。 “想搞钱,那就得跟对人,找对路。” “陛下要修万寿宫,那是为了谁? 那是为了带大伙儿一起鸡犬升天!” 顾铮双手一摊,面对着嘉靖,语气狂热又充满诱惑: “陛下,为什么要自己掏钱? 咱们这是在卖通往天庭的门票啊!” 第17章 国师的搞钱路子(上):拍卖“飞升资格” “门……门票?” 高拱一愣,连“也”字都没敢说出口。 这新鲜词儿听着就透着股不靠谱的劲儿。 严世蕃刚把血擦干净,这会儿冷笑连连:“怎么? 顾道长这是要在紫禁城门口摆个摊,收人头费? 你也太小看这天下的亏空了! 哪怕你一个人收一两银子,能收出几百万两?” “庸俗。” 顾铮翻了个白眼,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大殿正中央的金砖地上,完全没把这当朝廷,当成了自家热炕头。 他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沓子还没裁开的黄纸。 那是平时画符用的便宜货,十文钱能买一大把。 “严大人,你会做生意,但你不懂人心。” 顾铮拿手指弹了一下那黄纸,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老百姓眼里,那一亩三分地是命。 你抢他们的命,他们就跟你玩命。 这就是最下乘的敛财。” “但在有些人眼里。” 顾铮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盯着严嵩那双老眼,“钱这东西,多到一定程度,就是个数字。 他们怕什么?怕死! 怕这辈子造的孽,下辈子要还! 怕这富贵传不下去!” 嘉靖帝此时已经被顾铮的话术勾住了魂,身体前倾: “爱卿,别卖关子了,细说!” 顾铮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能让所有奸商都羞愧至死的笑容。 “陛下,昨晚臣夜观天象,加上那只被骂醒的孽龙托梦。 臣算出来一笔账。” “咱们大明现在正在举国飞升的关键时刻,但这飞升啊,就像是坐船。 船票是有数的。” “这船上除了您这位掌舵的‘天帝’,还需要有人摇橹,有人做饭,有人扫洒…… 说白了,就是‘仙官’的位置。” 顾铮伸出三个指头: “臣打算向天下放出这‘功德名额’。 一类,叫‘消灾解厄符’。 买了它,不仅现世安稳,陛下在功德簿上给你记一笔,哪怕你以前…… 稍微贪了点,稍微干了点缺德事儿,只要心诚,这钱就是香火,能洗罪!” 这话一出,严世蕃的眼皮子猛地跳了好几下。 严嵩那个老狐狸,一直眯着的眼也睁开了一条缝。 这是什么? 这就是合法的“贪污赦免权”啊! 大明官员谁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为了这个“洗白”的机会,多少钱他们都舍得掏! 顾铮没停,接着忽悠: “二类,叫‘福泽绵延券’。 这就是给子孙后代买的。 买了它,虽然不能保证立地成仙,但下辈子投胎,保底是个王侯将相,而且还有优先获得大明科举的‘气运加持’!” 徐阶的胡子抖了抖。 这……这就打到了读书人的死穴上了。 江南那些富商为了给儿子捐个官都能倾家荡产,这可是“气运”! “那第三类呢?”嘉靖帝眼睛已经开始放绿光了。 “这第三类嘛……” 顾铮神色突然变得极其庄重,甚至带着一丝神圣。 他举起那张破黄纸,仿佛那是什么无上至宝: “叫‘飞升伴驾令’!” “总共只有三十六张!暗合三十六天罡之数!” “拥有此令者,待到陛下道成飞升那一日,无需修炼,无需苦熬。 可以直接作为‘从龙之臣’,跟着陛下一起白日飞升,位列仙班!” 轰—— 这一嗓子,比刚才的木克土还要震撼。 嘉靖的呼吸都急促了。 带着别人飞升?朕有这本事? 顾铮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您有!没有我也能忽悠得全世界都信您有! “这……这得卖多少钱一张?” 严世蕃喉咙发干,作为大明首富级别的贪官,他第一次感觉到这种直击灵魂的诱惑。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错过了呢? “不多。” 顾铮呲牙一笑,伸出一根手指,“起拍价,五万两。 上不封顶。” “而且!” 顾铮加重了语气,眼神狡黠,“不收现银! 只收粮食、棉花、生铁、木材…… 或者是严阁老家那种稀罕的古玩字画。” “臣给这场买卖取了个名字,‘大明第一届升仙资格拍卖大会’。” 全场死寂。 过了好半天,只听见嘉靖帝深吸了一口气,拍案而起,兴奋得在蒲团上转了两个圈: “妙!妙啊! 哪里是敛财? 这分明是给天下苍生一个尽孝心的机会!” 嘉靖此时心里那个算盘打得啪啪响。 严世蕃说改稻为桑,还得看天吃饭,还得冒着民变风险。 顾铮这一手,那是直接拿着刀往这帮有钱人脖子上架! 而且还是这帮人哭着喊着求着让割! “可是……” 徐阶作为老成持重的次辅,皱眉道,“此事太过……荒诞。 那些豪商巨贾又不傻,几张纸换几万两银子,他们肯掏?” “徐大人,这您就不懂了。” 顾铮站起身,走到徐阶面前,来自几百年后的自信压迫感十足: “这纸本来不值钱。” “但只要陛下信,只要我顾铮在这京城的神通显露得够多。 只要第一批买了的人,真的‘走了狗屎运’……” 顾铮指了指严世蕃,笑得意味深长,“小阁老,要是您现在花了十万两买了个‘消灾符’。 然后陛下立刻下旨,这工部的烂账既往不咎…… 您说,这消息传出去。 明天这严府的大门,会不会被那帮拿着银票想求符的人给挤爆了?” 严世蕃愣住了。 这是一种什么套路? 官方背书! 这是利用皇权和恐惧进行的最顶级的洗钱和诈骗! 而且顾铮那句“工部烂账既往不咎”,简直就是刚才这半天争论的最完美的台阶! 严世蕃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也是个极其贪婪的人。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权衡出了利弊。 花了钱,消了灾,还能讨好皇帝,甚至还能在那“飞升名单”上占个位置。 这买卖,做得! 噗通。 刚才还要和顾铮拼命的严世蕃,这会儿膝盖一软,直接跪在顾铮面前,脸上的笑容比花还灿烂,甚至透着一股子谄媚: “国师!真乃神人也!” “那个……消灾解厄符,能不能给下官预留一张? 我这膝盖底下的煞气……是不是得赶紧花钱冲一冲?” 顾铮低头看着严世蕃。 这严党的小阁老,大明最狂的二代,此刻就像是一条见了骨头的狗。 顾铮心里冷笑,脸上却做出一副“我也很为难”的样子,吧唧了一下嘴: “哎呀,小阁老,这符……紧俏啊。 刚才您也听见了,八十万两的煞气太重。 一张符怕是不够,得加钱。” “加!必须加!” 严世蕃那是咬着后槽牙在笑,心里在滴血,但嘴上那个豪爽,“下官愿出二十万两…… 哦不,这哪是钱,这是对陛下的忠心! 二十万两折合成米粮,三日内运抵户部大仓!” 高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解决了? 困扰了朝廷大半年的财政危机,这道士几句话,就把严世蕃兜里的钱给掏出来了? 而且还是严世蕃求着掏的? 顾铮看都没看跪着的严世蕃,转身对着嘉靖帝一拱手: “陛下,第一单生意成了。” “接下来的事儿,就交给微臣。 这京城的风太静了。 臣打算,让它刮得再猛烈些。 让全天下的有钱人都知道,想长生,想免死,拿钱来排队!” 嘉靖帝看着顾铮,眼神就像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大手一挥:“准!全都准! 从今日起,封顾铮为‘显灵通玄护国真人’! 这拍卖会……就摆在午门! 让锦衣卫去站岗! 谁敢不买……哼!” 一声冷哼,透着帝王的贪婪和杀意。 顾铮笑着谢恩。 “杀猪盘”的大幕才刚刚拉开。 而这把刀已经磨得锃亮,正对着这满朝朱紫和这病入膏肓的大明朝,狠狠地落了下去! 第18章 没有雪?本座让龙王吐给你看! 腊月二十九,京城的天冷得像要把人的皮给揭下来。 北风刮在脸上跟刀片子没两样,可偏偏就是不见一片雪花。 西苑玉熙宫外,石板地冻得梆硬,泛着一层惨白惨白的青光。 冯保跪在当院,身上那件并不厚实的蓝色太监袍子早就冻透了。 他是个掌印的小太监,因为刚才替万岁爷去钦天监催雪,多问了一句“啥时候下”,就被陈洪那老狗寻个由头,罚在这风口子上跪着。 膝盖已经没了知觉,冯保甚至觉得腿都不是自个儿的了。 他缩着脖子,眼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绝望地盯着那干冷干冷的老天爷。 这年头,没雪,就是天谴。 大殿里,铜磬声一声比一声急。 严世蕃穿着一身暗红色绣金蟒袍,跪在最前头,声音洪亮,透着股子要在年前把政敌整死的狠劲儿: “皇上!腊月二十九还不下雪,这是上天示警啊! 这是有人蒙蔽圣听,借修河之名贪墨工款,惹得龙颜震怒,老天爷才断了大明的水脉!” 高拱跪在一旁,气得胡子直哆嗦:“严东楼!你少含血喷人! 浙江的堤没修好,那是因为朝廷没拨款!” “没钱?钱都让你们这帮自诩清流的废物给霍霍了!” 严世蕃那是得理不饶人,三角眼一翻,杀气腾腾,“皇上,臣以为,若今日午时再无瑞雪,当杀一批‘妄臣’来祭天,以平天怒!” 杀人祭天。 这招太毒了。 嘉靖盘坐在蒲团上,脸色阴沉得像那块墨玉砚台。 他不说话,只盯着那袅袅升起的檀香烟雾。 作为修道之人,他对这“天意”二字最为敏感。 若是真不下雪,那就是他这个道君皇帝没修到位,总得有人为此背锅。 “吱嘎——” 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灌进来的冷风把长明灯吹得乱晃。 顾铮溜达进来了。 他没穿那身唬人的八卦袍,反倒套着件有些不合身的旧羊皮袄子,手里拎着两个铜烤红薯,嘴里哈着白气: “哟,这大过年的,各位大人不回家包饺子,在这比赛谁嗓门大呢?” 严世蕃一看顾铮,后槽牙就咬紧了。 这妖道进京才几天,他严家就被折腾得没了脾气。 但今儿个不一样,这是看老天爷的脸色,你顾铮还能管得了老天爷? “顾真人。” 严世蕃冷笑一声,那颗大黑痣跟着一抖,“你来得正好。 皇上正发愁呢,这瑞雪迟迟不降,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该不会是你那‘飞升拍卖会’卖过了火,冲撞了上苍吧?” 这一记回马枪,要是坐实了,顾铮脑袋得搬家。 顾铮掰了一半红薯,看都懒得看他,直接走到嘉靖跟前: “陛下,吃口热乎的?刚出炉,甜着呢。” 嘉靖没接,眼皮都没抬:“外面怎么样了?” “干,跟晒了三年的咸鱼似的。” 顾铮咬了一口红薯,烫得嘶哈两声,“不过臣刚才在门口看那小太监跪得怪可怜的,心想着,这雪要是不来,可惜了那帮孩子的一片孝心。” “顾铮!” 严世蕃厉声喝道,“军国大事,岂是你这般嬉皮笑脸! 不下雪就是不下雪,这是天数! 除非……” “除非什么?”顾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讥笑。 “除非你能让龙王爷现在就开口!” 严世蕃指着殿外碧蓝的天,“若是午时前能下雪,我严世蕃亲自去御马监给你刷马桶!” 顾铮把剩下的红薯皮往袖子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灰。 “刷马桶就算了,你那身肉太肥,占地方。” 顾铮突然转身,脸上的嬉笑一收,双眼如电,那股子高高在上的神棍气势轰然炸开: “严大人说得对,不下雪是因为有人堵了龙脉。” “但这堵路的人不是清流,也不是百姓。” “是天上的龙王爷嗓子眼儿有点干! 它那是憋着一口气呢,吐不出来!” 说罢,顾铮大步走到殿门口,也不管这还是御前,直接扯着嗓子冲外面那些锦衣卫喊道: “把陆都督给本座准备好的东西,抬上来!” “就架在这玉熙宫门口!” “今儿个,本座不求天,不跪地。 我要给这老天爷,通通嗓子!” 一炷香的功夫。 殿前的广场上,多了一个造型极其诡异的玩意儿。 不是什么祭坛,也没有猪头三牲。 那是一个足有一丈多高、用牛皮和精铁打造的巨大风箱,后面连着个看着像炮管子似的粗铜筒,直挺挺地指着天。 这是顾铮花大价钱让工部连夜赶制的“风伯号子”。 这玩意儿在古代人眼里,那就跟个怪物似的。 顾铮脱了那身羊皮袄子,里面居然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道衣。 这寒冬腊月的,看着就冻得慌,但他硬是一点没哆嗦,反而还要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儿。 他路过还跪在那里的冯保身边。 冯保已经快晕过去了,脸上发紫。 顾铮脚步一顿。 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件还带着红薯热气的羊皮袄子随手往冯保身上一披,动作粗鲁,像是扔个破烂。 “裹严实点。” 顾铮声音顺着风钻进了冯保耳朵里,“这膝盖要是冻废了,以后这大明朝谁替万岁爷跑腿? 谁来给吕公公送终?” 冯保猛地睁开眼,那双本来已经灰败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一股死灰复燃的光。 他颤抖着嘴唇想谢恩,顾铮却已经大步走上了那个临时搭建的高台。 这一刻,这个名字叫冯保的小太监,在心里把命卖给了这道士。 台上。 顾铮站在那个巨大铜管子旁边。 “系统,兑换【高效碘化银粉尘弹(加强版)】。 再给我把【局部气象操控辅助】开到最大功率!” 顾铮心里默念。 【收到。消耗当前所有装逼值。剩余额度:0。】 【道具已就位。倒计时:3,2,1。】 顾铮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黄符纸包着的纸包,里面其实是系统出品的化学催化剂。 他拿起那根刚才吃剩下的红薯皮,猛地往巨大的风箱口一扔。 “龙王老儿!我知道你就在上头!” 顾铮抓起一把桃木剑,剑尖指着那万里无云的天穹。 那一刻,他的声音经过系统的共鸣放大,真的就像是天上滚过的惊雷: “给你脸了是吧?! 非得逼本座动手给你捅捅?!” 全场几百号锦衣卫、太监,还有殿里偷看的严嵩、徐阶,全听傻了。 这特么是求雨? 这是在骂街吧! “风来!” 顾铮一声暴喝,单手猛地按在巨大的风箱把手上。 当然,凭他那细胳膊肯定拉不动。 但这是障眼法,真正干活的是系统。 “呜——!!!” 铜管子里,居然真的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野兽咆哮的轰鸣声。 紧接着,一股极其强劲、带着肉眼可见的白色粉末的气流,如同一条冲天而起的白龙,轰然从管口喷薄而出! 这股气流裹挟着寒风,强大的风压甚至把玉熙宫屋顶的瓦片都震得哗啦作响。 严世蕃在殿里吓得手里的茶杯啪嗒一声掉了: “这……这是妖法!他在把地上的气往天上吹?!” 顾铮发髻散乱,迎风而立。 他看着携带了催化剂的气流直冲云霄,把天上那些看不见的水汽强行聚拢。 原本碧蓝的天,开始变了。 不是慢慢变黑,而是像有人在天池里倒了一砚台墨水。 一团团厚重的阴云,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这么凭空冒了出来,黑压压地盖在了紫禁城的头顶上。 “云来!给老子遮住这日头!” 顾铮桃木剑狂舞,每一剑都像是把天上的口子撕得更大。 冷。 这回是真的冷。 渗入骨髓的寒气,伴随着这骤变的降温,瞬间笼罩了全城。 顾铮站在高台上,回过头,冲着脸色惨白的严世蕃,极其嚣张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虽然他们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股蔑视: “严大人,去御马监挑个好刷子吧。” “因为……龙王爷,吐了!” 第19章 瑞雪兆丰年,严家的雪是黑的? 风停了。 刚才那种好像要把天给捅破了的狂躁动静,就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给掐灭了。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严世蕃扶着殿门框,瞪着眼,死死盯着半空。 他不信,他打死都不信这个在乡下骂街的道士能使唤动老天爷。 这一定是障眼法! “啪嗒。” 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像是谁的指甲盖轻轻扣在了石板上。 冯保裹着那件带着烤红薯甜香味的羊皮袄,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点白色的、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的东西,打着旋儿落在他那满是冻疮的手心里,冰凉,转瞬即化成水。 “雪……” 冯保喃喃自语,紧接着,眼泪就顺着那张青紫的小脸淌了下来。 他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那声音撕心裂肺又带着极度的狂喜: “下雪啦——!皇上!顾真人求下雪啦!!” 这一嗓子,像是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原本死寂的西苑,瞬间炸锅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不再是一点点飘,而是像那个天上被人用刀划破了面袋子,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就这么几个呼吸的功夫,黑褐色的地砖,就盖上了一层纯净的白。 “瑞雪!是瑞雪兆丰年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真人神通!真龙现世啊!” 那些个锦衣卫、太监,这会儿也不管什么纪律了,一个个扔了手里的家伙,在雪地里跪倒一片,那是真的在磕头。 老百姓最怕的就是旱,如今雪来了,明年的收成就保住了,那是救命的雪! 嘉靖从殿里走了出来。 他也没穿大氅,就那身单薄的道袍,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看着那漫天飞舞的白雪,伸出手接住一片。 洁白无瑕。 这是天道的认可! 这是对他修仙的嘉奖! “好!好一个通通嗓子!” 嘉靖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那种帝王特有的张狂,“顾铮!朕要赏你! 赏你黄金万两!赏你……” “陛下,先别忙着赏。” 顾铮这会儿从高台上跳下来,刚才装逼太过,现在腿稍微有点软。 他走到严世蕃面前,看着这位脸已经黑成锅底的小阁老。 “严大人,这雪虽然下了,但这地上的脏东西,未必就盖得住啊。” 顾铮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严世蕃咬着牙:“顾铮,算你运气好! 但这瑞雪是皇上的洪福,你不过是瞎猫碰上……” 话还没说完。 紫禁城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哪怕隔着高墙,那股子如同潮水般的喧哗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快看啊!那雪怎么变色了!” “怪事!真是怪事!城东头那边下的怎么是黑雪!” “黑雪?哪边?” “就是严阁老府上那块儿啊!黑得跟墨汁似的! 别的地儿都白着呢,就那一块,跟被人泼了粪一样!” 严世蕃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什么?!黑雪? 顾铮双手拢在袖子里,心里暗自给系统点了个赞。 【特效说明:微观气象污染(针对性)。 利用纳米碳粉尘定向吸附水汽,使降雪呈现黑色。 范围:严嵩府邸半径五百米。】 科技与狠活! “报——!!” 一个锦衣卫校尉连滚带爬地从宫外冲进来,因为跑得太急,帽子都歪了,鞋也跑掉了一只。 他甚至忘了在御前该怎么跪,直接扑倒在雪地里: “皇上!出事了!大……大异象!” 嘉靖心里一沉,难道这祥瑞还有假? “慌什么!说!” “回禀万岁爷!” 校尉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惊恐,“全……全京城都在下白雪,唯独…… 唯独东华门外严阁老的府邸上空,飘的全是黑雪!” “那雪落地成泥,腥臭无比! 就像……就像是天上有人往下倒泔水!” “现在的百姓都传疯了!说是…… 说是严家贪墨太多,连心都是黑的,老天爷看不下去,用这黑雪给他家……劝廉呢!”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阵风还猛。 严世蕃两腿一软,直接瘫在了雪地里,面如死灰。 严嵩,那个一直在装睡、在扮可怜的老狐狸,这时候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那双老眼猛地睁开,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在大明官场混了五十年,斗倒了夏言,斗倒了无数政敌。 但他这辈子,哪怕是在做噩梦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有这种打击。 定点打击? 还是老天爷亲自出手? 这特么还要怎么辩解?说是别人栽赃?谁能栽赃到云彩眼里去? 嘉靖帝缓缓转过身,那双刚才还满是喜色的眼睛,此刻比这风雪还要冷上十倍。 他死死盯着严家父子。 “黑雪?” 嘉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严嵩,朕的万寿宫缺银子,你说国库空。 朕的瑞雪下来了,到你家门口就变成了黑的?” “你家这门槛……是用地府的砖砌的吧?” 严嵩这回是真的吓破了胆。 他不用拐杖,连滚带爬地扑到嘉靖脚下,头磕得砰砰响,血都溅在了那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皇上!老臣冤枉啊!老臣家里…… 必定是有妖人作祟!是妖术!对!是这道士用的妖术!” 严嵩这根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指着顾铮。 顾铮一脸无辜。 他甚至还往后躲了躲,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委屈语气喊道: “严阁老,做人得讲良心。 我顾铮要是能把这老天爷下的雪给染黑了,那我坐在这玉熙宫里干什么? 我直接去那东海边上点石成金多好?” “就是您家太‘黑’了啊! 这烟囱冒的都是民脂民膏烧出来的怨气,这雪经过您家上空,那是被熏黑的!” 这一刀补得,简直是把严嵩的退路全封死了。 “陛下!” 陆炳这时候也站了出来。 他身为锦衣卫都督,这时候不踩一脚更待何时? “臣刚才在城楼上看的分明。 那黑气确实是从严府盘旋而上。 而且百姓们……都在往严府门口扔烂菜叶子,锦衣卫都拦不住啊。” 嘉靖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看那紫禁城上空洁白的雪,又想想传闻中严府的黑雪。 这对比太鲜明了。 一个是天佑大明,一个是天厌权奸。 他虽然离不开严嵩办事,但如果严嵩真的遭了天谴,那就是这把刀该折的时候了。 “传旨。” 嘉靖声音冷漠,不带一丝感情,“严世蕃,御前失仪,罚……罚去严府门口跪着接雪! 什么时候那雪变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严嵩……闭门思过。 改稻为桑的事,停了吧。” “至于这祈雪的功劳……” 嘉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脸云淡风轻仿佛事不关己的顾铮。 这道士,可怕,但也真好用。 “顾真人祈福有功,那‘飞升拍卖会’,由他全权做主! 户部、工部,要是再敢有人叽叽歪歪……” 嘉靖冷哼一声,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懂。 “臣遵旨!”高拱、徐阶大喜过望,齐齐跪拜。 严世蕃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了下去。 在被拖走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顾铮,眼神里不是仇恨,而是真正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这顾铮根本不是来混饭吃的。 这是来把大明朝这桌席面给掀了的! 顾铮站在漫天风雪里,伸了个懒腰,看着被拖出两道长痕的雪地。 “系统。”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下一站,是不是该给那位还没出场的海瑞海笔架,送点装备了?” 雪越下越大。 掩盖了宫墙内的污垢,却掩盖不住这即将到来的、属于顾铮的狂欢时代。 城头上,白素素撑着一把油纸伞,远远看着那个站在风雪中心的背影。 她摸了摸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短剑,第一次觉得,这把剑,或许真的可以为这个人…… 斩开一条通天大道。 第20章 浙江虽远,剑气可至! 京城的雪还在下,瑞雪没把脏东西盖住,反倒是让这四九城多了几分肃杀气。 玉熙宫里暖如三春,嘉靖爷正拿着那一摞子“拍卖会”的定金单子,在那傻乐。 严家倒了霉,跪在雪地里的严世蕃成了看门的石狮子,高拱和徐阶忙着跟那帮富商大贾签“赎罪券”,国库的耗子这回算是要撑死了。 顾铮却乐不出来。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个本该去“洗白”严家罪孽的账本,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就在刚才,存在感一直很稀薄的系统突然在脑子里炸了。 【警告:高危预警!】 【地点:浙江淳安、建德二县。】 【事件:新安江大堤遭人为破坏,毁堤淹田。】 【幕后黑手:严党浙江代理人罗龙文、鄢懋卿。 目的:造成水灾既定事实,逼迫百姓贱卖稻田,强行改稻为桑。】 啪! 顾铮手里的青花瓷茶盏,被狠狠砸在了那价值连城的金砖地上。 瓷片飞溅,声音尖利刺耳,把正在畅想万寿宫竣工景象的嘉靖吓得一哆嗦。 “仙师?” 嘉靖一愣,“这是谁惹您动了真火?难道这茶里有人下毒?” 顾铮没看嘉靖,而是盯着南边,眼神比外面的北风还冷。 好个严世蕃,好个严党。 老子在京城给你们画大饼、搞银子,想着不用这杀鸡取卵的脏手段也能把钱给挣了。 你们倒好,这就开始搞“强拆”了? 毁堤淹田。 这四个字哪怕是在史书上也是带着血腥气的。 这时候淹了田,老百姓明年吃什么? 这跟把人往油锅里推有什么区别? 更重要的是,他顾某人刚求了雪,稳了大明的风水,这帮孙子就要去决口子放水。 这哪是淹田,这是在往他顾真人的脸上泼粪水! “陛下,您觉得这‘龙’字怎么写?” 顾铮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嘉靖放下手里的单子,不明所以:“自然是笔走龙蛇……” “错!” 顾铮猛地站起身,两步走到舆图前,一指点在浙江那一块,“如今有人想把这条‘龙’给写成‘死’!” “臣的天眼刚才开了,看见浙江那边妖气冲天! 有几只成了精的大蛤蟆,正撅着屁股刨大明的堤坝呢!” “堤坝一塌,水淹千里。 百姓变成了鱼鳖,这万千怨气一上来,陛下这好不容易积攒的功德,怕是要被冲个干干净净!” 嘉靖一听这话,手里的玉如意差点捏碎。 功德?谁敢动朕的功德! “谁?是谁如此大胆?朕这就下旨砍了他们的脑袋!” “远水解不了近渴。” 顾铮摆摆手,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这年头没电话没高铁,等圣旨慢悠悠晃到浙江,老百姓早就浮肿了。 得快。 得狠。 得来点不讲科学的手段。 “系统,给我搜,我在浙江有没有能用的‘信号塔’?” 【搜索中……】 【目标锁定:淳安知县,海瑞。】 【属性:硬骨头,防御力mAx,对鬼神免疫(极难忽悠),但对正义有偏执狂热。】 顾铮咧嘴一笑。 海瑞? 那个连皇帝都敢骂的大明第一刚男? 这就好办了。 这种人的信仰一旦跟这“外挂”结合起来,那杀伤力比核弹还猛。 “陛下,借您的尚方宝剑一用。” 顾铮转身,走到供桌前。 上面放着把平日里太监们用来掸灰的桃木剑,那是地摊上十文钱三把的货色,还没把小孩的木刀重。 他一把抄起那木剑。 “这是啥?” 嘉靖看着那光秃秃、连流苏都掉了半截的木头棒子,懵了。 “这叫‘斩佞剑’!” 顾铮脸不红心不跳,一脸肃穆,“此乃上界雷部天尊昨夜托梦留下的,虽是凡木,但内藏九天雷霆之气!” 顾铮把那破木剑往嘉靖手里一塞,“陛下,您现在就对着它哈一口气!” “哈气?” “对!您是真龙天子,这口阳气便是开光的引子!快!” 嘉靖虽然觉得荒唐,但顾铮那一脸“你不哈气大明就完了”的表情太吓人。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满是灰尘的木剑把柄,“哈——”地来了一口。 “成了!” 顾铮一把夺过木剑,这手速快得像抢钱。 【系统!给这破剑加载特效!】 【已选定特效包:“威慑光环mAx”、“金色传说视觉滤镜”、“远程动能辅助”。】 【正在封印入剑身。触发条件:海瑞握持并动杀心。】 顾铮找来一块黄绸布,胡乱把木剑一裹,然后叫来一直候在殿外当背景板的陆炳。 “陆都督。” 顾铮把木剑递过去,那表情像是托付江山社稷,“用你们锦衣卫累死马不偿命的八百里加急,给本座把这玩意儿送到淳安海瑞手里!” “再给海瑞带个话!” 顾铮眯起眼,声音透着股混不吝的杀伐气: “就说这剑是万岁爷的御手亲自开了光的。 让他拿着这玩意儿去堤上站着! 不管对面是谁,不管是总督还是巡抚,或者是严阁老的亲信…… 只要谁敢动大堤一锹土,谁敢踩稻苗子一脚! 就给本座拿着这块破木头往、死、里、抽!” 陆炳接过那轻飘飘的木剑,只觉得这分量重若千钧。 他看了一眼还在那摸胡子回味刚才那口气息的嘉靖,又看了看一脸狞笑的顾铮。 他突然替浙江那帮贪官感到一阵牙疼。 “领命!” 陆炳没废话,转身就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顾铮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南边的天空。 “严世蕃。” 他拿起一颗果盘里的枣子,扔进嘴里,“咔嚓”一声咬碎核,“你不是喜欢仗势欺人吗?” “今儿个本座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不讲武德。” 第21章 信仰崩塌与重塑,真好用! 浙江,淳安。 这地界儿没下雪,倒是在下雨。 那是阴冷的冬雨,像是谁在那哭,黏糊糊的,让人心里发毛。 新安江的水位涨得有些不正常。 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大堤,发出闷响。 县衙后堂,那叫一个寒碜。 屋顶瓦片缺了两块,雨水正滴答滴答地落在一个破盆里。 海瑞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官帽椅上,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官服,布料薄得跟纸似的。 他手里捧着一碗只见汤不见米的稀粥,瘦得跟刀削似的脸上满是愁容。 “大人,大堤那边来人了。” 县丞王用汲一身泥水冲进来,官帽都跑歪了,“是省里下来的兵,说是鄢懋卿大人的手令,要…… 要为了防洪泄洪,炸开咱们淳安这边的口子!” 海瑞手一抖,一碗热粥全洒在了膝盖上。 他感觉不到烫。 防洪? 防个屁! 这几天雨根本就不大,分明是上游开闸放水! 为的就是淹了这刚要抽穗的稻田,逼着百姓明年种桑! “这是要绝我淳安百姓的生路!” 海瑞霍地站起身,他那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这会儿铁青一片,“备马! 不,没马了,备轿! 去大堤!” 正要往外冲,门口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是要把那青石板踩碎。 两个身穿飞鱼服、浑身湿透的锦衣卫直接撞开了大门。 “淳安知县海瑞接旨!” 锦衣卫根本不管海瑞什么脸色,从怀里掏出那个用黄绸子裹着的长条物件,往破桌子上一扔。 “万岁爷口谕:赐斩佞剑一把。 真人有令:拿着这玩意儿,谁敢扒堤,往死里抽!” 说完,俩人一抱拳,转身就跑,像是怕被这雨给化了。 海瑞愣住了。 他颤抖着手解开黄绸布。 一把木剑。 一把怎么看怎么像是隔壁二傻子玩剩下的桃木剑。 上面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红薯灰。 “这就是……斩佞剑?” 王用汲凑过来一看,脸都垮了,“这……这也太儿戏了吧? 这玩意儿能杀鸡都费劲,还能斩贪官?” 海瑞把那木剑往墙角一扔,冷笑连连:“荒唐!简直荒唐! 这必定是朝中那个叫顾铮的妖道弄出的把戏! 什么斩佞剑,这分明是在羞辱我海刚峰! 我海瑞读圣贤书,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怪力乱神!” “大人,那……” “不管这破木头!” 海瑞一整衣冠,眼神决绝,“本官就算是用这颗脑袋去撞,也要把大堤守住! 走!” 新安江大堤,黑云压顶。 几百个穿着号衣的兵丁,正护着几个脑满肠肥的官员。 大堤上已经埋好了火药。 而在大堤下,几千个淳安百姓跪在泥地里,哭嚎声震天,被这冬雨一浇,那声音凄厉得像鬼叫。 “都让开!这是为了国策!” 领头的一个千户,手里拿着马鞭,一鞭子抽在一个带头阻拦的老农脸上,鲜血混着泥水直接飞溅出来。 “我看谁敢拦着炸堤!” 千户狞笑着,手里火把已经举了起来。 “住手!!” 一声怒吼。 海瑞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上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没什么威严的仪仗,就孤零零一个人,挡在了火药引线前头。 “本官是淳安知县!这是淳安的命! 你们要想炸堤,先把我海瑞炸了!” “哟,这不是海笔架吗?” 千户是鄢懋卿的干儿子,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根本没把个七品县令放在眼里。 “海大人,省里的公文白纸黑字。 您这身板,怕是挡不住火药啊。” 千户一挥手,“来人,把这疯子给我架开!别耽误时辰!”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亲兵,一脸横肉地围了上来。 王用汲吓得腿都在抖,想拉海瑞又不敢。 百姓们想冲,但那是官兵啊,是手里拿着明晃晃钢刀的兵! 海瑞看着几把逼近的钢刀,心里一阵悲凉。 这就是大明? 这就是孔孟之道? 读书人的骨气,在这群豺狼面前,竟然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他本能地想抓点什么东西防身。 他手往腰间一摸,入手的是一根硬邦邦的木头。 是刚才出门时,王用汲怕他出事,硬塞在他腰带上的那把“破木剑”。 “滚开!” 海瑞急怒攻心,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都顾不上了。 他红着眼,嘶吼着拔出了那根原本被他视作垃圾的桃木剑,毫无章法地对着那个领头的亲兵就是一劈! “拿命来!!” 就在这一瞬间。 就在海瑞的手指捏紧剑柄,心中的杀意达到顶峰的一瞬间。 北京,紫禁城,精舍内。 顾铮的脑海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滴!目标‘海瑞’握持确认!愤怒值爆表!杀意锁定!】 【特效全开!给我炸!】 嗡——!!! 一声谁也没听过的低频啸叫,突然在大堤上炸响。 海瑞手里那根破烂木头,猛地爆发出刺眼的金色光芒! 光不是虚的,它是像实质一样的金色烈焰,直接喷出三丈长! 在所有人,包括海瑞自己那惊恐的瞳孔倒影里。 哪是什么木剑? 分明是一条金色的怒龙,张开了满是獠牙的大嘴,从海瑞的掌心里活了过来! “昂——!!!” 伴随着一声震撼灵魂的龙吟。 正狞笑着要抓海瑞的亲兵,就像是被一辆看不见的巨物正面撞上。 “砰”的一声! 连人带刀,直接向后倒飞出十几米,狠狠砸进了泥水里,当场晕死,连句整话都没喊出来。 剩下的那几个亲兵,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沐浴在金光中、身后隐约浮现出一尊巨大金色虚影的海瑞。 哪是平日里那个干瘪的县令? 这特么是金甲战神下凡啊! “龙……龙……” 领头的千户,刚才还要炸堤的威风劲儿全没了。 他眼珠子一翻,一股骚臭味从裤裆里弥漫开来,直接吓尿了。 噗通!噗通! 几百个官兵,手里的刀枪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跪在泥浆里,把头都磕进了烂泥里。 “神仙饶命!海青天显圣啦!”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大堤下,几千百姓原本绝望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后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和叩拜声。 “海青天!活龙王!” 而作为这一切的中心,海瑞整个人都是懵的。 金光慢慢散去。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劈砍的姿势,原本瘦弱的手臂现在却像是注满了无穷的力量。 手里握着的,依旧是那根有点掉漆的桃木剑。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剑……在跳。 像是有颗心脏在里面跳动。 “子……子不语……” 海瑞嘴角抽搐,嘴唇哆嗦着想念一句圣人教诲来压压惊。 但他念不出来。 事实胜于雄辩。 他刚才真的是拿着这根木头棒子,把一个两百斤的壮汉给抽飞了。 王用汲从后面爬过来,看着海瑞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真神,嗓子都喊哑了: “瑞兄……海公!您这……您这也是在那龙虎山修过?” 海瑞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而迷茫地看着这满地的跪拜,看着那得以保全的大堤,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把所谓的“斩佞剑”。 他的世界观,就像刚才那个亲兵一样,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妖道……”海瑞喃喃自语。 但下一秒,他又摇了摇头,看着这惊恐逃窜的贪官污吏,写满愤怒和无奈的眼里,第一次涌现出了一种名为“爽”的光芒。 “不。” 海瑞握紧了木剑,把它小心翼翼地重新插回腰带里,腰杆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直。 “顾真人……真乃大明国士也!” “这剑,真他娘的好用!” 第22章 天宫的织机,不做亏本的买卖! 北京城的雪化了,但朝堂上的火气还在烧。 海瑞在浙江那一剑,不仅把鄢懋卿的干儿子抽飞了,那股子“金色龙气”的传说顺着大运河一路北上,把严党的脸抽得啪啪作响。 可问题还在那摆着。 海瑞护住了堤,保住了稻田,这明年卖给洋人的生丝从哪来? 要是交不出几十万匹丝绸,嘉靖帝那刚刚修了一半的万寿宫还得停工。 到时候,海瑞那脖子就算铁打的,也得被扣上个“误国”的帽子砍下来。 这正是严世蕃那个死胖子还在家里偷着乐的原因。他算准了: 不改稻为桑,这就是个死局。 “死局?” 顾铮站在江南织造局在北京的办事衙门后院里,看着眼前那个巨大的被红布盖着的铁疙瘩,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站在他旁边的人,穿着一身蟒衣,面白无须,那双细长的丹凤眼时刻半眯着,透着一股子在宫里修炼成精的精明劲儿。 这就是江南织造局的兼管太监,浙江地面的财神爷,杨金水。 “顾真人,” 杨金水手里盘着两颗价值连城的玉核桃,声音尖细却不难听,带着特有的谦卑,“咱家就是个替皇上管钱袋子的奴婢。 海知县在淳安逞了英雄,可这丝绸的窟窿要是堵不上,不用严阁老动手,干爹(吕芳)那里,咱家这颗脑袋也得摘下来当球踢。 您这大晚上的把咱家喊来,不会就是为了请咱家看个戏法吧?” 杨金水心里急啊。 他在浙江那边已经压不住了,再不强毁稻田,这就是抗旨。 顾铮没废话,上去一把掀开那块大红布。 “哐当!” 露出来的玩意儿,造型古怪。 看着像是个纺纱机,但那锭子多了去了,足足有几十个,而且结构精巧得吓人,上面甚至还贴着几张顾铮刚画的鬼画符,透着一股子神棍专用的“仙气”。 “杨公公,你是行家。 你瞧瞧,要是这上面的锭子全转起来,顶得上几个绣娘?” 杨金水那双眯缝眼猛地睁开了一道缝。 他是从基层干上来的,扫一眼就知道这玩意的恐怖。 “这……” 杨金水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传动轴,“真人,若是这结构真能跑起来…… 一台顶三十个熟练女工不在话下。 但这要多少力气推啊?” “不用推。” 顾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刚充完能的“低级灵石”,往机器凹槽里一拍。 【系统道具:魔改版·珍妮纺纱机。 动力源:伪装成灵石的电。 特效:全自动高速运转,噪音消除。】 “嗡——” 机器也没人推,也没牛拉,自个儿就开始转了。 几十个纱锭飞速旋转,快出了残影,一团生丝眨眼功夫就被抽成了极细的丝线。 杨金水手里盘得油光锃亮的玉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瓣。 他都顾不上了。 “顾真人……真乃神人手段啊!” 杨金水浑身颤抖,这哪是机器,这在他眼里就是流淌的金山银海! “这叫‘天孙织女机’。” 顾铮随口胡扯了个高大上的名字,“昨晚织女娘娘托梦,嫌咱们凡人织布太慢,赏下来的图纸。” 顾铮关了机器,拍了拍杨金水的肩膀,凑到他耳朵边上,语气那是极具诱惑力: “杨公公,你那法子太笨了。” “把稻田毁了种桑树,老百姓没了口粮就要造反,这买卖做得血淋淋的,因果太重。 万岁爷修道之人,不干那缺德事儿。” 顾铮从怀里又掏出一把看着像树叶子似的东西,是系统兑换的速生桑叶种苗。 “这玩意儿,不用占良田。 那是给老百姓房前屋后、沟渠河边种的。 不仅长得快,叶子还肥,蚕吃了吐丝量翻倍。” 顾铮伸出三根手指头,眼神像个要把杨金水吞了的老狐狸: “我不毁田,就在田埂子上种这新桑。 再加上这不用人力的织布机。 今年的产量,我给你翻三倍!” “三倍?!!” 杨金水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三倍,那是啥概念? 那就不是填窟窿了,那是能在万寿宫的金砖下面再铺一层银子! 是能让他在干爹、在万岁爷面前挺直腰杆子当人的天大功劳! “真……真人,此话当真?” 杨金水抓着顾铮的袖子,指甲都要嵌进肉里了。 “当真。” 顾铮笑了笑,然后脸色骤然一冷,把神棍的架子端了起来,“不过,这好处不能白拿。” “这多出来的两倍利润……” 顾铮看着杨金水的眼睛,声音低得像是恶魔的低语: “五成,咱们孝敬给皇上修宫。 剩下五成,杨公公,咱们得分一分。” 杨金水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给皇上五成那是必须的,剩下五成…… “您想怎么分?”杨金水试探着问。 “三成给浙江的百姓。” 顾铮语出惊人,“拿钱买他们的稻子,高价收。 让海瑞给老子熬粥,不管是青粥白粥,必须得插筷子不倒! 咱们赚了钱,也得让老百姓看见活路,这叫‘积阴德’。” 杨金水一愣,随即心里一阵敬佩。 这道士,看着贪,其实那是真的在给大明续命。 “那剩下两成……” “那自然是杨公公和我那是……咳咳,辛苦费。” 顾铮眨了眨眼,“杨公公在江南这么些年,也没少受罪,将来若是哪天退下来了,不得给自己置办口棺材本?” 这一句话,直接戳进了杨金水的肺管子。 太监贪财为了啥? 不就是怕老了没人管,怕死了扔乱葬岗吗? 杨金水那个感动啊,眼圈瞬间就红了。 “噗通!” 这回轮到这位江南财神爷跪了。 他没跪皇上,跪的是这位给了他既发财又保命法子的顾真人。 “真人慈悲!” 杨金水那是带了哭腔,“以后这浙江的买卖,江南织造局唯真人马首是瞻! 他严世蕃算个屁! 咱家这就写信,谁敢动稻田一根草,咱家带着锦衣卫扒了他的皮!” 顾铮满意地点点头,把他扶起来。 “快起来,咱们这是做生意,不兴这大礼。” 顾铮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眼神深邃。 有了钱,有了技术,又拉拢了内廷这最有钱的钱袋子。 严世蕃那个只知道杀鸡取卵的蠢货,这会儿还在做着把稻田淹了的美梦呢。 殊不知,顾铮这一台织机,一张桑叶,就把他所有的路都给堵死了。 不仅堵死,还要在这水泥地上起高楼,还要在这死局里开出花来! “系统。”顾铮心里默念。 “把杨金水的忠诚度给我锁死了。 这可是咱们的财神爷。”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位更可怕的主儿了。 那个躲在紫禁城最深处阴影里的大管家。 第23章 雨夜茶话,专治老寒腿 北京的雨不常见,一下起来就透着股子钻骨缝的凉。 城东的一座不起眼的道观里,顾铮正翘着脚在榻上躺着,手里拿着本《金瓶梅》看得津津有味。 这是他现在的私人府邸,皇上特赐的,原来是严嵩在城外养外宅的园子,现在姓顾了。 院子外头没半点动静。 既没有马蹄声,也没有叫门声。 但顾铮突然就把那本书合上了,随手塞到了枕头底下,顺便从怀里摸出了那个用剩下的酒精瓶子,往那还没喝完的凉茶里兑了点。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杯热的? 外头雨大,容易伤了湿气。” 顾铮对着黑洞洞的院门喊了一声。 “吱呀。” 门开了。 没有什么飞檐走壁的黑衣人,也没有带着煞气的锦衣卫。 走进来一个穿着粗布道袍的老头,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已经被雨水打湿了。 手里撑着一把最普通不过的油纸伞,满脸的慈眉善目,就像是邻居家天天出来遛弯的大爷。 但他一进屋,那屋子里的温度好像都得跟着他的呼吸走。 吕芳。 大明内廷的头把交椅,司礼监掌印太监,也是嘉靖皇帝离不开的那个影子。 他比严嵩可怕,比陆炳深沉。 因为他是真的没把自己当人,他把自己活成了嘉靖手里的一串念珠。 吕芳收了伞,很自然地放在门后沥水,然后也不客气,笑眯眯地就在顾铮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了。 “顾真人好耳力。 咱家这点脚程,本来是不想惊动真人的。” 吕芳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烟。 顾铮也不拿架子,亲自动手倒了杯茶,推过去: “吕公公这是哪里话,您这大半夜不睡觉,顶风冒雨来看我这闲云野鹤,我是受宠若惊啊。” 吕芳端起茶,没喝,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那股子酒精兑茶的怪味儿,笑了: “真人好雅兴,茶里还加了‘仙酿’。” “闲话就不说了。” 吕芳放下茶杯,那双看似浑浊实则能看穿人心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丝锋芒,“最近真人好手段。 前面有海瑞拿剑护堤,后面有杨金水写信改桑。 听说户部、工部现在天天往这儿跑,连锦衣卫陆都督都跟真人称兄道弟。” 吕芳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属于大管家的压迫感终于露了一角: “外廷、内廷、兵权、财权。 顾真人,您这一把手,伸得是不是稍微长了点?” 这是摊牌了。 吕芳害怕了。 顾铮现在的影响力,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在嘉靖心中唯一的“大管家”地位。 严党可以倒,清流可以吵,但他吕芳必须得是皇上身边那堵最稳的墙。 现在这墙角要被顾铮挖了,他能不急? 顾铮没说话,只是看着吕芳那双手。 那双手很干净,也很老,指节上全是常年伺候人留下的茧子。 而且……还在微微发颤。 【系统扫描启动。】 【目标:吕芳。】 【当前状态:极度焦虑,重度失眠(已持续三个月),风湿性关节炎发作中。】 【深层恐惧:兔死狗烹,老无所依,死后无名。】 顾铮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暖得有点诡异的笑。 “吕公公,您这腿,阴雨天疼得厉害吧?” 吕芳一愣,那股子杀气散了一半,下意识揉了揉膝盖: “老毛病了,跪得多了,骨头酥了。” 顾铮站起身,绕过小几,也没嫌弃,直接蹲下身子,把手覆盖在了吕芳冰凉的膝盖上。 【技能释放:心理抚慰术+热能传导欺骗。】 【效果:产生温热气流感,缓解焦虑,模拟“仙气入体”的体感。】 “嘶……” 吕芳身子一震。 他只觉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年轻道士的手掌心,直接钻进了那疼了几十年的骨头缝里。 那种酸麻胀痛,瞬间就被这股热气给化开了。 舒服得他差点哼出来。 “吕公公,您说我手伸得长?” 顾铮一边给他“发功”,一边轻声细语地说道,“我要是不伸手,这大明的烂摊子谁来补? 指望严家父子把皇上的名声败光吗? 还是指望您把这条老命都填进去?” “您怕我抢权?” 顾铮抬起头,目光澄澈如水,“吕公公,咱们这修道的人,要权干什么? 能当饭吃?能带上天?” “我做这些,图的不是人间的富贵。” 顾铮手腕一翻,掌心里凭空变出了那瓶剩下的“高度酒”,其实已经被他刚才换成了掺了褪黑素的安眠药水。 “我是在给皇上修‘通天路’。 这路上得有人打点,有人管事。 您在凡间是皇上的大管家,等皇上飞升了,这天上的仙宫,难不成就交给外人打理?” 吕芳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飞升……真的能带着咱家?” 这是他最大的执念。 他伺候了嘉靖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嘉靖走了,新皇登基。 他这种前朝老奴要么被赐死,要么发配去南京守皇陵,下场比死还惨。 顾铮的这番话,就是给了他一张通往未来的免死金牌! “那是自然。” 顾铮开始满嘴跑火车,忽悠得情真意切,“皇上那边,我早就把您的名字刻在‘接引榜’的第一位了。 ‘天庭大总管’的缺儿,谁也抢不走。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凡间的烂账清了,给皇上积攒足够的功德。” “所以我得搞钱,得用海瑞,得拉杨金水。 都是为了给咱们那个‘家’添砖加瓦啊。” 这“咱们那个家”五个字,彻底击穿了吕芳的防线。 在这个没有人情味的紫禁城,太监之间最渴望的就是这种抱团取暖的归属感。 吕芳看着顾铮,眼神里的警惕彻底化作了一种看自己人的亲切。 他活了六十岁,跟人斗了一辈子心眼。 可今天,在这个年轻道士的热乎手里,他觉得自己那颗早就干枯的心,又活泛了。 “这腿……真就不疼了。” 吕芳叹了口气,接过顾铮递来的小瓶子,“真人这手法,比御医高明百倍。” “那是,这是上界传下来的‘回春手’。” 顾铮笑眯眯地把掺了强效安眠药水的茶推到吕芳嘴边,“吕公公,我看您印堂发黑,想必是有些日子没睡个安稳觉了。 喝了这杯茶,就在我这榻上眯一会儿。 梦里,咱们就把这天庭的规矩给立了。” 吕芳端着茶,闻着那股子奇异的香气,心里那根紧绷了十几年的弦,松了。 他太累了。 他太想睡个好觉了。 “好,好。” 吕芳一口饮尽,药效上来得飞快。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这位权倾天下的大太监,就在顾铮的榻上,缩成一团,发出了如同老猫一般的呼噜声。 睡得那个香甜,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顾铮站起身,替吕芳盖上条毯子。 他看着窗外的雨,雨停了。 今晚过后,内廷那座最大的山,也被他搬到了身后,成了最硬的靠山。 严嵩? 呵呵。 你家里那是“父子兵”,老子这里可是“仙界养老院联盟”。 你拿什么跟我斗? 第24章 不就是个泥球,你敢不买? 紫禁城,皇极殿。 今儿个早朝的气氛有点怪,透着一股子菜市场才有的喧嚣味儿。 往日里威严肃穆的金銮殿,今儿个中间给腾出了一大块空地。 地上也没铺红毯,反倒是摆了张不知道从哪个太监房里搬来的八仙桌。 桌子上铺了块明黄色的绸缎,上面盖着个神神秘秘的物件。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严嵩老眼昏花地眯着,身子晃悠得像要倒。 严世蕃跪在他爹后面,眼睛死死盯着站在桌子后头的道士,眼皮子直跳。 他这心里突突的,总觉得今儿个要出事,这道士看他的眼神,跟城南屠夫看案板上的猪没两样。 嘉靖皇帝也没坐龙椅,就在御阶上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个玉磐,眼巴巴地瞅着下面。 顾铮今儿穿得人模狗样。 紫金八卦袍换洗了,还没干,他随便套了件从司礼监借来的绯红大袍子,宽袍大袖的,也没束腰,怎么看怎么像个唱大戏的。 他伸手拍了拍八仙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都精神点!” 顾铮这一嗓子,把前排几个打瞌睡的御史吓得一激灵。 “今儿个把各位大人叫来,不为别的。 咱们大明第一届‘升仙资格内部竞拍会’,开张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 徐阶把头低到了裤裆里,高拱胡子都在抖。 这也太荒唐了!在皇极殿搞拍卖? 拍卖的还是“升仙资格”? 孔圣人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可没人敢吱声。 因为嘉靖爷正一脸期待地点头呢。 “昨儿个我跟玉帝喝了顿酒。” 顾铮张嘴就开始跑火车,脸不红心不跳,“玉帝说了,咱们嘉靖爷这马上就要飞升了,这天上可是给留了不少官位。 什么扫地的、倒水的、看大门的,都是神仙编制! 但是呢,这编制有限,咱们凡间想要这造化的,那得看谁心诚。” 顾铮眼神一扫,精准锁定了跪在第二排的严世蕃。 “小阁老。” 顾铮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听说您家里最近这日子过得紧巴? 那黑雪下了好几天,味儿还没散干净吧?” 严世蕃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咬着牙没吭声。 那黑雪就是他的噩梦,现在出门都得打伞,不是怕晒,是怕百姓扔烂菜叶子。 “这黑雪那是煞气!煞气怎么破?” 顾铮也不管严世蕃搭不搭茬,自顾自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 所有人都抻着脖子看,以为这顾真人要掏出什么绝世仙丹来。 结果,顾铮手心里攥着个灰扑扑、圆滚滚,只有大拇指盖大小的丸子,看着还有点潮,像是刚搓出来的。 “当当当当!” 顾铮把那丸子往桌上一拍,“九转乾坤赎罪丹!” “噗——” 站在后头的户部右侍郎,实在是没忍住,差点笑喷出来。 这哪是什么丹,这看着不就是从那个……那个地方搓下来的泥丸吗? 严世蕃也是老江湖了,哪能看不出来这就是个烂泥球。 他黑着脸:“顾真人,这玩笑开大了吧? 就这玩意儿……你想卖钱?” “玩意儿?” 顾铮脸色瞬间一沉,“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泥球跳了两跳。 “严大人,你修的是权术,贫道修的是天道! 你拿那俗眼看,这就是个泥球。 可你在天眼通下看看!” 【系统,特效给老子拉满!就在泥球周围!】 【特效加载:局部光晕+异香扩散(混合型檀香)。】 就在顾铮话音刚落的瞬间。 原本不起眼的灰泥球,突然在众人眼里像是活了一样,竟然泛起了一层柔柔的金光! 紧接着,一股子从未闻过的异香,不是花香,不是果香,就是那种庙里烧了成千上万吨香火才熏出来的味儿,瞬间飘满了整个大殿! 嘉靖本来还在盘玉磐,这会儿那玉磐也不盘了,直接站了起来: “香!真乃仙气也! 顾爱卿,这丹……有什么说法?” 顾铮一甩袖子,神色庄严: “回禀陛下! 这丹,是贫道在那老君炉里……咳咳,是在咱们通州那口老井边的神泥里抠出来的。 它吸了地脉龙气,又混了百姓感恩的香灰! 只要服下此丹! 任你满身煞气、满手血腥,只要还没到阎王殿点名那一刻,这功德簿上,就能给你那个‘罪’字抹平喽!” “更重要的是!” 顾铮指着那泥球,“这还是通往仙界的敲门砖! 拿着它,将来陛下飞升,您就能排在队伍前十名!” “起拍价,白银五万两!” 顾铮这一嗓子,吼得整个大殿都出了回音。 五万两! 买个泥球! 百官面面相觑。 谁也不是傻子,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这就有点尴尬了。 严世蕃在下面冷笑。 他就知道,这种低劣的骗局,谁会当这冤大头? 他只要咬死不松口,这顾铮今天就得在这金殿上丢人现眼! 顾铮看着这一群缩头乌龟,丝毫不慌。 他慢悠悠地拿起那个泥球,叹了口气: “哎,看来这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想替陛下分忧的。 这万寿宫的瓦还缺着呢,这飞升的路费还没着落呢。” 顾铮摇着头,转手做势要把那泥球往嘴里塞,“得嘞,没人要,贫道自个儿当糖豆吃了。” “慢着!” 嘉靖急了。 他不在乎这泥球是啥,他在乎的是那五万两银子啊! “严嵩!” 嘉靖点名了,声音冷飕飕的,“你家里最近不是正好有‘黑雪’之灾吗? 顾爱卿这丹正好对症。 你怎么不给东楼拍下来?” 这一招,绝杀。 皇帝亲自做托儿,而且还点了名。 你要是不买,那就是不想去煞气,就是不想洗罪,就是不想跟着皇帝飞升,那就是…… 心中无君父! 严嵩浑身一哆嗦,装不下去了。 他拿脚后跟狠狠磕了一下严世蕃的腿。 严世蕃憋屈啊! 他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眼里全是红血丝。 二十万两他严家拿得出来,可拿出来买个泥巴? 这也太侮辱人的智商了! 但看着上面嘉靖那阴恻恻的眼神,再看看顾铮那一脸“你不买我就喂狗”的表情…… “臣……臣愿出!” 严世蕃咬碎了后槽牙,“五万两!” “多少?” 顾铮抠了抠耳朵,“严大人嗓子里卡鸡毛了?这点钱您打发叫花子呢? 这可是‘赎罪’丹! 您严家那点罪过,五万两就想洗白? 老天爷那是开眼的!” 顾铮这一激,大殿里的官员们都在憋笑。 谁不知道严家贪了多少,五万两确实像是毛毛雨。 “八万两!”严世蕃吼道。 “不行,不够诚心。” 顾铮摇头,“我刚才看见那泥球上的金光好像暗了点,这是嫌少。” “十万两!” “哎呀,严大人。” 顾铮撇撇嘴,“刚才高尚书都跟贫道说了,工部那个窟窿可是好几十万。 您这就掏十万?剩下的让陛下给您补?” 这是要把严世蕃往死里逼。 严世蕃胸口剧烈起伏,感觉心窝子堵了块大石头,随时要炸。 第25章 颜面坠地,百姓得利! 他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的嘉靖,嘉靖没说话,甚至还期待地搓了搓手。 “二十万两!!” 严世蕃这一声是带着哭腔吼出来的。 他狠狠地把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扶正,像是要把它给捏碎了,“我出二十万两!买这颗……神丹!” 顾铮笑了。 那是一种狐狸终于偷到了老母鸡的笑,甚至还带了点得意的贱。 “成交!” 顾铮把那泥球往空中一抛,也没什么锦盒包装,直接甩给了严世蕃。 严世蕃手忙脚乱地接住。 泥球上还带着顾铮手心的温度,还有股子没散去的红薯味儿。 “严大人,钱呢?咱这是现结。”顾铮伸手。 “回去就送来!二十万两银票! 通利钱庄的,见票即兑!” 严世蕃紧紧攥着泥球,恨不得把它捏成灰。 顾铮点点头,环视了一圈大殿里目瞪口呆的官员。 “看看!都看看!” 顾铮大声吆喝,“这就是严阁老的家风! 虽然这以前的手脚……稍微不太干净,但人家这态度! 这赎罪的诚心!二十万两啊! 眼都不眨就拿出来了!” “系统,这情绪值都给老子收集起来,一会儿给嘉靖来个大的。” 顾铮心里念叨。 严世蕃手里拿着泥球,感觉比拿了块烙铁还烫手。 但事已至此,好歹在皇上面前露了脸,表了忠心,这二十万两也就当喂了狗…… 不,喂了这万寿宫。 只要钱进了国库,那就是给他爹严嵩管着的。 转个手,未必不能捞回来点儿。 想到这,严世蕃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陛下,”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挤出一脸忠臣的悲壮,“臣为陛下修宫,虽万死不辞。 这二十万两,请陛下明察,立刻入库……” “慢着!” 顾铮又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直接打断了严世蕃的算盘。 “谁说这钱要入国库?” 全场皆惊。 嘉靖也愣了:“爱卿,这不入国库,朕拿什么买金丝楠木?” “陛下!” 顾铮走下御阶,三两步走到严世蕃面前。 他没有丝毫要客气的意思,反而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严世蕃……以及他手里的“空气支票”。 “这钱,脏啊。” 顾铮叹了口气,一脸的嫌弃简直绝了,“这是严大人那膝盖底下冒黑烟的钱,这是贪墨来的钱,这是沾了因果的钱!” “要是这钱进了国库,给陛下修宫殿…… 那这宫殿修成了,怕是也镇不住那里头的怨气! 陛下住在里面,晚上不做噩梦吗?” 嘉靖一听“怨气”俩字,立刻就像被踩了尾巴: “脏钱不能要!绝对不能污了朕的仙宫!” 严世蕃傻了。 钱出了,现在你说脏? 那老子这二十万两给谁了? “那……那怎么办?”严世蕃嗓子干得冒烟。 顾铮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大殿正门,面向嘉靖,双手一摊,那个气势,那个逼格,就像是散财童子转世: “脏钱,得洗!” “怎么洗?” “那是民脂民膏,就得还给民!” 顾铮伸手一指大殿南边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 “浙江发大水,虽说海瑞把堤护住了,但今年的春耕肯定是毁了不少。 那边的百姓没饭吃,那边的怨气冲天!” “严大人的这二十万两!” 顾铮死死盯着严世蕃瞬间惨白的脸: “咱们不入库,不过手!” “直接由锦衣卫押送!全部换成白花花的粮食! 拉到浙江去! 就在那受灾最重的地方,支起大锅! 用严大人的钱,熬粥给百姓喝!” “只有把这几十万张嘴给喂饱了,把他们的命给救回来! 这股子怨气才能散! 这二十万两的‘功德’,才能干干净净地记在陛下和严大人的头上!” 轰——! 这一招太狠了。 这叫什么? 这叫严家出钱,顾铮买好,百姓得实惠,皇帝拿功德。 严世蕃最后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钱花了,还不是给他修宫殿,是拿去救他想要淹死的那些百姓! 这就是杀人诛心! 高拱实在是没憋住,直接叫了一声: “好!顾真人此策,真乃菩萨心肠! 臣附议!” “臣也附议!”徐阶赶紧跟上。 满朝文武,只要不是傻子,这会儿都知道风向变了。 墙倒众人推,严世蕃这回是被按在泥里摩擦啊! 严世蕃这会儿是真想死。 他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就在嗓子眼打转。 花了二十万两,买了颗泥球,还得帮着那妖道在浙江收买人心? “陛下!” 顾铮不给严世蕃任何喘息的机会,“这事儿得快!不然那黑雪还得下! 严大人这心,就白表了!” 嘉靖帝这会儿那是通体舒泰。 既拿了钱做了善事,又不用自己掏腰包,还能积攒飞升的资粮。 完美! “准奏!” 嘉靖一挥袖子,“这二十万两,即刻由陆炳…… 不,让冯保去! 带人去严府提钱! 少一个子儿,朕就把严府给抄了抵账!” 严世蕃一听要抄家,那口血终于喷了出来。 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直接跪都跪不住了,一屁股瘫软在金砖地上。 手里那颗刚才花了天价买来的泥球,“咕噜噜”滚了出去,一直滚到了顾铮的脚边。 顾铮一脚踩住那泥球。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像条死狗一样的严世蕃,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小阁老,这只是个定金。” “你欠大明百姓的账。” “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说罢,顾铮一脚把烂泥球踢飞,哼着小曲儿,转身对着嘉靖帝潇洒一拱手: “陛下,生意做完。 臣饿了,能不能让御膳房给整俩肘子? 这为国操劳,实在是费脑子啊。” 大殿外,阳光正好。 但在这朝堂之上,所有人都知道。 天,变了。 严党的脸面,今天被这道士一泥巴糊了个稀碎。 这顾真人,是要把大明这摊浑水,搅得天翻地覆的魔主啊。 第26章 奉旨捞钱,还要你们喊万岁! 玉熙宫外头的雪刚化了个干净,那只把京城搅和得天翻地覆的“泥球”,就像投进茅坑的大石头。 余波还没散呢,臭味…啊不,是那股子铜臭味儿和香火气,已经在四九城里飘满了。 顾铮现在的名号,比当朝首辅还要响亮。 第二天一大早,这西苑刚赐下来的“通玄观”门口,门槛差点让人给踩烂了。 哪怕是之前最看不惯道士的清流言官,这会儿也得拎着两盒上好的点心,在门口赔着笑脸排队。 为什么? 因为大家伙儿看明白了,只要这位爷手指缝里漏那么一点灰出来,就是能把家族洗白的“灵丹妙药”! 屋里头,地龙烧得滚热。 顾铮穿着一身宽宽松松的道袍,没个正形地靠在软塌上,手里抓着把瓜子,嗑得那叫一个脆响。 他对面坐着的俩人,脸色可就精彩了。 户部尚书高拱,手里端的茶都凉透了,也没见喝一口; 次辅徐阶,捻着胡须的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这二位,算是大明朝文官里的顶梁柱,平日里那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主儿,今儿个硬是让顾铮的一张纸给震住了。 “两位大人,别干看着啊。” 顾铮吐掉瓜子皮,拍了拍面前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这是贫道连夜想出来的‘安邦策’。 你们倒是给掌掌眼,这要是递到皇上跟前,能不能过?” 徐阶咽了口唾沫,拿起那张纸,手有点抖。 纸上的字儿写得飞扬跋扈,跟他那个“神棍”的气质如出一辙,但这内容…… 《请立大明飞升功德总司疏》。 “……夫天下财货,皆因果也。百姓困苦,皆业力也。今设总司,聚天下之‘不义之财’,化‘浩然功德’。设提举一人,总揽其事……” 徐阶读不下去了,他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顾真人,你这是要在户部和内库之外,再开个钱袋子?” “怎么?不行?” 顾铮把腿一盘,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徐阁老,您心里那本账比我清楚。 户部那就是个烂筛子,进了那儿的钱,那是肉包子打狗。 内库呢? 那是皇上的私房钱,也不好动。 我现在这法子,那是把民间那帮富得流油的盐商、官绅,尤其是那些个像严家一样屁股不干净的人,把他们的钱‘名正言顺’地掏出来!” “这钱,咱们不白拿。” 顾铮竖起三根手指头,“给他们发‘证书’!发‘排位’! 让他们觉得这钱花得值,是为了下辈子投胎当王爷花的!” 高拱把茶杯重重一放,但他不是发火,是激动:“那……这钱怎么花?” “我看真人这奏疏上写得明白。” 顾铮没接话,门口传来一个阴柔却透着股子狠劲儿的声音。 冯保来了。 这小太监如今可不得了,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飞鱼服,腰里挎着绣春刀,身后跟着几个扛箱子的锦衣卫校尉,走路都带着风。 他一进门,那是噗通一声就跪,脑袋把地板磕得砰砰响: “给祖师爷请安!给二位阁老请安!” 顾铮笑骂了一句:“行了,少在那把地板磕坏了。 钱弄回来了?” 冯保抬起头,脸上的褶子里都藏着笑: “回真人的话,连夜抄的……哦不,提的款! 严世蕃那个胖子,那是真的吐血了! 一两银子没少,全是二十两的大锭,这会儿已经在那装车呢,今儿晚上一过,这些银子就能变成通州大仓里的陈粮!” 说着,冯保回头使了个眼色,两个校尉立刻把那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打开了一条缝。 嘶—— 白花花的银光,差点晃瞎了高拱的眼。 他在户部这几年,就没见过这么利索的进项! 这哪是银子啊,分明是救浙江百姓命的活菩萨! “高大人,这回信了吧?” 顾铮抓了把瓜子递给冯保,算是赏赐,“这‘功德总司’成立以后,四成归皇上修万寿宫,皇上高兴了,大家都好过; 三成归东南那边杀倭寇,这军饷不就有了? 剩下三成……” 顾铮眯起眼,看着高拱和徐阶,“那是给天下受灾百姓的‘买命钱’。 咱们用这钱施粥、修路、治水。 百姓活了,这就是大功德,皇上的‘飞升之路’那是一路畅通!” 绝。 真他娘的绝。 高拱和徐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服了。 这哪里是道士,这分明是个把帝王心术和民间厚黑学玩出了花来的政治流氓! 可偏偏这个流氓,这会儿正干着圣人才干得出来的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你要是反对他,那是既得罪了皇上(断了财路),又得罪了百姓(断了活路),还显得自己无能。 “真人这手段……高。” 徐阶深吸一口气,起身一揖到地,“老夫原本以为,这改稻为桑是个死结。 没想到让真人这一手‘虚空生财’给解了。 这《请立大明飞升功德总司疏》…… 徐某愿附议!” “高某也附议!” 高拱那是更干脆,“不仅附议,户部愿意出三个最懂算账的主事,专门给这总司算账,绝不让一个铜板流到私人口袋里!” 顾铮嘴角一勾,这就上道了。 这是来分权了。 但他顾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大摊子要是全是他一个人管,那叫权臣,早晚得被嘉靖这个多疑狂魔给砍了。 把户部拉进来管账,把司礼监拉进来监督,把锦衣卫拉进来当保安。 这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好!” 顾铮一拍大腿,“有二位大人这句话,咱们这‘功德总司’就算是开了张了! 冯保,你这就去御马监,挑几个机灵点的,这跑腿的活儿以后归你。” 冯保激动得浑身打摆子。 这是什么? 这是让他进了大明朝最新的“财神爷”班底啊! 以后他在宫里,腰杆子那得多硬? “奴婢……奴婢这就去!” 看着冯保屁颠屁颠跑出去的背影,顾铮叫住了他。 “接着。” 顾铮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蓝皮线装书,扔了过去,“看你小子最近跑得腿都细了,这本《上清呼吸吐纳法》,没事儿的时候练练,强身健体的。” 这其实是系统昨晚刷出来的【体能训练手册】,顾铮正愁没地方扔。 冯保如获至宝,把那本书揣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谢祖师爷赏!奴婢……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等人走了,顾铮看着满脸期待的高拱和徐阶,把手里那份奏疏往二人面前一推。 “那就有劳二位润润色? 我是个方外之人,这奏折的格式不太懂。 你们把它写得花团锦簇一点,尤其是要突出……” 顾铮指了指头顶上:“突出是为了让万岁爷早日得道!” 一个时辰后。 紫禁城,精舍。 嘉靖看着手里这份集齐了顾铮、徐阶、高拱三人签名的奏疏,看着上面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还有那绝妙的“功德体系”。 尤其是看到“三成用以赈济灾民,以聚万民之念力助陛下冲关”这一句。 “啪!” 嘉靖狠狠一拍大腿,脸上笑出了褶子,那是比炼出一炉好丹还要爽快。 “妙!大妙!” “这才叫办事!这才叫忠臣! 不像严嵩那老货,就知道从百姓嘴里抠食吃!” 嘉靖大手一挥,提起朱笔,在奏疏上狠狠画了一个圈,红艳艳的笔墨透着股子杀伐决断的豪气。 “准奏!” “即刻设立大明飞升功德总司! 着显灵通玄护国真人顾铮为‘掌印大提举’! 见官大一级,统管天下‘香火功德’之事!” 这道圣旨一下,京城的官场,天变了。 如果说之前顾铮只是个能在皇帝耳边吹风的神棍,那现在,手里握着钱袋子和所谓“升仙名单”的他,已经成了一头真正的庞然大物。 …… 走出玉熙宫的时候,顾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外面的风有点大,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 【系统结算完成。】 【获得成就:‘空手套白狼之神’。】 【当前威望值:京城权贵圈崇拜\/恐惧度 85%。】 顾铮撇撇嘴:“崇拜?我看是想吃我的肉吧。” 他刚想回观里睡个回笼觉,一个小太监就缩手缩脚地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顾真人……顾真人留步。” 小太监手里拿着一张散发着极其浓郁脂粉气的大红烫金帖子,双手呈上,“储秀宫……尚皇贵妃娘娘有请。” 顾铮一听这名字,眉毛就挑起来了。 尚皇贵妃。 嘉靖帝如今心尖上的宠妃,肚子里还揣着个快落地的龙种。 “这是鸿门宴啊。” 顾铮接过帖子,放在鼻端闻了闻,那股腻人的香味下面,藏着的可是比严嵩还要毒的砒霜味儿。 “回去告诉娘娘。” 顾铮把帖子往袖子里一揣,笑得格外灿烂,“贫道回去洗把脸,这就去给小皇子……看、看、相!” 第27章 后宫的风比妖风还大! 这后宫里的风,向来是带刀子的。 尤其是到了储秀宫这地界儿,每一块砖缝里似乎都透着股子算计。 尚皇贵妃这几年把这后宫把持得跟铁桶一样,连皇后都得让她三分,靠的就是三个字: 生得好。 顾铮坐在储秀宫偏殿的绣墩上,手边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连点热气都不冒了。 宫女太监来来回回走动,软底鞋踩在地毯上没个声响,就是没一个人正眼瞧他。 “这就是传说中的下马威?” 顾铮心里冷笑,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敲着节奏。 他在这是整整被晾了一个时辰。 这招数虽老,但好用。 就是让你知道,在外头你是一呼百应的国师,到了这后门,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吕芳昨晚可是专门让人递了话: “真人的‘功德总司’是块大肥肉,尚娘娘娘家的侄子可是盯着呢。 您要是硬顶,这枕边风一吹,皇上今儿信你,明儿个未必不疑你。” 这话说得通透。 要是放在一般权臣身上,今儿这亏就得吃了,还得把那“总司”里得肥缺让几个出来给娘娘的亲戚,这就叫花钱买平安。 可惜,她遇到的是顾铮。 一个手里拿着剧本,还会加特效的挂逼。 “真人久等了。” 一声娇媚慵懒的声音传来。 珠帘哗啦一响,四个大宫女拥簇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走了出来。 尚皇贵妃肚子已经显怀了,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凤尾裙,发髻高耸,那一头的珠翠差点把顾铮的眼睛给晃花了。 顾铮也没起身大拜,只是站起来打了个稽首: “无量天尊,贫道给贵妃娘娘请安。 祝娘娘凤体安康,早生贵子。” 态度不卑不亢,甚至有点敷衍。 尚皇贵妃眉毛一挑,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这野道士,果然不懂规矩。 “赐座。” 尚皇贵妃在那张紫檀木的大椅上坐稳了,也不看顾铮,自顾自地抚摸着那隆起的小腹,“真人近日在朝堂上可是风光得很啊。 一颗泥丸子卖了几十万两,把那严世蕃耍得团团转。 本宫这宫里,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都是为万岁爷分忧。” 顾铮笑眯眯地回了一句,顺便又坐回了那个冷板凳。 “好一个为万岁爷分忧。” 尚皇贵妃也不装了,挥了挥手,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妖冶,“既然真人这么能干,本宫这儿也有个事想请真人帮帮忙。 本宫那娘家的侄子尚文,那是正经的举人出身,为人也是机灵,最擅长那个……那个算学。 真人那‘功德总司’刚开张,正如火如荼的,缺得就是这号自己人。 要不,让尚文去给真人当个副手?” 图穷匕见。 这哪是帮忙,这是要在顾铮的锅里下勺子捞肉吃!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勺子,是个副手,是个钉子! 这要是答应了,以后这钱怎么流,就不是顾铮说了算了。 “这个嘛……” 顾铮假装沉吟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他没有回答这茬,而是缓缓站起身,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尚皇贵妃的……肚子。 眼神不像是看肚子,倒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恐怖玩意儿。 尚皇贵妃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捂住肚子: “顾真人,你这是什么眼神?本宫跟你说正事呢!” “嘘——” 顾铮突然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上,脸色煞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娘娘,慎言!慎言啊!” 这一惊一乍的表演,把周围的宫女都吓了一哆嗦。 “怎么了?”尚皇贵妃心里咯噔一下。 顾铮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森森鬼气: “娘娘,刚才贫道还在想,这储秀宫也是吉地,怎么会有那么一股子土腥味儿和怨气。 刚才一看您的腹部…… 坏了!坏了啊!” “什么坏了?!” 尚皇贵妃最金贵的便是这一胎,那是她下半辈子的指望,一听这话,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全没了,声音都变了调。 “敢问娘娘……” 顾铮没回答,反而目光犀利如刀,“这几日,可是从宫外……或者就是从那个严府,收了什么东西进来?” 尚皇贵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有! 当然有! 前几天严嵩的夫人进来探望,为了讨好她,特意送了一尊说是开过光的送子白玉观音,就摆在里屋呢! 但这事儿极其隐秘,这道士怎么知道? “有……是有那么个物件。怎么了?” 尚皇贵妃的声音已经开始抖了。 “啪!” 顾铮狠狠一拍大腿,满脸的痛心疾首:“那就是了! 娘娘您糊涂啊! 严府现在是什么地方? 是全京城乃至全天下百姓怨念最深的地界儿! 那叫‘业力漩涡’! 前几天老天爷刚给他家下了黑雪,黑气是什么?是煞! 那尊观音……就是个引子,是个把那股子要命的煞气往这皇宫里引的媒介啊!” 顾铮凑近了,声音低得像是地狱里的判官: “娘娘,您感觉不到吗? 最近这肚子里……是不是偶尔会有种透心凉的寒意? 那就是煞气在啃龙气!在跟你肚子里的龙种抢命啊!” 其实,所谓寒意就是顾铮悄咪咪开了个【微型制冷特效】,就在她身边那么一吹。 尚皇贵妃是养尊处优的人,加上本身就怀孕体虚,被顾铮这么一恐吓,再感觉腰间那一抹凉飕飕的风,心态彻底崩了。 “啊!” 尚皇贵妃尖叫一声,直接从高高的椅子上滑了下来,也不顾什么凤仪了,连滚带爬地要去抓顾铮的袖子: “真人在上!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是严家! 是那个该死的严家要害本宫! 本宫就觉得那观音阴森森的……救命啊!” 这一刻,什么安插亲信,什么分权夺利,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世界上最容易被忽悠的,就是那种极度迷信又极度害怕失去富贵的人。 顾铮顺势扶住这位刚才还要给他下马威的娘娘,脸上是悲天悯人的“大师”样儿。 “娘娘莫慌。 幸亏贫道今日来了,也算这小皇子命大,跟贫道有缘。” “这……” 顾铮犹豫了一下,“要破这局,也不难。 只要把带煞气的东西砸了,再在这宫里设个‘功德金阵’把那黑气冲散……” “砸!这就去砸!” 尚皇贵妃冲着那个已经被吓傻的大宫女吼道,“还不快去! 把那白玉观音拿出去砸了!!!” 吼完,她紧紧抓着顾铮的手:“真人,这金阵……要怎么设? 需要什么?本宫这里有的是钱!” 顾铮在心里给这位贵妃点了个赞。 瞧瞧,这就是觉悟。 自己还没说要钱呢,人家先说了。 “咳咳,这个钱嘛,乃身外之物。” 顾铮一本正经地说道,“这‘金阵’不用金子做。 它需要的是一种‘愿力’。 若是娘娘能从那‘功德总司’里,为腹中皇子捐一笔‘长生善款’,用来救济灾民。 这万民的感恩之气一冲……什么煞气冲不开?” 尚皇贵妃连想都没想:“我捐! 本宫的私库里还有十万两! 那是皇上这么多年赏的体己钱! 全捐! 不……十二万两! 真人,您把我的名字,不,把我孩儿的名字写在那那个……什么簿的第一行! 一定要让他把那煞气压下去!” 顾铮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的女人,心里冷笑。 这就是后宫的女人。 狠起来吃人,怕起来求鬼。 “娘娘放心。贫道回去,立刻亲自办。” 顾铮轻轻抽出手,“至于令侄的事……” “让他滚!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尚皇贵妃这时候听见“尚文”这个名字都觉得晦气,“这种时候还敢来烦本宫! 真人的总司那是替天行道的地方,岂能让他那种俗人去沾边? 要是坏了风水怎么办? 谁也不许去! 谁要是敢把手伸到真人的地盘,本宫第一个剁了他的爪子!” 这就是顾铮要的结果。 不光拿了钱,还得到了一把在后宫最好用的保护伞。 以后谁要是敢打他“小金库”的主意,这位护犊子的娘娘就能把人给撕了。 …… 第28章 想摘桃子?先把这三百万两的催命符签了! 西苑的风向来是变得快,这“飞升功德总司”的牌匾刚挂上去没两天,金漆还在往下掉渣呢,就有人的手伸过来了。 而且这手还不小,一伸就是两只。 徐阶府邸,密室里的蜡烛爆了个灯花。 户部尚书高拱来回踱步,靴子底在青石砖上磨得吱吱响,听得人心烦。 他把茶碗重重往桌子上一墩,水洒了一桌子。 “这叫什么事!这叫什么事!” 高拱胡子都在抖,“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道士,管着全天下的功德钱! 咱们户部成了什么?成了给他提鞋的账房伙计? 这要传出去,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脸往哪搁?” 徐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狮子头,眼皮耷拉着,看着像是个入定的老僧,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刀片子。 “肃卿,稍安勿躁。” 徐阶慢吞吞地说道,“道士毕竟是道士。 皇上现在迷他,那是为了长生。 可这治国理政,尤其是管钱袋子,离了咱们文官,他那什么总司能转得动?” 徐阶站起身,那股子内阁次辅的阴沉劲儿就露出来了。 “明儿个早朝,咱们就以此为由,上奏皇上。 这功德总司既然是国策,那就得有朝廷命官坐镇。 你是户部尚书,去兼个‘左副提举’,理所应当。 再让礼部去个人,把‘名分’占住。” “架空他!” 高拱眼睛一亮,大手一拍,“只要这印把子到了咱们手里,那钱怎么花,给谁花,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 转过天来,玉熙宫。 气氛相当的微妙。 嘉靖帝盘腿坐着,顾铮就坐在下首的一个锦墩上,手里居然还捧着把瓜子在嗑。 高拱和徐阶跪在地上,把刚才那套“祖宗家法”、“阴阳调和”、“文武互制”的大道理背了一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嘉靖脸上。 中心思想就一条: 顾真人太累了,咱们想替真人分担分担,给个副提举当当。 嘉靖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他是不想让文官插手的,这钱是留着修仙的。 可徐阶他们说得又冠冕堂皇,要是硬顶回去,这就显得他这个皇帝不信任朝廷重臣,传出去不好听。 “顾爱卿,”嘉靖把球踢给了顾铮,“这事儿……你怎么看?” 高拱跪在地上,斜着眼偷瞄顾铮。 他想看这道士气急败坏的样子,想看这神棍护食的丑态。 只要顾铮一发火,那“独断专行”、“把持朝政”的帽子,立马就能给他扣死! 谁知,顾铮把手里的瓜子皮往盘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啊。” 顾铮笑了,笑得那叫一个春光灿烂,就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贫道正愁这总司的活儿太杂,耽误贫道陪陛下修九转金丹呢。 既然二位大人一片忠心,想来帮忙挑这担子…… 陛下,准了吧!” 高拱傻了。 徐阶愣了。 这剧本不对啊! 这道士是傻子吗?还是不知道这权力的含金量? 这就给让出来了? 嘉靖也懵了:“爱卿,你这……这是真心的?” “真心!比金子还真!” 顾铮站起身,走到高拱面前,弯腰把这位户部尚书扶了起来,甚至还贴心地帮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高大人,这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这功德总司,有您管着,那钱肯定生钱,利滚利啊。” 顾铮说完,转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轴卷。 轴卷看着沉甸甸的,上面还盖着所谓的“功德总司大印”。 “不过嘛……” 顾铮把轴卷在手里掂了掂,“咱们这总司刚开张,玉帝那边可是有业绩考核的。 东南那边倭寇闹得凶,军饷短缺。 戚继光将军前天还在哭穷,说没钱给士兵发草鞋。” 顾铮猛地把轴卷展开,“哗啦”一声,直接铺在了高拱面前的地砖上。 那是一张空白的文书。 上面只有四个血红的大字: 【功德军令】。 “二位既然想当这个副提举,那是想为陛下分忧。” 顾铮的声音突然变了,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透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这军令状,就是总司的入职文书。 三个月。 筹措纹银三百万两! 作为东南抗倭专款! 筹到了,这功德有二位的一半,名字刻在万寿宫的柱子上,以后也是飞升名单里的贵客! 筹不到……” 顾铮把脸凑到高拱鼻子尖前,那双眼睛里全是戏谑: “那就不是咱们不想用您,是这天上的财神爷觉得二位……德不配位! 到时候,不仅要把这帽子摘了,这三百万的窟窿…… 二位大人可得自掏腰包给陛下补上!” 顾铮直起腰,声音如雷: “想分权?没问题! 拿钱来! 签了这生死状,那印把子贫道双手奉上!” 玉熙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高拱看着地上那红得刺眼的“功德军令”四个字,喉咙里像是卡了个死苍蝇。 这是个坑! 是个镶了金边的大天坑! 三个月三百万两? 就算把他户部所有大腿都卸下来当肉卖了,也凑不出这数啊! 现在严家倒了,谁家也没这余粮啊! “这……” 高拱脑门上汗珠子如下雨一样,“这也太多了些……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 顾铮冷哼一声,指了指上天,“咱们给玉帝办事,什么时候讲过常理? 陛下修道求长生,那是要逆天而行的! 怎么,高大人这分忧的心思……是假的?” 嘉靖帝这会儿反应过来了。 妙啊! 还是顾真人高明! 这是让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进套子里啊! 成了,朕拿钱; 不成,他们拿钱! “爱卿言之有理!” 嘉靖把脸一板,龙威十足,“高拱,徐阶! 刚才不是信誓旦旦要替朕分忧吗? 怎么?一张纸都不敢签? 这就是你们读的圣贤书?这就是你们的忠心?” “臣……臣不敢!” 高拱被这一顶大帽子压下来,哪还有退路? 要是现在退了,那就是欺君,那就是无能,那他在清流里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以后谁还拿他这个尚书当盘菜? 徐阶在旁边咬得后槽牙都要碎了,但他也没辙。 这就是阳谋,堂堂正正地摆在这儿,你不跳也得跳。 “臣……签!” 高拱那是咬着牙,颤抖着手,在那张军令状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笔尖把纸都要划破了。 “好!痛快!” 顾铮一卷文书,像拿着根打狗棒似的,“那就恭喜高大人荣升‘功德副提举’!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三个月后,贫道在总司等着看银子。 要是没有……” 顾铮嘿嘿一笑,转身对着嘉靖一拱手,“陛下,臣告退。 臣得回去给玉帝汇报一声,说咱们这多了几个‘财大气粗’的冤大头……哦不,大善人。” 走出大殿,外头的阳光刺眼。 顾铮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高拱和徐阶。 两只想要偷鸡的狐狸,现在已经把脚剁在了砧板上。 “系统,给我盯死了。” 顾铮心里默念,“接下来,该把那条疯狗放出来,替这几位大人……好好松松土了。” 第29章 既然你有罪,佛祖都要你的钱! 京城的夜,黑得像是被那严府的黑雪染过似的,伸手不见五指。 城南的雨花巷,平时这个时候早就只有几声犬吠了。 可今儿个晚上,巷子口却停着几顶黑轿子,悄无声息的,看着就透着股渗人的劲儿。 轿子旁边站着的,不是什么文官的家丁,而是几个穿着便衣、但腰间那一鼓一鼓明显是带着家伙事的汉子。 中间一顶轿子里,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但指甲缝里仿佛透着血腥味的手,轻轻扣了扣轿帘。 “张老板的宅子,就在这里头?” 说话的人声音有些尖细,听着像是夜猫子叫唤,阴冷得很。 “回禀公公,就在里头。” 轿边的汉子低声回道,“张四维,严世蕃没过门的小妾的舅舅。 这几年靠着倒卖私盐和军械,家里富得流油,那银子在地窖里都快发霉了。” 轿帘一掀。 冯保走了出来。 他没穿平日里那身大红的飞鱼服,换了身不起眼的黑绸袍子,头上戴了顶圆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眼睛。 此时的他,早就没了当初在玉熙宫门口跪着受冻时的那种窝囊气。 他的腰杆子挺得笔直,怀里揣着三样顾真人深夜交给他的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名册。 上面详详细细地记录着这京城里所有和严家有过金钱往来的商贾名单,精确到哪年哪月哪日,甚至连那银子是用什么箱子装的都写得一清二楚。 底裤都被扒出来了。 第二样,是一沓子黄纸。 “消灾解厄功德符”。 成本一文钱,但在顾铮的加持下,这就是能救命的护身符。 第三样,是一句话。 “放开了咬。咬下来多少肉,你自己留两成。” 这句话,把冯保心里那头关了二十年的野兽,彻底放出来了。 “去敲门。” 冯保理了理袖口,“告诉张老板,功德总司办事,是来给他……送‘福气’的。” “咣!咣!咣!” 朱红的大门被砸得山响。 “谁啊!大半夜的叫魂呢?!” 门房刚骂骂咧咧地开了一条缝,一只官靴直接踹了上来。 门板重重撞在门房鼻子上,两道血痕瞬间飙了出来。 几个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也不亮牌子,见到家丁就按倒,标准的土匪做派。 正厅里,穿着绸缎睡袍的张麻子张四维被拎了出来,像只受惊的鹌鹑,还在那咋呼: “反了!反了! 我是严小阁老的亲戚! 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还有王法吗?!” “王法?” 冯保大步走进厅里,直接就在主位上坐下了。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官窑茶壶,看了一眼,手一松。 “啪!” 茶壶摔得粉碎。 “咱家今儿个来,不是跟你讲王法的。” 冯保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白净无须但此时满是煞气的脸,“咱家是来给你讲……因果的。” 张四维一看来人是个太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 “你……你是顾真人身边那条……那个冯公公?” 冯保嘴角抽了一下。 他最恨“狗”这个字,但他更喜欢看着这人在绝望中求饶。 “看来张老板认得咱家。” 冯保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册子,也不看,就这么随意翻着: “嘉靖二十九年,你给严世蕃送了一尊金佛,那是从被淹的淳安县衙库里顺的。” “嘉靖三十年,你利用官船夹带私盐,获利八万两,这其中有两成是用来打点海防守备的。” “上个月……” 冯保每念一句,张四维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了最后,整个人已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张四维瘫坐在地上,那裤裆湿了一片。 这些账本严世蕃早就烧了啊! 冯保把名册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冯保阴森森地凑过去,“张老板,听说前几天严府下黑雪的时候,你这宅子上头…… 也飘了几朵? 真人说了,这就是‘煞气沾身’。” “真人慈悲,不忍心看你张家绝后。” 冯保手腕一翻,变戏法似的夹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这张‘消灾符’,是真人从太上老君那求来的。 贴上它,那些黑账,老天爷就当没看见。 严家以后不管倒多大的霉,这煞气……断不到你身上。” 张四维看着那张普普通通的黄纸,咽了口唾沫: “这……这要多少钱?” “不要钱。” 冯保咧嘴一笑,那是魔鬼的笑容,“要心诚。” “咱家给你算过了,把你这些年的不义之财拿出个八成来,这心啊,差不多就诚了。 也就……三十万两吧。” “三……三十万两?!!” 张四维嗷的一声叫了起来,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你这是抢钱!这是明抢! 我哪有这么多现银!我不买!我不买!” “不买?” 冯保也不废话,脸色骤然一沉,挥了挥手,“那就说明这‘业障’太重,张老板不想断。” “既然你自己不断,那咱家帮你断。” 冯保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精钢短匕,寒光闪闪。 他慢慢走到张四维两腿之间,眼神在那要害处转了一圈。 “真人还有句话,叫‘去根’。” “把这孽根去了,下辈子投胎,说不定能干净点。 你说呢,张老板?” 冰冷的刀锋贴在了张四维的胯下。 一瞬间的凉意,让他想起了一个太监对这个部位有着多么专业的了解和多么变态的执着。 “买!我买!!!” 张四维彻底崩了,嚎啕大哭,头磕在地上全是血,“公公饶命! 三十万两!我出! 我有古董!我有地契!我都出!!” 一炷香后。 冯保从张府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银票和地契。 雨还是没下,但这风吹在脸上,舒坦。 “头儿,这钱……真不入库?” 旁边的锦衣卫低声问道,眼里全是贪婪的光。 “入什么库?” 冯保把那一沓子银票往怀里一揣,分出一张五千两的,随手塞进锦衣卫怀里,“记住了,这是张老板‘自愿捐献’给顾真人的香火钱。” “那高大人那边?” “咱们‘副提举’高大人那也得有一份。” 冯保看着天上的月亮,冷笑一声,“不过嘛,他那份只能让他看个影儿。 把十万两挂在总司账上,就说是高大人的‘劝捐’功劳。” “咱们替他把脏活干了,把骂名背了,钱到了手,功劳还要分他点……” 冯保眼中闪烁着顾铮特有的那种算计的光芒,“这就叫……要把人卖了,还得让他帮你数钱。” “剩下的,今晚都送去通玄观!” 冯保大手一挥,像极了一个得胜的将军,“祖师爷的丹炉,火正旺着呢!” 而此时的高拱尚书,正在户部衙门里,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烂账,愁得揪掉了自己的一把胡子。 他根本不知道,这京城的地下金库,已经被人撬开了一个口子。 而那个拿着撬棍的人,正是顾铮送给他的一条…… 吃肉不吐骨头的恶犬。 第30章 御前斗法:借各位大人的家产,给天兵凑饷钱 京城的春天是伴着沙尘暴来的,黄沙漫天,把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都蒙上了一层土。 可对于此时站在皇极殿里的某些大人来说,这嗓子眼里的沙子,远没有心里的火烧得难受。 “三百万两?三个月?” 高拱那张原本就不太好看的方脸,此刻像是被人用鞋底子狠狠抽过一样,紫涨紫涨的。 他袖子里还揣着那个顾铮硬塞给他的“副提举”大印,沉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陛下!臣……臣就是把那户部大仓里的耗子都抓来炼油,也凑不出这个数啊!” 高拱嗓门都哑了。 这才过去半个月,他和徐阶脸都不要了,连刚进京的述职小官的油水都刮了一遍,才勉强凑了一百二十万两。 离军令状上的三百万两,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时候,更要命的消息来了。 兵部尚书杨博,那个平日里跟锯了嘴葫芦似的老头,今儿个是一脸死灰,把一封封带着血手印的塘报往大殿金砖上一铺。 “急报!倭寇分三路进犯! 一路攻宁德,一路犯象山,最凶的一路主力……是直奔泉州去的!” 杨博跪在地上,头磕得山响,“陛下! 前线将士缺衣少粮,有的卫所连弓弦都是烂的。 这一仗……没法打啊!” 整个皇极殿,静得能听见嘉靖皇帝越来越急促的喘气声。 没钱。 还要打仗。 这就像是个死结,把大明朝的脖子勒得嘎吱作响。 一直眯着眼装死的严嵩,这时候眼皮子终于抬起来了。 他拄着根乌木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外挪了一步。 这老狐狸,要咬人了。 “老臣有罪啊……” 严嵩这一张嘴就带着哭腔,眼泪也是说来就来,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往下淌,“老臣掌管内阁二十年,却让大明落到这步田地…… 臣万死莫赎。” 他这一跪,嘉靖的气就消了一半。 毕竟是几十年的老伙计,关键时刻还是严嵩肯出来背锅。 “只是……” 严嵩话锋一转,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极其隐晦的毒光,“眼下战事如火,保大明江山要紧,修仙…… 是不是可以缓一缓?” 这话一出,高拱和徐阶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毒。 太毒了。 严嵩接着说道:“老臣建议,将功德总司现有的那一百多万两,全数调拨军用! 同时……” 严嵩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百无聊赖的顾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在东南数省加征‘剿倭税’,按人头摊派。 这是为了保家卫国,想必百姓们……也是能体谅的。”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连着“借刀杀人”。 把钱拿走打仗,嘉靖的万寿宫就停了,皇帝肯定恨死这所谓的“功德总司”办事不力。 加征赋税,那老百姓就要造反,这骂名最后还得扣在主持财政的“提举”头上。 无论哪条,顾铮不死也得脱层皮! 高拱急了,正要张嘴反驳,却见顾铮动了。 这道士今天没穿那一身看着像戏服的大红袍子,反而穿了身利利索索的青色短打,腰间别着那把“哈”过气的斩佞剑,看着不像是来上朝的,倒像是来打架的。 顾铮一步跨到大殿中央,伸手在严嵩那根拐杖上轻轻一弹。 “嗡——” 拐杖震得严嵩手一麻,差点扔出去。 “严阁老,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城门楼子上都听见了。” 顾铮笑嘻嘻地说道,“拿修仙的钱去填那无底洞? 那是断陛下的仙路! 向百姓加税? 那是坏陛下的功德! 您这一张嘴,就是把陛下往火坑里推啊。” “你……妖言惑众!” 严嵩气得胡子乱抖,“不拿钱,不加税,难道让那些倭寇长驱直入? 你是要亡了大明吗?!” “谁说没钱?谁说打不赢?” 顾铮突然收敛了笑容,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那股子平日里的玩世不恭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神棍……啊不,神圣气息。 他转身对着嘉靖一拱手,声音朗朗: “陛下,凡间兵马,吃的是五谷,肉体凡胎,自然挡不住那些穷凶极恶的修罗恶鬼。 臣之所以一直没让高大人把剩下的钱交上来,就是在等这一天!” 嘉靖眼睛亮了,身子前倾:“爱卿有何妙计?” “臣昨夜已请得太上老君法旨。” 顾铮指了指大殿外头,“不用多,臣只要从京营和锦衣卫里,挑出三千个八字够硬、命格够强的精壮汉子!” “不用您动国库的一粒米!” “臣给他们开光! 给他们换装! 这三千人,就是臣为陛下练的‘神机天兵’! 天兵下凡,这区区几千倭寇,那是来给咱们送功德的!” “神机天兵?!” 四个字一出,嘉靖激动得直接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这……这世上真有天兵?” “只要钱给到位,它就有!” 顾铮这话接得那叫一个顺溜,但他马上补救道,“哦不,是香火到位。 这练天兵,装备、符水、法器,哪一样不得花银子? 严阁老刚才不是问钱哪来吗?” 顾铮猛地转头,那双眼睛就像是两把刚磨好的刀子,死死钉在了严嵩的脸上。 “百姓的钱,一分不能动。那是咱们的根基。” “但是嘛……” 顾铮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在场的那些个严党余孽,还有平时虽然不站队、但家里也没少捞的文武官员。 “有些大人家里的钱,可是攒了几辈子,都在地窖里发了霉了。” “与其让这些钱生锈,不如拿出来给这天兵凑个份子!” 严世蕃没资格上朝,但他爹在。 严嵩一听这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顾铮!你想干什么? 你是要抄家不成? 没有圣旨,你敢乱来就是造反!” “抄家?多难听啊。” 顾铮撇撇嘴,“贫道这叫‘借’。” “向这大明朝的蛀虫们借点血,给前线的将士们补补身子!” “系统。” 顾铮在心里默念,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兴奋的嗜血,“给我列个单子。 京城三品以上,谁家最有钱,谁家来路不正。 排名第一的给我标红!” 【目标搜索完毕。 当前资产溢出且来源不可描述。 排名第一:严嵩(严府及其旁系)。 第二:徐家(东南海贸)。 第三……】 “好极了。” 顾铮嘴角一咧,对着嘉靖重重一叩首: “陛下!这神机天兵乃是您的亲卫! 将来定是随着您一起飞升去镇守南天门的! 臣请陛下赐尚方宝剑! 这三百万军饷,臣就地去筹! 谁要是敢捂着那不干净的银子不松手…… 那就是阻挠天兵下凡,就是和倭寇一伙的妖魔!” “臣,愿替陛下,斩妖除魔!” 皇极殿里的气氛凝固了。 嘉靖看着顾铮,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带着三千个金光闪闪的天兵天将横扫八荒的画面了。 那多威风?那才叫帝王气象! 相比之下,严嵩那个抠抠搜搜的加税主意,简直就是一坨那啥。 “准!” 嘉靖一个字,如惊雷落地。 “着顾铮提调京营三千精锐,组建‘神机营’,也就是朕的‘天兵’! 凡军需所致,不管是抄……咳咳,是筹措! 可先斩后奏!” 严嵩身子一晃,差点晕过去。 完了。 这回是把刀把子递到这疯道士手里的了。 这哪里是去打倭寇? 这分明是要拿着打倭寇的名义,先在京城里把他们的血给放干了啊! 顾铮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路过高拱身边时,拍了拍这位已经看傻了的户部尚书肩膀。 “高大人,别在那傻愣着了。” 顾铮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得意的笑意: “带上你的账房先生,把那个大算盘背上。 今儿个晚上,咱们去严阁老家……吃大户!” 第31章 密信:屠杀百姓?将计就计! 夜深似墨。 白天的喧嚣已经散去,但血腥味仿佛还飘荡在京城的上空。 顾铮这厮下手太黑了。 就在今天下午,他带着几百个锦衣卫和一帮拿着算盘的户部主事,打着“为天兵筹款”的旗号,把严嵩的两个干儿子、三个铁杆心腹的家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也没怎么动粗,就是冯保进去转了一圈,也不知说了啥,估计又是那套切了去的理论,这几家哭爹喊娘地把地窖打开了。 一百八十万两。 仅仅一下午,白花花的银子就装了几十辆大车,在大街上招摇过市,直接拉进了还没挂稳牌子的“神机营”大营。 百姓们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个拍手叫好。 严党那是真的疼了,而且是疼到了骨髓里。 严府,书房。 这屋里没点大灯,只一盏如豆的油灯,映得严嵩那张老脸半明半暗,跟那庙里没贴金的泥胎似的,阴森得吓人。 严世蕃没在,他被吓破了胆,正在后院抱着那一堆所谓的“护身符”哆嗦呢。 但这屋里还有个人。 福建市舶司的提举,严党埋在东南的一颗毒钉子,赵文华的义子,罗龙文。 “阁老,不能再忍了。” 罗龙文声音压得很低,眼睛里全是戾气,“姓顾的现在手里有了兵,又有皇上的尚方剑。 再这么搞下去,还没等那什么天兵出京,咱们的根儿就被他刨完了! 今天他是动了外围,明天那把剑就要架在您老的脖子上了!” 严嵩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那黄梨木的桌面,每一下都像是在敲着大明朝的丧钟。 “他要打仗?还要什么天兵下凡?” 严嵩沙哑地笑了一声,笑声比夜枭还难听,“那就让他打。” 严嵩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早就备好的蜡丸,推到罗龙文面前。 “这道士是靠什么起家的?不就是那个所谓的‘神通’吗? 皇上信他,是因为觉得他无所不能,战无不胜。” 严嵩眼中猛地迸射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狠绝: “要是他那吹得震天响的三千天兵,一到东南,就被汪直的部下给包了饺子呢? 若是他损兵折将,那‘金身’一破,皇上还会信他? 那时候,欺君之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罗龙文捏起那个蜡丸,手都在微微发颤:“阁老,这……这里面是?” “送给那‘海上鬼王’汪直的一份……见面礼。” 严嵩闭上眼,似乎不想看那个代表着背叛的东西,“里面写着朝廷这三百万两粮草的转运路线。 还有……告诉汪直,那个顾铮会把主力放在泉州,让他去打……去打象山!” 象山。 那里是徐阶门生的防区。 这要是被屠了,不仅顾铮完了,徐阶也得背锅,而他严嵩,就可以站出来力挽狂澜,重拾权柄。 这是一场豪赌。 用几千甚至几万大明百姓和士兵的人头,来换他严家的一线生机。 “去吧。找最好的马,走最隐秘的道。” 严嵩挥了挥手,“一定要在顾铮的大军出发前,送到汪直手上。” …… 西苑,通玄观。 顾铮没睡觉。 他正在堆积如山的银箱子中间打转,跟守财奴似的,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系统,这银子成色不错啊。 给我兑换两千套【符甲】,再来两千把【复合弩】。” “对了,那些所谓的‘仙丹’,给我兑换成【高效肾上腺素缓释片】,包装做成红枣丸子样。 这帮兵没打过大仗,关键时刻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不知疼痛,力大无穷’。” 顾铮正买买买得起劲。 突然。 脑海里一直当透明背景板的系统,炸了。 【警报!警报!超强恶意锁定!】 【检测到针对宿主及“神机天兵”计划的毁灭性阴谋!】 【来源分析:正南方。恶意等级:S级(通敌叛国)。】 “我草?” 顾铮手里的银元宝差点砸脚面上。 通敌叛国? 严嵩这老狗,玩不起啊! 这是要掀桌子了? 顾铮眼珠子一转,立马就明白了。 这就像打游戏,自己把boss打急眼了,boss开始开挂招小怪了。 “系统,能定位吗?” 【因果追踪开启。 目标正沿永定门方向移动,携带高浓度“背叛”信息素。 是一骑快马。】 “好极了。” 顾铮一把抄起旁边的一张黄纸,是系统出品的【低级潜行符】,效果是一炷香时间内降低自身存在感90%,除非撞个满怀,否则没人注意你。 “今儿个晚上,贫道就要来个截胡。” 顾铮把符往身上一拍,身形一阵恍惚。 他没有惊动外面的锦衣卫,翻墙而出,动作麻利得像是经常干这种事的飞贼。 永定门外五里坡。 这里是京城往南的一条必经小道,两侧全是黑黝黝的树林子,风一吹,树叶哗哗作响,像极了那些被严家害死的冤魂在哭。 罗龙文派出的心腹死士,正趴在马背上,拼了命地抽打着坐骑。 他知道这怀里的东西有多烫手,也知道送到了能换来多大的富贵。 “驾!驾!” 就在马匹狂奔过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时候。 并没有什么金光乱闪,也没有雷霆炸裂。 只是在马耳朵边上,突然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像是人在耳边吹气的叹息声。 【精神震慑】。 “希律律——!!!” 原本跑得正欢的健马,突然像是见了鬼一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前蹄猛地人立而起,根本不听使唤地往旁边的沟里就栽。 “啊!” 信使也是练过的,但这下太突然了,整个人就像个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摔进了满是枯叶的沟渠里,脑袋撞在一块石头上,当场就晕死过去。 顾铮的身影,像是从雾里走出来一样,慢悠悠地出现在沟边。 “啧啧啧,骑这么快干什么? 前面就是黄泉路,急着投胎啊?” 顾铮跳下去,在那信使怀里一阵摸索。 摸出来了。 一个沾着泥土的蜡丸。 顾铮捏碎蜡丸,借着系统的夜视功能,把一小卷纸条抽了出来。 一看内容,顾铮的脸瞬间就冷下来了。 这上面的字不多,每一个都透着血腥味。 尤其是看到严嵩建议倭寇避实就虚,去屠戮象山卫的时候。 “老狗,你这是不想活了。” 顾铮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戏谑的笑意,而是一种真正的冰冷杀意。 这种人,哪怕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但是…… 现在拿着这信回去找嘉靖? 不行。 严嵩可以说这是伪造的,也可以推个替死鬼出来。 这老狐狸经营这么多年,不会没后手。 而且,这也太便宜他了。 “系统。” 顾铮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兑换【完美笔迹模仿功能】。” “给我拿纸笔来!” 就在这荒郊野外的沟里,顾铮趴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就着月光,开始在那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纸条上“创作”。 “前面的废话不用改。” “这路线图……嘿嘿。” 顾铮把那条安全的粮道,改成了直通“一线天”的死路。 那里是两山夹一沟,只要把口子一堵,就是个天然的屠宰场。 “至于攻打象山……” 顾铮笔尖一顿,“汪直要是真去了象山,那就是真的让他占了便宜。” “让他去……大陈岛!” “那里现在看着是个空岛,但我会让戚继光率军提前在那里…… 给他准备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改完,封好,重新搓成蜡丸。 顾铮看着那个还昏迷不醒的信使。 他没杀这人。 他兑换了一瓶【强效致幻遗忘药】,直接给信使灌了下去,顺便帮他把脱臼的胳膊给接上了。 “啪!啪!” 顾铮两个大耳刮子把信使抽得哼哼唧唧醒过来。 “喂!醒醒!刚才是不是看见太奶了?” 顾铮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信使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剧痛,脑袋里像是被人搅成了浆糊。 他只记得马受惊了,好像看见了一个白胡子老头,救了他。 “快去吧……送信要紧……” 顾铮的声音像是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一定要送到……这可是保命的东西……” 信使甚至忘了去摸怀里的蜡丸,本能的恐惧驱使他爬上马背,看都不敢回头看一眼,疯了一样地往南边冲去。 顾铮站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蹄印。 他从怀里掏出装着真正叛国书的蜡丸碎屑,在指尖慢慢碾成了粉末,撒在风里。 月亮从乌云后面露了出来,照得这大地一片惨白。 棋子落下。 接下来,就该看看,谁先在这局死棋里,断了气。 第32章 戚将军,这“千里眼”可还趁手? 京郊大营,校场上的尘土被几千双脚跺得漫天飞舞。 顾铮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个名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就是兵部给我挑的‘将才’?” 他把写满名字的洒金纸往火盆里一扔,“嗤”的一声,火苗子蹿起来老高,照亮了他脸上看傻子的表情。 旁边跪着的兵部郎中擦着脑门上的汗,腰都快弯折了: “真人…… 这都是五军都督府推荐的青年才俊,那是定国公家的三公子,还有武清侯家的……” “闭嘴吧。” 顾铮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我要的是能杀人的狼,你给我送来一堆没断奶的哈巴狗? 让他们回家喝奶去,别在这给天兵丢人。” 三千天兵有了,清一色的壮汉,是拿银子堆出来的。 可这领头的羊是个大问题。 让这些在京城声色犬马里泡酥了骨头的勋贵子弟去带兵? 那还不如直接给倭寇送菜。 嘉靖在旁边有点急:“爱卿,这满朝武勋都被你毙了,谁还能用? 难道让你亲自去?” “陛下,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 顾铮眯着眼,在脑子里呼叫系统。 “系统,给我筛! 关键词:如果不夭折必然成神、目前郁郁不得志、特别能打。” 【筛选中……目标锁定:蓟州游击将军,戚继光。 当前状态:因弹劾上司克扣军饷,正被停职反省,此时人就在京城兵部候审。】 “哟,缘分啊。” 顾铮嘴角一咧,那是一种饿狼看见小绵羊……不,是伯乐看见千里马的笑。 “陛下,这人有了。 不用去什么国公府找,就在兵部的冷板凳上坐着呢。” …… 半个时辰后,通玄观。 戚继光局促地站在大殿中央。 他这会儿还没那把震慑东南的大胡子,人显得有些精瘦,眼窝深陷,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袖口还打着个补丁。 他心里打鼓。 自己在北方边镇跟蒙古人拼命,结果因为不像别人那样喝兵血,反而被穿了小鞋,撸到了京城候审。 本以为仕途到头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传得神乎其神的“顾真人”点名要见他。 “蓟州罪将戚继光,叩见真人。”戚继光就要下跪。 “免了。” 顾铮从蒲团上跳下来,围着戚继光转了两圈,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肘子,看得戚继光后背发毛。 “听说你挺能打?” 顾铮也没废话,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图纸,往戚继光怀里一塞,“瞅瞅,如果是你,这仗怎么打?” 戚继光一愣,下意识地摊开图纸。 这一看,他的眼珠子瞬间就粘上去了。 这是东南沿海的舆图,但跟他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图上不仅标出了大明的卫所,更用红色的朱砂,密密麻麻地标出了洋流的走向、季风的时辰,甚至连倭寇在各个岛屿的藏兵洞、水源地都标得一清二楚。 地图?这是倭寇的催命符! “这……这是真的?” 戚继光手都在抖,“若是此图不假,这根本不用大军压境,只需三百死士,趁夜借着这股洋流…… 不对,得有船,快船……” 戚继光陷入了职业军人特有的癫狂,嘴里念念叨叨,完全忘了面前还站着个大明国师。 “船不是问题,我有钱。” 顾铮打断了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桌子上,随手扔过去一个黑乎乎、看着像两个筒子并在在一起的铁疙瘩。 “别光看图,试试这个。 听说你射箭不错,这玩意儿能让你变成神仙。” 戚继光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沉甸甸的物件。 这是系统出品的【青铜双筒镜)】。 “凑眼睛上,往暗处看。” 顾铮指了指大殿里光线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那边正好趴着只黑猫。 戚继光半信半疑地举起那怪东西。 “嘶——!” 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那黑漆漆、肉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角落里,戚继光竟然透过那镜筒,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个发着橘红色光芒的…… 怪物轮廓? 那是猫? 连它胡须的颤动,甚至身上的热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 戚继光把那东西拿下来,又看看角落,黑的。 再举起来,亮的! “千里眼?夜视通?” 戚继光这回是真的噗通一声跪下了,膝盖骨砸在地砖上都听着疼,“真人! 这是法器啊! 有了这东西,夜战咱们就是切瓜砍菜啊!” 顾铮很满意这土鳖……不,这名将的反应。 “别急着跪,还有个好东西。” 顾铮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大海螺。 这海螺壳上镶金嵌玉,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里面塞着系统魔改的【传信符】。 “拿着。” 顾铮自己手里也拿了一个,“你出门,走到观外头去。” 戚继光脑子已经木了,这真人让干啥就干啥。 他拿着海螺懵懵懂懂地走出大殿,穿过院子,直到站在大街上。 突然。 原本死物一样的海螺里,居然传出了顾铮清晰得就像趴在他耳朵边说话的声音: “喂喂喂,戚将军,听得见吗? 听见了给本座学声狗叫。” 戚继光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这神器给摔了。 他环顾四周,街上人来人往,根本没有顾铮的影子。 声音就是从这螺壳里出来的! “汪……” 戚继光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脸瞬间涨得通红。 大殿里,顾铮笑得肚子疼。 几分钟后,戚继光捧着这两样神器冲回大殿,眼神里那种死灰气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能把房子点着的火。 “真人!” 戚继光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金石撞击的铿锵,“这两样宝物,若是能配给斥候…… 这天下哪里去不得? 倭寇还在做梦,脑袋就已经在咱们裤腰带上了!” 顾铮走过去,把那幅舆图、夜视仪、大海螺,统统推到戚继光怀里。 “这东西,我管够。” 顾铮拍了拍戚继光并不宽厚的肩膀,“三千人,我都交给你。 我不问你练什么鸳鸯阵还是五行阵,也不问你要怎么打。 我只要一个结果。” 顾铮竖起三根手指,脸上神棍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血腥味的冷酷: “拿着严家送去的假情报,去给本座演一出戏。 然后,把那帮真信了邪的倭寇,哪怕是跑到老鼠洞里的,都给老子一个个抠出来,剁碎了!” “能不能办?” 戚继光猛地挺直腰杆,那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标准的军姿。 他在北方被压了十年,一口恶气就在胸口憋着。 如今有人给他这种神器,给他这种信任,还要什么自行车? “末将戚继光,愿立军令状!” 戚继光单膝跪地,抱拳如铁,“不灭此贼,提头来见!” 顾铮看着这位未来的民族英雄,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不就齐活了吗? 软硬件全配齐,接下来,该让这三千只还没见血的“老虎”,去江南这大泥潭里滚一滚了。 “起来吧,戚将军。” 顾铮摆摆手,“别说什么提头不提头的。 本座要的是倭寇的头。 你的头,以后还要留着封侯拜相呢。” “去吧,大军即刻开拔。 有人在浙江给咱们下绊子呢,你这当将军的,也该亮亮牙齿了。” 第33章 给脸不要脸?本座这就给你们听听天雷! 大军南下,一路那是鸡飞狗跳。 三千“神机天兵”虽然训练日子短,但在顾铮【初级体能训练】和足量肉食的喂养下,一个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急行军几百里,居然连个掉队的都没有。 戚继光这几天做梦都在笑。 这哪里是打仗,简直就是富裕仗里的富裕仗。 以前求爷爷告奶奶都要不来的火药,顾铮直接按车皮发; 以前只有将官才有的铁甲,这帮大头兵人手一件,还轻便得不像话。 但是,好日子到浙江边界就停了。 这里没别的,就是有一群“好官”。 杭州城外,神机营大帐。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把营地踩成了一锅泥浆粥。 大帐里,戚继光“哐当”一声,拔出腰刀就把面前的案几劈成了两半。 “放他娘的屁!” 戚继光那是气得眼珠子都红了,“说什么‘没有勘合’? 说什么‘粮库生霉’? 咱们是拿着尚方宝剑来的天兵! 他胡宗宪长了几个脑袋,敢给咱们吃发霉的陈米? 还是掺了沙子的陈米!” 跪在下面的军需官也是一脸委屈:“将军,我也说了咱们是奉旨剿寇。 可那胡总督底下的那个知府,鼻孔朝天,说手续没走完,若是给了咱们粮,他们年底怎么报账? 还说让咱们先自己去河里摸鱼吃……” “摸鱼?” 戚继光怒极反笑,“老子这就带人去把他府衙给摸了!” 这就是严党的手段。我不拦你,我恶心你。 胡宗宪这人是个能吏,但他在东南这个大染缸里,要想坐稳那个位置,首先得听严嵩的。 严阁老的密信里说得明白: 这天兵若是败了,那是顾铮的罪过; 若是胜了,那是打他们严党的脸。 所以,得让这帮天兵变成“饿兵”。 眼瞅着三千号人明天就要断粮,这要是饿着肚子去跟倭寇拼刺刀,神仙也得跪。 戚继光在帐子里转了三圈,最后狠狠一跺脚,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海螺”。 这玩意儿他这一路上试过几次,百试百灵。 “真人……” 戚继光的声音里带着点羞愧,“末将无能,被卡在杭州城外了。 这边的官府……” 话还没说完,海螺里就传出了顾铮的回话: “咋了?老胡给你们穿小鞋了?” “不仅穿小鞋,还给烂米。他们说程序不合规……” “规矩?” 隔着几千里,戚继光似乎能看到那位年轻国师嘴角勾起的邪性冷笑。 “老戚啊,你记住。 咱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是天道。” “跟这帮老油条讲规矩,那就是在粪坑里打滚,你永远赢不了。” 顾铮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你就让你的人别动。 把那海螺举起来。 最高处,哪里高举哪里。” “啊?” 戚继光一愣,“举海螺干什么?” “本座要在京城,跟这位胡总督……好好聊聊天。” …… 杭州城,浙江巡抚衙门。 胡宗宪正坐在花厅里,慢条斯理地品着今年的明前龙井。 他对面坐着个身穿绿袍的知府,正一脸谄媚地笑道: “部堂大人高明。 这招‘拖’字诀一出,那个什么戚继光就在城外干瞪眼。 等把他们那股子锐气磨没了,还剿什么寇? 到时候灰溜溜地回去,严阁老那边……” 胡宗宪摆摆手,虽然眼底也有笑意,但还是装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哎,也不可太过。 毕竟是皇上派来的。 稍微教训教训,让他们知道东南是谁的家,也就是了。 粮草嘛,再拖个三天,给他们一半。” “大人英明!这火候拿捏得……” 知府马屁还没拍完。 突然。 整个杭州城的天空,似乎都在一瞬间暗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并不是来自某个人嘴里,而是仿佛从这九霄云外、从每一片瓦缝里、从每个人心底里直接炸开的声音,轰然降临! “胡——宗——宪!!!” 嗡——!!! 不是普通的喊叫。 是经过系统【高保真立体声场+精神震慑音效】处理过的超级音波! 声音大的,桌子上的茶盏“啪”的一声被震碎,茶水溅了胡宗宪一脸。 正在拍马屁的知府直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屎尿齐流。 整个杭州城的百姓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抬头看着明明没有乌云却雷声滚滚的天。 “本座……顾铮!” 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这巡抚衙门的房梁上,震得瓦片簌簌往下掉。 胡宗宪手里的茶杯只剩下一个把儿,他浑身僵硬,面色惨白,抬头看着虚空。 顾铮? 他在京城啊! 怎么声音就在我头顶?! “你好大的官威啊!” 声音带着极度的嘲讽和雷霆之怒,滚滚而来: “严嵩给你那封信,你是当成圣旨了? 拿着烂米喂我的天兵?还要跟本座讲规矩?” “本座在天上看着呢!” 这一句话,把胡宗宪最后一点心理防线给击碎了。 在天上看着? 这道士真的成仙了? 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声音突然变得森冷: “三炷香!” “就给你三炷香的时间!” “若是那三千担上好的白米、五百斤猪肉,送不到城外戚继光的大营里……” “轰隆!” 晴天一声霹雳,一道紫色的电光精准地劈在衙门外的一棵千年老槐树上。 树直接从中间裂开,燃起了大火。 “本座就引九天雷霆! 把你这藏污纳垢的巡抚衙门…… 连带着你那颗算计太多的人头…… 给劈成渣!!” 死寂。 雷声过后,整个巡抚衙门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棵被劈开的老树在噼里啪啦地燃烧。 胡宗宪看着那道还没散去的烟,向来沉稳的脸上,五官都在扭曲。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但他真没见过这种能把嗓门跨越两千里扔到他耳朵眼里的世面! 这是真的神仙! 得罪不起的活阎王! “快……快……” 胡宗宪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对着那个已经吓瘫了的知府狠狠踢了一脚: “装你妈的死!快去开仓!开大仓!” “把最好的米……不,把我也没舍得吃的那些贡米全拉出来!” “所有的肉,全城去买!买不到就去我后厨拿!” “备轿!我要亲自去大营……给戚将军送……送粮!” 城外大营。 戚继光捧着已经没声了的大海螺,张大的嘴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聊聊天”? 这是把整个杭州官场给吓尿了啊! 营帐外,几千个正啃着硬饼子的士兵,此刻看着大帅手里那个神器,还有天边还没散去的雷声,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狂热、迷信的崇拜。 这就是他们的国师! 这就是他们的靠山! “都愣着干什么?” 戚继光收起海螺,腰杆挺得要把天捅个窟窿,大手一挥: “没听见真人的法旨吗? 架锅!烧水! 这帮孙子马上就要把肉给咱们送来了! 吃饱了这顿肉,咱们去给真人在海上……杀出个血红的功德来!” 这一日。 浙江巡抚胡宗宪,披头散发,赤着一只脚,亲自押着望不到头的粮车,在泥水里一路小跑到了城外。 当他跪在戚继光那杆大旗下,双手捧上象征着服软的粮仓钥匙时。 严党在东南布下的这道铜墙铁壁, 被顾铮一嗓子,吼了个稀碎。 第34章 水灭不了火?倭寇傻了! 天底下最黑的地方,除了人心,就是鬼愁礁的海面。 这里是浙闽交界的一处死湾,两边崖壁像老虎的獠牙往里扣,海水在里头打转,发出呜呜的怪声。 按照严嵩送出去的“绝密情报”,这里是明军神机营的临时粮草中转站,守备极其空虚,就放了些老弱残兵看着几百船的粮草。 此时,海面上悄无声息地滑进来一百多艘快船。 那是倭寇的主力,全是吃水浅、速度快、船头包着铁皮的“关船”。 船头上,站着个扎着月代头、眼神阴鸷的年轻武士,藤原信。 他是汪直的义子,手里拿着把家传的长刀,正眯着眼打量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粮仓”。 那里确实停着几十艘大明官船,岸上也搭着连绵的帐篷,只是没什么火光,甚至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几声更夫打更的动静。 “大帅说得没错。” 藤原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眼睛里全是贪婪,“明国人就是猪。 守着这么重要的地方,竟然在睡大觉。” 旁边的副手是个大明通,压低声音道: “少主,会不会有诈?听说那个顾道士……” “八嘎!” 藤原信一巴掌甩过去,“什么道士?装神弄鬼! 严阁老的亲笔信你也敢怀疑? 那是明国内阁首辅! 这情报能有假? 这是咱们把那所谓天兵按在地上杀的最好机会!” “传令!全体突进!上岸点火!” “只要看见大明的旗帜,不管是人是狗,全给我砍了!” “哈依!” 倭寇的船队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加速。 这帮人惯会打顺风仗,这会儿是嗷嗷叫着往岸上冲,仿佛已经看见了金银财宝在招手。 殊不知。 两边黑黢黢的悬崖顶上,三千双眼睛正透过造型怪异的“双筒千里眼”,把他们每一个人的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将军,都进来了。” 一名亲兵放下顾铮发的【千里镜】,声音里带着点看见死人的怜悯,“这也太整齐了,像是赶着去投胎。” 戚继光趴在岩石后面,手里那把特制的复合钢弓已经拉满。 他在千里镜绿油油的视野里,死死锁定了那个站在船头挥刀最欢的藤原信。 “真人说过,这就叫‘拉良家妇女下水,劝该死倭寇投胎’。” 戚继光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海螺”贴在嘴边: “给这帮远道而来的客人,上菜!” “点火!” 没有喊杀声,只有几声清脆的机括崩鸣。 悬崖两侧,几十台连夜组装好的巨型投石机,猛地抛出了一个个看着像酒坛子一样的东西。 不是石头。 是顾铮用系统魔改配方的“太上三昧真火符”,也就是燃烧罐。 几百个罐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抛物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砸进了密集的倭寇船队里。 “砰!砰!砰!” 罐子碎裂。 藤原信正准备带头冲锋,突然觉得头顶一热,还没反应过来,一团刺眼到让人失明的惨白光芒就在他旁边的僚船上炸开了。 没有火药那种“轰隆”的巨响,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嗤嗤”声。 白色的火焰一沾上木头,瞬间就能烧穿船板; 溅到倭寇的皮甲上,连人带甲直接烧出个大洞! 最恐怖的是,有个倭寇惨叫着跳进海里想灭火,结果那火在水里根本不灭,反而烧得更旺,海水被高温瞬间汽化,冒出滚滚白烟,人就在水里活生生被煮熟了! “这……这是什么鬼火?!” 藤原信慌了。 他这辈子杀人无数,见过猛火油,见过火龙出水,但他没见过能把海水点着的火啊! “撤!快撤!这是妖法!” “妖法?” 悬崖上的戚继光冷笑一声,“真正的神通还在后面呢!” “起爆!” 他对着海螺吼了一声。 就在倭寇船队乱作一团想要调头的时候,早已埋设在海湾出口水底下的五十颗“镇海吼”,被岸上的引线同时引爆。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地动山摇。 海面上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十几米高的巨浪夹杂着被炸碎的船板、断肢和内脏,冲天而起! 刚才还想逃跑的快船,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粉碎。 出口,封死了。 鬼愁礁,真的变成了鬼都要愁的地方。 这就是一个着火的澡盆子,里面煮着几千个绝望的倭寇。 “别浪费箭!” 戚继光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静,冷静得可怕,“所有人,戴上千里镜! 自由猎杀! 哪怕是想往岸上爬的螃蟹,也得给老子翻过来看看是不是倭寇变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不能叫战争。 这就是单方面的清理。 倭寇们被大火烧得无处可躲,不管是跳海的,还是挣扎着爬上岸的,迎接他们的都是黑暗中精准无比的冷箭和弹丸。 明军战士们爽翻了。 以前跟倭寇打,晚上两眼一抹黑,还得防着人家偷袭。 现在呢? 这【千里镜】一戴,倭寇身上的热气就像灯笼一样亮,躲在岩石后面都藏不住。 “那里!十一点方向……啊不对,是亥时方向,两个!” “砰!砰!” 两声火枪响,两个刚露出脑袋的倭寇天灵盖直接掀飞。 藤原信还没死。 他命大,或者是戚继光故意留着他。 他浑身湿透,头发被烧焦了一半,手里握着此刻显得无比滑稽的长刀,站在已经被尸体染红的沙滩上,茫然四顾。 满眼都是火。 那是能把灵魂都烧干的白火。 他不明白。 为什么情报里虚弱的明军,会变成掌控雷霆和天火的神将? 为什么严嵩要骗他? 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种哪怕是掉进水里都不灭的火? “嗖——” 一支带着倒刺的穿甲箭,如同黑无常的锁链,无声无息地飞来。 “噗!” 这支箭精准地从藤原信的喉结穿过,带着他整个人向后飞去,死死钉在了一块烧焦的船板上。 戚继光放下弓,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肩膀。 “这一箭,是替被你们屠了的沿海百姓射的。”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兴奋得像是过年的士兵们。 这帮刚才还在杀人的糙汉子,此刻竟然一个个都跪下了,对着北方,也就是京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头。 他们知道,这胜仗是他们打的。 但这条命,这身装备,这场大胜,是那位通玄观里的顾真人给的。 “收拾战场。”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海风里全是烤肉的焦糊味,“把倭寇的帅旗找出来。 还有这几千个脑袋,不用腌了,就这么给京城送去。” “告诉真人,‘大捷’送到了,请查收。” …… 第35章 老虎还没死透,这就有人急着要分皮? “啪!” 北京城,最大的茶馆“听雨轩”。 说书先生那个醒木往桌上一拍,唾沫星子能飞出三丈远,把底下听客们的魂儿都勾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顾真人虽然人在这通玄观里打坐,可那天目早已开到了千里之外! 真人掐指一算,大喝一声:‘孽畜,哪里逃!’ 他手里那拂尘往东南这么一甩! 哎呦喂! 那东海之上,瞬间便是万雷齐发,天火倒灌! 那倭寇头子还没来得及喊妈,就被一道水缸粗的紫雷,劈成了烧鸡!” “好!” 底下的百姓把手都拍红了,铜钱跟下雨似的往台上扔。 “神人啊!顾真人那是真的活神仙!” “这下咱们大明有救了! 倭寇算个鸟? 让真人去东海洗个脚,那都得烫死一窝海怪!” 这种近乎荒诞的传言,此刻正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乱飞。 越传越邪乎,甚至有人说顾铮其实是哪吒三太子下凡,专门来剔骨还父……啊不,是杀敌报国的。 这股风,也吹进了西苑,吹得有些人骨头缝里发凉。 严府,书房。 窗户都关得死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 严嵩坐在阴沉沉的太师椅上,这次他是真的怕了。 手里用来把玩的老坑玻璃种翡翠手把件“咔嚓”一声,被他硬生生捏出了裂纹。 “假情报……假情报……” 严嵩喃喃自语,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因为未知而产生的极大恐惧,“老夫给的明明是一条活路……也是给戚继光的一条死路。 为什么…… 为什么反而成了倭寇的墓地?” 站在一旁的罗龙文,此刻脸白得跟纸一样: “阁老,会不会是……那个妖道真的会算? 他若是知道那是咱们送出去的情报…… 那他现在不动咱们,是不是在等什么?” “住口!” 严嵩猛地把那个手把件砸在地上,“什么算?那是巧合!那一定是巧合! 那妖道若是真神仙,早就一道雷把老夫劈了,还用得着这般费事?” 但虽然嘴硬,严嵩那只不停颤抖的左手却出卖了他。 他也是人,也怕鬼神。 尤其是当他的阴谋诡计在一个似乎全知全能的对手面前变成笑话时,那种无力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与此同时,内阁值房。 徐阶端着茶杯,看着手里那份前线发来的捷报,眉头皱成了川字。 “鬼愁礁大捷,歼敌两千,这自然是好事。” 徐阶低声对着心腹张居正说道,“可这顾铮的声望……太盛了。” “现在民间只知有顾真人,不知有朝廷。 就连皇上,听说昨晚又给通玄观赐了八千匹蜀锦,还要给顾铮封什么‘镇国荡魔大天师’……” 徐阶放下茶杯,语气忧虑,“若是任由这道士这么搞下去,这大明的江山,到底是姓朱,还是姓……道?” …… 顾铮这会儿可没空管这帮大头巾在想什么。 通玄观的后院,他正光着脚踩在那堆嘉靖刚赏下来的蜀锦上,把这些昂贵的料子当垫脚布,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在喂那只最近有点发福的橘猫。 “系统,这波信仰值多少了?” 【滴!信仰值爆棚。当前等级:活神仙(初级)。 建议:尽快将影响力变现,当前宿主虽然在声望上无敌,但实质性的根基还是太浅。】 “变现?” 顾铮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不,送枕头的来了。” 话音未落,冯保那特有的小碎步声就传了进来。 “祖师爷!祖师爷!” 冯保满头是汗,手里高高举着一封还没拆封的奏疏,跑得飞快,“急递! 淳安县令海瑞……给内阁上了折子! 皇上看了以后,气得把龙书案都给掀了! 正喊您过去呢!” “海瑞?” 顾铮眼睛一亮。 这把最硬的刀,终于出鞘了。 半刻钟后,玉熙宫。 大殿里的气压低得吓人,地上一片狼藉,那是嘉靖刚刚发泄过的痕迹。 严嵩和徐阶都跪在地上,一个个跟鹌鹑似的,大气不敢喘。 顾铮一进来,嘉靖就把那本奏疏直接甩了过来。 “爱卿!你自己看!” 嘉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以为这倭寇只是外敌,戚继光胜了便是天下太平。 可这海瑞说……真正的倭寇,不在海上,就在这岸上! 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顾铮捡起那本名为《平倭三弊疏》的折子。 翻开第一页,那股子海瑞特有的带着棱角的硬气扑面而来。 这哪是奏疏,这分明是一份杀气腾腾的檄文! “一弊在官商勾结。 浙闽沿海,豪族如林,白日为绅,夜啸为匪。 借抗倭之名,行走私之实! 百姓如猪狗,倭寇为座上宾! 彼之所求,非国泰民安,乃养寇自重!” “二弊在假倭横行。 真倭百不存一,所谓数万倭寇,皆乃失地流民被逼无奈,剃头赤脚,附逆作乱!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根子烂在官府这颗毒瘤上!” “三弊在……” 每一句话,都像是打在嘉靖脸上的巴掌。 大明朝自诩天朝上国,结果沿海的“抗倭”,竟然是一场自己人杀自己人、官老爷发国难财的闹剧? 严嵩的头都快低进裤裆里了。 这奏疏里骂的豪族,有一半都跟他们严党沾亲带故; 养寇自重的官员,哪个不是他在吏部点过头的? 徐阶也好不到哪去。 徐家是松江府最大的地主,海贸这块肥肉,徐家没少吃。 这海瑞简直就是个疯狗,咬人不看主人的! “顾爱卿!” 嘉靖猛地看向顾铮,那双常年修仙、此刻却充满暴戾的眼睛里,全是杀机。 “戚继光能杀海上的贼。” “但这岸上披着人皮的鬼……你那天兵,能不能杀?” 顾铮慢慢合上奏疏,动作轻得就像是在合上一本经书。 他笑了。 那是一种终于把网撒开了准备收鱼的畅快笑容。 “陛下。” 顾铮双手捧着奏疏,就像捧着尚方宝剑,“太上老君早就说过,要清这天下,必先去这身上的腐肉。” “这些官绅豪强,吃的是陛下的米,砸的是陛下的锅。” “他们比倭寇更该死!” 顾铮转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严嵩和徐阶,眼神里没一点温度。 “系统,给我兑换一份【泉州地下商业网络关系图】,还有……一千份【抄家专用速成指南】。” 顾铮对着嘉靖深深一揖: “既然有人不想当人,非要当鬼。” “那贫道……这就下趟江南。” “不是去超度。” “是去把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全给炸回十八层地狱!” 第36章 贫道就坐在城头,物理超度诸位! 泉州的天很闷。 海风里裹着咸湿气,还没进城,就能闻见那股子常年海贸留下的香料味儿,当然,还有挥之不去的鱼腥和血腥味。 这里是银窝,也是贼窝。 城里的首富林远图,这两天眼皮跳得能去打鼓。 因为城门口来了一队瘟神。 冯保也没带多少人,就一百来个锦衣卫,个个把绣春刀挂在外面,也不说话,就大马金刀地往林府对面的茶楼上一坐。 冯保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那是从严府抄出来的,红得像血。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林家的大门,谁进出都要被他那阴恻恻的目光扒一层皮。 “欺人太甚!这阉狗是把刀架在老夫脖子上了!” 林府密室内,林远图把珍贵的影青瓷杯狠狠摔碎,“戚继光的主力不是去浙南剿匪了吗? 这泉州就剩个空架子,他还敢这般嚣张?” 旁边的心腹低声道:“老爷,这叫敲山震虎。 听说京城那个妖道要查账,冯保这是等着咱露怯呢。” “查账?查个屁!” 林远图脸上那股子豪绅的儒雅气荡然无存,露出了海盗头子才有的狰狞,“老子的钱那是拿命换的,一分都不会给那个修仙的疯子! 去,给海上发信号!” “告诉少船主毛海峰,泉州空虚,守军不足两千! 只要他肯来,林家出一半家产当酬劳! 以后这泉州港,咱跟他对半分!” 这信儿就像带血的肉,瞬间让东海的鲨鱼红了眼。 大陈岛,聚义厅。 毛海峰是汪直的干儿子,长得人高马大,却偏偏学文人穿儒衫,只是那袖口里常年藏着两把短火铳。 “泉州……” 毛海峰看着林家送来的密信,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叔父常说兔死狗烹,现在大明朝廷既然想拿我祭旗,那我就先去泉州吃个饱! 传令!把咱在三十六岛的兄弟全喊上! 还有那帮流民,告诉他们,进了泉州城,大抢三日! 女人、银子,谁抢到是谁的!” 三天。 仅仅三天,泉州海面上,帆影遮天蔽日。 一万多号号称“浪里白条”的倭寇,再加上数不清的盲流子,把泉州城围得铁桶一般。 “哟,这就是少船主的兵?” 城头上,顾铮没穿道袍,也没穿甲,反倒是穿了一身怎么看怎么别扭的修身短打。 戚继光站在他身旁,一身甲胄已被汗水浸透,但眼神亮得吓人: “真人,按照您的‘法旨’,鱼全进网了。 刚才斥候来报,南门外的倭寇已经开始架云梯了,看这架势,是想一口气吞了咱们。” “吞?” 顾铮打了个嗝,指了指脚下刚刚凝固成青灰色的城墙垛口,“这可是我连夜用‘化泥为石神水’加持过的,让他们牙崩了也啃不动。” “至于那个……” 顾铮指了指城楼正中央,被一大块黄布盖着的巨大物件,“调试好了没?” “回真人,都检查三遍了。” 戚继光声音都在颤抖,兴奋极了,“只是这玩意儿太吃‘灵石’了。” “怕啥,严世蕃那个大怨种贡献了不少。” 顾铮一挥手,“把布掀了! 别藏着掖着,让客人们见识见识咱们的待客之道!” 唰——! 黄布掀开。 不是炮,也不是弩。 是一个在场所有明军,甚至连戚继光这种老兵油子看一眼都会心底发寒的钢铁怪兽。 一个巨大的、六根黑洞洞枪管组成的轮转结构,架在一个刻满八卦符文的青铜底座上。 这玩意儿看着极其违和,就像是修仙界硬生生插进来的一根赛博朋克的中指。 【道具名:六管加特林机炮(魔改版·八卦镇妖台)。 射速:6000发\/分。 特效:子弹附带‘灭魂’红光,击中即碎裂,造成开放性撕裂伤。】 此时,城下的毛海峰正挥着那把倭刀,踩在马背上狂笑: “弟兄们!看那城头!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是空城! 冲进去,今晚睡府衙!” “板载!!” 数不清的浪人、真倭、假倭,像是灰黑色的蚂蚁潮,嚎叫着抬着简易云梯往城墙根底下冲。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亲自走到了“镇妖台”后面,双手握住了冰凉的击发柄。 “真人?” 顾铮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超度他们。” “嗡——” 一声低沉的电机启动声响起,紧接着变成了撕裂空气的高频啸叫。 “哒哒哒哒哒哒哒!!!” 火舌。 不是那种火铳喷的一下,而是一条长达两百米连续不断的赤红色火焰鞭子,从城头上直接抽了下去! 这是金属的风暴,这是工业时代的死神。 冲在最前面的那排倭寇,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爆成了一团团血红色的雾气! 那是真正的物理超度,残肢断臂在空中乱飞,有的直接被这密集的弹雨打成了两截! 云梯? 木屑都给你扬了! 后面跟着冲锋的倭寇傻了。 他们见过大炮,那是轰的一声,死几个倒霉蛋。 可眼前这是什么? 这是一道光幕! 只要碰到这道光,人就碎了! “八……八格牙路!这什么妖法?!” 毛海峰胯下的马被流弹扫中,脑袋直接没了,喷了他一身的血。 他跌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精锐武士,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青石板铺的路面,瞬间就被粘稠的血浆盖满了,滑得站都站不住! “这就是镇妖台!” 城头上的士兵们疯狂地吼叫着,给这台吞噬生命的怪兽输送着黄澄澄的弹链。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 城墙下,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尸体堆成了小山,血水顺着护城河流成了红河。 “这就……完了?” 戚继光松开有些发烫的手柄,只觉得双臂震得发麻,耳朵里全是那恐怖的嗡鸣声。 “哪能啊。” 顾铮拍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城西的树林,“这才是一盘开胃菜。 林远图那个老小子是不是准备开西门献城了?” …… 泉州西门。 林远图带着几百家丁,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搬那挡门的巨石。 “快!把门打开! 放毛将军进来,这城里的明军必死无疑!” 林远图吼道,他根本不知道城南那边发生了什么,枪声太密,听着像放鞭炮。 “吱呀——” 城门真的开了。 但外面进来的不是倭寇。 是一支黑色的钢铁洪流。 三千名全身黑铁甲包裹的骑兵,胯下的战马那是打了顾铮特制“兽血”的怪物,鼻子里喷着白气,马蹄上钉着钢掌,踩在地上火星四溅。 为首的一员骁将,正是戚继光手下最猛的副将,手里的马刀也是顾铮“开过光”的。 “林员外,等急了吧?” 冯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城门口,手里提着把还滴着血的刀,身后跟着一脸狞笑的锦衣卫。 “真……真人有令。” 冯保舔了舔嘴唇,“勾结倭寇,满门……消消乐。” 骑兵呼啸而过,直接踩着林家家丁的脑袋冲了出去。 他们的目标不是这些烂番薯臭鸟蛋,而是正在城外崩溃逃窜的毛海峰残部。 那是一场真正的屠杀。 装备了代差的骑兵追杀丧胆的步兵,那就是狼入羊群。 马刀切豆腐一样切开倭寇引以为傲的竹甲,人头滚滚落地,惨叫声比刚才的枪声还要刺耳。 毛海峰跑不动了。 他被两个骑兵用绳索套住了脖子,像拖死狗一样拖在马后。 他仰着脸,看着那个坐在高高城墙上喝着水儿的道士,眼里只有无尽的恐惧。 “那……那是人吗?” 这是毛海峰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顾铮站在城头,一口气喝干了最后一口水。 “嗝——” 他打了个长长的响嗝,看着下面这一地狼藉。 “系统,算账。” “告诉戚继光,把这一地的破烂都收拾了。 该抄的家,现在就开始抄。 我要让这泉州的每一块地砖底下,都吐出那帮贪官污吏吃进去的油水!” 第37章 嘉靖:都是朕的钱!朕的钱! 泉州的血腥味还没被海风吹散,两封八百里加急的快信,已经像两把看不见的刀子,插向了千里之外的北京城。 这两封信,是分开走的。 一封走的是兵部官驿,那是给天下人看的捷报。 另一封,走的是东厂的秘密渠道,是给那个最黑、最深的大院子里的人看的。 戚继光在写第一封信的时候,手是抖的。 倒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他从来没打过这种富裕仗,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林家抄出来的现银,加上那些珍珠、玛瑙、古董字画,再算上这十几年囤积的私盐和海外奇珍,那个数额让他这个见过血的汉子都眼晕。 五百八十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大明朝一年的国库收入,也就是二百万两顶天了。 这就相当于抄了一个林家,大明朝就不用收税也能活两年! “将军,真写这么多?” 副将咽了口唾沫,“咱不给自己弟兄留点?” “留个屁!” 戚继光一瞪眼,“顾真人说了,这叫‘烫手钱’。 你要是敢拿一两,不用皇上动手,真人就能把你我也变成城下那一堆烂肉。 都写上! 还要重点写‘八卦镇妖台’的神威,就说是真人做法请来了九天雷祖!” …… 而此时,在一间充斥着血腥味的泉州别院里,冯保正伏案疾书。 他的字写得很漂亮,是那种典型的宫廷馆阁体,端正、阴柔,透着股子狠劲儿。 他这封信不是写捷报的,是告密的。 桌上摆着一个沾着干涸血迹的账本。 那是从林远图床底下的暗格里起出来的。 这林远图也是个奇葩,每送一笔钱,送给谁,什么名目,哪怕是请人喝了顿花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里面涉及的名字,让冯保看了都手脚冰凉。 浙江布政使,福建巡抚,京城户部的郎中,甚至…… 还有几个宫里出去采买的老太监。 这哪是一张网,这分明就是趴在大明朝身上吸血的千足虫! “干爹亲启……” 冯保落笔如飞,言辞恳切,仿佛真的是一个忧心忡忡的孝子,“……孩儿此次随真人南下,才知这东南繁华之下,竟已烂到了根里。 倭寇不过是藓疥之疾,这林家之流,才是附骨之疽。 他们拿着陛下的子民当猪养,却不想让陛下吃到一口肉……” “……真人有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这东南的天,阴气太重,该请陛下……扫扫尘了。” …… 紫禁城,精舍。 嘉靖皇帝今儿个没打坐。 因为那封兵部的捷报已经放在了他的龙书案上。 他捧着那封信,就像捧着那还没求到的长生不老药。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是给他打了鸡血。 “全歼……匪首授首……镇妖台神威……” 嘉靖的手指在那个“五百八十万两”的数字上摩挲着,那是看了又看,甚至还用手指甲抠了抠,生怕是戚继光写错了多加了个零。 “哈哈哈!好!好一个顾铮!好一个神机天兵!” 嘉靖大笑着从御座上站起来,也不管什么帝王威仪了,那步子迈得跟年轻人一样轻快,“我就知道! 朕的钱没白花!朕的信任没白给! 五百八十万两啊! 朕的万寿宫,别说主殿了,连那个后花园的汉白玉桥朕都能给铺上金砖!” 跪在地上的吕芳,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他已经提前半个时辰收到了冯保的密信。 此刻,那信就贴身揣在他胸口的暗袋里,那账本的抄件就在他袖子里,烫得像是刚出炉的炭火。 他知道,这是个机会。 是个能让他吕芳,在嘉靖心里彻底压过严嵩、压过徐阶,甚至跟那个顾铮平起平坐的机会。 “皇上,大喜啊。” 吕芳轻轻叩首,声音柔得像水,“有了这笔钱,是老天爷都在助陛下修行。 只是……” 吕芳话音一顿,抬起头,一向慈眉善目的老脸上,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是痛心,是委屈,也是一种忠犬看到主人被欺骗的愤怒。 “只是奴婢刚才也收到了一封‘家书’。” “是不成器的干儿子冯保写来的。 这孩子是个实心眼,他说…… 他在林家,捡了个不得了的东西,怕是有污圣听,可奴婢……不敢不报。” 嘉靖正在兴头上,一挥手:“拿上来! 这会儿还能有什么坏消息?难不成这五百八十万两是假的?” 吕芳跪着挪了几步,双手将那个账本的抄件高高举过头顶。 “钱是真的。 但冯保说…… 如果不是真人雷霆手段,这林家本是打算把这些钱,送给另外一帮人的。” “送人?”嘉靖眉头一皱,拿过那个账本。 随手翻开第一页。 “嘉靖二十九年春,送浙江布政使司右参议李大人,纹银三万两,名为‘冰敬’,实为走私路引费……” “嘉靖二十九年秋,送严阁老府上管家……价值两万两的红珊瑚一株……” “嘉靖三十年……” “啪!!!” 那价值连城的御用青花瓷盏,在嘉靖手里瞬间化为了粉末。 嘉靖的手在抖。 不是吓的,是气的。 是那种被信任的人当猴耍、把自己家底被人当自助餐吃的极度愤怒! “这……这就是朕的好臣子?” 嘉靖的声音阴沉得像是九幽之下传来的,“朕为了几千两银子修个宫殿,他们就在朝堂上哭穷,说什么国库空虚,说什么民生多艰! 结果呢? 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拿着朕的江山做买卖!” 严嵩和徐阶那会儿正巧也在外头候着,听见里面的动静不对,还没来得及通报,就被嘉靖这一声怒吼震得一激灵。 “传旨!!” 嘉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龙书案,“把严嵩、徐阶,给朕叫进来! 让他们看看!看看这东南到底是谁的天下!!” 片刻后,两位当朝阁老面无人色地跪在了一地碎瓷片上。 那个账本被嘉靖直接摔在了严嵩那张老脸上,书角锋利,把严嵩的额头都砸出了血。 “看!给朕看清楚!” 嘉靖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在殿内来回踱步,“你们一个个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嘴的忠君爱国! 这林家送出去的银子,够再养十万大军了! 他们拿着这钱去喂倭寇,喂你们的门生故吏,就是不给朕留一个子儿!” 严嵩捧着账本,只看了一眼,浑身就凉透了。 那上面确实有他的人,而且不少。 这回就算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陛下……老臣该死!老臣失察啊!” 严嵩知道,现在辩解就是找死,唯有认罪。 “失察?”嘉靖冷笑,“我看你是瞎了!心瞎了!” 这时候,吕芳动了。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递给嘉靖一杯茶,然后轻轻给嘉靖顺了顺气。 这个动作,表明了他现在的立场:他和皇帝是一头的,是对面那些贪官的死敌。 “顾铮做得对。” 嘉靖坐回榻上,胸口剧烈起伏,“若是没他那一把‘天火’,朕到现在还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吕芳!” “奴婢在。” 嘉靖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那是多年修道修出来的无情,“传朕的密旨。 给顾铮,也给你那个干儿子。” “这五百八十万两,一两银子都不许运回京城!” “就放在泉州!” “用这笔钱,给朕把东南这个烂摊子翻过来!洗干净!” 嘉靖指着那个账本:“这上面有名字的,不管是谁的人,也不管是几品官。” “让顾铮,拿着尚方剑。” “让冯保,拿着东厂的刑具。” “先斩!后奏!!” “家产全部抄没!统统充入‘功德总司’!!” 严嵩身子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完了。 这一道密旨,就是活阎王。 顾铮有了钱,有了兵,现在又有了杀人的旨意。 这东南官场…… 要血流成河了。 第38章 祖宗之法不可变?去你奶奶滴! 泉州的街面上,这几天连狗叫声都少了。 冯保手里那本沾着血的账册,就像是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 这一笔勾下去,就是抄家灭门。 戚继光的兵不讲什么大道理,按着名单抓人,谁敢反抗,刀鞘直接往脸上招呼。 半个月,泉州大牢爆满,就连知府衙门的柴房里都关满了平日里穿绸裹缎的老爷。 可问题来了。 “真人,盐价翻了三倍。” 临时行辕里,戚继光顶着两个黑眼圈,把一顶破烂的草帽往桌上一丢,愁得想拔刀砍人,“这帮被抓的盐商虽然该死,但他们底下的伙计散了。 现在盐场停工,码头也没人扛包了。 城里米铺关了七成,百姓有点慌。” 顾铮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从林家抄来的极品玉斗,里面装着还没冰镇的酸梅汤。 顾铮吸溜一口,“毒疮挖了,总得留个疤。” “可有人不想让咱们挖。” 冯保从外面小跑进来,阴沉着脸递上一封京城的急递,“干爹传来的。 内阁徐阁老上了折子,说泉州‘因查抄过甚,民生凋敝’。 他提议,将查没的店铺、田产,尽数‘官卖’,好恢复市面。” “官卖?”顾铮眉毛一挑,“卖给谁?” 冯保冷笑:“徐阁老没明说,但他在松江府的那几个门生,还有几个跟东林书院沾亲带故的大商号,这几天已经揣着银票在泉州城外晃悠了。 他们这是要把咱们拼了命打下来的肥肉,低价买回去! 左手倒右手,最后钱还是这帮人的!” “啪!” 顾铮手里的玉斗砸在桌子上,没碎,倒是把桌角磕掉一块。 “算盘打得真响,我在浙江都能听见崩过来的算盘珠子。” 顾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这满城的萧条。 系统界面里,虽然【威望值】在狂飙,但【民心稳定度】确实在掉。 光杀人,不行。 杀人是手段,分钱才是艺术。 但这钱要是让徐阶那种人分了,大明也就是换了个吸血鬼,过两年还是个死。 “这大明的病,不在于谁贪。” 顾铮突然转过身,眼神锐利,“在于这规矩就是歪的!” 他指着窗外一个正愁眉苦脸交税的小贩,“那个卖炊饼的,一年赚二十两,税吏要抽走三两,还得交什么‘淋尖踢斛’的耗损。 可城东那个刚中的举人老爷呢? 家里三千亩地,不用交一文钱税! 哪怕他在家里天天纳小妾,朝廷也不管他要一个子儿!” 戚继光和冯保都愣住了。 这理大家都懂,可这是祖宗之法,是读书人的特权,谁敢碰? “把人都给我叫进来。” 顾铮坐回椅子上,一瞬间,戏谑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主宰者的森严。 “包括那个新上任的知府,还有你们俩。” …… 半盏茶功夫,偏厅里站满了人。 几个幸存下来的小吏战战兢兢,刚从邻县提拔上来的新知府更是汗流浃背。 顾铮没废话,直接把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宣纸铺在桌上。 纸上只有十二个大字,墨迹淋漓,杀气腾腾。 【摊丁入亩,一体当差,一体纳粮!】 “真人,这……” 那新知府只看了一眼,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都在打摆子,“这万万使不得啊! 这……这是要挖天下读书人的祖坟啊!” “挖祖坟?” 顾铮笑了,笑得格外渗人,“本座连雷都敢劈,还在乎挖几个坟?” 顾铮站起身,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纸上: “什么叫摊丁入亩? 以前按人头收税,穷人家里人口多地少,交税交得卖儿卖女; 富人家地多,想办法隐匿人口,反而交得少。 从今天起,这人头税取消! 全摊进地里! 你有多少地,就交多少粮! 没地的穷鬼,以后一文钱不用交!” 新知府哆嗦得更厉害了。 顾铮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指滑向后八个字: “最关键的是这句,官绅一体纳粮!” “甭管他是一品大员,还是什么秀才举人。 只要地是他名下的,就得交税! 不交?那就收地! 充公!给那些没地的百姓种!” 轰! 厅内像炸了个响雷。 戚继光这种猛将都听得喉咙发干。 这招太狠了。 大明朝两百年,就是靠着给读书人免税特权来养着这帮士大夫,现在顾铮要收回这个特权? 这等于向全天下的官老爷宣战! “真人……” 老县丞老泪纵横,趴在地上磕头,“三思啊! 若此令一出,咱们在东南寸步难行啊! 这帮士绅会生撕了咱们的!” “撕我?” 顾铮冷哼一声,一把抽出戚继光腰间的佩刀,“铮”的一声插在桌子上,刀身还在嗡嗡作响。 “本座手里有五百八十万两现银! 有戚将军的三千神机铁骑! 谁敢反? 那就让他反个试试!” 顾铮环视一圈,目光所及,所有人低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徐阶想低价买铺子?做梦!” 顾铮一挥袖子,“用抄来的钱,成立‘皇家商行’。 盐铁官营! 把价格给本座压死! 他们不想扛活? 那就发双倍工钱招流民! 我就不信,有了钱和刀,这改革还能推不动?” “谁赞成?谁反对?” 一片死寂。 冯保眼珠子转得飞快,第一个跪下高呼:“祖师爷圣明! 这帮孙子早就该出血了! 奴婢这就让锦衣卫去丈量田亩,谁敢藏地,那是欺君!” 戚继光也没二话,抱拳行礼:“末将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这就叫公平! 真人指哪,末将就打哪!” 顾铮看着还在发抖的新知府,走过去,把一张轻飘飘的银票塞进他怀里。 “别怕。” “只要按本座说的办,你的官帽,本座给你镶金边的。 要是办不好……” 顾铮拍了拍他的脸,声音轻柔: “那你就在这历史上,留个名字吧。 是被这时代的车轮子碾过去的那个。”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清晨,“官绅一体纳粮”的法旨就贴满了泉州、漳州的大街小巷。 起初,读书人们聚在告示下指指点点,满脸的不屑,觉得这疯道士在说胡话。 直到中午,一队神机营的士兵拿着新出的“鱼鳞册”,直接踹开了一个王姓举人家的大门,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让他按着三千亩地补交这十年的税银,不交就锁拿抄家时…… 整个东南的士林,炸锅了。 “疯了!这是离经叛道!这是斯文扫地!” 无数只信鸽带着愤怒的咒骂飞向四面八方。 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比战场还要凶险的绞杀,正如乌云般向着通玄观压了过来。 第39章 穿越者的傲慢!想为平民做点事! 这世上杀人,分两种。 一种是用刀,就像戚继光那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爽利,疼也就是那一哆嗦。 还有一种,是用嘴,用笔,用那千百年来所谓的“圣贤道理”。 这种刀子杀人不见血,但能把人的骨头渣子都给你剔干净,还要让你在史书上背一万年的骂名。 浙南的名士们,选了第二种。 兰亭。 自打当年书圣王羲之在这写了那个序,这地方就成了天下读书人心里的圣地。 如今,这圣地里坐满了人。 三位发须皆白的老者坐在主位。 左边的是前礼部尚书钱谦益,中间的是海内大儒、曾经的帝师李默,右边是浙江大族王家的族长。 这三位往那一坐,半个大明的文坛都得抖三抖。 “诸位。” 李默抿了一口茶,眼神比毒蛇还阴冷,“顾铮小儿倒行逆施,什么一体纳粮? 那是坏了祖宗规矩! 若是让这妖道把这新政推下去,吾等耕读传家数百载,岂不是要跟泥腿子平起平坐?” “正是!” 下面一个身穿襕衫的中年文士义愤填膺,“我家有良田万亩,那是几代人省吃俭用攒下的! 凭什么要交重税?这是抢劫!” 实际上这地多半是兼并、放高利贷来的,但这话自然不能说。 “不能让他得逞。” 王家族长缓缓开口,“但他手里有兵,有妖法。咱们不能硬碰。” “那便诛心。” 钱谦益笑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这兰亭文会,乃是江南盛事。 咱们联名请这位‘国师’来赴会。 名为请教‘安民之道’,实为‘辩经’。 届时,诸位引经据典,只需咬死他‘与民争利’、‘祸乱朝纲’八个字。 我就不信,他一个招摇撞骗的道士,能说得过咱们这数百张读过圣贤书的嘴!” “只要他在文会上露了怯,哪怕只说错一个字。 咱们就把它传遍天下! 让全大明的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届时,皇上迫于清议,也不得不废了他!” “高!实在是高!” 众人抚掌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顾铮被驳得哑口无言、抱头鼠窜的场景。 …… 泉州,通玄观别院。 顾铮手里拿着这张请帖,鼻端还能闻到上面一股子极其雅致的沉香味道。 “祖师爷,不能去。” 冯保急得在屋里转圈,“这哪里是请客?这是鸿门宴! 李默是当年嘉靖爷都敬着三分的大儒。 这帮人嘴皮子那是磨刀石做的! 您去了,那就是秀才遇到兵……哦不,是道士遇到流氓秀才,有理说不清啊! 他们会有人记录起居注,哪怕您打个喷嚏,他们都能说是‘有失体统’。” 戚继光也皱着眉:“真人,要是想办他们,末将带兵去围了便是。 何必跟这帮酸儒废话?” 顾铮没说话。 他靠在椅子上,眼前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光屏正在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因果律打击“儒家道统的反扑”。】 【抉择开启:】 【选项A:拒绝赴会。避开锋芒。 奖励:获得称号“缩头乌龟”,东南地区信仰值暴跌50%,新政推行难度增加200%。】 【选项b:率军围剿。暴力破局。 奖励:获得称号“暴君”,文官集团好感度归零(不死不休),大概率引发全国性文官罢工抗议。】 【选项c:单刀赴会。以理服人。】 顾铮看着c选项,系统突然跳出了一行金色的字,不同于以往那种冰冷的数据,这次带着某种拷问的味道: 【宿主,这场改革,你究竟是为了收割韭菜飞升,还是真的想为这天下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若为公,心即天道,何惧人言?】 公道? 顾铮愣了一下。 刚开始穿越来,他就是想活命,想搞钱,想在这乱世里舒舒服服当个神棍。 可当他看到泉州城里那些面黄肌瘦却要交双倍税的百姓,看到严家堆积如山发霉的银子……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在胸口烧着。 这大概就是穿越者特有的一种傲慢,或者是……同情。 “怕?”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把手里的请帖在指尖转了一圈,“本座连老天爷都忽悠过,还怕这帮土里的僵尸?” “我以前忽悠人,是因为我说的假话。” 顾铮站起身,那种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气质突然变了,一股浩然正气……或者是“迷之自信”,冲天而起: “但这一次。” “本座说的是真理。” “本座就是要去告诉他们,什么叫……时代的降维打击!” 【滴!宿主心念通达,道心确立!】 【恭喜获得唯一性bUFF:天心民意。】 【效果:当宿主代表民意发言时,精神威压翻倍!魅力翻倍!且有一定概率触发“真言暴击”,让对手内心愧疚破防!】 顾铮深吸一口气,感觉就像是炎炎夏日喝了一口冰可乐,透心凉。 “冯保。” “奴婢在。” “去找个人。 就在这泉州大牢里关着的,还没来得及放出来的倔驴,海瑞。” 顾铮眼睛里闪烁着坏笑,“那帮老学究不是喜欢讲道理吗? 那就给他们带个最硬的石头去碰碰。” “告诉海瑞,本座给他一个骂人的机会。 只要他把平时憋在肚子里那些骂贪官的话写出来,哪怕是一万字的‘万民折’。 明天在兰亭,本座让他骂个够!” 冯保一愣,随即明白了顾铮的用意,脸上露出了极其精彩的笑容: “绝!这海瑞骂起人来,那是连祖宗都不认的! 带着他,就是带了门没良心炮啊!” 顾铮拿起桌上的朱笔,在大红请帖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戚继光。” “在!” “明天别带刀。 让你的亲兵,都换上最破的百姓衣裳。 混进会场周围。” “本座不要他们杀人。” 顾铮把请帖往桌上一拍: “我要让他们做那兰亭外的‘听众’。” “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 “在那兰亭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是禽兽。” “而在外头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才是……大明的人!” …… 次日清晨。 几艘画舫在水面上轻轻摇曳,朝着所谓的文坛圣地驶去。 江面上薄雾冥冥,看着像是一幅绝美的水墨画。 但谁都知道, 这画下面,藏着这大明朝最肮脏的泥垢。 而拿着“去污粉”的顾铮, 正站在船头,看着岸上冠盖云集的场面,露出了他招牌式的核善微笑。 “来都来了,那就……开席吧。” 第40章 你的脖子挺硬,想崩坏贫道的剑? 绍兴的这个初夏,空气里全是湿哒哒的霉味,像是旧书堆里发酵的气息。 自打“兰亭文会”的消息传出去,这原本只有几千户人家的小地方,硬是被全江南的读书人给塞满了。 客栈爆满,就连城外的破庙里都住着好几个自诩怀才不遇的秀才,夜里跟耗子抢稻草睡。 大家伙儿来这儿,可不全是图曲水流觞的风雅。 都是来看戏的。 看咱们那位手握尚方剑、刚刚在泉州杀得人头滚滚的顾真修,是怎么被这江南百年沉淀下来的“唾沫星子”给淹死的。 绍兴驿馆。 这就显出寒酸来了。 士绅大老爷们住的是私家园林“听涛水榭”,锦衣玉食,还有歌姬唱曲儿。 咱们这位大明国师,却只能住在这年久失修的官家驿馆,连窗户纸都是半新不旧糊上去的。 “真是一帮讲究人啊。” 顾铮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从泉州顺来的两颗夜明珠,脸上没什么表情,“戚继光,你说这茶里,会不会给我下了泻药?” 戚继光腰里挂着刀,正站在窗边,手里举着【夜视仪】往外看,闻言冷哼一声: “他们不敢。 这茶是冯保刚才去隔壁大嫂家井里现打的水。” “真人。” 冯保跟个幽灵似的飘进来,脸色发青,“来了。三条老鳄鱼。” 不用他说,顾铮也听见了外头特有的不紧不慢的官靴踩地声。 门口,三位身穿茧绸道袍、发须皆白的老者,不用人通报,自顾自地跨进了门槛。 为首的钱谦益,前礼部的大佬,江南清流的活祖宗。 左边是前帝师李默,右边是绍兴巨富王家族长。 这三人加起来,就是大半个江南的脸面。 “老朽等,给真人请安。” 三人也没跪,就是微微一拱手,腰板挺得比门口的拴马桩还直。 钱谦益的眼神,不像是看国师,倒像是看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猴子。 “坐。”顾铮也没起身,指了指旁边两条没软垫的板凳。 钱谦益也没嫌弃,拂了拂袖子坐下,开门见山: “真人远道而来,这驿馆简陋,实在是有失国师身份。 老朽在镜心亭备了薄酒,那才是咱们读书人该去的地方。” “咱们还是在这儿说吧。” 顾铮似笑非笑,“那边太干净,贫道怕身上带的血气冲撞了各位的文曲星。” 李默在旁边哼了一声,接过话茬:“真人若是知道文曲星,便不该这般胡闹。 这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呵,简直是把士人的脸面往泥地里踩!” “真人!” 王族长把手里拐杖重重一顿,“只要真人收回这道乱命。 老朽可以做主,江南十六府的士绅,愿凑三百万两香火钱,供真人回京修那万寿宫。 真人只要拿着钱走人,大家面上都好看。 如何?” 顾铮手里的夜明珠不转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三张老脸上扫了一圈。 “三百万两?啧啧啧。” 顾铮咂吧着嘴,“好大的手笔。看来诸位家里,不缺钱啊。” 钱谦益抚须一笑,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自信: “江南虽贫,但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凑一凑,总能凑出来的。” “是啊,凑一凑。” 顾铮突然身体前倾,笑脸变得极其灿烂,灿烂得有点瘆人,“可是老王八……啊不,老大人,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陛下说了,民是水,君是舟。 可你们呢? 你们就是趴在这水里的蚂蟥。 平日里吸着水里的养分,吃得肚滚腰圆。 现在船都要翻了,让你们吐两口血出来补船,你们就要跳脚?” “三百万两?” 顾铮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摇: “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贫道在泉州杀一个林远图就抄出来五百多万两。 你们这江南十六府加起来,就这点碎银子?” “你——!!” 李默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我等好意相劝,你这妖道竟然还要杀鸡取卵?” 钱谦益脸色骤变,也不装了,站起身,那股子官威铺天盖地压过来: “好!好得很!” “既如此,明日镜心亭,真人就莫要怪咱们不懂待客之道了。” 钱谦益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威胁: “真人法力高强,但要知道,这笔杆子,比刀子还要利。 明日若不能辩过天下士子…… 咱们这江南的商铺可都要关门了,这学堂也要停课了。 到时候民变一起,不知道真人那把剑,能杀得了多少百姓?” 说完,三人拂袖而去。 屋里安静了下来。 戚继光“哐”的一声把刀拔出来半截: “真人,这帮老东西在找死。 居然拿罢市来威胁朝廷? 这是造反!” 顾铮没理他,而是闭上眼。 脑海里,系统投送的画面清晰无比。 一只比苍蝇还小的【侦查蜂】,正趴在钱谦益名贵的儒巾上,跟着他们晃悠悠地回到了“听涛水榭”。 画面里。 几百个身穿绫罗绸缎的所谓“大儒”、“名士”,正聚在密室里。 “……明日安排好了。” 钱谦益坐在主位上,脸上满是阴狠,“让咱们养的三百个穷书生,穿着补丁衣服跪在最前面。 只要顾铮一开口,就哭! 哭这新政让他们活不下去!” “后头埋伏五百死士,若是辩不过…… 便说是民愤激昂,冲上去乱棍打死! 法不责众!” “再修书京城,弹劾这妖道祸国殃民!” “只要过了明日,这江南,还是咱们说了算!” 顾铮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一出好戏。 可惜,排练时间结束了。 “戚继光。” 顾铮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他们说咱们没文化,就会动粗?” “那咱们就给他们展示展示,什么叫……迎刃而解,以理服人!。” 毕竟,物理……也是理吧? …… 深夜,子时。 月黑风高,连乱叫的蛤蟆都不敢吭声了。 “听涛水榭”的大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丝竹之声和高谈阔论的笑语。 这帮老爷们还在庆祝明天的“胜利”呢。 突然。 “轰隆!!!” 一声巨响,平地惊雷。 两扇用上好红木雕花、据说价值千金的大门,直接被十几斤黑火药给炸得飞上了天! 木屑还在半空飞着呢,一只穿满铁钉的战靴就踏在了门槛上。 “神机营办案!都给老子别动!” 戚继光一马当先,手里拎着一把看起来就很暴躁的长刀,身后跟着的几百个神机营士兵,全都是黑甲覆面,手里端着的不是长枪,而是上了弦的钢弩。 “谁?!何人如此大胆!” 大厅里,正在吟诗的钱谦益手里的酒杯都吓掉了,还没等他摆出尚书的架子,一把弩箭“嗖”的一声,直接钉在他面前的案几上,箭尾还在疯狂震颤。 “大明神机营副总兵,戚继光!” 戚继光大步走进大厅,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把满屋子的脂粉气冲了个干净。 “刚才有人举报!” 戚继光把手里一份还没干透的文书往空中一甩: “此地有倭寇余孽聚众谋反!窝藏兵甲!” “一派胡言!” 李默跳了出来,指着戚继光的鼻子,“老夫乃是前任礼部……”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把李默几颗假牙给抽飞了。 冯保从戚继光身后钻出来,阴森森地笑道: “李大人,怎么,这通倭的罪名,您还想跟咱家去诏狱里辩一辩?” 话音未落,几个机灵的士兵就从大厅的角落里,“翻”出了几箱子明显是早就准备好的东瀛武士刀,还有两件甚至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的竹甲。 “证据确凿!” 戚继光眼皮子都不抬,“奉顾真人法旨!” “凡抗拒抓捕、言语煽动者,就地正法!” “这就是证据?这分明是栽赃!”王家族长还要喊。 噗嗤—— 戚继光根本没跟他废话,手起刀落。 一颗白发苍苍的人头,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滚到了钱谦益的脚边。 血像喷泉一样,滋了一地。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便是刺耳的尖叫。 “啊啊啊!!杀人啦!!” 这帮刚才还指点江山的名士,此刻像是被开水烫了的蛤蟆,四散奔逃。 但周围全是黑洞洞的弩箭,往哪跑? 钱谦益看着脚边的无头尸体,腿肚子都在抽筋。 他这辈子斗了一辈子文官,靠的是嘴,是笔,是党同伐异。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连个过场都不走,直接栽赃杀人?! “粗鄙……这是武夫行径……”钱谦益嘴唇哆嗦着。 这时,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粗鄙?” 顾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手里甚至还端着装满酸梅汤的玉斗,闲庭信步地跨过门槛上的碎片。 他走到钱谦益面前,蹲下身子,用看智障的关爱眼神看着这位吓瘫的大儒。 “老钱啊。” “谁跟你说,贫道是来讲道理的?” 顾铮指了指地上刚才还被奉为上宾、此刻已经吓尿裤子的所谓“名士”。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 “脖子硬没关系,别硬去碰剑。 剑会崩,但你们的头会掉啊。” 顾铮站起身,环视四周,瑟瑟发抖的士绅们一个个把头磕得砰砰响。 “戚将军,收拾干净。” 顾铮吸了一口酸梅汤,声音凉得透骨: “除了这几位带头的送去跟倭寇‘团聚’,剩下的,都请到偏院去。” “明天还得开会呢。” “大家都别迟到。” 顾铮转头冲着一脸惨白的钱谦益咧嘴一笑: “记得把词背熟了。 要是明儿个说错一个字…… 王老族长的下场,您也看见了。” 第41章 青天大老爷啊!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听涛水榭”的时候,满地的血早就被锦衣卫冲洗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里都喷上了名贵的龙涎香。 可透出来的血腥味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昨晚那几百号所谓的“江南名士”,这会儿一个个乖巧得跟刚进门的小媳妇似的。 原本准备好的“罢考”横幅、“泣血书”,早就连夜烧了。 现在他们手里拿着的,是顾铮让人刚刚分发下来的“悔过书”和“拥护书”。 谁要是背不熟,冯保阴恻恻的眼神就会在他脖子上转悠一圈。 但这还不是顾铮的杀手锏。 杀人那是立威,赚钱才是根本。 这帮士绅你要是只杀不给饭吃,他们迟早还是要跟你拼命。 得给根肉骨头吊着。 偏厅里。 顾铮坐没坐相,一只脚踩在黄花梨的凳子上。 他面前跪着几十个人,跟外面那些吓破胆的大地主不同,这些人眼神里虽然也有惧意,但更多的是…… 一种像狼闻见肉的绿光。 这些人,是顾铮连夜让人从名单里挑出来的“潜力股”。 大多是些中小地主、布商,或者是家里有几个钱但一直被钱谦益那种大族压着抬不起头的小财主。 “都起来吧,跪着不嫌硌得慌?” 顾铮摆摆手。 众人战战兢兢起身。 为首的一个胖员外小心翼翼地拱手:“真人深夜召见小人等……不知有何法旨?” “法旨?” 顾铮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票据模版。 “想不想发财?”顾铮直入主题。 胖员外一愣:“这……发财谁不想?可……” “昨晚上死的老王,还有被抓的林远图。” 顾铮压低了声音,语气像极了拿着苹果忽悠夏娃的那条蛇,“他们家底下的地,少说也有个几万亩。 铺子、码头,加起来值个两三百万两。” 众人的呼吸瞬间粗重了。 这可是平日里他们只能仰望的肥肉啊! 谁不眼馋? “但是!” 顾铮话锋一转,“这些是贼产,要充公。 可是官府又不会做生意,这铺子若是没人接手,那是资源浪费。” “所以本座决定。” “成立‘大明功德钱庄’。” “你们手里要是没现银,不要紧。” 顾铮把那张凭证往前一推,“只要你们点头拥护‘一体纳粮’的新政,并且拿现在的家产做个抵押。” “本座借钱给你们!” “利息极低,甚至可以说是白送! 用本座借给你们的钱,去买那几家倒台的大户剩下的地和铺子!” 轰! 这个概念对于大明朝这帮土财主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是核爆炸! 胖员外脑子都快烧短路了。 借钱给我? 让我去吞了平时一直欺负我的大户? 还有这好事?! “真人……当真?” “本座说话,那是开了光的。” 顾铮敲了敲桌子,“只有这一次机会。 是跟着那些老顽固一起下地狱,还是拿着这笔横财,成为这江南新的主人…… 三息时间,自己选。” 这还用选?! “我签!我第一个签!” 胖员外那是噗通一声跪下,眼泪都快激动出来了,“真人那就是再造父母啊! 一体纳粮好啊! 谁不纳谁是孙子! 老王家霸占码头多年,早就该有人收拾了!” “我也签!” “算我一个!” 人性里的贪婪,在这一刻被“钱”彻底引爆了。 什么阶级情谊,什么读书人的脸面,在数倍的利润面前,全是狗屁! 这帮人看着顾铮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着杀神,而是看着财神爷亲爹。 …… 正午,镜心亭。 所谓的“兰亭文会”终于开场了。 但这画风……跟外面那些不知情的百姓想的完全不一样。 亭子外面早就围了几万百姓。 他们本以为能看到这帮老爷们跟道士吵架,甚至准备好了烂菜叶子要帮着道士砸这帮平时欺负人的老爷。 结果。 第一位上台的,是钱谦益。 这老头昨天晚上一夜白头,这会儿虽然换上了崭新的儒服,但那股子精气神全没了。 他颤颤巍巍地展开“辩论文稿”,实则是悔过书,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喊: “老夫……惭愧啊!” “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竟然连这‘均贫富’的道理都不懂!” “以前老夫为了自家私利,竟然阻挠‘一体纳粮’,那是……那是猪油蒙了心! 愧对陛下,愧对苍生!” “这顾真人的新政,是甘霖!是挽救我大明气运的灵丹妙药!” 说完,这老头也是个戏骨,直接朝着京城方向大哭,以头抢地。 底下的百姓全傻了。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钱老爷不是平日里连个铜板都不舍得掏的铁公鸡吗?” 还没等百姓回过神。 那帮被顾铮刚刚“洗脑”加“利益捆绑”的中小士绅冲上去了。 “拥护新政!坚决拥护!” 胖员外嗓门最大,举着手里刚刚按了手印的契约:“我乃吴兴赵德柱! 今日起,赵家愿补缴所有税银! 并在这功德钱庄存入纹银一万两!以此支持朝廷,支持真人!” “好!” 冯保那是相当配合,立刻带着混在人群里的锦衣卫托,“赵员外仗义! 给赵员外发‘一等良民’锦旗!” 台下那叫一个群魔乱舞。 这哪是辩经啊,这是大型传销……哦不,是新政誓师大会现场。 顾铮坐在主位上,喝着茶,听着这帮人声嘶力竭地给自己歌功颂德。 “啧,戚继光。”顾铮弹了弹指甲,“看见没,这就是人性。 给一巴掌再给颗枣,他们就能把亲爹卖了还帮你数钱。” 戚继光看着这荒诞的一幕,虽然觉得有点魔幻,但他也不得不佩服: “真人,还是您手段高。 这不费一兵一卒,就把这帮人给收了。 末将的刀,还是不如您的银票好使。” “火候差不多了。” 顾铮看了看天色。 该上正菜了。 这种闹剧虽然爽,但还没到那种能让民心彻底沸腾的顶点。 这出“仙人跳”,得有个高潮。 “冯保,让海瑞上来。” 一声锣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海瑞没有穿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官服,而是穿了一身最普通的麻布衣裳,身后跟着几百个衣衫褴褛的农夫,有的还拄着拐,有的身上还带着伤。 海瑞也没说话,一步一步走到镜心亭正中央。 他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让原本在那表演悔过的士绅们不由自主地闭了嘴,退到两边。 这才是真正能把大明的天戳个窟窿的硬骨头。 海瑞跪下了。 他不是跪顾铮,他是对着那些刚才被这帮伪君子弄得一脸懵逼的百姓跪下的。 “乡亲们!” 海瑞这一嗓子,那是带着血的,“我海瑞,在淳安这几年,没让你们吃饱饭,我有罪!” “这十几年,你们交的租子,都让刚才这台上的‘正人君子’们拿去修了园子,买了小妾!” “这十几年,你们的儿子被送去抗倭,其实是去送死,因为军饷都被那帮老爷们拿去买通了关节!” 海瑞从怀里掏出一把万民伞,破破烂烂的,上面全是百姓的指印。 “今天!” 海瑞猛地站起身,指着台上淡定喝茶的顾铮,“是这位看似离经叛道的道长,把压在咱们头顶几百年的大刀……给折了!” “‘官绅一体纳粮’! 这就意味着从今天起,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咱们泥腿子! 在‘税’字面前……” “都是人!” 轰!!! 这句话,把现场几万百姓的情绪彻底引爆了。 这才是他们听得懂的话!这才是扎进心窝子里的公道!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一个,两个,一万个。 百姓们像潮水一样跪倒,哭声震天。 “青天大老爷啊!” “顾真人活神仙!!” 【叮!系统结算。】 【获得民意信仰值:300万点(爆表级)。】 【当前成就解锁:东南活佛。】 【宿主已获得‘经济操纵’权限。大明东南财权,已全面接管。】 顾铮放下茶杯,感受着一股股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信念之力”涌入体内。 他看着台下哭喊的百姓,又看着台上那些面如死灰的旧官僚。 这盘棋,活了。 第42章 我们要分清谁是敌人!想拿屎盆子扣我? 北京城的雪又下起来了,这次还夹着冰渣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可这文渊阁里的火药味,比一千响的鞭炮还要炸裂。 “反了!这是要造反!” 户部尚书高拱把一本蓝皮奏折狠狠摔在紫檀大案上,力道大得让旁边的茶盏都跟着跳了三跳,“徐阁老,您看看! 您看看这个顾铮在东南干的好事! ‘官绅一体纳粮’?这是在挖大明朝的根! 这是要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逼上梁山!” 徐阶坐在首辅的椅子上,眼皮半耷拉着,手里却紧紧捏着那串楠木佛珠,指关节都在发白。 他也是大户,也是江南大地主。 顾铮这一刀,是实打实地割了他的肉。 “肃卿,稍安勿躁。” 徐阶声音沙哑,“光在咱们这发火没用。 这把火,得烧到万岁爷心里去。” “怎么烧?” 高拱是个直筒子脾气,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现在万岁爷把那道士当活祖宗供着。 咱们递进去的折子,不是被留中不发,就是被吕芳那个老狐狸给挡回来!” “那是之前。” 徐阶缓缓睁眼,眼底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芒,“以前只是杀贪官,那是万岁爷乐意看到的。 可现在……” 他压低了声音:“顾铮要动的,是‘体统’。 这纳粮纳到士绅头上,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纳到皇亲国戚头上? 纳到宗室头上? 纳到……那些等着世袭爵位的功勋头上?” 徐阶指了指后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储秀宫的尚娘娘,听说娘家的田产在江苏有三万亩。 顾铮这道‘法旨’一下,她娘家昨儿个连夜派人进宫哭诉,说是要把祖坟的地都给卖了才交得起税。” “让枕边风先吹。” 徐阶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密折,封面上连个名字都没有,“然后,咱们再给这把火添点‘人命柴’。” “听说浙江那边,民怨已经‘沸腾’了?” …… 浙江,绍兴府,上虞县。 夜色浓得像墨。 风吹过竹林,呜呜咽咽的,听着就不吉利。 城西的一处废弃城隍庙里,几十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赤着膊,在往身上套着衣服。 如果戚继光在这,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衣服是拙劣的仿制品。 黑色的布料,胸口画了个不伦不类的八卦图,看着像是“神机营”的甲胄,但布料粗糙得像是麻袋片。 “都听好了!” 一个身穿青色儒衫,但脸上带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人站在神像前,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 此人名唤张狂,前朝举人,因为强抢民女被革了功名。 他对顾铮简直是恨到了骨髓里,因为他在绍兴的一家地下钱庄和三间青楼,全被顾铮的人给封了。 “今儿个晚上,咱们就是顾真人的‘天兵’!” 张狂舔了舔嘴唇,眼神阴鸷,“下王村那个地方,一百多户人,地处偏僻,离官道远。” “进去之后,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 尤其是那个老里长家,给我把这行字刷在他家墙上!” 张狂扔出一桶红漆,桶边还挂着只人手。 “‘抗税者死,天兵过境,鸡犬不留’!” 底下一群地痞流氓嘿嘿怪笑,眼里的贪婪和兽性怎么也遮不住: “张爷放心!咱们兄弟也不是第一回干这事了! 这黑锅扣在那个顾道士头上,他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海瑞不是自诩青天吗?” 张狂冷笑一声,把刀插进供桌上的烂木头里,“明儿一早,就让人抬着尸体去县衙! 我看他这个‘监察御史’怎么给百姓交代!” …… 次日正午。 绍兴府税务司衙门,也就是原来林家的别院,此时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可不是那种来看热闹的人群。 这是一群被愤怒、恐惧烧红了眼的野兽。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啊!!” 几百个披麻戴孝的村民,抬着十几具血淋淋的尸体,就堵在衙门大门口。 尸体死状极惨,老人、孩子,有的脑袋都被砍了一半,身上的伤口还都在往外渗血。 旁边还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哭喊:“这就是那个什么狗屁神机营干的! 他们冲进村里,说我们不交粮,就要杀全家! 我家刚满月的娃……被他们摔死在磨盘上啊!” 人群外围,张狂雇佣的几百个混混,混在百姓中间,扯着嗓子带节奏: “乡亲们!听见了吗?这哪里是新政!这是要命啊!” “顾道士就是来抢钱的!今天杀下王村,明天就杀到咱们头上!” “冲进去!打死那帮收税的狗官!给死去的乡亲报仇!” “打死狗官!烧了账本!” 百姓本来就对新政心存疑虑,如今看到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再被人一煽动,就是火上浇油! 愤怒像瘟疫一样蔓延,原本只是围观的人,也捡起了地上的石头和土块。 “都给我住手!!” 一声清啸。 海瑞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头顶乌纱帽,手里没拿兵刃,就这么孤身一人站在了衙门那朱红的大门前。 他脸上挂了彩,是被一块飞石砸的,额头上流下一道血痕,衬得他又臭又硬的脸更加刚正。 “我是海瑞!我看谁敢动!” 海瑞瞪着眼,那股子气势竟然硬生生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暴民给逼退了半步。 “这是栽赃!是陷害!” 海瑞声音沙哑,“顾真人的神机营军纪严明,怎么可能屠杀百姓? 这一定是……” “啪!” 一个烂菜帮子直接甩在海瑞脸上,把他的帽子都打歪了。 “海瑞!你也是个奸臣!你帮着妖道说话!” 人群里的“托儿”尖叫道,“大家别信他!他跟那妖道是一伙的!打死他!!” “打死他!!” 石块、臭鸡蛋,甚至还有烂砖头,像雨点一样砸向海瑞。 海瑞不躲不闪,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身上,死死护住身后的税务司大门。 眼看汹涌的人潮就要把这最后的防线冲垮,几十个手里拿着棍棒的暴民已经冲到了台阶上,狰狞的面孔离海瑞只有一步之遥。 税务司内的小吏们吓得瑟瑟发抖,有人已经准备从后门翻墙逃跑。 这一局,是死局。 不管杀不杀这些暴民,这盆脏水算是泼瓷实了。 只要这里的流血事件一发生,京城的奏折就能把顾铮给埋了。 就在最绝望的一刻。 突然。 没有任何征兆。 原本喧闹得像开了锅一样的天,好像被人突然按了静音键。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带着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衙门广场。 每个人,无论是拿着棍子的暴民,还是在后面煽风点火的张狂,都觉得后脖颈子一凉,像是被一头老虎盯上了。 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 在税务司高高的飞檐翘角之上。 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没有穿平日里显得有些戏谑的月白道袍,而是一身漆黑如墨的玄色长衫,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咆哮的雷云纹。 狂风在他身边打转,却连他的衣角都吹不动半分。 他双手负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群如同蝼蚁般喧闹的人群。 眼神中,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看见了灰尘想要随手拂去的淡漠。 【特效全开:神威震慑(S级)+全场静音结界(微量版)】 顾铮嘴角勾起一个极度轻蔑的弧度。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轻轻开口,但声音却像是在每个人的耳膜里直接炸响,清晰,冰冷,带着质感: “刚才,是谁在说贫道杀人?” 咕噜。 现场几千人,一瞬间,整齐划一地咽了一口唾沫。 张狂躲在人群后头,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在远处见过顾铮,是个嬉皮笑脸的神棍啊,怎么今儿个看着……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顾铮脚尖轻点瓦片,整个人就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黑羽毛,缓缓飘落在海瑞身前。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扶正了海瑞那顶被打歪的乌纱帽,又用做工考究的袖子,擦去了海瑞额头上的血迹。 “海刚峰,你是个读书人,这种脏活,不适合你。” 顾铮转身。 直面几千个还拿着石头、棍棒的百姓。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 顾铮只是从腰间抽出那把传说中的尚方宝剑,没出鞘,只是拿着剑柄在手心里轻轻敲打着节奏。 “咚、咚、咚。” 每一下敲击,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听说,你们要清君侧?要诛妖道?” 顾铮往前迈了一步。 前面黑压压的人群,几千号人,竟然被这一步给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一大步,就像是涨潮的海水突然退潮。 “来啊。” 顾铮张开双臂,脸上露出了看似温和实则疯狂的笑容: “贫道的脑袋就在这。” “是你们觉得贫道的脖子太软……” “还是觉得,贫道手里的剑……” 顾铮猛地一按绷簧,长剑出鞘半寸,一道森寒的龙吟声响彻全场。 “它,不够快?” 寒风呼啸。 张狂在人群里缩着脖子,两腿发软。 他突然意识到,他惹的不是一个玩弄权术的政客,而是一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把杀人当艺术的…… 真神仙! 第43章 天眼通?拔出萝卜带出泥啊! 现场静得可怕,只有衙门前几面破旗在风里“啪啦啪啦”地响。 顾铮这一嗓子加上那一寸剑芒,就像是个超大号的定身咒。 但这也就是个暂时的。 张狂缩在人堆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毒辣。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退。 一退,这戏就唱崩了,这脑袋就得搬家。 “大家别被他吓唬住了!” 张狂捏着嗓子,把自己特有的公鸭嗓压成了低音炮,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喊道: “他这是虚张声势! 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乡亲们看啊! 这满地的尸首还在流血呢! 他手里有剑,咱们手里有恨!” 这一嗓子还真管用。 本来已经吓退的百姓,看着地上惨死的同乡,心里的火又拱上来了。 “对!杀人偿命!你就是妖道!” “就算你是神仙,也不能滥杀无辜!” 几个混在里面的“托儿”更是举起棍子就要带头冲锋。 海瑞急得又要冲上去挡,却被顾铮一把按住了肩膀。 顾铮的手很稳,海瑞根本动弹不得。 “系统。” 顾铮在心里默念,“给这帮还没进化完全的生物,开个‘滤镜’看看。” 【叮!生物信息扫描已开启。区域锁定:前方扇形150度。】 【正在进行情绪与微量物质分析……】 【目标标记:红色(重度敌意+作案痕迹),黄色(盲从者),绿色(中立吃瓜)。】 顾铮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所谓义愤填膺的“村民”,头顶上冒出了各式各样的光标。 而在人群左侧和中间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头顶上赫然飘红。 旁边还贴心地标注着【衣物纤维残留猪血(非人血)】、【指缝残留红色油漆】、【鞋底附着下王村特有红黏土】等数据。 “有意思。” 顾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悄咪咪启动了【光影特效:天眼通】。 嗡—— 一道金光,是真的肉眼可见的金光,从顾铮的双瞳中迸射而出,像是两盏大功率探照灯,直接刺破了阴沉沉的天色。 百姓们吓得嗷一声怪叫,有胆小的直接跪下了: “显灵了!真眼显灵了!” 顾铮的手指如剑,隔着虚空,指向了人群里正猫着腰准备溜走的几个汉子。 “想跑?” 顾铮的声音仿佛自带回响,“举头三尺有神明,本座这双眼睛,看的不是皮囊,是因果!” “穿蓝褂子、左边嘴角长颗痣的。” “缩在后面、手里拿着块烂砖头、鞋底子是红色的。” “还有那边那个,胡子上还沾着漆的。” “滚出来!” 最后这三个字,是配合着【定点声波炮】发出的。 三个被点名的大汉,只觉得脑袋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两腿一软,竟然控制不住地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摔了出来,像滚地葫芦一样趴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百姓们都愣了。 “这……这神仙何意啊?” 其中一个混混还想抵赖,梗着脖子喊: “你……你胡说!我就是路过看热闹的!凭什么抓我?” “热闹?” 顾铮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冯保极其默契地搬了把椅子,顾铮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衙门口,像是在自家炕头上审孙子。 “冯保,给这位‘看热闹’的壮士,相相面。” 顾铮眼神示意了一下。 冯保阴森一笑,袖子一抖,一把还没小指头长的柳叶刀滑了出来。 他走过去,一把揪住混混的领子,另一只手在那人脑门上飞快地一点。 “贴个符吧,免得阎王爷不认得你。” 冯保把一张看着像鬼画符一样的黄纸“啪”的一声贴在那人脑门上。 但在黄纸掩护下,早就准备好的【微量致幻·吐真剂】已经扎进了那人的血管。 “说吧。” 顾铮敲了敲椅把手,“下王村老李头家墙上的红字,写得挺漂亮,练过?” 混混原本还想咬紧牙关,突然眼神就散了,眼珠子直勾勾的,嘴里的话跟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练过……是张爷让练的。 张爷说红漆要掺狗血才吓人…… 衣服是刘裁缝连夜改的,神机营的图案太难画了…… 俺们不想杀人,可张爷给了一百两,说这事成了,以后能在县里横着走……” 哗——! 全场哗然。 几千双眼睛同时看向了跪着的人,张爷? 哪个张爷? “张……张爷就是张狂啊! 就是以前那个被革了功名的举人老爷!” 混混眼神空洞地补了一刀,“他还让我们把那妇人衣服扒了……说是这样才像兵痞……” 真相大白。 那些本来还义愤填膺的村民,此刻像是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透心凉。 紧接着,就是火山爆发一般的怒火。 被耍了! 他们被人拿着亲人的血,当猴耍了! “张狂在哪?!” “那个杀千刀的在哪?!我要撕了他!!” 愤怒的人群开始疯狂寻找罪魁祸首。 张狂此刻脸白得跟刚刷了大白一样,他用一块头巾裹着脑袋,正拼了命地往外挤。 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这顾道士太邪门了! 那是什么符? 怎么贴上去就把老底全抖搂出来了? “哟,这儿呢。” 戚继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张狂一抬头,就看见一张黑黢黢的大脸,还有那排洁白的牙齿。 戚继光一直埋伏在侧翼,顾铮这“金手指”一点出来,他就盯死了这条大鱼。 “啪!” 戚继光大手像拎小鸡子一样,一把掐住张狂的后脖颈,直接把他从人群里提溜起来,隔着三丈远,“砰”的一声扔到了顾铮脚边。 张狂摔得七荤八素,一口老血喷在台阶上。 “顾……顾铮!你妖言惑众! 我是读书人! 我有功名在身……啊不,我虽无功名,但我也是士绅! 你不能动我!”张狂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又想起了功名被革的痛楚。 顾铮没理他,而是捡起地上几件伪造的“血衣”。 “冯保,给这位张老爷也贴一张。 让他把自己是怎么联络那些宗族,怎么策划这场戏,给大伙好好讲讲。” …… 半个时辰后。 张狂不仅把自己怎么雇凶杀人交代了,还顺带把在京城的靠山、给他传递消息的御史,以及那些和他串通一气的大户名单,全吐了个干净。 最后甚至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把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的事都说了。 百姓们听得是咬牙切齿,要不是戚继光的兵拦着,张狂这会儿已经成肉泥了。 顾铮站起身,把画了押的口供卷起来。 “戚继光。” “末将在。” “把这份东西,送给海御史。 让他以这份口供为底子,把绍兴、台州这几个府给我翻一遍。 凡是上面有名字的,一律请去‘喝茶’。” “再誊抄一份,八百里加急,送给京城的吕芳公公。” 顾铮把目光投向了东南方向,海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眼中的杀意。 “张狂刚才说,他写了封血书,送给了‘定海大营’的李将军,求‘王师’平乱?” 张狂此时药劲儿过了,正瘫在地上像只死狗。 听到这话,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希冀的毒光: “顾铮!你也知道怕了? 定海大营有一万精兵! 李将军是英国公的亲侄子! 你动我,就是动了天下勋贵! 大军一到,你这妖道定会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 顾铮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已经没救了的蠢货。 “你大概不知道,本座这三千神机营,这几天憋得有多难受。” “既然你这么贴心,给本座找了这么好的借口。” 顾铮一脚踩在张狂写满惊恐的脸上,狠狠碾压下去: “那就太谢谢你了。” “本座正愁没理由,把那帮只知道吃空饷、喝兵血的勋贵蛀虫……给清理清理。” “戚继光!” “末将在!”戚继光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传令全军,一级战备。” 顾铮看着天边一抹即将落下的残阳,是血一样的颜色。 “有人不想让大明好过,还想玩什么‘清君侧’的戏码。” “那咱们就教教他们,什么才叫真正的……” “天罚!” 第44章 天秤不需要慈悲,只要砝码! 绍兴府衙门口的青石板上,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一片。 几千号人挤在这儿,却没人敢喘大气。 刚才那个神仙一样的顾道长,这一剑没砍下去,但这悬在半空的威压,比真砍下来还让人难受。 张狂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台阶上,鼻涕眼泪和着血水流了一脸。 “怎么?都没声儿了?” 顾铮把尚方宝剑往回一收,“咔哒”一声,清脆得像是砸在众人心口上。 他没看地上的张狂,反倒是拎着把太师椅,往那一坐,二郎腿一翘,手里把玩着那枚还带着热气的惊堂木。 “刚才谁喊的最响?” 顾铮眼皮也不抬,“谁拿着砖头要给张举人……哦不,张犯报仇来着?” 人群里,几个刚才是非要往海瑞身上扑的汉子,这会儿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他们想缩回人堆里,可周围的百姓虽然害怕,却本能地往两边散开。 哪怕是再傻的人,这会儿看着地上张狂的招供状,也明白了七八分。 那是人家当枪使呢! “海大人。”顾铮叫了一声。 海瑞这会儿刚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官袍都撕了个口子,看着挺狼狈,但腰杆挺得笔直: “下官在。” “按大明律,冲击衙门,意图袭杀朝廷命官,该怎么判?” 海瑞深吸一口气,声音像块硬石头:“为首者斩立决,从犯流三千里,受裹挟者杖八十。” 杖八十? 这话一出,几千个本来就心虚的村民,“噗通噗通”跪倒一大片。 八十棍子打下去,那是要见骨头的! 铁打的汉子也得变成肉泥! 哭声刚要起,顾铮手里的惊堂木往椅背上一磕。 “不想死的都闭嘴。” 哭声瞬间被噎回了嗓子眼。 顾铮站起身,身上的玄色道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一步步走到人群最前面,低头看着那几个已经筛糠似的“领头大哥”。 系统视野里,这几个人头顶上的红色标记亮得刺眼。 【身份:地痞惯犯。 罪行:收受纹银五两,煽动民变。 备注:刚喝完酒,袖口藏着短刀。】 “你们几个,挺讲义气啊。” 顾铮咧嘴一笑,笑得对面几人直发毛,“拿了人家五两银子,就把全村人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 “冤……冤枉啊道爷……” “冤枉?” 顾铮没动手,只是朝身后的戚继光抬了抬下巴。 几个如狼似虎的神机营士兵扑上去,那是真不客气,擒拿手一扭,像是折干树枝一样,把几人的胳膊直接卸脱臼了。 接着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他们怀里、裤裆里搜出了几块散碎银子,还有张狂没发完的赏钱条子。 “看清楚了!” 顾铮捡起一张条子,甩在跪在前排一个老农脸上,“你们这帮蠢货! 为了人家这几两银子,拿着自家脑袋往铡刀底下伸?!” “人是张狂杀的,刀子是他递的,他在后面数钱,你们在前头给他顶罪?” 顾铮一脚踢翻一个混混,“把这几个煽风点火的畜生,拉下去。” “当着这几千双眼睛,打!” “打断气为止!” 没有废话,也没有审堂过过场。 士兵们按着几个混混就在衙门口行刑。 军棍是实心的枣木棍子,每一棍下去,就是皮开肉绽的闷响。 “啊!!饶命!我说了!都是张狂让干的!!” 惨叫声撕心裂肺。 刚才还觉得自己是受害者的百姓们,这会儿一个个吓得脸白如纸。 他们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不是庙里慈眉善目的菩萨,而是一位杀伐果断的国师。 是真敢杀人的主。 顾铮没理会身后的惨叫,他转过身,走向了停在台阶下的十几块门板。 上面盖着白布,血还在往下渗。 刚才还气势逼人的顾铮,脚步突然放轻了。 门板边上跪着一个妇人,头发散乱,早就哭得没了声,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小孩。 那是被假扮神机营的暴徒,活活摔在磨盘上的。 周围一片死寂。 就连正在打棍子的士兵,手底下的动静都轻了三分。 顾铮走到妇人面前,也没嫌弃地上的血污,蹲下身。 妇人吓得直往后缩,浑身发抖,那是对强权本能的恐惧。 顾铮解开自己身上造价不菲、绣着金线的玄色大氅,轻轻抖开,动作轻柔,像是怕惊着谁。 黑色的绸缎盖住了孩子残破的小身子。 “嫂子。” 顾铮没喊民妇,这一声嫂子,叫得妇人眼泪哗地一下决堤了。 “这孩子下辈子投胎,不会再遇到这种烂事了。” 顾铮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塞进妇人手里,然后慢慢站起身。 他没擦手,反倒是举着自己沾了一点血迹的双手,面向几千名百姓,深深一揖。 这一拜,把所有人都给拜懵了。 海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堂堂国师,对着百姓行大礼?! “是朝廷无能。” 顾铮的声音低沉,不带什么神通,就俩字:诚恳。 “让豺狼当了道,让毒蛇掌了权。” “没把这帮畜生清理干净,是本座来晚了。” 说完,顾铮猛地直起身,眼神里的温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凛冽的杀气: “但是!” “冤有头,债有主!” “从今天起,绍兴府没有什么法不责众!” 顾铮指着那些被煽动的百姓:“你们有罪! 被人当枪使,差点害死好官,这就是罪!” 人群里一片抽泣声,没人敢反驳,更多的是羞愧。 “不过本座知道,你们是被蒙了眼。” 顾铮一挥手,“这罪,本座给你们记着! 以后这绍兴修路、筑堤,你们都要出死力气来赎!” “至于这些死了亲人的苦主。” 顾铮把手指向了大牢的方向:“抄了张狂的家!三族之内,家产全部充公!” “拿出二十万两,给这些苦主赔命!” “剩下的钱,全换成米面,给下王村的活人发下去!” “本座不管什么大明律赔多少,在本座这儿,恶人的钱,就是用来赎好人的命的!” 轰—— 这话比刚才那杀人的命令还要炸裂。 二十万两?! 平日里县太爷判案,赔个几两烧埋银子都得感恩戴德了。 这位顾真人,张嘴就是拿着豪绅的全部身家来赔?! 抱着孩子的妇人原本早就心若死灰,此刻竟然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响头,额头全是血: “青天……真人是真神仙啊!” 一个,两个。 几千人不管是真心赎罪,还是被这一手萝卜一手大棒给震住了,齐刷刷地矮了一截。 那场面,比任何法事都要震撼。 系统面板里,【民心值】红色的箭头,直接呈九十度往上狂飙。 顾铮看着这些趴伏在地上的人,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转过头,看向还没被打死、这会儿正像摊烂泥一样求饶的张狂。 “张大官人。” 顾铮走过去,鞋底子在张狂的脸上蹭了蹭,把他最后一点体面给蹭进了泥里。 “你不是说,给定海大营的李将军写了血书?” “本座就在这儿等着。” “不管是哪路神仙,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 顾铮的笑声在衙门前回荡,带着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疯劲儿: “谁敢伸手救你,本座就敢把他那只手剁下来,好好陪着你!” …… 第45章 何意味?没赢就开始瓜分战果? 风更急了。 通玄观临时驻地里,几个大火盆烧得噼啪作响,把戚继光一身甲胄烤得发烫。 屋子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冰碴子还要硬。 海瑞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拆封的急信,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是从京城连夜跑死的第六匹马送来的,走的是锦衣卫最隐秘的渠道,也是司礼监老祖宗吕芳在刀尖上递出来的消息。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海瑞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这定海大营的参将李隆,还没等兵部的调令,就已经拔营了?” “理由呢?” 顾铮手里捧着一碗热得发烫的羊肉汤,吸溜得正欢,满不在乎地问道。 “理由?这还要什么理由?” 戚继光在旁边磨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腰刀,声音冷硬:“说是接到‘乡绅泣血求告’,有妖道‘借兵造反,屠戮良善’。” “人家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 “一万大军啊!” 戚继光猛地抬起头,平时沉稳的眼里此刻全是战意,“还配了佛朗机炮和红夷大炮,李隆那孙子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摆明了是想趁着真人立足未稳,一口把咱们吞了!” 海瑞急得在屋里转圈:“真人,这可不是儿戏! 李隆是英国公张溶的亲侄子,背后站着半个朝堂的勋贵! 这一仗要是真打起来……那可就不是平乱,那是……” “是内战。”顾铮咽下最后一口羊肉,舒服地打了个饱嗝,“是陛下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对吧?” 海瑞语塞。 确实,这事儿要真闹大了,嘉靖皇帝为了面子,为了平衡,说不定真得把顾铮推出去背锅。 “干爹在信里说了。” 角落里的冯保幽幽开口,他正在给一把极小的匕首淬毒,“陛下看了英国公的折子,砸了三个茶碗,但…… 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去闭关了。” 闭关,那就是默许。 让这两条狗咬一咬,看看谁更凶。 “真人。”戚继光停下磨刀,“给末将三千人。 神机营的兄弟这几天血都热得发烫,只要在鬼愁滩设伏……” “设伏?为什么要设伏?” 顾铮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看起来皱皱巴巴的图纸,摊开在桌子上。 “这么大一块肥肉自己送上门来,你还要藏着掖着?” 众人围过去一看,全傻了眼。 哪儿是什么作战地图,分明是一张标注着密密麻麻小字的“账单”。 【定海大营资产估算】 【军田:两万六千亩(多为侵占民田)。】 【武库:存银约八十万两,红夷大炮十二门。】 【战马:一千二百匹。】 【……】 “系统,这张图多少钱?”顾铮在心里默念。 【消耗信仰值:5000点。虽然是花边新闻拼凑的,但准确度90%。】 “值了。” 顾铮指着那张图,眼神不像是看敌人,简直就是饿狼看见了也没穿衣服的美女。 “一万大军?” “这就是一万个送财童子啊!” 顾铮猛地一拍桌子,“老戚!你说神机营没钱换新装备,海刚峰你说绍兴百姓没地种。” “这不都来了吗?” 海瑞感觉自己脑子有点跟不上这道士的回路: “真人,这可是大明的官军……” “什么官军?” 顾铮冷笑一声,“吃空饷、喝兵血、关键时刻不敢杀倭寇,反倒把枪口对准咱们的,那是土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外面,天色阴沉。 “传本座法旨!” “不用什么埋伏!” 顾铮转过身,声音里的狂气让戚继光都觉得头皮发麻,“就在绍兴城外,把场子给我拉开了!” “告诉神机营的弟兄们,李隆这老小子,就是咱们的提款机。” “他不是要‘清君侧’吗?” 顾铮从怀里摸出两块金光闪闪的令牌,一块是皇帝赐的,一块是他自个儿让人打造的“代天巡狩”。 “本座就在这城楼上,修一座京观。” “地基都挖好了。” “就等着那几千颗脑袋来填!” “打完这一仗,把他们脑袋给我垛齐了,刷上漆,快马送给北京那位英国公当过年贺礼!” “本座要让他知道,他不是踢到铁板了,他是把脚伸进绞肉机里了!” 疯子! 这是在场所有人脑子里蹦出来的词。 但紧接着,“野心”的火焰在戚继光和冯保的眼底燃烧起来。 跟着这种疯子老大…… 真他娘的刺激! “末将……遵命!!” 戚继光单膝跪地,地板都被这一膝盖砸出了裂纹。 …… 两个时辰后。 绍兴城里最大的酒楼“太白楼”,今儿个没营业,但灯火通明。 百来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员外、商贾,挤在大厅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跟死了亲爹似的。 这帮人,正是前几天在兰亭刚投诚的那波。 本来以为这就完事了,能跟着顾真人发财了。 谁成想,这板凳还没坐热乎,这就要打仗了? 还是跟大名鼎鼎的定海大营打? 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各位。” 顾铮从楼梯上慢悠悠走下来,身后没带兵,就带了冯保一人。 他手里没拿剑,拿的是玉斗,里面依旧是红得发紫的葡萄酒。 大厅里瞬间安静。 胖得跟弥勒佛似的赵员外擦着冷汗,勉强挤出一丝笑: “真人……听说,那一万大军,明日就要到了?” “消息挺灵通。”顾铮抿了口酒。 “那个……小人……” 赵员外咽了口唾沫,“小人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想跑?”顾铮笑了,打断了他的话。 大厅里没人敢吱声,但眼神都出卖了他们: 只要您老一点头,我们连夜扛着马车都要跑。 顾铮没生气,反倒是很理解地点点头。 “理解,谁都怕死。” “不过……” 顾铮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极具诱惑力,“这一跑,之前你们投的一万两银子,那些铺子,地皮…… 可就全是本座的了。” 众人心里一痛。 那是割肉啊! “但是!”顾铮把玉斗重重顿在扶手上。 “如果你们不跑。” “今儿个晚上,咱们玩个更有意思的。” 冯保立刻心领神会,拍了拍手。 十几个小太监端着盘子鱼贯而出,每个盘子里,都没放菜,而是放着一个个木头牌子。 牌子上写着各种让人看不懂却又心跳加速的字眼: 【李隆随军金库分成股(优先兑换权)】 【定海大营两万亩良田三年免税承包权】 【一千匹战马优先采购权】 …… 打仗? 这分明是在拍卖李隆的家产啊! 而且是还没打赢就已经在拍卖了! “这是……何意?”赵员外看直了眼。 “这叫‘战争分红’。” 顾铮像个拿着金苹果的恶魔,环视全场,“仗,我来打。” “钱,你们出。” “这一仗要用的火药、箭矢、还要加固城墙,都需要钱。” “每认购一份,明日那李隆败了之后,这上面的东西,咱们就按这个牌子分!” “当然。”顾铮眼神一冷,“输了,咱们一块儿玩完。” 大厅里一片寂静。 这绝对是赌博! 是拿身家性命在豪赌! 可看着道士脸上的自信,再看看牌子上写着的泼天富贵…… 要知道,两万亩免税田啊! 这要是拿下来,子孙三代都不用愁了! 商人的天性里,一半的贪婪在疯狂跳动。 “我……” 赵德柱咬着后槽牙,是真豁出去了,肥肉都在乱颤,“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这仗要是打不赢,咱这投降也是个死! 那些勋贵才不会管我们交没交钱!” “我出五万两!” 赵员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眼珠子通红:“我要李隆战马的采购权! 谁都别跟我抢!!”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那就是决堤的洪水。 “我出三万!我要那块地!” “我也来!李隆的随军金库必须有我一份!” 整个太白楼,瞬间从死气沉沉变成了最疯狂的交易所。 顾铮站在楼梯上,看着下面这些刚才还想着逃跑、现在已经开始为了怎么瓜分战利品而面红耳赤的商人。 他轻轻晃了晃杯子里的酒。 民心稳了,那是里子。 钱粮齐了,这是面子。 现在…… 顾铮把目光投向城外黑沉沉的夜色。 “李大将军。” “别让你的人头送慢了啊。” 第46章 这么说,你改主意了? 绍兴府衙的偏厅里,火盆烧得噼啪作响,但这屋里的温度比外头还冷。 几张红木圆桌拼在一起,围坐着前几天还争着喊顾铮“亲爹”的赵德柱一干人等。 这会儿,这帮人的脑袋全耷拉到了裤裆里,没人敢跟主位上那个正在剥桔子的道士对视。 “没钱?” 顾铮把一瓣带着白丝的桔子肉扔进嘴里,嚼得汁水横流,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赵员外,前儿个在太白楼,你喊五万两的时候,嗓门可比唱大戏的还亮堂。” 赵德柱浑身的肥肉一哆嗦,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掉进领口里,凉得他一激灵。 “真……真人。” 赵德柱哭丧着脸,表情比死了亲娘还难看,“不是小的不想出。 李隆……那是一万官军啊! 咱这就是个平头百姓,若是真给神机营出了粮,那就是……就是资敌! 是要诛九族的啊!” “对对对!” 旁边的李布商也跟着哼哼,“家里粮食还没入库,霉烂了一半,实在是拿不出手啊。 再说……再说钱都压在新进的生丝上了。” “真人饶命,我们也想报效,可这家里还有老小……” 一时间,偏厅里跟开了水陆道场似的,哭穷的、卖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顾铮在这儿强抢民女。 其实大家都门儿清。 若是打个土豪、分个田地,这帮人为了钱敢把命豁出去。 可现在对面来的是打着龙旗的经制之师! 定海大营的先锋昨晚就在三十里外扎了营,杀气隔着城墙都能闻见。 谁都不傻。 顾铮赢了,那是从龙之功; 顾铮要是输了,他们这帮出了钱粮的,就是第一批被李隆砍脑袋祭旗的倒霉蛋。 两头下注,中间骑墙,这才是商人的保命之道。 戚继光站在顾铮身后,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他听不得这帮墙头草的屁话,只要顾铮一声令下,他就把这几个哭得最凶的脑袋切下来当夜壶。 顾铮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吃完了桔子,又慢条斯理地把桔子皮摆成一朵花的形状。 系统视野里,这些人的头顶上全飘着红字。 【赵德柱:现银储量88万两,存粮3万石。 心态:恐惧>贪婪,准备随时跑路。】 【李茂财:现银储量45万两,家中地窖藏金条200根。 心态:观望。】 “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顾铮抽过一条湿毛巾擦了擦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既然大家都有难处,本座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顾铮一拍手,“冯保,拿纸笔来。” 冯保嘿嘿一笑,捧着一摞早就准备好的白纸黑字走了上来,也不发给众人,就往桌子中间一拍。 “这是啥?”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 “大家都是生意人,讲究个你情我愿。” 顾铮站起身,绕着桌子慢慢踱步,脚步声轻得像猫,但在众人耳朵里却是炸雷。 “本座这儿有一道选择题。” 顾铮走到大厅正中间,伸手在地砖的缝隙上虚划了一道线。 “觉得本座这次必死无疑,想要留条后路,回家抱孩子热炕头的,站这线右边。” “若是觉得本座还能再救一下,想跟着本座吃肉喝汤的,站左边。” 顾铮笑得那叫一个核善,眼神真挚: “放心选。 本座以三清道祖的名义发誓,去右边的,绝不为难,大门敞开,这就送你们出城。” 死寂。 真的是死寂。 连火盆里的炭火爆裂声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没人动。 出城? 开什么玩笑! 现在城门早就被神机营封死了,这会儿说送你出城,怕不是直接从城墙垛口扔下去“出城”? 谁敢迈那一步,谁就是嫌自己命长! 赵德柱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他在赌,赌有没有人当出头鸟。 一息、两息、三息。 戚继光把刀身抽出来一寸,“仓啷”一声。 “看来大家都不想走啊。”顾铮叹了口气,一脸的“我也很无奈”。 “我选左边!我生是真人的狗,死是真人的鬼!” 赵德柱心理防线崩了,噗通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也不管两百多斤的身子有多笨拙,一个滑跪就冲到了左边,膝盖都在地板上蹭出了火星子。 有了带头的,那就是决堤的洪水。 “我也选左边!” “真人威武!谁走谁是孙子!” 眨眼功夫,刚才还哭爹喊娘的一屋子人,全都挤到了左边巴掌大的地儿,互相踩着脚,也没人敢哼一声。 右边,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 “很好。” 顾铮满意地点点头,又坐回了椅子上,姿态像极了占山为王的大当家。 “既然都是自己人了,那这‘军费’的问题……” 顾铮话音未落,赵德柱赶紧表态:“我出一万两!这就让人回家取!” “一万两?” 顾铮笑了,这次笑得有点冷,“老赵啊,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还是看不起定海大营的刀?” 没等赵德柱分辨,顾铮从怀里掏出早就算好的精确榨骨吸髓表。 “赵德柱,城东‘悦来’地下钱庄,甲字三号库,存银八万八千两。 后院枯井底下,还有两箱子金叶子,咱们就不说了。” 顾铮的声音字字诛心,“李茂财,你刚才说没钱? 你那十七房姨太太每人手里那一套翡翠头面,凑凑也能值个三五万吧? 还有你在城外庄子里三万石‘霉烂’的陈粮,怎么昨天还听人说是新米?” “钱广进,你……” 顾铮拿着那张单子,跟阎王点卯似的,把这帮人的家底报了个底儿掉,连谁家私生子在外头置办了几亩地都没放过。 随着顾铮念出一个个数字,大厅里这帮“新贵”们的脸,从红变白,再从白变成猪肝色,最后只剩下惨青。 他们看顾铮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人了。 这是鬼! 绝对是恶鬼! 自己被窝里那点事儿,怎么他全知道? 还要不要人活了? “啪!” 顾铮把单子往桌上一拍。 “本座给你们算好了。 照着这个单子出,既能把神机营喂饱,又饿不死你们,顶多…… 也就是让大家伙儿这两年少喝两顿花酒。” 顾铮探出身子,目光如刀:“现在,谁还有意见?谁家的粮食还在发霉?” 赵德柱身子一软,彻底瘫在地上。 募捐? 这是多一分割死你,少一分他不乐意。 “没……没了。” 赵德柱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声音虚得像是蚊子叫,“全凭……全凭真人做主。” “冯保。”顾铮一挥手。 “奴婢在。” “带着锦衣卫的弟兄,跟着各位老板回家拿钱。” 顾铮语气轻快,“记得带上那个……那个投票箱,咱们做事要民主,要让人家心服口服。” 看着那帮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押着一群面如死灰的富商走出偏厅,戚继光狠狠地吐了口浊气,冲顾铮竖了个大拇指。 “真人,这招……绝了。” “这就叫专业。” 顾铮弹了弹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民心咱们有了,钱粮也有了。 那帮墙头草也彻底跟咱们绑一条船上了。 现在……” 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炮响。 地板都在跟着颤。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定海大营先锋……到城下了!!” 顾铮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漫天风波。 “钱到手了,该花出去了。” 顾铮眼睛微微眯起,里面跳动着好战的火光。 “走,去见识见识,这位‘清君侧’的李大将军,究竟有几颗脑袋。” 第47章 王御史:我跟你讲道理,你人身攻击? 残雪还在下,但落在绍兴城墙上,瞬间就被那股子肃杀的热气给蒸干了。 城头上,神机营的弟兄们一个个裹着羊皮袄,手里经过魔改的燧发枪早就装填好了,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下方。 而在城外,是真真切切的压迫感。 一万大军列成的方阵,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地平线。 红色的战袄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就像是被人泼了一地的猪血。 一面巨大的“李”字帅旗在寒风里扯得笔直,那是用金线绣的,光这一面旗子,就够普通人家吃三辈子。 但是,这大军停住了。 离城墙五百步,正是红夷大炮够得着、弓箭又射不到的尴尬距离。 “没直接攻城?” 戚继光趴在垛口上,手里拿着千里镜,眉头皱成了个“川”字,“这李隆是不是脑子有包? 这大雪天的,他不趁着那口气还在一鼓作气,怎么反倒停下了?” “他是在等台阶。” 顾铮站在一边,手里甚至还揣着个暖手炉,神态那叫一个悠闲,好像下面一万人是来给他拜年的,“毕竟也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总得先把戏唱足了,让‘正义’的光环再亮点,好掩盖他想杀人越货的本质。” 话音刚落,下面的军阵突然分开一条缝。 一匹没有一丝杂毛的白马慢悠悠地溜达出来,马上也没坐武将,反倒是坐了个穿着绯红官袍、头戴乌纱的文官。 这人手里拿着一块金牌,是都察院御史才有的大令,背上还插着“奉旨”的小黄旗。 这配置,要多拉风有多拉风。 “城上那个妖道听着!!” 这文官也没拿什么扩音器,但嗓门挺亮,中气十足,一股子多年练就的官腔直冲云霄: “本官乃都察院监察御史王诚!奉旨巡视江南!” “顾铮! 你擅杀朝廷命官,私设公堂,开那个什么劳什子的‘钱庄’与民争利! 你还要裹挟民意,对抗天兵?!” “大明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宗之法,都被你这妖道给糟践完了!!” “还不快快开城受缚!去北京向万岁爷请罪! 否则大军一动,玉石俱焚,绍兴城内鸡犬不留!!” 好家伙,这一套“正义连招”,打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城头上有些刚被抓壮丁上来的民夫,听到“祖宗之法”、“奉旨”这种大词儿,腿肚子都有点软。 这年头,读书人的嘴,是比刀子还让人害怕的。 戚继光气得把手里的弓都快捏碎了:“放屁! 这帮酸儒,就知道拿这些大帽子压人! 真人,让末将一箭射穿他的喉咙!” “别。” 顾铮伸手按住戚继光的手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要是杀了他,咱就真成了反贼了。 这王御史可是带着‘大义’来的。” “那咱就看着他在那喷粪?” “对付魔法,要用魔法。”顾铮轻笑一声,在脑海里默默敲了一下系统。 “系统,开启声波放大,顺便帮我扫一眼这姓王的底裤。” 【扫描完毕。】 【王诚:内阁首辅徐阶的门生。 特质:色厉内荏,虽然嗓门大,但心率飙升到140,极度缺乏安全感。 目的:拖延时间,想用道德高地压垮你的士气。】 “原来是徐阶那老小子的传声筒。” 顾铮整理了一下道袍,就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文坛诗会,施施然走到垛口最显眼的位置。 他甚至没用法术,就是单纯地扶着被风雪侵蚀的青砖,往下看了一眼。 刚才还在那唾沫横飞的王御史,觉得嗓子里像是被塞了块冰疙瘩,噎住了。 “王御史是吧?” 顾铮的声音经过系统的加持,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几万人的耳边炸开,“你说本座与民争利?” “好大的帽子。” “那你回头看看。” 顾铮抬手指了指王御史身后排列整齐的士兵,“看看那些站在雪地里,脚上只有草鞋,手都被冻得流脓的弟兄们。” “他们是民不是?” 王御史一愣:“当……当然是!” “海刚峰!”顾铮根本没搭理王御史的茬,突然侧头吼了一声。 海瑞一直站在后面憋着一肚子火呢,这会儿早就忍不住了。 他捧着账本,几步冲到垛口边。 “给王御史,还有下面定海大营的弟兄们,念念。” “念念他们的‘李大将军’,是怎么把本该给他们买棉靴的钱,变成了秦淮河上的画舫。” 海瑞这人,天生一副公鸭嗓,声音又尖又硬,穿透力极强。 “嘉靖三十四年冬!” 海瑞对着那张扩音符咒就是一阵咆哮,“定海大营拨棉花两万斤!实到两千斤! 参将李隆私卖一万八千斤入林家染坊,获利纹银六千两!” “弟兄们!那天晚上冻死在岗哨上的狗剩子,不是被天冻死的! 是被你们将军卖棉花的钱给冻死的!!” 轰——!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火炮还响。 定海大营的方阵里,一瞬间的骚动肉眼可见。 前排拄着长枪的士兵,有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真的只有一层单布的烂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早就冻紫了。 狗剩子? 那是七连的小兄弟,去年冬天真的硬邦邦地死在营门口…… “嘉靖三十五年夏!” 海瑞根本不给人喘气的机会,翻开下一页,“朝廷拨修缮营房银三万两! 李隆转手存入‘宝源局’放贷,当年营房塌陷,砸死十七人!!” “闭嘴!!” 李隆在大阵后方,坐不住了。 他满是横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抽出腰刀指着城头:“妖言惑众!!这都是伪造的! 来人!放箭!!给我射死这帮反贼!!” “反贼?” 顾铮接过话头,声音突然拔高八度,直接盖过了李隆的咆哮。 “谁是反贼?” “我们杀倭寇的时候,你在喝兵血! 我们给百姓发米的时候,你在搞兼并! 我们在这修城墙备战,你带着人来杀自己人!” 顾铮双手撑在城垛上,半个身子探出去,就像一尊愤怒的天神俯瞰着那群蝼蚁: “定海营的弟兄们!” “你们的军饷被克扣了三年!你们的老婆孩子在家乡卖地交税! 现在还要让你们提着脑袋,为了这帮贪官的私欲来拼命?” “他李隆这叫‘清君侧’吗?” 顾铮的声音里带上了蛊惑人心的精神穿透: “他这是在拿你们的命,去换他升官发财的红顶子!!” “这样的官,你们还保他? 这样的刀,你们还替他握着?!” 城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王御史胯下的白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惧,开始不安地踢踏着雪地。 王诚现在真的想哭。 他原本以为这就走个过场,顾铮迫于压力服软,他带着功劳回京。 谁知道这道士不讲武德! 不跟他辩论圣人道理,直接把这种要命的黑账拿出来念! 辩论?这是当众扒李隆的皮啊! “王大人!” 顾铮盯着已经快从马上溜下去的御史,笑得灿烂无比,“徐阶让你来的时候,没告诉你……这儿是死地吗?” “徐……徐阁老?”王御史瞳孔地震。 这道士连这个都知道?! 他不是来问罪的,他是被送来当替死鬼的! 而此时,方阵里已经不仅仅是骚动了。 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在蔓延。 刚才还把枪尖对准城墙的士兵,现在的眼神开始飘忽,有的甚至不怀好意地往李隆的大旗那边瞟。 “放箭!!!” 李隆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他疯了一样大吼,“督战队!谁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 几个督战的亲兵刚刚拔出刀想要砍翻一个交头接耳的老兵。 噗——! 一支弩箭从城头飞下,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那个亲兵的眼窝。 戚继光缓缓放下手中的神臂弩,声音冷得像是三九天的冰: “真人,我看也不用跟他们废话了。” 顾铮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袖子上的雪。 “机会给过了,抓不住那就是命。” “传令。” 顾铮转过身,不再看那群已经陷入混乱的乌合之众。 “开炮。” “给咱们这位李大将军,送终!” “轰——!!”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城头上,顾铮连夜魔改、刻满了符文的“神威大炮”,喷吐出了一团比雪还要白的火焰。 战争,或者说屠杀,开始了。 第48章 我要让这雷,劈开浑浊的世道! “轰——!!!” 城墙狠狠地抖了一下,像是被那个李大将军狠狠踹了一脚。 硝烟味、血腥味,混合着那股独特的火药渣子味,瞬间就把这风雪天给填满了。 神威大炮的这一下“问候”,把定海大营的方阵犁出了一条十丈长的血肉胡同。 但这帮当兵的显然也是见过血的,再加上李隆那把还在滴血的督战刀,退是死,进也是死。 “冲!!!” 李隆扯着脖子嚎,眼珠子都红了,“先登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况且还有那不用还的高利贷在诱惑。 一万多号穿着红胖袄的士兵,顶着盾牌,像是决堤的洪水,漫过护城河,架着云梯就开始往上蚁附。 城头上。 戚继光把头盔一甩,露出一口白牙,狰狞得像是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八卦镇妖台!给我转起来!!” “把这帮杂碎给老子扫下去!!” “嗡——!!” 那挺顾铮花了大价钱兑换出来的六管“加特林”再次咆哮。 火舌足足喷出三尺长! 这次不像打倭寇那时候还要节约弹药,弹链跟不要钱似的往里喂。 密集的金属风暴打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就是绞肉机进了肉铺子。 “哒哒哒哒哒!!” 前面的士兵像是割麦子一样倒下,有的甚至被打成了两截。 盾牌? 在恐怖的动能面前,那就是张窗户纸! “娘咧……” 躲在后面观战的赵德柱,看着城下绞肉场一般的景象,双腿夹得紧紧的,生怕尿裤子,“这就是……这就是国师的神通?” 但对面人太多了。 一万人,那就是一万头猪,你也得杀半天。 何况这李隆也是发了狠,把手里的王牌压上来了。 “铁浮屠!!上!!” 随着一声令下,军阵后方突然冲出来三百个全身披挂重甲的怪物。 连人带马,除了眼睛,全都包在铁壳子里,马蹄子上都裹着铁皮。 这是模仿金兵拐子马弄出来的“破门锤”。 “咚!咚!咚!” 重骑兵冲锋,地面都在震。 一般的火铳打在上面,那就是听个响,叮叮当当直冒火星子,根本打不透! 眼瞅着这钢铁洪流就要撞上摇摇欲坠的城门。 “不好!!” 戚继光脸色大变,抓起旁边的大斧头就要往下跳,“敢死队!跟我下去肉搏!!” 一旦城门被撞开,这一万红了眼的乱兵冲进来,顾铮这几个月的基业,就全完了。 千钧一发。 一只手按在了戚继光的肩膀上。 顾铮。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城楼最高的飞檐上。 风雪把他那身玄色道袍吹得猎猎作响,但他脸上没半点慌张,反而……带着一丝心痛? 对,就是心痛。 “戚继光,你的命也是命。” 顾铮把戚继光拽回来,又看向城下就要撞门的“铁浮屠”,嘴角扯出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弧度: “系统,别睡了。” “把老子这两个月辛辛苦苦攒的信仰值,全梭哈了!” 【滴!宿主确认兑换一次性S级技能卡:【掌心雷(九霄神雷版)】?】 【消耗信仰值:200万。注:这可是您想用来换长生丹药的本钱。】 “换!” 顾铮咬着牙,“这帮孙子都要拆家了,还留着过年?” 【兑换成功。充能完毕。请宿主装逼。】 下一秒。 天地变色。 原本就是风雪交加的绍兴城上空,那些灰扑扑的云层突然像是被墨汁染了一遍,黑得发紫。 云层里,不是在打雷,而是在“吼”。 像是有几千条龙在云层后面翻滚。 李隆正做着破城首功的美梦,猛地觉得头皮发麻,抬头一看,胯下的战马竟然直接跪下了! 城墙上,赵德柱、海瑞,还有那一众百姓,都看傻了。 只见顾铮没拿剑,也没拿符。 他就那么轻飘飘地,冲着底下三百铁浮屠,伸出了一只白皙的手掌。 就像是想拍死几只不听话的苍蝇。 “天理昭昭。” 顾铮的声音透过云层的共鸣,像是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地上的律法管不了你们。” “那本座……” “就请天来管!” 顾铮手掌猛地往下一按! “落!!” 轰隆——!!!! 没有人能形容那一瞬间的光亮。 一道足足有水缸粗细的紫色雷霆,不是劈下来,而是“砸”下来的! 它直直地贯入了三百铁浮屠的冲锋阵型正中间。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电蛇狂舞! 雷霆落地的瞬间,那一片雪地直接变成了焦土。 什么重甲? 什么铁浮屠? 金属是导电的啊,我的傻孩子们! 几千度的高温瞬间传导进每一个铁罐头里。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只见那团雷光炸裂之后。 城门前。 多了个还在冒着黑烟的大坑。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三百重骑兵,此刻就像是一锅烧糊了的铁水,红红的一片,里面还能看见没化完的骨头渣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 静。 死一样的静。 就连刚才杀得正起劲的神机营士兵,这会儿手里的枪都拿不稳了。 定海大营一万多号人,此刻维持着冲锋的姿势,一个个张大了嘴,就像是被瞬间冻住的冰雕。 啪嗒。 不知道谁手里的刀先掉在了地上。 “跑啊!!!” “这是天罚!这真的是神仙!!” “妈呀!!我不打了!!” 恐惧是会传染的。 根本不是战争,这是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完全无法理解的“仙法”。 跟人打,死了也就死了。 跟能召唤天雷的神仙打?那死了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的! 大军崩了。 不是撤退,是雪崩一样的溃败。 刚才还如狼似虎的士兵,这会儿扔了兵器,踩着同伴的尸体,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往回跑。 李隆也傻了。 他看着那个冒烟的大坑,整个人都在哆嗦。 “跑……快跑……” 他拨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去杭州!去找英国公! 这顾铮是妖……是大妖!!” 想跑? 顾铮站在城头,感觉身体稍微有点被掏空,但这逼格必须装到底。 他看着远处那个拼命抽打战马的红色身影。 “冯保。” “奴……奴婢在。” 冯保这会儿看着顾铮的眼神,那是真的在看活祖宗。 “传我法旨,开城门。” “跪地投降者,免死。还能领两个热馒头。” 顾铮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抄起戚继光放在城跺上的一把牛角大弓。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刻满了符文的黑翎箭。 【低级道具:必中·破甲符。】 顾铮根本没瞄准,甚至可以说是极其随意地拉了个满月。 “至于那位李大将军……” “下辈子投胎,记得离穿道袍的远点。” 崩——! 弓弦响。 箭去如流星。 一千步外。 李隆只觉得后心一凉。 那支箭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无视了风雪,无视了距离,甚至无视了他身上的精良护心镜。 “噗嗤!” 这一箭,从后背心入,从前胸口出,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狠狠地钉在了一棵老歪脖子树上。 李隆瞪着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帅旗倒了。 绍兴城头。 海瑞双膝一软,这次是真心实意地跪下了,对着顾铮被风雪模糊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个头。 “天佑大明……” 赵德柱更是夸张,整个人五体投地,趴在雪水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神仙爷爷……我有罪……我不该犹豫……我回家就把祖产全捐了……” 顾铮没理会身后的动静。 他看着那把弓,手指头其实在微微颤抖。 疼啊。 心疼啊! 这也就是没人知道。 刚才那一道雷,是两百万信仰值啊! 换算成银子,那是多少钱? “老戚。” 顾铮回头,眼神那叫一个恶狠狠,“别傻愣着了!” “这定海大营现在就是一盘散沙!就是咱们的菜!” “去!带人去抄家!” “这李隆营里连耗子洞里的米,都得给老子搬回来! 一颗都不许剩!” “老子的两百万……必须连本带利赚回来!” 第49章 佛祖碗里抢肉吃! “哐当!” 冯保一脚踹开了定海大营还没被烧毁的中军大帐。 外面是热火朝天的搬运现场,戚继光的人简直比刚进村的鬼子还专业,连营房上的木头柱子都给拆下来准备当柴火烧。 战利品堆成了山。 火铳、长矛、盔甲,还有十二门虽然笨重但擦洗得锃亮的红夷大炮。 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随军金库。 几百个大箱子一字排开,盖子全被掀开了,里面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发了发了!” 赵德柱正带着一群商人拿着算盘在那清点,手指头拨弄得都快冒烟了,“三百二十万两! 光现银就三百多万! 还有粮草……我的乖乖,这是五十万石精米啊!” 顾铮坐在一把从李隆帐篷里搬出来的虎皮大椅上,手里捧着个暖炉,本来脸上还带着笑,觉得这把不亏。 可笑着笑着,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不对。 数额不对。 他虽然是个文科生,但也知道这定海大营统管浙江沿海三府的军务,还兼着海贸护航的肥差。 按之前系统那份情报,李隆这十几年的家底,少说也有个五六百万。 就算刚才那一波掌心雷烧了不少,但这银子又烧不坏,大不了化成水,也得有个重啊! “怎么才三百万?” 顾铮看向旁边正喜滋滋记录战功的海瑞,“海大人,你是这方面的行家。 一个总兵,再加上勋贵的那些灰色收入,就这点?” 海瑞是个死脑筋,也是个神算子。 他闻言也是一愣,翻了翻手里几本残破的账册:“真人,这确实对不上。” “李隆手里不仅有军饷,还有‘漂没’的银子。 更别说……这最值钱的,应该是军田的田契!” 海瑞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指着上面,“定海卫名下,账面上是一万两千亩军田。 但据下官私访,实际被侵占、挂靠的良田,起码在三十万亩往上! 那是浙江最肥的水浇地! 可这里……一张地契都没看见。” 三十万亩地,是大明的根基,也是这帮吸血鬼最核心的资产。 顾铮把暖手炉往旁边一扔。 “人呢?” 顾铮站起身,眼神里又泛起了那股让冯保熟悉的阴冷,“这大营里不是抓了不少当官的吗?” “都在后营捆着呢。” 冯保立马接话,“嘴硬得很,有几个嚷嚷着自己是京城谁谁谁的门生。” “门生?” 顾铮冷笑一声,“在我这儿,只有死人和活人的区别。” “带路。” …… 后营的马厩里,几十个五花大绑的武官正哆哆嗦嗦地挤在一起。 这些人平日里鱼肉乡里惯了,哪受过这罪。 一个管后勤的胖参将,叫王富贵,这会儿正嚷嚷: “我是李将军的妹夫!我表舅是兵部的员外郎! 你们敢动我? 银子和地契丢了跟我们有屁关系! 那都是……” “啪!” 顾铮也没废话,走进去顺手抄起一根还没烧完的木柴,上面还带着火星子,直接捅在了王富贵的肥屁股上。 “嗷!!!”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看来精神不错。” 顾铮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嫌弃地甩了甩木柴,“接着说啊,银子和地契,去哪了?”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王富贵疼得脸都在抽抽,“那是大帅……不,是李隆那个死鬼亲自管的! 我们这些当小的哪敢问?” 周围的几个将官也拼命点头。 他们说的是实话,这是核心机密,李隆确实防着一手。 “冯保。”顾铮侧了侧头,“锦衣卫那套还在吗?” “在呢,祖师爷。” 冯保笑得像朵花,从袖子里掏出一排形状各异的小刀子,“剥皮萱草?还是梳洗之刑? 这大冷天的,给各位大人松松皮也是极好的。” 那帮武官一看这架势,有几个直接吓尿了,腥臊味冲天。 “别……别动手!” 顾铮摆摆手,显得很仁慈。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王富贵的胖脸。 “本座不喜欢暴力。” “本座只是想请这位施主……喝杯水。” 顾铮背对着众人,假装从怀里取东西,实际上是花了几百点信仰值,兑换了一小瓶【c级自白剂:真言露(微量)】。 他倒在自己的玉斗里,然后笑眯眯地给王富贵灌了下去。 “咕嘟咕嘟。” 王富贵想吐,被戚继光一把捏住喉咙,全给咽了。 两分钟后。 王富贵的眼神开始发直,眼珠子像是得了大病一样转圈,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好了。” 顾铮拍拍手,发动了系统的辅助技能【浅层记忆提取·引导】。 “告诉我,李隆每年最大的那笔开销,都花在哪了?” 王富贵呵呵傻笑,像个没灵魂的木偶:“花……花在‘香火’上了……” 香火? 海瑞和戚继光对视一眼,都懵了。 李隆杀人如麻,还能是个虔诚的佛教徒? “哪家庙?”顾铮追问。 “大佛寺……清虚观……还有普陀那边的……” 王富贵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每年的三月三,九月九…… 运银车都是半夜走的,车上盖着大红绸子,写着‘布施’……” “地契呢?那几十万亩的地契在哪?”海瑞急了,抓着栏杆问。 “供……供在佛祖肚子里呢。” 王富贵流着哈喇子,“大帅说了……那是菩萨的地,不用交税。 挂在庙里,锦衣卫查不到,县衙管不着…… 每年庙里给大帅分四成的租子,剩下的给主持买袈裟……” 轰! 这几句话,比天雷还炸。 戚继光是个粗人,但也听明白了。 “娘的!” 戚继光一脚踹在栏杆上,“这帮贼秃驴! 我说怎么咱们收不到税,合着钱都流进这和尚口袋里了?!” 顾铮没说话。 他看着一脸傻笑的王富贵,眼神里的温度却在一点点降下去。 高。 实在是高。 顾铮一直以为大明最大的毒瘤是官绅,是海商。 没想到啊。 这还有个隐藏得更深的boss。 寺庙、道观。 那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地是他们的,因为是“庙产”,所以不纳税。 钱是他们的,因为是“香油钱”,所以朝廷查不得。 而且这帮人还能放高利贷,美其名曰“长生钱”,利滚利比钱庄还黑! 关键是,这帮和尚道士跟地方上的豪强、京里的权贵勾连在一起,组成了一个谁都不敢碰的庞大洗钱网络! 几十万亩地契藏在佛祖肚子里? 这分明就是佛祖也得给李隆这种人当保险柜! “真人,这……”海瑞也有点麻爪了。 他敢骂皇帝,敢打官绅。 但这要是动宗教…… 这不仅是得罪人,这是得罪全天下的信徒啊! 大明朝虽然没确立国教,但这信佛信道的老百姓可是海了去了。 “海大人怕了?” 顾铮转过身,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下官……不是怕。” 海瑞咬着牙,“只是这‘方外之人’,不好管啊。 若是强行动手,只怕会被说成是毁佛灭道,要有天谴的。” “天谴?” 顾铮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掌心里刚才雷击留下的焦痕。 “本座刚才还在想,这一仗打完了,下一把火往哪烧。” “现在看来,菩萨都给咱指好路了。” 顾铮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地点在那个标注着“大佛寺”的红点上。 “什么方外之人?” “在本座眼里,不事生产,不交赋税,还要替贪官藏污纳垢,那就是蛀虫! 是比贪官还可恶的寄生虫!” 顾铮转头看向海瑞,目光如电: “海刚峰,听令!” 海瑞下意识挺胸:“下官在!” “从明天起,成立‘大明宗教事务清查司’。” “不管是和尚庙、道士观,哪怕是那个什么大佛寺。” “你给老子一家一家地查!” “佛像给我砸开!看看肚子里有没有金子!” “地契给我搜出来!看看是不是兼并来的!” “凡是多出来的地,不管是菩萨的还是罗汉的,统统给我没收!充公!” “他佛祖要是想收租子?” 顾铮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个极为凶残的笑容: “那就让他亲自下来跟本座谈!” “本座倒要看看,是他佛祖的金身硬,还是老子手里的天雷硬!” 风雪夜。 绍兴府的大牢里。 针对几千年来无人敢动的佛道宗教禁区的疯狂计划,就这样在一个“假道士”的嘴里,轻描淡写地敲定了。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刚刚挨了雷劈的英国公还没缓过劲来。 他还不知道,这把烧遍东南的大火,已经顺着香油味儿,烧到了满天神佛的屁股底下。 第50章 京城雪,钱袋子,投名状 北京城的西苑,这几天冷得邪乎。 万寿宫的大鼎里烧着最好的银霜炭,没烟,就透着股让人犯困的热气。 嘉靖帝半眯着眼,手里盘着两颗玉核桃,身上那件道袍有些宽大,衬得这位大明主宰更像是尊没精打采的泥菩萨。 可殿下的气氛,都要凝出血来了。 “皇上啊!老臣冤!老臣的侄儿冤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把嘉靖手里的核桃震得停了一下。 英国公张溶,大明顶尖的勋贵,此刻脑袋上的乌纱帽都在地上磕歪了,脑门全是血: “那顾铮就是个疯子!是妖孽! 李隆带着大军是去平乱的,怎么就成了反贼了? 一万多将士,那可是大明的精锐,就这么让这道士用妖法给劈成了焦炭?!” “这是屠杀!是谋逆!!” 张溶这嗓门是练过的,听着凄惨,实则字字都在把顾铮往死路逼。 徐阶站在首辅的位置上,眼皮都不抬,手里是万年不变的佛珠。 等张溶哭够了,他才往前一步,声音不轻不重,像把软刀子: “陛下,英国公之言,虽有亲情之愤,却也合乎法理。” “大明律例,武将调兵需兵部堪合。 李隆纵有千般不是,毕竟也是朝廷册封的参将。 顾铮无旨杀官,这头一开,若是天下督抚都学他样,只要有了把‘尚方剑’就能随地杀人,那这大明…… 还是朱家的大明吗?” 这就叫诛心。 徐阶这一刀,没说顾铮贪财,没说他神棍,就咬死了一条: 你不讲规矩,你想挑战皇权。 嘉靖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他修仙,是为了掌控,不是为了养个不听话的爹。 “顾铮那道折子呢?”嘉靖声音有点阴。 “在这。” 徐阶从袖子里掏出来,还是那样轻描淡写,“说是定海大营谋反,他‘不得已’为了自保,引天雷除之。” “不得已?” 高拱从后头窜出来,冷笑一声:“好一个不得已! 不得已能把人家金库都搬空了? 不得已能把定海卫的粮草全吃了? 这分明是抢劫!是拥兵自重!!” 殿里一片死寂。 严嵩倒台后,这帮文官和勋贵平时掐得跟乌眼鸡似的,今儿个倒是难得穿了一条裤子。 没办法,顾铮这把火烧得太旺,把他们的饭碗都给烧烫了。 这是死局。 任你顾铮在东南呼风唤雨,这京城毕竟还是这帮老狐狸的主场。 一张嘴皮子,就能把你钉在耻辱柱上。 嘉靖叹了口气,把核桃往御案上一扔:“拟旨吧。 让锦衣卫去一趟,把顾铮……” “慢。” 一个不算洪亮,但透着股生铁般硬气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 谁这么不开眼? 没看见皇上都盖棺定论了吗? 从并不显眼的角落里,走出来一个身穿六品官服的中年人。 长得那是相貌堂堂,特别是那双眼睛,透着股精光。 翰林院侍讲学士,张居正。 他也没跪着哭,也没搞道德绑架。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是翰林院该有的东西——账本。 “张居正?你有何话说?”嘉靖有点不耐烦。 “陛下,臣不论那李隆死得冤不冤,臣只给陛下算一笔账。” 张居正打开账本,也不看英国公那快喷火的眼珠子,声音朗朗: “据兵部造册,定海大营要在册兵员一万二,马匹两千,岁耗粮饷三十五万两。” “但这几日,有东南急报,言顾真人在战场清点尸首,连烧成灰的都算上,不过四千余人。 且‘铁浮屠’战马,多为骡马充数。” 张居正把账本往上举了举,“敢问英国公,若是按您说的,您这侄子带了一万精锐去‘平乱’,这剩下的人哪去了? 是被顾真人吃了?还是本来就在兵部的空饷名册上?” 英国公张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你血口喷人! 那是一时战乱散失……” “散失?” 张居正冷笑一声,是真的不留面子,“六千人都散失了? 这还是精锐? 我看是一群等着喝朝廷血的幽灵兵吧!” “陛下!” 张居正转身对着嘉靖,深深一躬,“若是李隆不死,陛下每年要多花二十万两银子,养一堆不存在的人! 如今顾真人一战,虽然手段烈了些,但他是给国库止了血! 也是给兵部去了一块毒疮!” “若是杀了这样的功臣,往后谁还敢替陛下管这笔烂账?!” 狠。 太狠了。 满朝文武,徐阶谈法统,英国公谈亲情,高拱谈规矩。 唯独这个张居正,上来就跟你谈钱! 而且这钱,还是嘉靖最心疼的一块肉! 嘉靖原本阴沉的脸,瞬间凝固,然后眉头就不着痕迹地跳了两下。 他在那心里一拨算盘:三十五万两养三千个废物? 这李隆当朕是冤大头呢? “账本拿来。”嘉靖一招手。 吕芳这老太监多精啊,一看皇上这脸色变了,赶紧小跑下去接过来,还顺手从怀里摸出顾铮“加急”送来的密奏。 当然,那是他干儿子冯保走私线递进来的。 “万岁爷,巧了。” 吕芳赔着笑,“这刚送到的折子。 顾真人说,在定海大营里抄没了白银三百二十万两,粮草五十万石,还有大炮十二门。 这些……他说都是李隆这么些年攒下来的‘家底’。” “顾真人说了,这钱烫手,他不敢留,除了修缮城墙的,剩下三百多万两,想全都解送入京,给万岁爷修宫殿。” 三百二十万两。 数字一出来,刚才还叫嚣着顾铮谋反的文武百官,瞬间全哑火了。 就连徐阶的手都抖了一下,佛珠子差点捏碎了。 这就是钞能力。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什么“大明律”、什么“法统”,全是个屁! 嘉靖看着张居正那本账,又看了看顾铮送来的战利品清单,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先是对李隆的愤怒,然后是对三百万两震惊,最后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喜悦。 “好,好啊。” 嘉靖一拍大腿,“朕的兵部,还真是给了朕好大一个惊喜! 一个参将,比朕还有钱?啊?!” 英国公张溶知道完了。 他也不哭了,噗通一声五体投地:“陛下!老臣失察……老臣有罪!” “你有罪?” 嘉靖冷笑,“你那是眼睛瞎了! 光顾着哭你侄子,也不看看他喝了多少朕的血!” “张居正说得对!” 嘉靖站起身,这会儿看顾铮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杀得好! 什么没规矩? 给朕省了钱、又赚了钱,那就是最大的规矩!” “传旨!” 嘉靖心情大好,“李隆治军无方,贪墨军饷,死有余辜! 英国公罚俸一年,回去闭门思过!” “顾铮……加封太子太保,赐飞鱼服!” “至于张居正。” 嘉靖看了一眼这个敢说话的中年人,难得地点点头,“算你个直言进谏,赏银百两。” 徐阶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但他知道,这一局,被一个账本翻盘了。 而且,这个张居正……怎么手里会有这么详细的卫所底账? 分明就是顾铮提前递给他的刀子! 散朝。 大雪依旧。 张居正走出午门,寒风吹得他那身单薄的官服有些鼓荡。 他没跟那些想来巴结的同僚说话,只是朝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袖子里,顾铮写着“投名状”的字条已经被体温暖热了。 “好一个顾铮,好一个妖道。” 张居正低声自语,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欣赏,“你倒是把这君心、贪欲,算得比我这学士还清楚。” 只是…… 他摸了摸袖子里另一封还没递上去的折子。 上面写着他对顾铮下一步“清查寺产”的担忧。 “那帮和尚,可比李隆难杀啊……” 第51章 假如佛祖也要吃饭,他该不该纳税? 朝堂上的风浪刚被钱压下去,这江南地界的香火味儿,却炸了锅了。 绍兴府外,法华寺。 这本来是当地香火最旺的场子,往日里善男信女那是得排队进门送钱。 可今儿个山门紧闭,几十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武僧,手里拿着齐眉棍,像怒目金刚似的堵在门口。 山下,海瑞正带着税务司和神机营的人,被这堵肉墙挡得严严实实。 “方丈有令!” 为首的一个知客僧,肥头大耳,一身袈裟上的金线比海瑞一辈子见过的金子都多,“佛门净地,不沾俗尘! 朝廷的税,那是收俗人的,佛祖你也敢收?” “你这是对佛祖大不敬!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再加上旁边聚拢过来的几千名信众,一个个眼神不善,有的老太太已经开始坐在地上哭诉顾铮这是要遭天谴。 海瑞气得胡子都在抖:“荒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你这法华寺光是名下的地就有四万亩! 那都是不交税的良田!这不是吸大明的血是什么?!” “什么地?那是信徒供奉给菩萨的!” 知客僧一梗脖子,“施主,你要是敢硬闯,别怪我不讲慈悲,这就让这几千信徒看看,官府是怎么欺辱佛门的!” “让开!” 海瑞急了,就要硬往里冲。 “打人啦!官差打佛爷啦!” 顿时,香灰乱飞,哭声震天,几个老和尚直接躺在海瑞脚底下打滚,旁边的信徒拿着烂菜叶子就往神机营士兵身上招呼。 这种场景,在整个东南遍地开花。 徐阶那帮人在京城吃了瘪,但这后手下得阴。 他们早就不在官场上跟你硬刚了,直接跟你玩“信仰战争”。 茶馆里、戏文里,这两天全是骂顾铮的段子。 说他是什么天魔转世,就是为了毁了大明的风水,这大旱才刚过,他就要拆庙,这是要惹怒老天爷,明年得接着旱! 谣言这东西,比瘟疫传得还快。 通玄观里,顾铮手里拿着一张密报,是系统刚刚扫描出来的舆情热点图。 整个江南,红彤彤的一片,全是负面情绪。 “祖师爷,这帮秃驴不好对付啊。” 冯保有些犯愁,“这要是林家那样的豪绅,咱一刀杀了也就完了。 可这……这背后站着老百姓的香火情。 咱要是真让神机营开了枪,那真就坐实了‘灭佛’的骂名,到时候这民心可就全崩了。” “是啊。” 戚继光也是一脸憋屈,“我这手下的兵,有的家里老娘还信佛呢。 这一棍子下去,回家不得被老娘骂死?” 海瑞这会儿从外面进来,一脸的土和菜叶子汁,气得直喘粗气: “真人!他们这就是在耍无赖! 那些田契都藏在佛像肚子里,这要是不砸开,怎么查?” “谁说要砸了?” 顾铮把密报随手折成个纸飞机,冲着窗外扔了出去,“对付这种装神弄鬼的,你跟他们讲法? 那就是秀才遇上兵。” “那咱们……” “咱们就跟他们讲道。” 顾铮站起身,那股子从容的疯劲儿又上来了,“他们不是说我不懂佛法?说我是魔吗?” “冯保!” “在!” “去,给咱们找块最大的场子。” 顾铮指了指地图上那个风景最好的地方,“我看西湖就不错,断桥残雪,正好是个吵架……论道的好地方。” “传我的帖子,不仅要给法华寺的肥方丈,还有灵隐寺、净慈寺,连带着龙虎山还有徐阶那个派系的道长,全都请上。”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挑衅的弧度: “三天后,本座在西湖边上摆擂台。” “名字就叫‘东南第一论道大会’。” “不论别的,咱们就论论,这佛祖要是真显灵了,他到底是想要那四万亩地收租子,还是想要普度众生?” “告诉他们,谁要是赢了我。” 顾铮拍了拍已经空了一半的系统背包: “本座不仅给法华寺重塑金身,还要当场拜师,这‘国师’的帽子,我亲手给他戴上!” “若是输了……” 顾铮眼神骤冷:“那就把地契给老子吐出来,然后滚回去好好念经,别在红尘里搅和!”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愣了。 海瑞皱眉:“真人,您这……辩经这事儿,您在行吗? 那帮老和尚嘴皮子可都磨了几十年了,满口的禅机……” “禅机?” 顾铮乐了,他看着自己系统面板上【S级·诡辩宗师(带神威特效)】的技能,还有一仓库的现代科学理论加逻辑学炸弹。 “海大人,你大约不知道。” 顾铮拍了拍海瑞的肩膀,语重心长,“在这忽悠界……啊不,在这佛道界,从来都不是看谁嗓门大,是看谁能让这天……跟着你那张嘴变色。” “去发帖吧。” “这回不带刀,不带兵。” 顾铮走到镜子前,理了理自己的发冠,“本座要给这江南的老百姓,演一场真正的大戏。” “这题目我都想好了。” 顾铮随手在桌上蘸着茶水,写下了一行让这个时代的人看了都得脑淤血的大字: 【假如佛祖也要吃饭,他该不该纳税?】 …… 帖子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江南。 法华寺内。 脑满肠肥的方丈正拿着顾铮的战书,旁边坐着几个也是一方主持的高僧,还有几个穿着青衣的道长。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方丈把帖子往地上一摔,“一个仗着运气求了几滴雨的野道士,竟然敢挑战咱们东南佛门的底蕴?” 旁边一个瘦得跟猴一样的老道捻着胡须,阴恻恻地笑了:“慧空大师,这不是坏事。 这是那姓顾的自己在找死。” “论打仗,咱们打不过神机营。” “可要是论这张嘴,论这经文里的弯弯绕……” 老道指了指自己那几箱子有些年头的道藏,“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小子,能懂什么是无为?什么是般若?” “徐阁老也来信了。” 旁边一个做儒生打扮的中年人低声补充,“只要在这次辩论上,让这顾铮理屈词穷,甚至让他当众失态。” “到时候咱们再安排几千信徒一闹,就说他是‘邪道毁法’!” “这东南的唾沫星子,就能让他尸骨无存!” “好!” 慧空大师站起身,满脸的横肉都在抖动,那是激动的,“既然他把脸伸过来让咱们打,那就别客气。” “通知下去!” “把咱们养的那些‘护法金刚’都带上,把最能说会道的圆通法师从后山请出来。” “三天后,西湖。” “咱们就来个‘群魔乱舞’,好好超度一下这位不可一世的大明国师!” 西湖的水,因为这场还没开始的嘴仗,仿佛都泛起了浑。 而顾铮,这会儿正躺在西湖边上最好的一艘画舫里。 系统界面上,正跳动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点,都是正在朝杭州集结的、代表着“旧势力”的舆论大军。 “来吧,都来吧。” 顾铮往嘴里扔了颗葡萄。 “不把你们聚在一起,这一锅,我还真不好意思全炖了。” 第52章 既然你们都信,那就把正主请出来聊聊 杭州府这几天的空气,粘稠得像是熬坏了的糖稀,糊在人嗓子眼儿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论道大会”的风声刚放出去,还没等那几位高僧接招,这杭州城里的地面儿先震了三震。 市井街头,茶馆酒肆,这会儿聊的都不是生意,全是这即将到来的“神魔斗法”。 城东最大的“听雨轩”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吐沫星子横飞: “要说这顾真人,那真不是凡胎! 天雷都能当挂鞭放的主儿,这回要跟菩萨论理,那是针尖对麦芒,咱们小老百姓,这回算是开了眼了!” 底下的看客大多听个热闹,但那些个穿绸裹缎的员外,脸色可就没那么好看了。 这哪里是论道?分明是要把他们的护身符给撕了! 这帮士绅平日里跟庙里的和尚不清不楚,家里若是摊上事儿,就把银子往庙里一捐,变成了“香油钱”,官府查不得; 自家多占的地,挂靠在佛祖名下,也不用纳税。 现在顾铮这把刀,眼看着就要砍到这根“免死金牌”上了,他们能不急? “不能让他胡来!这是要遭天谴的!”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或者说是几大家族暗地里怎么串联的。 总之,第二天一大早,杭州知府衙门口,就被密密麻麻的人头给填满了。 不是暴民,这回全是穿着体面衣裳的信徒。 还有几千个平时吃斋念佛的老头老太,手里拿着佛珠,也不闹事,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最前头,还跪着几个本乡本土最有威望的老宿儒,一个个白发苍苍,是能把县太爷都给骂哭的主儿。 这就叫“软刀子杀人”。 “真人,这招……阴啊。” 衙门二楼,戚继光透过窗缝看着底下这一片乌压压的人群,拳头捏得嘎嘣响,“这帮老东西,打不得骂不得。 咱们的神机营要是敢碰他们一手指头,明天‘顾铮欺凌老弱、践踏斯文’的骂名,就能传遍大明两京一十三省。” 海瑞也是眉头紧锁,在那来回踱步,鞋底子都快磨穿了: “这是用民意裹挟官府。 他们咬死了一个理——‘敬佛’。 在这大明朝,若是顶着个‘不敬鬼神’的大帽子,咱们这清查田亩的事儿,根本推不下去。” “民意?” 顾铮手里端着那只标志性的玉斗,坐在窗边,眼神里没半点焦急,反而像是在看一出排演得有些拙劣的戏码。 他指了指底下那个领头的老者,“那是城西赵家的族长吧? 家里三千亩地,有两千五百亩都在法华寺名下挂着。 他这是在敬佛吗?他这是在敬他那一亩三分地里长出来的银子。” “可咱们没法跟这几千号人解释啊!” 冯保急得直转圈,“外头都说,这几天灵隐寺的大雄宝殿房梁上都在渗血水,说是佛祖动了真火,要收了您这个妖孽呢!” “房梁渗血?” 顾铮嗤笑一声,“那是猪血加上蜂蜜,也就骗骗傻子。 行了,既然这帮人这么给面子,把场子都热到这份上了,本座要是再不露面,那就不礼貌了。” 顾铮站起身,把身上那件原本有些褶皱的道袍抖了抖,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发冠。 “海大人,老戚,都别板着脸。” 顾铮嘴角上扬,一副猎人看见兔子进了套的表情,“记住,对付这种道德绑架,最好的办法不是讲道理,而是……” “把所谓的‘道德’,直接踹下神坛。” …… 衙门口,正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那些跪着的老信徒摇摇欲坠。 “赵老太爷,您这身子骨,还是回去歇着吧。” 旁边的管家打着伞,还要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那妖道不会出来的,他心虚啊!” “老夫不走!” 赵老太爷那是真的入了戏,老泪纵横,“佛门净地,岂容铜臭玷污? 老夫今日就是跪死在这儿,也要让苍天开眼,让那顾铮收回成命!” “说得好!!” 一声叫好,不是从人群里发出来的,是从大门里传出来的。 “咯吱——” 沉重的衙门大门缓缓打开。 顾铮也没带什么侍卫,手里连把像样的拂尘都没拿,反倒是拿了一把西湖边上十文钱一把的大蒲扇,扇啊扇地就走出来了。 他这么一亮相,本来还在哭嚎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那是杀出来的威风。 虽然没见过顾铮本人,但听说这位爷谈笑间把定海大营劈成了渣,谁心里不犯嘀咕? “刚才是哪位施主说得那么感人啊?” 顾铮走到赵老太爷面前,蹲下身子,态度好得像是个等着听故事的晚辈。 赵老太爷没想到顾铮来这一出,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杆:“正是老朽! 顾大人,你虽有尚方剑,但头顶还有三尺神明! 寺里的地,都是信徒们一点一点供奉给佛祖的! 那是香火钱! 你要收税,那就是在跟佛祖抢饭吃! 你就不怕……不怕报应吗?!” 这话一出,后面的信徒们纷纷应和。 “就是!那是佛祖的钱!” “官府凭什么抢菩萨的东西?” 顾铮也不恼,反而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大蒲扇拍打着掌心:“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本座是道门中人,对这满天神佛是最敬重的。 抢谁也不能抢菩萨的钱啊。” 这一番话,把赵老太爷给整不会了。 剧本不对啊? 这妖道不是该大发雷霆吗?怎么这么快就服软了? “既然大家都这么想。” 顾铮突然站起身,声音拔高,清亮得传遍了整条街,“赵老施主说得对,这钱、这地,既然都是佛祖的,那确实不该让凡人插手。” “可是!” 顾铮话锋一转,眉头一皱,一副替佛祖操碎了心的样子,“现在这情况,也不太对劲啊。” 他指着不远处金碧辉煌的寺庙塔尖: “这地契是佛祖的,可每年收租子的是那些胖大和尚。” “这银子是佛祖的,可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的是庙里的方丈。” “佛祖他老人家在西天,这钱也没见给他汇过去啊? 全让中间商赚差价了?” 噗—— 围观的百姓里,有不少年轻人没忍住,乐了。 赵老太爷气得胡子乱颤:“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高僧那是代佛祖掌管……” “代管?凭据呢?” 顾铮一步跨上衙门口的台阶,俯视着全场,“凭什么他们说代管就代管? 佛祖同意了吗?准许了吗?盖大印了吗?” 全场鸦雀无声。 这也太……太扯了吧? 神仙怎么签字画押? “既然大家心里都有疑惑,都有这一腔的虔诚无处安放。” 顾铮突然笑了,像是魔鬼的微笑,又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疯狂魅力: “本座提个议。” “既然咱们凡人说了不算,争来争去也是口舌之争。” “那明日的西湖论道大会,咱们加个重头戏。” 顾铮猛地一收蒲扇,指向天空: “本座就在断桥之上,设下天地法坛!” “咱们也不辩经了,那些弯弯绕绕太累。” “咱们直接请神!” “请西天诸佛,请三清道祖,亲自下凡来聊聊!” 轰! 这话就像是往热油锅里倒了一盆冰水,彻底炸了。 赵老太爷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手指哆嗦着指着顾铮: “你……你说什么?请……请神?” “没错。” 顾铮脸不红心跳,自信的样子仿佛昨晚刚跟玉皇大帝喝过酒,“本座既领了这国师的职,自然有通天的手段。” “明日,当着杭州父老乡亲的面。” “如果佛祖降临,亲口说:‘这钱是我的,这地不该纳税’。” 顾铮眼神骤冷,声音铿锵有力,每个字都像是砸在众人心上: “本座立马给这几大寺庙赔礼道歉,然后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自焚以谢罪!绝无二话!” “但是!” 顾铮往前探出身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在场的每一个既得利益者: “若是神佛不来,或者是来了说……这帮秃驴是在骗钱。” “那你们……” 顾铮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这是在赌命! 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神明显灵”。 赵老太爷和身后那帮组织者全傻了。 他们虽然嘴上满口神佛,可谁不知道那是假的? 那就是个泥塑的胎! 用来捞钱的名头而已,谁真见过活的? 但这顾铮如此信誓旦旦,还要自焚谢罪…… 难道……这世上真有神仙? 还是说这道士真的有什么妖法? 一时间,恐惧、疑惑、震撼,取代了之前的理直气壮。 “系统。” 顾铮在脑海里默默确认了一下,“我要那套‘全息投影+次声波共振+局部气候控制’套餐,明天别给我掉链子。” 【系统提示:该套餐消耗信仰值巨大(50万\/小时)。 鉴于宿主目前余额(因抄家大赚了一笔,加上‘杀李隆’的民心收割),余额充足。 已预定特效全家桶。】 【祝宿主装逼愉快。】 “这怎么能叫装逼呢?” 顾铮看着下面那些开始动摇、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的信徒,嘴角微翘: “这叫……普及神学。” “好了,都散了吧!” 顾铮大袖一挥,“回去告诉那几位高僧,明天都穿漂亮点。” “毕竟是见佛祖他老人家,别太寒酸了。” 第53章 陛下,这是张数亿两的大票啊! 京城的雪,下得比江南要厚实得多,像是一层厚棉被,把紫禁城里的红墙黄瓦都捂得严严实实。 西苑,精舍内。 屋子里暖烘烘的,透着股好闻的龙涎香味。 但这里的气氛,比外头那西北风还要硬。 嘉靖帝朱厚熜盘腿坐在那张万年不变的蒲团上,手里也没敲磬,而是拿着一份刚从驿站飞马送来的加急奏折,已经看了半炷香的时间了。 这奏折,不是顾铮写的。 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连夜发回来的密报,每一个字都像是要从纸上跳出来咬人: 【……顾真人欲于西湖断桥,设坛请神。 当众与满天神佛对赌。 言若佛祖显灵庇佑寺产,则当众自焚……】 “啪!” 嘉靖把奏折往案上一扔,声音不轻不重,但下面跪着的几个人心里都是一哆嗦。 “荒唐。” 嘉靖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说给谁听,“这小子,这是把朕的大明当成戏台子了? 请神?他对赌? 他怎么不敢把天捅个窟窿呢?” “陛下!” 徐阶第一个憋不住了。 这位内阁首辅自从顾铮这匹野马脱缰之后,觉都睡不好。 他往前跪爬半步,一脸的忧国忧民:“这已经不是荒唐了,这是疯魔! 那顾铮先是杀官,现在又要搞什么‘请神’,这是要把大明的礼法、信仰,统统踩在脚底下啊!” 徐阶声音悲切:“陛下也是修道之人,当知这仙缘难求。 若是顾铮那日装神弄鬼,愚弄百姓,日后拆穿了,伤的是百姓的心,损的是陛下的圣名啊! 这妖人如今手握重兵,又把持东南财权,若不加以雷霆手段锁拿入京……” “行了。” 嘉靖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徐阁老,朕没聋。 你说顾铮是妖人,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可人家真金白银是往朕的内库里送的,不像你们,光会给朕送烂账。” 旁边跪着的严嵩,虽然失了势,但老眼昏花里还是透着股精明。 他听出了皇上语气里的那点回护,颤巍巍地插了一句: “陛下,依老臣看……这顾真人或许是有些手段的。 定海大营的天雷……据说也是这般请下来的。 万一……万一真请来了呢?” “请来?” 嘉靖嗤笑一声,眼神复杂。 他是信道的,甚至比谁都信。 可他当了几十年的皇帝,心里的“疑”字比谁都重。 他既渴望有人真的能沟通神明,那是他求长生的希望,又害怕有人真的拥有那种不可控的力量。 “吕芳。” 嘉靖侧过头,看向一直在角落里像个木头桩子似的老太监。 “奴婢在。”吕芳低着头,声音温润,让人听不出喜怒。 “这事儿,你怎么看?” 吕芳没直接回话,而是先起身,给嘉靖的茶盏里添了点热水,动作稳得连水面都不晃。 “回主子话,奴婢是个残缺之人,不懂什么天机。” 吕芳一边倒水,一边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奴婢在司礼监看了一辈子的账本。 奴婢只知道一个死理。” “哦?什么理?”嘉靖来了兴趣。 “不管是真神还是假神,能帮主子办事儿的,那就是好神。” 吕芳抬起眼皮,那双看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见的锐利: “顾真人在东南这几个月,咱们国库里多了近千万两银子。 兵部的烂账清了,东南的倭寇平了。 这手段,不管是雷劈的,还是骗来的,这实惠……是落在主子您口袋里的。” “这次他要动寺产,要‘请神’。” 吕芳笑了笑,“奴婢私底下算过,这东南的寺产若是清查出来,光是那几十万亩良田,就能让主子哪怕再修三座万寿宫,也不用皱一下眉头。” “若佛祖真的降临了,显灵了……” 吕芳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直击嘉靖软肋的诱惑,“若真神下凡,说不定能赐给主子一颗真正的仙丹。 若不来……顾真人把钱收上来,那就是真金白银。” “左也是赚,右也是赚。 主子这买卖,亏不了。”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把嘉靖心里解不开的结给打开了。 是啊。 朕是皇帝,朕管你是真的假的。 真的是仙,那是朕的福气; 假的,只要能给朕搞钱,就是朕的好狗! “左也是赚,右也是赚……” 嘉靖嘴里念叨着这两句话,脸上的阴霾肉眼可见地散去,最后竟然变成了那个有些狡黠的道士模样的笑容。 “好你个吕芳。” 嘉靖指了指老太监,“这算盘珠子,你是替朕拨明白了。” 徐阶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他知道,跟这位视财如命又求仙若渴的皇帝谈礼法,就是对牛弹琴。 吕芳“几千万两”的大饼一画出来,什么妖言惑众,全都成了神通广大。 “既如此。” 嘉靖缓缓站起身,这会儿懒散劲儿没了,帝王的威严又回到了身上。 他在殿里踱了两步,脚步轻快。 “朕,也想看看。” “看看这西湖断桥之上,究竟能不能通这西天的极乐。” “拟旨!” 嘉靖一声令下。 “命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为钦差。” “带朕的亲卫,着飞鱼服,配绣春刀,领京营锐卒八百,即刻下江南!” “把朕那件只有在大朝会上才穿的龙袍,还有那方受命于天的玉玺……哦不,把那方‘道极真君’的法印带上!” “去杭州!” 黄锦在一旁听得那是心惊肉跳,赶紧跪下领旨。 “黄锦。” 嘉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雪,眼神幽深,带着把天下人都当棋子的冷酷与贪婪: “这回不用拦着顾铮。不仅不拦,朕给他撑场子!” “让他给顾铮带句话。” “就说朕许他‘便宜行事’,赐他‘先斩后奏’! 只要他在那论道大会上,能把漫天神佛给朕‘震’住!” “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 “朕要听佛祖说——这钱,朕该拿!” “若是成了……” 嘉靖嘴角咧开一个疯狂的弧度,“这东南的数亿家资,朕分他一成,许他入阁拜相!” “若是演砸了……” 嘉靖的脸色瞬间如同这外头的风雪,“那就让他把这自焚的戏码,给朕演得真一点。” “就地正法,不用回京了!” 轰——! 一道口谕,比任何尚方宝剑都要沉重,也都要锋利。 这是把顾铮架在火上烤,但也给了他一把能把天都捅穿的尚方宝剑。 京城的八百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风雪,向着温暖湿润却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杭州疾驰而去。 而与此同时。 杭州,西湖边。 夜色温柔,断桥残雪。 一座足足有三层楼高、画满了各色诡异符文的巨型法坛,已经在最显眼的位置搭好了。 数十万闻讯而来的百姓、信徒、商贾,甚至还有不少从外地赶来看热闹的士子,早早地就把那西湖边给挤得水泄不通。 灯火把西湖的水都给映红了。 顾铮站在法坛顶端,看着远处夜幕下的湖面。 风吹过,衣袂飘飘。 “明天,这场面不小啊。” 戚继光上来检查最后的安保,看着乌压压的人群,心里多少有点打鼓。 “是不小。” 顾铮眼中闪过思索。 “但我担心的是,明天这西湖的水位会不会上涨。” “啊?为啥?”戚继光一脸懵逼,这也没下雨啊。 “因为明天……” 顾铮看了一眼系统空间里,那几张刚刚激活的S级神迹特效卡片,坏笑得像个准备炸鱼塘的孩子: “吓尿裤子的人,可能会有点多。” 第54章 去佛门,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 杭州的西湖,今儿个算是没了半点“淡妆浓抹”的雅致。 断桥上下,人头攒动,挤得像是要下饺子。 岸边的柳树上都骑满了想看热闹的泼皮,水面上,画舫连成了片,比那元宵灯会还要热闹十倍。 数十万双眼睛,死死盯着断桥正中央那座高达三丈的法坛。 正午,日头毒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钦差太监黄锦这一嗓子,经过法坛周围那八根贴满了符咒的柱子一扩,愣是像炸雷一样在湖面上滚了一圈。 人群瞬间矮了一大截,全都跪下了。 顾铮没跪,他穿着一身玄色道袍,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对面,是四个披着金丝袈裟、肥头大耳的高僧,还有一个瘦得跟干巴肉似的老道士。 灵隐寺方丈慧空,手里的禅杖狠狠往地上一顿,紫檀木配金环的声响,透着一股富贵逼人的气势。 “顾国师。” 慧空喧了声佛号,眼神里满是轻蔑,像看一只跳梁小丑,“钦差大人旨意已宣。 既是论道,不知国师今日想辩哪本经? 是《金刚经》的般若空性,还是《法华经》的无量功德?” 旁边几个老和尚也跟着冷笑。 论打仗他们不行,但要说这嘴皮子上的功夫,还要辩佛经? 他们闭着眼都能把顾铮绕进阴沟里去。 “经?” “大热天的,辩什么经啊?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顾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法坛边缘,数十万百姓正抬着头,一脸懵懂又敬畏地看着他。 “系统,别省电,给我把那块大家伙支楞起来。”顾铮在心里默念。 “嗡——!” 只听空气中一声闷响,法坛前方,一大片水汽凭空蒸腾而起。 在正午阳光的折射下,水汽竟然凝结成了一面高达十丈的巨大“水镜”。 百姓们吓傻了,惊呼声像是浪潮一样掀起。 “神迹!这就是国师的神迹啊!” 慧空方丈的手抖了一下,眼皮狂跳。 这还没开始辩论呢,怎么就直接开始做法了? “今日不谈空门,不谈来世。” 顾铮指着那面水镜,声音骤冷,“海刚峰!给咱们的高僧们,上一道硬菜!” 海瑞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黑着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脸,捧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卷宗,大步走上前。 他也没客气,对着法阵就是一声怒吼: “大明江南道巡按御史,海瑞!奉旨宣读《东南三省田亩初核报告》!” 海瑞这一嗓子,把还要准备念“阿弥陀佛”的慧空给噎了回去。 什么玩意儿? 田亩报告? 咱们不是论道吗? 还没等这帮和尚反应过来,海瑞的声音开始在那面水镜上切割人心: “杭州府,灵隐寺。 名下田产一万八千六百亩。 免税年份:二百三十年。” “纳粮数:零!” 海瑞每念一句,顾铮就在巨大的水镜上投影出一个红得刺眼的数字条。 一串串代表着田亩的数字,在百姓头顶上放大、再放大,像是一座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法华寺,名下田产一万四千亩,商铺六十八间,高利贷放款三万两。” “净慈寺……” 西湖边原本看热闹的嘈杂声没了。 空气突然安静。 刚才还在虔诚念佛的老百姓,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脖子扬得生疼。 他们不识字,但他们识数啊! 那个巨大的“零”字,像是一个无声的巴掌,狠狠扇在每一个还饿着肚子的农夫脸上。 “不可能!这是污蔑!” 慧空方丈急了,一身肥肉都在颤抖,指着顾铮,“这是佛门的香火地!是信徒自愿供奉的! 顾铮!你在亵渎佛祖!” “亵渎?” 顾铮抢过话头,一步步逼近那几个和尚。 每走一步,法坛上的气势就重一分。 “看看底下。” 顾铮指着岸边,“看看那些面黄肌瘦、把家里最后一点米都要供奉给你们的信徒。” “一万八千亩地啊!” 顾铮的声音通过法阵,震得西湖水都在颤,“这些地里种出来的粮食,够养活半个杭州城的穷人! 可现在呢?” 水镜上的画面一转。 不是枯燥的数字了,是一张张画面。 一边是面黄肌瘦的农夫在田里为了交租子而吐血,另一边,是法华寺的仓库里,成吨的白米发霉、长毛,喂饱了硕鼠,甚至最后被铲出去喂牲畜! 这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刺眼,真实到让人心脏骤停。 “哗——” 人群炸了。 彻底炸了。 “那……那是我的地!是我爹卖给寺里的地!” 一个老汉突然嚎啕大哭,“我爹饿死的时候,和尚说没粮食施粥……可他们在拿好米喂猪?!” “骗子!都是骗子!” “什么慈悲为怀,那是吃人啊!!” 愤怒是最容易被点燃的情绪,尤其是当这怒火和肚子里的饥饿混在一起的时候。 百姓们的眼神变了。 刚才看慧空还是敬畏,现在看过去,就像是在看一群吸血的大蚂蟥。 慧空方丈的脸煞白,冷汗顺着光头往下淌,金袈裟都湿透了。 他想辩解,想说佛法,想说因果报应。 可在巨大的水镜证据面前,在海瑞那一笔笔要命的账目前,什么佛法都显得那么苍白,虚伪。 “住口!你们这群愚民!” 旁边那个瘦道士憋不住了,尖叫道,“这是妖术!这水镜是障眼法! 大家别信……” “障眼法?” 顾铮冷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法坛后方,“那就当是障眼法吧。 海刚峰,念完了吗?” 海瑞合上卷宗,声音如铁:“念完了。 仅杭州一府七寺,隐匿田产共计二十一万三千亩,未缴税银折合……一百八十万两!” 轰! 一百八十万两! 这个数字把全场百姓最后的一点理智给烧干了。 顾铮走到法坛边缘,对着几十万双赤红的眼睛,张开双臂,道袍飞扬,像极了一个正在审判苍生的神仙: “听见了吗?” “这些银子,本该是朝廷用来修河堤的,本该是给你们免徭役的,本该是让你们过个好年的!” “可现在!” 顾铮猛地转身,手指向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高僧: “都在这群不必耕作、不必纳税、满嘴慈悲却满肚子油水的蛀虫肚子里!!” “今天,本座不跟他们讲经,本座就帮你们问问这漫天神佛!” 顾铮的声音拔高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雷劈下来的: “他们要这二十万亩凡人的地!” “究竟是为了在天上普度众生……” “还是为了在地狱里,用金子铸金身?!” 这一问,振聋发聩。 岸边的百姓,甚至包括那些赶来维稳的神机营士兵,此刻都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说得好!!”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问!必须问清楚!” “让佛祖出来给个说法!凭什么占我们的地!” 民意如同火山喷发,再也压不住了。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活佛”们,此刻在几万人的怒吼声中,渺小得如同蝼蚁。 顾铮看着面如死灰的慧空方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慧空大师。” 顾铮凑到老和尚耳边,轻声低语,却让老和尚如坠冰窟,“你看,这就是人心。 佛祖的金身……也没你想的那么硬嘛。” “时辰到了。” 顾铮不再理会这群注定要被扫进垃圾堆的旧时代残党。 他转身,抽出腰间的桃木剑,直指苍穹。 “接下来,咱们就不看账本了。” 顾铮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给咱们大明朝的老少爷们儿,整点儿真正的好活!” 第55章 文官吵架,黑料怎么比裹脚布还长? 杭州那边的水镜刚把人心照得透亮,京城这地界,却是乌云压顶,眼瞅着要下一场大暴雪。 金銮殿上。 今儿个的早朝,气氛比往日都要肃杀。 还没等当值的太监喊那嗓子“有事起奏”,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紫袍、红袍的官员。 全是御史台和六科给事中。 这帮人平日里专职挑刺儿,今儿个却像是约好了似的,三十多号人,连脑袋磕在地砖上的声音都整齐划一,“咚”的一声,听得嘉靖帝的眉头直跳。 “臣等,死谏!!” 打头的左都御史也是徐阶的心腹铁杆,这会儿老泪纵横,手里捧着的奏折比他脸都长。 “陛下啊!祸事!天大的祸事!” “东南传来急报,妖道顾铮,无法无天! 不仅擅自动用天雷妖法灭了定海大营一万精锐,让亲者痛仇者快,如今更是在杭州毁佛谤僧!” “他公然设立法坛,污蔑千年古刹,这是要坏我大明的风俗人心,断我大明的万世根基啊!” “臣请陛下,即刻降旨,斩此国妖!以谢天下!”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能飞出三丈远。 紧接着,后面那些御史也跟开了闸似的,一个个痛哭流涕,把顾铮形容得比祸国殃民的妲己还要坏上一百倍。 徐阶站在文官队伍的前头,半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副“我很心痛但我不能说”的高人模样。 他这回学乖了,不亲自下场,让手下这群疯狗去咬。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我就不信你嘉靖皇帝这回还能装聋作哑? 这可是要把士大夫阶层的桌子给掀了啊! 嘉靖坐在龙椅上,身子往后一靠,半张脸隐没在冕旒后面。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底下这出大戏。 心里却在冷笑: 毁佛? 哼,要是毁几个和尚庙能给朕变出几百万两银子,朕恨不得亲自去砸! “诸位爱卿,说完了?”嘉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陛下!” 又一个给事中跳了出来,“不仅如此! 顾铮还在东南私自发行什么‘功德票’,与民争利! 如今东南只知有国师,不知有陛下!此乃取死之道!” 这话诛心了。 可就在满朝文武都等着皇上雷霆震怒的时候。 “哈哈哈!” 一阵爽朗甚至有些突兀的笑声,从队列中间传了出来。 众人回头一愣,谁这么大胆? 只见张居正整理了一下官袍,从人群里迈步而出。 他不急不慢,甚至还很是鄙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御史们。 “取死之道?” 张居正冲着龙椅深深一揖,然后猛地转身,手里多了一份蓝皮的折子。 不是奏折,是顾铮昨夜用系统加急通道送来的“全员恶人录”。 “赵御史,您刚才说顾铮与民争利?” 张居正走到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个御史面前,打开折子念道: “嘉靖三年,赵家在松江强买民田三百亩,逼死佃户李三一家五口。 令弟在苏州开的‘德济当铺’,九出十三归,逼得多少良家妇女卖身为奴?” 赵御史脸色瞬间煞白:“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这上面的账目、证人手印,清清楚楚!” 张居正冷笑一声,“这就是你口中的‘民’?与你争利,便是与民争利?” 没等赵御史反驳,张居正转身又走向那个哭得最惨的左都御史。 “王大人,您说顾铮毁佛是坏了人心?” 张居正声音骤然拔高,“那你安徽老家,为了扩建一座家庙,侵占了旁边官道三十丈,导致过往商旅只能绕行悬崖,去年摔死了七个人!” “你家庙里的菩萨,怕是都是坐在人骨头上吧?!” 哗——! 金銮殿上彻底乱套了。 这哪是什么朝会,简直就是一场大型的“扒皮大会”。 张居正这回是真豁出去了。 顾铮给他的这份黑料太全了! 全到这满朝文武谁家有几只耗子都清清楚楚。 【泉州地下海贸账本】和【东南锦衣卫秘档】一结合,这帮平时满嘴仁义道德的大官们,底裤都被扒了个精光。 “胡说!这是一派胡言!” “张叔大!你……你这是有辱斯文!!” 徐阶也装不下去了,佛珠不捻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因为张居正刚念了一个名字,是他三儿媳妇娘家的海贸船队,每年走私的银子都在几十万两上下! “我辱没斯文?” 张居正站在大殿中央,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这斯文若是让你们这群喝兵血、吃人肉的虫豸来代表,那这斯文不要也罢!” “陛下!” 张居正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顾铮在东南做的,才是真正的挽大明之天倾! 他在为国库搂钱,他在为百姓争地! 而这些满嘴‘国本’的人,心里装的全是自家的私产!” “这是分赃不均的狗急跳墙!” 爽! 太爽了! 嘉靖帝坐在上面,嘴角是压都压不住的往上扬。 他就爱看这个! 平时被这帮文官抱成团气得脑仁疼,今天终于看到这帮“清流”们互咬一嘴毛了。 顾铮送的哪是黑料?这是给朕送了一把最好使的刀啊! “好了。” 嘉靖慢慢悠悠地开了口。 这一声不大,但底下吵得不可开交的大臣们瞬间安静如鸡。 他们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光顾着骂街,失态了。 徐阶浑身冷汗,他知道,今天这一局,输得裤衩都不剩了。 文官集团的公信力,被张居正这么一闹,全崩了。 “都说完了?骂痛快了?” 嘉靖也没生气,反倒是像是刚看了一出好戏似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朕听明白了。” 嘉靖眼神玩味地扫过底下那些把头埋在裤裆里的大臣,“顾铮是不是妖,朕现在不好定论。 但各位爱卿家里的那点‘营生’,朕倒是开了眼界。” 众人哆嗦成一片:“臣……臣死罪。” “死什么罪啊?大过年的,别说这么晦气话。” 嘉靖把张居正那份“黑名单”往案头一压,这一压,就像是压在了所有人的命门上。 “这折子,朕先留着。慢慢看,不急。” 这句话一出,徐阶等人的心彻底凉了。 这就是把柄啊! 只要皇上手里拿着这份东西,以后谁还敢跟皇上硬顶? “至于顾铮……” 嘉靖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 “徐爱卿刚才说,他在搞‘神裁’?要自焚?” “那就等等吧。” 嘉靖懒洋洋地站起身,甩了甩宽大的道袍袖子,像是在打发一群令人厌烦的苍蝇。 “是非公道,自有上天来判。” “朕累了,退朝。” 说完,嘉靖也没管底下一片山呼万岁,径直走向了后殿。 吕芳跟在后面,低声笑道:“主子这手‘隔岸观火’,高啊。” “观火?” 嘉靖走在长廊上,听着身后传来的争吵声,笑得阴恻恻的: “这是顾铮在给朕烧火。” “朕不管他们怎么咬。” 嘉靖停下脚步,看着御花园里的一株枯树,“吕芳,八百里加急盯着杭州。” “朕要知道,那个疯子,到底能不能把真神……给朕请下来!” 此时此刻。 京城的浑水搅成了泥浆。 而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赌注,都已经压在了西湖断桥上,那把已经被顾铮高高举起的桃木剑上。 第56章 老天爷显灵?这是给你的警告! 午时三刻,日头正毒。 断桥法坛之上,顾铮手里那把桃木剑还没举过头顶,系统的警告声就像催命的警钟,在脑子里炸开了。 【警报!环境数据异常波动!】 【检测到极端反气旋高压控制,‘天谴级’干旱提前降临!】 【S级技能‘万神临凡’遭天地磁场排斥,加载失败……强制中断!】 没有预想中的祥云瑞气,没有那种让几十万人纳头便拜的漫天神光。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顾铮手里用五百信仰值兑换的极品桃木剑,当众裂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风停了。 不是凉爽的静止,而是整个西湖像被人突然扣进了蒸笼里。 原本还有几丝微风的湖面,瞬间烫得像是要煮鱼汤。 空气扭曲变形,一股令人窒息的燥热裹挟着尘土,狠狠地糊在每个人脸上。 原本跪在地上等神迹的百姓,汗珠子瞬间就被这股怪风给舔干了,只剩下一层白花花的盐粒子。 “热……怎么这么热?” “哪是神仙下凡啊?这是要把人烤干了啊!” 人群开始骚动,不安的情绪比这热浪传得还快。 “哈哈哈!报应!现世报啊!!” 一声尖锐的大笑打破了僵局。 慧空方丈刚才还一脸便秘,这会儿却像是刚打了鸡血,胖手甚至顾不上擦汗,指着顾铮就蹦了起来: “看见没!都睁开眼看看!这就是妖道请来的‘神’!” “毁佛灭法,天地不容! 老天爷看不下去了,这是降下天火要收了这个妖孽!!” “对!是天谴!” 旁边的瘦道士也跟着起哄,唾沫星子乱飞,“西湖大旱,赤地千里! 顾铮,你是东南的罪人!!” 恐慌,彻底引爆了。 刚才被“查账本”激起的那点怒火,在老天爷那不讲道理的淫威面前,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老百姓怕啊,比起被和尚坑点钱,他们更怕老天爷不赏饭吃! “打死他!!” “不能让他做法了!再做下去我们都得死!” 几个带头的“护法信徒”抓起地上的石块就要往台上扔。 神机营的士兵端着枪,可这会儿枪管子烫得连他们自个儿都握不住,加上从心底泛起来的对“天威”的恐惧,枪口都在抖。 钦差黄锦坐在监斩台上,身上的飞鱼服早就湿透了,冷汗和热汗混在一起。 他死死攥着圣旨,指节发白:“顾大人……这……这戏是不是唱砸了?” 顾铮站在法坛中央,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口烧红的炭。 这是系统给他的“死局”。 在这个迷信的时代,天象异变扣在他脑袋上,那就真的是裤裆里掉黄泥,不是屎也是屎。 “系统。” 顾铮眼皮都在跳,他在赌,拿命赌,“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这该死的干旱给我逆转过来?” 【警告:当前区域气象已被锁定。唯一解法:强行置换局部微气候。】 【方案:c级道具‘微型人工降雨卡’。需消耗信仰值:200万点(余额不足)。】 【替代支付:宿主三十年寿元,及当前所有气运值。】 顾铮看着密密麻麻往上冲的人群,又看了看那几个一脸狰狞、等着看他被乱石砸死的老秃驴。 三十年寿元? 老子要是今天死在这儿,那还要三十年干屁用? “换!!” 顾铮心里发狠,“把老子的命拿去烧!!” 【交易成立。】 【由于是逆天而行,宿主身体将承受极大负荷。技能准备时间:三分钟。】 顾铮猛地睁开眼。 没有人注意到,他鬓角原本乌黑的发丝,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缕。 原本红润的脸色,此刻煞白如纸,就像是体内的血被人抽干了一半。 “都给本座——闭嘴!!” 顾铮猛地一跺脚。 扩音法阵虽然还在吱哇乱叫,但这包含着怒气的一嗓子,愣是压过了这漫天的喧嚣。 他一把扯掉身上碍事的玄色道袍,只穿着白色的单衣,在烈日下显得单薄却挺拔。 顾铮没看百姓,反倒是指着慧空,冷笑: “天谴?你们管这叫天谴?” “佛祖那是真动了怒!但他怒的不是本座,是你们这群吃人肉喝人血的秃驴!!” 顾铮一步步走下法坛,声音沙哑,带着血腥气: “西天诸佛说了!东南地界,妖僧横行,贪婪无度! 这老天爷是要降下旱灾,把你们这些寄生虫全都晒死!” “你……你胡说!”慧空没想到这道士死到临头还能反咬一口。 “胡说?” 顾铮猛地转身,那眼神里的光亮得吓人,“百姓们! 如果真是天谴,为何这旱灾不偏不倚,偏偏在本座要查烂账的时候才来? 那是佛祖给咱们最后的警告!!” “但佛祖慈悲,本座刚用三十年阳寿,跟上面换了个机会。” 顾铮伸出三根手指,竖在脸前,手指白得透明,颤都不颤一下。 “今日本座就在这断桥,这绝地。” “一步一叩首。” “三步之内!” “若是求不下这救命的甘霖,本座不用你们动手,直接拿这断剑……” 顾铮捡起地上的断剑,抵在自己脖子上,锋刃划破皮肤,一道鲜红的血线顺着脖颈流进白衣。 “当场自刎!以血祭天!!” 哗——! 全场寂静。 谁也没想到顾铮玩得这么绝。 天谴变祈雨? 拿命换雨水? 就连刚才还要扔石头的暴民都愣住了,手里石头当啷一声掉地上。 黄锦屁股一抬,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玩……玩真的?” “看好了。” 顾铮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眼神里是赌徒要把底裤都押上去的疯狂。 “这是第一步。” 顾铮抬起腿。 腿灌了铅似的沉。 这是抽走生命力的代价,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像是针扎。 但他还是迈出去了。 脚掌落地,激起一蓬干烫的尘土。 没有风。 没有云。 太阳依旧像是要吃人一样挂在天上,嘲笑着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 第57章 没把儿的种?那是站着的真男人! 顾铮的第一步落下,西湖的水面连个波纹都没起。 只有知了在那要干枯的柳树上死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十息过去了。 太阳依旧在肆虐。 “呵……呵呵……” 慧空方丈憋了一肚子气,这时候终于顺了。 他捻着那串昂贵的佛珠,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贫僧说什么来着? 这就是个骗子! 什么三十年阳寿,哪怕是他把祖坟刨了,这天也变不了!” “阿弥陀佛。” 旁边的老和尚也跟着唱喏,“还是给他念一段往生咒吧,免得待会儿这西湖水都不收这妖道的魂。” 围观的几十万人群,那点刚刚升起来的期待,就像是被戳破的猪尿泡,瞬间瘪了下去。 “假的……都是假的。” “完了,这下真的要旱死了。” “杀了他!用他的血也许真能止旱!” 嘲笑声、怒骂声,还有因为绝望而滋生的恶意,像是一股黑色的浪潮,要从四面八方把顾铮单薄的白色身影给吞了。 顾铮站在那里,身体晃了两晃。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警告:外界负面念力过载!】 【‘微型人工降雨卡’能量转化受阻!转化率跌至40%!缺口巨大!】 【宿主请注意:若无法在两分钟内补足精神信仰,技能将反噬,后果:脑死亡!】 脑死亡? 顾铮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这时候去哪找信仰?这帮人都恨不得吃我的肉。 戚继光那厮远在营地,黄锦就是个太监……等等。 顾铮的目光扫过监斩台下,那个一直在哆嗦、缩成一团的影子。 就在这千夫所指,所有人都要把顾铮踩进泥里的档口。 那个影子动了。 冯保。 这个平日里总是躬着腰,脸上挂着卑微假笑,手上沾满阴私血腥的太监。 此刻,他一步一步地,从人群的最前面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两条腿还在打颤,头顶的乌纱帽都被刚才推搡的人群给弄歪了。 但他没停。 他就这么穿过那片因为高温而扭曲的空气,像是一个异类,孤零零地站在了顾铮身后。 “呸!” 冯保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他没管慧空,没管那些愤怒的百姓。 他抬起头,一把扯掉了头顶那顶象征着“内臣”身份的帽子,露出带着银丝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额前。 “你们这群……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冯保这一嗓子,不像太监特有的那种尖细,反而透着股撕心裂肺的嘶哑。 全场一静。 太监骂人?这还是头一回见。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 冯保指着台上摇摇欲坠的顾铮,手指头都要戳到那帮百姓的脸上去了。 “他是谁?啊?他是顾真人!!” “没他来之前,你们在地主家门口为了两斤烂米给人当狗!!” “没他来之前,你们的儿子被送去填倭寇的刀口!!” “是他给你们分了地!是他给你们免了那该死的人头税!是他在给你们争那活下去的口粮!!” 冯保喘着粗气,眼睛通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就是个残缺的人,一辈子没儿没女,被人瞧不起。 可这几个月,是顾铮把他当人看,是顾铮告诉他,太监也能青史留名。 “如今老天爷发了脾气,要考验咱们……” “你们倒好!” 冯保抓起一把滚烫的土,狠狠扬出去,“这就要杀了他? 要去信这帮只会吃干饭、除了念经屁都不放一个的和尚?!” 百姓里,有人低下了头。 那个因为家里分了田才没饿死的老汉,嘴唇哆嗦了一下。 “咱家……咱家是个阉人!这辈子没干过几件人事!” 冯保猛地转身。 对着顾铮苍白的背影。 瘦小的身躯里,此刻却爆发出了连戚继光这种猛将都要动容的决绝。 “噗通”一声! 膝盖撞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冯保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冲着顾铮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青紫,血顺着眉骨往下流。 “祖师爷!!!” 这一声喊,带着哭腔,却更像是某种宣誓。 “您要是倒了,这东南的天就真的塌了!!” “我冯保,哪怕下辈子投猪胎、进畜生道!也要把这点命给您垫上!” “求您……” 冯保猛地直起身,张开双臂,像是一只要护崽的老母鸡,冲着漫天的恶意和毒辣的太阳咆哮: “求您挺住了!!” “这雷要是劈下来,咱家替您扛着!!” “别管这帮瞎了眼的!您再做一回把天捅个窟窿的真男人!!” 轰!!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头的那层蒙昧。 一个太监,一个平日里最被人看不起的没卵子的货。 这会儿却跪在那儿,为了护住那个给了他们好处的国师,要把命都豁出去。 到底谁才是人? 谁才是鬼? 人群中,赵家老汉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他娘的混蛋啊……真人给的地契还在我家怀里揣着呢……” “我也该死!我不该听这秃驴忽悠!” “真人是为了咱们啊!他是拿命在求雨啊!” “真人挺住!!” “顾真人!!求求老天爷!!” 先是一个,再是十个,百个。 顷刻间,原本嘲讽的人群,如同割麦子一样,大片大片地跪倒。 无数声嘶力竭的呼喊汇聚成一股洪流。 愧疚、悔恨、感激、狂热。 在顾铮的视野里,原本已经见底的能量槽,突然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红色! 那是代表着最高质量的【死忠级信仰值】! 红色的光点从每一个跪伏的百姓头顶升起,密密麻麻,如同萤火虫海,疯狂地涌入顾铮即将枯竭的身体。 【叮!检测到海量纯净信仰注入!】 【能量回充完毕!溢出值:300%!】 【‘微型人工降雨卡’效果增强,正在升级为:局部风暴召唤!】 顾铮感觉自己干枯的经脉里,此刻流淌的不再是血,是岩浆,是雷霆。 他听到了冯保的咆哮,感受到了身后的炙热。 “好。” 顾铮没有回头,但他那个“好”字,却顺着风,送到了冯保的耳朵里。 他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勾起了一抹久违的掌控一切的弧度。 刚才还黯淡无光的眸子,此刻金芒四射,宛如神明开眼。 “都给本座……” 顾铮深吸一口气,气机牵引之下,周围十丈内的尘土竟然悬浮而起。 他抬起好似灌注了千钧之力的右脚。 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 那是裹挟着几十万人意念的一脚。 “睁大狗眼看着!!” 顾铮一脚重重跺下。 第二步!! 咔嚓!! 脚下的法坛木板应声碎裂。 与此同时。 九天之上,一声闷雷,就像是在这烈日当空的正午,炸响了第一声战鼓。 原本万里的晴空,瞬间黑了! 第58章 土地是分给穷人的,功臣?你也配 这一脚,把杭州城的燥热全踩进了泥里。 九霄之上的雷声就像是破了胆的战鼓,响得稀碎,但紧跟着就是让人心头一颤的凉意。 雨下来了。 不是那种磨磨唧唧的毛毛雨,是像老天爷端着盆往下倒的瓢泼大雨! “哗啦——” 雨点子砸在断桥上,砸在顾铮那个还没塌完的法坛上,也砸在几十万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的百姓脸上。 这一砸,把人砸醒了。 “雨!真神……真的有雨啊!” “活神仙!顾真人是真龙下凡啊!” 刚才是谁骂他是妖道? 这会儿,几十万双膝盖跟不要钱似的,稀里哗啦跪了一地,磕头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但这股狂热劲儿,比雨势还要猛。 顾铮浑身湿透,白色的单衣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颊上。 他感觉脑仁里像是有根钢针在搅,那是阳寿置换带来的副作用——虚。 但这会儿不能露怯。 他冷眼看着台下早就被淋成落汤鸡的慧空方丈,老秃驴现在也不念经了,脸灰败得跟刚出土的陪葬品似的,两腿筛糠,想跑都迈不动步。 “黄公公。” 顾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虽然哑,但在扩音法阵最后一点余电的加持下,听着跟圣旨没两样。 黄锦这时候早就不坐在那把太师椅上了,正撅着屁股趴在泥水里对着法坛行大礼呢。 一听招呼,这钦差太监那是连滚带爬地窜了过来:“真人在!真人有何法旨?奴婢在!” “你刚才不是问我,戏唱完了怎么办吗?” 顾铮指了指慧空,又指了指后面那群脸色煞白的道士,“这些人,谤法毁道,欺君罔上。 本座要是佛祖,都替他们害臊。” “全抓了。” “枷锁上紧点,别让他们那些‘香油钱’把骨头养软了,受不住刑。” 黄锦眼里凶光一闪。 他虽然怕鬼神,但他不怕人啊! 尤其是这帮刚刚差点让他没法跟万岁爷交差的秃驴。 “来人!把这帮妖僧给咱家锁了!谁敢反抗,就地格杀!!” 八百名如狼似虎的京营锐卒早就憋坏了,这会儿就是狼群进了羊圈。 棍棒、刀鞘雨点般落在慧空那帮人的光头上,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大师们,这会儿嚎得比杀猪还难听。 雨还在下,冲刷着西湖边的尘土,也冲开了大明朝禁锢了几百年的“隐形禁区”。 …… 三日后,杭州知府衙门,偏厅。 外头的雨是停了,但这屋里的火药味,比那一晚上的惊雷还炸。 几张红木桌子上堆满了地契、账册,跟小山似的。 屋里没几个外人,坐着的都是这几天跟着顾铮“打天下”的功臣。 但这会儿,这帮“功臣”正脸红脖子粗地互喷唾沫。 “凭什么?!戚将军,你这也太霸道了吧!” 赵德柱把算盘摔得劈啪作响,一身肥肉气得直哆嗦,“这次论道大会,搭台子、雇人手、造舆论,哪怕是后来抓人抄庙,哪一样不是我们商帮出的钱出的力? 哦,现在肥肉到嘴了,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要划走七成的地充公当‘军屯’? 这是卸磨杀驴啊!” 赵德柱后面还站着几个乡绅,一个个也是吹胡子瞪眼,看戚继光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名将,倒像是在看抢劫犯。 戚继光手里转着个茶杯,眼皮都不抬,那是常年带兵养出来的煞气: “老赵,你要这地干啥? 种桑养蚕?然后把生丝倒腾到海上发大财?” “定海大营刚打残了,李隆那一万个死鬼留下的烂摊子谁收拾? 不给神机营扩充军备,不把这军屯搞起来,回头倭寇上来了,你拿你的算盘珠子去砸人家的太刀?” “你!” 赵德柱被噎得够呛,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喝茶的冯保,“冯公公,您是给万岁爷看家的。 这钱要是都变成了军费,万岁爷修宫殿的银子怎么办?” 冯保放下茶盏,阴测测地笑了一声,那是太监特有的阴阳怪气: “赵老板,这话说的,万岁爷要的是银子,可没说要地。 不过……这二十几万亩上好的水田,全进了你们这帮商人的腰包,转手再租给佃户,跟以前那帮秃驴有什么两样?” “你……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欺负老实人!”赵德柱急眼了。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僵到了极点。 这就是现实。 共患难容易,这战利品怎么分,是比登天还难的数学题。 这几十万亩地,都是带血的馒头,谁都想多咬一口。 顾铮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颗从慧空脖子上扯下来的老山檀佛珠,没说话。 系统界面里,【团队凝聚力】的数值正在忽闪忽闪地掉,都快掉红线了。 他没急着劝,这本来就是一场测试。 赵德柱这帮人,之前是盟友,现在是时候看看,他们到底是想当狗,还是想当狼。 “砰!” 赵德柱见顾铮不表态,胆子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真人!您给句痛快话! 之前说好的‘商田’拍卖,到底还作不作数? 咱们这帮兄弟,可是拎着脑袋跟您干的,不能让兄弟们寒了心啊!” 话里带着刺,带着软胁迫。 戚继光眉头一皱,手摸向腰间的绣春刀:“姓赵的,你跟谁拍桌子?” “就拍了怎么着!” 赵德柱也是豁出去了,巨大的利益能让人把命都忘,“没了我们帮忙运转粮草,你们这几千号大头兵吃土去吧!” 眼看就要动手。 “嘎吱——” 偏厅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子混着泥土腥气的风卷了进来。 还没见人,先看见一只满是泥巴的破布鞋踩在了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一个黑黢黢的脚印。 接着,一本厚得跟砖头似的、书角都磨烂了的蓝皮册子,像是扔垃圾一样,“啪”的一声砸在了众人中间的红木圆桌上。 力道之大,把赵德柱的茶碗震得跳起来,滚了一身热茶。 “烫烫烫!” 赵德柱一边拍裤子一边骂,“哪个没长眼……哎哟,海……海大人?” 来人正是海瑞。 他这会儿哪还有点御史的体面? 一身官服皱皱巴巴全是褶子,袖口还挂着草屑,裤腿卷到了膝盖,腿肚子上全是泥点子。 脸被晒得黢黑,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唯独眼睛亮得吓人,那是能看透人心鬼蜮的寒光。 “寒心?” 海瑞也没行礼,沙哑着嗓子,死死盯着赵德柱那张肥脸,“赵员外这就觉得寒心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本册子: “那我倒想问问,我这走了两个月,跑断了三双鞋,量遍了绍兴、杭州七县四百二十个村。” “西村的王二狗,一家八口挤在个漏雨的牛棚里。 因为交不起两亩薄田的租子,大儿子要把自己卖进你赵家的煤窑! 他寒不寒心?!” “下沙的刘寡妇,因为寺庙扩建占了地,带着三个娃在坟头哭了一宿! 她寒不寒心?!” 海瑞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他把那册子翻开,一页页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血手印。 “这本《计户授田均田册》上!” “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寸地该给谁!每一户人家缺多少口粮! 哪块地是你赵家该拿的,哪块地是你以前吞了该吐出来的!” “在这上面,没人情!没功劳!” 海瑞一拳砸在账本上,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戚继光,包括顾铮。 “只有三个字——大明律!!” 赵德柱被这一通抢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强撑着: “海……海大人,这是我们在内部议事,那都是没地的主儿,我们分的是‘无主之地’……” “只要是大明的地,就没有无主的!” 海瑞寸步不让,直接顶到赵德柱鼻子跟前,“要么是朝廷的,要么是百姓的! 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论功行赏的私产?!” “想分地?行!” 海瑞从怀里掏出一杆笔,“按我这册子来! 先把欠朝廷的税补齐了! 把多占的吐出来! 谁敢多伸一只手,我海瑞这颗脑袋虽然硬不过顾真人的桃木剑,但我也能溅你一脸血!!” 什么是横? 这就叫横! 不要命的怕愣的,愣的怕海瑞这种认死理的。 赵德柱彻底怂了。 跟这种油盐不进的主儿没法讲价钱。 戚继光在旁边听着,原本紧锁的眉头反而松开了,甚至嘴角带了点笑意。 他也不想要这地给自己,他是怕这地被商人糟蹋了。 海瑞这一把锁加上,谁也别想独吞,公平。 “那个……真人?”赵德柱求救似的看向一直看戏的顾铮。 顾铮慢慢地把手里的佛珠放下。 【技能发动:全场威慑】 一股淡淡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偏厅,把赵德柱最后那点不甘心给冻回了肚子里。 “赵老板。” 顾铮开口了,声音透着一股让人不得不服的慵懒,“刚才海大人不是说了吗? 这大明的地,得讲规矩。” 顾铮站起身,走到桌边,没拿赵德柱的茶杯,而是端起海瑞那碗没喝完的凉茶,一口闷了。 “论打仗,你听戚将军的。” “论分赃……啊不,论治理。” 顾铮拍了拍那本带着泥土腥气的册子,笑了,“你就得听这本册子的。” “从今天起,这册子就是规矩。” 顾铮的眼神扫过赵德柱,无声的警告,“海大人定谁拿,谁就拿。 你有意见? 那你去跟佛祖聊聊,看看他那两万亩地怎么没保住的?” 赵德柱浑身一哆嗦,腿软了。 完了。 这道士和这疯狗穿一条裤子了。 这便宜,是一分都占不到了。 “既然都没意见。”顾铮拍拍手,“那就这么定了。 散了吧。” 看着赵德柱那帮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溜出去,海瑞紧绷的身子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顾铮看着这个黑瘦的“清官”,心里叹了口气。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利刃,就是这刃口太快,不仅割贪官,有时候也容易把自己人割疼。 “海大人,鞋脏了。”顾铮低头看了一眼。 海瑞低头,一脚泥巴已经在地上干成了壳。 他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脚:“下官……下官唐突了。” “不脏。” 顾铮捡起那本册子,郑重地塞回海瑞怀里,“比起这满屋子的脂粉味铜臭气,还是这泥巴味儿,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第59章 这一勺,加点红的才够味! 地分了,这并不代表天下就太平了。 有些烂在根子里的东西,不是换个册子就能挖干净的。 尤其是人心这玩意儿,就像是没盖好的腌菜缸,放两天就容易变味。 均田制的动静太大,海瑞手底下就那几个书吏,根本忙不过来。 很多具体的杂事儿,比如这城外的灾民怎么安置、那几十个粥棚怎么运转,还是得靠赵德柱那帮“地头蛇”来协办。 这权力一下放,幺蛾子就来了。 杭州城南,十里坡。 这儿本来是顾铮特意划出来给流民的安置点,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按理说那是炊烟袅袅,米香扑鼻才对。 可今儿个,这空气里没饭香味,全是馊味和那股子让人作呕的腐气。 寒风呼呼地刮。 几个裹着破棉絮的灾民,手里捧着缺口的破碗,正排着那个看不到头的长队。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那点光都快熄了。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这都第几碗了? 还吃?撑不死你个老东西!” 一个穿得人模狗样的胖管事,手里拿着个大铁勺,正站在施粥的大木桶前骂街。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德柱那个不成器的外甥,王麻子。 “王爷……王大管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伸过碗,“这……这也太稀了。 全是水啊,能不能给稍微……稍微打点底下的米?” 只见王麻子把大铁勺往桶里一搅合,好家伙,这哪里是粥? 那是清澈见底的米汤! 里面的米粒儿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甚至这大冷天的,水还是温吞吞的。 “稀?嫌稀别喝啊!” 王麻子一脸横肉乱颤,“有的喝就不错了! 你知道这大明朝有多少人在饿死吗?这也就是咱们赵家心善! 去去去!下一个!” “求求您了……孙女病了三天了,就想吃口热乎的……” 老太太想去抓王麻子的袖子。 “啪!” 王麻子反手就是一勺子,铁勺打在老太太手上,直接给敲出个紫黑的印子。 接着他舀起一勺几乎就是热水的玩意儿,不是倒在碗里,而是“哗”的一声,泼在了旁边一个看着只有六七岁、饿得直缩脖子的小女孩脸上。 “想吃?舔啊!地上都是!” 王麻子狞笑着,还抬脚在地上踩了踩,“贱民就是贱骨头!不打不识相!” 小女孩被烫得哇哇大哭,旁边的人群一阵骚动,几个青壮汉子拳头握紧了,可看着粥棚旁边几个拿着哨棒的家丁,又只好含着泪把头低下去。 这就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顾铮在上面呼风唤雨,这底下的小鬼照样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吃人不吐骨头。 可这王麻子不知道,这十里坡后面的那片芦苇荡里,此刻正站着三个杀气腾腾的影子。 顾铮没穿官服,就穿了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外头披了件斗篷。 但他脸上的表情,比法坛上斗法的时候还要吓人。 “系统,那是多少?”顾铮在心里问,声音冷得像是要结冰。 【目标物品:三号粥桶。】 【成分分析:陈化粮(霉变)3%,沙石5%,水90%,不知名锯末2%。】 【源头扫描:今日朝廷下拨优质精米五千斤。实际到库五百斤。 其余四千五百斤已被转运至赵家私仓,倒卖黑市。 获利人:王麻子(直接执行)、赵德柱(授意人)。】 顾铮闭了下眼睛。 他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比那天看见被雷劈成焦炭的铁浮屠还要恶心。 自己在上面又是拼命又是换寿元,换来的粮食,就是这么变成锯末汤子的? “冯保。”顾铮睁开眼。 “在。”冯保低着头,都不敢看顾铮的脸。 他也没想到这帮商人这么大胆子,这才几天啊? “戚继光。” “末将在!”戚继光把手里的刀柄捏得“咯吱”作响。 “刀给我。” 顾铮伸出手。 他的手很白,很好看,适合拿笔,适合掐诀。 但此刻,这只手想拿刀。 戚继光愣了一下,还是把腰间的绣春刀解下来,双手递了过去。 “走。” 顾铮没多说一个字,拖着刀,从芦苇荡里走了出来。 刀尖划过结了冻的地面,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 王麻子这会儿骂得正欢:“看什么看?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下酒…… 诶?你谁啊? 哪来的叫花子拿把破刀……” 他话还没说完。 只觉得眼前青影一晃。 顾铮根本没跟他废话,也没喊什么“住手”、“该当何罪”。 他走过去,脚步没停,手腕一翻。 那道寒光就像是切开一块豆腐一样,划过了一道凄厉又完美的弧线。 “噗嗤——” 声音其实不大。 王麻子正骂着“酒”字,声音戛然而止。 接着,那颗满脸横肉的脑袋,带着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狞笑,打着旋儿飞了起来。 “咚。” 正好,不偏不倚,砸进了那个全是清水的粥桶里。 热汤一溅,满桶的清粥瞬间泛起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红在水里晕开,就像是一朵在冬天绽放的彼岸花。 静。 死一样的静。 老太太的哭声停了,家丁们的哨棒掉了,所有人都傻愣愣地看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青衫人,还有那桶飘着一颗人头的红粥。 “现在,这粥里有料了。” 顾铮的声音,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随手扯过王麻子挂在旁边的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刀刃上的血珠,“这下够稠了吧?” “啊!!!杀……杀人啦!!” 直到这时候,旁边的几个家丁才反应过来,尖叫着想要跑。 “谁敢动?” 戚继光像头老虎一样跳了出来,大吼一声。 后面呼啦啦冲出来几十个便衣的神机营精锐,三下五除二把那几个家丁全摁在了泥地里。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一辆华丽的马车像是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赵德柱连鞋都没穿好,从车上滚了下来。 “误会!这都是误会啊! 真人饶命……那是临时工……是他自己贪心……” 赵德柱一看见顾铮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刀,还有那口血锅,腿直接软成了一滩烂泥,跪在地上就像只蠕动的大蛆。 他没想到顾铮会亲自动手。 更没想到顾铮下手这么黑,这么不讲规矩。 “误会?” 顾铮把刀“哐当”一声插在赵德柱裤裆前面的一寸土里,吓得胖子白眼一翻差点昏过去。 “赵员外,你外甥说这水好喝,你也尝尝?” 冯保很有眼色地舀了一碗混着血水和脑浆子的“红粥”,笑眯眯地端到赵德柱嘴边,“赵老板,趁热?” “呕——”赵德柱吐了,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顾铮冷眼看着这一幕,转身面对着那一圈吓坏了但也有些解气的灾民。 他举起一张金灿灿的卷轴,那是黄锦临走前,给他留下的“护身符”。 “看清楚了。” 顾铮展开那道本来用来装逼请神的圣旨: “这是陛下赐我的‘先斩后奏’之权。” “本座一直以为,这权是用不上的。 但现在看来,这把刀,得时时刻刻挂在腰上了。” 顾铮一把揪住赵德柱的领子,把他肥硕的脑袋提起来,让所有灾民都看清楚这张贪婪的脸: “给本座听好了!” “大明是有贪官,有污吏。” “但在本座管的一亩三分地上。” “谁要是敢从百姓嘴里抢食儿,谁要是敢在这救命粮里掺沙子。” 顾铮指了指那锅粥: “王麻子就是榜样。” “别跟我谈什么法不责众,也别谈什么从龙之功。” “在这儿,我的刀,就是最大的规矩!” “抄家!” 顾铮一甩手,把赵德柱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王麻子贪了多少,从赵家翻十倍给我补回来! 少一粒米,你就去下面陪你外甥喝粥!” “真人……谢青天真人啊!” 灾民们这次不是为了讨饭而跪,而是真真切切地哭喊。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帮他们杀人的大官。 处理完这烂摊子,顾铮把刀扔回给戚继光,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真人。” 这时候,一个人影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一身青布儒衫,长须飘飘,看着像个读书人,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这人刚才一直在看戏,这会儿才走上前,对着一身杀气的顾铮,轻轻一揖。 “顾大人这手杀鸡儆猴,虽然痛快,但却只是治标啊。” 顾铮眉头一皱。 谁这时候来充大尾巴狼? 那人也不恼,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那个特殊的火漆印记,那是翰林院专用的。 “在下受京城一位故人所托。” 读书人压低了声音,只有顾铮能听见: “叔大兄(张居正字)让我带句话给您。” “杭州这摊浑水您是搅开了。” “但南京……乃至紫禁城里真正的反扑,才刚刚开始。” 第60章 谭纶其人,什么是真正的霸道? 雨是停了,但西湖边上的那股血腥味儿和泥腥味儿,怎么冲都冲不掉。 顾铮坐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里,没坐主位,而是坐在一张行军马扎上。 他面前摆着一张楠木条案,上头不是军报,也不是账册,而是一壶正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冒泡的劣酒。 帐帘一挑,带着股深秋的寒风。 走进来个人。 三十出头,青袍宽袖,腰杆笔直,不像个江南的软脚文官,倒像把藏在鞘里的古剑。 眉眼间透着股常年在大漠边关吹出来的风霜气。 这人进门,没跪,没拜。 只是拱了拱手,眼神像鹰隼一样在顾铮脸上刮了一下。 “兵部职方司主事,谭纶,见过国师。” 声音不响,硬邦邦的。 顾铮没抬头,只用筷子头点了点他对面的马扎:“坐。 酒是浑的,没兑水,也没兑血。” 谭纶也没客气,撩起袍角坐下,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往条案上一拍。 “张叔大(张居正)让我带来的。” 顾铮把筷子放下,拿起信。 信不厚,但他也没拆。 “不用看,我也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顾铮把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丢进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窜起,是蓝色的,“左不过是劝我‘收着点’。 说什么‘过刚易折’,‘王道治国’,再或者是‘徐阶还在,别把文官逼急了’这类的屁话。” 谭纶眼皮一跳。 这封信的内容,连他都不知道,但这道士说得竟是一字不差。 “国师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如此行险?” 谭纶身子前倾,读书人的犟劲儿上来了,“您在西湖边上搞的那一出,民心是有了,可您把整个江南的脸都打了。 大明这艘船,破归破,但还得靠这些人补。 您这是把补船的钉子全给拔了。” “补船?” 顾铮嗤笑一声,给自己倒了碗酒,“这船不是漏了,是烂到底儿了。 谭大人,我不跟你掉书袋。 我这人只认死理——重症下猛药,乱世用重典。” “我顾铮不杀人,这东南的几百万百姓就得被这帮‘钉子’给扎死。” “你说这叫霸道?” 顾铮把酒碗往谭纶面前一推,“我这叫清道。” 谭纶没接酒。 他死死盯着顾铮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刚才那股硬气软了三分,倒是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叔大说得对,您是个说不通的人。” 谭纶从怀里摸出第二份文书,这次动作郑重了许多,“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 谭某此次离京,名为传信,实为兵部调令。” “哦?” “如今北边鞑靼犯边,蓟州防务空虚。” 谭纶看着顾铮,语气加重,“我看过定海一战的战报,打得漂亮。 尤其是那位戚继光将军。” 顾铮的动作停住了。 他眯起眼,眼神玩味:“你想要老戚?” “不是我想要,是大明需要。” 谭纶声音朗朗,“戚将军有大将之材,屈居在这东南一隅,当您的……护院教头,是暴殄天物。 谭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举荐戚将军北上练兵,那是封侯拜相的大道!” 图穷匕见。 这是要挖顾铮的墙角,还是要挖这最硬的一块砖。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帐篷外的雨声滴答滴答,听得人心烦。 “系统。”顾铮在脑子里默念。 “给我调一份这姓谭的档案。我看他几斤几两。” 【叮!生物扫描已完成。】 【姓名:谭纶】 【称号:大明最强“文官武将”。】 【特质:知兵善战,性格耿直。 历史评价:与戚继光、俞大猷并称。戚继光真正的伯乐和后台。】 【弱点:爱才如命,也是个渴望建功立业的狂人。】 【备注:此人来意不纯,但他不是为了害你,是真心觉得戚继光跟着你没前途。】 “原来是老熟人。” 顾铮乐了。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确实是谭纶把戚继光捧上去的。 但现在?这剧本可是老子写的。 “谭大人。” 顾铮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邪性,“你觉得,跟着我没前途? 觉得我是个野路子?” 谭纶皱眉:“谭某未曾如此……” “别装。” 顾铮站起身,绕过条案,走到谭纶面前,“你说蓟州重要? 那是给皇帝守大门的。 我说东南重要!这是给百姓守钱袋子的!” “没有东南的银子,你拿什么养蓟州的兵?靠喝西北风吗?!” “至于戚继光……” 顾铮猛地转身,冲着帐外一声暴喝: “戚继光!死哪去了?!滚进来!” 哗啦一声,门帘再次被掀开。 戚继光顶着一身铁甲,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烧鸡,显然是正蹲在角落里吃独食: “咋了真人?谁打进来了?” 谭纶一看这场面,愣了。 这哪里有名将的样子? 顾铮没理戚继光的憨样,指着他对谭纶说: “你要带他走?去北边受那些文官的鸟气?给兵部那些老爷当孙子?” “谭大人,你听好了。” 顾铮拿起桌上那枚还没干透的“东南代天巡狩”大印,直接拍在戚继光那一脸油的胸甲上。 “我不要朝廷的编制,也不要兵部的粮饷。” “从今天起,戚继光就是‘东南抗倭靖海总兵官’。” 顾铮转身,大手一挥,指着帐外一箱箱刚从寺庙和定海大营里抄出来的军械: “外面那一万杆从李隆手里抢来的新火枪,全是他的。” “从灵隐寺抄出来的五十万两现银,给他做开拔费。” “三万吃不起饭的流民,我全划给他当兵源。” “一个月!” 顾铮伸出一根手指头,直戳谭纶的鼻尖,“我要让这神机营扩军到一万二!全是全火器的精锐!” “你谭大人在蓟州抠抠搜搜养三千人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我这儿的兵,每顿饭都有肉吃!” 轰——! 谭纶的脑子炸了。 五十万两?一万杆枪? 这是什么手笔?这他娘的是把大半个国库军械都砸在一个将领身上了? 就连戚继光手里的烧鸡都掉地上了,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真人……真……真的?这一万多杆枪,都归俺了?” “归你了。” 顾铮看着这个憨货,“但有一条。 以后谁要是拿朝廷的大帽子压你,或者有人想把你调走……” 顾铮斜眼瞥了谭纶一下,“你就让他来看看老子给你发的饷银!” 谭纶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带来的那些“大义”、“前途”,在顾铮这泼天的富贵和绝对的信任面前,苍白得像张厕纸。 “护院”?这分明是在养一支能横扫天下的强军! 而且是私军! 可偏偏,谭纶看着戚继光瞬间狂热的眼神,他知道,这墙角,这辈子都挖不动了。 “顾大人……” 谭纶苦笑一声,站起身,长揖到底,“是谭某……浅薄了。” “您这不是霸道,您这是……要把天都翻过来啊。” 顾铮重新坐回马扎,抿了口浑酒:“天翻不翻我不管。 我的人,除了我,谁也别想动。” 谭纶走了。 但他临走前,也没闲着。 他把那张原本准备用来威胁或者利诱的底牌,换成了一个让顾铮眼神骤冷的情报。 “国师。” 谭纶站在风口,压低了声音,“您这边动静太大。 京城司礼监里头已经见血了。” “吕芳公公虽然护着您,但他底下的二把手陈洪,可是眼红您送上去的银子。 听说,陈公公最近和徐阶走得很近…… 那帮在江南丢了地的士绅,现在正像是没头的苍蝇,全往陈洪的裤裆下面钻呢。” 顾铮点了点头,没说话。 等谭纶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顾铮把酒碗往地上一摔,听个响。 “陈洪?徐阶?” 顾铮嘴角扯起一丝让人胆寒的笑,“好嘛,怪都在京城刷齐了。” “正好,神机营扩完军,也该找个地儿练练靶子了。” …… 第61章 公审大会,通阴阳、晓过去? 西湖边,断桥侧。 三天前的法坛早拆了,但今天这儿更热闹。 一个足足半亩地大、用青石条新垒的高台子,像是个巨大的磨盘,矗立在广场中央。 台子上没摆案几,没放刑具,就竖着一面大旗。 旗上不是“肃静”,也不是“回避”。 而是两个歪歪扭扭、透着股草莽气的大字——【功德】。 底下,那可真是人山人海。 比那天“请神”的时候人还多,而且不一样的是,这回大家手里不拿香火了,拿着的都是烂菜叶、臭鸡蛋,还有些大妈手里提着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泔水桶。 神机营的兵也没拦着,反而乐呵呵地在那发小马扎,维持秩序,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在搞审判,像是在办庙会。 顾铮没穿道袍,也没穿那身让文官膈应的飞鱼服。 他就穿了身布衣,手里提着把蒲扇,像个说书先生似的,溜溜达达上了台。 身后,海瑞一身官服倒是洗得干干净净,抱着一摞账本,那是比关公刀还沉的杀器。 “父老乡亲们!” 顾铮也没用扩音法阵,但他这嗓子一亮,哪怕是乱哄哄的人群,立马就静得跟按了暂停键似的。 “前两天,咱们请了神。” 顾铮一摇蒲扇,“佛祖虽然忙没来,但他托梦给本座了。 说是这底下办事处的人啊,手脚不干净,让他老人家在上面背了黑锅。” “今天!” 顾铮一脚踢翻旁边盖着红布的笼子。 里面蹲着七八个没了平日里那副宝相庄严、这会儿一个个面如土色、穿着囚服的光头大汉。 “咱们不讲大明律,那玩意儿有时候也不管用。 咱们就讲讲这两个字——” 顾铮一指那面大旗: “功德!” “本座说了,有功德的,本座敲锣打鼓送回庙里当爷爷。 没功德的……” 顾铮嘿嘿一笑,没往下说。 但笑声里裹着的凉气,让笼子里的几个大和尚膀胱发紧。 “第一个!” 顾铮冲海瑞点点头。 海瑞黑着脸,也不废话,拽出一个胖大和尚。 这人平日里是城东“普济寺”的监院,人送外号“金弥勒”。 “念!”顾铮找了个太师椅坐下。 海瑞翻开账本,声音硬冷: “普济寺监院圆智。 名下私宅三套,在西街开当铺两间,利息七分。 嘉靖元年,因佃户张大柱交不起租子,强抢其女入寺为‘扫洒丫头’,三月后,张女投井。” 海瑞念完,合上账本。 “圆智大师,这就是你修的‘欢喜禅’?”顾铮摇着蒲扇。 圆智扑通一声跪下了,还在那强词夺理:“国师!冤枉啊! 那……那丫头是有佛缘,她是去西天侍奉我佛了……” “问!” 顾铮根本没搭理他,站起身冲着台下几万名百姓一吼: “这和尚,可有功德?!” 这一问,是真的点了火药桶了。 台下的百姓愣了一瞬。 他们习惯了被衙门判,被大老爷定罪,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权力能交到自己手里。 “有个屁的功德!!” 一个光着膀子的杀猪匠最先喊出来,嗓门巨大,“他那是缺德! 我家老娘就是被这孙子骗了棺材本去修金身,最后裹席子埋的!!” “无德!这是妖僧!” “打死他!!” 轰的一声,民意炸了。 不用官府发令,不用惊堂木。 “无德!有罪!” 这四个字汇聚成了滚雷,震得西湖水都在跳。 圆智还没来得及喊第二句冤枉,一颗放了三天的臭鸭蛋,精准地砸在他油光锃亮的脑门上,“啪”的一声炸开,黑水直流。 紧接着,就是漫天的“泔水雨”。 顾铮冷眼看着抱头鼠窜的圆智,大手一挥: “听见了?这是天意。” “神机营!扒了他的僧衣!给我剃干净了!” “什么?已经是光头了?那就把胡子眉毛都剃了!” “这身肉别浪费。” 顾铮眼神骤冷,“即日起,发配城外采石场,劳动改造! 不是说众生皆苦吗? 让他好好去体味体味这石头到底有多重! 什么时候把他吃的那身民脂民膏流干了,什么时候算赎完罪!” “下一个!!” …… 这一场审判,审得整个杭州城的权贵心惊肉跳。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师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拽上“功德台”。 不管你是念经念得嘴皮子起茧,还是在官场上有多少门生故旧。 只要海瑞账本一翻,只要台下老百姓那个“无德”一喊。 下场只有一个——扒衣服,送去劳改。 直到最后,轮到了那位大boss。 灵隐寺方丈,慧空。 这位老僧倒是沉得住气。 哪怕身上的袈裟脏了,哪怕周围是那帮师弟师侄的惨叫声,他也只是闭着眼,默默捻着佛珠,嘴里还在念经。 “慧空大师。” 顾铮走到他面前,“到你了。 说说吧,你那些个几万亩地,还有你在海宁的那几艘大船,积了什么德啊?” 慧空睁开眼,一瞬间,这老和尚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阿弥陀佛。” 慧空缓缓站起身,“顾施主,你以此等手段羞辱佛门,煽动暴民,就不怕报应吗? 老衲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些船,乃是送经书去东瀛传法的大愿船。 那些地,是百年基业。 账目上海大人尽管查,老衲哪怕一分钱,也没揣进自己兜里。” 海瑞皱眉。 这老秃驴是高手。 账做得极平,那几万亩地都是挂在寺里的公账上,根本找不到他个人贪污的把柄。 而且去东瀛的船,打着传法的旗号,海关那边也有正规批文。 “没揣进自己兜里?” 顾铮笑了,笑得比刚才还要灿烂。 他绕着慧空走了两圈,“方丈,你这心性确实修得好。 这表面功夫,是做到家了。” “不过。” 顾铮突然停住脚步,指了指慧空的脚下,“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东西,它是藏不住味儿的?” 顾铮猛地一拍手。 “系统!给他来个特写!扫描大雄宝殿中间的如来金身底座!!” 顾铮没变出水镜,这次他不需要那么花哨。 他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黑色封皮、明显是从火盆里抢救出来的残卷。 这当然不是火盆里抢的,这是顾铮刚刚花了五千信仰值,把慧空半个月前在密室里烧毁的那本账簿给“复印”出来了。 “大愿船?” 顾铮把黑色残卷往慧空平静的老脸上一摔。 “慧空!!” 这一嗓子,顾铮用上了狮吼功的效果,震得慧空耳膜生疼。 “你自己看看!这嘉靖三十五年九月的‘货物清单’!”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东瀛浪人武士刀两千把!黑火药五百斤! 这就是你传的‘法’?!” “你的大愿,是通倭!! 是把刀子递给倭寇,让他们来砍咱们大明百姓的头!!” 慧空的手一抖,那本残卷掉在地上。 熟悉的字迹,绝对机密的内容…… 这道士怎么会有? 明明烧成灰了啊! “通……通倭?” 台下几个本来还在看热闹的老汉,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紧接着,那眼神变了,从鄙视变成了刻骨的仇恨。 这江南地界,谁家没被倭寇祸害过? 这比贪钱更该死!这是汉奸啊!! “我杀了你个老畜生!!” 赵老汉不知哪来的力气,第一个冲过了神机营的警戒线,也不管台子多高,手脚并用爬上来,一口就要咬在慧空干枯的手腕上。 “打!!打死这卖国贼!!” “把寺烧了!!” 这一刻,什么佛法,什么高僧,在“通倭”两个字面前,全成了笑话。 百姓冲上了功德台。 慧空原本平静的脸终于崩了,变成了绝望,是对这个能通阴阳、晓过去未来的顾铮发自灵魂的恐惧。 “顾铮!妖道……你不得好死啊啊!!” 顾铮站在高台边缘,看着被愤怒的人群淹没的慧空,面无表情地转身,留给这疯狂世界一个冷硬的背影。 他没让人拦着。 因为,这也是一种功德。 …… 当天夜里。 杭州城里几座还没被抄的深宅大院里,灯火通明,却没人敢高声说话。 赵家、王家、孙家,这些杭州最有头有脸的士绅家主,正哆哆嗦嗦地聚在一间密室里。 “疯了……全疯了。” 赵德柱的堂弟赵德水,手里捏着一张刚传来的字条,脸白得像纸,“那顾铮根本不讲规矩! 连慧空这等通倭的大案他都不走司法,直接扔给刁民打死了!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轮到咱们了?” “他是在立威! 是在告诉我们,在他那儿没有‘法’,只有他定的那个见鬼的‘功德’!”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穿着体面丝绸的中年人站起来,“那谭纶不是说了吗? 京城里,陈公公跟顾铮的后台吕公公不对付。” “快!备车!不,备船!走小路!” “带着银子,把家里藏的那些字画古玩全带上!” “咱们上京!去找陈洪公公!!” “告诉他,只要能把这疯狗顾铮弄死,这江南的钱,以后他陈公公说什么是什么!!” 黑暗中,这几驾载着江南旧势力最后希望的马车,像惊弓之鸟,朝着风暴中心的北京城,一路狂奔而去。 却不知。 这正好,也是顾铮最想看到的一步棋。 第62章 一手敬皇权长生,一手喂饿狼吃肉 黄锦临行之前。 入夜,通玄观别院的灯火比天上的残月还暗了几分。 没有歌舞,没有随侍,院子里只支了一张石桌,上面一壶雨前龙井刚被烫开。 热气打着旋儿往上升,最后消散在那棵歪脖子老松树的阴影里。 顾铮没穿道袍,套了件宽松的湖绸单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 手里拈着一枚黑棋,正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棋盘发呆。 “真人好兴致。” 一声尖细却又刻意压低的声音从拱门处传来。 黄锦,这位刚刚替皇帝宣完旨意,本该在驿馆里享受杭州知府最高规格接待的钦差大太监,此刻就像个做了亏心事的耗子,只带了个贴身小太监,一身便服溜了进来。 “来了?”顾铮头也没抬,“坐,茶刚泡好,去去寒气。” 黄锦也没客气,撩起袍角在顾铮对面坐下。 眼神先是在那还没落子的棋盘上扫了一圈,随后叹了口气: “真人这局棋,还没开始下,就已经让咱家看得心惊肉跳了。” “怕什么?” 顾铮啪嗒一声,将黑子落在天元位置,“钦差的差事办完了,回京就是领赏,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欢喜?” 黄锦苦笑一声,圆润的脸上挤出的褶子里全是焦虑,“真人您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咱家这一趟是替万岁爷给您撑了场子,但这京里的天……可是要变啊。” 他探出身子,手指沾了沾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个那个众所周知的符号,司礼监的印记。 “吕芳老祖宗,那是从小陪着万岁爷长大的,咱们这帮孩儿自然是敬着。 可老祖宗毕竟年岁大了,做事求个稳。 但那位……” 黄锦压低声音,指了指北边,“那位陈洪陈公公,最近可是跳得欢。 江南这边的几个盐商世家,听说已经在京城给他送了三船的‘土特产’。 外廷那帮被张大人和海大人整得没活路的文官,这会儿也都眼巴巴地往陈公公的裤裆底下钻。” 顾铮抿了口茶,茶有点烫,但他没放下杯子。 他的视网膜上弹出了几行红字: 【陈洪人物画像构建完成】 【特质:贪婪成性(S级)、报复心极强(S级)、忠诚度(随金钱浮动)。】 【当前状态:对宿主仇恨值60(因盐商挑拨),贪婪值90(对传说中宿主的财富)。】 “黄公公的意思是,” 顾铮看着黄锦闪烁的眼睛,“陈洪要在万岁爷面前给我上眼药? 还是说,公公想在那位陈公公面前给自己留条后路?” 话被挑明了,黄锦身子僵了一下,但到底是宫里混出来的,脸上瞬间堆起笑: “真人说笑了,咱们当奴才的,哪敢想那么多? 只是怕这风要是吹歪了,这东南的大好局面,还有真人您这一番苦心……” “行了。” 顾铮把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篓,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黄公公这趟回京,我不让你白跑。” 顾铮一拍巴掌。 旁边的阴影里,戚继光拎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走了出来,脚步声沉闷。 箱子一开,即便是就着月光,那一抹刺目的宝光还是差点晃瞎了黄锦的眼。 “嘶——” 黄锦倒吸一口凉气,屁股不自觉地离开了石凳,“这是……” 第一个箱子里,不是银子,是比银子更硬通的东西。 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号,每张都是五千两的面额,是通兑天下的“日升昌”汇票。 “这里是五十万两。” 顾铮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俩包子,“劳烦公公带回去,给万岁爷修到一半的万寿宫添几块砖。” “五……五十万两?” 黄锦的声音都在颤。 他知道顾铮有钱,但不知道出手这么阔绰! “别急,还有这个。” 顾铮指了指箱子角落里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打开一看,三颗龙眼大的夜明珠,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旁边还有一卷用金粉写在青藤纸上的东西。 “这珠子,是从东海倭寇的老巢里掏出来的,名叫‘定海珠’。” 顾铮胡诌了一个名字,“据说放在枕边能安神延寿。 这青词嘛,是本座这几日为万岁爷向三清祖师祈福求来的‘长生咒’。” 银子满足皇帝的贪,珠子满足皇帝的奇,青词满足皇帝的仙。 这套组合拳下来,嘉靖那边算是稳得死死的。 黄锦连连点头,手都在哆嗦着摸那个箱子边儿:“真人……真人真是国之栋梁啊! 有了这些,陈洪那帮小人在万岁爷面前就是把舌头嚼烂了,也没用!” “且慢。” 顾铮却按住了那个要盖上箱盖的手。 他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块玉佩。 玉不是什么极品羊脂玉,水头一般,但造型古怪,雕的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 “黄公公。” 顾铮把玉佩塞进黄锦手里,指尖冰凉的触感让黄锦打了个激灵。 “回去以后,还得劳烦公公帮我带个话,带件礼物。” “给陈洪。” 黄锦小眼睛猛地瞪圆了:“给……给陈公公?” 这是什么操作? 顾铮和陈洪现在不说是死对头,那也是潜在的政敌啊! “没错。” 顾铮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听说陈公公最近肝火旺,收了那些江南士绅的钱,晚上容易睡不着觉。 这块玉,贫道开过光,叫‘镇金貔貅’。” “您就告诉他。” 顾铮凑到黄锦耳边,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那些个盐商能给他的,是小钱,还带着血,容易烫手。” “若是陈公公愿意跟我交个朋友,咱们的生意里,正好缺个京城的‘大掌柜’。” “这玉佩先给他压压惊,若是他懂事……” 顾铮看了一眼那箱五十万两的巨款,眼神分明在说: 以后这箱子里的东西,也有他陈洪的一份。 黄锦愣在那儿,脑子里轰隆隆作响。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道士,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是什么修道之人? 分明是个要把这天下权柄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妖孽! 一手用长生和金钱稳住皇帝,一手拿着更大的蛋糕去收买最贪婪的敌人。 两头下注,谁都不得罪,谁都被他喂得饱饱的。 这哪里是给陈洪送礼? 这是在告诉全天下—— 跟我顾铮作对的,只有死路一条。 跟我合作的,不管你是人是鬼,只要你能帮我办事,老子都能让你发财! “咱家……懂了。” 黄锦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把玉佩揣进怀里贴肉放着,然后起身,对着顾铮深深一揖到底。 这次不是对国师的礼。 是对一个真正的上位者的敬畏。 “明日一早,咱家即刻启程。” 黄锦声音沉稳,“真人放心,这话,这东西,一定带到。 京城那边,只要咱家有一口气在,就乱不了。” 看着黄锦带着两个箱子消失在夜色里。 戚继光从阴影里挠了挠头:“真人,那可是五十万两啊! 还有那块玉,俺记得您是在路边摊花五两银子买的吧?” “五两?” 顾铮笑了,拿起那颗一直没落下去的黑子,随手扔进了棋盒里,“在陈洪那种贪货眼里,只要我顾铮递过去的是个台阶,这块破玉就值他那个身价。” “老戚,让兄弟们歇一晚。” “真正的仗,不用刀枪。” “京城的风要起了,咱们就在这杭州,等着那个想来摘桃子的傻蛋……把脖子伸过来。” 第63章 摘桃子,历史永远在重复?吓哭了 京城的雪化得慢,但这官场上的风向,转得比青楼里的骰子还快。 司礼监值房里,紫檀木的大案后,坐着个一身大红蟒袍的中年太监。 脸白无须,三角眼,鹰钩鼻,手里正把玩着顾铮送来的那块五两银子的破玉貔貅,脸上却笑得像是偷了鸡的狐狸。 陈洪。 “有意思。” 陈洪尖着嗓子笑了两声,手指肚摩挲着貔貅的脊梁,“这顾真人,还真是个懂事的妙人。 比那些只会读死书、骂咱家的言官强了百倍。” 他眼珠子一转,瞥向旁边一堆刚刚入库的礼单,全是江南那些被顾铮整得家破人亡的盐商送来的“救命钱”。 拿人钱财,得替人消灾啊。 可是顾铮这根橄榄枝,他也接了。 这肉到嘴边不吃,那是要遭雷劈的。 “既然顾真人说要咱们当这个‘京城大掌柜’……” 陈洪把玉佩往腰间一挂,嘴角扯出一抹阴毒的笑,“那咱们就得帮他把这生意做得更‘红火’点。” “来人!” 陈洪喊了一嗓子,“去跟吏部打个招呼。 就说顾真人远在东南,又当爹又当妈太辛苦了。 尤其是盐税和今年秋闱的乡试,乃是国本,哪能让出家人的清净心沾惹这些俗务?” “推举户部那个谁……对,马文才。让他去。” “告诉他,带个好点的算盘,好好替皇上、也替顾真人,把这钱袋子给‘分忧’了。” …… 半个月后。杭州。 春寒料峭,但这西湖边的风,今儿个却刮得格外妖邪。 顾铮正在神机营新开辟的靶场上,看着戚继光那帮新兵蛋子在烂泥地里打滚。 他面前的桌上,不是茶水,而是那封黄绸缎包裹的、盖着鲜红大印的吏部调令。 “放他娘的狗屁!!” 戚继光看完调令,气得把手里刚才还在当教鞭的粗树枝一把折断了,“什么叫‘分忧’? 这不就是来摘桃子的吗?!” “把盐课司拿走,咱们哪来的钱给兄弟们发饷? 还要兼任江南乡试的主考?” 戚继光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乱跳,“这帮京官想干啥? 想让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废物重新掌权,好再来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旁边,刚从工地上下来的海瑞也是一脸铁青。 他手里抓着一把土:“真人,这马文才我知道。 京城里出了名的‘马刮皮’,所到之处,地皮都要矮三寸。 他要是来了,咱们分下去的地,搞不好就要被他以各种‘杂税’的名义给收回去!” 这局棋,陈洪下得阴。 表面上是给顾铮“减负”,实则是釜底抽薪。 钱袋子(盐税)一收,人才库(科举)一断,顾铮就真成了个只能在庙里念经的吉祥物了。 “急什么?” 顾铮手里转着个做工粗糙的千里镜,这会儿正饶有兴致地往西边的大路上看。 “人家毕竟是带着圣旨来的,咱们要是动刀子,那就是造反。” “造反就造反!” 戚继光一脚踢飞一块石头,“这受气的小媳妇俺是不当了!” “老戚。” 顾铮放下千里镜,声音透着股让人心里发寒的淡定,“杀人用刀是下策。” “对付这种只会摆官威的蛀虫,咱们得用更高级的玩法。” 顾铮转头看向海瑞。 “海大人,那些个分了地的百姓,还有最近刚在咱们‘大明皇家联合商行’里找到活干的几万个工人,这几天没少抱怨吧?” 海瑞一愣:“抱怨?他们是恨不得把马文才的祖宗八代都骂化了。 只要您一声令下,别说抱怨,那是真敢拿锄头去拼命的。” “拼命?” 顾铮摇摇手指,“暴民行为,不可取。咱们可是讲‘理’的地方。” 顾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系统在他脑海里正飞快地演算着一个大型非暴力不合作群众心理压迫的S级方案。 “你去,告诉那些乡亲。” “这位马大人来了以后,盐价要翻倍,地税要补缴,就连他们想送孩子去考个秀才,都得先交一百两的‘入门费’。” 海瑞眼睛一亮,又有点迟疑:“那让他们……” “别让他们闹事。 别砸东西,别骂人,甚至连路都别堵。” 顾铮嘴角的弧度扩大,笑容里却没一丝温度: “让他们去‘迎接’马大人。” “带上全家老小。” “去马大人的新衙门口跪着。” “什么都别说,就那么看着他。” 顾铮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种眼神让身经百战的戚继光都觉得后背发毛。 “几万双眼睛,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 “吃饭盯着,睡觉盯着,他上轿子盯着,他想去青楼喝花酒也盯着。” “我要让这位马大人知道……” 顾铮轻轻拍了拍桌上的调令: “在这个地界上,民心不是写在纸上的两个字。” “而是能把人生生压碎的五指山。” …… 三日后,杭州新设立的盐课提举司衙门。 马文才坐在楠木大椅上,刚泡好一壶极品的铁观音。 他美啊,这差事简直是肥缺中的肥缺。 只要把这盐税收上来,孝敬干爹陈洪一半,自己剩下的哪怕是一成,一辈子都花不完。 至于那个顾铮? 哼,道士终究是道士,朝廷稍微一用手段,还不是乖乖交权? “来人啊!传我的令,召集杭州盐商议事! 咱们得把盐价给涨涨了,这几天怎么吃得起饭?” 没人应声。 衙门里静得像是停尸房。 “人呢?!都死绝了?” 马文才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推开大门,就要往外走。 门开了。 马文才抬起的一只脚,就那么悬在了半空,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再也落不下去。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是极度恐惧下声带抽搐的响动。 衙门外。 不是预想中热闹的街市,也不是来巴结他的盐商。 人。 全是人。 从衙门台阶下,一直铺到了视野尽头的长街拐角。 黑压压的,像是黑色的潮水,把这天地间的空隙都给填满了。 有穿着破棉袄的老农,有浑身沾满煤灰的矿工,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足足几万人。 他们没有喊冤,没有举着什么大旗。 他们只是跪在那儿,密密麻麻,却鸦雀无声。 一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几万双眼睛。 不是敬畏的眼神。 是一种平静诡异却又透着蚀骨寒意的注视。 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们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门口的马文才。 像是在看一只正在往粮仓里爬的老鼠。 “你……你们……” 马文才的腿开始打摆子,手里那把名贵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马大人!” 海瑞从人群中缓缓站起,也不行礼,只是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 “这是杭州府三万六千户百姓,听闻大人要涨盐价、收科举费,特地来…… 瞻仰大人的官威。” “大家说了,大人想收钱,没问题。” 海瑞指了指沉默如铁的人海,“但请大人当着这几万人的面,给我们演示演示。” “这一口盐,是怎么把人咸死的。” “这书生的笔,是怎么被您折断的。”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几万双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无形的压力,那股冲天的怨气凝结成的实质般的“势”,像一只巨手,狠狠地攥住了马文才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没法呼吸了。 刁民? 这分明是讨债的冤魂海! “我……我……” 马文才崩溃了。 他是个贪官,他习惯了在桌子底下拿钱,习惯了在书房里勾心斗角。 但他没见过这个。 他没见过被唤醒了尊严的百姓,用最原始、沉默的方式,发动的灵魂审判。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死寂。 马文才像是见了鬼一样,屁滚尿流地往回跑,连代表官威的乌纱帽跑掉了都不知道捡。 “我不干了!!我要回京!!” “这是这帮刁民想杀我!!顾铮想杀我啊!!” 看着紧闭的大门,还有门里传来的神经质的哭喊。 人群中,没有欢呼,依旧沉默。 直到海瑞转过身,对着通玄观的方向,那个谁也看不见的高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刻。 所有人都知道。 来自京城的任命状,已经变成了废纸。 东南的天,没变。 因为撑着这天的,早已不是什么圣旨。 而是那个手里没刀,却在百姓心里立了碑的男人。 第64章 渡劫?修行精进!真伪两重天! 这几日,杭州城的“马大人们”消停了。 被几万双眼珠子日夜盯着,是个活人都能被盯出毛病来。 新科举选出来的几十个“愣头青”官吏,办事效率极高,根本不看什么四书五经,拿着海瑞给的田册,把均田的事儿推得飞快。 顾铮闲下来了。 这一闲,脑子里的系统就开始不安分。 通玄观后山的绝壁上,平时连猿猴都爬不上去。 顾铮却一个人盘腿坐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手里没拿桃木剑,也没端着平日里用来装相的玉斗。 他面前,悬着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 上面代表【信仰值】的槽条,早就不是之前的红色了,这会儿金光灿灿,溢出得快要炸裂。 之前“断桥求雨”那一波拿命换的信仰,再加上整治贪官、选拔能吏的余波,直接把“初级活神仙”的等级给顶满了。 【叮!】 【恭喜宿主!信仰金池充盈,‘活神仙(初级)’已达圆满。】 【检测到宿主拥有S级雷法前置经验(虽然是靠卡片作弊),特开启‘晋升试炼’。】 【试炼地点:系统临时秘境·雷积峡谷。】 【任务目标:滚进去挨劈七天。不仅要活下来,还得攥住一丝真的雷!】 顾铮嘴角抽了抽。 挨劈七天? 这系统是不是对“活神仙”有什么误解?别人修仙是打坐喝茶,怎么到他这就是上刑? 但他也清楚,之前的“掌心雷”是拿钱砸的特效,看着唬人,实则是一次性消耗品。 没了信仰值,他就还是个稍微壮实点的普通人。 在这吃人的世道,尤其是隐藏在暗处不露面的什么陈洪、徐阶,光靠一张嘴,迟早得翻车。 “想不当蝼蚁,就得玩真的。” 顾铮站起身,把稍微有点碍事的道袍下摆往腰间一掖。 “系统,开门!” 嗡——! 眼前的空气像是水波纹一样荡漾开来,绝壁上的瀑布突然从中裂开,露出了后面一个幽深漆黑、还在往外窜着蓝色电弧的黑洞。 顾铮没犹豫,抬脚迈了进去。 …… 秘境里没日没月,只有雷。 这不是在定海大营劈死李隆的那种为了表演效果的“大紫雷”,而是细碎、阴狠、密密麻麻像蛇一样的游走电弧。 “滋啦——!” 顾铮刚进去不到一炷香,一道手指粗的闪电就没头没脑地抽在他后背上。 “嘶——!我xx你大爷!” 顾铮疼得原地蹦起三尺高。 那滋味,就像是被人把烧红的铁丝塞进了骨髓里,还在里面搅了两圈。 背上的衣服瞬间化成飞灰,经过【初级仙肌玉骨】强化过的皮肤,也立马焦了一块,冒出一股烤肉味。 要是没这个强化过的体质,这一发就能送他回炉重造。 【别嚎。】 系统的弹幕显得格外冷酷,【这才刚开始。 雷者,天地之枢机。 你想把这天地之力捏在手里,不把这副凡胎里的杂质劈出去,怎么存雷?】 顾铮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真疼啊! 接下来的三天,顾铮觉得地狱也不过如此。 站着被劈,坐着被劈,连想躺下喘口气,地上的石头缝里都能窜出一股电火花烫他的屁股。 整个人从白白净净的“谪仙人”,变成了一块人形焦炭。 头发根根竖起,像是刚做了个失败的爆炸头。 但神奇的是,每次被劈得快要昏死过去,【仙肌玉骨】的体质就会疯狂运转,焦黑的死皮褪去,长出来的新肉比之前更坚韧,甚至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到了第五天。 顾铮不叫唤了。 他盘腿坐在秘境正中央的引雷石上,任由满天的电蛇往身上招呼。 他发现了一个门道。 这雷,是有脾气的。 你怕它,它就炸你。 你越想躲,它追得越凶。 “想劈死老子?你们还嫩点。” 顾铮闭着眼,脑海里不再是想着怎么躲,而是疯狂回忆那天在定海大营,天雷落下的瞬间,那种毁灭一切、却又荡平一切邪祟的“势”。 第六天。 顾铮伸出手。 一道闪电劈向他的指尖,这次没有把他手指炸烂。 电流像是碰到了一根导线,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了经脉,最后竟乖顺地盘踞在了丹田里,变成了一粒发光的“种子”。 “这就是……真的雷法?” 第七天。 也是最后时刻。 秘境里的雷暴突然躁动起来,所有的电弧汇聚成一条足有碗口粗的雷蟒,张牙舞爪地朝着顾铮头顶砸下! “来得好!!” 顾铮猛地睁眼。 这一刻,他的瞳孔里没了一丝眼白,全被蓝紫色的光芒填满。 他没有用任何防御道具,而是单纯野蛮地抬起那只刚刚被雷电淬炼了无数遍的右手,五指成爪,狠狠地朝着雷蟒的“七寸”抓去! “给本座……散!!” 嘭——!! 秘境里炸起一团刺目的白光。 没有焦糊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暴雨后清新的味道。 当光芒散去。 那条能轻易把岩石化成粉末的雷蟒不见了。 只有一缕极细、极亮、还在顾铮指尖疯狂跳跃却怎么也挣脱不开的紫色电弧。 它不借外物,不靠系统卡片。 它是完全属于顾铮自己的力量。 【叮!试炼结束。】 【恭喜宿主!肉身重铸,道基已成!】 【晋升等级:活神仙(中级)。】 【技能觉醒:真·掌心雷(LV1)。 特点:瞬发、可连发、威力随宿主情绪波动增幅。】 “呼……” 顾铮吐出一口浊气,带着肉眼可见的电火花。 随手一弹。 “啪!” 指尖电弧激射而出,并没有多大的动静。 但百米开外,原本在试炼中坚不可摧的引雷石,突然无声无息地融化了,留下一个拳头大小、前后通透的光滑圆洞。 这威力! 比之前那种光听响的大范围雷击更恐怖。 这是点杀! 【晋升奖励发放中……】 【1.下品储物袋(空间十立方)。】 【2.《丹道初解》(直接灌顶)。】 【3.《基础符箓绘制大全》(直接灌顶)。】 顾铮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塞进了半个图书馆,庞大的知识流差点让他流鼻血。 等那股晕眩感过去,他手里多了一个灰扑扑的、看着像是装着几文钱的破钱袋子。 他拿起地上一块石头,往袋口一凑。 刷。 石头没了。 意识往里一探,一个十平米见方的小房间安安静静地悬浮着,石头正躺在角落里。 “神器啊。” 顾铮乐得合不拢嘴。 这以后无论是装逼还是跑路,再也不用大包小包了。 “有了丹方和符箓,回头神机营的军备又能升级换代了。” …… 当顾铮从后山瀑布走出来的时候。 在外面守了七天的冯保,手里的拂尘直接掉地上了。 以前的顾铮,是带着一股子书卷气裹着点市井气的假道士。 现在的顾铮…… 一身肌肤白得像玉,隐隐透光。 但最吓人的,是他那一身还没完全收敛的气势。 顾铮只是随便往那儿一站,冯保就觉得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这是生物遇到天敌时本能的炸毛反应,就像面前站着的不是人,是一团随时会爆炸的雷云。 “祖……祖师爷?” 冯保咽了口唾沫,都不敢靠近三步之内,“您这是……得道了?” 顾铮活动了一下脖子,浑身关节发出一串如同爆豆子般的噼啪声。 眼里的电光隐去,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得没得道不重要。” 顾铮看了一眼冯保还没消肿的胖脸,“怎么了?我闭关这几天,天塌了? 你这一脑门子的汗,不像是因为热的。” “出……出事了!大乱子!” 冯保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封了三道红蜡的鸡毛信。 “是福建发来的加急!戚将军……戚将军那边栽跟头了!” “什么?”顾铮眉头猛地一皱。 这不可能。 戚继光手里那是神机营扩充的一万二精锐,拿着最好的火枪,还有红夷大炮,这几个月不是一直像切瓜砍菜一样清剿沿海残寇吗? 怎么会栽跟头? “前天,戚将军带着新练的水师,主动出击去打一窝据说盘踞在岛上的‘大倭寇’。” 冯保哆哆嗦嗦地说,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结果在海上……遇到了一支根本不是木头做的船队!” “不是木头?” “探子回报,那是‘黑铁船’! 不仅跑得比咱们的战船快,关键是……上面下来的倭寇,不对劲!” 顾铮拿过信,拆开扫了一眼。 字是戚继光亲笔写的,很潦草,上面还沾着血迹: 【国师亲启!遭袭! 敌方船队漆黑如墨,不挂帆,行如鬼魅。 敌寇并非寻常浪人,数百人皆身穿黑衣,刀枪不入! 末将亲眼所见,火铳打在他们身上,只有火星,不见血肉! 且……】 信纸到了这儿,那个“且”字一笔划得很重,仿佛写信人极度惊恐。 【且这帮人能凭空消失!又能从水底钻出! 更有一人,立于船头,手中白纸挥舞,能唤来迷雾遮天蔽日…… 咱们的大炮全是瞎子,打了空炮! 死伤……惨重!弟兄们都在喊……撞鬼了!】 “忍术?阴阳师?” 顾铮捏着信纸,眼神骤冷。 刚才还在指尖跳跃的紫色电弧,再次不由自主地窜了出来,在他瞳孔里映出一片森寒。 这世上,能让现在的戚继光吃这么大亏的,绝对不是凡人手段。 自己这边刚升级成“真修仙”,对面这反派也跟着版本更新了? “刀枪不入?”顾铮冷笑一声。 他将信纸搓成一团,也没见点火,一团纸在他手里“呼”地一声烧成了灰烬。 “正好。” “我这刚出炉的掌心雷,正愁没处找人试手。” 顾铮大袖一挥,原本晴朗的天空,隐隐滚过一阵闷雷。 “冯保,备船!” “传令戚继光,让他带着剩下的人给我在海上稳住了!” 顾铮迈开大步,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石板都会多出一道仿佛被高温灼烧过的焦痕。 “本座倒要看看。” “是他的鬼船硬,还是老子这专门治邪的天雷硬!” 第65章 铜钱落地,满营皆惊:本座教你开天眼! 福建海防前线,福宁卫大营。 腥味。 比海腥味更重的是人血发酵后的腐烂味。 几面残破的大明龙旗像是断了脊梁的蛇,耷拉在营门口的哨塔上。 海风一吹,没飘起来,倒是带起一阵呜咽声,听得人心思沉重。 顾铮没走正门,带着冯保,脚底生风直接闯进了中军大帐。 才刚一掀帘子,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绝望就扑面而来。 “谁?滚出去!本将说了,别来烦我……” 大帐角落,一个满身血污的汉子正蹲在那儿磨刀。 刀是好刀,是顾铮亲自发下去的百炼钢戚家刀,但这会儿刃口卷了,像被狗啃过一样。 “老戚。” 顾铮这一声在死气沉沉的帐篷里,跟炸雷没区别。 “咣当”一声。 磨刀石砸在了戚继光脚背上,这位号称“东南杀神”的硬汉,连疼都没感觉出来。 他猛地回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在看见顾铮的一瞬间,眼眶子一下就红透了。 “真人……?真……真的是您?” 戚继光想要站起来,可左腿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扯得他又坐了回去,盔甲上全是暗红色的干血痂。 “没用的东西。” 顾铮冷着脸,走过去一脚踢开那块带血的磨刀石,但手却搭在了戚继光肩膀上,一股纯正的暖流顺着掌心渡了过去。 “当初给你一万支枪,五十万两银子,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你说哪怕是东海龙王来了,你也给他扒层皮。 现在呢?让人打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我……” 戚继光这么个八尺汉子,脑袋垂到了裤裆里,声音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 “真人……俺丢人啊!俺给您把家底打光了……” “不是俺不想拼命……是这仗,没法打啊!” 戚继光猛地抬头,眼里的恐惧到现在都没散: “那不是人!真的不是人!” “这帮倭寇不坐木船!是黑铁打的船!没帆没桨,跑得比飞鱼还快!” “一打起来,那个白白净净像个娘们的首领,扇子一摇,海上就起白雾!那是能吃人的雾!” “咱们的神机营火铳,一百步外开枪,打在那帮穿黑衣的孙子身上,叮当作响,连皮都不破! 就跟打在铁板上一样!” “这还打个屁啊!” 戚继光一拳砸在地上,土星子乱溅: “咱们这边装填还要几十息,人家能变成黑烟!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再一眨眼,刀就架在脖子上了! 弟兄们……死得冤啊!都是被吓死的!” 顾铮眯着眼,没说话。 他在听系统的声音。 【战地数据分析已开启。】 【残留能量痕迹:低级阴阳术(障眼法+致幻迷雾)、特制高密度纤维涂层(伪·刀枪不入)、忍术潜行轨迹。】 【结论:不是鬼,是一群点了旁门左道科技树的神棍特种兵。】 “行了。” 顾铮找了把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手里那把还没扔的蒲扇摇了两下。 “铁船?那是刷了漆的木头。 刀枪不入?那是你们眼睛瞎。” “冯保。”顾铮喊了一声。 “奴婢在。” 冯保这会儿手里捏着几根银针,正在给戚继光缝伤口,动作那叫一个快准狠,疼得戚继光呲牙咧嘴。 “去把外头那几口大锅架起来,烧水,煮肉。 告诉弟兄们,吃顿好的。” 顾铮眼神往帐外漆黑的夜色里瞟了一眼,“今儿晚上,有好戏看。” “真人……咱都这德行了,哪还吃得下……”戚继光急了。 “让你吃你就吃。” 顾铮眼底金芒一闪,那是晋升“中级活神仙”后的底气,“这是庆功宴。” “只不过,这上菜的不是厨子,是咱们的客人。” …… 深夜,丑时三刻。 福宁卫大营静得吓人,只有海风吹得营帐哗哗响。 伤兵们吃了顾铮带来的肉,里面加了安神的符水,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似的。 营地外围的几处暗哨,火把明明灭灭。 突然。 本来只有风声的草丛里,几道比夜色还要黑的影子扭曲了一下。 不是简单的潜行,而是真的像是变成了剪影似的,紧紧贴在地面和树干的阴影里滑动。 三十个人。 这三十人脚不沾地,手里全是漆黑的短刀,连呼吸声都没有。 就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幽灵,摸向了神机营存放最后那几门红夷大炮的阵地。 “噗——” 一个守夜的士兵只觉得脖子一凉,还没感觉到疼,喉咙管已经被割断了,身子软绵绵地倒下,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带头的一个黑衣忍者,眼神里全是嘲讽。 明朝军队? 哪怕拿着最好的火器,也不过是一群只能看见影子的瞎子。 他们迅速逼近,只要炸了这几门炮,再把顾铮的人头带回去,这就是首功!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领头的忍者已经能看见大炮黑洞洞的炮口,他举起手,准备做最后的突袭手势。 就在这时。 “各位,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本座的营地里练瑜伽呢?” 一个清冷的声音,就像是在耳边炸响。 领头的忍者浑身汗毛炸起! 谁?! 他猛地抬头,只见那门最大的大炮管子上,坐着个人。 一身月白色的单衣,手里抛着几个铜板,玩得正开心。 正是顾铮! “巴嘎!杀了他!!” 行踪暴露,忍者首领再也不装了,一声暴喝,整个人竟然砰的一声化作一团黑烟,消失在原地。 紧接着,三十个黑衣人如同三十道鬼影,四面八方地扑了上来! 巡逻的神机营士兵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惊恐地举起枪乱射。 “砰砰砰!” 火光在夜色中炸开。 可是铅弹打在那些影子上,竟然直接穿透了过去! 或者是打在实体上,“当”的一声被那层看不见的透明壳子弹开。 “鬼啊!!真的有鬼啊!!” 刚睡醒的士兵瞬间炸营了,这几天的噩梦再次降临,那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绝望,比刀子还锋利。 “哼。” 大炮上的顾铮,冷冷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没用扩音,但带着一股让人灵魂震颤的威压。 “在老子面前玩鬼遮眼?” “本座这双招子,连天雷都敢看,还看不穿你们这几层遮羞布?” 顾铮没动雷。 雷是杀招,打蚊子用不上大炮。 他把手里把玩的七枚铜板,是在路边算卦摊上一文钱换来的通宝,随手往下一撒。 “方位!给我锁死!” 顾铮双瞳之中,金色光轮流转。 在他眼里,这些所谓的“隐身”,不过是一层扭曲了光线的阴气磁场。 只要破了这层壳,这就是一群只配钻裤裆的王八! “七星锁魂,破妄!!” 顾铮轻叱一声,右手剑指一挥。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声脆响,不分先后,同时响起! 这七枚铜钱并没有乱飞,而是精准无比地砸在了三十个黑衣人脚下的“生门”、“死门”等关键节点上。 铜钱落地,没弹起来,反而像是钉子一样死死镶进了土里! 嗡——!! 一道只有灵觉敏锐的人才能感觉到的无形涟漪,瞬间以大炮为圆心,向四周荡开。 空气扭曲了一下。 “啊!!” 一声惨叫从虚空中传来。 刚刚化作黑烟消失的首领,就像是被人从画里硬生生扯了出来,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上。 而他身后二十九个“鬼影”,身上的模糊光环像是肥皂泡一样,“波”的一声碎了! 原本刀枪不入的“鬼”,瞬间变成了三十个穿着紧身黑衣、眼神惊恐的矮个子男人。 诡异的压迫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的滑稽感。 顾铮跳下炮管,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周围那群还傻愣着不敢上前的士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都愣着干啥?等着我给你们做宵夜?” “看见没?这就是你们说的鬼。” 顾铮走过去,一脚踩住还在挣扎的忍者首领,脚尖在那人脸上碾了碾,把所谓的“护体结界”踩得稀碎。 “也不长三头六臂嘛。” 顾铮抬头,环视全场: “这回看得见了?” 戚继光这时候也一瘸一拐地提着刀冲了过来,一看地上这帮孙子露了真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显形了?!真人神法!!” “神法个屁。” 顾铮撇撇嘴,“这叫破除虚妄。” “现在。” 顾铮指了指地上一群已经开始拔刀准备殊死一搏的“鬼子”: “靶子给你们立好了。” “要是这样还不敢砍……” “那你们就找块豆腐撞死,别说是我神机营的兵!” 第66章 画符当画催命符,杀倭要用黑狗血! 忍者就是忍者,虽然那身用来装神弄鬼的“隐身衣”被扒了,但手底下的功夫还在。 “杀!!” 忍者首领见隐匿不成,眼里凶光毕露。 他叽里呱啦吼了一嗓子,手里那把漆黑的倭刀带起一阵劲风,也不顾顾铮踩着他,反手就像一条毒蛇,直刺顾铮的小腹! 与此同时,剩下二十九个黑衣人瞬间结成圆阵。 他们的身法快得离谱,而且身上那种让人恶心的“叮当”声还没消停。 戚继光手下的一个百户,红着眼一刀劈上去。 “铛!” 火星子乱溅。 明明砍中了肉,可刀锋像是砍在了车轱辘上,滑不溜秋,只割破了一层皮! “八嘎!”那黑衣人反手一刀,直接削掉了百户半只耳朵。 “邪门!还是邪门!” 周围的神机营士兵本来鼓起来的那点胆气,一看刀子砍不动,又开始往后缩。 这不仅仅是物理防御,这是一种带着阴寒之气的能量薄膜,普通兵器的煞气根本破不开! “还是不行?” 顾铮身体诡异地向后一滑,像片羽毛一样躲开了那一记刺杀。 他看着被一群士兵围攻却依旧能伤人的黑衣忍者,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系统面板上红字在闪: 【警告:目标体表覆盖‘低级式神祝福’,具备物理豁免特性。】 【弱点:至阳之物。推荐方案:火烧、雷劈,或者……传统艺能。】 “雷劈太费法力,杀鸡焉用牛刀。” 顾铮冷笑一声。 “全都给我闪开!” 这一嗓子带着“狮吼功”的效果,把几个杀红了眼却在送人头的士兵震得脑瓜子嗡嗡的,下意识往两边一退。 空地瞬间让了出来。 顾铮没急着上,反倒是转身冲着刚把火盆端出来的冯保喊了一句: “冯保!上主菜!” “好嘞!” 冯保公鸭嗓应得倍儿脆。 只见这太监从身后提溜出一个冒着热气和腥气的红漆木桶。 不是别的,正是明军营地里用来辟邪、平时倒掉都嫌脏的黑狗血! 旁边还有一个大碗,里面是调好的朱砂粉。 顾铮大步流星走过去,从袖子里抓出一沓黄纸,姿势跟要在菜市场打包猪肉似的。 “老戚!借你刀一用!” 顾铮一把夺过戚继光的佩刀。 他也不用毛笔,直接伸手在黑狗血和朱砂糊糊里狠狠一蘸,半只手掌变得赤红如血。 “看好了!” “这帮孙子不是练得硬气功,这是阴气护体!” “那就给他们加点作料!” 顾铮手腕翻飞。 【技能发动:基础符箓绘制(宗师级手感)!】 在昏暗的火光下,顾铮的动作快出了残影。 他在刀身上、在黄纸上,飞快地画出了一道道扭曲却透着股古朴韵味的符文。 【破邪符】! 【金光咒】! 【六丁六甲斩鬼印】! 没有什么仪式,没有那些神神叨叨的跳大神。 就是单纯的快! “嗡——!” 每一道符文成型,刀身上就闪过一道并不刺眼、却让人浑身暖洋洋的金光。 不到十息的功夫。 顾铮面前已经多了一堆闪烁着微弱金光的黄纸,还有戚继光那把像是烧红了烙铁一样的大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给老子……敕!!” 顾铮抓起一沓黄纸,往天上一扬! 哗啦啦! 漫天的符纸竟然没落地,而是像是被磁铁吸引一样,精准地贴在了最前排几十个弓箭手的箭头和长枪手的枪尖上。 原本凡铁打造的兵器,瞬间多了一层流动的红光,那是阳刚之气被符法激发出来的实质! “老戚!接刀!” 顾铮把加持了最强bUFF的刀,一把扔给戚继光。 戚继光一把接住,只觉得手心里像是握住了一团火,憋屈了好几天的怒火和这把刀的热量瞬间产生了共鸣。 他看着对面那个还一脸懵逼、不知道顾铮在搞什么鬼把戏的忍者头目,咧开大嘴,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 “小鬼子,爷爷这回让你知道,什么是大明军刀的滋味!” “杀!!” 戚继光甚至都没用花哨的招式,双手握刀,就是一记最朴实的“力劈华山”! 忍者头目依旧嚣张,以为顾铮是在虚张声势。 他举起手里的倭刀想格挡。 可是。 当戚继光的刀触碰到他的刀和身体周围那层黑气的瞬间。 “滋啦——!!!” 就像是滚油泼在了雪地里! 那层让无数神机营兄弟绝望的“乌龟壳”,发出了一阵腐蚀声。 没有任何阻碍! 没有“铛”的一声脆响!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这辈子戚继光都没听过这么悦耳的。 连刀带人,从肩膀到肋骨,像切开一块朽木一样,直接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溅而出,再也不是什么打不出的黑烟,而是热乎乎、红通通的腥臭人血! “啊!!!” 忍者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但也彻底撕碎了神机营士兵心头的恐惧。 “能砍动!!!” “见血了!真他娘的见血了!” “这符管用!真的管用!!” 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这会儿一旦发现这“鬼”能被杀死,那股狠劲儿简直比恶鬼还可怕。 “射死他们!!” “噗噗噗噗!” 涂了黑狗血、贴了破邪符的羽箭,这会儿就是真正的追魂箭。 之前打在忍者身上只能弹飞的箭矢,现在一扎一个透明窟窿。 黑气被金光一烫,立马消散。 “巴嘎!这……这不可能!” 剩下的黑衣人慌了,彻底慌了。 他们赖以生存的护体式神,在红光闪闪的刀枪面前,简直比纸糊的还脆。 他们想跑,想隐身。 可地上七枚铜钱还在发着光,锁死了这片空间,任何忍术都变成了拙劣的滑稽戏。 这就是一场屠杀。 一边倒的屠杀。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特种部队,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地的碎肉。 “留个活口!” 顾铮坐在大炮上,看着下面血肉横飞的场面,脸上没半点波动,就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猴戏。 “冯保,那是你的活儿。” 一炷香后。 战斗结束了。 满地的残肢断臂,只有一个少了半条腿的忍者,正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了顾铮面前。 冯保这会儿来了精神。 他手里提着个看着就很专业的小皮箱子,里面摆满了当初在锦衣卫北镇抚司都不多见的小玩意儿。 “说吧。” 顾铮拿着块破布,擦着根本没沾血的手,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哪来的? 黑铁船是怎么回事?谁给你们画的这身鬼画符?” 忍者还想硬气,咬着牙瞪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大神大神”。 “嘴硬?” 冯保嘿嘿一笑,那是职业选手的自信。 他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在黑狗血里泡过的银针,也没见多大动作,就在那忍者脊椎骨上一扎。 “嗷——!!!” 一声惨叫,听得旁边的戚继光都打了个激灵。 这不是疼,是一种“吐真言”的物理手段。 三分钟。 只用了三分钟。 刚才还视死如归的硬汉,鼻涕眼泪和屎尿全流了出来,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是出云神社……我们是神官的‘影部’…… 首领是安……安晴明大人的后代…… 那些船是用阴沉木刷了尸油漆…… 别扎了!我都说了!求求你杀了我吧!” “安晴明?阴阳师?” 顾铮站起身,把擦手的布扔在忍者的脸上。 “有点意思。” 他抬头看向海的尽头,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未知海域。 如果说之前那些是小打小闹。 那这回,算是碰上同行了。 “真人,这帮人有点门道啊。” 戚继光擦了把脸上的血,虽然赢了,但想起那种黑气还是有点后怕,“要不要上报朝廷……” “报什么?” 顾铮转过身,一脚把那个求饶的忍者踹给冯保,“赏他个痛快。” “老戚。” 顾铮拍了拍戚继光的胸甲,那里刚刚溅上了敌人的血,热的。 “你不是觉得这一仗打得憋屈吗?” “你不是觉得把家底打光了没面子吗?” 顾铮指向漆黑的大海: “最好的面子,不是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传令!把你手里还能动的船,全都拉出来!” “朱砂、黑狗血、黄纸,给我管够! 神机营的每把枪、每门炮,都给我刷上!!” “这安什么晴明的后代,不是喜欢玩雷吗?” 顾铮手中,一团紫得发黑的电球噼啪作响,把周围几米内的空气都烧得扭曲。 “那本座就去给他们上一课。” “教教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玩虫子的。” “什么才叫……” 顾铮五指猛地一握,雷光炸裂,映亮了他充满狂气的脸: “天罚洗地!!” 第67章 只手唤雷震沧海,原来神仙真杀人 福建沿海,雾大得像要把这天都给吞了。 这雾里透着股阴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不像水汽,倒像是万千冤魂呼出的浊气。 神机营几十艘战船被困在这片海域整整三个时辰,罗盘指针疯了似的打转,跟只断了头的苍蝇一样。 “都别乱!抓紧缆绳!” 戚继光站在旗舰甲板上,嗓子都喊哑了。 周遭鬼哭狼嚎,海面上明明没风,那些漆着黑狗血的战船却在原地打转,怎么也冲不出去。 “咔嚓!” 又一根桅杆断了。 水底下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扒船底,几千斤重的大福船愣是被顶得一边翘起。 不少没抓稳的新兵惨叫一声滚进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直接就被黑压压的海水吸了下去。 “哈哈哈哈——!” 一阵尖锐阴柔的狂笑声穿透迷雾,刺得人耳膜生疼。 浓雾裂开一条缝,一艘足有五层楼高、通体如墨的巨型怪船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船身没挂帆,甚至看不到划桨,船头立着个身穿白色狩衣、头戴高帽的男人。 男人脸涂得煞白,嘴角两点猩红,手里捏着把白纸折扇,眼神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明军,像是在看一群将死的蚂蚁。 安晴明十三代传人,安倍玄海。 “支那的武将,你的刀再快,砍得断水吗?斩得死鬼吗?” 安倍玄海纸扇轻摇,语调怪异,带着戏谑: “可惜了这些祭品,本座的‘海坊主’还没吃饱呢。” 话音刚落,他手中折扇猛地一合。 “起!” 轰隆隆—— 海面炸锅了。 原本只是颠簸的海浪,突然违反常理地聚拢起来。 千顷海水如同被那把小小的扇子扯动,呼吸间化作一条数十丈高的水龙卷! 水龙旋混杂着污泥和死鱼,像是要把苍天捅个窟窿,裹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直挺挺地朝着戚继光的旗舰砸下来! 戚继光把手里开了光的战刀死死握住,眼眶通红。 他不怕死,但这种只能等死的感觉,太他娘的憋屈了! “开炮!!给老子开炮!!” “轰!轰!” 几门刷了黑狗血的红夷大炮响了,可炮弹打在巨大的水墙上,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被卷进去成了哑炮。 完了。 所有明军将士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凡人力气再大,能跟这种神鬼手段斗? 眼看黑压压的水山就要把这最后几艘破船拍成碎片。 “咻——” 一道不算大,却异常刺耳的破空声,像是把这漫天的阴风都给割裂了。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后方迷雾中,一艘没有任何风帆的舢板小船,正如同离弦之箭,分开波浪,狂飙而来! 船太小,在巨浪面前渺小如芥子。 可船头那人,站得比这世上最高的山还要稳。 月白长衫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发髻散乱,双手背在身后。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脸上还挂着一丝……像是看见了新玩具的兴奋? 顾铮来了! “哪来的野道士?来送死?” 安倍玄海站在高高的楼船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手指微动,那条毁天灭地的水龙卷稍微偏了个头,像是巨龙盯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蚊子,朝着顾铮狠狠压了下去。 “送死?” 顾铮站在疾驰的舢板上,抬头看了眼头顶遮天蔽日的黑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他没有掐诀,没有画符,甚至连那把用来装样子的桃木剑都没拔。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温润如玉的右手。 五指张开。 掌心向上,对着那万吨海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 戚继光忘了喊,安倍玄海的冷笑凝固在嘴角。 所有人只听见一声低吟。 这声音像是直接在天灵盖里炸开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威严质感: “雷,来。” 嗡——!!!! 没有轰鸣。 先到来的,是一种让人浑身汗毛倒竖、心脏骤停的极致压抑。 那是一抹紫色。 纯粹到发黑,凝练到让空气都瞬间坍塌的紫色光点,突兀地出现在顾铮的掌心。 紧接着。 紫点爆了。 不是四散的火花,而是一道如同实体的紫色光柱! 它不像那种分叉的树枝状闪电,它就像是一根上仙随手扔下的紫色长矛,从顾铮手里脱手而出! 快。 太快了。 是真正光的速度,人的视网膜甚至没法捕捉它的轨迹,只能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看见那惨烈的一幕—— 不可一世的水龙卷,就像是一匹脆弱的绸缎,从中一分为二! 滋滋滋—— 恐怖的高温瞬间爆发。 几十吨海水还没来得及落回海里,就在半空中被直接气化! 白雾还没腾起来,那道紫雷已经穿过了水龙卷的尸体,毫无阻滞地轰在了安倍玄海的黑铁怪船上。 什么阴阳结界。 什么百鬼护体。 什么特制的阴沉木船身。 在真正的天地枢机面前,在顾铮花了几天几夜受尽酷刑才攥在手里的这一丝真雷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没有爆炸声。 只有湮灭。 “不——!!!” 安倍玄海的惨叫刚出口,整个人连同那把折扇,在一团爆发开来的紫光中,就像是一幅被橡皮擦抹掉的铅笔画。 船没了。 人没了。 紫光消散后。 海面上只剩下一个直径百丈、还在滋滋冒着热气的大漩涡。 漩涡中心,连一根木屑都没剩下,只有海水在疯狂倒灌的轰鸣声。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刚才还肆虐的阴风、浓雾,像是遇见了克星,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久违的月光洒下来,照在海面上。 戚继光大张着嘴,手里开了光的战刀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砸痛了他的脚指头,却浑然不觉。 他看过天雷劈营。 他见过顾铮做法。 但那一次,多少还带着点“请神”的神秘感,让人觉得是借来的力量。 可这一次…… 就在他们眼前。 这道士仅仅只是抬了抬手。 一支让人绝望的妖魔舰队,直接成了灰! 神仙? 这分明就是杀星!!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着,一艘船上响起了跪地的声音。 “真人……活神仙真人啊!!” “雷公爷爷下凡了!” “我滴亲娘诶,一招没了?” 【叮!检测到极端情绪波动!死忠信仰+5000!】 【叮!震慑全军!威望突破天际!信仰值+200,000!】 【叮!秒杀妖邪头目,触发暴击奖励!】 系统的提示音跟发疯似的在顾铮脑子里刷屏。 顾铮此时还站在小船上,释放雷法的右手有些微微颤抖。 麻。 半个身子都酥了。 这一发掌心雷,把他刚充满的“法力”给抽干了一大半。 这玩意的消耗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大多了,但……真他娘的爽啊! 他一甩袖子,把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 眼神扫过海面上那些侥幸没被劈死、此刻正在水里抱着破木头板子瑟瑟发抖的残余倭寇。 顾铮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戚继光。 戚继光猛地一激灵,魂魄归位。 看着海里那帮已经吓破了胆、连刀都拿不住的落水狗,这位名将眼里的血色又回来了。 这回不是恐惧,是暴虐。 “神仙出手完了,该咱们这帮凡人干活了!!” 戚继光从副将腰间抢过一把刀,嗓门大得像头野驴: “都给老子醒醒!!” “痛打落水狗!!” “把这帮孙子的脑袋给老子一个个剁下来!给真人的雷法当下酒菜!!” “杀——!!!” 士气爆了。 刚才被法术压着打的憋屈,这一刻全部变成了杀戮的动力。 神机营的战船如下山的猛虎,朝着那群残兵败将冲了过去。 海面上,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顾铮却不再看。 他让冯保把船划到了漩涡的边缘。 “真人,那是……” 冯保眼尖,指着漩涡还在旋转的水沫子里,浮着的一把破破烂烂的扇子,还有一本包在油纸里的黑皮书。 紫雷居然没把这两样东西劈烂? 顾铮手一招,灵气外放,两样东西湿淋淋地落在他手里。 【破碎的百鬼夜行扇(紫色法器·受损):阴气太重,建议融了。】 【残缺的出云秘术抄本(特殊物品):记载了倭国一些下三滥的邪术。 注:书页夹层有密文往来记录。】 “密文?” 顾铮挑了挑眉,翻开那本湿漉漉的册子。 前面那些什么“养小鬼”、“炼尸油”的法子他没兴趣,他现在的雷法就是这些玩意儿的亲爹。 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页,一张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礼单上。 【白银二十万两,丝绸三千匹……收货人:浙……】 后面的字被水晕开了,但起笔的勾,和紧跟着模糊不清的一个“赵”字,却格外刺眼。 “赵?”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赵家那只领头的老狗,不都在杭州被我摁死了吗?” “除非……” 顾铮眯起眼,看向北边的海岸线,“这赵字后面,站着的不止是商,还有官啊。” 这一夜。 福建海面,红得像是打翻了染缸。 顾铮站在船头,迎着海风,手里捏着那本罪证。 杀完外部的鬼,这回,该去捉一捉家里藏着的妖了。 …… 第68章 青藤道人献毒计,要做咱们就做绝 捷报传回杭州的时候,连这刚回暖的春风都带了股子肃杀气。 顾铮一招天雷灭妖的消息,三天时间传遍了整个东南。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这回也不说三英战吕布了,拍着醒木就喊“顾国师海上唤雷,一指头戳死了东海龙王他三舅”。 底下的看客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管龙王哪来的东瀛三舅,反正就是信,就是赏钱哗哗地扔。 但在这热闹下面,官场上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杭州,原织造府,现在被征用成了东南抗倭总指挥部。 总督胡宗宪,这位在原本历史上撑起了大明半壁江山的封疆大吏,正盯着桌案上的两样东西发愁。 一封是戚继光写的请功奏折,把顾铮吹得天上有地上无。 另一本,就是那本泛着海腥味、顾铮派专人送来的《出云秘术抄本》。 “这哪里是请功啊……” 胡宗宪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眉间的“川”字纹能夹死苍蝇,“这就是把刀子,顾道长这是逼着我表态啊。” 他是个明白人。 抄本里的礼单虽然模糊,但上面的名字要是真顺着查下去,整个东南官场得地震,这火要是烧起来,连他在京城的后台严阁老都得被烫着。 “东翁何故叹气?” 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穿着青布长衫,满身酒气,头发散乱的狂生。 这人三十来岁,长了一双丹凤眼,看着不正经,可眸子深处那点光,比刀子还利。 徐渭,号青藤。 大明朝出了名的鬼才,也是个疯子。 “文长,你自己看。” 胡宗宪把那抄本推过去,“顾铮送来的。这是让我把东南士绅的桌子给掀了。” 徐渭也没客气,拿起抄本,顺手还在旁边的笔洗里涮了涮沾了墨的手指。 他看得很慢,翻到那一页“密文”时,不仅没皱眉,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宗宪一愣。 “妙!妙啊!” 徐渭一拍桌子,震得笔架都在晃,“这道士,对我胃口!太对我胃口了!” “这叫妙?” 胡宗宪苦笑,“这名单一旦捅出去,杭州赵家虽然倒了,可他们背后在南京的那几门姻亲,还有浙江布政使司里那些个吃干股的…… 他们会怎么反扑?到时候兵变都有可能!” “反扑?他们拿什么反扑?” 徐渭灌了口酒,把身子往椅子里一瘫,眼神戏谑:“拿他们那几句‘圣人言’? 还是拿他们养的几百个只会欺负老百姓的家丁?” 徐渭坐直了身子,眼里放光:“东翁,您还把顾铮当成以前那种只会装神弄鬼的道士?” 他指了指窗外:“现在外头都叫他‘雷公爷’! 一个能在万军之中,抬手召唤天雷把大海劈开的人,会在乎几个凡夫俗子玩的那套官场规矩?” “那你的意思是……”胡宗宪犹豫。 “结盟!” 徐渭把这两个字咬得咯嘣脆,“不仅要结盟,还得把您这身官皮也押上去!” “这东南烂透了!靠您这裱糊匠的手艺,修修补补一百年也清不了倭患。 要治,就得动刀子,得动那些所谓‘朝廷命官’都不敢想的大动作!” 徐渭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摊开,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我早就查清楚了。” 徐渭指着那网,“哪家通倭,哪家走私,哪家是给倭寇递情报的,全在这儿。” “以前咱们不敢动,是没人背锅,没人扛得住这漫天骂名。” 徐渭嘿嘿一笑,指了指福宁卫的方向: “现在,那个能扛雷的大个子来了。 东翁若信得过我徐文长,我现在就去见他。 我把这张图送给他当见面礼,我去教他……怎么杀人不用刀。” 胡宗宪看着徐渭狂热的脸,又看了看那本能要人命的抄本。 良久,他狠狠一咬牙。 “去!” 胡宗宪拿出自己的关防大印,往那草纸上一盖。 “文长,你这是带着我去赌命啊……但愿这真雷,别劈到咱们自己头上。” …… 福宁卫大营,庆功宴还在摆。 但顾铮的中军大帐里没酒味,只有淡淡的茶香。 “你说,你是谁?” 顾铮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面前这个也不行礼、自顾自拉把椅子就坐下、还在抠脚丫子的落魄书生。 系统提示刷个不停: 【警告!发现S级谋略型人才!】 【姓名:徐渭(徐文长)。】 【称号:明代三才子之首,狂士。】 【特质:兵法鬼才(S级)、心理博弈(S级)、书法绘画(双绝)。】 【备注:此人有精神病潜质,疯起来连自己都杀,但他这把刀,只有最狂的人才握得住。】 顾铮乐了。 越来越有意思了,这是送上门的军师啊! “草民徐渭。” 徐渭把腿盘在椅子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铮,像是要从这道士脸上看出一朵花来,“就是个写字的穷酸。 不过今天,我想跟真人谈一笔杀人的买卖。” 顾铮没说话,只是伸手示意他继续。 徐渭也不含糊,直接把胡宗宪盖了印的关系图往桌上一拍。 “真人雷法通神,灭个倭寇头子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但这东南的倭患,不在海上。” 徐渭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杭州的方向,“在人心,在那些大宅门里。 倭寇要是没这些带路党,他们连大明的航道都摸不准,哪来去自如?” “这我当然知道。” 顾铮抿了口茶,“所以我才让人把账本给胡总督送去。 怎么,胡总督让你来劝我息事宁人?” “不。” 徐渭咧嘴一笑,牙齿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森白,“东翁不敢做的事,我敢劝您做。 真人想不想玩把大的? 比什么均田、什么收盐税,还要大得多的买卖。” “多大?” “把这张图上的家族……” 徐渭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连根拔起。” 顾铮放下了茶杯,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几百口子人,背后连着朝廷,没有造反的罪名,就算是本座也不能乱杀。 否则,这就成了屠夫。” “谁说是屠杀?” 徐渭眼里的狡黠简直要溢出来,“这叫‘天谴’。 是……‘清理门户’。” 他站起身,走到顾铮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阴谋的味道: “真人,那安倍玄海不是玩阴阳术吗?不是玩诅咒吗? 咱们就把这个盆子扣死在他脑袋上。” “咱们就对外宣称,那妖人在临死前,对所有给他提供过帮助的叛徒下了‘血咒’。 所有通倭之人,必遭万鬼噬心,暴毙而亡。” 顾铮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你是说……” “接下来,咱们不用大张旗鼓地抄家。” 徐渭手舞足蹈,“咱们只需要让这张名单上的人,一个个离奇死亡。 或者疯了,或者家里闹鬼,或者干脆‘畏罪自杀’。 查?谁敢查?这是妖术反噬啊! 官府也得躲得远远的,老百姓还得拍手叫好,说是报应!” 顾铮看着徐渭,心里不得不给这位历史名人大写的服字。 这招毒啊。 把自己那些特效、道具,甚至是偶尔一次掌心雷的点杀,包装成“诅咒反噬”。 既除掉了敌人,又规避了法律,还能把恐怖氛围拉满,震慑剩下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不做人”。 “好一个徐文长。” 顾铮站起身,看着这个才刚见面就送上绝户计的疯子,“你就不怕这‘天谴’的事闹大了,胡宗宪保不住你?” “保?” 徐渭大笑,“我徐某人这辈子就是条疯狗,不用人保,只要有肉吃! 而在胡东翁那儿,只有骨头。 在真人这儿……”徐渭看着顾铮,“我看到了我要的肉。 那种把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想干谁就干谁的快活!” 顾铮伸出手。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握住这只在明朝历史上最会咬人的手。 “徐文长。” 顾铮的手劲很大,带着电弧的余威,捏得徐渭手骨生疼,“别当什么幕僚了。 来给本座当‘黑无常’吧。” “这‘天谴’计划,交给你。 神机营配合你,本座的法器随你调。” 顾铮把“出云秘术”扔给徐渭。 “给我列个名单。” “今晚就开始。” “第一个,就拿想往我神机营里掺沙子的马文才开刀。 让马大人……也尝尝‘中邪’的滋味。” 徐渭接过书,没喊万死不辞,只是对着顾铮意味深长的笑脸,回敬了一个更加癫狂的笑。 “领命。” …… 第二天一早,杭州城炸了。 新任盐运使马文才马大人,疯了。 据府里的下人说,马大人昨晚上好好地搂着小妾睡觉,半夜突然爬起来,嘴里叽里呱啦说着谁也听不懂的鸟语,据识货的说是倭话。 然后光着屁股冲进院子里,抱着一棵大树就开始啃,一边啃一边喊: “我通倭!我有罪!安倍大人的鬼魂来索命了!!” 这一幕被几百个围观群众看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第二天中午,城西做丝绸生意的刘家家主,在宴请宾客的时候,突然双眼翻白,当众吐出一大滩黑血,血里还有几条看着像是海蛆一样的虫子在扭动。 临死前,刘老爷抓破了自己的喉咙,在地板上用指甲抠出两个字: “报应”。 恐惧。 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深刻的恐惧,开始在整个江南官场和豪绅阶层中蔓延。 顾铮没杀他们。 是“鬼”在杀他们。 通玄观里,徐渭坐在一张巨大的作战图前,手里拿着朱笔,在一个又一个名字上画下红叉。 而顾铮坐在旁边,看着系统界面上飞速增长的信仰值和正在生成的新任务: 【肃清江南】,悠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做恶人这活儿。” 顾铮看着窗外压城的乌云。 “咱们比那帮反派,要在行多了。” 第69章 黑衣夜行抄家去,乾坤一袋收万金 天黑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夜色,而是杭州城头顶上似乎扣着一口透不过气的大黑锅。 徐渭那老小子确实是个当坏胚的料。 不到半天功夫,一份《协助捉拿倭寇妖法余孽的通告》就贴满了杭州的大街小巷。 上面盖着胡宗宪的总督大印,也盖着顾铮刚刻不久的“东南代天巡狩”印。 理由很扯淡:妖人安倍玄海虽死,但在此地留下了“妖物”做媒介,谁家里藏着这种东西,就会被厉鬼索命,且有“通倭修妖”的嫌疑。 “真人,人齐了。” 戚继光手里提着把还没擦干净血的腰刀,站在通玄观的广场上。 底下黑压压一片,但这回站着的不是正规军,或者说,不全是正规军。 左边一队,是戚继光从那场海战里带回来的敢死队,一个个眼露凶光,那是见过血、杀过“鬼”的煞气。 右边那帮人就杂了。 有赤着胳膊练铁砂掌的糙汉,有背着两把杀猪刀的屠户,还有几个据说是在江湖上混不下去、刚从牢里捞出来的积年老贼。 这是顾铮发的“英雄帖”招来的。 待遇简单粗暴:今晚抄家,除了“单子”上指定充公的,剩下的浮财,拿三成当劳务费。 这群平时被官府压得喘不过气的江湖人,眼睛瞬间就红了。 替神仙办事,还是合法抢劫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土财主,这种好事几辈子能碰上一回? “今晚就一件事。” 顾铮站在台阶上,没穿道袍,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手里把玩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 “这帮士绅,平日里吃的米是你们种的,穿的丝是你们织的。 但倭寇来了,他们不开仓放粮,反而把刀子卖给东瀛人,好让他们回头来砍你们的脑袋。” 顾铮声音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 “名单在徐文长手里。” “记住,我们是去‘除妖’,是去‘救’他们。” “谁要是敢拦着……” 顾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送他去下面见见那位安倍大师,问问他的妖法到底灵不灵。” “出发!” …… 月黑风高,杀人夜。 城西孙家,杭州做丝绸生意的巨头,平日里连知府都要让三分的主。 大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两盏红灯笼挂得老高。 “嘭!” 不是敲门,是一声巨响。 练铁砂掌的壮汉一掌拍在厚实的朱漆大门上,这门栓是好木头,可惜架不住这帮想发财想疯了的“临时工”。 门栓咔嚓一声断了,两扇大门轰然洞开。 “谁?!找死啊!知不知道这是孙老爷家!” 七八个看家护院的家丁举着哨棒冲出来,平日里这阵势能吓住不少人。 但今天他们面对的,是一群饿狼。 “去你娘的孙老爷!咱们是靖海阁办案!” 根本不用神机营的兵动手,那几个背着杀猪刀的屠户就冲上去了,刀背狠磕,三两下就把这帮平日里只会在佃户面前耀武扬威的家丁砸翻在地。 徐渭披着个大氅,手里拿着本子,一边剔牙一边跨过门槛: “搜! 尤其是库房和书房,但凡有扇子、倭刀,哪怕是一块看着像东瀛娘们的裹脚布,都给我翻出来!” 后院瞬间鸡飞狗跳。 孙家老爷正搂着第三房姨太太做美梦,就被直接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赤条条地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你们……你们这是明抢!我要告状!我要去京城告御状!” 孙老爷肥肉乱颤,指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顾铮吼道,“我小舅子在礼部当差! 严阁老是看着我长大的!” “哦?礼部?严阁老?” 顾铮接过旁边冯保递来的一盏热茶,吹了口浮沫,“来头不小啊。” 他放下茶盏,冲着空气招了招手:“他那几箱子真正见不得光的账本,藏哪了?” 眼前红光一闪,一个红点清晰地标在后花园看着像假山的石头底下。 “砸开。”顾铮指了指假山。 几个兵上去几锤子,假山轰然倒塌,露出了下面的密室入口。 孙老爷的脸,唰的一下就成了死灰。 几个大箱子被抬了上来。 一开箱,不是金银,全是和倭寇往来的信件,还有十几把没开封的顶级倭刀,刀柄上的菊花纹饰在火把下刺眼得很。 “孙老板,这也是严阁老让你收的?” 顾铮捡起一把刀,冰凉的刀身拍在孙老爷的脸上,“私藏兵器,勾结外寇。 按照大明律,是不是得诛九族啊?” “饶……真人饶命!我是猪油蒙了心!” 孙老爷哪怕有天大的靠山,这会儿看着那些铁证也吓尿了,“我愿意捐! 家产全捐了!求真人高抬贵手!” “早这么懂事不就结了?” 顾铮站起身,也不看他,径直走向那堆满金银细软的库房。 这时候,跟进来的一众江湖好汉和神机营的兵都看直了眼。 好家伙! 金元宝堆得跟小山似的,还有一箱箱的珍珠玛瑙,比国库都富! 可是,怎么搬? 这哪怕是用马车拉,几十车也拉不完啊,这一路上还不招人眼? “真人,这……太多了,兄弟们搬不动啊。”戚继光搓着手,一脸为难。 “谁说要搬了?” 顾铮解下腰间灰扑扑的小袋子。 这就是“储物袋”,空间虽然不大,装这几百万两白银还是跟玩似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 顾铮把袋子口一敞,姿势跟倒垃圾差不多,冲着金山银山一挥。 “收!” 呼——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什么光效。 眼前几米高的银山,凭空少了一大块! 再一挥,金元宝没了! 再一挥,连几幅看着值钱的字画都没影了! 几息功夫。 原本满当当的库房,变得比耗子窝还干净,连根毛都没剩下。 “咚!” 不知道是哪个家丁先把膝盖砸在地上的。 紧接着,无论是被抄家的孙家人,还是来抄家的江湖汉子,甚至连见多识广的徐渭,全跪了。 这他娘的不是戏法! 这就是袖里乾坤!是神仙手段啊! 孙老爷白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跟谁斗?跟一个挥挥手能把家产变没的神仙斗? 顾铮掂了掂手里毫无重量的储物袋,从里面摸出几锭最大的金元宝,随手扔给带头的铁砂掌壮汉。 “剩下的,回头论功行赏。” “今晚还没完呢。” 顾铮走出大门,身后是一片死寂中爆发出的狂热呼喊。 “誓死追随阁主!!” 这一夜,杭州城里的狗都不敢叫唤。 顾铮就像个拿着镰刀的死神,一家接一家地收割。 赵家、钱家、孙家…… 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在今晚成了过去式。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 徐渭那本账册上,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连他握笔的手都在抖。 现银八百六十万两。 粮食一百二十万石。 抄家? 这是把大明朝两年的国库收入,一晚上给干出来了! 顾铮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脚下这座刚刚被血洗了一遍却又异常安静的城市,风吹起他的衣角。 这把火,算是烧到了顶。 京城里坐在龙椅旁边数钱的那位“二皇上”,怕是该坐不住了。 …… 第70章 谁说金口便是法?我以巴掌换青天 杭州知府衙门的后堂,平日里都是欢声笑语,今儿个气氛却凝重得像是刚死了人。 胡宗宪来回踱步,鞋底子都要把青砖磨平了。 “疯了……这是捅破天了啊!” 胡宗宪拿着那张连夜送来的清单,手都在哆嗦,“顾真人,徐文长!你们知道这是谁的人吗? 孙家是严世蕃干女儿的婆家! 钱家,每年给京城送的冰敬炭敬就有十万两!” “你们这把刀下去,半个朝堂的钱袋子都破了!严阁老能善罢甘休?” 徐渭却翘着二郎腿,正美滋滋地喝着从钱家抄来的极品龙井。 “东翁,钱袋子破了怕什么? 钱又没扔,这不在顾真人的‘口袋’里吗?” 徐渭指了指旁边安如泰山的顾铮,“严世蕃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也得掂量掂量,是为了几个死人跟咱们这位‘活神仙’翻脸,还是想办法分一杯羹。” “晚了!” 胡宗宪猛地把茶杯一摔,“京城的快马刚才到了! 礼部给事中吴有得,是严世蕃的一条恶狗! 人已经进城了,拿着圣旨,点名要顾铮接旨!” 话音未落。 衙门外就响起了催命一样的鼓声。 “咚咚咚!” 这鼓敲得极没规矩,透着股盛气凌人的傲慢。 “道士顾铮何在?!圣旨到!还不速速滚出来跪接?!” 一声尖锐的呵斥穿过大堂,这吴有得嗓门不小,显然是练过,这还没见人,下马威先到了。 胡宗宪脸色煞白,赶紧整了整官帽,“真人,忍一时风平浪静,这位毕竟是带着天语来的……” 顾铮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忍?” 顾铮笑了笑,“我来看看这位吴大人是个什么成色。” 【扫描完成。】 【目标:吴有得,礼部官员,严党铁杆。】 【携带物品:圣旨(真的),严世蕃的私信(令其狠狠打压宿主气焰,最好激怒宿主以便构陷),随行锦衣卫(皆为严家死士)。】 【敌意值:100(死敌)。】 “好一个死敌。”顾铮心里有了底。 既然你也是带着刀来的,那本座就不必客气了。 大堂之上。 吴有得身穿大红官袍,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根本没看迎出来的胡宗宪,而是死死盯着没下跪、就那么大剌剌站着的顾铮。 “大胆妖道!” 吴有得手里明黄色的卷轴一展,也不念内容,直接把卷轴当成了武器指着顾铮,“见到圣旨为何不跪?! 你仗着有些妖法,在江南无法无天,私设刑堂,劫掠士绅,这等行径与土匪流寇何异?!” “皇上有旨!命你即刻解散那个什么‘靖海阁’! 将所抄财物八百六十万两…… 哼,倒是算得清楚,一文不少地上缴国库! 你自己,戴上枷锁,随本官进京请罪! 否则,便以谋逆论处,就地格杀!” 好大的帽子。 好贪的胃口。 这是连根骨头渣子都不想给顾铮留啊。 胡宗宪在旁边冷汗直流,刚要开口求情:“吴大人,此事有误会……” “闭嘴!” 吴有得转头怒斥,“胡宗宪!你也跑不了! 纵容妖道,等回了京,阁老自有发落!” 骂完,吴有得又转回来,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几乎要怼到顾铮鼻子前面,唾沫星子乱飞: “顾铮!你不是很狂吗?你不是会雷法吗? 这圣旨就是天!就是大明律!你敢劈本官一下试试?! 来人!给他上枷锁!” 几个穿着飞鱼服却眼神阴狠的大汉立刻拔刀上前,他们不是普通锦衣卫,手都是按在刀柄上的,随时准备动手。 整个大堂的气氛绷紧到了极致,就像是一根马上要断的弦。 所有人都看着顾铮。 跪? 这一跪,从此这神仙就成了凡人,成了严家的狗。 不跪? 这就是造反,就是要把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局面毁于一旦。 顾铮动了。 他没躲,也没退。 他反而向前一步,主动把脖子伸到了吴有得面前。 “吴大人。” 顾铮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这么拿手指头指着我的人,骨灰都被扬到海里喂鱼了?” “你……” 吴有得瞳孔一缩,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想退。 晚了。 “啪!!!!” 这一声脆响,比那晚上的惊雷还要震撼。 没有用法术,没有雷光。 就是单纯的加持了【中级仙肌玉骨】肉身力量的,实实在在的一巴掌! “噗——” 吴有得整个人像是个陀螺,原地转了两圈半,一头栽倒在地上。 半张脸肉眼可见地肿成了猪头,嘴一张,几颗后槽牙混合着血沫子喷了出来。 静。 就连那些准备动手的死士都愣住了。 钦差……被打了? 打在脸上? 顾铮没停。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份掉落的圣旨。 “顾……顾铮!你要干什么!”胡宗宪吓得都要跪下了,“那是圣旨啊!!” “我知道。” 顾铮手里突然腾起一簇幽蓝的火焰。 “但这圣旨,写错了。”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代表着皇权天威的黄绫卷轴,在顾铮手里点燃了。 火苗舔舐着那些斥责的字句,化作片片飞灰。 “陛下被小人蒙蔽,这哪里是陛下的意思?” 顾铮把燃烧的圣旨随手扔进旁边的铜盆里,拍了拍手,“这分明是有些窃国之贼,假传圣意,想要断送大明的国运!” 他一脚踩在还在地上哼哼的吴有得胸口上,眼神里全是俯视蝼蚁的漠然。 “严家?” “回去告诉严世蕃。” “别拿这些繁文缛节来压我。” “本座敬的是龙椅上那位,不是他严府的家规!” “想把这八百万两拿走?” 顾铮凑近那张变形的脸,“行啊,让他自己来拿。 问问他,他的脑袋,有没有倭寇的铁船硬?” “反了……反了……”吴有得浑身发抖,那是气的,也是吓的。 “神机营何在!!” 顾铮猛然起身,一声断喝。 哗啦! 早已埋伏在外面的戚继光和无数靖海阁的高手瞬间冲了进来,将严家死士团团围住。 “把这帮假传圣旨、意图谋反的贼人,全都给本座拿下!” 顾铮大袖一挥,气吞万里如虎。 “徐文长!” “在!” 徐渭从屏风后面跳出来,满脸兴奋得通红,这才是他要的主公! “立刻拟折子,八百里加急送进京,越过内阁,直接呈给皇上和司礼监吕芳公公!” 顾铮的眼睛看向北方,透过层层宫阙,仿佛看到了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不是请罪。” “是弹劾!” “就说我顾铮查明,礼部给事中吴有得,伙同严世蕃,勾结倭寇,在东南贩卖军火,证据确凿!” “这吴有得想要杀人灭口,被我‘顺手’拿下了。” “问问咱们的万岁爷……” 顾铮嘴角的冷笑如同刀锋,“他是要严家的‘礼’,还是要我顾铮手里的这八百万两银子,和这大明万万年的江山!” 疯了。 全疯了。 但胡宗宪看着站在大堂中央,背对着“明镜高悬”牌匾的道士,心里却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或许。 这把已经生了蛀虫的大明龙椅,真的需要这么一个不守规矩的疯子,来狠狠地敲打敲打了。 第71章 进京并非只身去,半路闲谈老龙王 北京城,严府。 “啪!” 这一声脆响,比当日杭州府大堂上那一巴掌还要响亮。 号称“小阁老”、足以俯瞰大明官场的严世蕃,一把将手里价值连城的宋代定窑茶盏摔了个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跪在两边的侍女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 “好大的狗胆!好一个‘圣旨写错了’!” 严世蕃独眼中凶光毕露,胖大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顾铮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只会装神弄鬼的杂毛老道,敢烧圣旨? 敢扣押朝廷命官? 他这是在打我严家的脸,是在这北京城头上拉屎!” 大厅下首,一群身穿绯袍的大员一个个噤若寒蝉。 平日里他们也是跺跺脚四方乱颤的主儿,可今儿个,谁都知道,天被捅漏了。 “阁老,”刑部左侍郎大着胆子往前蹭了一步,“那吴有得也是个废物,连个道士都镇不住。 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顾铮此举乃是大不敬,是造反! 只要咱们以此为由,请陛下降旨……” “造反?” 严世蕃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当那道士是傻子? 他刚烧了圣旨,后脚那封‘绝密奏疏’就递到了西苑。 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没人敢接茬。 严世蕃一脚踹翻面前的梨花木太师椅:“那王八蛋写了一封血书! 说他之所以敢打钦差,是因为钦差想私吞他给陛下准备的八百万两‘修仙钱’! 还附上了一本不知从哪搞来的账册,上面全是咱严家‘通倭’的分账记录!” “虽然那是假的!是捏造的! 但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假的也能当真的听’!” 西苑,精舍。 这里的檀香味比以往更重了几分,还夹杂着一股令人心安的铜臭味。 嘉靖皇帝并没有像严党期待的那样雷霆大怒。 相反,这位二十多年不上朝的道君皇帝,此刻正半倚在龙榻上,手里拿着两个物件。 左手,是黄锦带回来的那颗流光溢彩的“定海珠”。 右手,是顾铮那封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在哭诉“臣心里苦,臣在替陛下守钱袋子,严家却想把臣这个管家打死”的密折。 “黄大伴。” 嘉靖帝闭着眼,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你说,朕这江山,到底是谁的江山?” 黄锦弓着身子,汗顺着脑门往下淌,这话是送命题,但他不敢不答: “回万岁爷,江山自然是皇上的,这天底下的草木砖石,都姓朱。” “是啊,都姓朱。” 嘉靖帝睁开眼,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寒水,“可顾铮给朕看的账本上,朕怎么觉得这江南半壁,都改姓严了呢?” 严嵩虽然老迈,但他毕竟还在。 严世蕃虽然跋扈,但他毕竟是严嵩的儿子。 这平衡,嘉靖玩了一辈子。 但现在,那个在杭州呼风唤雨的道士,用八百万两银子和一本假账,狠狠地在天平这一头压上了一块巨石。 嘉靖要的不是杀严家,他要的是敲打。 他要让这条老狗知道,谁才是喂肉的主人。 “拟旨。” 嘉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不用刑部去拿人了。 宣玄明真人顾铮,带上‘通倭’的证据,即刻进京。 朕倒要看看,这两个神仙打架,最后是谁能把这东南的天给朕补上。” …… 杭州,码头。 江风猎猎,几只不知死活的水鸟在桅杆上停着。 这艘船不大,就是一艘普通的漕运客船,没什么华丽的装饰,混在千百艘北上的商船里毫不起眼。 没有送行的百姓。 因为没人知道这位“雷公爷”要走了。 顾铮没让大家送。 英雄总是来去如风,哭哭啼啼那叫言情剧,不是他拿的爽文剧本。 “都记住了?” 船舱里,顾铮换了一身青布直裰,手里端着茶,看着面前两个像是门神一样杵着的男人。 “放心吧真人。” 戚继光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军队的事儿俺管着。 只要这杆大旗不倒,哪怕是兵部尚书来了,也别想往神机营里塞一个吃空饷的混账!” “不是管着,是藏着。” 顾铮放下茶杯,“咱们刚发了大财,得低调。 平时别总亮大炮,没事就去海上拉练。 严家人在明处,你们在暗处。 谁要是敢在杭州搞事情……” 顾铮看了一眼角落里始终沉默的海瑞。 “刚峰兄,按察使的大印我给你留下了。 这把刀,得见血。” 海瑞抬起头,以刚正闻名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 他对着顾铮深深一揖: “国师只管放心去。 京城路险,这边若是乱了一分,海瑞提头来见。” “要你的头干嘛?硬邦邦的你自己留着吧。” 顾铮笑了,摆摆手,“行了,都回吧。 我去京城逛逛,也许还能给咱们的皇帝陛下再求几颗‘长生丹’回来。” 船开了。 孤帆远影碧空尽。 但船上并不孤单。 除了还在角落里给主子缝补衣服的冯保,船头甲板上,疯子徐渭正抱着个酒坛子,对着江水撒酒疯。 “好风!好水!好一出孤身入局!” 徐渭咕咚灌了一口酒,回头看向正走出来的顾铮,丹凤眼里闪着精光,“主公,这回进京,咱们可是去老虎嘴里拔牙。 严世蕃不是吃素的,嘉靖皇帝更是只老狐狸。 您这一去,手里没兵没权,光靠一张嘴和几道雷法,真能压得住满朝朱紫?” “谁说我要去见皇帝了?” 顾铮走到船头,迎着北上的寒风,发丝在风中乱舞。 “啊?”徐渭愣了,“不是去面圣吗?” “面圣那是面子上的事。” 顾铮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从抄家得来的瓜子,磕得咔吧响,“咱们既然要玩大的,就得找个懂行的。” “徐文长,我问你,这倭寇之乱,根源在哪?” “在海禁,在利益,在朝廷这帮只想捞钱不想干事的虫豸。”徐渭一针见血。 “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顾铮把瓜子皮吐进江里,“倭寇,七分是大明的子民,三分是真倭。 这群人里头,总得有个领头的吧?” 徐渭眼皮一跳,似乎想到了一个名字,一个大明朝提起都要抖三抖的名字,一个在两年前被骗进京城、至今生死未卜的名字。 “您是说……” 徐渭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江底的龙神,“那位‘老船主’……汪直?” “没错。” 顾铮眯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千里江山,看到了那个被关押在北京城西烂木厂、正等着秋后问斩的老人。 历史上,胡宗宪为了招安汪直,费尽心机,最后却因为王本固等清流的阻挠,导致汪直被杀,彻底引爆了东南沿海长达十年的血腥战乱。 汪直一死,海盗失控,那就真成了一锅乱粥。 “既然我是国师,既然我说的话能成真。” 顾铮转过身,看着徐渭,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笑意,“那我就不能让这根定海神针断了。” “严嵩想让他死,是为了杀人灭口,掩盖他们严党当年通海的烂账。” “清流想让他死,是为了什么‘华夷之辩’的虚名,显摆他们的正气。” “但咱们要去救他。” 徐渭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酒坛子差点掉地上。 这比造反还刺激! 在大明朝救汪直?那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疯了……您真是疯了。” 徐渭喃喃自语,但紧接着,疯狂的兴奋感瞬间爬满了他的脸庞,“但这事儿……带劲!真他娘的带劲!” “这就带劲了?” 顾铮拍了拍徐渭的肩膀,“等到了京城,我带你去‘烂木厂’。” “咱们去把那条老龙叫醒。” “告诉他,大明不需要他跪着死。 咱们要让他……站着给咱们去海上咬人!” 大船劈波斩浪,一路向北。 前方是更加波诡云谲的朝堂,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但顾铮不怕。 因为他口袋里揣着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圣贤书,而是能让所有人学会好好说话的道理。 以及一点小小的雷霆震慑。 第72章 天子脚下敢挡道?我要杀人无需刀 顾铮这艘挂着普通商旗的客船,走得并不快。 不是顾铮不想快,是这大明朝的运河,快不起来。 可这速度慢了,坏消息跑得就比船快了。 距离京城还有三十里通州地界的时候。 原本应该是百舸争流、热闹非凡的运河水面上,今日却是一片死寂。 河面上飘着枯草,岸边的柳树像是也感觉到了杀气,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北风里抽着空响。 “真人。” 徐渭一身青衫,快步走进船舱,手里抓着一张刚刚从路过驿卒那里截获的塘报。 他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只苍蝇。 “出事了,北边的大事。” “鞑靼的俺答汗部,两天前突然撕毁盟约,纠集十万骑兵扣关。 大同总兵没守住,战死殉国! 现在鞑靼先锋已经逼近古北口,京师戒严,全城九门紧闭!” 顾铮把手里的道经往桌上一扔,眉头微微一皱:“鞑靼?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来凑热闹。” “还有更绝的。” 徐渭把塘报在桌上摊开,指着上面一段红笔批红的内容:“朝堂上那帮御史疯了。 尤其是严世蕃,昨儿个在朝堂上当着陛下的面哭谏,说这是因为东南有人‘倒行逆施,毁佛灭道’,惹怒了上天,这才降下了边患! 说您顾真人不是去平倭的,是去给大明招灾的扫把星! 请求陛下将您拿下,推出去祭天,以退鞑虏!” “放他娘的狗臭屁!” 正在给顾铮倒茶的冯保一听这话,气得茶壶都哆嗦,“这是打仗打不过,赖到祖师爷头上了? 鞑靼人信的是长生天,关咱们大明神仙什么事?” “这叫政治。” 顾铮倒是很平静,甚至还有心思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这屎盆子要是扣不下来,他就不是严世蕃了。” “真人,这彰仪门,咱们怕是不好进啊。” 徐渭有些担忧,“听说那边严党和一些因为在东南丢了利益的势力,纠集了一大批人在城门口堵着。 现在城门守将换成了严家的门生。 咱们要不……先在通州避避风头?” 避风头? 顾铮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船窗边,看着远处那座巍峨如巨兽般的北京城墙。 灰色的城墙在阴霾下显得格外压抑。 “避什么?我又不是做贼心虚。” 顾铮整了整衣领,并不是特别华丽的道袍在他身上穿出了一股霸气。 “告诉船家,不用减速。” “直接把船开到彰仪门外的码头。” “本座倒要看看,这天子脚下,谁敢挡我的路。” …… 彰仪门外。 本该车水马龙的官道被清空了,两侧站满了手里拿着铁尺锁链的番子,那是东厂的人。 而正中间,一群穿得光鲜亮丽、但眼神怨毒的中年人正翘首以盼。 他们正是那帮连夜逃出杭州、带着家当跑到京城“告御状”的盐商和地主。 领头的,是一个坐在太师椅上、正用一把象牙梳子慢慢梳理假发的红袍太监。 东厂提督太监,陈洪。 他腰上,赫然还挂着顾铮当初送他的那块五两银子的玉貔貅。 但这会儿,这玉佩不是友谊的见证,而是嘲讽的笑话。 “干爹,”旁边一个小太监凑上来,“船来了!就是那个姓顾的道士!” 陈洪放下梳子,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又恐惧的光。 严世蕃已经答应他了。 只要今儿个把顾铮拿得下,打进诏狱。 顾铮抄家的八百万两,他陈洪能分一成! 那是八十万两啊! 够他在北京城买半条街! 为此,他不惜翻脸。 反正这道士惹了天怒人怨,现在连鞑靼入关的锅都背上了,就是个死人,还怕他个鸟? “所有人听令!” 陈洪尖着嗓子喊了一句,站起身来,“妖道顾铮,祸乱东南,引发边衅! 咱家奉了严阁老的口谕,今儿个要替天行道! 等会他一下船,不用废话,直接锁拿!如有反抗,就地格杀!” “诺!!” 几百号东厂番子齐声大喝,声音震得护城河的水都在抖。 大船靠岸了。 顾铮没有下船。 他就站在船头,负手而立。 徐渭和冯保一左一右,脸色凝重。 “哟,这不是顾真人吗?” 陈洪阴阳怪气地往前走了两步,身后一群江南盐商更是指着顾铮破口大骂: “妖道!把我们的钱还回来!” “杀人犯!我家老爷死得好惨啊!” “报应来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顾铮居高临下,眼神在那群乱吠的狗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陈洪的脸上。 “陈公公。” 顾铮的声音有一股让人心悸的穿透力,“这玉佩,你挂着挺合适。 但我当时跟你说过吧?这东西叫‘镇金貔貅’,是用来压邪的。 你心里要是邪念太重,这东西,可是会反噬的。” 陈洪被顾铮的眼神一刺,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但看着周围几百号杀气腾腾的手下,胆气又壮了: “少在这装神弄鬼! 顾铮! 如今天下大乱,鞑靼人打到家门口了,这都是你的罪过! 识相的,自己滚下来受缚,咱家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否则……” “否则怎样?” 顾铮打断了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是刚刚用来搓开绿豆糕包装纸的手指,白皙,修长,不带半点烟火气。 “大同总兵死了,那是他无能。” 顾铮看着陈洪,嘴角微扬,但眼里全是漠然的杀意: “你是不是觉得,在北京城门口,我就不敢杀人了?” 陈洪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杀人?咱家乃是皇上的家奴! 这满城都是御林军,你敢……” 顾铮没有听他说完。 他的耐心只有三秒。 “一。” 顾铮轻声念道。 陈洪身后的盐商们还在叫嚣,有的甚至捡起石头要往船上砸。 “二。” 指尖,一抹熟悉的紫色电弧,像是活物一样跳跃出来。 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 但在徐渭眼里,这就是这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陈洪,看来那块玉,压不住你的贪心啊。” “三。” 话音落地。 顾铮的手指,像是弹掉一点灰尘一样,对着陈洪身边叫得最凶、也就是当初在杭州差点被顾铮活埋了的一个刘姓大盐商,轻轻一点。 滋——! 没有雷霆万钧的轰鸣。 只有空气被极速加热撕裂的一声脆响。 所有人只觉得眼前紫光一闪。 刚刚还在挥舞着拳头喊“杀了他”的胖子盐商,动作定格了。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但他的脑袋上,多了一个指头大小、前后透亮的黑洞。 碳化。 极致的高温甚至让他来不及流血,伤口周围的皮肉瞬间被封死。 下一秒。 噗通。 尸体倒地的声音,在这个突然变得死寂的码头上,清晰得如同战鼓。 盐商直挺挺地倒在陈洪脚边,还带着狂热和贪婪的眼睛睁得老大,死不瞑目。 一股焦臭味,迅速在冷风中弥漫开来。 静。 陈洪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一只脚离尸体的脑袋只有两寸。 他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刚才那紫光要是偏一点…… 死的就是他! 顾铮放下手,吹了吹并不存在的青烟。 “陈公公。” 顾铮甚至没看那具尸体一眼,“大同总兵死了。这个胖子也死了。 你要是再挡在这儿。” 顾铮微微前倾身子,眼神如刀: “我保证,下一个就是你。” “不信,你大可以试试。 看是你的东厂刀快,还是我的雷快。” 陈洪的腿软了。 是真的软了。 他是个太监,他怕死,尤其是这种无法理解、毫无征兆的死法。 什么严阁老的承诺,什么八十万两银子,在变成一具焦尸面前,屁都不是。 “让……让开!都他妈给咱家让开!!” 陈洪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连帽子歪了都不敢扶,手忙脚乱地把周围呆若木鸡的番子往两边踹。 人群瞬间像潮水一样向两边退散。 一条宽阔的大道,直通那扇沉重古朴的彰仪门。 顾铮理了理袖口,回头看了眼已经看傻了的徐渭。 “文长,走吧。” “进城。” 他抬腿下船,脚尖落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身后的盐商们瑟瑟发抖,没人再敢吭一声。 那些不可一世的东厂番子,更是把头低到了尘埃里,生怕被那位神仙看一眼就没了命。 第73章 你围魏想救赵?我绝户断你根 北京城的风沙时常干涩,比不得江南的湿润。 这几日,鸿胪寺门口比菜市场还热闹,却没人敢高声说话。 路过的官员都要往那个小院子里瞄上一眼,眼神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畏惧。 毕竟,前两天那位主儿在城门口一指头把人戳成焦炭的事儿,已经在四九城里传成了十七八个版本。 有人说他是雷公下凡,有人说他是妖道乱国。 但不管怎么说,朝廷还没动静,这才是最吓人的。 院子里,顾铮正光着膀子在树下打磨一块桃木。 徐渭急得在院子里转圈,脚下的地砖都快让他磨出火星子了。 “哎哟我的国师大人,您这还有闲心雕葫芦呢?” 徐渭把手里一份刚抄来的邸报往石桌上一拍,“人家都要刨咱们的祖坟了!” 顾铮吹了吹木屑,头也不抬:“严世蕃咬人了?” “何止是咬人,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 徐渭抓起茶壶灌了一口,那是顾铮花重金买的顶级雨前龙井,他也尝不出味儿来。 “今儿一大早,通政使司那边就炸了。 严党的一帮御史集体上书,不弹劾您,弹劾胡宗宪!” 顾铮的手顿了一下,眼皮一掀,露出一抹冷笑:“围魏救赵?严世蕃这次有点脑子。” “他们翻出了嘉靖三十四年的旧账,那时候汪直还没招安,胡宗宪为了稳住他,曾互通书信。 这事儿本来大家都心照不宣,是为了剿匪。” 徐渭眼珠子通红,“但这会儿拿出来,那就是‘通倭卖国’的铁证! 折子里说,胡宗宪名为总督,实为养寇自重! 还说……说‘出云神社’能在那边扎根,也是胡宗宪默许的! 他们要求立刻罢免胡宗宪,押解进京,和您并案处理!” 毒计。 也是绝户计。 顾铮在东南能这么嚣张,除了雷法,最大的底气就是胡宗宪手里几万能打的兵和护着他的官伞。 胡宗宪要是倒了,顾铮就是没壳的王八,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至于海瑞? 级别太低,根本挡不住朝廷的倾轧。 “内阁呢?徐阶没说话?”顾铮问。 “徐阶那个老滑头,称病!今天早朝根本没去!” 徐渭啐了一口,“这帮清流,平日里喊着忠君爱国,到了节骨眼上,谁也不想为了个‘妖道’去跟严党拼命。”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远处街上传来几声打更的锣响。 顾铮把刻好的桃木符扔进灰扑扑的储物袋里,慢条斯理地穿上造价不菲的道袍。 “他们这是逼着皇帝陛下做选择啊。” 顾铮站起身,眼神看向西苑的方向,那里有这座帝国真正的中心。 “如果我是嘉靖爷,一边是跟了二十多年的老狗严家,一边是掌握不明力量的野道士。 严家还要告胡宗宪通倭,这是动了江山根本……文长,你说,皇帝陛下会怎么选?” 徐渭脸色煞白:“那还用说? 皇上最多不要胡宗宪的命,但官肯定是丢定了。 到时候咱们……” “咱们?” 顾铮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像是猎人看见了主动跳进陷阱的兔子。 “严世蕃算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这是朝堂争斗,拼的是谁嗓门大,拼的是资历。” “但在我顾铮这儿,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 顾铮一脚踹开脚边的石凳,“来人! 让靖海阁的人把箱子抬上来!就是昨晚连夜送进京的那个!”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抬着一个樟木箱子走了进来。 这箱子不大,上面却封着好几道火漆,隐隐透着股血腥味。 “这里头是什么?”徐渭一愣。 “催命符。” 顾铮打开箱子。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叠叠看着不起眼的账册和信件。 这些东西纸张有的泛黄,有的还带着污渍,像是从什么墙缝里抠出来的。 “咱们在杭州把那几家通倭的豪绅抄了,你以为靖海阁光顾着搬银子了?” 顾铮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册子,随手翻了翻,眼里闪着寒光。 “那些管家、掌柜,早就让戚继光那帮杀才用‘特殊手段’审过了。 他们为了活命,连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的事儿都招了。” “这东西,比什么四书五经都有用。” 顾铮把那本册子往徐渭怀里一塞。 徐渭低头一看,只见第一页上赫然写着一行字: 【嘉靖三十五年冬,送京师礼部给事中吴大人白银五千两,得通关批文一张。 注:严府三管家代收抽成三成。】 徐渭的手抖了一下,翻到后面。 【工部郎中刘某,受扬州瘦马两名,珍珠一斛。】 【兵部侍郎张某,私放运铁海船三艘……】 这一箱子,就是半个京师官场的阎王簿! 严党这些年在东南吸的血,收的黑钱,卖的官位,每一笔,每一两,都被那些精明的盐商记了下来当作护身符。 现在,这把护身符,成了砍向他们脑袋的刀。 “东翁啊……你这是要把京城给炸了啊。” 徐渭咽了口唾沫,眼里的恐惧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狂喜。 “光炸个京城算什么。” 顾铮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顾真人?咱家来看您了。” 黄锦来了。 这位深受嘉靖信任的大伴,这会儿是一脸苦瓜相,帽子都歪了,显然是也是被外头铺天盖地的弹劾折腾得不轻。 “哎哟我的活祖宗诶,您还在这坐得住?” 黄锦一进门就跺脚,“陛下那边都要压不住了! 严世蕃那个王八蛋在大殿外头跪着哭,说不严惩胡宗宪就是对不起大明祖宗。 皇帝陛下本来就烦北边的战事,这会儿脸色黑得能滴水…… 您要是再不想辙,咱家也兜不住了!” “黄大伴莫慌。” 顾铮笑眯眯地把一杯茶递过去,“来,喝口热乎的。” “喝啥呀!脑袋都要搬家了!”黄锦急得直摆手。 “黄大伴。” 顾铮收起笑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明显是特意整理过的折子。 封皮是黑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劳烦您跑一趟。把这个,呈给陛下。” “就说,贫道这几天也没闲着。 掐指一算,算出朝廷里有些人命犯煞星。” 顾铮指了指那个箱子,“这本折子里,记着严世蕃这三年从东南拿的每一笔钱。 其中有三十万两,是当初陛下下旨要修万寿宫、结果户部哭穷说没钱的那笔款子。” “什么?!” 黄锦的小眼珠子猛地瞪圆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户部当初哭穷的那笔银子……进他口袋了?” 在嘉靖眼里,你可以贪,但你不能动修道的钱,更不能把皇帝当傻子耍。 这可是皇帝的逆鳞! “这上头有名有姓,有时间地点,连银票的号都记着。” 顾铮声音平淡,却如炸雷,“至于胡宗宪…… 黄大伴,您就带句话。” 顾铮走到黄锦耳边,声音压低: “胡宗宪无罪,因为汪直就在京城,活的。 而且,他身上,有退兵的法子。 到底是相信能把这群蛀虫抄出个百八十万两银子的贫道,还是信那帮只会跪着哭穷、却拿钱养瘦马的严家人…… 让陛下自个儿定夺。” 黄锦看着那本黑封皮的折子,手都在颤。 什么折子?这是严家大厦将倾的第一块砖! “成!” 黄锦狠狠一咬牙,把折子往怀里一揣,贴着肉放,“顾真人,您这手腕,咱家是真服了。 等着吧,今儿个这西苑,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黄锦走了。 徐渭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顾铮:“汪直真有法子退兵? 鞑靼人可是骑兵,汪直是个海盗头子,这俩风马牛不相及啊。”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顾铮看向北方的天空,那边的云层压得更低了,隐隐有雷声滚动。 “现在,这京城的火算是点着了。” “文长,让靖海阁的人去瓦舍、茶馆,给我散个消息。” “就说……鞑靼入关,是因为严嵩父子修的‘分宜桥’冲了龙脉。 现在,只有活神仙顾铮开坛做法,才能保京城平安。” “这屎盆子既然他们敢往我头上扣,那我就给它加点料,直接扣在他们脸上!” …… 当天下午,西苑精舍内传出瓷器碎裂的巨响。 嘉靖皇帝把黑名单狠狠摔在了严嵩的脸上。 这位二十年来最受宠的首辅,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因为他看见那名单上第一行,赫然是他宝贝儿子严世蕃拿了整整八十万两“买路钱”的记录。 而同一时间,鸿胪寺外。 原本还围着想要讨说法的“义愤填膺”的群众和士子,在听到靖海阁散布出来的谣言之后,眼神变了。 舆论的风向,比初春的北风转得还要快。 第74章 众生念力聚真身,一言既出万法随 北京城的夜,今晚黑得不像话。 因为没有灯。 鞑靼人的前锋听说已经在昌平烧了村子,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九门提督下了死命令,全城宵禁,严禁烟火,生怕给那一万多如狼似虎的蒙古骑兵当了路标。 恐惧像是瘟疫,顺着北风吹进了四九城的每一个耗子洞里。 往日里笙歌燕舞的八大胡同歇了业,只有那几个还在开张的破庙里,挤满了跪在蒲团上把头磕得邦邦响的百姓。 人到了绝路,总是得信点什么的。 官府靠不住,军队听说一触即溃。 这时候,顾铮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雷公爷”、“活神仙”,就成了那根救命稻草。 茶馆里虽然没茶了,但那些拿了靖海阁银子的说书人嘴可没停。 “要说那日彰仪门外!顾真仙身长八尺,眼若铜铃! 手掐五雷正法,脚踏七星罡步! 对着那满身妖气的奸臣这么一指——哎嘿!一道紫金神雷哐的一声!奸人就化成了一滩黑水!” “这鞑靼人为啥要来?那是怕了顾真人啊!那是来送死的!” 百姓听得眼珠子放光。 在这种时候,越离谱的神话,他们越愿意信。 因为只有神话能给他们安全感。 无数简陋的长生牌位,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悄悄立在了寻常百姓家的灶台上、床头边。 “顾神仙保佑,让鞑子滚蛋吧。” “雷公爷显灵,保佑我家二狗子在前线别死。” 一道道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真实存在的念力,从千家万户汇聚而起,如同百川归海,全部朝着鸿胪寺那个小院子涌去。 鸿胪寺,西厢房。 顾铮没睡。 他盘腿坐在一张红木榻上,也没点灯,但整个人却像是一个发出柔和光晕的大灯泡。 疼。 也不全是疼,是一种脑浆子被人拿勺子搅匀了再灌进去几百吨浆糊的感觉。 系统界面疯狂闪烁,原本金色的信仰条此刻变成了刺目的暗红色,这是能量过载的警告。 【警告!信仰金池爆满!】 【警告!检测到京城范围内巨量恐惧转化型信仰涌入!纯度极高!】 【总量突破500万……600万……仍在飙升!】 无数杂乱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 老人的哀叹、妇人的祈祷、士兵死前的绝望嘶吼…… 这不仅仅是能量,也是沉甸甸的因果,是万民的意志。 如果是一般的修仙者,这会儿估计早就走火入魔,变成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了。 但顾铮是个挂逼。 “系统,别跟我扯淡了。 我知道这能量太撑,赶紧的,给我升级!” 顾铮咬着牙,额头上沁出的汗珠瞬间就被恐怖体温蒸发成白雾,“再不升级,老子就要被人肉电池撑炸了!” 【叮!检测到宿主意志强韧,满足晋升条件。】 【正在引导海量信仰之力重铸元神……】 【晋升开始:活神仙(中级)>>>活神仙(高级)】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雷声,这一次的动静,是在灵魂层面上的。 那股要把顾铮撑爆的庞大洪流,突然找到了宣泄口,疯狂涌入他的泥丸宫。 原本还是一团模糊的灵魂,在这一刻,仿佛被亿万次地锻打、淬炼。 五感在无限延伸。 他闭着眼,却清晰地“看”到了隔壁徐渭正在磨牙的睡相,“看”到了院子里那棵槐树下几只蚂蚁正在搬家。 甚至“看”到了鸿胪寺外几条街,几个巡夜的更夫正在瑟瑟发抖。 这不是看,是掌控。 在这片信仰之力覆盖的区域里,他感觉自己哪怕打个喷嚏,周围的风都得停下来听他的指挥。 【叮!晋升成功!】 【宿主当前等级:活神仙(高级)。】 【获得核心神通:言出法随(初级)。】 【说明:吾心即天心,吾言即律令。 消耗大量信仰值,可强行扭曲现实法则,对凡俗生物产生绝对压制,或对小范围环境进行物理改写。】 顾铮猛地睁开眼。 眸子深处金光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如古井般的深不可测。 以前他的眼睛里有杀气、有精明,现在,多了一丝高高在上、视万物如刍狗的“神性”。 “呼……” 顾铮吐出一口浊气。 房间里的那盏早该熄灭的油灯,随着他这口气,忽的一下亮了。 明明没有火折子,灯芯却自己燃起了一朵青色的火苗,不仅没被风吹灭,反而像是见到君王般,毕恭毕敬地向着顾铮的方向压低了焰头。 “这就……言出法随?” 顾铮活动了一下脖子,浑身骨骼不再是噼啪作响,而是发出一阵如同玉石撞击的清鸣。 “进来。” 顾铮轻声说道。 声音不大,甚至没怎么动嘴皮子。 但门外,原本守夜打瞌睡的徐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竟然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啪”的一声推门,大步跨入,动作标准,像是提线木偶。 等到进了屋,徐渭才猛地回过神来,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腿: “我……我怎么进来了?我刚才明明不想……” 他只是想在门口问问啥事,结果这腿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直接迈进来了。 顾铮看着一脸见鬼表情的徐渭,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省得我还要提高嗓门。” 徐渭只觉得此时的顾铮变得不一样了。 具体哪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觉得坐在那里的不像是跟他一块喝酒吃肉的道士,而是一座必须仰视的险峰。 眼神扫过来,徐渭竟然有种想要下跪膜拜的冲动。 “真……真人?”徐渭结结巴巴,“您这是又得道了?” “一点小突破。” 顾铮从榻上下来,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的动作飘到了他肩膀上,像是有了灵性。 “外头什么时辰了?” “丑时刚过。” 徐渭咽了口唾沫,“刚从东厂那边传来的暗报,黄公公折子递上去后,西苑闹翻了天。 严嵩被骂得晕了过去,被太医抬出来的。 陛下大发雷霆,据说摔了最心爱的一个玉如意。 这会儿,严家那帮人都在严府里抱头痛哭,严世蕃把家里的古董砸了个稀巴烂,说是要跟咱们拼个鱼死网破。” “鱼肯定死,网未必破。” 顾铮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外面的夜色浓重如墨,但他看得很清楚,一股紫气正在皇宫的方向升腾,那是天子气运,虽然有点颓,但还没散。 “不过,陛下该消气了,也该想起我来了。” 话音刚落。 鸿胪寺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就是一大群人举着灯笼火把跑动的声音。 “吱呀——” 院门被推开。 黄锦,这位司礼监的大太监,这次没有便装,而是穿着一身极为隆重的蟒袍。 身后跟着八个手捧拂尘的小太监,还有一顶即使在夜色里也金光闪闪的御用暖轿。 “宣——玄明真人顾铮,即刻进宫觐见!” 声音不再是私底下的尖细,而是带着皇权的威严。 徐渭手里的茶杯吓得晃了一下。 来了!真的来了! “瞧。” 顾铮回头冲徐渭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熟悉的痞气,把刚才高冷的神性冲淡了不少,“我说什么来着? 陛下想我了。” 顾铮没有着急走,他转过身,对着墙角挂着的太祖朱元璋画像,并不是为了拜,而是随手理了理画像上的挂绳。 “系统,开个全效光环。” “既然要装,这回就装个大的。” 【叮!‘仙风道骨(S级特效)’已开启。‘威压光环’已覆盖。】 顾铮大步走出房门。 在跨出门槛的一瞬间,整个鸿胪寺所有的烛火、灯笼,不管是风吹的还是人提着的,在这一刻,竟然整齐划一地全部熄灭了一瞬,然后猛地窜起一尺高的火苗! 亮如白昼! 黄锦和他身后的那些太监、锦衣卫,看着沐浴在万千火光中,一步一步走来的身影,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没有风,道袍却在微微飘动。 每一步落下,都似乎踩在人的心跳上。 这分明是就是书里写的下凡真仙啊! “噗通。” 一个小太监没站稳,跪了下去。 紧接着,一片膝盖落地的声音。 就连见过无数大世面的黄锦,这会儿也觉得双腿发软。 “顾……顾真人。” 黄锦嗓子有点哑,想摆出钦差的威风,却发现自己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陛下,在玉熙宫等您。 严……严阁老他们也在。” “走吧。” 顾铮没上那顶软轿,而是轻轻摆了摆手,“用不着这劳什子。 我腿脚利索。” 他路过黄锦身边,轻轻拍了拍这个太监的肩膀,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黄锦在这寒夜里跪出来的风湿寒气。 “别抖,今晚这戏,你只管看好。” 顾铮抬头,目光如炬,直刺那座巍峨深邃、吞噬了无数人心的紫禁城。 “黄大伴,带路。” “本座去给这天下,断个公道。” “顺便……” 顾铮的指尖,一缕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紫雷在欢快跳跃,是他对这个腐朽王朝最大的敬意: “也该让某些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徐渭站在门口,看着顾铮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突然想起他在杭州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这大明,需要一个不守规矩的疯子。” 今晚。 这个疯子,要去砸场子了。 第75章 万寿宫内一声喝,严家逆臣以此跪 西苑的雨下得急,打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作响,像是无数个讨债的冤魂在敲门。 万寿宫内,长明灯的灯芯炸了个火花,将盘旋在大殿柱子上的金龙照得忽明忽暗。 檀香的味道重得呛鼻子,这是嘉靖皇帝朱厚熜的老习惯,似乎这烟雾能把那些扰人的国事都挡在外面。 “你说,老鼠?” 朱厚熜没坐龙椅,而是盘腿坐在那个明黄色的蒲团上,手里敲着个用来念经的小玉磬。 清脆的“丁零”声在大殿里回荡。 顾铮没跪。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衣摆上还沾着进门时没掸干净的雨水,在这满地锦绣的皇家道场里显得格格不入。 而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严世蕃胖大的身躯跪在地上,把那件大红官袍撑得像个要裂开的番茄。 陈洪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捏着佛尘,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白脸上现在全是冷汗。 “对,老鼠。” 顾铮没看地上的严世蕃,目光越过缭绕的烟雾,直视着这位把自己修成了半个神经病的皇帝,“陛下,有个大户人家,仓库里的米年年少,年年亏。 管家说是猫不行,要把猫杀了。” “可实际上呢?猫刚捉了一只耗子,管家就急了,说这猫惊扰了家宅安宁。” 顾铮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陛下,您说是这猫有问题,还是管家自己就是个硕鼠?” “放肆!!” 一声暴喝打断了这微妙的寂静。 严世蕃猛地直起腰,眼里红血丝密布,像是只要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忍不了了。 这几天在京城,他严家的脸面被这道士扔在地上踩了又踩。 这会儿若是再让他在御前把这通比喻说完,明天他老爹就得被摘了乌纱帽! “陛下!” 严世蕃冲着嘉靖咚咚磕头,“顾铮此獠,妖言惑众! 北疆战事紧迫,他不去退敌,反而在御前编造童谣侮辱当朝首辅! 此乃大不敬!是乱国之象啊!” “臣查明,此人根本不是什么真人,乃是白莲教余孽!” 严世蕃猛地抬头,手指向顾铮,粗短的手指都在颤抖,“他在江南收买人心,如今进了京,又不敬皇权。 陛下,您看他这双眼,是狼顾之相!他这是要来刺王杀驾啊!” 话音未落,陈洪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尖叫一声:“护驾!快来人护驾!” 这声音就是个信号。 “哗啦——!” 万寿宫沉重的楠木大门被人猛地推开,狂风裹着雨水倒灌进来,将满殿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曳。 紧接着,足足三十个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侍卫冲了进来。 他们不是普通的御林军。 顾铮眼神一凝。 这帮人身上的煞气太重,眼珠子也是死灰色的,不像活人。 他们没喊什么“捉拿刺客”,进来后直接把刀尖对准了顾铮,甚至隐隐把嘉靖的蒲团也围在了杀气范围之内。 严府死士! 严世蕃这是疯了,借着“清君侧”的名头,要是顾铮反抗,他就敢在这万寿宫里见血! 反正到时候把尸体一拖,说是顾铮行刺被诛,皇帝吓坏了也不敢说什么。 “严世蕃!你干什么!!” 朱厚熜吓得手里玉磬都掉了,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 常年求仙问道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凡人的惊恐,“朕没让拿人!退下!都退下!” 没动。 三十个死士像是没听见皇帝的话,只是一步步逼近顾铮。 钢刀划过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严世蕃从地上爬起来,独眼里满是癫狂:“陛下受惊了! 臣这是为了大明社稷! 此妖道手段诡异,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退鞑虏!” “给我杀!”严世蕃嘶吼道,“剁成肉泥!!” 三十把刀,带着腥风,同一时间举起。 寒光像是要把这大殿里的光都给吞了。 陈洪捂着眼睛躲在柱子后面,已经在脑补一地碎肉的场面。 完了,这回顾铮就是真的神仙下凡,也挡不住这么多把刀子剁肉馅吧? “呼……” 风声似乎停了一瞬。 面对这必死的杀局,顾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吵死了。” 顾铮向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落下,大殿里的烛火突然停止了晃动。 他看着那些近在咫尺的刀锋,看着严世蕃那张扭曲变形的胖脸,嘴唇微张,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声音极轻,没用狮子吼,也没什么回音。 但这字吐出来的瞬间,这万寿宫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凝固。 “跪下。” …… 轰!! 这世间有什么东西能违抗天地法则吗? 在【言出法随(初级)】的词条被海量信仰值瞬间点亮成金色的那一刻,这就是神仙的敕令。 三十个已经冲到顾铮面前、刀子都要落下来的死士,眼里的杀气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恐惧。 他们的膝盖像是被狠狠砸碎了。 “当啷啷!!” 兵器脱手的撞击声响成一片。 紧接着—— “噗通!噗通!噗通!” 膝盖骨撞击金砖地面的闷响,沉闷,密集。 三十个如狼似虎的杀人机器,在距离顾铮不到三尺的地方,整整齐齐、毫无反抗能力地跪了下去! 因为冲势太猛,有些人甚至是以头抢地,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他们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却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哪怕青筋暴起,也抬不起一根手指头。 死寂。 只有外面的雨还在下。 嘉靖帝站在蒲团边,张大了嘴,下巴上的胡须随着呼吸剧烈颤动。 他看着那个只说了两个字就镇压了全场的背影,眼神里从惊恐,慢慢变成了狂热,一种要把灵魂都烧穿的狂热。 这是什么? 这才是朕求了一辈子的道! 不是戏法,不是炼丹,是真正的言出如法! 顾铮没有回头看皇帝。 他穿过跪了一地的死士丛林,皮靴踩在散落的刀剑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走到了严世蕃面前。 此时的这位“小阁老”,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那个狞笑的瞬间,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想退,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嗓子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严大人。” 顾铮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是老友闲聊,“你刚才说,你要把谁剁成肉泥?” 严世蕃的眼睛疯狂转动,里面盛满了不可置信。 他不明白,明明没有下迷药,明明没有动手,为什么他养了十年的死士,就像一群听话的狗一样趴下了? “妖……妖法……” 严世蕃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陛下!快……杀了他……” 顾铮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严世蕃宽厚但已经汗湿的肩膀。 “看来严大人眼神也不太好。” 顾铮的目光骤然变冷,“在你眼里,我是妖。” “那现在。” 顾铮的双瞳之中,仿佛有一道紫色的闪电劈开混沌。 “你说,谁是国贼?” 严世蕃想说你是国贼。 他的嘴张开了。 可是,那股“法随”的力量顺着顾铮的手掌,像是一道高压电流,直接轰碎了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和意志。 “我……” 严世蕃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肥肉剧烈颤动。 他的膝盖正在违抗大脑的指令,想要在这地砖上找个舒服的位置。 “不!我是一品大员!我是小阁老!” 严世蕃在心里怒吼。 顾铮没说话,只是眼神微微向下一压。 轰! 仿佛有万斤巨石压顶。 “噗通!!” 这一声最响。 这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哪怕对着亲爹都敢顶嘴的严世蕃,当着皇帝的面,当着那些太监的面,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 不仅跪下了,肥硕的上半身更是直接趴伏下去,脸颊贴着冰冷的地砖,做出了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对着那个他口中的“妖道”。 “好,很好。” 顾铮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把帕子扔在严世蕃的脑袋上,像是盖上了一块裹尸布。 “既然严大人认罪了,那就好好跪着。” “这雨停之前,你要是敢动一下……” 顾铮转过身,对着已经看傻了的嘉靖帝行了个随意的道揖,“贫道就把这万寿宫的顶给掀了,让老天爷亲自来审你。” 嘉靖帝这时候终于动了。 他顾不得什么帝王仪态,几乎是小跑着下了台阶,甚至因为跑得太急,脚下的靴子都差点甩飞。 他一把抓住顾铮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肉里。 “爱卿!真……真人!” 嘉靖帝的声音在发颤,那是激动到极点的颤音,“刚才那是什么咒? 不需要符箓?不需要开坛?只需两个字?” “长生……” 嘉靖帝死死盯着顾铮的眼睛,“朕若是学了这法子,那长生……是不是也就是这一句话的事?” 顾铮看着这个已经有些走火入魔的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系统一行红字正在疯狂刷屏: 【叮!震慑全场!完成成就“万寿宫装了个大的”!】 【严世蕃精神防线崩塌,恐惧值mAx!】 【嘉靖帝狂信度突破界限,提供单次最高信仰值+800,000!】 【当前状态:全场皆跪,唯我独尊!】 顾铮抽回手,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 “陛下,言出法随,不是没有代价的。” “那是用天下万民的愿力换来的。” “现在这愿力……”顾铮看着北方,“太脏了,全是血腥气。 想要求长生? 得先让那帮在城门口杀人的鞑子,还有这些趴在地上的硕鼠,先把账给平了。” 第76章 烂泥坑里显真圣,百倍偿还这一拜 京城的天儿总是灰蒙蒙的,尤其是在这种大军压境的关头。 街面上干净得能跑耗子,老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但那股子人心惶惶的味道,再厚的窗户纸也挡不住。 严世蕃跪了一夜。 第二天就被几个不敢大声喘气的锦衣卫拖进了北镇抚司的诏狱,听说进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裤裆里一股尿骚味。 没了严嵩父子这根搅屎棍,顾铮在嘉靖帝心里的地位瞬间飙升到了“顾爹”的程度。 皇帝甚至想直接把他请进精舍同住,好日夜请教那个“说话就能让人跪下”的法子。 但顾铮拒绝了。 “陛下,愿力也是要养的。” 顾铮留下一句让嘉靖云里雾里的话,换了身粗布衣裳,拉着一脸懵逼的徐渭,一头扎进了北京城最穷、最烂的地方: 崇文门外的军户营,俗称“烂泥坑”。 这里不是皇城。 连条正经的路都没有。 满地是泛着黑泡的污水,那味道,比战场上的尸臭还好不了多少。 低矮的棚户挤成一团,墙是用黄泥和着烂草把子糊的,风一吹直掉渣。 “真……真人。” 徐渭用袖子掩着鼻子,眉头皱得死紧,“您要取愿力,哪怕是去咱们靖海阁在京城的分舵开坛做法也行啊,这地方……” 徐渭看了看四周。 一群穿着破衣烂衫、瘦得跟骷髅似的小孩正蹲在墙角啃树皮,看见衣着稍微光鲜点的徐渭,眼神麻木得吓人。 “徐文长,你那双眼睛平日里只盯着那些当官的。” 顾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眼神比平日里冷得多,“你知不知道,北边十几万大军要是真打进来,谁死得最快? 是这些根本跑不动的人。” “而守在城墙上跟鞑子拼命的……” 顾铮指了指前面一个塌了一半的草棚,“也是这帮人的爹、丈夫和儿子。” 正说着,前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骂声。 “滚一边去!你也配叫唤?!” 一个公鸭嗓骂得格外难听。 顾铮眼神一凝,脚步加快。 只见一堆烂泥巴地里,围了一圈面黄肌瘦的军户,正中间跪着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汉子。 那汉子只有四十来岁,但头发已经花白,断腿用两根树枝绑着,看伤口像是新伤,还没好利索。 他正死死抱住一个穿着墨绿色绸缎官服的小吏的大腿。 “刘爷!求您了!这点抚恤不能扣啊!” 老兵哭得嗓子都劈了,“这是俺在前线拿一条腿换回来的! 家里婆娘等着抓药,三个娃两天没吃口干的了! 您行行好,给俺留下一两……哪怕五百文也行啊!” 被唤作刘爷的小吏,生得尖嘴猴腮,脸上油光水立。 他一脚把老兵踹开,鞋底子在老兵流血的断腿上狠狠碾了两下。 “啊!!!” 老兵疼得整个人蜷成了虾米,惨叫声听得人心尖发颤。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小吏啐了一口浓痰,“上面说了,这是给‘精锐’的赏银! 你这少了一条腿的废物,现在连兵都不算了,军籍都革了,还要什么钱?” “没让你补交这几年的‘军械损耗费’就算咱们侯爷仁慈了! 再嚎丧? 信不信老子让人把你这一窝都扔出去喂狗?” 小吏抖了抖官袍,得意洋洋地对身边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一挥手,“走!下一家! 我就不信这烂泥坑里榨不出几斤油水来!” 周围的军户,几百号人。 没人敢说话。 一个个麻木地低着头,有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有的眼里含着泪却不敢流。 几百年了,作为底层,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命贱如草,谁来都能踩上一脚。 徐渭看着在地上抽搐的老兵,眼里喷出火来: “这帮勋贵家的狗腿子!这就是京城的兵部?这就是咱们大明的脊梁? 这仗还打个屁啊!” 他刚要冲上去理论。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文长,省省力气。” 顾铮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跟畜生讲道理,就是侮辱了圣贤书。” 顾铮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他身上没穿道袍,但那股气势,就像是在烂泥坑里立了一根定海神针。 “谁?” 小吏刚转身要走,看见顾铮挡路,三角眼一翻,“哪来的不开眼的……” 话没说完,小吏卡住了。 顾铮没看他。 顾铮走到那个断腿老兵面前,也不嫌脏,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手指在老兵断腿的几处大穴上点了几下,那钻心的疼瞬间就止住了。 “兄弟。” 顾铮看着老兵沟壑纵横的脸,帮他拍了拍胸口那个已经发黑的“勇”字,“在前线,砍死几个鞑子?” 老兵一愣,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下意识地挺了挺还没塌下去的脊梁: “三……三个!俺用这腿换的!” “好汉子。” 顾铮点了点头,声音提高了几分,足以让周围几百号缩着脑袋的军户都听见: “三个鞑子的人头,在朝廷的账上,赏银五十两,家里免税三年。” “这规矩,有人跟你说过吗?” 老兵傻了:“五……五十两?不是说只有三钱银子吗?还要扣伙食费……” “哈!哪里来的疯子?” 刘姓小吏回过神来,乐了,“在这儿编故事呢?什么五十两?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小子,我看你是找死! 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成国公府知道吗?那是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 “啪。” 一声脆响,但这回不是打脸。 顾铮转过身,抬手打了个响指。 这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并不大,但听在刘姓小吏的耳朵里,就像是一口洪钟在脑浆子里炸开。 【神通发动:言出法随】 【消耗信仰值:20,000点。】 “我不想知道你是哪条狗。” 顾铮看着眼神突然开始涣散的小吏,双瞳之中金芒隐现。 “我只想问问。” “你们这帮蛀虫,吃了人家用来卖命的钱,这肚肠就不觉得烫吗?” 小吏的嘴突然不受控制地张大了,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掰开。 “啊……啊……” 他想骂人,但从嘴里出来的却变成了最真实的“心里话”。 “不烫……好花得很…… 我们在城东买宅子……养娘们…… 这帮丘八就该死……” 这话说出来,全场哗然。 原本麻木的军户,眼里的火被这几句话彻底点着了。 “我……我在说什么?” 小吏惊恐地捂住嘴,可是那只手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狠狠地抽在了自己脸上。 “啪!啪!啪!” 左右开弓。 每一巴掌都是实打实的,打得牙齿横飞,打得满嘴是血。 顾铮冷眼旁观,脚步没停,一步步逼近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打手。 “既然吃了,就得吐出来。” 顾铮停下脚步,对着小吏和那几个打手,轻轻说了一句话: “把他欠这些人的,连本带利,百倍还来。” 轰! 那小吏突然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疯狂撕扯自己的官服。 从怀里掏出大把的银票,那是刚收上来的黑心钱。 从腰上解下玉佩,那是从别处抢来的。 “给你们!都给你们!” 他一边哭一边撒钱,一边用头往那满是污泥的地上撞,“我有罪!我有钱!我家里床底下还有三万两…… 别杀我!别让那些死人来找我!” 另外几个打手也没好到哪去,互相把身上的衣服扒光,把碎银子全掏出来扔在老兵面前。 然后跪在地上对着那群平时他们看都不看一眼的“贱民”砰砰磕头。 这场景太诡异,也太解恨了。 断腿的老兵手里被强塞了一把银票,足足几千两,那是他十辈子都挣不来的钱。 他颤抖着手,抬头看向那个站在阳光背面的男人。 这是……神仙吗? “捡起来。” 顾铮没让大家磕头,反而弯腰捡起一块沾着泥的银子,放在老兵的手心里。 “这是你们的卖命钱,哪怕沾了泥,也是干净的。” 顾铮转过身,看着那群不知何时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军户。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有震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快要满溢出来的渴望。 对活着的渴望。 对公平的渴望。 金色的信仰值像是火山爆发一样往上涨。 【+100】 【+500】 【+1000】 【检测到纯净信仰源!民心所向,大势已成!】 “乡亲们。” 顾铮的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股让人心里发暖的力量。 “记住了,我叫顾铮。 是大明的国师,也是咱们这群人里的头。” “今天这点银子,只是个开始。” 顾铮指向高高在上的紫禁城方向,也指向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朱门大户。 “那些坐在暖房里,喝着你们的血,还要骂你们臭的人。” “本座已经替你们准备好了账本。” 顾铮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牌,那是早上嘉靖特批的“便宜行事”令牌,往小吏的脑门上一拍。 “三日之后,午门之外!” “本座要开坛!不是为了给皇帝求什么长生丹。” “咱们要去问问天老爷!” 顾铮的声音如雷霆滚过烂泥坑的上空,震得那些豪门的根基都在颤抖: “这米仓里的老鼠,到底还要吃到什么时候?!” “到那天,有冤的申冤,有仇的报仇!” “我顾铮,给你们撑这片天!” 哗啦—— 如果说万寿宫里的下跪是因为恐惧。 那么此刻,烂泥坑里。 成百上千的军户,那个抱着银子痛哭的老兵,还有身边热泪盈眶的徐渭。 他们跪下了。 不是被“言出法随”压跪的。 是心甘情愿,对着那个一身布衣、却比这世间任何神像都要光芒万丈的男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第77章 朝堂百官哭穷酸,龙骨为引炼福报 奉天殿,大明朝最庄严的地界。 今儿个早上,却跟开了锅的粥棚似的。 往日里这帮鼻孔朝天的绯袍大员,一个个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嗓门那是一个赛一个大。 不知道的,还以为鞑靼人打进紫禁城了。 “陛下啊!微臣……微臣家里揭不开锅了啊!” 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勋贵,袭了三代爵位的成国公朱希忠。 但这会儿,这位爷把满是肥膘的胸脯拍得啪啪响,身上穿的麒麟服竟打了两个补丁,虽然明眼人一瞧就知道,那补丁是用这世上最好的苏杭云锦打的。 “陛下!如今物价飞涨,米价腾贵! 臣等这微薄俸禄,养活一家老小都难! 这……这让臣等如何安心办差?如何抵御外辱啊!” 有了带头的,后面那帮兵部、户部的官员哗啦跪倒一片。 “臣附议!请陛下开恩,加俸!加饷!” “若不加俸,臣这乌纱帽……不戴也罢!” 这是逼宫。 明摆着的逼宫。 嘉靖帝朱厚熜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不是傻子,严家虽然趴下了,但这盘根错节的文官勋贵集团还在。 顾铮要在午门清查军饷,那是动了所有人的奶酪。 这帮老油条,打架打不过雷法,就开始玩赖。 若是皇帝不答应,那就是“刻薄寡恩”; 若是答应了,国库本就空的,钱从哪来?到时候还是得动顾铮追回来的那笔银子。 这是要把顾铮的功劳,变成他们嘴里的肥肉。 “怎么,诸位爱卿这是商量好的?” 嘉靖帝刚想发作,就听殿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哟,挺热闹。” 顾铮迈步进殿。 他今儿没穿那一身显摆的法衣,换了身素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手里还捏着两颗铁核桃,盘得嘎啦响。 “刚才哪位大人说,家里揭不开锅了?” 顾铮笑眯眯地走到朱希忠面前,低头看着这位一身肥肉乱颤的国公爷。 朱希忠脖子一梗:“国师这是何意?本公那是……” “成国公受苦了。” 顾铮压根没让他说完,突然长叹一口气,脸上竟然露出一副比死了爹还难受的表情,伸手拍了拍朱希忠满是横肉的肩膀,“看这饿的,都浮肿了。” “噗——” 后面有几个还没来得及哭出来的年轻御史,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神他妈浮肿。 朱希忠一张大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 “陛下。” 顾铮一甩袖子,转身冲着嘉靖帝行了个礼,神色变得无比严肃,“刚才贫道在殿外听得真切,诸位大人为了大明江山,那是操碎了心,熬白了头,如今还要忍饥挨饿,实在是……惨绝人寰啊!” 嘉靖帝一愣,不知道这活神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配合着点了点头:“真人……此言何意?” “臣以为,成国公说得对!得加俸!”顾铮大手一挥,掷地有声。 底下的官员懵了。 这道士转性了?不是来抄家的吗?怎么成散财童子了? 就连朱希忠都忘了装哭,眼巴巴地看着顾铮。 “但是!” 顾铮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国库空虚,钱从哪来? 总不能去刮穷棒子的油水吧?那是要遭天谴的。” “那……依真人所见?”兵部尚书忍不住问了一句。 “各位大人缺的不是钱,是心气儿,是身体。” 顾铮解下腰间的袋子,眼神变得高深莫测,“正好,贫道前些时日斩妖除魔,在倭寇的巢穴深处,得了一件稀世珍宝。” 顾铮一边说着,一边往袋子里掏。 “系统,把仓库里上次抽奖送的‘远古深海霸王鲸’的脊椎骨给我整出来。 别忘了,把光效开到最大,要把那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威压感给我拉满!” “嗡——!!!” 一股沉重到让人呼吸困难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奉天殿。 只见顾铮手里,凭空多了一截足有磨盘粗细、两米多长的巨大白骨! 骨头通体如玉,泛着森森寒气,骨节上竟然还隐隐有流光转动,像是活着一般。 它一出现,殿内的温度骤降,胆子小的官员甚至感觉有某种洪荒巨兽正盯着自己的后脑勺。 “龙……龙骨?!” 朱希忠吓得屁股往后一挪,说话都结巴了。 在大明朝,龙是皇家的象征。 但这根骨头带来的压迫感太真实了,绝不是凡物! “算你识货。” 顾铮单手托着几千斤重的巨骨,举重若轻,那副风轻云淡的高人模样,让所有人的心脏都咚咚直跳。 “这就是东海那头成了精的老龙王的脊椎骨。 贫道虽然没来得及扒它的皮,但这骨头却是硬生生抽出来的。” 顾铮把“抽出来”三个字咬得极重。 底下一帮文官顿时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凉。 “诸位不是喊累吗?不是喊穷吗?” 顾铮一步步走上丹陛,将巨大的“龙骨”往嘉靖帝面前一杵,“砰”的一声,金砖都被砸了个坑。 “陛下,此骨乃是天地精华所聚。 若是用来泡酒,或是磨成粉炼丹,便是凡人求都求不来的‘龙髓丹’!” “此丹有一个功效。” 顾铮转过身,俯视着底下那群面无人色的百官,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服下此丹者,精力无穷!神魂亢奋! 能连续二十四个时辰,不眠不休!不知疲倦! 一心只想着报效朝廷!” “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福报啊!” 顾铮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只要诸位大人同意加俸,这丹药,管够! 从今儿起,拿双倍俸禄,干双倍……不,三倍的活儿! 谁要是敢睡觉,那就是对不起这龙骨,就是对不起陛下的隆恩!” …… 殿内陷入死寂。 原本还想着趁机捞钱的官员们,这会儿看那根龙骨的眼神,跟看刑具没什么两样。 不眠不休?二十四个时辰? 这哪是加俸,这是要命啊!这道士是想让他们活活累死在案牍上啊! 关键是……谁敢怀疑那丹药的效果? 顾铮连龙骨都掏出来了,这药效要是真的,他们这把老骨头哪怕多活一秒都是遭罪! “怎么样?” 顾铮拿起大袖,擦了擦龙骨,发出一阵摩擦声,眼神最后落在已经开始发抖的成国公身上。 “国公爷,你是勋贵表率,又是领头的。 这第一颗‘龙髓大补丸’,贫道亲自给您炼?咱们现做现吃,保证热乎!” 朱希忠脸上的肉剧烈抽搐。 他看着顾铮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团白面,感觉比吞砒霜还可怕。 “不……不用了!” 朱希忠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动作比猴子还快,连那两个苏绣补丁也不顾得露了,“臣突然想起来…… 臣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这日子……这日子还能过!” “对对对!臣等还能坚持!” “陛下!如今国难当头,臣等岂能只顾私利? 加俸之事,休要再提!” 兵部尚书擦着额头的冷汗,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臣愿意毁家纾难! 这便回去让家里婆娘织布卖履,也绝不拿朝廷一分‘龙髓丹’……不,是一分银子!” 开玩笑!钱虽然好,命更重要。 被这活神仙灌了药,以后想贪污都没时间花! “真不要?”顾铮举着那个面团,一脸遗憾。 “不要了!真不要了!” 众臣齐声高呼,声音里充满了对加班的恐惧。 嘉靖帝在上面看得那个乐啊。 这帮老家伙平日里跟朕讲了一辈子的大道理,要钱不要脸。 今儿个被顾铮用一根“剩骨头”和几个泥丸子治得服服帖帖。 爽!太他妈爽了! “既然诸位爱卿深明大义。” 嘉靖帝咳嗽了一声,强忍笑意,“那就依真人所言。 这龙骨,暂存于万寿宫。 哪位爱卿若是觉得办事乏了,随时来向真人讨药。” “陛下圣明!” 百官叩首,这次磕得是真响,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躲着那根骨头。 早朝散了。 官员们像是逃命一样冲出午门,生怕顾铮喊住他们发福利。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顾铮手一挥,巨大的龙骨消失不见。 他凑到嘉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魔力: “陛下,刚才吓唬那帮猴子的戏唱完了。 但这骨头……除了炼那什么劳什子加班药,还有一个用处。” “何用?”嘉靖眼睛亮了,他也想要长生。 “寻亲。” 顾铮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红墙黄瓦,看向京城西北角那片阴暗的“烂木厂”监狱。 “龙性最淫,其血脉散落四海。” “京城那牢里关着的老龙王汪直……身上就带着这股海腥味。” “陛下,该让他开口了。 不是为了这大明,是为了让那些不想让他说话的人……” 顾铮做了一个捏爆的手势,“把吃进去的肉,全吐出来。” 嘉靖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没什么办不到的道士,重重地点了点头。 “准!” 第78章 午门竖碑判生死,三日横祸清流亡 午门外,阴云密布,北风卷着黄沙,打在人脸上生疼。 今日的午门广场,却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不仅仅是京城的百姓,连那些平时大门不出的豪门家奴,都缩着脖子在人群里探头探脑。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块碑。 那不是普通的石碑。 通体漆黑,像是刚刚从墨汁里捞出来,又像是凝固了无数年的干血。 碑面上光秃秃的,一个字没有,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顾铮没摆什么香案,也没穿那种累赘的八卦衣。 他甚至搬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块黑碑旁边,手里捧着一壶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徐渭站在一边,手里拿着根巨大的狼毫笔,笔尖蘸的不是墨,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朱砂。 “国师大人,这都半个时辰了,还没动静啊?” 人群里,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地痞吹着口哨,“您这戏法是不是受潮了?” 顾铮没理。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 正午。 “系统,定位到了没? 昨儿晚上算出来的那个名单,给我打上去。” “记住,先把那种苍蝇蚊子打几只出来。 炸鱼嘛,得先打窝。” 顾铮心里默念。 【叮!‘罪碑显灵’特效已启动。名单已同步。】 嗡—— 没有惊雷。 沉默的黑碑,突然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低吼的震动声。 紧接着,碑面上竟然像是流血一样,渗出了一行殷红的大字。 原本还在起哄的人群瞬间炸了锅,往后退开三丈远。 【兵部库房主事,王麻子。】 【贪墨火药银一千三百两。以次充好,至九边神机营炸膛三人。罪:斩!】 这字儿太清楚了,就像是有人拿着刀子刚刻上去的一样。 “啊!!我不……不是我!神仙显灵了?!” 人群边缘,一个原本穿着常服来看热闹、以为顾铮抓不到他的猥琐男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正是那个王麻子! 他哪知道顾铮早就让靖海阁的人把他在外头包养的外室、藏银的地窖摸了个底掉,这时候名字一上墙,那是真的吓破了胆。 “王麻子。” 顾铮没起身,茶盖刮着茶杯,“上一个被神仙点名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你是自己去那边的箱子里交银子,还是等着老天爷收人?” “我交!我全交!我有罪啊!” 王麻子连滚带爬地冲向那摆在碑旁的巨大红箱子,把身上的银票全掏了出来,还把自己这几年的破烂事当众抖搂了个干净。 有一就有二。 很快,黑碑上又浮现出几个名字。 全都是些京城各个衙门的蛀虫。 有管粮仓的,有管军马饲料的。 这帮人平时虽然官不大,但捞钱的本事可是让百姓恨得牙痒痒。 一个时辰下来,那口红箱子里已经堆满了白花花的银子和地契。 “就这点小鱼小虾?” 徐渭手里的朱砂笔都还没用上,有点不满意,“那几条大鳄呢? 严党那几个残余,还有刚才哭穷最凶的勋贵,这名字怎么不上墙?” “急什么。” 顾铮放下茶杯,眼神看向远处那些还躲在轿子里没露面的大人物们。 “这是给他们的最后通牒。” 顾铮站起身,走到黑碑前,伸出食指,对着空荡荡的碑顶轻轻一点。 轰隆! 明明是大白天,天空却猛地打了个旱雷。 “听着!” 顾铮的声音传遍全场,“一日为限! 所有在军饷上动过手脚的,无论是勋贵还是大臣,不管是姓李还是姓赵!” “自己滚过来,把钱吐出来,去城西军户营给那帮断了腿的老兵磕头赔罪!” “过期不候。” “若是明日这个时候……” 顾铮冷笑一声,拍了拍黑碑,“这上面出了谁的名字,那就别怪本座手黑了。” “神仙口谕”已下。 这天晚上,北京城各大府邸那叫一个灯火通明。 但真正怕的,是做贼心虚的小官。 像那些家里有着几代底蕴、觉得自己背景通天的侯爷伯爷,反而把大门一关,冷笑连连。 “装神弄鬼!怕他个鸟!” 城东一座豪宅里,曾任京营总兵的魏伯爵把酒杯一摔,“咱们几十年的基业,岂是他一个江湖道士能动的? 只要咱们咬死了不认,他还能把满朝勋贵都杀了不成?” “就是!咱们不动,看他能把咱们怎么着!” 这种侥幸心理,直到第二天正午。 顾铮再次坐在了那把太师椅上。 这回,他没喝茶。 他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看来有些人,是不信邪啊。”顾铮看着空荡荡的自首通道,叹了口气。 黑碑再次震动。 这一次,渗出的血字足有巴掌大,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戾气。 【前京营提督,泰宁侯,魏成德。】 【克扣京营棉甲两万套,贪银十五万两。 喝兵血,吃空饷三千人。 罪:天厌之,夺寿!】 红字一出,在场的一个魏家管家顿时跳了起来: “放屁!我家侯爷是朝廷栋梁!你这妖道含血喷人!” “栋梁?” 顾铮嗑开一颗瓜子,也不看他,“马上就是劈柴了。” 话音未落。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一个魏家的家丁满脸是血,哭着从人群外冲进来: “不好啦!!管家!出大事了!” “侯爷……侯爷刚才在府里骑马…… 不知道怎么惊了马,直接从马背上甩下来……” 那家丁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恐惧,“脑……脑袋磕在门槛上,脖子……折了! 当场就咽气了!!” 轰——!!! 人群瞬间像是炸了窝。 “神了!真神了!刚上了碑就死?” “这是天罚啊!真的是天罚!” “我的妈呀,这也太准了!说夺寿就夺寿?!” 刚才还叫嚣的魏家管家,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死过去。 哪是什么惊马。 那匹马的屁股上,此刻正扎着一枚靖海阁特制的无影针。 但这又如何?在这万众瞩目的“天罚”面前,这就是天意! 还没等人缓过神来。 黑碑上又是一个名字: 【兵部左侍郎,陈某。贪墨军械修缮银八万两……罪:五雷轰顶!】 没过一炷香。 又有报丧的来了: 陈侍郎在家吃饭,被一口汤圆噎住了气管,太医赶到的时候,人已经紫了。 虽然不是真雷劈死,但这不就是“报应”吗? 一连两个大人物的“横死”,终于成了压垮这帮贪官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恐惧。 极度的恐惧,战胜了贪婪,战胜了所谓的官场联盟。 “我交!我交!” 一个身穿锦衣的公子哥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手里捧着几叠地契,“这是我爹让我送来的! 五十万两!求真人饶命!求把碑上的名字擦了吧!” “还有我!这是八万两!” “这是家里的古董!” 银山。 真正的银山,开始在午门广场上堆积。 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人物,此刻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一个个排着队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往顾铮的箱子里送。 靖海阁的兄弟们手都要数抽筋了。 不到日落。 徐渭那本账册上记录的数字,已经到了一个令人眩晕的地步:两千三百五十万两!! 这是大明国库多少年的收入啊! 这些银子没有入宫,而是一车车直接拉去了西山的京营大营,还有烂泥坑一样的军户区。 当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手里拿到沉甸甸的足色银锭,看到那些拖欠了十年的饷银一文不少地补齐时。 信仰值,爆了。 代表着“大明军魂”的金光,像是一轮新的太阳,彻底点亮了顾铮的神格。 徐渭看着这疯狂的一幕,手里的笔都在颤抖。 “国师……” 徐渭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是大明中兴之兆啊!《神录》,我已经写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发?” “就现在。” 顾铮站起身,看着那些被“神仙显灵”吓得跪地膜拜的几十万百姓和士兵。 “印他个一百万册!” “要让这天底下都知道。” “我顾铮要的,不是谁的钱,也不是谁的命。” 顾铮抬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夜。 “我要的,是这天下人,哪怕不信皇上,也得信我手中这个……‘理’。” 第79章 朝堂开起兑奖铺,国师且卖加班丸 银子堆在户部库房里,就像是一堆等着生锈的烂铁。 顾铮没让这些钱生锈。 “哗啦——” 一张足有一丈长的黄皮大纸,被顾铮一把甩在了金銮殿的正中央。 纸太厚,落地的时候砸出一声闷响,把前排几个正在打瞌睡的翰林院老学究吓得胡子一翘。 “各位大人,眼熟吗?” 顾铮手里拎着一根也不知道从哪根龙骨上掰下来的细长骨棒,当成了教鞭,在那张大纸上点了点。 纸上没写诗词歌赋,画的是个塔。 塔底宽,塔尖窄。 每一层都标着密密麻麻的字儿: 【修桥铺路一百点】、【断案无冤五十点】、【为民请命三十点】…… “这……” 户部尚书盯着那个塔尖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塔尖上画着的,不是银子,是一颗紫气缭绕、仿佛还能看见里头有婴儿拳头大小丹影的“丸子”。 旁边用朱砂笔写着三个大字:【龙髓大补丸】。 备注更气人: 【限量供应,可让人连续七日精力如龙,甚至有一丝机会……倒因为果,延年益寿。】 大殿里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咽唾沫声。 嘉靖帝坐在龙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画出来的丸子,手指头在扶手上抠得咔咔响。 他这辈子最好这一口,虽然顾铮私下给了他几颗,但这玩意儿谁嫌多啊? “国师,这是?” 徐阶往前跨了一步。 这位内阁次辅,留着把漂亮的长须,一双眼睛里全是警惕。 严嵩刚倒,徐阶本来以为能正本清源,恢复祖制。 结果倒好,这顾铮不讲武德,直接把朝廷变成了商铺。 “徐阁老,咱们都是明白人。” 顾铮笑眯眯地用骨棒敲了敲手心,“昨儿个在午门,银子是收上来了。 可要是过了这阵风,底下人还是那个穷酸样,您信不信,不出三年,还得出一窝新的严党?” “所以,贫道琢磨了个法子。” 顾铮指着那张图,“咱们给官老爷们,涨工资。” “哗——” 底下嗡嗡一片。 这可是大好事啊! “但不是涨银子。” 顾铮话锋一转,咧嘴露出白牙,“咱们发‘功德点’。 凡是我大明官员,不论品级,只论干活。 谁要是把沟渠修通了,给点! 谁要是把积压的冤案平了,给点! 谁要是像海瑞海大人那样,能把地皮刮出花来只为给国库增收,给大点!” 顾铮把手里的骨棒往“龙髓大补丸”上一戳。 “这点数攒够了,就能来贫道这儿,换银子、换美玉、换只有大内才有的贡品…… 甚至是这能让人金枪不倒、再活五百年的‘神丹’!” “胡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徐阶气得胡子乱颤,指着顾铮的手指都在抖,“朝廷用人,讲的是德行!是圣人教化! 如今你将国之重器明码标价,这不是把士大夫当成了那逐利的商贾? 如此一来,天下官员为了那点数,必定争功诿过,这…… 这成何体统!圣人教诲何在?” 徐阶这一嗓子,倒是喊出了不少清流的心声。 他们虽然馋那丹药,但这面子上挂不住啊。 这要是一点头,以后读圣贤书的,不都成了给道士打工的长工了? “徐阁老。” 顾铮脸上的笑意突然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几步走到徐阶面前,个头比徐阶高出半个脑袋,压迫感像山一样撞过来。 “圣人教诲,能当饭吃吗?” “圣人说‘不为五斗米折腰’,那是因为圣人家里有几百亩地! 底下那些七品县令,一年俸禄四十五两,连给自己老娘买口棺材都不够! 你不让他们逐利,他们就去吃百姓的肉!” “徐阁老觉得发点数俗气?” 顾铮冷笑,“那要不咱们换个法子。 贫道现在就开天眼,把昨儿个那些没交银子的漏网之鱼再筛一遍。 看看满嘴仁义道德的大人们,床底下的箱子里,是不是也都藏着不可告人的‘雅物’?” 徐阶哑火了。 他敢赌吗?他不敢。 他自己虽然屁股算干净的,但他门生故吏那么多,谁敢说经得起这活阎王的“雷法审计”? “至于争功?” 顾铮转身看向嘉靖帝,“陛下,要是官员们都为了这‘神丹’争着去修河堤,争着去抓盗匪,哪怕是为了这点数去给老百姓挑水。 您觉得,这江山是会乱,还是会稳?” 嘉靖帝这会儿脑子里哪还有什么祖制,他只看见了无穷无尽的免费劳动力,和自己手里握着的发放大权。 “妙!” 嘉靖帝一拍大腿,“真人此计,甚合天道! 大道无形,有功则赏,这就是天理! 户部? 不,就由真人的功德司和……和黄大伴来管!” 一锤定音。 这一天,注定要载入大明史册。 一套由道士拍脑袋决定、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考成法”,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颁布了。 大殿一角。 顾铮没理会那些官员复杂的眼神,直接冲着人群角落招了招手。 “海刚峰,海大人?” 海瑞正板着那张像棺材板一样严肃的脸,听到喊声,迈着方步走了出来。 他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磨破了边。 “把手伸出来。” 海瑞一愣,还是伸出了长满老茧的手。 顾铮从灰扑扑的储物袋里,随手抓出一把带着温热气息的药丸,又从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拿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百两赤金。 “海大人清查寺产有功,从那些肥头大耳的和尚嘴里给朝廷抠出来几百万两。” 顾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药丸子跟糖豆似的倒在海瑞手里。 “这三万点功德,你是头一份。” “吃吧。 这玩意儿别的不好说,治你多年的老胃病,是药到病除。 吃了接着干,大明还等着你为民争命呢。” 海瑞看着手里的丹药,闻着那股清冽的香气。 他不是个贪财的人,但他能感觉到这道士眼神里的东西。 不是施舍。 是认可。 是“既然你愿意当这大明的孤臣,那老子就给你把血续上”的霸气。 海瑞没谢恩,也没说什么“惶恐”。 他当着徐阶和几百双嫉妒发红的眼睛,抓起一把丹药就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臣,还要去查户部存粮的陈耗。” 海瑞吃完,抹了一把嘴,浑身冒起一层淡淡的热气,原本枯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那些仓大使要是敢伸手,臣就剁了他们的手!” 说罢,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三倍,带起一阵风。 真·天选打工人啊! 顾铮看着海瑞充满能量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底下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此刻眼神里全是“我也要加班”、“我也要吃药”狂热神色的百官。 一行行金色的小字正在疯狂刷新: 【建立‘利益共同体’!官僚阶层恐惧消退,狂热值上升!】 【‘大明肝帝’模式开启!国运值微弱回升!】 【信仰来源转化:从‘畏惧神权’转化为‘渴望红利’,信仰结构更加稳固!】 第80章 地狱里头捞恶鬼,只为去问东海天 城西,烂木厂。 这名儿听着就透着股子霉味儿。 实际上,这就是个大型的活人存放点,只不过存放的是那些朝廷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杀又觉得可惜、放又不敢放的特殊囚犯。 月亮被云层吃了,只剩下几点稀疏的星光。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锯末味儿,混合着陈年排泄物的恶臭,直往鼻子里钻。 “真人……就在这里头。” 冯保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这回没敢穿一身蟒袍,换了身黑不溜秋的短打。 东厂大太监干这种翻墙钻洞的活儿,倒也利索。 顾铮手里转着把扇子。 不是折扇,是一把破破烂烂、扇骨都断了两根的白纸扇,扇面上几个鬼画符似的图案,在夜色里隐隐泛着绿光。 这是那日在福建海面,从安倍玄海尸体边上捡来的“百鬼夜行扇”。 “开门。” 面前是一口枯井。 井口压着块千斤巨石,石头上还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黄符。 几个东厂番子上来,哼哧哼哧地把石头推开。 一股子能把人熏个跟头的阴冷腐气,顺着井口喷了出来。 “啧,严世蕃这帮人挺会选地儿。” 顾铮掩了掩鼻子,“这是要把海里的蛟龙,养成阴沟里的老鼠啊。” 没有楼梯。 顾铮也没打算走楼梯。 他抓住冯保的后脖领子,像提溜只小鸡仔似的。 “走了,下地狱逛逛。” 还没等冯保尖叫出声,两人已经化作一道残影,直直坠入黑暗。 井底别有洞天。 是个天然的地底溶洞,阴河水哗哗流着,比上面的冰水还冷。 溶洞中央的一块大青石上,锁着个……东西。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那是个人。 头发比野草还乱,身上挂着的与其说是囚服,不如说是一块块发黑的破布。 四肢都被手腕粗的精铁链子穿着,链子深深长进了肉里,甚至已经化脓结痂,和骨头连成了一体。 这就是曾经手握十万海盗、在东瀛自称“徽王”、让整个大明沿海闻风丧胆的汪直? “死了没?” 顾铮松开吓得腿软的冯保,扇子拍打着掌心,脚步声在空旷的溶洞里格外刺耳。 那团乱草动了一下。 两道幽幽的目光射了出来。 不像人的眼睛,像是在海底憋了几十年的老鳖,浑浊,却透着股子不甘心的凶戾。 “东厂的?” 声音嘶哑得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回去告诉严嵩……或者徐阶……” “老子当年在东瀛玩的那套,你们这帮只会读死书的书生……学不会…… 也别想从老子嘴里……套出一条航线……” 汪直还以为是新一轮的审问。 他甚至没力气抬头,只是像一摊烂肉一样趴着。 “严嵩在诏狱里啃窝头呢。” 顾铮走到青石边,也不嫌脏,一屁股坐下,“至于徐阶,他现在正忙着给手下人算‘功德点’,没空理你这条死狗。” 汪直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满是污泥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度扭曲的表情: “严嵩……倒了?” “倒了,我干的。” 顾铮说得轻描淡写,“胡宗宪还在杭州当他的总督。 不过他给我写了封信,说是有只老朋友,得让我来见见。” “胡宗宪……” 汪直听到这名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笑着笑着就咳出一口黑血,“那个小人…… 他答应保我不死……结果呢? 把我骗到京城……锁在这个烂坑里整整三年!!” “三年啊!!” 汪直猛地挣扎起来,铁链把他的伤口撕裂,鲜血顺着锁链滴进阴河,“我的船!我的兄弟! 都在海上被人一点点吃干抹净! 你是谁?你是来看老子笑话的? 滚!!滚远点!!” 顾铮没滚。 他只是把手里那把一直转着的破扇子,轻轻展开,递到了汪直快要贴上来的烂脸跟前。 “笑话?” “你要是再嚎丧,那你这一辈子,真就成个笑话了。” 扇面展开。 原本没什么奇特的白纸,在这阴暗的地底突然亮了起来。 上面画着的那些狰狞鬼怪,在顾铮注入一丝真气后,竟然活了过来,在扇面上扭动、嘶吼。 尤其是扇骨最中间,那枚暗红色的菊花印记,妖异得让人心寒。 汪直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枚菊花印记,呼吸急促。 “这……这是……” 汪直颤抖着伸出只有三根指头的手,想要摸,却又像是怕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安……安倍家的‘鬼扇’?!” “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汪直猛地抬头看向顾铮,眼神里不再是仇恨,而是极度的惊恐,“那妖人……不是在出云岛吗? 他不是说要用我那些被俘的兄弟祭海吗?! 你见过他?!” “死了。” 顾铮合上扇子,随手扔在汪直满是脓血的胸口上,“在福建,我想抓几条鱼,结果这玩意儿自己送上门来。 被我一道雷劈成了灰,就剩下这把破扇子。” 汪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呆呆地看着胸口的扇子。 “死了?安倍玄海……死了?”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头子眼眶里流了出来,冲刷出一道道白痕。 “报应……报应啊!!” 汪直突然又哭又笑,那是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和恨意。 “你知道他是谁吗?”顾铮声音转冷,“他好像不光是个阴阳师。” “他是鬼!” 汪直嘶吼道,像是要把心肺都掏出来,“他是东瀛皇室养的疯狗! 当年! 我在东瀛萨摩平户开港通商,本来咱们大明的丝绸、瓷器卖得好好的! 可这帮阴阳师来了! 他们不让做生意!他们要的是大明的血!是人!” “他们控制了那些浪人,逼着我们抢劫!” 汪直咬着牙,血沫子飞溅,“我想反抗,结果胡宗宪那个蠢货信了朝廷的招安令,断了我的后路! 而严嵩!严家那个瞎了眼的严世蕃!” 汪直猛地抓住顾铮的衣摆,“那蠢猪居然跟这帮阴阳师有书信来往! 严世蕃把大明的海防图卖给了他们!换那所谓的‘不老方’!” “这扇子……这扇子里封着的是我们三千兄弟的生魂啊!” 果然。 顾铮眼神一凛。 严家的烂,比他想的还要深。 这是内外勾结,卖国求荣。 “那你知不知道。” 顾铮盯着汪直的眼睛,“现在的北边,也不太平。 俺答汗是属狼的,本来在草原上吃肉吃得好好的,突然疯了似的要往京城闯。” “他们是不是也跟这‘出云神社’有勾结?” 汪直喘着粗气,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犹豫。 “说出来,我给你个活法。” 顾铮伸出手,掌心一团微弱的紫电在跳跃,“胡宗宪给我信里说了句很有意思的话: 他说,你是当海上的皇帝,还是做烂泥里的死尸,就在这一念之间。” “我不杀你。” 顾铮嘴角微扬,“我还能给你一条更大的船,比你当年的五峰旗还要威风。” “真……真的?”汪直眼里的光,像是死灰复燃。 “我不骗人,尤其是……对我有点用的人。” 汪直狠狠咬了一口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我说!” “不是勾结!是交易!” “出云神社手里,有一件东西。” 汪直压低了声音,“那是当年……建文帝出逃海外时带走的……半块‘传国玉玺’!” 轰! 旁边的冯保脚下一滑,差点一屁股坐进阴河里。 传国玉玺?那玩意儿不是早就没了吗? “假的。” 汪直惨笑,“真玉玺早就碎了。 但这块……是用长白山龙脉的一截石胆刻的,虽然不代表正统,但它能‘引运’。” “阴阳师拿着它,告诉俺答汗,只要在特定的时辰,带着这东西冲进北京城的中轴线…… 就能斩断大明剩下的三百年国运!把这龙气……转嫁到草原狼神的头上!” “他们要在今年的……春分日动手!” 顾铮站起身。 春分,还有十天。 这是一场借着战争外壳的针对大明国运的斩首行动。 阴阳师虽然死了个头目,但这盘棋还在走。 北边的铁骑,就是他们手中的刀。 “好。” 顾铮点了点头,指尖一弹,几道紫电没入汪直的四肢。 “咔嚓!咔嚓!” 锁住汪直的精铁锁链应声而断。 “把那块玉玺给我抢回来。” 顾铮转身向洞口走去,“先去洗洗这一身臭肉。 三天后,会有人送你去天津卫登船。 那里,有神机营给你备好的新船,还有能把你武装到牙齿的火炮。” “去把你的旧部召集起来,告诉他们,这回不是抢劫。” 顾铮回头,看着那个踉跄爬起来、像看神仙一样看着他的老海盗。 “这回,是大明朝廷雇你们。” “去把东瀛岛上那些还要搞鬼的神社,连根拔起。” “谁敢拦大明的运道,你们就给我炸谁的祖坟。” …… 刚爬出井口,外面的风有点大。 “真人。” 冯保脸色煞白,“汪直说的事儿……若是真的,那咱家得赶紧回宫禀报万岁爷啊! 半块玉玺……这可是要命的大事!” “不用急。” 顾铮看着北边,又看了看不远处贡院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是今年参加春闱的举子们正在连夜苦读。 “外头的狼来了,是因为家里的篱笆松了。” “冯保,你说这科举场上,会不会也有几个被‘不老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迷了心窍,准备给鞑子开城门的‘读书人’?” 顾铮摸出一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冰冷的“功德令”。 “陛下要的长生,我给不了。” “但我能给他把这些要他命的钉子,一颗颗拔出来。” “走,去贡院。” “听说今晚,徐阶在那边跟学子们讲‘浩然正气’?” 顾铮笑了,笑得格外灿烂。 “那正好,我去给他们加点‘雷气’。” 第81章 寒门诗卷透玄机,国师且做渔翁局 北京城这二月的风,吹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却挡不住贡院门口冲天的热浪。 今儿是春闱入场的日子。 成千上万的举子,提着考篮,哆哆嗦嗦地排着长龙,等着那个能让他们从泥腿子变成官老爷的“龙门”大开。 有的人在嘴里念叨圣人言,有的人把甚至把祖宗牌位缝在了裤裆里,也不知道是求保佑,还是嫌祖宗这位置坐得不够臊气。 “国师,您瞅瞅。” 离贡院不远的聚仙楼上,二楼雅间,窗户支起半扇。 徐渭手里捏着一碟子咸亨豆,另一只手指着下面那群乌泱泱的人头,脸上全是看破红尘的戏谑劲儿。 “这一池子鲤鱼,都想着跳龙门。 可他们哪知道,这龙门还没开,门里头的位子,早让他娘的那帮老乌龟给定出去了。” 顾铮坐在对面,也没看外头,正专心致志地跟一只大闸蟹较劲。 “徐文长,你少在这儿冒酸水。”顾铮用蟹八件敲开了蟹壳,“事情办妥了?” “妥了。” 徐渭把腿往长凳上一架,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往桌上一拍,“昨儿个半夜,靖海阁的小六子在城南张府的后门蹲了俩时辰。 张府的那位大管家,偷偷摸摸地去了一趟礼部侍郎王大人的私宅,手里提着一篮子看着不起眼的土鸡蛋。 这不,咱们小六子手脚勤快,路过的时候‘不小心’把篮子撞翻了,顺手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徐渭指了指桌上那张纸,“这是在鸡蛋壳夹层里藏着的东西。” 顾铮擦了擦手,拿起纸一看。 上头没写题目,只写了一首七言绝句: “北冥有鱼不思飞,圣君垂拱治无为。 莫道桑麻非大道,一篇策论安四夷。” 顾铮挑了眉毛,“这就完了?” “这帮酸儒,就喜欢玩这种把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 徐渭冷笑一声,拿起一根蟹钳子指点江山,“我翻了一宿的历年题库,又琢磨了那位王侍郎最近给陛下上的折子。 这诗,每个字的韵脚都在暗示考题方向。 第一句‘北冥有鱼’,这不明摆着是庄子里的典故吗? 今年的经义题,定然是要考《逍遥游》里的一截,题目八成是‘顺天应人’那一套。 第二句‘垂拱而治’,这是在拍陛下二十年不上朝的马屁,让考生在卷子里多夸夸道家清静无为的好处。 第三句和第四句,那就是策论题了,‘桑麻’指的是农桑,‘四夷’就是现在的边患。 合起来就是:先吹陛下修道修得好,导致天下太平;再谈谈如何重视农桑以养边军。” 徐渭把蟹钳子一扔,“多高明的泄题啊。 就算这纸条被人截住了,往那一递,他也敢说是咱们文人之间的‘以文会友’,屁的把柄都抓不住。” 顾铮看着那首诗,眼里金光微微一闪,密密麻麻的关系网迅速重组。 【线索推演:礼部右侍郎王本固(号称清流,实则与严世蕃有旧)。 受托之人:张家、李家等七个京城世家豪族。】 “七个世家,每个人出两万两银子,就为了这四句破诗。” 顾铮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扣着节奏,“这两万两花出去,只要这家里能中一个贡士,将来哪怕是外放做个县令,三年就能捞回来。 这买卖,划算。” “那……咱们现在动手?” 徐渭眼露凶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去趟东厂,让冯保带人把王本固抓了? 证据确凿,他也抵赖不得。” “抓?抓他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意思?” 顾铮摇摇头,拿起那张纸,在烛火上引燃了。 火苗吞噬了四句价值连城的“脏诗”,映照着顾铮看不出喜怒的脸。 “严家刚倒,这帮门生故吏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通过科举再培养一批新血。 他们这是把这贡院当成了他们自家的育种场了。” “既然这池子水浑了。” 顾铮站起身,把手里一两最好的蟹黄倒进了面前那碟普通的醋里。 “那就把它搅得更浑一点。” “文长。” “在。” “这张条子上的‘标准答案’,你那儿不是仿写了一份范文吗?” 顾铮走到窗边,看着底下那些为了功名快要挤破头的寒门学子。 他们在寒风里裹紧了破旧的棉袄,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期盼。 “京城里,有没有那种文采好、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又没门路送礼的愣头青?” “多得是!” 徐渭一拍大腿,“就在这附近的土地庙里,就窝着几十号。 全是江南来的才子,没钱住店,只能跟乞丐抢地盘。” “好。” 顾铮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慈悲的笑。 “去。” “把这份价值十四万两银子的‘答案’,免费送给他们。” “也别说什么国师给的。 就说……是严世蕃严小阁老虽然人在狱中,但心系天下寒门,特意让人散出来的‘福报’。” 徐渭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像铜铃,表情精彩极了。 “您这招……毒啊!” 徐渭一竖大拇指,笑得那是相当缺德,“那几个买了题的大户人家以为这是‘独家秘方’,结果上了考场一看,好家伙,满大街都是?” “而且到时候查起来……” 徐渭嘿嘿直乐,“满考场几百份一模一样的卷子,他王本固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是‘圣人显灵’了吧?” “去办吧。” 顾铮摆摆手,“要快。 在贡院锁门之前,我要这几十条鲶鱼,全游进去。” “领命!”徐渭抓起一把花生米,风风火火地走了。 顾铮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人潮涌动。 贡院的大门缓缓开启。 沉重的“咯吱”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公子哥,神色倨傲地插队走了进去。 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也不知是藏了夹带,还是塞了买路钱。 他们相视一笑,那是既得利益者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在队伍的最后,十几个面色枯黄、衣衫褴褛的书生,手里突然被人塞了个揉成团的纸条。 他们惊愕地抬头,却只看到一个青衫狂生的背影。 有人打开纸条看了一眼,浑身猛地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死死攥紧了那个纸团,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样向龙门冲去。 “鱼进网了。” 顾铮低声自语。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 这戏台子搭好了,他这个主角,也该去拜访一下另外一位观众了。 …… 日头西斜。 裕王府,位于京城西苑外围。 和那些豪宅比起来,这儿显得有些冷清,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大门紧闭,只有门口两尊石狮子身上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人擦了。 这也难怪。 嘉靖帝修仙二十年,信那个“二龙不相见”的邪说,对他这个亲儿子裕王是爱搭不理,甚至有点防着。 裕王在夹缝里生存,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天他那个疯子爹想不开把他废了。 “哒哒哒。” 顾铮没让通报,直接扣响了门环。 门房老头把门开了一条缝,看见顾铮这一身道袍,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这……这里是裕王府,不……不需要算卦……” “告诉王爷,故人来访。” 顾铮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龙骨打磨的腰牌,那是嘉靖帝特赐的,“或者说,告诉他……能让他坐稳那把椅子的人来了。” 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脚步声。 大门轰然洞开,一个三十来岁、面容有些微胖、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几乎是提着袍角跑出来的。 “哎呀呀!原来是国师大驾光临!小王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啊!” 这就是裕王,朱载坖。 未来的隆庆皇帝,现在大明朝最大的“受气包”。 他看着顾铮的眼神,三分敬畏,三分讨好,还有四分深深的恐惧。 顾铮现在可是红人,连严嵩都被他搞下去了,自己这个不受宠的皇子在他面前,也就是盘菜。 “王爷客气了。” 顾铮也没行大礼,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贫道今儿路过,想起陛下前两日提起,说好久没见王爷了,甚是想念。 贫道这不就替陛下来看看,给王爷把把脉?” “父……父皇提起我了?” 裕王的声音都在哆嗦,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是激动,也是委屈。 “是啊,提了。” 顾铮跟着裕王往府里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陛下说,如今朝堂不太平,不知道这王府里…… 有没有风把墙给吹透了。” 裕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下。 “国师明鉴啊!” 裕王把左右下人都挥退了,带着顾铮进了书房,噗通一声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小王……小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在府里读圣贤书,绝没有结党营私之心啊!” 顾铮坐下来,打量着这间书房。 书架上的书倒是多,可惜全是泛黄的程朱理学,看这玩意儿能看傻了。 “王爷别慌。” 顾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锦盒,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裕王眼皮直跳。 “龙髓安神丹。” 顾铮声音放轻,“这可是好东西。 陛下天天吃,今儿个特意让贫道给您带一颗。” 裕王看着那个锦盒,就像看着毒药。 这是赏赐?还是试探? “当然了,这药有点副作用。” 顾铮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茶盖,“吃了之后,眼睛会亮,脑子会清醒。 就能看见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顾铮猛地前倾身体,从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威压瞬间锁定了裕王。 “王爷,您知不知道。” “现在的贡院里,有一群本来不该中举的人,正拿着提前备好的答案,在那儿奋笔疾书,要抢了大明的人才大位?” “这帮人若是上去了,那就是这一朝新的严党。到时候……” 顾铮看了看这冷清的王府,“王爷您这日子,怕是连现在都不如了。” “什……什么?!” 裕王脸色刷的一白,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科举舞弊?!谁?!好大的胆子!” “是谁不重要。” 顾铮按住裕王想要站起来的身子,“重要的是,王爷您打算怎么做?” “小王……小王这就上奏父皇……” “晚了。” 顾铮拍了拍锦盒,“折子上去,人早考完了。 到时候死无对证,反倒惹一身骚。” “那……国师的意思是?” 裕王这会儿脑子也是懵的,只能眼巴巴看着顾铮。 “吃药。” 顾铮打开锦盒,露出里面一颗朱红色的药丸,异香扑鼻,“这颗药吃下去,王爷把心放肚子里。” “只要您信我。” “贡院里的魑魅魍魉,今晚之前,就会把自己的狐狸尾巴送上门来。” “到时候,您只需要在陛下面前说四个字。” “哪四个字?” “亲贤远佞。” 顾铮把药丸递到裕王嘴边,眼神深邃,像是一个无底洞: “王爷,这可是陛下考验您‘仁君’之相的一局棋。 这药……您是吃,还是不吃?” 裕王看着顾铮的眼睛,又看了看那颗药丸。 他的手在抖,但他也是朱家的种,骨子里还是有一点渴望权力的火苗。 他一咬牙,抓起药丸吞了下去! “我信国师!” “好。” 顾铮笑了,这次笑得真诚了点。 他站起身,拍了拍裕王的肩膀,一股纯正的真气顺着手掌渡了过去,帮裕王化开了那猛烈的药力。 “今晚好睡。” “明儿一早,王府的大门,就该换副新春联了。” 第82章 朱笔难断文中煞,满朝朱紫尽低头 贡院里的号房,逼仄得像是个竖起来的棺材。 三尺见方,吃喝拉撒都在里头。 春寒料峭,不少学子冻得只能一边抖腿一边磨墨,牙齿打架的声音,混着磨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考场里回荡出一股子阴森劲儿。 唯有那么二十来号人,不管是身穿锦袍的世家公子,还是衣不蔽体的寒门书生,此刻却是个个面色红润,下笔如有神助。 “好题目!简直是送分题!” 丁字七号房里,张家的大少爷看着考卷上“北冥有鱼”四个字,乐得鼻涕泡都要出来了。 这二万两银子花得值啊! 家里老爷子早就花重金请枪手把这《逍遥游》给解透了,自己只需要把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八股文往上一默,这贡士还不手拿把掐?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不到三丈远,庚子三号房。 一个冻得手指都开裂的寒门学子,正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把纸团上的“范文”往考卷上誊。 纸团上的每一个字,都跟张少爷默的一模一样,连哪个地儿该用“之乎者也”来断句,都是半点不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日头落了又升。 三场考试,如同炼狱一般。 等到第三场策论收卷的时候,号房的大门打开,一个个面如土色的书生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来。 礼部大堂,也就是临时改成的“至公堂”,此刻也是戒备森严。 所有的卷子,名字都已经被糊住,这叫弥封。 又由专人抄写了一遍,这叫誊录,确保考官认不出笔迹,也是大明朝防止作弊的老规矩。 主考官王本固,道貌岸然的礼部老侍郎,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热茶,眼神有些飘忽。 他的心跳得有点快。 七家豪族,七个必须取中的名额。 这事儿他虽然做得隐秘,但只要是作弊,总归是提心吊胆的。 “来人,把那一摞‘特字号’的卷子拿上来。”王本固放下茶杯,假装随意地吩咐了一句。 所谓“特字号”,就是那些答得特别顺手、文章特别老练的卷子,也是他在誊录环节特意让人做了暗记的那几份。 十几个誊录官,毕恭毕敬地抱上来一摞卷子。 “大人,今科考生的水准……有点吓人啊。” 为首的一个誊录官脸色有点怪,“文采斐然者甚多,而且这见解……惊人的一致。” “一致那是好事!” 王本固捋了捋胡子,心想这废话吗,都是老夫找人代写的,能不一致吗? “这说明我大明教化有功,学子们思想统一,都沐浴在圣恩之下嘛。”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子。 一读,眉开眼笑。 “嗯!好文章! 这破题,‘垂衣裳而治四方’,点得好!点得妙!此卷当为头筹!” 王本固大笔一挥,在这张其实是他外甥的卷子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他又拿起第二份。 “咦?”王本固手稍微顿了一下。 这份卷子的破题,竟然也是“垂衣裳而治四方”。 再往下读,第一股,第二股…… 怎么连“以此观之”这四个字出现的位置都一样? “这……” 王本固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那个李公子背错了?怎么跟张公子背重了? 算了,大概是枪手偷懒了,只要中举就行,改几个字罢了。 他硬着头皮,给第二份也画了个圈,只是稍微评低了一等。 紧接着,第三份。 一模一样。 第四份。 还是那个“垂衣裳”!! 王本固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七大家族的公子没这么蠢,这帮人虽然混,但不至于互相抄作业抄到这种程度! “把……把其他的卷子也拿来!” 王本固的声音有点抖,清流的镇定彻底装不下去了。 当他看到整整三摞、足足四五十份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考卷时。 “啪嗒!” 手里的朱笔掉在了桌上,鲜红的墨汁溅了一地,像血。 科举?这分明是就是批量印刷! 四五十份! 如果只是七份,他还能说是巧合,或者动用点权力强压下去。 但这四五十份一模一样的卷子往那一摆,谁看了都得说这就是泄题! 而且是大规模泄题! “谁?!是谁泄露了题目?!” 王本固猛地站起来,对着底下的誊录官嘶吼,“这些卷子哪来的? 把它们……不,把名字给我拆开!” 他不管规矩了。 弥封被暴力撕开。 一张张名字露了出来。 “张大友……”不认识。 “李狗剩……”什么破名?! “刘二麻子……” 看着这一堆明显是市井小民的名字,混杂着几个豪门公子的名字。 王本固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被坑了。 有人不仅知道他的题目,还把这题目给撒到了烂泥坑里! 这下完了,豪门没法交代,朝廷那边更是欺君大罪! 这要是被揭出来,他王本固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顾铮!一定是顾铮!!” 王本固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只有那个能掐会算的妖道,才有这种通天的手段和恶毒的心思! “把这些卷子都烧了!快!烧了!!”王本固像个疯子一样想要去抢那些卷子。 “慢着。”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至公堂的屏风后面传了出来。 王本固身子一僵。 只见屏风被推开。 顾铮,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像个来索命的判官,手里还拎着那把标志性的断了骨的破扇子。 身后跟着号称“青藤居士”的疯子徐渭,还有一脸便秘表情的东厂提督陈洪。 “王大人,这是打算毁尸灭迹啊?” 顾铮走过来,捡起地上一张名为“赵铁柱”的试卷,啧啧两声。 “写得不错啊,这么好的文章,要是烧了,岂不是让我大明损失了栋梁之材?” “你……你怎可擅闯至公堂!这是朝廷重地……” 王本固色厉内荏,但腿肚子已经在转筋了。 “朝廷重地?” 顾铮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这一巴掌极狠,王本固被打得原地转了两圈,两颗带着血的牙直接飞了出来。 “这里是给朝廷选贤才的地方!不是你王本固的菜市场!” 顾铮把手里的卷子往王本固脸上一甩,漫天纸张飞舞,“四十六份一模一样的卷子! 你是当我们瞎,还是当皇上瞎?!” “把他的乌纱帽给我摘了!” 陈洪一听这话,立马来劲了。 他最恨这帮平时看不起太监的清流,现在有机会落井下石,兴奋得直搓手,“来人呐!给杂家扒了他! 拖去东厂!大刑伺候!” “别……别抓我!我说!我都说!” 王本固这辈子都在读书做官,哪见过这种阵仗,被顾铮这一巴掌和陈洪阴恻恻的眼神一吓,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是内阁!是……我去找了徐阁老! 这都是以前严党留下的路子……我想将功补过……别杀我啊!!” 徐渭在旁边奋笔疾书,把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口供! “带走。” 顾铮看都不想再看这烂人一眼。 王本固被几个番子像死猪一样拖了出去,哭喊声在至公堂里回荡。 整个考场安静得可怕。 其他的考官、誊录官,一个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文长。” “在。” “这些作弊的卷子,全都给我挂出去。就挂在贡院门口!” 顾铮看着那些白纸黑字,眼神冰冷,“另外,发个告示。” “今科会试,凡涉嫌作弊者,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其家族三代之内,不得科举!” “至于剩下那几百份清清白白的卷子……” 顾铮停顿了一下,想起了裕王,“选出前三名,送去裕王府。 让咱们的裕王爷……替陛下点个状元吧。” 这道命令一下,就是在向全天下宣告:科举这块肥肉,从今天起,换主人了。 …… 当天夜里。 内阁值房。 首辅徐阶正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面,手里捏着一颗黑色的棋子,迟迟落不下去。 桌上的油灯爆了个花。 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不是顾铮,是个穿着青衣的小童,靖海阁的传令兵。 一支没羽箭“笃”的一声钉在徐阶面前的柱子上。 箭尾上带着个小竹筒。 徐阶面不改色,放下棋子,取下竹筒。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狂草不羁,透着一股透纸背的杀伐之气。 这是徐渭替顾铮写的。 只有一个字。 【杀。】 徐阶盯着那个字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他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是顾铮给他的选择。 要么,徐阶亲自动手,把王本固和那一连串还没来得及抓捕的严党余孽清理干净,把这投名状纳了。 要么,下一个被这支箭钉死的,就是他徐阶自己。 那道士不想亲自动手杀光文官,因为还要留着人干活。 他在逼徐阶做这把刀。 “唉……” 徐阶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里,这位曾经想要在大明朝实行“王道”的老人仿佛老了十岁。 严党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来人。” 徐阶的声音有些嘶哑,却透着一股决绝,“传我的手谕给刑部。” “王本固既然招了,那就别留着过年了。” “还有那名单上的七家……以‘通倭’论处,连夜……抄了吧。” 徐阶把纸条放在烛火上。 火焰跳动,“杀”字在火光中扭曲、消散。 正如这大明朝那些曾经自以为能只手遮天的人,最终都化为了这神坛底下的一捧飞灰。 第83章 金榜题名变断头,雷霆一怒考场空 奉天殿的台阶很高,高得有些寒碜人。 今儿是个大日子。 殿试放榜,俗称“金殿传胪”。 按理说,这是读书人这辈子的高光时刻,是从泥腿子变成天上星的龙门一跃。 鸿胪寺的赞礼官早就清了嗓子,那张足有两丈长的皇榜卷着明黄色的绫缎,正供在案头上,等着一会儿拿朱砂笔往上一勾,就是光宗耀祖。 礼部侍郎王本固站在文官队列里,今儿特意换了身簇新的绯袍,只是腰带系得有点紧,勒得他那发福的肚子一跳一跳的。 他心里虚。 这几天他总觉得右眼皮跳,尤其是那天在至公堂被顾铮扇了一巴掌后,晚上做梦都是自己脑袋在地上滚。 可看看这风和日丽的天气,再看看站在前头一言不发、像是根本没打算找茬的顾铮,他又把心放肚子里了。 毕竟法不责众。 七大家族,加上京城盘根错节的关系户,就算是国师,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一口吞下这么多世家豪族。 “吉时已到——!” 大太监黄锦扯着公鸭嗓喊了一句。 乐声起。 三百名在家里的帮助下如有神助的新科贡士,此刻正整整齐齐地跪在丹陛下,屁股撅得老高。 尤其是几个豪门公子,张大友、李狗剩之流,脸上得意的笑都要憋不住了。 眼看着礼部尚书就要去请榜。 “慢着。” 这一声不大,也没带什么火气,听着跟在大栅栏茶馆里喊伙计添水似的。 可就这两个字,把庄严肃穆的皇家仪式感,“咔嚓”一下给掰断了。 满朝文武的脖子齐刷刷一转,关节发出好几声脆响。 顾铮。 除了这位活神仙,也没人敢在这时候撒野。 顾铮没站在武勋那一列,也没站在文官那一列。 他就那么闲庭信步地从队列中间晃荡出来,手里没拿笏板,倒是拎着个一看就很沉的大黑箱子。 “国师,这是大典……”徐阶眉头一皱,身为内阁大员,他得维护这点体面。 “大典?” 顾铮把黑箱子往地上一放,声音沉闷,“徐阁老,要真是大典,贫道自然不敢造次。 可要是这本来就是一场猴戏,那贫道就不得不出来当个耍猴的了。” 嘉靖帝朱厚熜原本正眯着眼准备打瞌睡走流程,一听这话,精神头立马来了: “顾爱卿,何出此言?猴戏?” 顾铮没回话,而是一脚踢开了那个黑箱子。 哗啦! 没有什么金银财宝,是一捆子信。 还有那日徐渭在聚仙楼上从鸡蛋壳里掏出来的诗。 “陛下。” 顾铮弯腰捡起那张被火烧了一角的诗,“这诗,写得不错。 ‘莫道桑麻非大道,一篇策论安四夷’。 王侍郎,这可是您的墨宝吧?” 王本固腿肚子猛地一软,强撑着站稳:“国……国师说笑了,这是坊间涂鸦,与本官何干?” “别急着不认账。” 顾铮笑了,笑得让人如沐春风,却又遍体生寒,“陛下,臣这几天闲得无聊,就在想,这几百份卷子写得跟孪生兄弟似的,到底是咱大明教化有功,还是有人开了天眼?” “于是,臣做了一件小事。” 顾铮转过身,面对着一跪在地上的贡士,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 “臣把这份价值十四万两的‘标准答案’,在考前一晚,印了一千份,全撒到了京城的土地庙、桥洞子、乱葬岗!” 轰——! 这话一出,比刚才大黑箱子落地还要震耳。 跪在前面的张大友等豪门公子,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比死人还白。 他们花重金买的独家内幕……顾铮把它变成了路边传单?! 王本固更是一个哆嗦,帽子都歪了。 “陛下请看。” 顾铮手一挥,“这跪着的头一百名里,前十名全是这些买了题的少爷。 而从第十一名开始,到第四十六名……” 顾铮指着那群衣衫褴褛、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能跪在这儿的寒门学子: “全是那天晚上在破庙里捡到纸团的穷书生!” “他们的文章,一个字都不差!连错别字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这下子,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了。 撞车?这是大型作弊现场! 顾铮这是故意要把这一锅粥给煮糊了,端到皇上面前,问问这厨子还要不要命! “王本固!!” 嘉靖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手里刚端起来的茶盏,“哐”的一声砸了下来。 滚烫的茶水顺着金阶往下流,热气腾腾。 “这就是你给朕选的栋梁?!这就是你礼部的规矩?!” 嘉靖帝的脸气成了酱紫色。 他不在乎那几万两银子,他在乎的是自己被这群臣子当傻子耍! 在科举这种大是大非面前,这就是在刨朱家皇朝的根! “陛下饶命啊!微臣……微臣也是一时糊涂……” 王本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邦邦响,地砖上瞬间就红了一片,“是严党……是那些盐商逼我的…… 我不这么做,他们有我的黑账啊!” 心理防线这东西,一旦破了个口子,就是大江决堤。 为了活命,王本固此刻哪里还管什么同盟?嘴像是开了光的机关枪: “张家送了两万两!李家送了五座宅子! 还有……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等这次这帮人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就把顾真人当初修运河挪用民夫的事翻出来…… 说他是妖言惑众……要逼陛下杀……杀……” 他不敢说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顾铮正蹲在他面前,帮他正了正歪掉的乌纱帽。 “杀贫道?” 顾铮的声音通过大殿的回音壁,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王大人,看来你们想得很周全啊。 把人弄进去,掌握话语权,然后再清算我。” “可惜。” 顾铮拍了拍王本固的老脸,触感跟拍猪皮没什么两样,“你们算计的是人心,我算计的是贪心。” “陛下!” 顾铮霍然起身,转身面向龙椅。 一身道袍无风自动,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让周围的武将都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科举乃国之抡才大典!如今被人搞成了勾栏瓦舍的卖笑场!” “臣请旨!斩!!” 这一个“斩”字,带着【言出法随】的神通威压,在大殿内回荡不休。 “准!” 嘉靖帝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来的,“锦衣卫何在!把王本固这个老匹夫给朕拿下! 推出去!午门杖杀!!” “那些买了题的混账东西!不管是谁家的崽子!全给朕扒了衣服!扔进诏狱!” “严查!抄家! 有一个算一个,朕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皇粮,全给朕变成断头饭!” 大殿乱了。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公子哥,这会儿哭爹喊娘,裤裆早就湿了一片。 锦衣卫如狼似虎的汉子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们往外拖。 “我爹是尚书!你们敢抓我?!”张大友还在叫嚣。 “啪!” 顾铮路过他身边,也没用手,就是袖子轻轻一拂。 张大友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撞在盘龙柱上,一口牙全碎了,满嘴是血地晕了过去。 “现在就算你爹是玉皇大帝,也救不了你这只烂苍蝇。” 顾铮理了理袖口,看着那些还在发愣的寒门学子。 这帮人现在是懵的。 他们本来是作为“陪跑”的棋子,是被卷进来的鲶鱼,现在那帮鲨鱼都被抓了,他们咋办? “至于这几十个穷学生……” 嘉靖帝正在气头上,本想一并处理。 “陛下。” 顾铮往前一步,“这些人虽有作弊之嫌,但那是捡来的,是天意。 况且,他们既然能把文章背下来,又敢在这个风口浪尖把卷子交上去,说明也是有胆有识。” “罚是要罚的,把功名革了,让他们去国子监扫三个月地。” 顾铮看了一眼角落里最先打开纸团的瘦弱书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三个月后,再开恩科。 让他们堂堂正正地,再考一次。” “要是到时候还考不上,就滚回家种地去!” 这就是高举轻放了。 那些寒门学子一听,这哪是罚啊?这简直就是恩同再造! 一个个激动得泪流满面,对着顾铮和皇帝又是磕头又是喊万岁。 “谢国师活命之恩!!” 这声音,发自肺腑,响彻大殿。 徐阶看着这一幕,拢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捏紧了。 好手段。 杀人,诛心,还要施恩。 顾铮这一手,不仅把严党最后的根基拔得干干净净,还在这未来的官场上,埋下了一批对他死心塌地的种子。 抄家得来的银子是小事。 这“人心”二字,算是让这个道士给玩明白了。 放榜变成了抄家。 金殿变成了刑场。 随着殿外传来噼里啪啦的杖责声和惨叫声,这大明嘉靖三十六年的春天,注定要被染上一层洗不掉的血色。 顾铮站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就像是听一首悦耳的小曲儿。 系统面板上疯狂跳动的数字简直晃眼: 【信仰值+……+……】 【完成成就:只手遮天翻科场。奖励:国运值+10。】 “系统,别急着响。” 顾铮看着空荡荡的礼部队列,“这才刚开胃,正菜还在后头呢。” 第84章 恶人还需恶人磨,老狗也能当好刀 一场腥风血雨刮过去,奉天殿里空了不少。 原本礼部站着的那块地儿,现在就像是被狗啃过似的,秃了一大块。 王本固被杖杀了,两个侍郎下了诏狱,几个郎中也没跑掉。 整个礼部,是真的“礼崩乐坏”,基本瘫痪。 但这朝廷还得转啊。 再过几天就是春分祭天,紧接着还有外国使臣来朝,这礼部尚书的位子,是必须得有人顶上的。 嘉靖帝今儿个虽然杀了人泄了愤,但看着一地空缺,脑袋也疼。 他揉了揉眉心,这回没看内阁,也没看吏部,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顾铮。 “顾爱卿啊。” 嘉靖帝的声音有点疲惫,“这王本固虽是个混账,但这礼部的事儿……不能没人管。 你乃是国师,又是神仙中人,看这满朝文武,谁能接这个烫手山芋?”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空气又凝固了。 多大的恩宠?这叫“金口玉言”! 皇帝这是把选部级高官的权力,直接交到了顾铮手上!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徐阶的眼皮猛跳,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想,这顾铮肯定是推海瑞,要不就是徐渭。 要是这两个人上去了,那以后内阁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他甚至已经在打腹稿,准备等顾铮一开口,他就引经据典地反驳,一定要把这个苗头按死。 甚至连角落里的海瑞,都正了正衣冠,准备接下这个重担,好大展拳脚。 顾铮没急着说话。 他慢慢悠悠地转过身。 像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在文官队列里扫来扫去。 每一道目光落下,那个被看的人心就哆嗦一下。 谁都知道,上了这位爷的船,是一步登天; 可要是被他盯上,那就是万劫不复。 顾铮的目光滑过了海瑞,滑过了徐阶的那群门生,最后…… 竟然落在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身上。 队列最末尾,靠近大殿柱子的阴影里。 站着个头发花白、一身官袍洗得都有点泛白的老头。 这人平时在朝堂上就是个透明人,上朝也是闭着眼养神,看着就像个等着退休回家抱孙子的老翰林。 翰林院掌院学士,鄢懋卿。 “陛下。” 顾铮收回目光,对着嘉靖帝一拱手,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有坑,“臣举荐一人。” “哦?谁?”嘉靖帝也来了兴趣。 “翰林院,鄢懋卿,鄢大人。” 哗——! 这话一出,不亚于刚顾铮的雷法劈了个响雷。 大殿里响起了明显的抽气声。 谁是鄢懋卿?那可是当年严嵩手下的红人! 号称“严门走狗”,最擅长搜刮民脂民膏,当初可是帮严家干了不少脏活。 也就是后来严嵩倒得太快,他又是个“墙头草”,一看风向不对立刻装死装病,这才躲过了那场大清算。 这种人,在现在这风清气正或者说是被顾铮杀怕了的朝堂上,就是过街老鼠! 顾铮竟然要推他? “不可!万万不可!” 徐阶第一个跳出来,胡子都快飞起来了。 他是真的急了,这不是把屎盆子往头上扣吗? “陛下!鄢懋卿乃严党余孽!声名狼藉! 若是让他执掌礼部,岂不是让天下士子寒心? 此乃倒行逆施啊!” 几个御史言官也纷纷出列,唾沫星子横飞,把鄢懋卿骂得狗血淋头。 鄢懋卿自己都傻了。 他本来在那站得好好的,还在盘算着今晚回家是吃红烧肉还是清蒸鱼,突然一口这么大的锅就砸头上了。 他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顾铮,只觉得那道士的笑,比阎王爷还恐怖。 嘉靖帝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虽然修道修得脑子不太正常,但也知道这鄢懋卿是个什么货色。 “顾爱卿。” 嘉靖帝看着顾铮,“你这是……何意啊?这老货,也能用?” “陛下,正如徐阁老所言,鄢大人是‘严党余孽’。” 顾铮特意把那四个字咬得很重,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是汗的鄢懋卿。 “正因为他有名声上的污点,所以他现在最怕。” “他怕清算,怕丢官,怕这颗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搬了家。” 顾铮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鄢懋卿面前。 老头吓得差点坐地上,可顾铮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像铁钳。 “陛下要的是什么?” “是有人干活,是把这烂摊子收拾起来。 海瑞太直,徐阁老太……稳。” 顾铮拍了拍鄢懋卿因为常年钻营而有些驼的脊梁,“鄢大人,虽然贪,虽然滑,但他是这朝堂上最懂规矩、最懂流程、也最会看脸色办事的人。” 顾铮凑到鄢懋卿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言出法随】的一丝阴冷威压说道: “老狗想要活命,就得学会给新主人叼骨头。 你说,是不是?” 鄢懋卿浑身一震。 一瞬间,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顾铮不是在提拔他,是在给他戴狗链子。 徐阶不会容他,清流不会容他。 如果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明天说不定午门外的石碑上就会有他的名字。 活路只有这一条! 噗通! 鄢懋卿甩开顾铮的手,极其丝滑地跪倒在地,动作比练家子还利索,对着嘉靖帝声泪俱下: “陛下!老臣……老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老臣这些年……是韬光养晦啊!臣心里只有陛下,只有大明啊!” 这变脸速度,把一旁的年轻官员都看呆了。 嘉靖帝眯着眼,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打。 他也是玩弄权术了一辈子的人,瞬间懂了顾铮的意思。 海瑞那样的人虽然好,但是个刺头,不好用。 徐阶那样的人虽然能干,但却是老狐狸,防着点好。 反倒是鄢懋卿这种,身败名裂、把柄握在别人手里的人,用起来最顺手,想扔的时候随时扔。 这叫“以毒攻毒”。 “顾爱卿,果然深得朕心。” 嘉靖帝笑了,是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阴鸷笑容,“既然国师保你,那你就试试吧。 这礼部的烂摊子,要是三天内理不清……” “不用三天!” 鄢懋卿磕头如捣蒜,“一天!臣只需要一天! 若是办不好,臣提头来见!” 徐阶看着这一幕,只能颓然地退了回去。 他输了。 输在太讲道理,输在不如顾铮这般没有底线、不择手段。 一个被所有人都唾弃的“烂人”,成了顾铮手里的一把刀。 这把刀,比海瑞那种“君子剑”要脏得多,但也狠得多。 …… 散了朝。 奉天殿外的风,还是那么凉。 百官们看着跟在顾铮屁股后头、点头哈腰一脸奴才相的新任礼部尚书鄢懋卿,一个个表情复杂得像吞了苍蝇。 “顾真人,留步。” 黄锦叫住了正要回鸿胪寺补觉的顾铮,“万岁爷在精舍等您,说是有私房话要讲。” 西苑,精舍。 这里的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嘉靖帝脱了那身繁琐的龙袍,换了身宽松的道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不是大明疆域图,而是一幅稍微有些粗糙、但标注着许多航线的海图。 “来了?” 嘉靖帝没回头,“过来看看。” 顾铮走过去,扫了一眼。 那是东南沿海的布防图,还有……那条通往东海深处的未知航线。 “爱卿今日这一手‘废物利用’,玩得漂亮。” 嘉靖帝语气轻松,“鄢懋卿那老狗,这会儿怕是在家里把所有严党的旧账本都翻出来准备表忠心呢。” “陛下圣明。” 顾铮也不谦虚,“不过,老狗只能看家护院。 要想去外面咬人,还得是狼。” “说得好。” 嘉靖帝转过身,眼神灼灼地盯着顾铮,那是帝王才会有的野心,“你上次说的那个汪直……真的可用?” “朕不是担心他造反。” 嘉靖帝指了指地图上名为“出云”的小岛,声音突然变冷,“朕是在想,咱们大明禁海这么多年,这海里头的宝贝,是不是都让别人给捞走了?” “朕要长生,这地上的药吃腻了,听说海外有仙山……” 来了。 顾铮心里一乐。 不怕皇帝有贪念,就怕皇帝没追求。 “陛下。” 顾铮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从汪直那儿弄来的黑色令牌,是当年“五峰船主”号令海上群盗的令符,往那海图上一拍。 “仙山未必有,但银山肯定是有的。 扶桑国盛产白银,咱们大明的丝绸过去,换回来的银子能把船都压沉了。” “至于汪直……”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老海盗在牢里关了三年,心里的火都要把肺烧穿了。” “给他几条船,不用给他兵,让他去海上招揽旧部。” “陛下只需给个名分,不管是‘靖海将军’还是‘平波侯’。 只要告诉他,抢回来的银子,朝廷拿七成,他留三成。” “您看海面上……” 顾铮的手指在那张海图上狠狠划出一道红线,一直延伸到东瀛岛的深处: “到时候,咱们大明的水师就不叫水师了。” “叫‘大明搬运司’。” 嘉靖帝听得眼珠子都在放光。 钱!全是钱! 还有可能存在的“仙丹”! “准!!” 嘉靖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传旨!赦免汪直死罪! 赐……赐斗牛服!封‘威海侯’!” “让他给朕去把那大海翻过来! 把那个什么‘出云神社’,还有那个拿了半块玉玺装神弄鬼的地方,给朕炸平了!!” “爱卿!” 嘉靖帝猛地抓住顾铮的手,满眼狂热: “这督造战船,炼制能轰碎城墙的‘雷法火炮’之事…… 朕,可就全交给你了!” 顾铮反握住那双虽然养尊处优、但握着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之手,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权力温度。 “遵旨。” 第85章 提灯献账只为狗,你是补锅还是砸碗? 夜深了,京城的更锣敲了三遍,沉闷得像敲在人心口的老钟。 新任礼部尚书府,后院的书房还亮着灯。 鄢懋卿没睡,也没坐那个代表正二品大员的太师椅。 他跟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似的,缩在墙角的一个小圆凳上,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指关节因为太用力,泛着惨白。 他这个尚书,做得烫屁股。 白天在部里,下属看他的眼神像看瘟神,眼神分明在说: 你个出卖严阁老的叛徒,怎么还有脸坐堂? 晚上一闭眼,就全是昔日同僚在诏狱里凄厉的惨叫,喊着让他偿命。 两头不是人。 “顾铮……” 鄢懋卿嘴里嚼着这个名字,味儿苦。 他清楚,国师用他,是因为他脏。 脏人好用,不用洗手就能扔。 一旦这礼部的烂摊子理顺了,他这只“严门走狗”,八成就要被拿去祭旗,给海瑞那帮清流立牌坊。 要想活,就得从“临时工”变成“家奴”。 得纳投名状! 鄢懋卿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这里面记着严党二十年来和东南卫所、乃至福建水师几个把总的私账。 谁贪了空饷,谁卖了军械,谁哪怕偷了营房的一块砖,都在这里头。 这是严家最后的保命符,被他这只“耗子”偷了出来。 “赌了!” 鄢懋卿一咬牙,把册子往怀里一揣,披上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像是见不得光的幽魂,悄摸摸地溜出了侧门。 鸿胪寺,西厢房。 顾铮也没睡,正拿着把刻刀在一块上好的雷击木上比划。 徐渭在一旁给火盆添炭,炭火噼里啪啦作响。 “来了?” 顾铮头也没抬,仿佛紧闭的院门在他眼里跟玻璃似的透明。 门“吱呀”一声开了。 鄢懋卿带着一身寒气卷了进来。 刚进门,也没看清人,两条膝盖骨就跟撑不住了似的,“噗通”一声砸在地砖上。 “国师!罪臣鄢懋卿,有惊天秘闻呈上!” 鄢懋卿膝行两步,双手把怀里还有体温的册子举过头顶,“这是严嵩父子暗通水师的铁证! 涉及江浙、福建大小将领六十七人! 有了它,国师便可将东南卫所一网打尽,肃清宇内!” 徐渭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伸手就要去接。 “慢着。” 顾铮手中的刻刀停了。 他吹了吹木屑,动作慢条斯理,却把鄢懋卿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顾铮没接册子,甚至没正眼瞧一下。 “鄢尚书,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给我送一堆垃圾?” 垃圾? 鄢懋卿和徐渭同时愣了。 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把柄啊! “六十七个将领,抓了,杀了,然后呢?” 顾铮站起身,走到鄢懋卿面前,靴子尖挑起那本册子的一角,“把位置空出来,让另一波饿了十年的穷鬼填进去? 不出三年,这账本除了名字换了,内容还得一模一样。” “我……这……” 鄢懋卿傻了。 官场不就是这样吗? 你不杀人,哪来的立威? “我问你。” 顾铮蹲下身,盯着鄢懋卿那双充满恐惧和算计的老眼,“陛下想出海,想要一支能把倭寇甚至那个出云岛轰平的水师。 你这礼部尚书,打算怎么给我变出来?” 这题超纲了。 鄢懋卿本能地调动起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的“太极神功”: “回……回国师,此事难办。 一者,太祖有禁海祖制,片板不得下海,这是高压线; 二者,国库刚被您……哦不,被严党折腾空了,造船要巨万之资,户部那边绝不肯批条子; 三者,兵部那些丘八,向来傲慢,就算咱们想插手,他们也会拿‘不懂兵事’把咱们顶回来……” 鄢懋卿越说越顺,最后还要总结陈词: “所以,下官以为,此事当徐徐图之。 先发文斥责,再派御史巡查,不出三五年……” 啪! 一个耳光。 没用力,就像是打蚊子。 但打断了鄢懋卿所有的官话。 “三五年?” 顾铮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炭火气,“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陛下坟头的草都该长出来了。” “鄢懋卿,你看看你自己。” 顾铮指着玻璃里的倒影,“你就是个大明朝的裱糊匠。 这房子梁都烂了,你还在那研究是用红纸糊,还是用绿纸糊。 你糊得再漂亮,风一吹,还是那个透风的破窝。” “我想用的,是能跟我一块把这破房子的顶掀了,再起一层楼的疯子。” 顾铮回头,眼神像两把带血的刀,“你是想当个随时能被替代的裱糊匠,等着哪天被我当柴火烧了; 还是想换个活法,跟我去砸了这旧船,造一艘新的?” 鄢懋卿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吓的,也是激动的。 他在官场这泥潭里滚了一辈子,看见的全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头一次有人告诉他:去他娘的规矩,咱们另起炉灶。 砸了旧船? 鄢懋卿枯死的老心脏,突然像是被注射了猛药,狂跳了两下。 他突然明白了顾铮想要什么。 这位爷要的不是守规矩的官,是能帮他把不想守的规矩变得“合法”的师爷! “呼……呼……” 鄢懋卿喘着粗气,眼神里的惶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赌徒押上全副身家的狠戾。 “国师!” 鄢懋卿也不跪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本册子撕了! 嘶啦!嘶啦! “去他妈的旧账!咱们不走兵部的路子!也不求户部那些娘们似的抠搜账房!” 鄢懋卿眼珠子通红,语速飞快: “陛下不是修道吗?不是要找海外仙山求长生吗? 这水师,不是兵,是‘寻药队’! 咱们建一个……建一个‘皇家勘探采办司’! 哦不,名字太土……叫‘皇家水师衙门’! 直接挂在司礼监或者您的名下! 经费?也不要国库出! 就说是咱们给万岁爷办私事,去海外搞‘皇店’,去做买卖! 您上次不说日本银子多吗?就用那个抵押!让陛下发内帑!” “这样一来,兵部管不着,户部没权问,这支水师,就是陛下和您的私兵!” 啪啪啪! 顾铮拍起了手。 这巴掌拍得脆生,是赏识。 “你看。” 顾铮笑了,给鄢懋卿倒了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这脑子不是挺好使的吗? 非得让人拿着鞭子抽才转。” “国师谬赞!都是国师教得好!” 鄢懋卿接过那杯冷茶,一饮而尽,觉得比御赐的贡酒还甜。 自己这条老命,保住了。 而且,还抱上了一条比严嵩更粗、更狂野的大腿。 “徐文长。” “在。” “拿纸笔,就按鄢大人说的写,再加两条。” 顾铮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这‘皇家水师衙门’,拥有临机决断权,海外所得,不入太仓,直接入咱们的小金库,名为‘海务基金’。” “第二,所有将领,不看出身,不看科举,哪怕是牢里的囚犯,只要我顾铮点头,那就是官!” 折子写完,墨迹未干。 鄢懋卿捧着足以让大明官场炸锅的折子,手都在抖:“国师,咱们这就进宫?” “进宫。” 顾铮拎起断骨的鬼扇,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陛下现在穷得连炼丹炉都快买不起了。 听到能挣钱,还能不听话那群酸儒的啰嗦……” “他比谁都急着要给这艘船,盖章!” …… 西苑,精舍。 果然如顾铮所料。 嘉靖帝听完鄢懋卿这套“绕开六部、自负盈亏、海外寻宝”的方案后,清瘦的老脸笑得跟开了花的菊花似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烦恼,除了长生,就是没钱。 还总被那帮文官盯着怎么花钱。 现在好了,有一支只听他的队伍,去外面抢钱,还不用听大臣们念紧箍咒,这简直就是给朕量身定做的啊! “准!大大的准!” 嘉靖帝朱笔一挥,在那折子上批了一个斗大的红字。 “只是这名字……” 嘉靖帝摸着下巴,“叫‘采办司’太小家子气。 既是为朕寻药,又是要震慑蛮夷……” 嘉靖帝看了一眼窗外深邃的夜空。 “顾爱卿,你是雷部正神下凡。 朕这支船队,就叫‘玄天舰队’!” “这提督之人……” 嘉靖帝目光落在顾铮身上,没有任何犹豫: “便是你,玄天舰队总督办! 持朕之‘如朕亲临’金牌,但这江河湖海……” “只要有水的地方,你就给朕替天行道!” 第86章 蓝图震碎豪杰胆,玄天旗下不论君 南京,龙江宝船厂。 这地界儿,百年前曾见证过郑和七下西洋的赫赫威仪,那会儿这里是大明的心脏之一,千帆竞渡,万国来朝。 可现在? 烂泥塘子里泡着几根朽木,老鼠比猫大,工棚顶上全是窟窿眼。 几个留守的老匠人正蹲在河边,用生锈的刨子给一艘不知是哪年剩下的小渔船刮灰。 “哎……大明啊,这气数就在这烂木头里耗尽咯。” 一个老木匠刚叹完气,就听见一阵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 “轰隆隆!” 大地震颤。 数十面锦衣卫的飞鱼旗在风中狂舞,中间簇拥着一杆从未见过的大旗。 旗子底色漆黑如墨,上面没绣龙凤,而是绣着一道撕裂苍穹的紫金雷霆,旁边用狂草写着两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玄天】! 顾铮翻身下马,那身特制的玄色蟒袍在江风里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着一群“狠人”。 左边,是一身戎装、面色刚毅的戚继光,手里按着刀,眼神锐利得像只鹰。 右边,是换了身干净衣裳、却依然透着股子海腥味的汪直。 这老海盗看着这破败的船厂,眼里既有怀念也有不屑。 最后头,是手里拿着算盘、看谁都像看欠债人的“黑面神”海瑞; 以及摇着扇子、一脸玩世不恭却偶尔闪过精光的徐渭。 “总督大人。” 汪直这称呼改得挺顺口,他一脚踢飞了一块烂木头,“您把老子从诏狱里捞出来,就为了看这? 这破地儿能造船?能造个屁! 就大明现在这福船,肚皮大跑不快,碰上弗朗机人的火炮,就是个大棺材板子。 咱们拿这玩意儿去打出云岛?不如给老子块门板游过去!” 汪直话说得难听,但在理。 戚继光眉头一皱,虽然想反驳,但想到前几年沿海抗倭的憋屈,也只能闷哼一声: “若是火炮能配足,福船未必不可一战……” “别争了。” 顾铮走到早就清理出来的大空地上,那里支着一张巨大的桌案。 “都过来。” 顾铮一招手,“以前那些破烂玩意儿,劈了当柴火。 今天让你们开开眼,什么才叫‘杀人利器’。” 顾铮从怀里灰扑扑的储物袋里,掏出一卷足有三米长的图纸。 这不是一般的纸,是柔性材料,不惧水火。 “哗啦!” 图纸铺开,正午的阳光洒在上面,复杂的线条仿佛在发光。 场面瞬间静了。 只能听见这几位大明顶级人杰倒吸冷气的声音。 图纸上画着的,根本不是他们认知里的船。 船身修长如梭,并非传统的方头平底,而是尖锐的流线型。 侧舷不再是光秃秃的木板,而是开了三层整整齐齐的炮门,密密麻麻如同巨兽的獠牙。 船尾高耸,却有一个从未见过的螺旋状装置插入水中。 最让人看不懂的,是船身几个关键节点上,画着繁复深奥的“云篆符文”,标注着【动力增幅】、【御风法阵】、【雷火填充槽】…… “这……” 戚继光是行家,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三层炮位的恐怖,“总督,这要是装满了,一侧就是四十门大炮? 这船不得沉了?就算不沉,那后坐力也能把船震散架了!” “震不散。” 顾铮指着船身骨架图上的符文,“这龙骨,用的不是木头,是铁。 咱们在每根肋骨上,都要刻这种‘固金符’。 一旦发动,整艘船比城墙还硬。” “铁船?!那不得沉底?” 海瑞这个财务总管也忍不住了,“而且这得花多少钱?大明没那么多铁!” “钱的事儿,你去问那些刚被抄家的盐商,还有东海那帮肥得流油的倭寇。” 顾铮看向汪直,“至于能不能浮起来……” 顾铮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船尾螺旋桨位置一点,“汪直,你说,如果有一股力量,能像推着风车一样在水下推着这船跑,不需要风帆,哪怕是顶风也能日行千里。 你能不能把这大明的旗,插到出云岛那个狗天皇的床头上去?” 汪直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图纸,呼吸急促。 他是海上的霸主,他太懂“逆风日行千里”是什么概念了。 这意味着绝对的主动权,意味着不管是打还是跑,别人都只能看着他的尾灯吃屁! “这是……妖法?不,仙法?” 汪直颤抖着手摸向图纸,“真能造出来? 只要能造出来,别说是出云岛,就是那个什么佛郎机老家,老子也给你平了!” “能造。” 顾铮目光扫过众人,“戚继光!” “末将在!”戚继光上前一步,铁甲铮铮。 “你领兵三千,进驻船厂。不是让你防贼,是让你带着人给我学!” 顾铮敲着图纸上的炮位,“这种新式火炮,没有准星,全靠计算。 我要你把那帮浪里白条练成能隔着两里地把耗子打下来的神炮手!” “汪直!” “小的在!” “你负责招人。 以前你那些老部下,只要手里没沾大明百姓血的,都可以回来。 告诉他们,以前是当贼,现在是‘玄天卫’! 朝廷给发饷,死了给抚恤,抢了钱还有分红!” 汪直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黄牙:“大人放心。 只要这句话放出去,半个东海的汉子都会哭着喊着来投奔。” “徐文长。” “下官在。”徐渭摇着那把破扇子,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他是个疯子,他就喜欢这种掀翻世界的事儿。 “这些符文,除了我会画,别人都不会。” 顾铮从怀里扔出一本《初级符箓指南》,“你带着靖海阁那些有点慧根的道士,给我日夜钻研。 不要问原理,就照着描!把它给我变成流水线!” “流水线……” 徐渭嚼着这个新鲜词,“妙啊!把仙家手段当匠人活计来干,总督真是……亵渎得让人痛快!” 最后,顾铮看向海瑞。 海瑞一直没说话,只是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海大人,别算了。” 顾铮按住他的手,“我知道这很难。 但这支舰队,是大明的脊梁。 钱不够,我再去抄几家;铁不够,我带着人去挖。 我要你在半年内,别让一文钱烂在账房先生的口袋里。” 海瑞抬起头,平时严肃得像石头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燃烧”的东西。 他不懂造船,但他懂国运。 这看似荒唐的计划背后,是大明中兴的唯一机会。 “总督放心。” 海瑞合上账本,声音如钢铁般坚硬,“只要有我海瑞在,谁敢动这船队一两银子,我就扒了他的皮,做成鼓,挂在船头给大军助威!” 轰! 人心齐了。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金色气浪,以龙江宝船厂为中心,向着四周炸开。 【叮!检测到核心团队信念共振!】 【开启特殊军团属性:玄天龙魂!】 【玄天舰队建造速度+300%!士气恒定mAx!海战威压光环自动生成!】 第87章 银库惊魂:规矩是死人定的,活人得问鬼! 南京这地界儿,六朝粉黛,十里秦淮,脂粉气重得能把人的骨头泡酥了。 可这两天,南京户部的衙门口,火药味儿比龙江宝船厂还浓。 三十万两。 整整三十万两雪花银! 那是两淮盐运司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抠出来,刚运进南京准备拨给“玄天舰队”买铁、招兵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昨儿晚上还在库房里锁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封条都没干透。 今儿一早,没了。 就跟戏台上变的大变活人似的,凭空蒸发! 箱子还在,封条也在,打开一瞧,全是石头块子! “砰!” 海瑞一张黑脸涨成了紫茄子,手里平日里用来算账的惊堂木狠狠拍在户部大堂的案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赵郎中!你当本官是三岁娃娃不成?!” 海瑞指着底下腆着肚子、一脸“我也没办法”表情的户部郎中赵如海,唾沫星子横飞: “三十万两白银,几十口大箱子! 除非是成了精长了翅膀,否则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门没撬,锁没坏,值夜的班头睡得跟死猪一样。 这就是监守自盗!这是明抢!!” 海瑞气得浑身发抖。 这钱,是玄天舰队的买命钱啊! 底下,赵如海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官袍,不但不怕,反而还要给海瑞递杯茶。 “哎哟,海部堂,您消消气。 这事儿吧,咱们也急啊。” 赵如海皮笑肉不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得跟砖头似的《大明户律》,往桌上一摊: “可您看,这也没证据说是咱户部的人干的啊? 保不齐是那种江湖上的飞贼,或者……呵呵,是不是运输途中就被调包了? 按照朝廷规矩,库银失窃,数额巨大,得先由咱们户部‘内部自查’。 查完了写折子,报给刑部,刑部复核,再报大理寺,最后呈报京师……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个三五个月,这案子没法定性啊。” “三五个月?!” 一直站在边上的汪直炸了。 这位“威海侯”本来就一身匪气,今儿个直接把绣春刀拍在桌子上,“等你个龟孙查三五个月,老子船厂里的铁水都凝固了! 兄弟们喝西北风去?!” 戚继光也按耐不住,往前一步,一身铁甲哗啦啦作响,杀气腾腾: “海大人!跟这帮酸儒废什么话! 这银子就在这院子里丢的,人肯定没跑远! 末将这就调神机营围了户部,把这里头的耗子一个个拎出来,鞭子沾盐水,就不信他们不开口!” “不可!!” 海瑞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挡在戚继光面前。 他眼睛红得像炭火,但那股倔劲儿比谁都大: “戚将军!这里是南京户部,是朝廷衙门! 若是让军队冲了衙门,那就是兵变!是大逆不道! 规矩不能乱! 只要我海瑞在这儿一天,就得按大明律办事! 这口子要是开了,咱们跟那帮乱臣贼子有什么两样?” “你!!” 戚继光气得一拳砸在柱子上,木屑纷飞。 憋屈!太他娘的憋屈了! 明明知道就是这帮油光水滑的蛀虫把钱吞了,可偏偏隔着这层“规矩”,愣是拿他们没辙。 赵如海见状,眼里的得意都要溢出来了。 他心里冷笑:哪怕你是国师的人又怎样? 强龙不压地头蛇,到了南京这三分地,是龙你得盘着! 想拿钱?慢慢走流程吧! 等到黄花菜都凉了,看你们那个什么狗屁舰队怎么造! 就在这僵持不下,海瑞气得要吐血的时候。 “啪、啪、啪。” 门口传来几声清脆的掌声。 不紧不慢,透着股看大戏的闲情逸致。 众人回头。 只见顾铮一身青布道袍,手里拿着个油纸包的烧饼,一边嚼得嘎吱响,一边迈着四方步晃了进来。 “精彩。” 顾铮咽下嘴里的芝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赵大人这太极拳打得,比武当山的道长还要溜啊。” “国……国师!” 赵如海脸色变了变,但仗着背后有人,腰杆子还没弯下去,“国师明鉴,下官这是按章办事……” “按章办事?” 顾铮走到海瑞身边,伸手拍了拍这位气得胸膛起伏的财务总管,“刚峰兄,你看你,又急。 我说过多少次了,跟人讲人话,跟鬼……那就得讲鬼话。” 顾铮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主位的大椅上。 他的眼神在赵如海满是肥油的脸上转了一圈,看得赵如海心里直发毛。 “赵大人说得对,查案嘛,得讲证据。 现在是生不见银子,死不见人,你们户部的人又个个嘴比鸭子还硬。 就算把这地砖撬开,估计也问不出个屁来。” 赵如海心里一喜,以为顾铮服软了,赶紧顺杆爬: “国师圣明!这事儿确实得细查……” “查什么查?” 顾铮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冷得像这倒春寒的风: “既然活人不肯开口,那咱们就问死人。” “问……死人?”赵如海愣住了。 大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铮从怀里灰扑扑的储物袋里,掏出三炷看着就有些年头的黑香,往桌子上一竖。 “我刚才在库房门口转了一圈,那地儿阴气重,怨气大。” 顾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银子这东西,过千必有灵,过万必生煞。 三十万两啊,那是多大一股煞气? 被你们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偷偷运走,煞气散不了,肯定沾在哪个倒霉蛋身上了。”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头皮发麻的笑: “今晚子时三刻。” “本座就在这户部的银库里,开坛!招魂! 把几路负责搬运的‘五鬼’给请上来,让他们当着大伙儿的面指认,这银子……到底进了谁家的耗子洞!” “什……什么?招鬼?” 赵如海腿肚子一软,勉强笑道,“国师说笑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怎么?赵大人怕了?” 顾铮猛地前倾身体,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威压砸在赵如海心口。 “你要是没做亏心事,哪怕半夜鬼敲门你也不用怕啊。 除非……” 顾铮盯着他的眼睛,“这银子上,有你的指印?” 赵如海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连摆手:“下官没做! 下官当然不怕! 既然国师要做法,那……那便做!” 他心里暗想:这世上哪来的鬼?肯定是这道士装神弄鬼想诈我! 只要我咬死了不松口,你哪怕把天王老子请下来也没用! “好!” 顾铮一拍桌子,也不给任何人反悔的机会。 “海大人。” “在。”海瑞这会儿也是懵的,但他信顾铮。 “去准备一碗清水,要井里刚打上来的。 再通知南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今晚都来户部衙门口候着! 谁敢不来,那就是心虚,就是这案子的同谋!” 顾铮站起身,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烧饼塞进赵如海怀里,擦了擦手: “本座倒要看看,今晚这鬼,会不会喊冤!” ……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南京官场。 炸了锅了。 国师要“开坛问鬼”查库银失窃案? 有人说是胡闹,有人说是恐吓,更多的人是心里发虚。 入夜的南京城,没了白日的喧嚣,秦淮河上的灯船都好像暗了几分。 户部衙门前的大街上,此刻被火把照得通明。 戚继光调来的三千神机营士兵,黑着脸,手里端着火枪,把整个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百多号南京的大小官员,此时一个个缩着脖子站在冷风里,交头接耳。 “这……这不是胡闹吗?朝廷办案,怎么能靠跳大神?” “嘘!小声点! 没听说京城里王本固那帮人怎么死的?这位爷可是真有雷法的!” “怕什么?我就不信他还能真变出鬼来指认凶手? 肯定是诈术!” 银库的大门敞开着,黑洞洞的,像张没牙的大嘴。 今夜无月,风倒是紧。 吹得门口的大红灯笼疯狂摇晃,影子在地上一张一缩,真有点百鬼夜行的味道。 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 这一局不光是为了那三十万两银子。 而是“强龙”顾铮,和南京这条盘踞百年的“地头蛇”,真正的第一次掰手腕! 第88章 天眼开!刚峰兄,你看这人心多黑 子时三刻,阴气最重的时候。 户部的银库平日里就不见阳光,这会儿更是冷得刺骨。 空荡荡的架子立在黑暗里,像是几排惨白的肋骨。 外头那帮看热闹的官员都被戚继光挡在百步开外,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却只能看见几团昏暗的烛火。 库房里,没摆什么香案,也没什么桃木剑符纸。 就中间放了一张方桌。 桌上,一碗清水。 顾铮站在桌前,脸上没半分玩笑意。 海瑞站在他对面,一脸严肃,手里却死死捏着一把冷汗。 他到现在都觉得这是在胡闹,孔孟之道读了一辈子,哪能信这个? 旁边还有个负责记录的徐渭,这疯才倒是一脸兴奋,手里的笔都在抖,恨不得立马记下一笔“神仙降世”。 “海大人。” 顾铮突然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库房里带着回音,听着渗人。 “你是不是觉得,本座在装神弄鬼?” 海瑞是个直肠子,即便这会儿也只是梗着脖子: “国师行事向来出人意表。 但子不语怪力乱神,海瑞愚钝,只信律法,不信鬼神。” “好一个只信律法。” 顾铮笑了,伸手捏起三炷早就备好的黑香。 没有用火折子,指尖一撮。 “噗”的一声轻响,三炷香竟然自己着了! 冒出来的不是青烟,而是一股泛着绿意的冷烟,不往上飘,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样,蜿蜒着往那碗清水里钻。 海瑞瞳孔一缩。 这一手,确实有点门道! “海刚峰,这世上有些脏东西,人的肉眼凡胎看不见。” 顾铮捏着还在燃烧的香头,手指轻轻一弹,几点猩红的香灰“滋滋”落在水碗里。 “不是没证据吗?不是没线索吗?” 顾铮端起那碗水,水此刻已经变得浑浊不堪,隐隐泛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臭味,就像是铜臭放久了发霉的味道。 “这碗‘显形水’,就是本座替你跟阎王爷借的眼。” 顾铮往前一步,把碗递到海瑞嘴边。 “那些奸佞小人不敢喝,因为他们心里有鬼。 但你海刚峰不同。 你一生只认死理,胸中养的是浩然正气,百毒不侵,鬼神辟易!” “你不是想查案吗?” 顾铮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具诱惑力,如同来自深渊的低语,却又透着神圣: “喝了它。” “本座借你法眼一用,让你看看……这光鲜亮丽的南京城底下,到底是个什么颜色的!” 海瑞看着那碗泛着绿光的脏水。 要是换了别人让他喝这个,他早就一口唾沫啐过去了。 但这会儿,顾铮的眼神太深了,像是要把他的魂儿都吸进去。 而且不知怎的,海瑞竟然在道士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比他还要刚烈的正气! “好!只要能追回军饷,海瑞哪怕喝毒酒也认了!” 海瑞一咬牙,这犟脾气也上来了。 接过碗,一仰脖子。 咕咚! 一饮而尽! 水一下肚,没什么怪味,反而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凉意。 “嘶——!” 海瑞猛地捂住眼睛,只觉得双眼火辣辣的疼,就像是被人撒了一把辣椒面。 “国师,这……” “别慌,闭眼,凝神。” 顾铮的手掌轻轻拍在海瑞的肩膀上。 【神通启动:中级感知道具(一次性共享)】 【目标:海瑞。持续时间:一刻钟。】 【描述:并非看见鬼魂,而是将宿主系统扫描到的‘能量残留’视觉化,强行投射到目标视网膜上。】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暖流,顺着顾铮的手掌,蛮横地冲进了海瑞的体内,直奔双眼。 “刚峰兄,现在,睁开眼。” 顾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海瑞缓缓放下手,试探性地睁开了充满红血丝的眼睛。 轰! 海瑞的脑子像被重重敲了一锤。 变了! 全都变了! 原本昏暗的银库,在他眼里不再是刚才那个模样。 墙壁变成了灰白色,像死人的皮肤。 而最让海瑞惊骇欲绝的,是地上! 在原本应该空荡荡的青石地砖上,赫然印着两行清晰无比的脚印! 不,不是脚印。 是两道浓烈如墨、仿佛还在蠕动流淌的黑色气息! 黑气从银库深处一直蔓延到门口,上面翻滚着让他作呕的铜臭、贪婪、和罪恶的味道! “这……这是……” 海瑞指着地上的黑气,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声音都变了调,“国师……这就是……鬼?” “这是人心。” 顾铮站在他身旁,负手而立。 在海瑞眼里,此刻的顾铮身上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宛如真神。 “比鬼还毒的人心。” 顾铮指向大门外,“顺着它,去把你想要的东西找回来。” 海瑞猛地吸了一口气,被愚弄、被欺骗的愤怒瞬间点燃了他胸中的火。 不是幻觉!这就是罪证! “跟我走!!” 海瑞大吼一声,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讲规矩的酸儒,而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孤狼,一把推开大门,冲了出去。 门外,等得不耐烦的官员们正冻得搓手跺脚。 突然见海瑞跟疯了似的冲出来,一个个都吓了一跳。 “海部堂,这是怎么……”赵如海刚要凑上来假惺惺地问一句。 海瑞却像是没看见他一样,泛着诡异红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在他眼里,黑色的“罪恶轨迹”就像是一条沥青铺成的路,穿过了人群,直接往衙门外延伸。 “都闪开!挡我者死!” 海瑞一把推开赵如海,力气大得惊人。 “戚继光!”顾铮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末将在!” “带着你的人,跟着海大人! 今晚不管海大人要把这黑气追到哪儿,哪怕是追到皇宫里,你也给我把门踹开!” “得令!” 戚继光虽然看不见什么黑气,但看海瑞那副“开天眼”的架势,也知道肯定有大事。 大手一挥,三千神机营士兵火把通明,跑步跟上,铁鞋踏地之声震碎了南京城的夜。 这是一场极其诡异的追踪。 海瑞走在最前头,甚至都没点火把,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地面,穿街过巷。 “这边!那帮贼人是从后门走的!” “这……这里有车辙印!黑气在这里变浓了!” 海瑞一边跑一边喊,在外人看来这完全是疯言疯语。 地上明明连个脚印都没有,昨晚那帮人可是高手,连灰都扫干净了。 但在海瑞眼里,黑色的线就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明显! 那是银子的怨气!是民脂民膏被窃取后的痕迹! 队伍穿过了繁华的秦淮河畔,吓得几艘花船上的姑娘尖叫连连。 穿过了几条幽深的小巷。 越走,那帮跟在后头看热闹的官员脸色越白。 这路……怎么这么熟? 这是往内城核心官员居住区走的路啊! 赵如海的腿已经开始打摆子了,他想溜,却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神机营士兵夹在中间,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一刻钟后。 海瑞的脚步终于停了。 不是他想停,是前面没路了。 在他眼中粗如儿臂、漆黑如墨的“罪恶之路”,穿过街道,钻过石狮子,最后径直钻进了一扇朱漆大门的门缝里! 大门高大威严,门上挂着块牌匾,借着火光能看清几个烫金大字: 【南京布政使司】! 再往上看,旁边还挂着个私人宅邸的灯笼,写着个大大的“魏”字。 海瑞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大门。 黑气不但钻进去了,还在门缝盘踞,幻化成一张张狞笑的人脸,正在嘲笑他的无能。 “是这里……” 海瑞回过头,看向已经跟上来的顾铮,声音嘶哑: “国师,这黑气……进了魏大人的府邸!” 魏国公?不对。 这是南京左布政使,魏显德! 江南的一把手,整个南直隶的钱袋子总管,真正的封疆大吏! 这一下,所有跟着来的官员全都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齐刷刷地往后退。 如果是户部自己人偷的,那顶多是贪污。 但这银子要是进了布政使的家门…… 这是官场地震!是要把南京的天给捅破了! “魏显德?” 顾铮站在海瑞身后,摇着那把破扇子,抬头看了看气派的大门。 这宅子上空的“敌意值”红得发黑,简直就是一个反派大本营。 “刚峰兄,你信你看见的吗?” 顾铮轻声问了一句。 海瑞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他以前不信鬼神,只信人。 但他今天“看见”了。 看见了这人心里最黑的东西,看见了所谓“朝廷大员”府邸里流淌出来的、比墨汁还脏的贪欲。 “我信!” 海瑞从牙缝里崩出这两个字。 这一刻,死守教条的海瑞死了一半。 另一个相信“手段是为了目的服务”的疯狗海瑞,活了。 “既信,那就砸。” 顾铮从怀里掏出嘉靖帝给的金牌,往海瑞手里一拍,“今儿个别说是布政使。 就是天王老子把这三十万两吃了。 你也给我掰开他的嘴,把银子…… 一锭不少地掏出来!” 第89章 你跟我讲大明律?我让你见阎王令! 天刚蒙蒙亮,南京城的雾还没散干净,透着股湿漉漉的寒意。 街面上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刚支起锅灶,热气还没来得及腾起来,就被一阵沉闷整齐的脚步声给踩碎了。 承恩寺前的这条正街,平日里也是热闹地界,可今儿个,连只野狗都不敢叫唤。 “踏!踏!踏!” 戚继光骑在枣红马上,脸色冷硬得像是铁铸的。 身后三百神机营亲兵,火铳上肩,腰刀出鞘,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带着一股能把人骨头碾碎的煞气。 队伍的最前头,海瑞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手里捧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疏,眼神比刚磨好的刀子还亮。 顾铮没骑马,他甚至还在啃一个刚路边顺手买的糯米团子,慢悠悠地晃荡在海瑞身边。 如果不看这杀气腾腾的阵仗,还以为他是去秦淮河畔溜早的大爷。 南京承宣布政使司的大门,紧闭着。 两尊威严的石狮子立在那,瞪着铜铃大眼,仿佛在嘲笑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丘八。 这里是整个南直隶的最高行政衙门,平日里只有达官显贵坐着轿子进出,哪里被兵堵过门? “布政使周克!开门!!” 海瑞走到台阶下,气沉丹田,这一嗓子吼出来,震得大门上的铜环都嗡嗡响,“本官海瑞,奉旨查案! 你要是没做亏心事,就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 静。 衙门里头没半点动静,连个看门的门房都没露头。 “不开?” 戚继光眉头一皱,大手一挥,“工兵,上破门……” “吱呀——” 就在神机营的弟兄们准备动粗的时候,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裂开一条缝。 走出来的不是绯袍玉带的布政使周克,而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满脸精明的师爷。 这人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穿一身墨绿绸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鼻孔都要朝到天上去了。 “哟,这不是海部堂吗?” 师爷也没行礼,眼神轻蔑地扫过底下的丘八,阴阳怪气地笑了,“这大清早的,带着这么些个拿刀动枪的大头兵堵在布政司门口,是要造反呐? 还是兵变呐?” 海瑞一见这人,火就往脑门上撞:“少废话!让周克出来! 昨夜本官查得清清楚楚,从户部消失的三十万两黑气……银子,就进了你们这道门! 根据大明律,我有权搜查!” “搜查?啧啧啧。” 师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摇着脑袋咂吧嘴,“海大人,您是刑部出身,应该懂规矩。 这布政使衙门,乃是封疆大吏的官署,没皇上的圣旨,没内阁的条子,您想搜? 就凭您红口白牙?” 师爷脸一板,铁核桃“咔吧”一碰,眼神瞬间阴鸷下来: “再说,周大人昨夜偶感风寒,卧病在床,连药都喝不下。 您这时候非要硬闯,是要惊了封疆大吏的病驾吗?! 这罪过,您担得起? 还是您旁边这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道士担得起?” 话音刚落。 “哗啦!” 布政司衙门里突然冲出百十号手持红黑水火棍的壮班衙役,个个膀大腰圆,横眉冷对,直接挡在了大门口,和下面的神机营士兵推搡在一起。 “退后!都他妈退后!” “这是布政司!谁敢硬闯,杀威棒伺候!” 衙役们的叫骂声,混杂着兵刃的碰撞声,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只要哪怕有个火星子,立马就是一场血拼。 师爷站在台阶上,得意地看着海瑞憋得通红的脸。 他太了解这帮“清流”了。 嘴上喊得凶,真到了这种要动武的时候,就是前怕狼后怕虎。 只要拿“规矩”、“体统”这座大山压着,海瑞就不敢动。 只要拖过今天上午,银子早转移了! 海瑞确实被架住了。 他捏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若是冲了衙门,那真是给严党余孽递刀子,回头御史台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说得好。” 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不轻不重,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顾铮把吃剩下的最后一点糯米纸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粘腻。 他一步一步,顺着台阶往上走。 神机营的士兵自动分开,衙役们看着这身穿道袍的年轻人,竟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下意识地往两边缩。 顾铮走到了师爷面前。 两人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尺。 “国……国师又如何?” 师爷被顾铮漆黑的眸子盯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强撑着,“周大人是真的病了,这可是实情……” “病了?” 顾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看不是风寒,是心火太旺,烧得脑仁疼吧?” “又或者……是中邪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师爷刚要后退。 晚了。 顾铮没有用什么雷法,也没掏什么法器。 他只是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食指,如同闪电般点在了师爷的眉心正中。 嗡——! 一股常人无法察觉的诡异波动瞬间炸开。 【神通发动:言出法随】 【判定:目标意志力薄弱,贪婪成性,防御值为0。】 【效果:绝对真话,也就是俗称的“有什么说什么”。】 顾铮的声音骤然压低,在师爷的耳边如同惊雷炸响: “别跟我扯那些大明律。” “本座只问你……东西,在哪?吐出来!” 轰!! 师爷原本精明的三角眼瞬间变得呆滞。 紧接着,五官开始扭曲,像是身体里有个灵魂在拼命想要挣扎,却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按着脑袋往外倒水。 “在……咳咳……在!!” 师爷不想说,他脑子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喊“不能说,说了就死定了”。 但他的嘴巴,这会儿成了顾铮最忠诚的奴隶。 “啊!!我说!!嘴停不下来啊!!” 师爷惊恐地惨叫着,双手拼命去捂自己的嘴,可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清晰无比地漏了出来: “在后院枯井里!!三十万两!!全都在!! 不仅有三十万两,周大人把这五年从两淮盐商那里抽的成、一共一百二十万两银票,都藏在书房那幅《寒江独钓图》后面的暗格里! 周克没病!! 他正在后堂烧账本!!他和两淮盐运使是拜把子兄弟! 那些买粮食、买生铁给倭寇的信也在暗格里!! 啊!!!我不想说啊!!我有罪!我该死!” 师爷喊完这番话,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瘫软在地上,裤裆里流出一摊黄色的液体,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静。 比刚才还要寂静一百倍。 布政司门口那百十号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个个脸色惨白,手里的棍子像是烫手的烙铁,“当啷当啷”掉了一地。 这他妈是什么手段?! 点一指头,把祖宗十八代做过的缺德事都倒出来了? 通倭?一百二十万两?烧账本? 每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哪里是什么风寒?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大神啊! 海瑞愣住了,他红通通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这案子……就这么破了?不需要审问?不需要用刑? “听清楚了吗?” 顾铮转过身,没看地上那坨烂泥,而是看向下面早已按捺不住杀心的戚继光。 “戚继光!!” “末将在!”戚继光一声大吼,声若洪钟。 “国贼周克,通敌卖国,证据确凿!” 顾铮大袖一挥,指向那扇已经无人敢守的朱漆大门: “还要什么大明律?” “给老子砸!!” “把这贼窝翻个底朝天!就算是一只耗子,也要把肚子里的油水给老子挤干净!” “得令!!” “兄弟们!冲进去!抢……不是,抄家!!”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三百神机营精锐,如同一群下山的猛虎,瞬间冲散了那帮早已吓破胆的衙役。 嘭!嘭! 几脚下去,所谓的布政司二门被踹得稀烂。 这一天上午,南京城的百姓听到了他们这辈子最解气的声音。 不是鞭炮,是抄家时噼里啪啦的破门声。 半个时辰后。 三十万两带有户部官银钢印的现银,从后院的枯井里被一筐筐吊了出来。 因为沾了井水和污泥,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紧接着,是一箱又一箱包装精美的书画、古玩,还有整整两尺高的银票。 一共一百五十万两! 这还没算那些字画的价值! 周克被两个大兵像拖死狗一样从后堂拖了出来。 这位封疆大吏官袍不整,脸上沾满了未烧尽的纸灰,眼神空洞,像是还没睡醒。 他看着满院子的金银,嘴里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快……” “海大人。” 顾铮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搜出来的、盖着“出云”印章的私信。 他把信递给海瑞,眼神冷冽如刀。 “这布政司的大门是不好进。” “可一旦踹开了。” 顾铮指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赃物,“你就会发现,这看似森严的官府大堂里,供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孔圣人。” “全是吃人的妖魔。” 海瑞拿着那封信,手都在抖。 那是把江南的丝绸和铁器走私给倭寇的清单,上面每一笔,都沾着沿海百姓的血。 “杀!” 海瑞双目赤红,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 “该杀!全杀!!” 顾铮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源源不断被运往龙江宝船厂的银子,嘴角微微上扬。 “不急。” “大鱼是网住了,但这一网下去,还得看看能带出多少烂泥。” “刚峰兄,准备笔墨。” 顾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今晚,咱们好好数数,这南京城里,还有多少没被点名的‘好官’。” 第90章 你贪一百万?捐出来就是好同志 一百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把原本还醉生梦死的南京官场炸得七荤八素。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道貌岸然、跟谁都称兄道弟的周布政使,家里居然藏着这等金山银海,背地里竟然干着给倭寇送刀子的勾当! 恐惧像是瘟疫,顺着秦淮河的水流淌进了每一个高门大户的后院。 从正午到日落。 南京城最清闲的不是茶馆,而是徐阶在南京的私邸,“退思园”。 大门口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南京六部的侍郎、寺丞,甚至一些勋贵家的管家,一个个跟没头的苍蝇似的,哭着喊着要见徐阁老。 “阁老啊!您得救命啊!那顾铮疯了!” “周大人被抓,咱们平日里多少都有点往来,这要是那妖道搞连坐,南京官场就要空了啊!” “徐阁老!只要能保住这一关,下官以后唯您马首是瞻!” 内堂里,徐阶捏着一把鱼食,撒进缸里。 金鱼争抢,水面波澜不惊,可他的手却有些微微发抖。 他低估了顾铮。 他以为顾铮至少会走个过场,哪怕用雷法,也得先搞个什么“天谴”的前戏。 谁知道这厮上来就是一句“吐出来”,然后暴力破门,简单粗暴,令人发指! 这完全不是政治斗争的套路,这是流氓打架! “这把火,烧得太旺了。” 徐阶叹了口气,他也是从严嵩手里熬出来的,知道这里头的凶险。 顾铮这么干,是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墙角。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一群掌握着实权和私兵的江南士绅? 一旦南京乱了,他这个辅政大臣也得背锅。 “去,给顾国师带句话。” 徐阶对身边的心腹低声说道,“就说……周克既已伏法,首恶已诛。 水至清则无鱼。 若再往下深挖,江南动荡,赋税重地若是停摆,即便有‘玄天舰队’,朝廷也吃不消。 请国师……以大局为重。” …… 南京布政司衙门的后堂,现在成了临时的作战指挥室。 海瑞正伏在案头,两眼通红地整理着从周克密室里搜出来的账册。 越看越惊心,越看火气越大。 “国师!这个南京工部员外郎,收了周克八千两!” “这个太仆寺卿,私自调用马匹给私商,分账两万两!” “还有这个……这南京兵部简直烂透了!!” 海瑞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这些人全都是周克的党羽! 下官这就带人去把他们全抓了!一个都不留!” 他刚要往外冲,就被一只手给拦住了。 顾铮。 顾铮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刚从抄家物资里翻出来的极品田黄印章,听到海瑞的话,脸上没半分怒色,反而是一脸的“慈悲”。 “刚峰兄,淡定。” 顾铮把印章放下,“你这一杆子打下去,半个南京城的官都没了。” “那又如何?!” 海瑞梗着脖子,“这些都是蛀虫!留着过年吗? 我大明有的是想做官的读书人,他们不做,让后面排队的补上就是!” “说得轻巧。” 顾铮摇摇头,把徐阶派人送来的条子往桌上一扔,“读书人是多,可等那帮生瓜蛋子学会怎么收税、怎么调运粮草、怎么安抚流民,黄花菜都凉了。 咱们的船还在坞里趴着,急需人手和钱。” “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 海瑞气得胡子都在抖,“周克抄出来的这一百五十万两虽然多,但造船是个无底洞,还是不够啊!” “谁说放过他们了?” 顾铮站起身,走到一堆如山的账册前,随手抽出一本。 “杀人,是最低级的手段。” “海大人,你想想。 若是把这些人全砍了,钱呢? 钱早就被他们挥霍了或者藏在那些找不到的地窖里了。 杀了人,钱就没了。” 顾铮把账册翻开,上面记录着一个个让人触目惊心的名字和数字。 “系统,给我算一下。 把这些名单上的人家产全加起来,能有多少?” 【初步估算:若进行破坏性抄家,加上隐藏资产,总额约为四百万两白银。 引发社会动荡风险:90%。】 “很好。” 顾铮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算计的精光。 “文长!别在外面偷听了,进来干活。” 徐渭一身酒气地从屏风后面溜出来,嘿嘿一笑:“主公有何吩咐?” 顾铮拿起一支朱砂笔,在账册上勾勾画画。 他圈出了三个名字。 “南京兵部右侍郎、两淮盐运使、南京国子监祭酒。” “这三个,罪大恶极,且家族势力太大,留着是祸害。” 顾铮把笔扔给海瑞,“刚峰兄,这三只肥羊,交给你。 怎么狠怎么来。 带上戚继光的兵,今晚就把他们家抄了,人头挂在秦淮河边上!” 海瑞接过笔,眼里杀气一闪:“下官明白!杀鸡儆猴!” “不,不是儆猴。” 顾铮转身从抄没的银票堆里,数出一大叠,足足二十万两。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他把这些银票,分成几十个小份,分别装进一个个精致的信封里。 “文长。” 顾铮把那叠信封递给徐渭,“这份名单上剩下的四十六个人,官职都不大,但手里都有点实权,也都贪了不少。” “你今晚辛苦一趟。” “给他们每个人,送一份‘大礼’。” 徐渭接过信封,捏了捏,愣住了:“主公,这里头是……银票? 您这是……行贿?” 疯了吧! 拿刚抄来的钱,给贪官送礼? “这叫‘安抚金’。” 顾铮笑得像只千年的老狐狸,“你告诉他们,周克倒了,国师查账,发现各位大人虽然有些小过错,但都是被周克裹挟的,罪不至死。” “国师体谅大家做官不易,这点银子,是给各位大人压惊的。 让他们放心,这天还没塌,只要肯干活,国师念旧情。” 海瑞和徐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懵逼。 这也行? 这是在资敌啊! “去吧。” 顾铮摆摆手,“记得,一定要在海大人去抄那三家灭门的时候送。 那时候,这银票可比什么仙丹都好使。” …… 是夜,南京城再次无眠。 海瑞带着戚继光,如狼似虎地冲进了那三家被点了名的府邸。 哭喊声、求饶声响彻云霄,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连夜被挂上了城头,作为贪腐者的下场。 而就在这种恐怖氛围到达顶点的时候。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敲开了南京工部郎中王大人的后门。 王大人正收拾包袱准备连夜跑路,一听敲门声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以为是勾魂使者来了。 打开门,却见徐渭笑嘻嘻地站在那儿,手里递过来一个信封。 “王大人,还没睡呢?” “国师说了,这几天南京风大,怕王大人受惊。 这点茶水钱,您收好。” 王大人颤抖着手打开信封。 两千两银票。 虽然比起他贪的不算多,但这可是国师给的钱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国师不杀他!意味着他的名字从阎王簿上划掉了! 王大人捧着那信封,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国师……国师真是活菩萨啊!”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鸿胪寺的方向疯狂磕头,“下官……下官不是人啊! 下官以前猪油蒙了心! 国师如此大恩,下官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啊!” 这种场景,在南京城四十六个府邸里接连上演。 一边是海瑞杀人抄家的惨叫,一边是顾铮这边送钱送温暖的“温情”。 极度的恐惧加上突如其来的赦免。 这帮平日里自私自利的官油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剩下的只有对那个“活神仙”五体投地的感激和敬畏。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南京布政司衙门口的鼓还没敲响。 衙门外就排起了长龙。 昨晚那四十六个收了“安抚金”的官员,一个不落,全都来了。 不但来了,每个人手里还捧着一个大箱子,脸上带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和狂热。 海瑞黑着脸坐在大堂上,不知道这帮人又要搞什么鬼。 “罪臣王守义!拜见国师!拜见海青天!” 昨晚准备跑路的工部郎中第一个冲进来,跪在地上就磕响头: “昨夜国师的恩情,让下官彻夜难眠,幡然悔悟! 下官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而贪生怕死,实在是禽兽不如! 这是下官变卖家产、以及历年……历年积攒的积蓄! 一共五万两白银!” 王守义把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差点晃瞎了海瑞的眼。 “下官听闻玄天舰队缺少资金,这些钱,是下官自愿捐出来的! 名为‘赎罪银’! 求国师一定要收下!否则下官就跪死在这儿!” “臣也是!臣捐三万两!” “臣八万两!家里地契都拿来了!” “国师啊!让我们为国尽忠吧!” 整个大堂瞬间变成了大型捐款现场。 平日里拔一根毛都要叫唤半天的贪官,这会儿生怕自己捐少了。 国师给的两千两是“安抚”,你要是真拿了不办事,甚至不几倍还回去,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没人是傻子。 这“买命钱”,必须给得足足的! 海瑞看着下面这群哭着喊着要送钱的人,又看了看堆得快要放不下的银箱子,手里的笔都有点拿不稳。 “统计出来了吗?”顾铮端着茶,从后堂走出来。 “回……回国师。” 负责记录的徐渭嗓子都有点哑,“加上抄那三家的钱,还有这些‘捐款’…… 总计……二百八十万两!” 再加之前的三十万,以及周克的家产。 短短两天。 顾铮在南京,硬生生变出了近五百万两白银! 这笔钱,别说是造几十条船,就算是把整个龙江宝船厂铺上一层金砖都够了! 顾铮放下茶杯,看着下面那群跪得整整齐齐的官员,眼神平淡: “各位大人的心意,本座收到了。” “既然大家这么爱国,那就都回去上值吧。” “记住。” 顾铮的声音微微一沉,下面所有人都是一哆嗦。 “这些银子是买命钱,也是押金。” “从今天起,南京六部,所有衙门,办事效率给老子翻倍! 若是再让老子听到那个‘查三五个月’的屁话……” “下官不敢!下官必定肝脑涂地!”众官员齐声高呼,声音之大,震得瓦片乱响。 海瑞看着顾铮的背影,那个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无比霸气的道士。 他突然明白顾铮为什么不让他杀那些人了。 杀人简单。 但让一群贪婪的鬼,变成乖乖干活还得自带干粮的驴,这才是真本事! “国师……” 海瑞低声自语,“您这哪里是神仙,分明是这官场里最大的……魔头。” “你说什么?”顾铮回头。 “没。”海瑞立刻正色,“下官是说,有了这些钱和人…… 三个月! 三个月内,下官保证,玄天舰队的第一批铁甲舰,一定下水!” “好!” 顾铮望向东方的天际,仿佛看到了一支钢铁巨兽正在苏醒。 “那就让东海那帮还在做梦的倭寇,再最后高兴几天吧。” “暴风雨,要来了。” 第91章 给这条脊梁骨,穿上铁衣裳! 南京龙江宝船厂,这地界儿荒废了快百年,如今却是烟尘滚滚,锤子砸在铁钉上的声音,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钱,到位了。 人,也拉来了。 可顾铮站在高高的观望台上,手里捏着俩核桃,眉头却皱出了个“川”字。 下面这几万人,看着忙活,实则跟丢了魂的蚂蚁似的。 几个老工匠正蹲在刚铺好的龙骨边上,手里拿着罗盘,神神叨叨地在那烧纸。 “国师爷,这么搞不行啊。” 汪直这老海盗,如今换了一身朝廷的大红飞鱼服,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像是只穿了裙子的老虎。 他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指着下面那群缩手缩脚的水手:“这帮兔崽子,平时在秦淮河画舫上生龙活虎,这一进了船坞,听说是要下东洋,一个个腿肚子都转筋。” “刚才还有几个新兵蛋子来找老子,说什么昨晚听见江底下有哭声,是百年前郑和下西洋死在这儿的冤魂在索命,说这是违背祖制,是要遭天谴的。” “我看,这就是闲得慌!每人抽二十鞭子,看他们还怕不怕鬼!” 汪直在那骂骂咧咧,手里的刀柄拍得啪啪响。 戚继光站在一边,一身铁甲,脸色也不好看。 “威海侯,军法能治身,治不了心。” 戚继光看着那些干活磨洋工的匠人,“大明禁海百年,‘片板不许下海’这六个字,早就刻在百姓骨头里了。 在他们眼里,这造的不是船,是给阎王爷送的菜。 这股子暮气不散,哪怕咱们造出了铁甲舰,上去也是一触即溃。” 顾铮没说话,转头看向一直在那摇着破扇子嘿嘿傻笑的徐渭。 “文长,笑够了没?有屁快放。” 徐渭把扇子一收,醉眼猛地亮了一瞬:“主公,戚将军说得对,这队伍缺口气。” “什么气?” “匪气不够,那是兵油子;兵气不足,那是流寇。 但这俩气要想拧成一股绳,还得加点‘人气儿’。” 徐渭指了指脚底下的烂泥地,“当年三宝太监为何能七下西洋,万国来朝? 那时候的匠人,造船是为了给大明长脸!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现在呢?是为了几两银子的饷,还是为了去送死?” “得给他们找个‘爹’。”徐渭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 “爹?”顾铮眉毛一挑。 “精神上的爹。 得让他们知道,咱们这不是违背祖制,恰恰是这百年来,有人把老祖宗的脸都丢尽了,咱们是去捡回来的!” 顾铮听懂了。 他把手里的核桃往袖子里一揣,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金光。 “汪直,叫人把船厂正中间那块废墟,给我刨开。” “刨那儿干嘛?那底下全是烂泥……” “刨!” 顾铮的声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就在那下面,埋着这支舰队的魂。” 半个时辰后。 数千名工匠和神机营的士兵围成了一个圈,指指点点。 烂泥坑已经被挖开,露出了一块断了半截、满是青苔和污泥的巨大石碑。 这就是顾铮让挖的东西。 这是永乐年间,郑和第六次下西洋前,在龙江宝船厂立下的“天妃灵应之记”碑。 只不过后来朝廷禁海,为了抹去那段“劳民伤财”的历史,被人为地推倒掩埋了。 顾铮没嫌脏。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撩起道袍的前摆,竟然亲自挽起袖子,一双修长如玉的手,伸进泛着恶臭的黑泥里。 一下,一下,擦拭着那块石碑。 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可是国师啊!是当朝红人! 连尚书见了都得磕头的神仙人物,居然在给一块烂石头擦背? 污泥褪去。 残存的字迹露了出来,虽然模糊,但那股子属于大明巅峰时期的霸气,却依然透着石头缝往外钻: 【及其涉隘通津,畏途穷路,风波夺命……而我在船……无惧。】 【扬威域外……万国来同。】 顾铮擦干净了碑,没用什么清洁术,满手是泥地站起身。 他没用大嗓门喊,只是心念一动。 【神通发动:万众聆听】 【消耗信仰值:20,000点。】 【效果:声音不是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湖里炸响,自带bGm“远古战歌”。】 “看清楚了吗?” 顾铮拍着那块冰冷的石碑,声音低沉,却像是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敲响了一口铜钟。 “一百多年前。” “就在你们脚下踩着的这块泥地里,咱们大明的先辈,造出了这世上最大的船。” “那会儿,东海是咱家的池塘,南洋是咱家的后花园。 倭寇? 那就是个只会躲在礁石后面偷咱们剩饭吃的耗子! 只要看见‘大明’的旗号,这四海之内,无论是黑皮的昆仑奴,还是金毛的红夷,谁不跪在地上喊一声‘天朝上国’?” 全场死寂。 就连刚才还在那烧纸的老工匠,这会儿也直愣愣地站了起来,浑浊的老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那是祖辈传下来的故事,被这百年的禁海令给压在箱底,都要发霉了。 “可现在呢?” 顾铮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这江面上突然刮起的一阵妖风。 “咱们这海,被人封了! 咱们的百姓,被人杀得跟猪狗一样! 小小的倭岛矮子,以前只配给咱们大明进贡倭刀当玩意儿,现在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顾铮指着那些年轻的士兵,手指几乎戳到他们脸上: “你们怕鬼?” “我告诉你们!” “这江底下的冤魂确实在哭! 但他们不是在哭咱们下海,他们是在哭你们这帮子孙不孝!!” 轰隆——! 天上明明没云,却猛地炸了一记旱雷。 配合顾铮自带回响的神通,这一嗓子,直接把几千人的耳膜都震麻了。 不少士兵脸上的怯懦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涨红的脸。 这是被羞辱的红。 是一个堂堂大国子民,被骂到祖坟上时,那种刻在血脉里的不甘! “国师说得好!” 人群里,徐渭看准时机,猛地把扇子一摔。 他大手一挥,几十个靖海阁的壮汉抬着几个贴着封条的大箱子冲了上来。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徐渭一脚踢翻一个箱子。 哗啦! 没有什么金银财宝。 漫天飞舞的,是纸。 有些纸发黄了,有些纸上还带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这!” 一个年轻水手捡起一张飘到脚边的纸,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红了。 【嘉靖三十三年,松江府千户所,赵二一家七口,遭倭寇屠戮。 父被枭首,母被辱后投井,其妹……被掠往海上……】 他又捡起一张。 【台州渔民王老根,全村一百零八口,无一幸免,大火烧了三天……】 这些,都是海瑞从各地衙门里翻出来的陈年积案。 是大明朝廷一直不敢拿出来给百姓看、怕引起恐慌的“遮羞布”。 今儿个,顾铮让人把这块遮羞布,扯烂了。 “都认字吗?” 顾铮站在高台上,声音冷得像这二月的江水,“不认字也没关系,这上面的血腥味,你们总闻得着吧?” “这是你们的爹娘,是你们的姐妹! 是被那帮现在正在海上喝酒吃肉的畜生,一片一片剐了的!” “咱们造船是为了什么?” 顾铮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带血的泥土。 “不是为了皇帝,不是为了我顾铮。” “是为了有一天。” “你们能开着这比房子还大的铁家伙,把炮口怼到那帮畜生的脑门上!” “问问他们!” “我大明这笔百年的血债,你们打算用多少脑袋来还?!” “杀!!!”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声音像是点着了火药桶。 “杀!杀!杀!” 几千个原本还在因为迷信而瑟瑟发抖的汉子,此刻全疯了。 新兵蛋子跪在地上,捧着那是记录着自家惨案的卷宗,嚎啕大哭之后,拔出腰刀就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 “不灭倭寇!老子死也不下船!” “干他娘的!国师,咱们什么时候出海?!” “造船!谁敢偷懒,老子把他填海眼里!” 整个龙江宝船厂,沸腾了。 冲天的怨气和杀气,在顾铮的【天眼】里,汇聚成了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红色烟柱,直冲云霄。 【叮!检测到群体信仰极速共鸣!】 【当前状态:复仇之火(全员全属性+10%,对特定目标‘倭寇’仇恨值锁定)】 【信仰值入账:+500,000点!】 顾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底下这群已经变成狼群的汉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一波,稳了。 只要给这条脊梁骨穿上铁衣裳,大明的这头睡狮,也该睁眼了。 “戚继光。”顾铮回头。 戚继光这会儿正单膝跪在那石碑前,这位名将的手死死抓着剑柄,指节发白。 “国师大才。” 戚继光站起身,眼神里多了种之前没有的狂热,“从今日起,这支舰队,哪怕没船,这帮人游过去也能把倭寇咬死。” “光靠牙咬可不行。” 顾铮笑了笑,“走吧,去看看汪直那个老海狗的火炮队,别光顾着喊口号,真本事还得练。” 第92章 大炮开兮轰他娘,准头全靠神仙指 龙江宝船厂的东头,原本是片芦苇荡,现在被推平了,改成了一个临时的“试炮场”。 远远地就能听见“轰隆隆”的雷声,惊起江滩上的一片野鸭子。 “偏了!又偏了!” 汪直手里提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马鞭,指着几个正撅着屁股趴在炮架子上的汉子破口大骂: “你们那是眼睛还是出气的窟窿? 靶子立得跟城墙似的,这都打不着?!” “侯爷……这,这不赖咱们啊!” 一个光着膀子的独眼大汉抹了一把脸上的火药黑灰,一脸委屈,“这炮……它太新了! 这筒子这么长,还没咱们以前船上的‘大将军’好使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 顾铮从“系统商城”里搞出来的设计图,改良版的“长管红夷炮”。 这玩意儿威力大,射程远,足足能打三四里地。 可问题是,这玩意儿是精细活,不像以前大明那些老掉牙的土炮,塞进去药点火就完事,能不能打中全靠缘分。 这得算! 得算仰角,得算风向,得算药量填多少。 这帮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砍人的海盗和丘八,你让他们去搞“弹道学”? 那真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另一边,戚继光的正规军阵营里,也是一团糟。 戚继光讲究个“令行禁止”。 “听我口令!填弹!捣实!调整角度!预备——放!” 这套动作倒是整齐划一,赏心悦目。 但效果嘛…… “轰!轰!轰!” 三发炮弹带着黑烟飞出去,两发掉进了江里炸起两股水柱,剩下一发倒是飞得远,直接飞过了靶场,也不知道砸坏了哪家渔民的晒网架子。 “废物!” 戚继光脸黑得像锅底。 两边谁也不服谁。 汪直这边的人是老油条,动作快,填弹麻利,但没准头,打起来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戚继光这边的人是学院派,动作标准,但太僵化,一旦遇到风向不对,根本不会微调。 两拨人互相瞪眼。 “就你们这慢腾腾的劲儿,要是真打起来,老子都已经跳帮把你们脑袋砍了!” 独眼龙吐了口痰,挑衅地看着正规军的炮长。 “毫无纪律! 若是浪大一点,你们那火药都得洒满甲板,先把自个儿给炸了!” 正规军炮长也不甘示弱。 眼瞅着这两拨人就要从嘴炮演变成真人pK。 “都在这显摆什么呢?” 顾铮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人群立刻分开。 顾铮和徐渭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顾铮扫了一眼那几个立在两里地外的草靶子,全须全尾,连根毛都没掉。 “打得不错啊。” 顾铮走到那门还在冒着热气的大炮前,拍了拍烫手的炮管,“就是这靶子可能觉得自己命太硬,有点瞧不起你们。” 汪直和戚继光都低下了头,老脸一红。 “国师,这炮……确实难弄。” 汪直是个顺毛驴,这会儿也老实了,“弟兄们都是粗人,您说那什么……仰角?算不明白啊!” “算不明白就不算?” 顾铮看了一眼旁边的徐渭。 徐渭心领神会,让人抬来一块足有两人高的大木板,往两拨人中间一戳。 木板上,挂着红布,上面用朱砂笔写着几行大字。 【玄天舰队首届战功榜】 底下密密麻麻画着表格,分列着“正规营”和“自由营(海盗)”。 顾铮拿出一块黄灿灿的金牌,往桌子上一拍:“都给我听好了。” “从今天起,别跟我扯你是谁的人。 在我这儿,只有能干事的人。” “看见这榜了吗?” “每天一次大比!谁要是能把那靶子给轰烂了,赏银五十两!晚饭加个红烧猪蹄!” 底下人一阵吞口水。 猪蹄啊!那可是稀罕物! “这还没完。” 顾铮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好的黄符。 符纸不凡,上面用金粉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流光转动。 “谁要是能当这‘神炮手’的头名。” 顾铮晃了晃手里的符,“这张‘金光护身符’,就是他的。 别的不敢说,贴在心口,这战场上哪怕是被流矢射中了,也能帮你挡一劫,阎王爷那儿,本座都打过招呼了。” 哗——! 全场哗然。 如果说猪蹄只是让人流口水,那这“护身符”就是让人拼命的玩意儿了! 顾国师的本事,大家可都是见过的! 护身符?这是多了一条命啊! 独眼龙眼珠子都绿了:“国师!您说话算话?” “言出法随。”顾铮淡笑。 “好!老子拼了!”独眼龙一挽袖子,“不就是那个什么……养鸟? 老子今儿个不睡了,就在这炮边上养!” “是仰角!蠢货!”旁边的正规军炮长骂了一句,但眼神也没离开过那张符。 气氛变了。 刚才还要打架的两拨人,这会儿眼神都钉在了靶子上。 独眼龙虽然嘴臭,但脑子活,眼珠一转,居然凑到正规军炮长旁边:“哎,秀才,你刚才那尺子怎么量的? 给爷说道说道?晚上我那份猪蹄分你半个?” 正规军炮长也是个实在人:“半个不行,得整个! 而且你得教教我们那什么‘快填法’,你们装填太快了……” 良性竞争。 这就是顾铮要的。 但还不够。 光靠这帮人自己悟,太慢了。 顾铮走到炮位前。 他看了一眼那个叫牛二的正规军炮长,又看了一眼那个独眼龙。 这俩是现在最好的苗子,但也就停留在“能打出去”的水平。 “过来。” 顾铮招招手。 牛二和独眼龙一愣,赶紧小跑过来,以为要挨训。 顾铮没说话。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尖上分别亮起了一团微弱却纯净的金光。 这是刚兑换出来的【初级精准打击(热武器版)】技能书,顾铮花了一千点信仰值,给拆分成了单纯的数据流。 “闭眼。” 顾铮低喝一声。 两人下意识地一闭眼。 顾铮的手指如闪电般点在了两人的眉心上。 【神通发动:醍醐灌顶】 【传输内容:弹道抛物线基础直觉、风偏修正表。】 嗡! 牛二和独眼龙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人塞进来一本书。 紧接着,原本模糊不清的距离感、怎么也捉摸不透的江风,在脑海里居然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虚线!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练了几十年的神射手刻在肌肉里的记忆! “这……这是?!” 独眼龙猛地睁开眼,一脸的见鬼表情,随即化作狂喜,“神仙指路?! 我……我看清楚了!那个风,那个炮口该怎么抬……我懂了!!” 牛二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下:“谢国师点化!!” “别跪。” 顾铮收回手,脸色稍微有点白,这“醍醐灌顶”虽然不费命,但费精神。 “试试。”顾铮努了努嘴。 独眼龙二话不说,跳回炮位,这一次,他的动作变了。 不再像只猴子一样瞎蹦跶,而是沉稳地用大拇指比划了一下,又伸出手在江风里抓了一把。 调整旋钮。 炮口微微抬高半寸,又往左偏了一丝。 那种自信,仿佛换了个人。 “填弹!”独眼龙一声大吼。 手下人赶紧装好。 “点火!!” 嗤——轰!! 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个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弧线的黑点。 一瞬间,时间仿佛都慢了。 黑乎乎的实心铁球,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划过江面,顶着江风,带着不可一世的霸气。 “砰——咔嚓!!” 两里地外。 竖得直直的木靶子,正中心被砸出了一个大洞,整块靶子像是被巨锤砸中的酥饼,当场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中……中了?!” 汪直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马鞭都掉地上了。 这可是首发命中啊!还是这种新炮! “神了!!” 旁边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戚继光也惊了。 他看着独眼龙,又看了一眼已经准备开炮的牛二。 轰! 紧接着一声炮响。 牛二那一炮,居然也打中了! 而且是不偏不倚,正好把独眼龙打剩下的半截靶桩给齐根削断! 全场沸腾。 几百个正在训练的炮手看顾铮的眼神,哪里还像是在看官老爷? 简直就是在看再世神农!看亲爹! “国师!我也要学!” “求国师点化啊!” 一帮糙汉子此时此刻比这辈子求姻缘的时候还要虔诚。 顾铮笑了笑,看着面板上飙升的“忠诚度”和“战力评估”。 “想学?” 顾铮负手而立,声音透着股让人疯狂的诱惑,“点化是得损耗本座真元的,不能白给。” “从明儿起,谁能上了‘战功榜’的前三名,本座就亲自给他开这天眼!” “好!!!” 回应他的,是几百声要把嗓子吼破的嘶吼。 顾铮看着原本懒散的目光变得如狼似虎,转头对还处在震惊中的徐渭眨了眨眼: “文长,回头让那边的铁匠铺再多打几百个靶子。” “照这架势,这草靶子,怕是供不应求咯。” 江风猎猎。 龙江宝船厂的上空,原本的暮气被这一声声炮响轰得干干净净。 一艘还没有刷漆的钢铁巨舰,静静地趴在船坞里,看着这些因为信仰、因为利益、也因为热血而疯狂的人们。 它在等。 等顾铮的一声令下,去把那片被人染红了的海,再翻过来染成属于大明的颜色。 第93章 秦淮夜火:这把火,烧出了“东洋厉鬼” 江南春雨贵如油,可这南京城的雨,此刻却怎么也浇不灭秦淮河畔那冲天的火光。 夜半子时,“秦淮楼”塌了。 这座南京城里最大的销金窟,平日里哪怕是只蚊子进去都得沾一身脂粉气出来,今晚却成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炼狱。 火苗子蹿起三丈高,把半边天都给染成了血色,还没靠近,那股皮肉焦糊的味道就能把人顶个跟头。 “水!快打水啊!” “塌了!梁塌了!里面还有人!” 更夫铜锣敲得震天响,救火的水龙队乱作一团。 百姓们裹着衣服站在河对岸指指点点,脸都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一个个神色里全是惊恐。 死的可都不是一般人。 这楼里今晚摆宴的,是南京城最大的几个生丝商、茶商,还有俩户部刚提拔上来的员外郎。 听说正在商量下个月给玄天舰队供货的大买卖。 现在好了,买卖变成了骨灰。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戚继光带着兵到了。 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爆响,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向两边。 紧跟着,顾铮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他脸色不好看,手里那串平时拿来盘着玩的小叶紫檀珠子被捏得咔咔作响。 “总督大人。” 应天府尹擦着满脑门的汗,两条腿跟弹棉花似的迎上来,说话都带颤音,“这……这火太大了,刚扑灭。 但里头……里头的事儿,不对劲啊。” “说。”顾铮言简意赅。 “那几位员外,不像是烧死的。” 府尹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仵作刚验了尸,虽然都成了黑炭,但这喉管……全是被利器一刀切断的。 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而且……而且在现场留下的那堵没倒的墙上,有人用这几位的血,写了个斗大的‘盗’字!” “盗?” 顾铮冷笑一声,跨过还有些烫脚的门槛,直接走进了废墟。 黑,焦黑一片。 三楼雅间的地板还在冒着烟。 几具蜷缩在一起的尸体,哪怕已经看不清面目,那种临死前极致的恐惧还是能感觉得到。 “这就是那几个要给咱们供货的丝绸商?” 徐渭跟在后头,捂着鼻子,用扇柄戳了戳地上的血迹。 “正是,这摆明了是有人要杀鸡儆猴。” 徐渭眼神一冷,“‘盗’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个粗人手笔。 国师,这南京城里最大的‘盗’,不就是您刚收编的汪直那帮兄弟吗? 这是要把屎盆子往咱们玄天卫头上扣啊!好狠的一招移花接木!” 这是明谋。 百姓不懂里面的弯弯绕。 他们只知道,朝廷刚招安了海盗,城里的大善人就死光了,还留字挑衅。 这风声一旦放出去,汪直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查?怎么查?” 戚继光看着满地的灰烬,“大火把脚印、痕迹全烧了。 这南京城百万人,随便找个地方一钻,神仙难觅。” “谁说我要找人?” 顾铮站在废墟中央,突然闭上了眼睛。 【开启全息环境感知!】 【消耗:5000信仰值。】 【扫描范围:秦淮楼废墟方圆五百米。】 【正在分析残留能量场……检测到非中原本土杀气。】 【特征比对:东瀛忍术流派‘伊贺’,残留时间:两小时。 敌意浓度:深红。】 “忍者?” 顾铮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金光一闪即逝。 好得很。 本来以为这帮江南士绅也就是玩玩商战、搞搞罢市这种文人手段。 没想到啊,这是真急了,连这帮只有在东海阴沟里才会爬出来的东瀛杀手都勾搭上了? 苏州宋家…… 顾铮脑海里浮现出几个这几日一直在南京上蹿下跳、名为“请愿”实为“逼宫”的豪族名单。 既然你们不想要脸面,想玩黑的。 那老子就陪你们玩把大的。 “徐文长!”顾铮突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下官在。” “传令下去,封锁现场。把应天府那些仵作都赶走。” 顾铮弯下腰,伸手在焦黑的墙壁上抹了一把还没干透的血迹,放在鼻尖嗅了嗅,突然眉头紧锁,做出一副极其凝重的神情。 “戚继光,撤兵。” “啊?撤兵?”戚继光愣住了,“大人,凶手还没……” “这不是人干的。” 顾铮转过身,声音通过【言出法随】的神通,带着一股透着寒意的阴森,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官兵、百姓的耳朵里。 “这是厉鬼!” “这是东洋那边飘过来的……恶鬼!” 哗——! 周围的百姓瞬间炸了锅。 恶鬼?还是东洋的? “你们看这伤口。” 顾铮指着地上的一具尸体,伤口平整得吓人,“大明的刀,砍不出这么邪的口子。 这种煞气,只有海那边吃了死人肉长大的邪祟才有!” “应天府尹!” “下……下官在!”府尹吓得差点尿了。 “这不是普通的命案。 这是那帮倭寇死在海上的冤魂不散,借尸还魂,潜进南京城来祸害咱们的忠良了!” 顾铮满脸悲愤,大手一挥: “这几位员外,是因为心系国事,才遭了这无妄之灾!” “传本座法旨!” “今夜起,南京城戒严!不是抓贼,是捉鬼!” “凡是看到这城里有鬼鬼祟祟、不露脸面、走路没声的生面孔,立刻敲锣! 不管是谁,只要抓住这‘鬼’的线索,赏银五千两!” “若是那‘鬼’敢反抗……” 顾铮从怀里掏出一道黄符,往天上一抛,“不用报官,哪怕是三岁小儿,拿童子尿泼他! 本座自会天降神雷,替天行道!” 轰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顾铮黄符刚落地,晴朗的夜空竟真的闪过一道惨白的电光。 “国师威武!捉鬼啊!!” “打死那帮东洋鬼子!” 恐惧,瞬间变成了愤怒和狂热。 如果说是江湖仇杀,百姓也就是看个热闹。 但你说是东洋鬼子来南京城杀人?还在我们家门口杀我们的大商人? 这能忍?! 整个南京城的老百姓都被煽动起来了。 眼神绿油油的,看谁家墙角有黑影都想上去泼一盆尿试试。 徐渭在一旁摇着扇子,看得目瞪口呆,最后竖了个大拇指。 高。 实在是高。 把“劫杀”变成了“灵异事件”,把“海盗背锅”变成了“全城抓鬼”。 那帮潜伏进来的东瀛忍者要是知道自己成了全民公敌,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 此时,南京城西,一座并不显眼的别院里。 苏州宋家的家主宋峻,正端着茶杯,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茶盖敲在茶碗上叮当乱响。 他对面,坐着几个跟他年纪相仿的老头,一个个脸色惨白,跟刚才秦淮楼里的死人也没两样。 “疯了……那顾铮就是个疯子!” 一个胖员外声音嘶哑,“宋兄!这就是你说的‘妙计’? 说好的杀人灭口、嫁祸汪直,怎么到了妖道嘴里,就成了捉鬼了?” “捉鬼?哼!” 宋峻把茶杯重重一放,眼里全是血丝,“那是妖道的一贯伎俩!也是他在虚张声势! 他肯定是猜到了是我们做的,但他没证据! 忍者做事,天衣无缝,早就撤出……撤……”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跪在地上: “老爷!不好了!出不去了!” “慌什么!城门本来就关了!” “不……不是城门!” 家丁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是大街上!全是人!那些泥腿子不睡觉,都在街上转悠! 咱们安排送那一队‘朋友’出城的马车,刚出门就被几个婆子给拦住了。 非说车里有鬼气,要掀开车帘子验正身!还要泼童子尿! 那几个浪人没忍住……拔了刀……” “什么?!” 宋峻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拔刀了? 在这当口拔刀? “然……然后呢?”宋峻哆嗦着问。 “然后……”家丁哭丧着脸,“然后那条街上的百姓全疯了。 拿着扁担、菜刀、甚至夜壶就冲上来了。 那几个浪人虽然武功高,但架不住人多啊! 已经……已经被剁成肉泥了!” 当啷。 宋峻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完了。” 旁边的胖员外一屁股坐在地上,“肉泥……这下连口供都不用录了,只要查出那是倭寇……” “没完!还没完!” 宋峻突然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面容狰狞得扭曲。 “死人嘴最严,不会供出我们。” “顾铮!一切都是顾铮!” 宋峻一把抓住桌角,指甲几乎抠进木头里。 “他不是要捉鬼吗?” “那就让他捉!” “给山本次郎发信号。” 宋峻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诡异樱花图案的令牌,那是他宋家通倭二十年的“信物”。 “咱们手里还有那支最精锐的‘影武者’!” “明晚!就在得月楼!” “既然顾铮想当神仙,老夫就让他真成神仙,送他归西!!” 第94章 得月楼前斩妖邪,此地狱火正当红 第二天,南京城的天比前日更阴,乌云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揪下一块湿漉漉的棉絮来。 但全城百姓的热情却比过年还高。 “听说了吗?今儿晚上国师在秦淮河边的得月楼开坛! 说是要把昨晚那放火的‘鬼王’给招出来,油炸了!” “那是必须去啊! 我大姨那外甥女的二表哥是给神机营送菜的,说秦淮楼废墟里的怨气太重,国师若不超度,南京要遭瘟疫!” “带上!把家里的铜盆、锣鼓都带上! 到时候国师一喊,咱们就敲,帮国师壮威!” 舆论,在徐渭的操作下,仅仅半天时间就发酵到了顶点。 得月楼,这座高足五层的酒楼,平日里是文人雅士吟诗作对的地儿,今儿个周围十里地。 除了那个为了今晚“斗法”特意空出来的巨大广场,其他地儿连只脚都插不进去。 万头攒动。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个已经搭好的、挂满了黄绫符纸的高台。 日落西山,华灯初上。 得月楼四周挂起了几百盏巨大的红灯笼,照得这里亮如白昼。 “铛——!” 一声悠扬的钟声响起。 顾铮出来了。 没有那些神神叨叨的跳大神步法。 他今晚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八卦道袍,手里提着那柄标志性的断骨破扇,脚踩十方靴,步履轻盈地顺着木梯登上了高台。 风一吹,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在下面百姓的眼里,这就是刚从云端下来的神仙! “这就是气场。” 得月楼顶层最好的包间里,徐渭嗑着瓜子,眼神却冷得像冰,“那帮耗子动了吗?” 旁边的阴影里,汪直一身短打,手里擦拭着一把短铳,狞笑道:“动了,早就混在人堆里了。 宋峻那个老乌龟还真是下血本,光我这老眼看到的‘练家子’就不下两百人。 不过也是蠢。 在陆地上跟我汪直玩渗透?不知道这海里的耗子都是我徒孙辈的吗?” “那就好。” 徐渭看了一眼下方如蝼蚁般涌动的黑点,“戚将军的兵呢?” “在水里。” 汪直指了指得月楼后面那条波光粼粼的秦淮河,“那些画舫,看起来是喝花酒的,船舱底下,趴着的全是神机营的快枪手。” “嘿。” 徐渭吐出一口瓜子皮,“主公说得对。 杀人不用刀,有时候,只需一场好戏。” …… 台上,顾铮站定。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下面那些狂热的百姓。 在他的视野里,这是一片信仰值的海洋。 但在这海洋的深处,有几十个红得发紫的斑点,正顺着人群的缝隙,像是一群剧毒的水蛇,向着高台缓缓游动。 【检测到高危目标群。】 【身份:高阶倭寇浪人、影武者。数量:58人。】 【武器:毒吹箭、倭刀、火雷弹。】 【距离高台:50米。】 “来得倒是整齐。” 顾铮笑了。 他突然猛地一挥袖子,手中一张黄纸被他扔向空中。 【神通发动:视觉欺诈(火)】 【消耗:1000点。】 “蓬!” 黄纸在半空中突然无火自燃,爆出一团足有两人高的巨大的红色火球,像是一颗小太阳,把得月楼前照得纤毫毕现! “好!!!” 百姓们欢声雷动。 但这一下,也把下面那些本来还在偷偷摸摸靠近的刺客给照了个措手不及,一个个本能地眯眼、抬手遮挡。 就是现在! 顾铮手中那柄破扇子猛地指向人群中的某几个方位,口中一声暴喝: “妖孽!还不现形!!” 轰! 话音未落。 隐藏在人群中的锦衣卫高手,根本没有任何征兆,突然拔刀。 “啊!!” 惨叫声瞬间响起。 七八个刚准备掏暗器的浪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脖子上就飙出一道血箭,软软地倒了下去。 “鬼!有鬼啊!!” 周围的百姓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外散开,这一下,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空出了几十个小圈子。 而那些刺客,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八嘎!!” 领头的一个穿着普通汉人布衣的浪人,见行踪败露,索性不装了。 “动手!!杀了他!!” 唰唰唰! 几十把寒光闪闪的倭刀瞬间出鞘,那股凶戾的杀气,即便隔着老远都能让人背脊发寒。 他们不顾百姓,踩着人的脑袋和肩膀,如同几十只发狂的野兽,向着高台疯狂冲锋! “是东洋人!真的是东洋人!” 百姓们这次看清了。 奇怪的发髻,拿刀的姿势,还有满嘴听不懂的鸟语。 真的是鬼子进城了!国师没骗我们! “杀!!” 刺客们身手极快,几个起落就冲到了高台下,手里的挂钩绳索猛地抛向台柱。 宋峻在远处的马车里掀开帘子,死死盯着这一幕。 快!再快点!只要杀了顾铮,一切都能翻盘! 可惜,他遇到的是顾铮。 一个不讲武德的挂逼。 顾铮站在高台上,连动都没动,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 “撒币……不是,撒豆成兵!” 顾铮把铜钱往下一撒。 当然不是真的撒豆成兵。 这是信号。 “砰砰砰砰——!!” 得月楼四周的窗户突然全部推开。 几百杆早就填装好弹药的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早就锁定了那几十个跳蚤一样的目标。 枪声密集如爆豆! 火舌喷吐! 这是大明神机营的第一次巷战首秀。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又是居高临下,什么武林高手,什么影武者,那就是一个个移动的活靶子! “啊啊!!” 几个刚爬到一半的刺客,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掉下去。 血雾在红灯笼的照耀下,妖艳得令人作呕。 紧接着。 哗啦! 背后的秦淮河面上,数十张巨大的渔网被人力抛射机猛地弹射出来,罩向了剩下那些企图跳水逃跑的浪人。 这是汪直的手笔。 渔网上面全挂着倒钩,一旦缠上,越挣扎陷得越深,肉都被钩下来几块。 这是一场屠杀。 不,这是一场一边倒的行刑。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五十八个不可一世的精锐浪人,能站着的连一个都没有了。 有的被打烂了脑袋,有的被网成了一团肉球还在抽搐,更多的则是变成了蜂窝煤。 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全场鸦雀无声。 百姓们都看傻了。 他们以为是来看跳大神的,结果看了一场真刀真枪的战争大片! 这就是玄天卫吗? 这就是国师的力量吗? “哼。” 顾铮拍了拍身上的火药灰,在高台上冷冷地俯视着那一地死尸。 “这点道行,也敢在本座面前班门弄斧?” 他伸出手。 旁边的小道童立刻递上一叠黄纸。 顾铮拿起一支饱蘸朱砂的大笔,当着数万人的面,在黄纸上奋笔疾书。 “鬼抓完了,该审判人了。” 顾铮每写一个字,就有一股莫名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今日,倭寇伏诛!” “但这些孤魂野鬼,是谁放进来的?” “是谁给他们喂的食?是谁给他们带的路?!” 顾铮一声比一声高,声音里充满了质问苍天的愤怒。 “苏州,宋峻!” “扬州,李得福!” “杭州,赵又延!” 顾铮一连写下七个名字,每喊一个,就像是在南京城上空打了个雷。 这些可都是江南大名鼎鼎的豪族啊! “这就是……这就是想要咱们南京百姓去死的内鬼!” “本座今日,便要代天行罚!” “烧!” 顾铮将写满名字的黄纸,猛地投入面前早就准备好的铜盆中。 呼——! 一股妖异的蓝色火焰冲天而起。 几乎是在同时。 “咚!咚!咚!” 南京城的七个方位,七朵绚烂的“烟花”升空炸响。 那是戚继光的信号弹。 宋家。 “嘭!” 坚固的大门被十几根巨大的原木撞车瞬间撞开。 数百名如狼似虎的玄天卫冲进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宅邸。 宋峻正瘫软在马车里想要趁乱逃跑,还没来得及喊车夫,马车的顶棚就被一把钢刀直接劈开。 “宋家主,别急着走啊。” 海瑞如同阎王一样的黑脸出现在车顶。 他手里提着一条铁链,眼神比秦淮河的水还冷。 “国师说了,今晚的祭品,还缺几颗有分量的脑袋。” “绑了!” …… 得月楼下。 火光映红了顾铮的脸。 他听着系统面板里一连串悦耳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重大事件“肃清江南”。】 【歼灭高阶敌对单位58人,逮捕核心反派7人。】 【信仰值狂暴增长:+1,000,000!】 【获得成就:江南之主。】 【奖励国运点:200点。】 【解锁特殊图纸:三桅战列舰(风帆战列舰时代巅峰)!】 顾铮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硝烟和铜臭味的空气。 舒服。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从今夜起,整个江南的财权、兵权,甚至是解释权,全都姓了顾。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被押解过来、面如土色的士绅豪强,又看了一眼下方跪倒一片、口呼“万岁”的疯狂百姓。 顾铮轻轻摇了摇扇子。 “海大人。” 他转过头,对刚押着宋峻赶回来的海瑞笑道: “这人抓了,钱也抄了。” “明天,叫上那些工匠。” “咱们那艘大船,该铺上金甲,出海去看看那些还在做美梦的邻居了。” “也不知道海那头的‘出云神社’……” “抗不抗得住咱们这一炮的道理?” 第95章 钢铁怪兽吞江水,只手画饼指东瀛 这三个月,南京龙江宝船厂这块地皮,简直像是被人拿滚烫的开水反复浇灌。 蒸汽、铁锈味儿、还有没日没夜的号子声,把江边的鸟都吓得迁了徙。 五月端午,大吉。 天刚麻麻亮,江边就围了不下十万人。 别说百姓了,就连周围那些个原本打算看笑话的卫所兵,此刻也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珠子。 船坞的闸门,“嘎吱吱”地被绞盘拉起。 一艘所有人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庞然大物,像头刚睡醒的黑色凶兽,静静地趴在滑轨上。 这不是木头船。 顾铮让人把那些百年老橡木全包上了熟铁皮,还在上面用银粉和朱砂细细描绘了整整一圈的“坚固符”和“御水咒”。 船头更是没用传统的龙头,而是安了个狰狞的独角雷兽撞角,纯铜铸的,足有千斤重,在日头底下闪着渗人的寒光。 “国师,时辰到了。” 汪直今天没穿官服,换了身短打,袖子撸到胳膊肘,一脸的亢奋。 这老海狗一辈子都在水里讨生活,可面对这艘全长四十丈、挂着三层炮甲板的“铁怪物”,他也觉得两腿发软。 不是怕,是馋的。 “下水!” 顾铮把手里的酒坛子往那铜撞角上一砸。 “啪!”酒香四溢。 “起!!!” 几百名光膀子的纤夫齐声大吼,巨斧砍断缆绳。 轰隆——! 滑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重达千吨的钢铁巨舰顺势滑入江中。 入水的一瞬间,就像是一座小山砸进了秦淮河。 浑浊的浪头直接掀起三丈高,把岸边一排看热闹的官员浇了个透心凉。 “沉了吗?是不是沉了?!”徐渭手里扇子都不要了,扒着栏杆往下看。 铁能浮水?这违背了常识啊! 然而,下一秒。 哗啦! 黑色的庞大舰身猛地破开水面,左右摇晃了两下,稳稳地浮了起来! 不仅浮起来了,船身上的符文在阳光下突然流转起一道金光,船身竟然比刚入水时还上浮了三分! “浮……浮起来了!” “这是神迹!铁船不沉!这是龙王爷托着的啊!” 百姓们疯了,跪了一地,磕头的磕头,喊万岁的喊万岁。 “镇远号。” 顾铮站在高台上,看着这头被他硬生生魔改出来的怪兽,嘴角一咧。 有了这玩意儿,这大明的海权,谁也夺不走。 …… 半个时辰后,“镇远号”宽大的作战会议室里。 外头阳光普照,但这舱室里点着几盏鲸油灯,气氛压抑而狂热。 长桌铺着大红的绒布,围坐着的都是顾铮如今的心腹班底: 总兵戚继光、先锋官汪直、军师徐渭,还有管钱粮的海瑞。 大家的屁股底下都在动。 不是椅子动,是这船太稳了,稳得让他们以为还坐在陆地上,可脚底传来的轻微起伏感,又时刻提醒着这是在水上。 “诸位。” 顾铮坐在首座,背后是一面巨大的黑底“玄天”旗。 他伸手在桌上一抹。 一张并非纸质,而是用不知名兽皮绘制的巨幅海图,“啪”地摊开在众人眼前。 这张图一出来,汪直的眼睛就直了。 太细了! 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洋流,哪里水深几许,甚至连某些无人荒岛上的淡水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作为老海盗,他知道这张图就是命! “都觉得咱们这船造大了?” 顾铮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都觉得有了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这几百门大炮,就能在窝里横了?” “不。” 顾铮站起身,手指如同利剑,狠狠插在海图的右上角。 “舟山。” 他的手指顺势下滑,划出一道让人心惊肉跳的弧线。 “东瀛。” 再往下,穿过那片从未有大明水师涉足的深蓝。 “吕宋。” 最后,钉在了那个狭窄却如同咽喉要道的口子上——“马六甲”。 嘶—— 屋里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戚继光虽然有大志,但也只想过守住海岸线; 汪直虽然贪,但也只想过在东海收过路费。 没人想过要把手伸这么长。 “国师,这……” 戚继光盯着那张图,声音有些发干,“这摊子是不是铺得太大了? 咱们现在虽然有‘镇远号’,但就这一艘孤品。 弗朗机人的大夹板船在南洋可是横行无忌啊……” “横行无忌?”顾铮冷笑,“那是以前。” “我制定了个‘三步走’的小计划。” 顾铮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步,练兵。” “汪直。” “小的在!”汪直如今对顾铮那是服得五体投地。 “你那个死对头,那个叫林凤的义子,听说现在在舟山混得挺开?号称继承了你的衣钵?” 汪直老脸一红,眼里闪过一丝狠辣:“那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趁着我蹲大狱,把老底都卷走了,还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 “那就拿他祭旗。”顾铮淡淡道,“三个月内,我不希望舟山群岛还有一个能站着撒尿的海盗。 能收编的收编,不能收编的,绑在‘镇远号’的船头当风干腊肉。 这一仗,我要看这铁甲舰到底硬不硬,咱们的炮到底准不准。” “得令!” 汪直舔了舔嘴唇,这可是公报私仇的好机会,“小的保证,把那兔崽子的苦胆挖出来给国师下酒!” “第二步。”顾铮手指东移,点在那个形似虫子的岛链上。 “出云神社。” “那个狗屁天皇不是一直想要那一半玉玺吗?给他送去。” “不过咱们不走外交文书,咱们走大炮。” 顾铮眼神骤冷,“我要你们轰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东瀛沿海! 把那个什么神社,给我夷为平地! 把他们的银矿图,给老子抢回来!” “银矿!”海瑞一听这个词,眼睛绿了,“国师,这银子真能随便抢?” “不仅抢银子,人也给我抢回来挖矿!” 顾铮一巴掌拍在徐渭的扇子上,“文长,这事你最擅长,写檄文! 就说……就说他们私藏大明叛逆,咱们是去‘执法’!” “妙啊!”徐渭乐得直拍大腿,“流氓有了文化,那才叫天下无敌!” “第三步。”顾铮的手指终于落在了最南端。 “那里,有种一年三熟的稻子,还有那些黄头发绿眼睛的弗朗机人带来的番薯和金子。” “把他们的船给我沉了,把地方占了。” “从此往后,这片海,哪怕是一条鱼路过,都得先问问咱们大明的旗号答不答应!” 轰! 这饼画得太大,太香,直接把在场所有男人的野心都给点炸了。 开疆拓土!封侯拜相! 这种只存在于评书里的桥段,现在就摆在他们面前,触手可及。 “只是……” 负责后勤的戚继光皱眉,“国师,这一路补给线太长。 火药、弹丸、粮草…… ‘镇远号’虽然大,也装不下这么远征的消耗啊。” “这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顾铮笑了笑,像是变戏法一样,手掌一翻。 咣当! 几个巨大的黑铁木箱子凭空出现在狭窄的会议室地板上,震得众人一跳。 顾铮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刚出炉的火雷弹和腌好的大肉块。 “本座是国师,会点搬运术不过分吧?” 顾铮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 “这船舱底下的库房,本座已经给你们‘填’满了。 别问从哪来的,也别问有多少。” “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顾铮站到那扇只能看见江水的舷窗前,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无比高大: “把咱们的炮口擦亮。” “接下来的日子,这海上会有很大的风浪。” “而我们,就是风浪!” 第96章 一纸空文想夺权?我要听调不听宣! 南京这边热火朝天,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里却炸了锅。 “镇远号”下水时削平了江心岛半个山头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送进了内阁值房。 内阁首辅徐阶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愣是没敢往嘴边送。 铁船浮水?隔着三里地轰碎山头? 造船?这是在造反啊! 若是这等利器握在兵部手里,那是大明的屏障; 可现在握在那个神神叨叨、行事全无规矩的顾铮手里,就是悬在百官头顶的一把刀! 今天他敢轰平江心岛,明天是不是就敢顺着大运河把紫禁城的午门给轰了? “阁老,不能再纵着了!” 兵部给事中王世贞,一脸的痛心疾首,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徐阶的案头,“这‘玄天舰队’只知有国师,不知有朝廷! 那戚继光本是朝廷大将,如今去了一趟南京,连兵部的调令都不回了! 长此以往,这就是唐末的藩镇!是祸乱之源啊!” 徐阶把茶碗轻轻放下,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太懂嘉靖帝了。 若是直说顾铮造反,皇帝肯定不信,还会觉得这帮文官嫉贤妒能。 毕竟顾铮现在是皇帝求长生的唯一指望。 但这世上,最怕“名不正言不顺”。 “老夫自然知道。” 徐阶叹了口气,提笔在一份早就写好的奏疏上改了几个字,“但国师乃是圣上红人,硬来是不行的。” “让杨博去一趟吧。” “杨博?兵部尚书亲往?”王世贞一惊,“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怎么压得住那条过江龙?” 徐阶冷笑一声,“告诉杨博,不要弹劾,要去‘嘉奖’。 要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把这‘统兵之权’,名正言顺地收归兵部。 这叫……捧杀。” …… 半个月后。 南京,下关码头。 江风猎猎,但这风里头带着股让人喘不上气的威压。 兵部尚书杨博,是九边总制出身,杀过人见过血的硬茬子。 今儿个他一身大红一品斗牛服,身后跟着五军都督府的六七位侯爷、伯爵,还有几百名全副武装的京营亲卫。 这阵仗,比起天子亲临也不差多少。 码头上,戚继光一身戎装前来迎接,可还没等到跟前,就被杨博身边的一位都督厉声喝止。 “戚元敬!你好大的胆子!” 都督指着戚继光身上那套不属于明军制式、而是黑底金纹的玄天卫战甲,“身为大明总兵,私易服色,穿这身不伦不类的衣裳,你是要改换门庭吗?!” 这就是下马威。 戚继光脸色一僵,刚要辩解,就听见一声冷笑从江面传来。 “怎么?大明的将军,穿得厚实点、威风点,犯了哪条王法?” 众人抬头。 只见巨大的“镇远号”如同钢铁长城般横在江心。 顾铮就站在高高的船头甲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兵部天官。 也没行礼,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杨博抬头,眯起眼。 好强的煞气。 他冷哼一声,踏着跳板,一步步走上甲板。 身后的京营亲卫紧随其后,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上了船,杨博才更真切地感受到这艘船的恐怖。 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黑洞洞的炮口,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 必须把这东西拿到手! “国师,别来无恙。” 杨博站在顾铮面前,毕竟是官场老油条,面上还得过得去,“本官奉内阁票拟、圣上口谕,特来‘校阅’这支新军。” 他特意加重了“新军”二字。 说完,杨博一挥手。 身后的随从立刻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枚金灿灿的虎符,还有一卷兵部的任命文书。 “既然船已造好,国师劳苦功高,自当回京修养,也好在陛下面前炼丹问道。” 杨博语气强硬,不容置疑,“这后续的练兵、出海、剿匪之事,那是兵部的职分,也是杀伐之道,恐污了国师的仙体。” “戚继光接印!” 杨博突然一声大吼,拿出了兵部尚书的官威,“从即日起,这‘镇远号’编入大明长江水师序列,改旗易帜! 所有将领名册,即刻上交兵部核查!” 静。 死一样的寂静。 甲板上的玄天卫士兵,手里的火铳都端了起来。 汪直在旁边把刀抽出来半截,又被海瑞死死按住。 这是在明抢啊!摘桃子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顾铮。 江里“扑通”一声,打破了寂静。 “杨大人,您今年高寿?”顾铮突然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本官……五十有六。”杨博眉头一皱,“国师问这作甚?” “五十六了,这耳朵怎么就不好使了呢?” 顾铮掏了掏耳朵,一步步逼近杨博。 他没带兵器,但他身上那股气势,竟然逼得杨博这个上过战场的老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谁告诉你,这船,是大明的?” 顾铮指着头顶那面迎风狂舞的“玄天”黑旗,“你看看清楚。 这旗上绣的是‘明’字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杨博大怒,胡子都吹起来了,“顾铮!你造了大船却不交归朝廷,难道你是想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这帽子扣大了。 换个软点的,估计当场就跪了。 但顾铮笑了,笑得肆无忌惮。 “朝廷?” 顾铮一把抓过杨博身边的托盘,拿起象征兵权的虎符,在手里掂了掂。 “这船的每一块铁板,都是我顾铮带着人从贪官家里抄出来的,没花户部一两银子。” “这船上的每一门炮,都是我画符开光弄出来的,工部连个螺钉都没给过。” “这船上的弟兄,是以前的流民、海盗、甚至囚犯,是兵部连正眼都不夹一下的烂泥!” “现在,你拿块破铜烂铁,拿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纸,就想把我的心血拿走?” 顾铮手猛地一用力。 咔嚓! 那枚精铜铸造的虎符,竟然在他手里被硬生生捏扁了! 当啷! 变了形的金属坨子被扔在杨博脚下。 “你!你这是毁坏御赐之物!这是死罪!!”杨博气得脸都白了,指着顾铮的手指都在哆嗦。 “死罪?” 顾铮猛地凑到杨博脸前,两人的鼻子几乎碰到一起。 “杨博,你搞清楚状况。” “我是雷部正神,是皇上求长生的领路人。 在这大明朝,我说这虎符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我说你要下地狱,阎王爷都不敢留你过五更!” “想夺权?” 顾铮转身,双手张开,虚拥这整艘战舰: “你回去问问皇上。” “如果这船交给你兵部,你们能保证给他弄回十万两黄金的修道钱吗? 你们能保证给他把东海那个自称‘日出之国’的地方炸平了吗? 你们能保证给他找到海外的仙山吗?!” “如果不能。” 顾铮回头,眼神如同实质的利刃,刺穿了杨博所有的官架子: “那就把你的嘴闭上。” “想上船?可以。” 顾铮拍了拍身边的一门副炮,“我这船上还缺个管炮弹数目的库官。 杨大人要是肯把这身皮扒了,我也不是不能赏口饭吃。” “毕竟,我看你嗓门挺大,喊个号子应该不错。” 哄——! 周围的士兵和水手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哄笑。 把兵部尚书当库官用?这天下也就国师敢说这话! “你……你……粗鄙!狂妄!!” 杨博气得胸口剧痛,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知道,今天这权是夺不下来了。 这顾铮根本就不是官场中人,他是流氓,是手里有枪的流氓!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这个“兵”还他妈是给皇帝炼丹的! “走!!” 杨博一甩袖子,颜面扫地,带着人灰溜溜地下了船。 顾铮看着那帮落荒而逃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机。 “戚继光。” “末将在!” “把旗子升到顶。传令全军,今夜不用下船了。” 顾铮看向东方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朝廷的手剁回去了,这笼子也没了。” “今晚就起锚。” “既然这大明容不下咱们这群疯子,咱们就去海上。” “去做海里的……阎王爷!” 第97章 大人,时代变了!这大粗腿你不抱? 兵部尚书杨博这回京的路,走得比来时快了三倍。 驿站的马都被他跑死了两匹,那个随行的侍郎颠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刚进顺天府的地界,还没来得及喊疼,就被杨博一脚踹醒: “起来!别在这丢人现眼,把这身泥灰给本官掸干净了!” 杨博脸黑得像块陈年的生铁。 他没回家洗澡,甚至没去内阁那边报个道,直接揣着一封比这官道还沉的密摺,一头扎进了西苑。 内阁值房里,徐阶正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茶沫子。 “博约(杨博字)回来了?” 徐阶眼皮子都没抬,听着底下人的通报,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看来是在南京受了不小的气啊。 好,受气就好,杨博是个暴脾气,这把火要是烧到万岁爷那儿,够顾铮喝一壶的。” 旁边的小吏陪着笑:“可不是,听说在下关码头,那顾铮当着三军的面捏扁了虎符,杨大人当时的脸色,那是能吃人的。” “捏虎符?那是死罪。” 徐阶把茶盏一放,心情舒畅,“走,去西苑,老夫要去给杨大人……助助威。” …… 西苑,精舍。 缭绕的青烟里混杂着一股子朱砂和硫磺的味道。 嘉靖帝穿着一身宽松的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根小金锤,正在轻轻敲击着面前的一尊青铜磬。 “你是说,顾铮那小子,捏了朕给的虎符?” 嘉靖帝没回头,声音飘忽不定,听不出喜怒。 杨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那身红袍子上还沾着江边没拍干净的土。 徐阶站在一旁,腰弯得像只虾米,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陛下!此乃大不敬啊! 顾铮虽有小才,但这般跋扈,若是让他手握重兵,岂非是这大明江山的隐患? 臣以为,当……” “陛下。” 杨博突然开口,打断了徐阶的唱念做打。 他的声音不像是来告状的,反倒透着股从未有过的亢奋,甚至有些沙哑。 “虎符是捏了。” 杨博抬起头,那双平日里透着威严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但捏得好!捏得对!” 徐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塞了驴毛。 捏得对?杨博莫不是在南京被人下了蛊? 嘉靖帝手里的小金锤停了:“哦?说来听听。” “陛下请看。” 杨博没有多余的废话,从怀里掏出那封还带着他体温的密摺,双手呈上,“这是臣在南京这半个月,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徐阁老担心顾铮造反,是因为他没见过那个东西。” 杨博甚至顾不上殿前失仪,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圈,“陛下,那船……不是木头的,是铁的! 外面包着半尺厚的铁板,臣拿兵部最好的手铳去轰,连个白印子都没留! 那炮!臣站在两里地外,亲眼看着江心岛上半个山头,就‘轰隆’一下,没了!碎成渣了!!” 杨博越说越激动,跪行两步:“陛下,您天天想着御边,天天为了九边的鞑子愁得睡不着觉。 您想想,若是咱们把这铸炮的法子学会了,弄到那宣大防线上…… 鞑子的骑兵再快,他能快得过这打三里地的开花弹?!” 嘉靖帝翻看着手里的密摺,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上面没写顾铮多么无礼,全是冷冰冰的数字: 炼钢几千斤、火药威力翻几倍、一艘船顶整个水师战力…… “你是说……” 嘉靖帝猛地站起来,连磬都不敲了,“那小子不仅把船造出来了,还在捣鼓一种……不用火绳就能点的枪?” “千真万确!臣临走前,戚继光偷偷塞给臣几页图纸,说这叫‘遂发’机关!” 杨博也不装了,什么文官风骨,什么制衡,在绝对的火力面前全是狗屁,“陛下! 顾铮就是个只会修仙的神仙苗子,他对造反没兴趣,他要是有兴趣,臣现在脑袋早就在秦淮河里泡发了!” “这种神兵利器,必须支持!不仅要支持,还要给钱、给人、给矿!” 杨博一叩到底,“臣这辈子没求过人,但这回,臣恳请陛下,哪怕是把户部这一年的盈余都砸进去,也得让顾铮把这套东西……给咱们大明留全乎了!” 徐阶站在旁边,脑瓜子嗡嗡的。 这剧本不对啊! 说好的弹劾呢?说好的儒家正统呢? 杨博你个浓眉大眼的,怎么去了一趟南京就变成顾铮的狂热信徒了? “陛下……”徐阶还想抢救一下,“即便如此,那也要依祖制……” “闭嘴!” 嘉靖帝一甩袖子,那是真的动了肝火,“什么祖制? 太祖爷当年造宝船的时候问过祖制吗? 祖制能把鞑子轰平吗?! 祖制能给朕弄来修道成仙的银子吗?!”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朱笔,在密摺上狠狠划了一道,力气大得把纸都戳破了。 “传旨!即刻!加急!八百里……不,给我跑死马送过去!” 嘉靖帝眼睛通红,那是贪婪和野心混合的光芒,“告诉顾铮!他要什么,朕给什么! 南京六部的库房,他随便搬! 江南所有的矿场,凡是能炼铁的,全都划归‘玄天卫’管辖! 谁敢伸手拦着?给朕按通倭论处,直接砍了!” 徐阶身子一晃,差点没瘫在地上。 完了,江南那边的老底,这下算是被连锅端了。 “还有!” 嘉靖帝看向还跪着的杨博,语气软了下来,“杨爱卿,你有功!你是识大体的! 这兵部的事儿,还得是你这明白人来干。” “那个戚继光……” 嘉靖帝沉吟片刻,“顾铮不是喜欢他吗?那就给他正名! 封……封‘玄天舰队副总兵’,正三品!挂兵部右侍郎衔! 让他给朕好好地在前面打,朕倒要看看,海那头的天皇,经不经得起朕这一炮!” “臣,领旨!陛下圣明!”杨博大吼一声,老泪纵横。 大明的腰杆子,这回真的要硬起来了! …… 七日后,南京。 圣旨是用黄绫子包着,被司礼监的小太监捧在怀里,一路狂奔送进宝船厂的。 整个江南官场都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徐阶那些门生故吏,一个个大门紧闭,连出门喝茶都不敢大声说话。 风向彻底变了。 船厂的督造台上,顾铮拿着那卷明晃晃的圣旨,随手递给身边的徐渭。 “看看,这就叫‘听人劝,吃饱饭’。” 顾铮眺望着远处江面上那一排正在装填火药的巨舰,嘴里还嚼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皇帝陛下这人,别的毛病多,但只要你能证明你能给他搞钱、修道,他比谁都大方。” 徐渭看着圣旨,乐得嘴都合不拢:“主公,杨博那老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还专门给您写了封信,随着圣旨一起来的。” “哦?”顾铮接过一封信笺。 字写得很硬,一看就是武人笔法。 信里没啥废话,大意就是:你顾国师牛,我老杨服了。 船归你管,我不管了。 但作为交换,你那新式火炮,必须分给我几门。 我拿宣大那边新到的一万匹良马跟你换,成不? “一万匹战马换十门炮。” 顾铮笑了,手指在信纸上弹了一下,“这买卖,划算。” “给他二十门!” 顾铮大手一挥,“另外再送他一百把遂发枪,让他给边军开开眼。 杨博这人虽然轴,但既然肯低下头当个买家,那咱们就得让他尝到甜头。 以后北方这摊子事,还指望他给咱们挡枪呢。” 戚继光站在一旁,看着那枚刚送来的、象征着正三品武官的金印,手都在抖。 他以前做梦都想光宗耀祖,但也就是想当个参将、总兵。 这直接挂了侍郎衔?还是统领这样一支从未有过的无敌舰队? “国师……”戚继光虎目含泪,刚要跪。 “打住。”顾铮抬腿在他屁股上轻踢一脚,“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官我也给你讨来了,权也给你争到了。” 顾铮收起笑容,看向无尽的东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戚继光,我只有一句话。” “你就算死在海上,也不能给我往后退半步。” 戚继光挺直了脊梁,军人的血性在他胸膛里激荡,声音如同金石撞击: “末将向国师保证!” “只要这‘镇远号’还剩一块木板,这大明的旗,就绝不会倒下!” 第98章 阎王点卯扇中魂,你说不说? 五月的海风里,带着一股咸腥味,也透着股让人烦躁的燥热。 虽然船坚炮利,虽然圣旨高悬,但作战指挥室里的气氛,却比这天还要闷。 一张巨大的海图摊在桌子上,被几把匕首钉着,四个角都快被戳烂了。 “没头绪。” 汪直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洒出来了。 这老海盗头子,这几天头发都愁白了几根,“这东海我熟,可那是以前! 我在牢里蹲了三年,海上的风早变了!”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岛礁,“以前的老寨子,空的空,废的废。 林凤那小兔崽子精得很,知道我要找他算账,肯定把窝都挪了。 这海这么大,藏个万把人跟藏只虱子似的。 若是咱们这么大摇大摆地开出去,那就是瞎子打架,光有力气没地儿使。 弄不好,还容易被他们引到什么鬼礁暗流里,那时候……” 汪直没敢往下说,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铁船虽强,但也不是真神,搁浅了就是铁棺材。 “国师,必须得有眼线。” 徐渭摇着那把扇子,眉头紧锁,“得抓舌头。 但现在南京城里的倭寇探子,上次都被您一锅端了……” “端了就端了。” 顾铮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玉核桃,声音懒洋洋的,“谁说我要抓现在的舌头?” “那些活着的舌头嘴硬,而且容易撒谎。” 顾铮站起身,整了整道袍,“走,跟我去趟大牢。” “大牢?” 戚继光一愣,“咱们不是把死刑犯都充军了吗?现在里面关的,可都是上次抄家抓进去的那些……” “对,就是那些江南的财神爷。”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笑容让汪直看了都打了个寒颤。 “那些个盐商、生丝商,以前可是跟倭寇穿一条裤子的。 林凤那帮海盗在海上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他们供的?” “他们知道每条秘密航线,知道每一个藏宝的窟窿,甚至连哪个海盗头子喜欢穿红裤衩都知道。” …… 南京提刑按察使司大牢,地下三层。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挂着湿漉漉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和陈旧的血腥气。 几个狱卒正聚在一起赌钱,见顾铮带着几个杀神走进来,吓得手里色子撒了一地,噗通跪倒。 “开门,最里面那一间。” 铁锁哗啦一声被打开。 一间虽然铺着稻草,但明显被特殊照顾过的牢房里。 几个曾经在江南呼风唤雨的大商人,此刻正穿着脏兮兮的囚服,蜷缩在角落里。 虽然落魄,但那种见过世面的市侩精明还在。 看见顾铮,为首的赵员外,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是硬撑着挺直了腰杆。 “顾国师。” 赵员外冷哼一声,“您这是要把我们这帮老骨头折腾到什么时候? 徐阁老在朝中可还没倒呢! 按照大明律,就算我们要流放,那也是刑部说了算! 您私设公堂,就不怕言官弹劾?” “是啊!我要见刑部的大人!我要申诉!”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也跟着起哄。 他们笃定顾铮不敢乱杀。 只要不是马上掉脑袋,那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这种人,除非把证据拍在脸上,否则嘴比鸭子还硬。 顾铮没理他们,甚至连刑具都没让人拿。 他让人搬了把椅子,就在这几个犯人面前大马金刀地坐下。 “汪直,把灯灭了。” 顾铮轻轻吩咐一句。 “好嘞!” 虽然不明白国师要干啥,但汪直手脚麻利,几下就把这层牢房里仅有的几盏油灯给吹了。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只有赵员外他们粗重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刺耳。 “你……你想干什么?黑灯瞎火的,你想灭口?” 赵员外的声音开始有点发颤。 “嘘——” 黑暗中,顾铮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飘过来的,带着股森森的鬼气,“赵老板,咱们今天不谈律法,不谈生意。” “咱们来聊聊……报应。” 唰——! 一点幽绿色的微光突然在黑暗中亮起。 顾铮手里多了一把扇子。 不是文人的折扇,而是一把泛着不知名材质光泽的、古旧的团扇。 这是上次抽奖得来的【百鬼夜行扇(仿)】,虽然只能制造幻象和精神恐惧,不能真的把鬼召出来咬人,但在这种密闭压抑的环境下……足够了。 “你们这些年,给倭寇送的每一船粮,给他们递的每一次消息,最后都变成了砍在大明百姓身上的刀。” 顾铮手腕轻抖,扇面上的绿色微光开始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神通发动:心灵映射(恐惧加强版)】 呜——! 原本寂静的牢房里,突然刮起了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阴风。 风不是吹在皮肤上,是直接吹进骨头缝里,冻得赵员外几个牙齿瞬间开始打架。 “看看吧。” “他们来看你们了。” 顾铮手中的扇子猛地一挥。 “啊——!!” 尖嘴猴腮的商人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 他看见了! 在幽绿色的扇影里,一张惨白得没有五官的脸正贴在他鼻尖上! 紧接着,无数道影影绰绰的影子从墙壁里、稻草下钻了出来。 有断了胳膊的老农,有被开膛破肚的妇人,还有浑身湿淋淋、好像刚从海里爬出来的孩子。 “赵老板……为什么告诉我倭寇我不躲……” “李掌柜……那天就是你的船带路,烧了我们村……”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不通过耳朵,直接在他们的脑仁里炸响。 声音粘稠、阴冷、充满了极致的怨毒。 这当然是假的,是幻术。 但在精神极度紧绷、并且心中真的有鬼的这些大恶人眼里,这就是最真实的审判! “别过来!!别过来!!” 赵员外此时哪里还有刚才的硬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挥舞,想要赶走那些并不存在的鬼手。 “我说!我说啊!!” 旁边的李掌柜心理防线先崩了,他感觉到一只湿淋淋的小手正死死卡住他的脖子。 “救命啊!我有罪!我有海图! 林凤把这三年的金银都藏在蛇蟠岛的‘鬼见愁’暗礁群后面!! 那里只有涨潮的时候有一条航道能进!!” 顾铮嘴角微挑,手中扇子没停,反而加大了精神输出。 “不够。” 顾铮冷漠地看着这出丑剧,“才一条? 你们这些年赚的血汗钱,可不止这一点啊。” “还有!!还有!!” 赵员外也不管了,在生死大恐惧面前,那点所谓的商业秘密算个屁啊!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油纸包,那是他贴肉藏着的保命符,“这是信鸽图! 我们在沿海三十六个卫所都有眼线,养了一种特殊的‘海鹰’传递消息! 鹰脚上有特殊的铜环,上面刻着密码!! 还有……舟山大鱼山的那个老郎中,是我们的人,也是林凤的军师!! 所有情报都在他那汇种!!” 哗啦啦。 各种原本被他们视若珍宝、甚至打算带进棺材里的秘密,此时就像不要钱的烂白菜一样,拼命往外倒。 旁边负责记录的海瑞,手中的笔都快飞起来了,眼睛越瞪越大。 触目惊心啊! 这张巨大的情报网,竟然渗透到了如此地步! 要不是国师用了这手段,谁能查得到? 半个时辰后。 几个大商人像是被抽干了阳气,瘫在地上口吐白沫,嘴里还在胡言乱语地喊着“饶命”。 顾铮收起扇子,牢房里的阴风瞬间消散。 他站起身,抖了抖袍角。 “把他们带下去,好生看着,别弄死了。这以后都是人证。” 顾铮拿起海瑞记录好的那叠厚厚的口供,走出牢房大门,外面的月光正亮。 他将手中的海图和名册递给门口早已经等红了眼的汪直和戚继光。 “汪直。” “小的在!” “蛇蟠岛、大鱼山、三十六个信鹰点。” 顾铮的声音很轻,却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 “有了这份‘百鬼夜行’图,你要是还抓不到林凤那只老鼠……” “那就把你自己的脑袋,挂在桅杆上当灯笼吧。” 汪直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情报,看着上面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老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凶光。 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坚决: “国师放心!” “有了这东西,这东海就是咱的一言堂!” 顾铮点点头,看向东方微微泛白的海平面。 万事俱备。 “那就……准备起锚!” “让咱们去把这大明的海,洗干净!” 第99章 阎王好见?小鬼拿着糖衣炮弹来送死 江南的六月,梅雨刚过,日头毒辣,像要把秦淮河里的水都给蒸干。 南京城的空气里满是躁动。 宝船厂那边铁锤砸钢板的声音日夜不停,而在城里头某些阴凉的深宅大院里,心思却比外头的日头还要毒。 “姓顾的要把兵带走了。” 醉仙楼的雅间里,几个身穿绸缎的胖子凑在一块,压低了嗓门。 领头的是苏州丝绸行会的钱员外,手里搓着两个极品和田玉胆,油光满面的脸上挂着冷笑。 “只要‘镇远号’一起锚,南京城就是那个‘黑面神’说了算。” 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颤音:“海瑞……那可是条疯狗。 咱们之前囤的粮、偷的税,要是真让他把账本翻出来,九族都不够砍的。” 钱员外眯着眼,把手里的玉胆重重往桌上一磕。 “疯狗也得吃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那是他连夜让人写的,红纸黑字,字字千金,“这世上没有不吃腥的猫,也没有不贪财的官。 海瑞家里是个什么光景? 听说老娘病了都没钱抓好药,也就是平日里装清高罢了。” “今儿个,咱们就给他送一份他也拒绝不了的‘大礼’。” 钱员外环视四周,眼露凶光,“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只要他海瑞收了一两银子,摸了一下女人的手…… 哼,明儿个御史台的弹子就能把他扎成刺猬! 到时候顾铮前脚走,后脚这南京还是咱们爷们的天下!” …… 日头偏西。 南京布政司衙门的后巷,平日里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 今儿个却停了七八辆裹着黑布的马车,把窄巷子堵得死死的。 海瑞这会儿正蹲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吃晚饭。 饭碗里是糙米,面上盖着两筷子咸菜和半块看不出颜色的豆腐乳。 “老爷,外头有人求见。” 老管家也是一身补丁衣服,颤颤巍巍地进来,“说是……代表江南父老,来劳军的。” 海瑞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把嘴里那口粗粮咽下去,眼皮都没抬: “让他们进来。” 门开了。 一股浓郁的脂粉味和名贵檀香瞬间冲散了院子里的清苦气。 钱员外打头,身后跟着七八个掌柜,指挥着十几个家丁把一口口箱子抬进来。 本来就不大的院子,瞬间连下脚的地儿都没了。 “草民钱多福,拜见海大人!” 钱员外一躬到底,那叫一个恭敬,脸上笑出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听闻大人为国操劳,日夜审阅公文,这身体要是熬坏了,可是咱们江南百姓的损失啊!” 海瑞把碗放下,用衣袖抹了抹嘴。 他站起身,也不让座——实在也没椅子坐,就这么站在台阶上,总是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盯着钱多福,也不说话。 钱多福被盯得心里发毛,赶紧挥手:“还不把给大人的‘补品’呈上来!” 第一个箱子打开。 金光灿灿。 不是银元宝,是整整齐齐的小金鱼,在夕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这是给神机营弟兄们的加餐费。”钱多福陪着笑,“也就是一点茶水钱。” 海瑞没动,脸上看不出表情。 第二个箱子打开。 没有金光,却有一股子书香气。 一本泛黄的古籍静静地躺在锦缎上。 “宋版孤本,《资治通鉴》。” 钱多福观察着海瑞的脸色,“听闻大人也是读书人,这种传世孤本,放在咱们俗人手里是暴殄天物,只有在大人书房里,才能墨香传世啊。” 海瑞的眉毛挑了一下。 钱多福心中大喜:有门儿!读书人嘛,能抗住金子,扛不住书! 他趁热打铁,拍了拍手。 后面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 两个穿着轻纱、身段婀娜的江南女子低着头走进来。 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眉眼含春,一步三摇。 后面还跟着个虽然上了年纪但风韵犹存的道姑,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炼丹炉。 “大人为国操劳,这阴阳调和之道不可废。” 钱多福凑近了两步,声音低得暧昧,“这位仙姑精通黄帝内经,一手‘推拿’功夫,能让大人延年益寿…… 大人,只要您点个头,今后这江南商界的两成利,也就是您家里买煤的钱。” 说完,钱多福挺直了腰板,自信满满地看着海瑞。 黄金、孤本、美女、长生。 酒色财气全齐了。 他不信海瑞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海瑞终于动了。 他缓缓走下台阶,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脚踩在有些发烫的青砖上,没有一点声音。 他走到装古籍的盒子面前。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钱多福嘴角的笑意开始扩散。 海瑞伸出粗糙的手,把那本价值连城的宋版书拿起来,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好书。”海瑞的声音沙哑。 “那是!这可是……” “可惜,脏了。” 海瑞打断了钱多福的话。 他手腕一翻,没有丝毫犹豫,手一松。 啪嗒。 书直接掉进了旁边还在冒着火星子的煮药炉子里! “大人!!” 钱多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尖叫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火苗子窜上来,千年的纸张瞬间卷曲、焦黑,化作一股子带着墨香的青烟。 海瑞看都没看一眼火盆,转身走到金鱼面前。 他抓起一把金鱼,入手沉甸甸的,入手冰凉。 “纯度不错。” 海瑞像是个老农在看地里的庄稼,“朝廷今年铸造铜钱缺铜母,铸炮缺火耗。” 他抬头看着钱多福:“把这些融了,填进炮管子里,也就是听个响。” “来人!”海瑞突然一声暴喝,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哆嗦。 几个黑着脸的衙役提着水火棍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 “把这箱金子抬去库房,登记造册! 就说是钱员外‘主动’捐给前线抗倭的军费!” “海瑞!你!你这是明抢!” 钱多福终于反应过来了,脸色刷白,“你这是坏了规矩! 我们是来劳军的,不是来被你抄家的!!” “规矩?” 海瑞冷笑一声,如同干枯树皮一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屠夫看见猪脖子的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已经被翻烂了的《大明律》。 也不用翻页,那些条文早就刻在他脑子里。 他指着两个瑟瑟发抖的美女和道姑,声音如刀: “大明律卷二十五,职官奸淫。” “凡官吏宿娼,杖六十,罢职役不叙。 受财枉法者,有禄人减一等,无禄人加一等…… 引诱良家妇女行淫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海瑞啪地一声合上律法,响声像是惊堂木。 “你们拿这堆烂肉送到本官后院,是当本官的院墙矮,还是当这大明律的刀不利?” 钱多福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在地上。 这是清官啊?这就是个活阎王! 别人收礼是半推半就,他是直接要把送礼的人送上西天啊! “书烧了,那是告诉你们,别跟本官谈斯文,本官眼里只有黑白。” “钱收了,是告诉你们,想花钱买平安可以,把家产全捐了,本官保你们不死。” “至于这人……” 海瑞一指门口,“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滚出去。” “要是这地砖上沾了一滴脂粉气……” 海瑞眼神森然,扫过钱多福已经毫无血色的肥脸,“本官就把你们的皮剥下来,给这衙门口重新铺条路。” “滚!!” 这一声怒吼,把院子里的树叶都震落了几片。 钱多福等人连那箱子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鞋跑丢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 衙门口外,早就有围观的百姓看见了这一幕。 “海青天威武!!” 欢呼声瞬间炸响。 海瑞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一地狼藉。 这帮人是被吓破胆了。 顾国师把南京这个“家”交给他,他就得守住了。 想用这裹着蜜糖的砒霜毒死他? 也不打听打听,他海瑞这辈子,除了那口棺材,还收过谁的礼? “关门。” 海瑞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把金子熔了,今晚给神机营的弟兄们……加个大鸡腿。” 第100章 只手拿出玉玺,一眼看穿国贼! 顺天府,诏狱。 这是大明最阴暗的场所,也是也是离黄泉路最近的渡口。 墙壁上的刑具大多是黑红色的,那是因为鲜血渗进去太多,洗不干净了。 哪怕外头是艳阳高照,这儿也是一股能把人骨髓冻住的阴冷。 “哒、哒、哒。” 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着。 顾铮一身黑色道袍,没戴什么配饰,只有手里那柄画着骷髅的破扇子偶尔扇两下。 前面领路的不是锦衣卫,而是老熟人,太监黄锦。 黄锦提着灯笼,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还回头冲顾铮谄媚一笑。 “国师爷,前头就是了。 按您的吩咐,里面都清空了,连只老鼠都没留。” “嗯,劳烦黄公公了。” 顾铮随手扔过去一粒早就搓好的“强身丸”,其实就是大补的中药丸子,“这是陛下这两日刚试过的新方子,黄公公操劳,也得补补。” 黄锦接住那药丸,胖脸乐开了花:“哎哟!这……这可是仙丹呐! 谢国师赏!咱家这就去外头候着,没您的吩咐,连风都别想吹进来!” 黄锦退下。 厚重的铁门“轰隆”一声合上。 这间死牢里只剩下一个人。 一个被铁链锁在十字木架上的胖子。 他的眼睛此刻正冒着像狼一样的绿光,死死盯着走进来的顾铮。 严世蕃。 号称大明第一聪明人,严嵩的好大儿,人送外号“东楼公”。 此刻他披头散发,身上的囚服早就在严刑拷打下变成了布条,露出满身肥肉上触目惊心的鞭痕。 但他没跪着,反倒仰着大脑袋,脸上挂着一种极度轻蔑和疯狂的笑。 “呵呵……顾铮。” 严世蕃嗓音嘶哑,“我就知道你会来。 嘉靖老儿天天想着修仙,顾不上我。 这朝里唯一想让我死、又想让我开口的,也就是你了。” “东楼公果然聪明。” 顾铮没急着说话,先是在脏乱的牢房里找了个还没坏的凳子,用扇子扫了扫上面的灰,稳稳当当坐下。 “我聪明?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严世蕃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我要是早点让人把你这个妖道给剐了,哪有今天这牢狱之灾! 你也别白费力气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严世蕃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得铁链哗哗响:“你是怕北边的俺答汗吧? 你是怕他那十万铁骑把你的船还没开出海就抄了老窝吧? 哈哈哈哈! 你的船是硬,可你能把船开到居庸关去?开到长城上去?” “想知道鞑子的进攻路线?做梦!” “有本事你就用你那雷法劈死我!或者把我的皮剥了! 你看我会不会眨一下眼!” 这就是个亡命徒。 一个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打算拉着大明半壁江山陪葬的疯子。 普通的刑讯逼供,对他这种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心比比干还多一窍的人来说,根本没用。 顾铮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等严世蕃笑得差不多了,开始剧烈咳嗽的时候,顾铮才动了。 他没用法术,没召雷电。 他只是把手伸进宽大的袍袖里,像是掏核桃一样,掏出了一块……石头。 准确地说,是一块缺了一个角的、上面刻着繁复龙纹的白玉大印。 “砰。” 一声并不算太大的闷响。 顾铮把这玩意儿随意地放在了满是血污的审讯桌上。 空气凝固了。 严世蕃疯狂的笑声像是被人拿刀突然切断了。 他的眼里原本满是不屑和凶光,可在看清桌上那物件的一瞬间,瞳孔剧烈收缩,最后竟然放成了针尖大小。 “受……受命于……” 严世蕃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整个人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连带着百斤重的铁链都在抖。 那是玉玺。 是早就在五代十国就丢了的、象征着华夏正统、历代皇帝找疯了的传国玉玺! 当然,这是顾铮搞来的“高仿版”,但在这种光线昏暗、再加上顾铮特意开启的【威慑光环】加持下,这就是真的。 “你……你怎么会有……” 严世蕃的牙齿打架,脸上滚刀肉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极度的恐惧。 他之所以敢跟鞑子勾结,敢在嘉靖眼皮子底下弄权,最大的依仗就是他们严家一直在偷偷收集这玩意儿的线索! 他们想给大明换个天! “很意外?” 顾铮身体前倾,修长的手指在玉玺的“金镶玉”缺角处轻轻摩挲,“你和出云神社的那点破事,真当本座算不出来?” “你们不仅想让俺答汗南下劫掠,你们是想斩龙脉。” 顾铮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北边的龙脉要是断了,大明气运尽丧。 到时候你严家再献出这玩意儿,你是想做从龙之臣,还是想学司马昭,自己坐那把龙椅?” “不!!不要说!!!” 严世蕃疯了似的尖叫起来,“这是死罪!!这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通倭通虏只是死刑,但私藏传国玉玺意图谋反,那是连祖坟都要被刨出来喂狗的! 他严世蕃虽然坏,但他还有个最大的软肋:他那个哪怕这时候都没供出来他的老爹,严嵩。 “你老子要是知道你背着他玩得这么大……” 顾铮拿起玉玺,在手里抛了两下,吓得严世蕃心脏都要停了。 “不知道他那八十岁的老身板,受不受得住这‘谋反’两个字?” 噗通。 即便是被锁在架子上,严世蕃还是两腿一软,整个人吊在了半空。他的心理防线,崩了。 彻底崩了。 在绝对的信息差和这要命的“证物”面前,他的聪明才智一文不值。 “国师……不,顾爷爷,顾神仙!” 严世蕃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饶了我爹!这事是我一个人干的! 都是我联系的!我爹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贪点钱养老!他没想造反啊!”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火候到了。 “本座可以给严阁老一条生路,让他舒舒服服地回老家养老。” 顾铮把玉玺收回袖子,“也可以让你走得痛快点,不用上千刀万剐的凌迟台。” “说吧。” 顾铮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张泛黄的宣纸和一支笔,往地上一扔。 “俺答汗拿到这‘信物’后,要在哪祭天?走哪条道?” “画出来。” “画错了哪怕一笔,这块石头,明天就会出现在皇上的案头。” 严世蕃浑身颤抖着,费力地用脚指头夹起那支笔 没办法,手被锁着。 他不敢看顾铮,更不敢再耍什么心眼。 他在纸上,颤颤巍巍地画出了一条如毒蛇般蜿蜒的红线。 “潮河川……古北口……不是直扑京师。” 严世蕃一边哭一边说,“他们是轻骑兵,每人双马。 三月初九,夜袭……天寿山。” 天寿山。 顾铮瞳孔微缩。 那是大明的十三陵所在地! 若是让鞑子把皇陵给挖了,把历代先帝的尸骨给扬了,这大明的脊梁骨就算是彻底被人打断了! 好狠的一招绝户计! 一刻钟后。 顾铮拿着墨迹未干的图纸,站起身,没有再看已经瘫软如泥、嘴里还在念叨着“爹、爹”的昔日权臣一眼。 他转身走向铁门,敲了敲。 轰隆门开。 外头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腐臭。 “国师爷,问完了?”黄锦在门口缩着脖子。 “完了。” 顾铮走出大牢,深吸了一口外头冰冷刺骨的空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的星象紊乱,似乎正如严世蕃所说,有一头贪婪的恶狼正张开血盆大口。 但现在。 这头狼什么时候来,从哪来,想吃哪块肉。 都写在了顾铮手里这张轻飘飘的纸上。 “戚继光那边应该也快出海了。” 顾铮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看见猎物掉进陷阱时的快意。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龙脉。” “那就都埋在那儿,给大明的龙脉,当个肥料吧。” 这一局,不管是南边的海,还是北边的山,这大明的棋盘,如今都在他顾铮一人的手心里攥着了。 第101章 谁跟你讲大明律?今儿个只论杀人偿命! 六月初六,宜祭祀,宜破土,宜……杀人。 南京朝天宫,能容下五万人的青石大广场,这会儿被日头晒得冒油,鸡蛋扔地上估计能听个响。 人,全是人。 不用谁组织,天刚亮那会儿,百姓就拖家带口地来了。 为了占个好位置,把破板凳、烂草席全往地上占坑,稍微去晚点的,只能挂在广场边的大树杈子上。 因为国师发话了,今儿个不光是要审那帮子祸害江南的贪官污吏,更要“请神”。 请老天爷来断个公道。 广场正中央,也没摆什么惊堂木、太师椅。 就放了一口缸。 一口足有三丈宽、通体黑玉锻造的大平缸,里头盛满了秦淮河的水,平得跟面镜子似的。 “简直是胡闹!荒谬!” 一声破锣般的嗓门,把树上的蝉都吓停了。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本,手里举着刚写好的弹劾折子,气得花白的胡子乱抖,脸红得像只蒸熟的虾米。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穿红着绿的南京六部官员,一个个义愤填膺。 “国师!” 刘本冲着还没上台的顾铮就吼上了,“你这是干什么?私设公堂? 周克是朝廷二品大员!宋峻是有功名的士绅! 就算有罪,那是刑部的事,是大理寺的事! 你弄口水缸在这儿,是要当着这几万百姓的面,把朝廷的脸面往地上踩吗?” “脸面?” 顾铮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金道袍,慢悠悠地摇着破蒲扇走过来,斜眼瞥了刘本一眼,“刘大人,你这身官皮还没被百姓扒了,就已经是你祖坟冒青烟了。” “你——!你目无王法!本官要参你!徐阁老在京城……” “闭嘴。” 顾铮没动手,身后海瑞一步跨出,那张阎王脸往刘本面前一杵,手里的大明律都快戳到刘本鼻子里了,“嚷什么?这是皇上的意思。” 一个小太监尖着嗓子从后面跑出来,手里高举黄绫: “有旨意——!” 刘本那膝盖条件反射,“噗通”就跪下了。 “陛下口谕:顾爱卿是天上人,管的是人间不平事。 既然是请天意,那就不用守人间的俗礼。 这帮混账东西到底干了啥,朕在深宫也想看个明白!钦此!” 刘本瘫在地上,像被抽了脊梁骨。 完了,这回是真把天给捅破了。 顾铮没理这帮官场老油条。 他走上高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那些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更多的……是被压了几十年不敢冒头的怒火。 “带上来。”顾铮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耳边有人说话。 铁链子哗啦啦响。 曾经在南京城走路都得让人回避的布政使周克,还有苏州宋家的宋峻,加上十几个江南巨富,像死狗一样被玄天卫拖了上来。 没了绸缎衣服,没了轿子,周克满脸污泥,还在那嚷嚷: “我是朝廷命官!我要见皇上!我要三法司会审! 你们不能这么羞辱我!” “羞辱?” 顾铮走到那口大水缸前,手里蒲扇猛地往水面上一拍。 “起!” 哗——! 水缸里的水,不像水,倒像是一块活过来的布,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巨大的透明水幕。 阳光一照,里面竟然现出了画面! 这就是【水镜术】。 花了一万信仰值,今儿个就是要把这场面做绝了。 “哇——!” 底下几万百姓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变戏法,这是真神仙啊! “不是要证据吗?不是要程序吗?” 顾铮冷笑,扇子冲着宋峻一指,“睁大你们的狗眼,让这几万双眼睛帮三法司审审!” 水幕一闪。 画面变了。 那是一封信。 虽说百姓不识字,但信封上红得刺眼的“双屿港”、“汪直收”,还有底下盖着的宋家鲜红印章,在巨大的水镜上被放大了百倍,看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账本一页页翻动。 “嘉靖三十四年三月,送精铁五千斤,换白银一万两……” “四月,送大米三千石……” 虽然大部分人不识字,但海瑞站在旁边,充当了“解说”,每翻一页,他就大声把内容念出来。 声音嘶哑、沉痛,像把锤子砸在百姓心口上。 “那是俺们村去年交的公粮啊!”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官府说打仗缺粮,把俺们种子粮都收走了! 原来是送给倭寇吃了?!” “杀千刀的!我说咋倭寇手里有咱大明的铁刀!” 人群开始躁动,烂菜叶子已经开始往台上飞。 周克和宋峻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那……那是假的! 那是妖术!妖术造假!” “还嘴硬?” 顾铮眼底金光一闪。 他猛地从怀里抽出那把阴气森森的【百鬼夜行扇】。 “那就让死人来说话。” 呼——! 一阵阴风凭空刮起。 六月酷暑天,现场几万人竟然同时打了个寒颤。 水镜里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死物,而是变成了一片血红。 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慢慢浮现出来。 是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看不清模样的襁褓。 “那是……二丫?!” 台下有个老汉突然捂着胸口倒了下去,嚎啕大哭,“那是我那苦命的闺女啊! 两年前在城外被祸害死的啊!” 水镜里的“冤魂”虽然没有声音,但顾铮这把扇子能勾动人的情绪。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法言说的悲痛和绝望。 画面里,女人指着跪在地上的宋峻,张嘴无声地哭诉。 虽然听不见,但那种恨,透过水幕,直接钻进了每个人的骨髓里。 紧接着。 缺了胳膊的老兵、被烧死的一家三口、被掳走再没回来的少女…… 无数个虚影在水镜里走马灯似的转。 每一个指头,都指着台上那十几个人渣。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了,是压抑到了极点的火山喷发。 “杀!!” 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几万个喉咙里呕出来的血。 “杀了这帮狗日的!” “我要吃他的肉!” 这一刻,什么官威,什么礼法,什么程序正义,在这滔天的民愤面前,脆弱得连张草纸都不如。 如果不是几百名玄天卫手挽手死死挡着,汹涌的人潮早就冲上台把那几个人撕碎了。 周克已经吓尿了,这回是真的尿了,一股臊臭味弥漫开来。 “国师……饶命!饶命!我把钱都给你!我都招!” 周克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把额头都磕烂了。 顾铮没看他。 他背过身,看着水镜里渐渐消散的鬼影。 “这钱,你留着去下面买路吧。” 顾铮手里的扇子轻轻往下一压。 “听见了吗?” “老天爷没说话,但这两京一十三省的百姓说话了。” “这就是天意。” “海瑞!”顾铮一声低喝。 “下官在!”海瑞眼眶通红,手按在腰刀上,指节发白。 “不用等秋决了,天太热,放久了臭。” 顾铮抬脚往台下走,没再回头。 “就在这儿,剐了。” “让大家都看看,心是黑的还是红的。” “是!!!”海瑞抽出刀,声音带着积攒了半辈子的快意。 “啊——!!” 身后传来的惨叫声,比过年杀猪还要响亮,却瞬间被几万人的欢呼声淹没。 刘本御史此时跪在地上,把头埋进裤裆里,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从今往后,在这江南地界,哪怕是一条狗见了顾铮,都得摇三摇尾巴。 天,变了。 大明的天,再也不是靠笔杆子和嘴皮子就能遮住的天了。 …… 三日后,南京城门口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长江的水又被搅动了。 五里长的江岸边,黑压压全是送行的人。 顾铮站在“镇远号”如同小山般的船头上。 身后,是七艘经过改良的大型福船,那是戚继光这三个月连夜整备出来的辅舰。 “起锚!” 号角声呜咽苍凉。 “国师千岁!大明万岁!!” 两岸的呼喊声如山崩海裂。 不是官府组织的,是老百姓自己喊出来的,把嗓子都喊劈了。 顾铮看着那些挥舞着的手臂,看着一张张狂热的脸,面板上跳得快看不清数字的【信仰值】,让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两百万。 仅仅是一场公审,就给他提供了足足两百万点信仰值。 这就是人心。 “把旗挂起来。” 顾铮一挥手。 巨大的黑色“玄天”旗,在江风中猛地展开。 上面用金线绣着的一条独角雷龙,仿佛要从旗面上扑下来,吞噬这前路上的一切。 “戚继光。” “末将在!” 戚继光今日没穿盔甲,而是换了一身顾铮特制的黑色立领军装,看着精神抖擞,杀气内敛。 “下一站,舟山。” 顾铮望着东边浑浊的江海交界处,眼神里没了在南京时的算计,只剩下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兴奋。 “听说那位‘东海王’林凤,给咱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戚继光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单筒望远镜擦得锃亮。 “是份大礼。” “只不过,咱们的回礼,恐怕他这辈子都消化不了。” “走着。” 巨舰破浪,在身后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色伤疤,将这大明浑浊了百年的水,狠狠地切开。 第102章 七里之外见阎王,大人的炮不讲武德 东海的风,比起江里的风多了股子咸腥,也更野。 舟山群岛就像撒在海里的一把芝麻。 最中间那个“芝麻”叫双屿港,十年前是走私商的天堂,葡萄牙人、倭寇、海盗在这儿跟逛菜市场似的。 如今,这里姓林。 林凤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拿着只镶金的骷髅酒杯,脚下踩着两个穿着暴露的东瀛舞女。 这聚义厅是依着山势修的,地势极高,能一眼望见十里外的海面。 “大王!” 一个光头的独眼海盗快步冲进来,“信鸽报! 那顾铮的船队过了金塘洋,再有半个时辰,就能看见咱们的桅杆了!” 林凤把酒一饮而尽,脸上一长道刀疤跟着肉皮子一抖。 “来得好!老子等这神棍等得花儿都谢了!”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底下的港湾里,密密麻麻停了不下两百条船。 虽说大多是些快蟹船、舢板,但也有些五百料的大福船,看着也算气势唬人。 “军师,陷阱布好了?” 林凤扭头问身边摇着鹅毛扇、一副儒生打扮的中年人。 “军师”其实就是当初顾铮审出来的那个宋家坐堂郎中,他捋了捋山羊胡,一脸阴恻恻的笑。 “大王放心。 这水道口子上,我已经埋了三十六艘‘连环火船’,全用铁索扣着,上面堆满了火油和干柴。 只要他们那铁船一进来,咱们这边的闸门一关,火船顺流一下……” 军师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那船就是铁打的,里头的人也得给焖成烤猪!” “更何况……” 林凤指了指远处海面上几处看似平静、实则波涛诡谲的区域,“那底下全是暗礁。 我不信他一个内陆来的道士,能看得懂这百年的老龙王路!”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藏好了!等那帮傻狍子进圈再打!” 林凤自信满满。 海战?这大明的官兵是孙子辈的! 哪回不是靠着人多硬堆? 在这复杂的水道里,他有信心把顾铮玩死一百回。 …… “报——!前方发现双屿港!距离,五里!” “镇远号”的桅杆顶上,了望手的吼声顺着铜喇叭传下来。 巨大的舰桥上,戚继光连眼皮子都没抬。 “停船。” 简单的两个字。 巨大的锚链“哗啦啦”坠入深海。 这艘两千吨的钢铁巨兽,竟然在这距离双屿港入口还有足足四五里的地方,硬生生地刹住了车。 身后的七艘福船也随之排开,呈扇形散布在“镇远号”两翼。 风,呼呼地吹。 对面双屿港的寨墙上,林凤看傻了眼。 他手里也拿着个破望远镜,那是以前抢洋人的,镜头都磨花了。 “停……停了?” 林凤把镜筒子拍了好几下,“这帮软蛋!还没进水道怎么就停了? 离这么远,他是要在海上钓鱼吗?” 旁边的军师也皱起了眉:“这距离……哪怕是洋人的大佛郎机炮,也就勉强听个响,根本打不准啊。 难不成他们发现了暗礁?” “发现个屁!我看是被咱们的杀气吓破胆了!” 林凤冷哼一声,大手一挥,“传令!让前锋的一百条小艇压上去! 去骂!去挑衅!把他们给老子勾引进来!” …… “国师,他们在动。” 汪直这会儿不在船上,正在后面压阵。 戚继光指着对面像蚁群一样涌出来的海盗船,嘴角露出一丝不屑,“这些招数,三十年前我在山东就看腻了。” 顾铮坐在特制的指挥椅上,旁边的小桌板上甚至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龙井。 “不用管他们动不动。” 顾铮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们不是说我不讲武德吗? 那今儿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武德充沛。” 顾铮看了看系统面板上的【中级炮术精通】和这艘船自带的【符文稳固系统】。 大明的炮,打不准是火药不行、管子不行、晃得不行。 但这船,稳得像平地。 这炮,是他亲手开光的“神威无敌大将军加强版”。 这火药,是最佳配比的颗粒火药。 “距离?”顾铮问。 “测距完毕。”戚继光的声音冷得像铁,“七里地。 风向东南,风速三级。” 这年头打炮全靠蒙? 不,戚继光现在脑子里,全是顾铮当初指头戳进来的“弹道表”。 那些抛物线,在他眼里比娘们的腰线还清晰。 “全舰,左舷炮位。” 戚继光举起右手,没有废话,甚至没喊那些提气的大话。 甲板下方,一阵绞盘声响起。 侧舷一排平日里遮得严严实实的炮门,整齐划一地打开。 二十门黑洞洞的、比大腿还粗的长管重炮,像猛兽露出了獠牙,缓缓探出头来。 这种炮,管子长,膛压高,用的是锥形弹。 “标尺四,高低角正七度。” “目标,敌方了望塔及聚义厅。” “装填!” 炮手们全是顾铮亲自挑选、甚至点化过的精锐。 这会儿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刷膛、装药包、推弹丸、插引信。 所有的动作,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海盗们的小艇还在三里地外咋呼,举着刀叫骂,屁股对着这边扭。 “一群腌臜。” 戚继光骂了一句,右手猛地挥下。 “放!!!” 轰轰轰轰轰——! 动静不像是打雷,像是整片天塌了一角。 巨大的后坐力推得这艘数千吨的铁船都在海面上横移了半尺! 二十团橘红色的火焰瞬间连成了一片火墙,浓烟滚滚而起。 对面林凤的笑容还在脸上僵着,他只听见天边传来一阵怪啸。 “呜——呜——!!”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就像是一千只恶鬼在耳边尖叫。 “这……这是啥?” 林凤刚问出口。 就看见身边不远处高达十丈、木头搭的了望塔,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捏了一下。 嘭!! 没有任何悬念。 实心的高速穿甲弹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直接拦腰砸断了主梁。 木屑像暴雨一样炸开,上面还站着的七八个海盗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变成了一滩红色的烂泥,混在木头渣子里飞了出去。 但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 咚!咚!咚! 聚义厅前面的广场、寨墙,像是被陨石雨洗礼了一样。 只要被那黑影碰到的东西,不管是石头、木头还是人,统统粉碎! 有一发炮弹落得正,直接砸进了还没放出来的“连环火船”堆里。 轰隆——! 冲天的烈火瞬间升腾而起! 火油遇火即燃,三十六艘本来是给顾铮准备的棺材,这会儿成了海盗们自己的炼狱。 “我的船!我的船啊!!” 林凤疯了。 他看着一枚炮弹落在自家那艘五百料的旗舰上。 咔嚓一声。 那么粗的桅杆,比豆腐还脆,直接被打断! 炮弹余势未消,居然直接砸穿了三层甲板,把船底砸了个大窟窿。 江水狂涌。 旗舰连一炮都没开,就开始慢慢倾斜、下沉。 “打不着?!谁他妈跟老子说他们打不着?!” 林凤抓着军师的衣领子,咆哮得像头受伤的野兽,“这隔着四五里地呢!他们是千里眼吗?!” “大……大王!这是妖术!这是妖法啊!!” 军师裤裆早就湿透了,“跑吧!大王!这根本没法打! 咱们连人家边都摸不着,就要被炸光了啊!” 是啊。 这就是降维打击。 甚至算不上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屠杀。 “再来一轮。” 顾铮在船上放下茶杯,嫌弃地挥了挥面前的硝烟味,“刚才那几发打偏了,戚将军,让你的人瞄准点。” “这回换开花弹。” 顾铮指了指海面上那些已经乱成一锅粥、开始调头逃跑的海盗小船,“这帮苍蝇太吵,清了吧。” “得令!” 戚继光兴奋得满脸通红。 这才是男人的浪漫啊! 以前是拿命去填海,现在?现在就是站在这喝着茶,看着对面下饺子! “换弹种!开花弹!急速射!!” 轰轰轰! 这回打出去的不是铁疙瘩,而是带着延时引信的特制高爆弹。 海面上炸开了一朵朵死亡的礼花。 木屑横飞,残肢断臂像下雨一样落在水里,把双屿港那一汪碧蓝的水,硬生生染成了刺眼的殷红。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不可一世的东海霸主林凤,连一根毛都没摸到,老巢就被轰平了,主力舰队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自相残撞。 顾铮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没有一丝怜悯。 “走,把船开进去。” 他站起身,大风吹起他的衣角。 “把还没死的捞上来,特别是那个林凤。” 第103章 火铳不想讲道理,我要杀人便诛心 双屿港里的浪,是红的。 前一刻还是万舸争流的所谓“第一大海盗窝”,这会儿就像是个被滚油泼了的蚂蚁窝。 到处都是断成两截的桅杆,水面上漂着碎木板、烂布条,还有不用数也知道不少的尸体。 炮火的余温还在,烫得人眼晕。 但活着的人还没死绝。 港口的岸上,那些侥幸没上船、或者从沉船里游回去的海盗,正乱糟糟地聚成一团。 手里提着还没开刃的生铁刀,破衣烂衫,眼神里全是刚才被“天火”轰出来的恐惧。 但也只是恐惧,没服。 在他们看来,官军是靠着那艘铁船怪兽在欺负人。 真要是真刀真枪干,还得看谁的刀快。 “国师爷。” “镇远号”的甲板上,汪直没看那些尸体。 他把袖子挽到了胳膊根,露出两条全是旧伤疤的胳膊,手里提着把他那把当年横行东海的厚背鬼头刀。 他冲着正在嗑瓜子的顾铮一拱手,眼睛红得像刚吃了生人肉:“光轰平了船没用。 海里的规矩,哪怕把窝炸了,要是没把人心打服,这帮孙子回头换个岛还能接着当大王。” “再者说。” 汪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汪我这次回来,是来收地盘的。 得让他们看看,到底是林凤那小子的腰杆硬,还是我这老祖宗的刀更利。” “那就去。” 顾铮随手把一块金灿灿的“行军令”扔给汪直。 “别用生锈的刀了。” 顾铮指了指旁边那几箱子刚发下去的新家伙,“五百把‘短管轰天雷’,这玩意儿不用火绳。 还有那一身行头,都穿利索了。” “既然要杀鸡儆猴,那就得让这只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 半盏茶后。 二十艘只有舢板大小、但涂成了漆黑色的快艇,像二十把黑色的尖刀,无声无息地从“镇远号”巨大的阴影里划了出来。 每条船上二十五个人。 这帮人一露面,岸上那些还在观望的海盗都愣了。 这是啥打扮? 不像官军那样穿着红胖袄,也不像锦衣卫那样花里胡哨。 这五百号人清一色穿着半身板甲,只是那甲上也不知抹了什么漆,阳光一照,竟然泛着一层晃瞎人眼的金光。 最怪的是他们不拿刀,不拿枪,也不拿盾牌。 每人手里端着一根两尺来长、黑黢黢的铁管子,头上扣着画着骷髅的黑铁盔。 “那是汪直!是老船主!!” 岸上终于有人认出来了。 站在头船船头,一身煞气冲天的光头老汉,可不正是失踪了三年的“净海王”? “老船主回来了!!” 骚动刚起,几个应该是林凤死忠的小头目就跳了出来,挥着刀大喊:“别听他忽悠! 他就是朝廷的走狗!兄弟们!咱们几千号人,他们就几百个! 那铁船咱们上不去,这小破船咱们还拿不下来?宰了汪直! 铁船就是咱们的!冲啊!!” “杀!!” 这帮亡命徒被这么一扇动,血勇冲脑。 在他们想来,二十步之内,刀比枪快。 只要贴了身,那就是砍瓜切菜。 几千号人像潮水一样冲向滩涂。 汪直看着黑压压的人头,笑了,满脸横肉都在抖。 他没喊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把手里那根并不长的铁管子,顾铮特制的滑膛遂发枪,平端起来。 五十米。 “抬!” 五百根铁管子整齐划一地抬起。 没有点火绳的动作,黑洞洞的枪口就像五百只盯着猎物的毒蛇眼睛。 四十米。 冲在最前面的海盗已经能看清汪直脸上的毛孔了,他兴奋地举起了刀—— “放!” 这一声,比刚才的大炮声要脆,但更密。 砰砰砰砰砰——! 这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谁在过年的时候点了一串五百响的大地红。 但崩出来的不是喜气,是铅丸。 一轮齐射。 没有什么“啊”的惨叫,因为根本来不及叫。 冲在最前面的第一排海盗,大约一百来号人,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地推了一把。 整整齐齐,全部向后倒飞出去。 有的胸口被打烂了个大洞,有的脑袋直接像烂西瓜一样炸开了。 那可是大口径的铅弹,进去是个眼,出来是个碗! “这……这不用火绳?!妖法!这是妖法!!” 后面的海盗刹不住脚,被绊倒了一片。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就听见奇怪的“咔嚓”声。 不需要吹火折子,不需要通条捅半天。 玄天卫熟练地从腰间特制的牛皮纸包里咬开弹药,往枪口里一倒,甚至都不用铁棍压实,把那什么“燧石夹子”往后一扳。 仅仅是三个呼吸的时间。 “再放!!” 砰砰砰! 又是死亡的鞭炮声。 这一次距离更近,二十米。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是屠宰场。 血雾把整个滩涂都染成了粉红色。 那些侥幸没死、身上穿着藤甲甚至是缴获的棉铁甲的海盗头目,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护甲,在小小的铅丸面前比纸还要薄。 一枪两眼,对穿。 “冲!!别让他装弹!!贴身砍死他们!!” 还真有几个不怕死的,或是轻功好的练家子,顶着枪林弹雨冲到了跟前。 一个拿着双刀的大汉,一看就是高手,他在空中一个翻身,避开两颗子弹,狞笑着一刀砍向离他最近的一个玄天卫脖子。 “死吧!!” 当! 这一刀砍实了。 但没血飙出来。 海盗高手只觉得手腕剧震,虎口崩裂。 再看被他砍中的玄天卫,脖子上戴着泛金光的护颈,上面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玄天卫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也没开枪,直接抡起包了铜的沉重枪托。 呼! “让你砍爷爷的金钟罩!” 砰! 枪托砸在高手脸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格外清脆。 “这……这是金身罗汉?这他娘的刀枪不入啊!” 最后一点心气儿,崩了。 打又打不过,防又防不住,对面那帮人身上还冒着金光,这就是天兵天将下来肃清妖孽了! 汪直这会儿已经把枪扔给了手下。 他从背后拔出了鬼头刀。 刀身上用朱砂画满了“破邪”符文,那是顾铮亲手鬼画符上去的,没啥别的作用,就是砍人的时候容易让对方眼晕。 “老七!你个狗日的往哪跑!!” 汪直一眼就看见了之前叫得最欢、当初背叛他最狠的二当家。 他一步跨出,真正的猛虎下山。 手起刀落。 咔嚓! 甚至都没看清招式。 一颗长满了络腮胡子的脑袋就在沙滩上滚出了老远,血喷了汪直一脸。 汪直也不擦,就这么提着还在滴血的鬼头刀,往尸体堆上一站。 老眼扫过还站着的海盗。 “还有谁?!” “想活的!给老子把刀扔了,磕头!!” 铛。 第一把刀落地了。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稀里哗啦兵器落地的声音,比刚才的枪声还好听。 几千个刚才还要吃人的悍匪,这会儿像是刚被阉了的鸡,哗啦啦跪了一地。 “老船主饶命!!” “我等愿降!愿降啊!!” 海风一吹,浓烈的血腥味里夹杂着一股尿骚味。 远处的“镇远号”上,顾铮看着这一幕,对旁边的海瑞说道: “记下来。” “今天收了四千七百个苦力。 告诉工部那帮人,咱们这儿以后不缺挖矿的。” 顾铮笑了笑,看着满身是血却挺直了腰杆、像个真正王者一样的汪直。 “你看。” “这江湖事,有时候就得让江湖人去办。 咱们这种文明人,只需要给他们递把快一点的刀就行了。” 第104章 一船烟雨锁海王,聪明反被聪明误 海面上飘着一层油花,是没烧完的火油混着人油。 双屿港已经被清洗干净了。 顾铮没让打扫战场,他让戚继光把那七艘福船在港口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就对着岸上几千号跪着的俘虏。 敢抬头,就是一发开花弹。 这就是“文明人”的规矩。 “国师。” 汪直一脸晦气地上了船,刚洗过的脸上还能闻到股腥味,他那身板甲倒是擦得锃亮,“让那小兔崽子跑了。 手下人说,打起来之前,林凤就看见势头不对,带着十几个心腹坐小船从背后的‘鬼见愁’暗道溜了。 那暗道全是漩涡,咱们的大船过不去。” 戚继光眉头一皱,啪地把茶杯放在桌上,“跑了? 这人是东海的祸根! 若让他逃到倭国借兵,或者跑到南洋勾结佛郎机人,那是放虎归山! 国师,给末将三艘快蟹船,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末将也把他脑袋拎回来!” 戚继光是个急性子,说走就要拔刀。 “坐下。” 顾铮正饶有兴致地研究着那份从林凤老巢里搜出来的“花名册”。 “跑?”顾铮头都没抬,“他能往哪跑?” “这大海虽然宽,但要想活命,只有三条路。 往东去倭国要十天,他那是小船,没水没粮,不到三天就得喝尿。 往南去琉球要逆风。 他只能往北,去大陈岛,那是他唯一的补给点。” 顾铮拿朱笔在花名册上勾了一个名字。 “宋家既然把账本都交出来了,你以为他们会放过这么好的‘投名状’?” 顾铮打了个响指,“不用追。” “会有人把这盘菜,热好了,给咱们端上来的。” …… 东海,大陈岛海域。 林凤现在的确是在喝尿,或者说,连尿都快挤不出来了。 他那艘平时用来逃命的“浪里钻”小艇,此时就像个漂在海上的烂木瓢。 帆断了一半,桅杆上全是枪眼。 “水……还有水没……” 林凤嘴唇干裂得像戈壁滩,昔日“东海王”的威风早被海风吹成了渣。 身边那几个平时喊着“生死与共”的心腹,这会儿看着对方眼神里都带了点想吃人的绿光。 “大王,那边……那边有船!” 一个手下突然嘶哑着嗓子喊起来。 林凤一激灵,挣扎着爬起来。 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上,一艘挂着大大“宋”字旗号的双桅商船,正缓缓破浪而来。 船帆饱满,吃水线深,一看就是满载货物的大家伙。 “是老宋家的船!!” 林凤狂喜,眼泪都快下来了,“天无绝人之路! 这宋峻虽然在南京栽了,但他手底下的管事还得靠我在海上吃饭! 快!点火!摇旗!!” 没过多久,那艘大商船果然看见了这边的狼烟,慢悠悠地靠了过来。 绳梯放下。 几个水手七手八脚把只剩半口气的林凤拽上了甲板。 “哎呦!这不是林大当家吗?!” 一个穿着丝绸长袍、胖得像个弥勒佛一样的管事搓着手跑过来,脸上那叫一个惊讶和心疼,“怎弄得如此狼狈? 这是遭了海龙王了?” “别提了!” 林凤瘫在甲板上,感觉这硬木板比自家的龙床还舒服,“宋掌柜,给我口水! 只要救我这一命,回头我在银矿那三成干股,全给你!” “好说好说! 来人!快给林当家看茶! 上最好的龙井!再去切几斤卤牛肉来!” 宋掌柜一脸堆笑,那种商人的市侩劲儿让林凤最后一丝疑虑也消了。 这帮做生意的,只要有钱赚,那就是爹娘。 林凤被扶进了宽敞的船舱。 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灌下肚,他感觉魂儿都回来了。 “宋掌柜。” 林凤放下茶杯,眼里闪过一丝狠毒,“这回是我大意了。 但只要我有口气在,凭我和倭国那些浪人的交情…… 我一定能杀回来!” “嗯,有志气。” 宋掌柜笑眯眯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怪,“不过林当家,您这腿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腿?我不……” 林凤刚想动,突然发现不对劲。 他的腿,没了知觉。 不仅是腿,那股酥麻感像是活物一样,顺着肚子往上爬。 刚才那杯茶,喝进去的时候是暖的,这会儿在胃里变成了冰坨子。 “你……茶里……” 林凤瞪大了眼睛,指着宋掌柜的手指头开始发软。 啪嗒。 刚才还围在旁边的几个“水手”,突然伸手,干净利落地卸下了林凤的下巴,反剪了他的胳膊。 那种专业的手法,根本不是水手,锦衣卫都没这利索的捆猪手法。 “宋老鬼!你敢阴我!!” 林凤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吼叫着,满脸不可置信,“我对你们宋家不薄! 没了我的船队,你们的生丝只能烂在库房里!!” 宋掌柜叹了口气,收起了刚才那副笑脸,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方巾擦了擦手。 “林当家,您是海里的英雄,但您不看岸上的消息啊。” 宋掌柜蹲下身,看着像条死鱼一样的林凤,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我们宋家的大老爷宋峻,已经在南京被那位爷剐了。 剐了三千六百刀,连装骨灰的罐子都是那位爷挑的。” 林凤瞳孔猛缩。 “我在南京一家老小十几口子,现在脑袋都拴在那位爷的裤腰带上。” 宋掌柜拍了拍林凤满是绝望的脸。 “您要是跑了,顾国师说了,我们全家就得下海去填鱼肚子。 林当家,您也是讲义气的人,借您的项上人头,救我这一家老小的命…… 这买卖,公道。” 林凤浑身剧烈颤抖,那是被毒药麻痹后的身体本能,更是灵魂深处被彻底击碎的恐惧。 那个道士。 那个叫顾铮的道士。 他甚至没见过自己的面,没对自己挥过一刀,却把这大海上每一张嘴、每一条船、每一个原本该帮自己的人,都变成了他的眼睛和刀。 这就是神仙吗? “捆结实了。” 宋掌柜站起身,冷冷地吩咐,“嘴堵上,别让他咬舌自尽。 这可是献给国师的头彩,要是有点瑕疵,你们谁也别想活。” …… 次日清晨,双屿港。 大雾刚散。 挂着“宋”字旗的商船,在一片死寂中驶入了港口。 汪直刚起来,正在甲板上对着大海撒尿,一看那船,裤腰带都没系好就往顾铮的舱房跑。 “来了!真来了!!” 顾铮正和海瑞下棋。 说是下棋,其实就是在用黑子把海瑞的白子逼死。 “慌什么。” 顾铮落下一子,“啪”。 舱门外,宋掌柜弓着身子,哪怕前面只有个年轻道士,他也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身后两个大汉抬着个像木乃伊一样裹着的人。 “草民宋得福,幸不辱命。” 宋掌柜声音发颤,“逆贼林凤,全须全尾,给国师爷……送来了。” 顾铮看都没看地上那人一眼,依旧盯着棋盘。 “海瑞。” “在。” “告诉宋掌柜,他那个被关在大牢里的二侄子,今天可以吃顿肉了。” 宋得福一听这话,咚地一声跪下磕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给活路了啊!这是给宋家留了条根啊! 顾铮这才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即使被捆着、眼神依旧充满恐惧和不甘的林凤。 “戚继光,汪直。” 顾铮指着地上的俘虏,给这两位上了一课: “看见了吗?” “这枪炮,能把人的身子打烂,那是最低级的本事。” 顾铮伸出两根手指。 “这世上只有两样东西,能让人比狗还听话。” “一个是让他们觉得只要听话就有数不尽的银子赚。 另一个,是让他们觉得只要不听话……这天地虽大,却连个耗子洞都找不到。” “把人带下去。” 顾铮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审干净了,他把那些金银都藏哪了,哪条航路通倭国。” 第105章 搬空这座金山,还得让京城那位太监背锅 六月的舟山,不像往年那般泛着霉味,今儿个连海风里都透着一股令人迷醉的铜臭气。 双屿港最大的溶洞库房,“鬼门窟”。 平日里这里是海盗们的禁地,说是住了吃人的海妖,这会儿门口却点了十几把巨大的鲸油火把,把洞里照得跟正午的日头底下似的。 “嘶——” 一阵整齐划一的抽冷气声。 声音不大,但胜在整齐,愣是把洞顶几只蝙蝠吓得掉进了人堆里。 海瑞手里拿着本特制的硬壳账簿,平时哪怕面对尚方宝剑都不带哆嗦的手,这会儿却像是得了羊癫疯,抖得连墨汁都甩出去了好几点。 “疯了……这就是个疯子……” 海瑞喃喃自语,他盯着面前那一堵墙。 不是石头墙。 是用金砖砌的墙。 金灿灿、沉甸甸、每一块都刻着不知是南洋哪国文字的狗头金,被那个挨千刀的林凤就像码柴火一样,随随便便地码在了这溶洞最干燥的地方。 旁边还有用银元宝堆成的小山,大概是嫌这银子贱,竟然被拿来当了垫脚石。 “这就吓着了?” 顾铮坐在一把从海盗窝里搬出来的虎皮交椅上,手里拿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粉红珍珠,正对着火把看成色,“要是把这点出息带回南京,咱们以后的大买卖可没法干。” “国师!这……这是民脂民膏啊!这是朝廷……” “停。” 顾铮把珍珠往空中一抛,五百两银子听个响,“这上面写大明的名字了吗? 这上面刻着林凤那个反贼的贱名。 如今咱们缴了,这就是‘玄天卫’的战利品。” 汪直这会儿跟在旁边,老脸都笑开了花,那是真的像朵老雏菊。 “国师说得是!海大人,咱还没看后面那几个洞呢!” 汪直领着路,语气里透着股子亢奋,“这林凤是个会过日子的。 金银那是死的,后面这几洞才是活的! 您瞅瞅这火药!那是正宗佛郎机人的‘颗粒火药’! 哪怕在海上放了一年,捻一点就着,还不冒烟! 这里起码有三千桶!” 顾铮闻言,眉毛挑了一下。 他站起身,大袖飘飘地往里走。 硫磺味,硝石味,那是一股只有行家才懂的香味。 除了火药,最里面的洞库里,整整齐齐摆着一百多门还没开封的各式火炮,有的连上面的一层防锈油都没擦。 还有几千杆虽说是旧款但依旧好用的鸟铳。 粮食,更是多得快要把这山给撑爆了,那是从江南、从两广偷偷运出来的上好精米! “汪直。” 顾铮摸着一门冰冷的红衣大炮,眼神里没半点温度,“林凤不过是个在海上漂的匪。 这些违禁的东西,特别是这些还没捂热乎的军火,绝不是他在海上捡的。” “他也没那个本事在东海自己造。” 顾铮转过身,看向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已经被折腾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林凤。 “把他弄醒。” 一桶冰凉的海水,“哗啦”泼了上去。 林凤哼哼了两声,艰难地睁开眼。 看到那一库房的宝贝此刻都成了别人的嫁衣,他眼里那点光彻底灭了。 “我不说……说了也是死,不如让这秘密跟我下地狱……” 林凤还在嘴硬,牙齿里都是血。 “有骨气。” 顾铮笑了笑,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瓷瓶。 不是什么毒药,也不是刑具。 而是价值五千点信仰值的【真言丹】。 说是丹药,其实就是一团高浓度的精神致幻剂,就算是特务受过训练也得乖乖变成话唠。 “给林大当家尝尝这‘仙丹’。” 玄天卫早就麻利地捏开林凤的下巴,顾铮把散发着奇异甜香的丹药弹了进去。 “咕咚。” 入喉即化。 三个呼吸的时间。 刚才还满眼怨毒的林凤,眼神突然变得涣散,瞳孔放大,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傻笑,像是看到了他太奶。 “说说吧。” 顾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蛊惑,“这么好的火药,这么多的精米,谁卖给你的?” 林凤嘿嘿一笑,嘴巴像是漏了风的墙: “买的……都是买的……” “跟谁买的?” “陈公公……他是司礼监的大人物……他派那个叫‘顺子’的小太监每个月来一次……” “嘶——!” 这回抽凉气的不是海瑞,是汪直和旁边的戚继光。 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 那个在皇上面前号称“二号首辅”的大珰! “这怎么可能?!” 海瑞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地上,他眼珠子通红,“那是天子家奴!他怎敢通倭? 他怎敢把大明的火药卖给倭寇来杀大明的人?!” “为什么不敢?” 顾铮神色淡然,仿佛早就在意料之中,“林凤手里有他在宫里买不到的南洋珍珠,有比国库还多的银子。 严家那边路子断了,陈洪想要在皇上面前争宠,想盖过他那位吕芳干爹,他就得有钱。” “很多很多的钱。” 顾铮走到林凤面前,又问了一句:“那些来往的书信,账本,在哪?” 林凤流着哈喇子,用脑袋指了指屁股底下一块并不起眼的黑色石头: “……在……里面……有个铁盒子……” 汪直不用吩咐,抽刀把那石头撬开。 果然,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里头装着厚厚一叠带着宫中印信的书信,每一封拿出去,都够把陈洪的皮扒上一百层。 “证据确凿。” 顾铮从海瑞手里拿过那一叠书信,看都没细看,随手塞进怀里。 “好了,清场吧。” 顾铮转过身,看着堆积如山的物资。 “这些火药、火炮、图纸,我拿八成。” 他手一挥,大袖如云。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几百桶最精良的火药,竟然凭空消失了! 就连十几门千斤重的大炮,也像是被空气吞了一样,瞬间没了影。 这是储物袋的手段,被他美化成了道家的“袖里乾坤”。 “神……神仙手段!!” 旁边的士兵哪里见过这个,噼里啪啦跪了一地。海瑞更是张着嘴,像是看见了太上老君下凡。 顾铮没理会他们的震惊。 装神弄鬼,这才是当国师的基本素养。 他走到洞口,外面的天正蓝得刺眼。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不知什么材质做的纸,并非凡品,而是商城兑换的“千里传音符”载体。 提笔,蘸着朱砂,也没写那些文绉绉的套话。 就写了一行字: “陈洪的脑袋我预定了。 这烂摊子是把刀,你是接刀,还是陪葬?” 署名:玄天。 这封信没交给驿站,甚至没给信鸽。 顾铮手指一撮,纸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泛起一道金光。 “去吧。” 呼—— 纸鹤如有灵性,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直奔西北方向的京师而去。 速度比八百里加急快了十倍不止。 顾铮背着手,看着那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戚继光。” “末将在!”戚继光还沉浸在刚才“大搬运”的兴奋里,答应得相当洪亮。 “这些剩下的金子银子,给弟兄们分一成,剩下的入公账。” 顾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咱们要去倭国杀人放火了。这路费,得让陈公公先给咱们报销了。”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 京师,西苑,万寿宫外的直房里。 这里是全天下太监权力的顶点,司礼监。 但今天的司礼监,静得有点吓人。 就连门口伺候的小太监,都屏住了呼吸,连个屁都不敢放。 第106章 一纸鹤入紫禁城,九千岁摔烂茶盅 京城的七月,燥热得像是要把这四九城的红墙黄瓦都给烤化了。 但西苑精舍旁边的这间司礼监值房里,却冷得像是冰窖。 不是放了多少冰块,而是这屋子里坐着的那位“老祖宗”,身上透着的那股子寒气。 吕芳。 嘉靖朝的大内总管,司礼监掌印太监,人称“内相”。 这会儿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青布道袍,正拿着盖碗慢慢撇着茶沫子。 但他那双总是眯缝着、让人觉得慈眉善目的眼睛,这会儿正盯着窗台上。 那儿停着一只纸鹤。 就是半柱香之前,突然从天而降,竟然避开了所有大内高手的耳目,悄无声息地落在这儿的。 纸鹤上还沾着东海的咸腥味。 吕芳放下茶碗,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展开那张纸。 看完。 沉默。 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陈洪啊陈洪……” 吕芳摇了摇头,嘴角竟然带了一丝苦笑,“咱家知道你想往上爬,知道你想在那严阁老和徐阁老中间玩火……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了万岁爷的钱袋子,还不该把把柄递到那个杀星手里。” 他和顾铮打过的交道不算多,但他那种老成精的人物,太知道这种手里有兵、还有神仙手段的人有多可怕。 “大树将倾,独木难支。” 吕芳又念了一遍顾铮信里的那句话,手指在“陈洪”两个字上重重碾过。 “干爹,怎么了?” 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捧着拂尘。 正是未来的“权阉”冯保,这会儿不在跟着顾铮办差,避避风头,但依然还是吕芳干儿子。 吕芳把信递给冯保,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天要变了。 你去备一份厚礼,把咱家珍藏的那方唐朝的砚台拿出来。” 冯保接信一看,脸色大变:“这……陈公公通倭?!这可是灭族的罪!国师这是要……” “国师这是在给我吕芳面子,也是在逼我站队。” 吕芳站起身,虽是个太监,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若是咱家不接这一刀,那明日这大明朝的邸报上,登的就是‘司礼监通倭’,而不是他陈洪一人通倭了。” “到时候,咱们这些老骨头,谁都别想活。” …… 同一时间。 文渊阁,内阁值房。 阁老徐阶正对着一份刚刚从江南发来的“战报”发呆。 战报上没写死了多少人,只写了一件事: “玄天卫半日破舟山,东海巨寇林凤就擒,海匪死伤枕藉。 顾铮已尽得海权,缴获巨亿,其势如龙入海,再不可制。” 半日。 徐阶的手指头在桌案上敲得“咚咚”响,平日里养气的功夫早就破了。 他原以为顾铮就算有几艘铁船,跟那些在海上野惯了的海盗也得耗上个一年半载。 只要一拖,朝廷就有无数法子在粮草、弹药上卡死这支新军。 可现在? 人家自己把金库端了!自己有了火药!还把海权握住了! “阁老。” 旁边站着的门生张居正此时还年轻,皱着眉,“顾国师……莫不是真要去打倭国? 若是他真能扫平倭患,那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利国利民?” 徐阶抬头,眼神阴冷得吓人,“太岳,你还是太年轻。 他若是大明的将,那就是霍去病。 可他是个不用朝廷粮草、不听兵部调令、只听命于本心的‘道士’!” “这是什么?这是藩镇!这是汉末的曹操!!” 徐阶猛地站起来,来回踱步,袖子甩得呼呼响。 “那个林凤……林凤跟严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顾铮抓了林凤,他会做什么?” 徐阶毕竟是斗倒严嵩的老狐狸,这政治嗅觉太敏锐了。 “他一定会拿这个做文章,把京城这潭水搅浑!” “不行!” 徐阶一拍桌子,“告诉言官,把咱们准备好的那些弹劾顾铮‘擅开边衅、穷兵黩武’的折子,压一压。” “这时候不能惹他。” 徐阶咬着牙,“他手里现在全是刀,咱们得看着,看着他和宫里那位陈洪斗。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咱们……做那个渔翁。” …… 西苑,永寿宫。 嘉靖帝正如痴如醉地研究着顾铮上次送来的“元素周期表”,其实是顾铮乱写的丹道符号,这时候突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子万岁爷!吕芳求见!” 嘉靖帝眉头一皱,吕芳平日里最懂规矩,若是没天塌的大事,断不会在这个时辰打扰他修道。 “进。” 吕芳弓着身子进来,双手捧着从林凤屁股底下挖出来的紫檀木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也没废话,跪下就是三个响头。 “主子!奴婢治下不严,出了个吃里扒外的畜生!请主子治罪!” 嘉靖帝手里的丹书放下了。 他太了解吕芳了,这姿态,这语气,是出大事了。 黄锦屁颠颠地跑过去把匣子接过来,呈到嘉靖帝面前。 信。 全是陈洪跟林凤的私信。 什么“要从御用监调拨三千斤硫磺”,什么“这次送进宫的珍珠给咱家留两成”,什么“那艘沉了的贡船是我安排的”…… 嘉靖帝看一封,脸色就黑一分。 看到最后一封,他气极反笑。 “呵呵……好啊,真是朕的好奴才。” “啪!” 珍贵的玉石笔洗被嘉靖帝狠狠地砸在金砖上,摔了个粉碎。 “朕天天省吃俭用,就为了求一点仙缘!连做件新袍子都要算计半天!” 嘉靖帝站起身,披头散发,状若疯虎,“这个狗奴才! 竟敢背着朕把国库的东西卖给倭寇?! 他还把朕的珍珠贪了?! 那都是朕的钱!是朕的长生钱啊!!” 对于嘉靖来说,你说他昏庸可以,说他不上朝可以,但你不能动他的钱,更不能动他的“道心”。 陈洪这就是把他的肺管子都捅穿了。 “顾铮!顾铮怎么说?”嘉靖帝突然吼道。 吕芳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国师…… 国师只送了这匣子来,说是他在东海要替皇上炼一炉大丹,但这炉子里进了耗子屎,火生不起来。” “好好好!” 嘉靖帝眼中杀机爆闪,“他在给朕留面子呢!他要是直接上奏疏,这皇家脸面往哪搁?” “吕芳!” “奴婢在。” “传旨!”嘉靖帝指着东厂的方向,“让你的人去! 把陈洪那个老狗给朕拿下!就在他那个挂满宝贝的府里,给朕抄! 所有的东西,一根针都不许少,全都给朕送到顾铮船上去!” “告诉顾铮,朕给他出气了!这‘耗子’朕杀了! 但他答应朕的那一半‘玉玺’,要是再拿不回来……” 嘉靖帝阴森一笑,“朕就把这太监的脑袋,换成他的脑袋!” “奴婢遵旨!” 吕芳重重地磕了个头,起身后退。 退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后背全是冷汗。 这伴君如伴虎,但远在千里的顾国师,何尝不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 一刻钟后。 京城东四牌楼,陈洪的外宅。 几十名番子如狼似虎地踹开了大门。 领头的正是东厂冯保,一身蟒袍,手按绣春刀,脸上带着那股终于熬出头的狠劲儿。 陈洪这会儿还在那搂着新买的小妾听曲儿呢,看见这一幕,吓得手里的茶碗都掉了。 “冯保?!你干什么?我可是司礼监秉笔……” “秉你大爷!” 冯保一脚把陈洪踹翻在地,脚踩着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干爹说了,你在外面野食吃多了,今儿个让你去诏狱里喝喝那黄连汤。” “带走!!” 一声惨叫还没发出来,陈洪就被抹布堵了嘴,像是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这一夜,京城无眠。 多少和严党有牵连的官员看着东厂连夜亮起的灯火,瑟瑟发抖。 而这一切的源头,仅仅是数千里外那个年轻道士,随手折的一只纸鹤罢了。 远在东海的“镇远号”上。 顾铮正拿着望远镜,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海面。 “国师,起风了。”戚继光走过来,感受着那一股东南劲风。 “是啊,风起了。” 顾铮笑了笑,“京城的垃圾扫干净了,这东风,也该把咱们送到那什么平安京了。” “升帆!目标,东瀛!” “这次,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天朝上国的雷霆!” 第107章 夜雨洗京华,天罗地网,只等你把头伸进来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京城的夜,被一场倒海而来的暴雨浇了个透心凉。 天像穿了个窟窿,雷声滚滚,炸得紫禁城的金顶子都仿佛跟着颤。 诏狱最底层。 这里听不见雷声,只有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腐臭味,熏得人眼珠子发酸。 “哐当。” 一只装着半只烧鸡和一壶烧酒的破篮子,被人顺着铁栅栏底下的口子踢了进来。 “马老六,这时辰刚好。” 说话的人声音尖细,透着股还没散干净的宫里味道。 陈洪穿着一身满是血污的中衣,脸上也没了往日司礼监秉笔的贵气,只剩下一股子赌徒红眼的狠劲。 外头那个平日里只认银子不认人的狱卒马老六,这会儿一身蓑衣,手里攥着一串还热乎的钥匙,抖得跟筛糠似的。 “老……老祖宗,外头那帮人……都安排妥了。” 马老六压着嗓子,牙齿打架,“咱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您身上了,您之前许的那三千两金子……” “放心。” 陈洪伸手抓过钥匙,那手比鹰爪子还稳,“过了今晚,你是开国功臣。 金子? 那时候你就算想要拿金砖盖房,咱家都准了。” 咔嚓。 生锈的铜锁应声而落。 陈洪一脚踹开牢门,根本没看马老六一眼,几步跨到隔壁那间更阴森的牢房前。 里头锁着一只真正的疯虎。 严世蕃双眼放光,像是饿了半个月的狼突然闻见了腥味。 他早就听见了动静,这会儿正把半只烧鸡往嘴里塞,连骨头都嚼得嘎嘣响。 “来了?” 严世蕃满嘴油光,扯出一个狞笑,“老陈,我就知道你不甘心就这么等着那个妖道回来剥皮。” “废话少说。” 陈洪手里的钥匙插进锁孔,一拧,“顾铮那妖道已经出海了。 现在京营里能打的都被他带走了,剩下那帮酒囊饭袋,也就是摆设。” “这是咱唯一的机会。” 陈洪把严世蕃身上的百斤重枷解下来,一瞬间,严世蕃这具肉山仿佛又要压塌了地面。 “裕王府就在东安门外。” 严世蕃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独眼里全是杀机,“那是将来的太子,是顾铮最大的保皇符。 宰了他,这就是死局变活局! 到时候京城大乱,咱们推举景王上位,什么顾铮? 那时候他就是海上的孤魂野鬼!” “走!” 诏狱的大门被从里面撞开。 风雨如晦。 五十几个穿着京营号衣,但都没带帽盔、手里提着明晃晃钢刀的汉子,已经在雨幕里等着了。 这些都是之前被顾铮改革兵制刷下来、怀恨在心的兵痞,也是陈洪最后的底牌。 “杀!” 没有废话。 一行人像是夜行的恶鬼,借着雷声的掩护,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雨巷。 顺着北河沿大街一路向东,那是裕王府的方向。 这路走得太顺了。 顺得连严世蕃这个聪明绝顶的人都有点心里发毛。 街面上别说巡夜的五城兵马司,就连打更的梆子声都没有。 雨水打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作响,掩盖了那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裕王府的大门就在眼前。 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只有两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看着就像两只死鱼眼。 “怎么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严世蕃猛地停住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大概是这雨太大,那帮懒骨头都躲懒去了。” 陈洪喘着粗气,眼睛赤红,“小阁老,别犹豫了! 那是龙兴之地! 只要冲进去,咱们就是拥立之功!” 他一把夺过身边一人的钢刀,指着那大门吼道:“兄弟们!撞开! 王府里女人、金银,谁抢到是谁的!!” 这帮亡命徒哪受得了这个?嗷嗷叫着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 吱呀—— 原本紧闭的朱漆大门,忽然自己开了。 不是被人撞开的,是从里面缓缓地打开了。 门槛上没有裕王,也没有王府侍卫。 只有一把太师椅。 冯保一身大红色的飞鱼服,上面金线绣的蟒纹在闪电下一晃,直刺人眼。 他手里端着个精致的小茶壶,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对着壶嘴抿了一口。 “陈公公,这大雨天的,不在牢里享福,跑这儿来淋什么雨啊?” 冯保笑了,笑意没到底眼底,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老祖宗昨儿个夜观天象,说有几只大耗子要搬家,特地让咱家在这儿……撒点耗子药。” “冯保!!”陈洪见到死对头,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上来,“你个两面三刀的家奴!你也就是顾铮的一条狗! 弟兄们!他就一个人!剁碎了他! 谁杀了冯保,咱家赏银一万两!!” 陈洪疯了。 但他身后的叛军刚要动。 咻!咻!咻! 这一阵破空声比雷声更密! 街道两旁原本空无一人的屋脊上,猛然间立起了无数黑影。 他们浑身裹着黑衣,手里的劲弩泛着幽幽的冷光。 靖海阁。 顾铮走之前留下的影子部队。 没有给任何人求饶的机会。 密集的箭雨就像是阎王爷的点名簿,铺天盖地地泼洒下来。 而且箭头上,顾铮特意让他们淬了“见血封喉”的蛇毒,更是加装了穿甲的三棱倒钩。 噗噗噗! 刚才还叫嚣着要抢钱抢女人的叛军,瞬间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了一大片。 惨叫声刚一出口就被暴雨吞没。 血水顺着石板缝流,把裕王府门口的这条街染成了紫红色。 “中计了!顾铮那个妖道……他能掐会算!他早就知道了!!” 严世蕃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的眼里充满了绝望。 “撤!!快撤!!” 严世蕃推开身前的两个挡箭牌,转身就要往小巷子里钻。 他胖,但他比猴子还精。 这正门肯定是死地,唯有那一线生机在胡同里。 嘭! 刚跑出两步。 一个戴着京剧花脸面具的黑衣人,像是早就等在那儿似的,从天而降。 一脚蹬在严世蕃肥硕的肚皮上。 这一下势大力沉,严世蕃感觉自己那点下水都要被这一脚踹出来了,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滚回了大街正中央。 还没等他爬起来。 七八把绣春刀架在了他脖子上,稍微一动,那冷刃就割破了皮肉。 而另一边,陈洪早就没了刚才的气焰。 他带来的那些乌合之众,连冯保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杀了个干净。 此刻,他瘫软在泥水里,发髻散乱,像是个被抽了魂的破布偶。 “为什么……” 陈洪看着慢慢走过来的冯保,眼神空洞,“他顾铮在东海…… 相隔数千里……他怎么可能知道我想做什么?” 冯保居高临下,用绣春刀的刀鞘拍了拍陈洪的老脸。 “国师走的时候说了。” “说陈公公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说严家父子是一对不会安生的蛇。” “国师还说了。” 冯保凑到陈洪耳边,用一种充满了戏谑的语气低语,“他说,这打扫屋子啊,总得先把垃圾都扫到一堆儿,才能一块铲出去。” “你啊,就是那把扫帚。” 轰隆——!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严世蕃和陈洪如丧考妣的脸。 他们斗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 结果在顾铮那个年轻道士眼里,从头到尾就是几只在瞎蹦跶的蚂蚱。 甚至连这次“造反”,都是人家剧本里写好的一场戏! 裕王府内。 此时的裕王朱载垕,正哆哆嗦嗦地趴在门缝上,看着外头这修罗地狱般的场景。 他两条腿软得站不起来,但眼神却从恐惧变成了狂热。 “神仙……这是真神仙啊……” 裕王嘴唇颤抖,死死抓着身边太监的胳膊,“看到了吗?国师算无遗策! 有国师在,本王这条命……本王这大明的江山,稳了!稳如泰山!!” 他心里最后一点对顾铮手握兵权的芥蒂,在今晚这漫天血雨里,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弱者对强者、凡人对神只一般的盲目依赖。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 冯保看着被捆成粽子的两人,对着身边的东厂番子一挥手。 “洗地。” 简单的两个字。 “告诉刑部,陈洪和严世蕃越狱未遂,被当场……拿获。 至于其他的杂碎,剁碎了喂狗。” “是!” 这一夜,京城血流成河。 但也是这一夜,还没登基的“小皇帝”,还有这个掌控内廷的“大太监”,都在心里给那个远在东海的身影,重重地磕了个头。 …… 第108章 和珅看了都流泪,这份礼单能砸死皇帝 天刚亮,东四牌楼的陈宅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回不是要杀人,是要“掏洞”。 陈洪别看在宫里是个人精,在贪钱这方面,那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这宅子从外头看就是个稍微气派点的三进院子,可等冯保带人进去这一敲……好家伙! “咚咚。” 冯保拿着把小锤子,敲了敲书房里那堵看似平平无奇的灰墙。 声音发空。 “给我砸!” 几个东厂大力士抡起大锤,“哐”的一下,砖屑纷飞。 里头哪里是什么砖? 一堵墙的夹层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金条! 就像砌墙一样,一块压一块,密不透风。 金子不知存了多久,都有点发乌,但这沉甸甸的分量是做不得假的。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一个小太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老祖宗,这得有两三万两金子了吧?” “出息!” 冯保瞥了他一眼,心里却也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这陈洪平时装得清廉,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原来把龙袍穿这里面了! 但这只是开胃菜。 随着地窖被起开,密室被打破。 白银像是不要钱的烂土块一样被搬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银山。 旁边还有整筐整筐的南海珍珠、一人多高的红珊瑚树、镶满宝石的西洋自鸣钟…… 贫寒小家?这分明就是小半个国库! 可等到所有箱笼都被翻遍,冯保的脸色却凝重起来。 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比这金山银海还要命的东西。 “报!在床底下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一个心腹番子急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漆的、包着铁皮的账册。 冯保一把抓过来。 账册不厚,封皮都磨毛了边。但这分量在冯保手里比几十万两金子都沉。 翻开第一页。 “嘉靖三十年,吏部给事中张秉壶,受银三千两,为其遮掩江南亏空……” “嘉靖三十二年,兵部员外郎李扶光,赠美人二,为其谋得陕西军粮采买一职……” 一页,两页……一百页。 冯保的手指都在抖。 这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不下五百个人的名字!其中三品以上的大员就有几十个! 这是一张网! 一张能把半个大明朝堂都罩在里面的因果网!这要是捅出去,大明朝的官场明天就得瘫痪一半! “陈洪这老狗……” 冯保倒吸一口凉气,把账本死死揣进怀里,“这东西比炸药还狠。” …… 半个时辰后。 西苑。 嘉靖帝手里那根正在敲磬的金锤子,停在了半空。 他的面前,摆着冯保刚呈上来的那本黑账,旁边是抄家所得的财物清单。 黄金一百一十万两。 白银七百八十万两。 奇珍异宝折价五百万两。 嘉靖帝看着一串串数字,那个气啊,气得胸口都疼。 他年年为了修个宫殿都要跟户部那帮铁公鸡吵架,结果自己身边这条养了十几年的狗,居然趴在自己身上吸了这么多血! “这就是朕的好奴才!” 嘉靖帝猛地把清单摔在吕芳脸上,“一千多万两!!那是朕三个国库的存银!! 他陈洪怎么敢?啊?!怎么敢?!” 吕芳跪在地上,把头埋得极低,一声不敢吭。 他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错,皇上这是动了真火,也是动了真心疼。 嘉靖帝又抓起那本黑账。 翻了几页,脸色更是黑得像锅底。 “杀……都该杀!!” 嘉靖帝手指颤抖指着书上的人名,“吏部、兵部、甚至顺天府……这里头一半都是他陈洪的人! 朕这江山,到底姓朱还是姓陈?!” 若是换了太祖朱元璋,这会儿锦衣卫的绣春刀估计都要卷刃了。 但嘉靖不是太祖。 他虽然狠,但他更懂得“平衡”,也更在乎“成本”。 要是把这本子上的人都杀了,明天谁给他干活?谁给他征税? 大明的架子立马就得散。 他喘了几口粗气,眼神在疯狂和理智之间拉扯。 最终,他闭上了眼。 “吕芳。” “奴婢在。” “把这账本……抄一份。”嘉靖帝的声音变得疲惫而阴冷,“原件,送去舟山,给顾铮。” 吕芳浑身一震。 这不仅仅是送账本,这是要把悬在百官头上的那把刀柄,递到顾铮手里啊! “钱,全都拉走。” 嘉靖帝这会儿心也不疼了,只有决绝,“不管是金的还是银的,一个铜板都不许留!全给顾铮! 告诉他! 这钱是朕从那些蛀虫牙缝里抠出来的!让他给朕好好地花! 把船给朕造大了!把炮给朕铸好了! 账本上的人……哼。” 嘉靖帝冷笑一声,“告诉顾铮,朕把这帮人的狗头先寄存在他们脖子上。 只要顾铮在一天,这帮人就得给朕乖乖当狗。 顾铮让他们往东,他们要是敢看一眼西边,朕就诛他们的九族!” 这招,太毒了。 这也是帝王心术的极致。 与其杀了这帮贪官让朝政瘫痪,不如把这帮有了把柄的人交给顾铮这个“活阎王”去管。 从此以后,顾铮不仅手里有枪有炮,手里更是攥着这大明半个朝廷的生杀大权! 这帮贪官污吏,以后就会成为顾铮最听话的后勤部长、最卖力的运输大队。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顾铮稍微不顺心,账本一抖落,他们就是灭门惨案的男主角。 “还有。” 嘉靖帝从蒲团下面摸出那半块上次没舍得给出去的“兵符”,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刻好的私印——上面刻着“代天巡狩”。 “一块儿送去。” 嘉靖帝重新敲响了铜磬。 “让他放心大胆地去闹,天塌下来,朕给他顶着。” …… 三日后,东海,大陈岛临时锚地。 几艘挂着御马监旗号的大海船,吃水极深,晃晃悠悠地靠了过来。 当那些箱子被抬上甲板,当那一本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黑账落在顾铮手里时,海瑞和戚继光都傻了眼。 “国师……” 海瑞看着那一页页熟悉的人名,气得胡子乱抖,但眼神里却是震撼,“皇上这是……这是把半个大明的官场都送给您了啊!” 戚继光看着那些正在搬运的金银箱子,手都在抖:“这也太多了! 这……这以前咱们求爹爹告奶奶都要不来的军费,现在…… 这都够把船底都镀一层金了!” 顾铮把账本随手往袖子里一揣,系统提示音那叫一个悦耳: 【获得特殊道具:万民敬畏(官僚版)。】 【您对大明官僚集团的掌控力提升至“绝对恐惧”。 京官好感度锁定为:战栗。】 “呵。” 顾铮笑了,随手拿起一块成色十足的金锭,在阳光下晃了晃。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顾铮转头看着还有些没回过神的汪直,“陈公公虽然人不怎么样,但却是个真正的好人。 这叫什么?这就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啊!” “戚将军。” “在!” 戚继光现在的声音比炮仗还响亮,那是腰包鼓了之后的绝对自信。 “传令!” 顾铮将那枚“代天巡狩”的印信高高举起,海风吹得他黑袍猎猎作响。 “有了这笔横财,咱们要是再抠抠嗖嗖的,那就对不起陈公公的一番苦心了。” “所有战舰,加装两倍的火力!” “所有士兵,月饷翻倍!若是战死,抚恤金给足十倍!” “目标东瀛。” 顾铮把手里的金子往海图上的那个像虫子一样的岛国重重一拍。 “我要用金子把那个天皇砸晕,然后再问问他……” “这借来的太阳,是不是该还了?” 轰——! “镇远号”巨大的汽笛声再次拉响,仿佛是来自远古巨兽的咆哮,带着足以碾碎一切的财富和权力,向着那个贪婪的岛国,缓缓亮出了獠牙。 第109章 对马海峡变鬼蜮,你们甚至不配听个响! 东海的风浪在对马海峡这里变得格外急促。 两岸峭壁如刀削,灰扑扑的海水在峡谷间奔涌,像是大地的咽喉被一把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这里是连接东瀛与朝鲜半岛的命门,更是倭寇世世代代经营的鬼门关。 “国师,风向不对。” “镇远号”舰桥上,汪直用力嗅了嗅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老脸皱成了一张干枯的橘子皮,“咱们是逆风,这里水道窄,大船转头不易。 倭寇那帮孙子精得很,就爱在这种地方玩群狼战术。” 顾铮坐在特制的指挥椅上,手里拿着根鱼竿,没挂饵,就在百米高的甲板上冲着空气垂钓。 “汪直,你在海上混了半辈子,是不是觉得打仗就是比谁船多、谁刀快、谁更不要命?”顾铮眼皮都没抬。 汪直一愣,抓了抓光头:“那不是这么比,还能咋比? 海战嘛,不管是接舷跳帮,还是咱们现在玩的这大炮,总得看见人吧?” “肤浅。” 顾铮把鱼竿随手扔给旁边的护卫,站起身,黑金道袍在狂风中纹丝不动,仿佛有股无形的气场压住了这漫天的躁动。 “谁告诉你,咱们今天是来跟他们打海战的?” “呜——!!” 顾铮话音未落,前方狭窄的水道转角处,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螺号声骤然炸响。 紧接着,像是一群出巢的马蜂,数百艘各式各样的船只冲了出来。 最大的那是“安宅船”,方方正正像个移动的水上碉堡; 更多的是如同梭子般的“关船”和小早船,速度极快,船舷两侧伸出密密麻麻的长橹,划水的动作整齐划一,溅起的浪花能有一丈高。 船头上,那些留着月代头、穿着竹甲的倭寇,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太刀,嘴里发出一阵阵听不懂的怪叫,像是野兽看见了肥肉。 为首的一艘涂着红漆的安宅船上,对马岛主宗义调正站在最高处,手里甚至拿着把折扇在指挥。 他笑了,笑得很狂妄。 在这鬼地方,逆风、狭窄、暗礁遍布。 你顾铮的铁船再大,在这里就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笨象! 他的狼群能轻易爬上铁船的甲板,把那些不敢拼刺刀的大明官兵剁成肉泥! “来了,得有五百艘吧。” 戚继光放下单筒望远镜,脸色有些紧绷,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全舰备战!左舷……” “停。” 顾铮伸手按住了戚继光要去拿令旗的手。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神里透出的不是杀气,而是看着虫子爬进滚油锅里的戏谑。 “戚将军,咱们的弹药虽然多,但也得省着点用。 这帮杂碎……” 顾铮手腕一翻,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百鬼夜行扇】凭空出现在掌心。 “他们甚至不配听个响。” “传令!投料!” 一声令下,“镇远号”和几艘辅舰上早已待命的玄天卫,将几十个密封的大木桶直接抛入了逆风而来的海水中。 木桶在接触水面的瞬间爆开。 不是火药,也没有爆炸。 只是一股淡黄色的粉末迅速在海面上扩散,还没等人看明白是啥,那粉末接触到海水,竟滋啦啦地冒起了白烟,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神通:阴山鬼蜮,起!” 顾铮手中那破扇子对着前方猛地一挥。 并没有狂风大作。 但在所有人的视野中,一副极度诡异的画面诞生了。 那些白烟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瞬间染成了血红色! 而且这血雾迎风不散,反而逆风而行,速度快得像是有千万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它。 眨眼之间,宗义调庞大的联合舰队,就像是被这血红色的巨口一口吞了进去! …… 安宅船上,宗义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天红了。 不,是整个世界都红了。 浓稠的红雾包裹住了他的船队,他伸手不见五指,海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凉爽,而是如同有无数湿腻腻的舌头在舔舐他的皮肤。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鬼雾?!” 宗义调大吼,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扭曲。 “有鬼!有鬼啊大将!!” 船舷边一个心腹武士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 他指着翻滚的海水,双眼暴突,“那是……那是大前年被我们沉在海里的那个高丽女人!! 她在爬船!她上来了!!” “八嘎!你在说什么疯话!” 宗义调刚想抽刀去砍那个乱了军心的手下,突然,他也感觉到了。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机械地回头。 一张腐烂的脸贴着他的鼻尖,那张脸上少了一只眼睛,剩下的一只正怨毒地盯着他。 “义调……你杀你亲哥哥的时候……刀磨得真快啊……” “啊!!!兄长?!” 宗义调的心理防线崩了。 在极度高浓度的精神致幻毒气和【百鬼夜行扇】的精神震慑下,这片海域上的每个倭寇,看见的都是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一场噩梦! 他们作恶多端,这就是现世报! “杀!杀光这帮厉鬼!!” 宗义调挥刀乱砍。 在血雾里,他把身边冲过来的“恶鬼”砍成了两截。 温热的液体喷在他脸上。 那其实不是黑血,是他的副官的鲜血。 整片海域乱了套。 五百艘战船,这会儿就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毒粥。 船撞船,人杀人。 惨叫声、咒骂声、绝望的嘶吼声,在血雾的加持下被放大了十倍,传回了血雾之外。 “嘶……” “镇远号”的舰桥上,不管是戚继光、海瑞还是汪直,全都像是被定了身。 他们听着前面迷雾中传来的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动静,看着倭寇因为恐惧打翻了火盆点燃了自家船帆闪现的火光,一个个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这就是神仙啊! 不战而屈人之兵,直接把人吓疯了让他自杀?! “国师……” 汪直吞了口唾沫,看顾铮的眼神里充满了对“神”的绝对敬畏,“咱以前只知道您手段通天,没成想您还真能开鬼门关啊!” 顾铮淡定地喝了口茶,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毕竟这一波精神力消耗有点大,那可是覆盖几百艘船的大幻术。 他随手在面前的桌案上点了几下。 “愣着干什么?” 顾铮放下茶杯,“靶子都给你们定住了,难道还要我亲手去装填炮弹?” “传令!” “坐标正前三千尺至五千尺区域,覆盖射击!” “注意避开边缘那些小船,我要中间那些大块头,一块都不留!” “是!!!” 炮手们早就憋疯了,听着前面的惨叫,他们一点恐惧都没有,只有跟着活阎王的狂热! 国师都把人头喂到嘴边了,要是还吃不到,那就跳海算了! “轰轰轰轰轰——!!” “镇远号”一侧的三十六门火炮同时开火。 这动静,简直是地动山摇。 对面的血雾里瞬间腾起无数道水柱和残骸。 陷入癫狂的倭寇,根本不知道攻击从何而来。 上一秒还在跟“心魔”搏斗,下一秒就被重达十几斤的开花弹连人带鬼一块炸上了天!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甚至称不上屠杀,这是扫除。 宗义调的那艘安宅船,直接被五发高爆弹同时命中。 巨大的火球在血雾中升腾而起,把这鬼蜮瞬间照得如同炼狱。 船就像是个纸糊的玩具,在冲天的爆炸声中解体。 宗义调甚至来不及从幻觉中醒来,就真的变成了鬼。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 炮声停了。 顾铮手里的扇子一收,诡异的血雾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迅速消散。 海面上。 没有一艘还能竖着桅杆的船。 只有漫天的木板碎片,还在燃烧的残骸,以及密密麻麻漂浮着的尸体。 对马海峡的水,从灰色,彻底变成了黑红色。 顾铮走到栏杆边,低头看着下面这片死寂的海域,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走吧。” “碾过去。” 他转过身,大袖一挥,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这海峡的水太脏了,用这船头把它犁开,咱们好去洗下一家。” …… “碾过去!!!” 巨舰起航,巨大的舰艏像是锋利的犁铧,粗暴地推开了那些燃烧的残骸,发出一阵阵“咔嚓”碎裂声。 汪直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跟谁作对,也别跟这位爷作对。 他汪直杀人还要刀,这位爷杀人,用的是天谴啊! 第110章 一把火烧个乾坤朗朗,今日起我才是规矩! 对马岛上的土,有点发黑。 这里的港口不像江南那么繁华,透着一股子穷凶极恶的味道。 地上铺的不是青砖,是掺了骨渣子的夯土。 但这会儿,土里埋的全是刚死透的倭寇。 “国师,抓到个舌头,吐口了。” 汪直提着把还没擦干净的刀,一脚踹开前面那座破败神社的大门,“宗义调是个管家婆,把他和内陆那些大名,还有跟咱们大明那边来往的账,全藏在这儿了。” 这神社供的不是啥正神,是八幡菩萨,神像下面有个地窖。 戚继光带人刚进去一趟,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厚厚的、包着油纸的册子。 “畜生……全是畜生!!” 戚继光咬着后槽牙,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快步走到顾铮面前,把账本往供桌上一拍。 “国师!您看看!!” “咱们在海上拼死拼活,咱们在前面流血。 后头!兵部、礼部、甚至是福建、浙江布政司的大员,一个个把军情当买卖!” 戚继光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声音都在发颤,“兵部给事中王良…… 上个月刚收了出云神社三千两黄金,转头就把咱们浙江水师巡逻的时间图给卖了!!” 徐渭这会儿也跟上来了,他是文人,心眼多。 凑过来看了两眼,脸色也是煞白。 这账本就是个把大明东南半壁官场炸翻天的火药桶! 这里面牵扯的人太多了,不仅仅是严党,就连徐阁老手下的清流也有不少在里头! 所谓“养寇自重”,是官场几百年的烂规矩了! “国师……” 徐渭咽了口唾沫,小声劝道,“这东西……太烫手。 要是带回京城,就是官场大地震,弄不好这满朝文武都要和您拼命。 到时候徐阁老那边也难做……” “拼命?” 顾铮站在神社前的台阶上。 底下,数千名已经放下武器投降、或者被俘虏的倭寇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外圈是整整齐齐的玄天卫,刺刀如林。 顾铮拿起账本。 也不看。 “来人。” “把里面所有的东西,书信、账本、人名录,哪怕是他们那个破神像肚子里的藏书,全给老子搬出来。” 顾铮指着广场中央。 没一会儿,一堆书册卷宗就像座小山一样堆了起来。 里面不仅有跟官员的来往信件,还有不少是各个卫所指挥使按手印的通敌凭证。 风吹过,卷起几张泛黄的纸。 在场的大明官兵,有不少是读过书的,看一眼都知道那是能让人九族抄斩的铁证。 戚继光死死盯着那堆东西:“国师,这是要把他们……” 他想说“全杀光”。 但徐渭拼命给戚继光打眼色:真要都杀了,明天大明朝就瘫了,谁给咱们运粮食? 谁给咱们征兵? 顾国师再牛,也不能把全天下的官都换了吧? 顾铮笑了。 他从汪直手里接过一把刚刚浇满鲸油的火把。 火焰在风中猎猎作响,映照在他年轻却透着无尽威严的脸上。 “弟兄们!” 顾铮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脑瓜仁里炸响。 “有人跟我说,这堆东西是把刀,能把咱们大明朝的天给捅个窟窿。” “也有人说,拿着这个,我就能捏着那些老爷们的卵蛋,让他们给我当狗。”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帮跪着的倭寇虽然听不懂全部,但也知道那是他们保命的本钱,此刻都惊恐地抬头。 “呸!” 顾铮毫无形象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是谁?我是大明国师!” “老子带着你们跨海东征,灭的是倭寇,打的是国仗! 我需要靠这些下三滥的把柄去威胁那帮软蛋?” “若是靠这种阴私手段来管人,那我跟严嵩那个老东西有什么区别? 我玄天卫还算什么天兵天将?!” 呼——! 顾铮手一松。 火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了那堆浸满了油的卷宗山上。 “轰——!!” 火焰瞬间冲天而起。 干燥的纸张,加上助燃的鲸油,顷刻间化作了一条咆哮的火龙。 记录着罪恶、背叛、贪婪,能让无数人头落地的证据,在烈火中迅速卷曲、发黑,变成了飞灰。 “烧了?!!” 戚继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但紧接着,他虎目里涌出的不再是愤怒,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崇拜! 这才是大丈夫!这才是真正的胸怀!! 过去的脏,我不屑看!因为我有自信镇压一切不服! 徐渭整个人都傻了。 他算计了半辈子人心,这会儿看着熊熊烈火,只觉得自己那点权谋术简直就是小孩玩泥巴。 这叫什么? 这就叫格局! 这一把火,烧掉了无数人的死罪,也烧掉了大明朝堂上所有势力的“侥幸”。 从今往后,那些因为今天这把火活下来的官员,他们怕的不是账本,他们怕的是顾铮这个人! 欠了命的恩,就是还不完的债! “听好了!” 顾铮转过身,背对着冲天大火。 他的身影在扭曲的热浪中仿佛被无限拔高,如同真正的神魔。 他目光如刀,扫过台下的每一个士兵,每一个降卒,每一个将领。 “以前的破事,就在这把火里了了。” “爷不翻旧账。” “但是!” 顾铮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身上的黑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威慑光环】瞬间全开。 “从今天起,这大明的海,只有一这个规矩!” “那就是我顾铮的规矩!!” “谁要是以后敢再拿大明的血去换银子,敢再跟这帮倭寇有一张纸的往来……” 顾铮指了指天上飘着的黑灰。 “这就不仅仅是烧纸了。 爷会把他全家的骨头,也烧成这模样,给这大海……扬灰!!” “听懂了吗?!” 最后这一声暴喝,如同雷霆落地。 “懂了!!!” “国师万岁!!!” 数万玄天卫齐声怒吼,从骨子里爆发出认同感。 跟着这样霸气、干净、强大的主帅,哪怕是死,也是死得坦荡荡! 就连那些倭寇,都被这股子气势吓破了胆,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徐渭看着火焰前背着手的年轻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肃然起敬。 高啊。 这一把火,不仅烧得干净,更是烧出了一颗无可撼动的帝王心。 国师? 这分明是替那位坐在金銮殿里的皇帝,重新给这大明的天下,立了规矩! 第111章 一骑黑骑入天街,送来蛮夷当下酒 春分的前一天,老北京城像是被一口无形的黑锅盖得严严实实。 还没到晌午,黄沙就裹着西北风呜呜咽咽地进了城。 街面上没个闲人,就连平日里最爱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提笼架鸟游手好闲的世袭军户,这会儿也都缩在屋里,门闩插得死死的。 气氛不对。 谁都知道,北边那是真的要塌天了。 俺答汗的十万铁骑,这会儿怕是就在居庸关外头磨刀呢,那马蹄子刨土的声音,仿佛都能顺着地皮传到太和殿的广场砖上。 文渊阁,内阁直房。 往日里这是这大明朝最斯文、最讲究体面的地方,此刻却跟个开了锅的开水房似的,吐沫星子横飞。 “胡闹!简直是把祖宗社稷当儿戏!” 徐阶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大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盏“丁零”乱跳。 这位素来以“稳”着称、最擅长跟严嵩打太极的老臣,此刻胡子都要翘到眉毛上去了。 “明天那是祭天大典!是在天坛这种没遮没拦的地方! 皇上万金之躯,怎能涉险?” 徐阶指着北边,眼珠子通红,“俺答汗的骑兵是吃素的?那就是一群饿狼! 只要他们有一支偏师绕过居庸关,一个时辰就能冲到永定门! 到时候皇上若有闪失,你我几个脑袋够砍?” “徐阁老,慎言啊!” 高拱在一旁皱着眉头,大高个子一脸苦相,“皇上那性子您还不知道? 自从顾……国师走了之后,皇上天天念叨着要‘代天行罚’。 这时候去劝皇上移驾南苑避祸?那是去找骂!” “那也不能看着皇上去送死!” 徐阶这会儿是真的急眼了,他在屋里来回转圈,脚底下的官靴踩得地砖啪啪响。 “请旨!必须请旨!取消大典,全城戒严,调京营上城墙!” 徐阶咬了咬牙,抄起笔就要写折子,“老夫这一把骨头不要了,也不能让大明成了‘土木堡’第二!” 在场的几个阁臣,有的低头数着地砖缝,有的在那装糊涂,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这时候劝谏,就是拿着全家的命去赌皇上的心情。 就在徐阶笔尖刚蘸了墨,还没落在纸上的时候。 “轰隆隆——” 不是雷声,是马蹄声。 但不是那种千军万马的轰鸣,而是一匹马,硬生生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马蹄铁砸在御道青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脆,像是催命的鼓点。 “报——!!!” 一声嘶吼,声音沙哑,带着血腥气,直接穿透了文渊阁厚重的窗户纸。 徐阶手一哆嗦,一大滴墨汁“啪”地掉在纸上,晕成了一团黑。 “怎么回事?五城兵马司都死绝了?谁敢在紫禁城骑马?!” 张居正一步跨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大门就被“哐”地一声撞开了。 风沙卷进来,呛得满屋子饱读诗书的大员们直咳嗽。 门口站着个黑铁塔。 一身标志性的黑色玄天卫战甲,上面的龙鳞片已经少了好几块,胸口上还挂着干涸的紫黑色血迹。 这汉子头盔都没戴,脸上满是尘土和干裂的口子,唯独那双眼,亮得吓人。 “玄天卫千户,奉国师法旨!急递入京!!” 汉子也不管什么阁老不阁老,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四四方方的黑色木盒子,上面贴着黄符,隐约还能闻到一股只有在死人堆里滚过才能闻出来的味儿。 “国师有信?” 徐阶这会儿也顾不得规矩了,几步抢上前,“人呢?船队何在?这是要……” “徐大人。” 千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把半人高的木盒子“咚”的一声,重重地砸在内阁铺着丝绸的大案上。 这一下劲儿太大,桌腿都发出了一声呻吟。 “国师爷说了。” 千户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两根指头夹着,递到徐阶鼻子底下,“这是给明天皇上祭天预备的‘太牢’,请各位大人过目。” “太牢”就是祭祀用的牲口。 “太牢?” 高拱一愣,“这祭天都是用牛羊,国师这千里迢迢……” 徐阶没说话,他的手抖得厉害,一把抓过信纸。 纸上就一行字,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从纸面杀出来的张狂: “南边这盘菜炒熟了,请诸君当下酒菜,壮个胆,再去宰北边的狼。” “嘶——” 徐阶猛地抬头,盯着那个黑色木盒。 他喉结滚了滚,多年的政治直觉告诉他,这盒子里装的东西,怕是要把这天给炸翻了。 “开……开箱。”徐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千户也不磨叽,伸手撕了黄符,“咔哒”一声弹开暗扣。 箱盖掀开。 一股令人窒息的浓烈石灰味混合着血腥气,瞬间冲满了整个房间。 “啊!!!” 有个胆小的学士当场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箱子里语无伦次。 箱子里铺满了白色的石灰,正中间端端正正摆着一颗人头。 人头虽然被石灰腌过了,但标志性的月代头,死不瞑目、带着极度惊恐的一双眼,还有被火炮炸得有点变形的半边脸…… “宗……宗义调?!!” 张居正是兵部出身,见过这画像,这会儿失声喊了出来,“这是对马岛的大名!是倭寇的那个总瓢把子?!” 再看旁边,还有一面卷着的破布。 千户随手抖开。 哗啦。 一面染满了血污、被打得千疮百孔的红日旗,如今被像块抹布一样扔在死人头旁边。 全场死寂。 只有黑铁塔似的千户,这会儿还不忘补上一句国师交代的“骚话”: “国师爷说了。 东海已平,对马海峡这会儿干净得连个能喘气的倭寇都找不到。 倭国天皇已经吓得尿了裤子,答应每年给咱大明进贡三百万两银子。 这颗脑袋,就是送给明天祭天的头彩。” 千户环视了一圈这帮平日里只会动嘴的大老爷,冷笑一声: “国师问各位大人一句: 这南边的倭寇都能平,怎么一听见北边的马蹄子响,诸位大人的腿肚子就转筋了?” 这一句话,比巴掌打在脸上还要响,还要疼。 徐阶那张老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他死死盯着箱子里那颗曾经让大明东南沿海几十万人睡不好觉的脑袋。 这会儿这脑袋就在他面前,跟个烂西瓜没什么两样。 赢了? 这就……全赢了? 不仅赢了,而且还是这种要把敌人祖坟都刨了的大胜! 徐阶缓缓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刚才还要劝皇帝当缩头乌龟的画面。 那是何等的……可笑啊。 如果说俺答汗是一头狼,那顾铮是什么? 是一条龙! 一条已经把东南这片海都搅翻了,这会儿正把狰狞的龙角对准了北方的疯龙! 徐阶再睁眼时,眼神里的犹疑、恐惧,全没了。 他伸手,“啪”的一声把箱盖合上。 “高拱。”徐阶的声音突然变得极稳,稳得像泰山。 “下官在。” “刚才劝谏的折子,烧了。” 徐阶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扶正了头顶的乌纱帽,转身冲着北方天坛的方向,深施一礼。 “传本官钧令!” “明日祭天,大典照常!” “通政使司去告诉京城的每一只鸟,每一条狗!咱们赢了!国师把倭寇灭种了!” 徐阶转过身,老眼里竟也燃起了一团火: “告诉百官,谁要是明天敢在祭天的时候腿软,不用国师动手,老夫亲自摘了他的乌纱帽!” “咱们,去给皇上助威!” “咱们去看看,这北边的蛮子,是不是也有这么一颗不怕砍的脑袋!!” 窗外,风沙依旧在呼啸。 但屋里的每个人都觉得,什么沙尘暴?这分明是战鼓前的号角,正吹得人心里的血,咕嘟咕嘟往上涌! …… 第112章 九天玄雷下凡尘,朕要这满天神佛都磕头! 春分日。 天公不作美,阴沉得像要下刀子。 京城南郊,天坛。 平日里这儿要是有一点动静,方圆十里都不让百姓靠近。 可今儿个怪了,五城兵马司虽说是拉了警戒线,但老百姓是里三层外三层,把个天坛围得水泄不通。 不为别的,就为昨儿个那一声“捷报”。 听说国师爷在东边宰了个比鬼还凶的倭寇大王,把脑袋送给皇上当下酒菜了? 这京城的爷们儿哪个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今儿个就是为了来沾沾这“杀气”。 圜丘坛顶。 嘉靖帝朱厚熜今儿个穿的不是那件常穿的破道袍,而是一身明黄色的、绣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 他头上戴着十二旒冕冠,珠帘遮着脸,看不清表情,但手里的玉圭却捏得发白。 徐阶领着几百号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在下面站成方阵。 没人交头接耳,气氛凝重得像是在憋一个大招。 风,越来越大。 呼——呼—— 就在祭天礼乐刚奏到第二章的时候。 北方的天空,那颜色突然变了。 不是乌云那种黑,而是一股带着腥臊味、透着黄褐色的尘墙,像是一张要吞了这大明京师的巨嘴,卷着漫天的枯草和沙砾,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 “呜——!呜——!!” 风声里夹杂着让人心悸的号角声。 不是天坛的乐师吹的,是从天际尽头传来的。 近了。 天坛高处的官员已经能看见,滚滚黄尘里,仿佛有无数黑影在涌动,隐约的马蹄声已经把礼乐声盖了过去。 “鞑……鞑子?!!” 底下一个礼部侍郎吓得手里的笏板都掉了,“他们这是……这是妖法!这是要斩咱们的龙脉啊!!” 黄尘不是自然的天气。 在那尘土的最前面,居然有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凝结成一头狰狞的恶狼形状,张牙舞爪地直扑这天坛的皇气所在! 这就是严世蕃死前供出来的,蒙古大萨满的“黑狼噬龙局”。 这股黑气一到,原本燃烧正旺的祭坛火盆,“噗”的一声,火苗子全都变成了绿惨惨的颜色,火光都被压下去三尺! “皇上……” 贴身大太监吕芳这会儿也有点腿肚子转筋,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煞气正往骨头缝里钻。 嘉靖帝站在高台最顶端。 他看着扑面而来的“狼”,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怕死,是他怕自己的“修仙大业”毁在这群畜生手里。 “朕乃天子!朕受命于天!!” 嘉靖帝举着玉圭嘶吼,可声音在狂风里就像蚊子叫。 完了。 底下的徐阶闭上了眼。 这等天象异变,军心民心顷刻间就要崩。 只要这人心一散,守城的将士还没打就得尿。 就在那头“黑气恶狼”要一口吞掉祭坛的一瞬。 “当——!!!” 一声钟响。 这一声,不是人间敲出来的。 声音宏大得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敲了一记重锤,把所有的恐惧瞬间震散了半分。 万众瞩目中。 一个身影,并没有走台阶,而是像一朵乌云般,直接“飘”落在了嘉靖帝的身前。 不是大家熟悉的道袍。 今天的顾铮,一身漆黑如墨的锁子连环甲,背后绣着“玄天”二字的血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黑火。 他没戴头盔,一头黑发没束,随意披散着。 顾铮没看嘉靖,没看百官。 他只是抬头,一双眼中金光暴涨,盯着天上压下来的滚滚黑气。 “好大的胆子。” 顾铮开口了,声音透着股视苍生如蝼蚁的漠然。 “一群茹毛饮血的畜生,仗着学会了一点皮毛巫术,也敢来汉家天子的地盘上撒野?” “给我,滚下来!!” 顾铮右手猛地一抬。 他手里托着的,正是半块从严世蕃那里弄来的、让嘉靖心心念念的“伪传国玉玺”。 当然,那是假的,里面是精心准备的“惊喜”! “看清楚了!!” 顾铮把玉玺高高举起,对准了那群已经逼近天寿山皇陵的蒙古精骑。 “这就是你们梦寐以求的天命?!” “既然想要,那就拿命来填!!” 顾铮五指骤然发力。 “破!!” 其实是他捏碎了里面的引爆开关。 一瞬间,几十里外的天寿山脚下。 手持骷髅法杖、正在跳大神引导黑气的蒙古大萨满,还在得意洋洋地觉得这大明的龙脉就像个不设防的小姑娘。 他的脚底下。 是一张早就埋好了的网。 戚继光在那儿埋了顾铮给的三百个“特制雷火罐”,这里面不仅仅是火药,顾铮还往里头加了点只要见风就会发光的镁粉和紫色的发烟剂。 “轰————————!!!” 这一声巨响,真的像是把大地翻了个个儿。 京城天坛上的人们,哪怕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脚底下的白玉栏杆在跳舞。 大家惊恐地抬头往北边看。 只见原本灰暗的北方天际,突然升起了一道宽达数里的紫色雷柱! 是真正的紫电狂雷,直插云霄! 不是凡火,那是“天劫”啊! 在这紫色的光柱面前,俺答汗那点可怜的黑气就像是一缕屁,瞬间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 爆炸的冲击波像是一把横扫千军的镰刀。 三千想要去挖大明祖坟的蒙古最精锐的怯薛军先锋,连同大萨满,连惨叫都来不及,直接被这“九天神雷”汽化成了渣! 天寿山崩了一角,把通往京师的路彻底封死。 天坛之上,死一般的安静。 风停了。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没了。 天上滚滚的阴云,竟被刚才那一道紫光硬生生给捅破了个大窟窿。 一道纯正无比的金色阳光,就这么直挺挺地照在了圜丘坛顶。 照在顾铮的身上。 此刻的他,金甲煌煌,身后是被撕裂的苍穹,脚下是跪伏的大地。 “陛下。” 顾铮慢慢转过身,那种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人看一眼就想流泪的圣洁感。 他随手拍了拍手里的玉石粉末,炸碎的伪玉玺残渣消散。 “那帮想要这块石头的蛮子,臣已经送他们去下面……见阎王了。” 顾铮笑了笑,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今往后,不管是南边的浪,还是北边的风。” “这大明的天,再也不用看那帮畜生的脸色了。” 嘉靖帝朱厚熜这会儿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这辈子求神拜佛,哪怕是修劳什子的万寿宫,也没见过这种真正的神迹啊! “国师……” 嘉靖帝双膝一软。 这位从来只让别人跪他的九五之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着顾铮…… 或者说是对着顾铮展现出的绝对力量,弯腰躬身。 “谢国师……替朕,护国!” 哗啦——! 底下的百官哪里还敢站着? 徐阶带头,高拱、张居正紧随其后。 几千个平日里勾心斗角的官员,这一刻就像是被剃了头的麦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天佑大明!国师万岁!!” 而外围的几十万京城百姓,在看到了北方那一道紫雷,又看到了坛顶这宛如神仙下凡的一幕后,更是疯狂了。 什么叫众信成真? 这就是! 无数道肉眼看不见的金色信仰之力,像是一条条金色的小河,疯狂地涌入顾铮的体内。 【恭喜宿主!信仰值突破临界点!获得成就:凡尘真圣!开启下一阶段:以国为阵!】 第113章 天子躬身,百官俯首,玄天之下皆为臣 天坛圜丘,风停沙歇。 原本喧嚣得像是开了锅的南郊此刻变得死寂,甚至能听见几里外几只被吓破胆的老鸹在枯树枝子上扑腾翅膀的声音。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定格在那一道紫光刚才劈落的方向。 那地方,现在就是一个冒着热气、深不见底的大坑。 刚才还要把这大明朝的脊梁骨都给敲断了的蒙古铁骑,连同那个什么大萨满的黑气,就像是被老天爷用抹布轻轻一擦。 没了。 真的没了,连灰都没剩下。 嘉靖帝朱厚熜的膝盖还弯着,明黄色的衮龙袍在风里飘荡。 这一拜,不是拜人,是在拜命。 拜他这条差点就成了亡国之君的老命,拜他心心念念求了一辈子的“道”。 “皇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徐阶终于把魂给招回来了,一看这架势,老头子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大明天子,给臣子鞠躬? 这传出去,这礼乐制度还要不要了?君君臣臣的脸面往哪搁? 徐阶连滚带爬地从台阶底下冲上来,想去扶,可手伸到半截,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顾铮没动。 那位一身黑甲、宛如魔神降世的国师爷,受了这一拜。 不但受了,他还背着手,眼皮都没眨一下。 顾铮微微侧过头,此时此刻还残留着几分杀伐金光的眸子,淡淡地扫了徐阶一眼。 就这一眼,让徐阶觉得像是大冬天被人从领口塞进了一把碎冰碴子。 “徐阁老。” 顾铮开了口,声音在每个人耳边炸响,“陛下拜的不是我。”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被炸开了一个大窟窿、露出了湛蓝颜色的苍穹。 “陛下是在谢这上苍,没把这大明的气数给断了。” “贫道不过是个替天行道的手艺人,这把力气出了,受这一礼,也不怕折寿。” 好一个手艺人! 底下的张居正听得热血沸腾,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死死的。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不谈功名,只谈因果! “都愣着干什么?!” 吕芳是个真正的人精,这会儿早就看明白了。 皇上都表态了,你们这帮平日里还要摆架子的官老爷还端着? 想死是吧? “万岁爷圣明!国师神通盖世!天佑大明!!” 吕芳这一嗓子尖细高亢,带着颤音,直接把全场的情绪给点了炮仗。 哗啦—— 数千文武百官,上至一品阁老,下至九品芝麻官,甚至连外面围着的那几万百姓,齐刷刷地矮了一截。 这回是真跪,哪怕是膝盖磕在石板子上也不觉着疼。 “国师万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岔了劈,把给皇上的词儿用这儿了。 但这会儿,嘉靖帝直起身子,脸上非但没怒色,反倒是红光满面,笑得那叫一个慈祥。 “喊!给朕使劲喊!” 嘉靖帝一挥大袖,豪气干云,“传朕的旨意!今儿个起,京师解除宵禁! 光禄寺把库房里的酒肉都给朕拉出来,在正阳门摆流水席!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咱们大明,腰杆子硬了!” …… 入夜,西苑精舍。 外头全城狂欢,鞭炮声炸得连这深宫大院都听得见响。 但在这屋里,气氛却有点微妙的紧绷。 嘉靖帝脱了繁琐的衮龙袍,换了身宽松的棉布道衣,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盘着两颗玉核桃。 核桃碰得咔咔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下头站着的徐阶和吕芳的心尖上。 “你们说说。” 嘉靖帝也没看他们,闭着眼像是在入定,“今儿这事,咱们该怎么赏?” 徐阶咽了口唾沫,这题是送命题。 赏钱?人家把倭国都给抢了,会在乎你这三瓜两枣? 封爵?这国师已经是超品了,再封,难不成封个异姓王? 大明祖制,非朱姓不王,这是高压线,碰谁谁死。 “回禀皇上。” 徐阶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国师之功,已是挽天倾、补地缺。 依老臣之见,不如加‘太师’衔,赐丹书铁券,许其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俗。” 嘉靖帝哼了一声,那两颗核桃在他手里顿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里那股精明劲儿比这殿里的烛火还亮。 “徐阶啊徐阶,你斗倒严嵩的狠劲哪去了? 这时候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糊弄朕?还是糊弄国师?” 徐阶扑通一声跪下了,后背全是冷汗:“老臣愚钝!老臣不敢!” 嘉靖帝站起身,光着脚在金砖上踱步。 他走了两圈,突然停在吕芳面前。 “吕芳,你说,这神仙下凡来帮朕干活,朕要是给他金银俗物,是不是污了神仙的眼?” 吕芳眼珠子转得飞快,脑子里那根弦都要绷断了。 他太了解嘉靖了。 这位爷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长生不了,二是有人抢他的椅子。 顾铮太强了,强得已经让皇权都有点黯然失色。 今儿天坛那一拜,是皇上在特定的环境下激动的表现,但这劲儿过了,皇上心里能没疙瘩? 既然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那就只有把他架上去! 架到一个让凡人够不着,也让“凡间”容不下的位置! “主子。” 吕芳压低了声音,语调阴恻恻的,“既然是神仙,那就得享受神仙的待遇。 咱们凡人的官职,配不上国师。 不如……给国师在京城立个庙?” 立庙! 徐阶趴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 在大明朝,给活人立生祠,那可不是什么好路子。 以前有人就干过这事,后来呢?全家被剐了。 这就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啊! 可嘉靖帝一听这话,眉毛一挑,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笑得通体舒泰。 “着啊!” 嘉靖帝一拍大腿,“还是吕芳懂朕! 国师是雷部正神,这肉身还在凡间那是历劫,咱们得把这‘金身’给他塑起来! 只有受了这万民香火,那才算是真正归了位!” 这话里有话。 既然你归了位成了神,那你以后就好好在那神坛上坐着吃供果,这凡间朝廷里的烂事儿、人事儿、钱袋子,是不是就该少插手了? 这就是帝王心术! 用最高的荣耀,给你铸一个最华丽的笼子! “传旨!” 嘉靖帝也没给徐阶反应的时间,“敕封顾铮为‘玄天护国大真君’! 着工部,即刻在皇城根底下,给朕修一座最大的生祠! 要用金丝楠木,要用琉璃瓦! 这规格……就按亲王的制式走! 朕要让这满城的百姓,以后求雨也好,求子也罢,都有个地儿去磕头!” …… 与此同时,通玄观。 这地方也就是顾铮以前的落脚地儿,如今却成了这京城的中心。 外头求见的帖子堆得跟小山似的,连看门的大黄狗脖子上都被不知道谁挂了一串珍珠链子。 顾铮正坐在院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把剪子,正不紧不慢地给一盆罗汉松修枝子。 海瑞就坐在旁边。 这海笔架今天没去衙门,穿着身打着补丁的常服,但脸却绷得比平时还紧。 “国师。” 海瑞终于忍不住了,“外头传疯了。 说是皇上要给您封王,要给您立生祠。 这……这是要把您架空啊! 咱们玄天卫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家底,若是真成了那个什么真君,这兵权……” “刚峰啊。” 顾铮咔嚓一剪子,剪掉了一根看着挺茂盛其实早就干枯了的侧枝,“你觉得我带兵,是为了当个什么大将军王?” 海瑞一愣,摇了摇头。 他跟着顾铮混了这么久,太知道了。 这位爷看那把龙椅的眼神,跟看自家用来垫桌角的破石头没两样。 “陛下这是心里不踏实。” 顾铮吹了吹叶子上的浮土,“他看我这一手雷法太吓人,怕那天要是他不高兴了,我反手给他来一下。 立生祠?好事啊。 那是他在向我交底,也是在跟我谈价钱。” 正说着,外头传来了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 来的是冯保,这位现在也算是水涨船高,东厂的衣服穿得那叫一个板正。 但进了这院门,冯保立刻换了副嘴脸,也不摆谱,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凑上来。 “国师爷!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冯保这一声“国师爷”喊得极其自然,显然是早就拜了山头。 他把嘉靖那道要立生祠、塑金身、还要举国祭祀的旨意宣了一遍,然后巴巴地看着顾铮。 “国师爷,这可是咱们大明头一份啊! 皇上说了,这就等您点个头,工部那边的料子都备好了!” 海瑞在旁边脸都黑了。 喜事?这分明就是拿黄金锁链要把这头猛虎给锁起来! 顾铮放下剪子,接过圣旨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往那一放。 “冯公公。” “哎!奴婢在!” “回去告诉陛下,这金身,我顾铮领了。” 冯保大喜,海瑞大惊。 “但是!” 顾铮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你也跟陛下说。 既然我是神,那就得悲天悯人。 这修祠庙的钱,还有这以后万民上供的香火钱,我一分不留,全捐了。” 冯保愣住了:“啊?捐……捐给谁?国库?” 这要是捐给国库,最后还不是进了户部那帮人的腰包? “不给国库。” 顾铮站起身,刚才修花的闲适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足以让整个大明为之震颤的霸气。 “捐给‘功德司’!” “以后凡是我这祠庙里的每一文香火钱,哪怕是一个铜板,都必须进功德司的账! 并且……” 顾铮看了一眼海瑞。 “这些钱,只准用来修河堤、铺路桥、养孤寡、救流民! 这事儿,除了海瑞,谁也不能插手! 若是有人敢从这神仙的供桌上偷一个子儿……” 顾铮手里的剪子“夺”的一声,扎进了面前的石桌里,入石三分,火星四溅。 “告诉他们,神仙也是会杀人的。” 冯保打了个哆嗦,这是用“神仙”的名头,直接把全天下的“善款”给垄断了! 这要是真成了,功德司就是天下最有钱的衙门!而且每一文钱都是老百姓心甘情愿给的! 皇上想要个“神”,顾铮就给他个神。 只不过这个神不吃香火,专门吃基建和扶贫! 这格局,这手腕…… 冯保二话不说,一个头磕在地上。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回话!!” 看着冯保屁滚尿流的背影,海瑞的眼圈突然红了。 他是个硬汉,一辈子只流血不流泪,但这会儿,他看着顾铮年轻的侧脸,只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火。 这才是大爱! 不要高官厚禄,甚至借着皇帝的算计,反手就是为天下苍生谋了一条万世的活路! “国师……”海瑞的声音哽咽。 “行了,别整那出。” 顾铮摆摆手,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正响个不停。 【信众狂热!‘以国为阵’雏形已成!】 【功德司权柄解锁:民生财神!】 【您的决定已让大明百姓的好感度锁定为:死忠。】 顾铮看了一眼海瑞:“海大人,别哭了。 赶紧回去准备准备吧,明儿个钱一到账,你这个穷惯了的大清官,怕是要开始愁这钱怎么花不出去了。” 第114章 内帑空虚国库满,功德司开万民安 什么叫“数钱数到手抽筋”? 海瑞这辈子没想过,这句平时只有那些山西老抠门才会说的玩笑话,有一天会应验在自己身上。 东直门外的皇家仓储重地,如今已经被挂着“功德司”大牌子的衙门口给征用了。 大门敞开,哪怕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一身杀气的玄天卫,也挡不住直冲云霄的富贵气。 “一、二、三……” 海瑞手里拿着跟骨头似的大算盘,拨拉一下,脸上的苦笑就多一分。 后头的院子里,一个个原本用来装粮食的大圆仓,这会儿装的全是硬通货。 日本银,白得刺眼。 佛郎机金币,黄得发颤。 再加上陈洪老太监家里抄出来的一座座宝山。 “海大人,您看这咋整?” 玄天卫的那个黑塔千户,挠着头皮凑过来,一脸的憨笑,“今儿个城里的香火钱又送来了三十大车。 那帮大爷大妈太热情了,有的大户人家那是整箱整箱地往庙里搬银子。 库房……满了。 要是再不腾地方,明儿个这银子就得露天堆着淋雨了。” 淋雨? 用银子淋雨?这话说出去怕是连乞丐都要骂一声“造孽”。 海瑞看着这堆成山的财富,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比穷更让人抓狂的焦虑。 钱太多,有时候也是灾难。 这要是放在国库,第二天就会被那帮虫子啃光。 但这在功德司,每一文钱都压着国师的威名,没人敢偷,但这也就意味着这责任全压在他海瑞一个人的肩膀上! “花!必须得花!” 海瑞把算盘一扔,标志性的轴劲儿上来了。 他一溜小跑回到案桌前,抓起一张跟门板差不多大的地图。 “既然国师信我,那咱们就给这大明朝,换个活法!” 海瑞提起朱笔,手腕沉稳,在地图上狠狠地画了几道杠。 一道横跨东西,那是已经淤塞了大半的黄河故道。 一道纵贯南北,那是关系着全京城人吃喝的大运河。 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圈,那是京城四周数百万还没地种的流民窝棚。 “王千户!”海瑞大吼一声。 “末将在!” “叫人!备轿……不,备马!” 海瑞一咬牙,“本官要直接进宫!找万岁爷去!!” 这事太大,绕过内阁直接找皇帝,是犯了大忌讳。 但现在,手里握着几千万两银子的海瑞,腰杆子比谁都硬。 …… 西苑,仁寿宫。 嘉靖帝今儿个心情本来是不错的。 毕竟顾铮受封了,这“神”也立起来了,按理说这就是双赢。 可他刚才去内帑自己的小金库里转了一圈,心情就立马不美丽了。 “唉……” 嘉靖帝看着空荡荡的架子,里头就剩下几只还没吃完的腊鸭子,跟那头功德司的金山银海一比,就是要饭的水平。 “黄锦啊。” 嘉靖帝幽幽地叹了口气,把那只要死不活的腊鸭子拎起来看了看,“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有点窝囊?” 黄锦,平日里最会看眼色的大太监之一,这会儿腰都要弯到地底下去了。 他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地说道: “万岁爷,这……这功德司虽说是咱们自家的衙门,但这钱毕竟太多了。 现在外头都在传,说国师这是在收买人心…… 说是有这功德司一口粥,谁还记得朝廷的恩?” 这就是上眼药了。 帝王最忌讳的是什么?是你拿我的钱,去买我的百姓。 嘉靖帝的手抖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收买人心?” 他刚要发作,外头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皇上!皇上! 功德司海瑞海大人在宫门外求见!说是……说是有天大的好事要给皇上!” “好事?”嘉靖帝把鸭子一扔,“让他滚进来! 朕倒要看看,他海笔架拿着朕的钱,还能给朕变出什么花样来!” 片刻后。 海瑞大步走进殿内。 也没那些虚礼,直接把怀里厚得跟砖头似的折子,还有那张地图,哗啦一声摊在了嘉靖帝面前的御案上。 “万岁爷!功德司钱满为患!” 海瑞开门见山,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若是再不把这些银子变成能让百姓活命的生计,那就是在造孽! 臣,斗胆拟了个‘以工代赈’的方略,请皇上过目!” 嘉靖帝本来一肚子火,听见“以工代赈”四个字,眉头皱了一下,拿起折子扫了一眼。 这一扫,他的眼睛就拔不出来了。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疯狂的“宏图大业”。 第一条: 不是直接发钱,那会被贪官吞了,而是招工! 招募江南江北三十万流民,不管是修河还是铺路,管饭!发钱! 只要干活就有饭吃! 这就能瞬间把可能会造反的流民,变成了安分守己的劳动力! 第二条: 建“军属荣光院”。 所有当兵的家里,老了有人养,死了有人埋,孩子上学不要钱! 这是在给皇家养一群死忠的虎狼之师啊! 第三条: 平价粮仓。 用海外的钱去买粮,谁敢涨价屯粮发国难财,功德司的平价粮就砸死谁! 这一手,直接就把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粮商和背后的大户给打折了腿! “嘶——” 嘉靖帝倒吸一口凉气,他看得懂,这每一条后面,虽然都是花钱如流水,但这流出来的不是水,是真正的“国本”啊! 只要这几件事办成了,他嘉靖朝的名声,直接就能追上永乐大帝! 什么“家家给人人足”,不再是书呆子嘴里的空话,而是实打实的政绩! “这……这真是你想出来的?” 嘉靖帝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有名的倔驴。 “回皇上,这是国师的意思。” 海瑞实话实说,“国师说了,这钱是取之于民,就得用之于民。 他还说……” 海瑞顿了一下,挺直了腰杆: “他还说,只要这天下百姓能吃饱了肚子,能挺直了腰杆,那咱们大明的龙脉,就算神仙来了也斩不断!” 轰! 这句话,重重砸在嘉靖的心上。 所有的猜忌,所有的不平衡,在这一刻,都变成了那点可怜的帝王心术里的羞愧。 什么收买人心? 人家这是在替他这个天天躲在深宫里炼丹的皇帝,在修那真正的人间大道! “黄锦。” 嘉靖帝突然转头,看了一眼刚才还满嘴跑火车的胖太监。 黄锦吓得扑通跪下了:“主……主子……” “掌嘴。”嘉靖帝声音淡淡的。 黄锦哪敢怠慢,左右开弓,抽得那叫一个响亮,不一会儿脸就肿成了猪头。 “心胸狭隘!眼皮子浅的东西!” 嘉靖帝骂了一句,然后抓起朱笔,手腕都有点激动的发抖。 他在这份宏伟的折子上,也没写什么“阅”或者“准”。 他就写了一行大字: “朕没钱,但朕有骨头! 内帑里那点东西,也都搬去功德司! 告诉天下人,这事儿,朕也是个‘东家’!” 霸气! 这就是嘉靖! 既然你要玩大的,那朕就陪你玩到底! 与其在背后防着你,不如咱们一块儿坐在这条船上! 这是在入股大明的未来! 海瑞大喜过望,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以“抠门”和“难伺候”着称的皇帝,这次居然如此痛快。 “臣,遵旨!!” 海瑞这一头磕下去,是真的心悦诚服。 当海瑞抱着沉甸甸的圣旨走出宫门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红墙上,也洒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上。 而此时的顾铮正躺在摇晃的甲板上,听着系统传来的清脆提示音: 【宿主决策达成完美闭环!】 【皇帝信任度:max(只要您不自己想当皇帝,您就是他的亲爹)。】 【国家运势:由‘衰败’转为‘中兴’!】 【获得特殊奖励:大国工匠图谱(含水泥、改良高炉、初级蒸汽机雏形)。】 顾铮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水泥?蒸汽机? 这要是再配上海瑞不知疲倦的执行力,和嘉靖这不计成本的疯狂投入…… “这大明朝的工业革命……” 顾铮把手里的酒壶往空中一抛。 “是不是能来得稍微早一点?” 不过,早点好啊。 早点让那些还想着靠八股文当蛀虫的家伙们明白, 这世道,已经不是摇头晃脑的年代了。 是大工匠、大机器、大海权的时代! “阿嚏!” 此时的京城,正在因为那份惊天圣旨而吵翻天的内阁名臣徐阶,突然觉得后脖颈子一凉。 他总觉得,一只无形的大手已经扼住了这个老大帝国的咽喉,正把它硬生生地拽向一个谁也没见过的狂野未来。 第115章 龙体暗沉丹毒侵,国师望气断沉疴 西苑的秋,本该是金桂飘香的日子,但这精舍的院子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儿。 不是饭烧糊了,是硫磺裹着水银在炉子里“炸”出来的味道。 顾铮刚踏进万寿宫的偏殿,眉头就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他鼻子灵,那股混合着重金属挥发的甜腥气直往天灵盖里钻,比京城外头的黄沙还呛人。 “国师!来得正是时候!” 嘉靖帝朱厚熜正围着一口刚起出来的紫铜八卦炉打转。 这位刚听了几天“国师万岁”的皇帝,今儿个精神头亢奋得吓人,一身明黄色的道袍袖子上还沾着点黑灰,手里捧着个玉托盘,眼神比炉火还热。 “快看!这是蓝神仙给朕新炼的‘九转太清丹’! 据说加了八百年的老龟壳和南海的紫珊瑚,刚才开炉的时候,朕好像看见有紫气东来啊!” 嘉靖帝像个献宝的孩子,把托盘往顾铮眼皮底下一怼。 盘子里滚着三颗龙眼大小的药丸子,红得发紫,亮得有点妖异,面上还泛着层金属光泽的油膜。 顾铮没急着说话。 他盯着药丸子,又抬头看了看嘉靖。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才个把月没见,嘉靖帝这张脸,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眼窝子深陷,像是被鬼吸了两斤阳气,眼底下一片乌青。 最要命的是颧骨上的两团红晕,不像是健康的气色,倒像是回光返照那种病态的潮红。 托着玉盘的手,细看之下,还在微微地抖。 这是震颤。 顾铮心里咯噔一下,都不用太懂医理,这一眼就能瞧出个七七八八。 铅汞中毒,也就是重金属中毒。 这还是修仙吗?分明是在拿砒霜当饭吃。 “陛下觉得这丹,如何?” 顾铮不动声色,背着手往炉子边上靠了两步,假装是在鉴赏。 “好!怎么不好?” 嘉靖帝把那一丸药拿起来,凑在鼻尖下面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迷醉的神情,“每次服下,朕都觉得丹田里像是有火在烧! 那劲头儿往四肢百骸里冲,原本有些发僵的腿脚瞬间就利索了! 而且晚上精神百倍,哪怕批一整宿的折子都不觉得困! 蓝神仙说了,这就是‘脱胎换骨’的征兆!等这把凡火烧尽了,剩下的就是仙骨!” 顾铮听得牙花子直疼。 什么丹田火烧,那是胃粘膜被烧坏了! 什么精神百倍,那是中枢神经受刺激之后的亢奋反应! 真要是按这路子再吃三个月,这就不是万岁了,怕是要直接去见太祖爷汇报工作了。 “蓝道长是哪位高人?”顾铮问了一句。 旁边角落里立马钻出来个贼眉鼠眼的道士,留着把山羊胡,一看顾铮看过来,立马躬身行礼,一脸谄笑: “贫道蓝田玉,见过真君国师。 这些微末伎俩,在真君面前是班门弄斧了……” 蓝田玉心里也虚。 他就是个江湖骗子,本来还担心顾铮会来抢生意,谁知道这位爷玩的是天雷,根本看不上炼丹这行当,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是班门弄斧。” 顾铮突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这哪是在炼丹,分明是在炼毒。” 殿内瞬间一静。 蓝田玉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都白了。 嘉靖帝手一抖,差点把丹药扔了,脸上笑容僵住: “国师,这话……从何说起?” “陛下不信?” 顾铮没理会嘉靖明显有些不悦的脸色。 他很清楚,像嘉靖这种自信过头的偏执狂,你跟他说这是汞中毒,他能跟你扯三天《周易》。 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伸手。” 顾铮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 嘉靖帝犹豫了一下,但想到他在天坛召唤神雷的手段,还是老老实实地伸出了瘦骨嶙峋的手腕。 顾铮三根手指搭上去,不是把脉,而是装样子。 暗地里,系统界面疯狂闪烁。 【目标检测:朱厚熜(嘉靖帝)】 【状态:极度亚健康,慢性重金属中毒(铅、汞、砷),神经系统轻微受损。】 【预估寿命:照此剂量服用,最多一年,驾鹤西去。】 果然。 顾铮松开手,闭上眼,装模作样地掐了个指诀,嘴里也没念咒,但周围的气场突然就沉了下来。 “陛下。” 顾铮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嘉靖的眼底,“您最近是不是常常觉得,这心窝子口有一股邪火在乱窜? 尤其到了后半夜,身子骨明明摸着是热的,可脊梁骨里头却像是有一条冰蛇在爬,冻得骨头缝都疼?” 嘉靖帝猛地瞪大了眼,嘴巴微张,表情跟见鬼了一样。 准!太准了! 这种感觉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哪怕是对吕芳都没提过,生怕被人说是身体不行了。 “国师……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嘉靖的声音有点抖。 “还有。” 顾铮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嘉靖能听见,“陛下最近看东西,是不是偶尔会有重影?手抖得拿不住朱笔? 而且……” 顾铮目光往下一扫,落在嘉靖的下盘处,“哪怕是有龙虎精神,面对后宫那些娘娘,是不是也有心无力,草草了事?” 轰! 最后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惊雷,直接把嘉靖最后那点皇帝的尊严给炸碎了。 这就是他最大的心病!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修炼还没到火候,是凡胎肉体太重,需要更多的丹药来“助燃”。 可现在…… “国师救我!” 嘉靖帝彻底慌了,面对死亡和无能的本能恐惧瞬间占领了高地。 他一把抓住顾铮的袖子,手劲大得顾铮胳膊生疼。 “这就是蓝道长说的‘脱胎换骨’?”嘉靖指着蓝田玉,眼里杀机毕露。 蓝田玉早就吓瘫了,像只上了岸的蛤蟆一样张嘴喘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丹毒攻心,浊气淤积。” 顾铮把那颗红丸拿起来,在手里碾碎,刺鼻的味道更重了。 “陛下,凡人的身体就是个大熔炉。 这东西虽然蕴含金石燥热之气,看似能补,实则是把您身子里原本的真元当柴火烧。 火烧旺了,看着是亮堂,可那是把油给耗干了!” “这是要让陛下把自己这盏灯,硬生生给烧枯啊!” 嘉靖听得浑身发冷,只觉得胃里刚有点“暖意”的地方,此刻全成了要命的毒疮。 他一脚就把面前的紫铜炉踹翻了。 哐当一声,烧红的炭火滚了一地,跪在地上的蓝田玉被烫得杀猪般惨叫,却被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御马监大汉捂着嘴直接拖了下去。 下场不用问,估计是得去做花肥了。 “那……那怎么办?” 嘉靖帝六神无主,没了往日的威严,就像个来看病的老头,“朕……朕已经吃了这劳什子五六年了……是不是没救了? 国师,你既然能断症,定然有法子救朕! 你要什么?这宫里的宝贝随你挑!只要能把朕这身子骨洗干净!” 顾铮看着嘉靖那副怕死的样子,心里一定。 火候到了。 “陛下别慌。” 顾铮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语气从严肃转为淡然。 “贫道既然开了口,这因果自然要担。” 顾铮伸手指了指门外。 “西苑虽然是皇气所在,但如今乌烟瘴气,全是丹毒余烟。 陛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家。” “搬家?”嘉靖一愣。 “对,去玉熙宫。” 顾铮说得斩钉截铁,“那地方靠近太液池,水汽足,能压着身子里的火毒。 至于解药嘛……” 顾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格外让人安心,又透着神棍的高深莫测。 “贫道不用什么九转金丹。” “给我找两口大缸,再找一百斤绿豆,五十斤甘草。” “咱们不炼丹,咱们……喝‘玉泉神仙水’!” 第116章 巧言善谏献良方,老谋深算吕公公 喝绿豆汤? 嘉靖帝坐在雕着九条龙的椅子上,表情比哭还难看。 想他富有四海,富有得连吃饭的碗都是和田玉的,结果国师这“救命良方”,竟然是这种只要两文钱一碗的百姓吃食? 这心理落差实在是有点大,就像是做好了开颅手术的准备,大夫却扔给你一板创可贴。 “国师啊……” 嘉靖帝手里捏着刚送上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玉泉神仙水”。 熬得出了沙的绿豆汤,里头也不知道加了什么草根树皮,绿油油的看着就不显档次。 “这……这就是仙家手段?” 嘉靖有点不信,他想的长生,那得是吞云吐雾,得是金光万丈。 顾铮这会儿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把屋里那些熏香炉子全搬出去,连墙上挂着的几个据说是某某天师画的符也都撕了。 “陛下,大道至简。” 顾铮转过身,没正面回答,“您还记不记得太祖皇帝那时候? 真龙起于微末,吃的是什么? ‘珍珠翡翠白玉汤’,是烂白菜帮子加馊豆腐! 可就是那一碗汤,把大明的龙气给吊住了!” “这绿豆,乃是五谷中的‘清道夫’,专解金石之毒; 甘草,那是‘国老’,调和百药。 这两样加起来,就是把你五脏六腑里沉淀下来的渣滓,一点点给洗出来。” 顾铮忽悠得脸不红心不跳。 其实这就是排毒利尿的基础方子,再加上系统的微量营养剂强化一下效果。 对于一个被重金属搞得半死的病人,停药、多喝水、多排尿,才是正道。 “陛下不信?那就别喝,回头咱们还是接着吃蓝道长的红丸。” 顾铮作势要把碗拿走。 嘉靖帝条件反射地把碗护住:“别!朕喝!朕喝还不行吗!” 他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渴了,这甜丝丝、凉哇哇的液体一下肚,常年在嗓子眼里盘踞的燥热感,竟然真的被压下去几分。 舒坦! “咦?” 嘉靖帝眼睛亮了,吧唧吧唧嘴,“别说,还真有一股清灵之气!” 正说着,外头吕芳弓着腰快步走了进来,永远笑眯眯的老脸上,难得带着几分凝重。 “主子,徐阁老带着六部九卿,在外头跪着呢。” “又跪?” 嘉靖刚有点好心情瞬间没了,把碗往桌上一顿,“这帮人是膝盖太软站不住吗?这次又是为了什么破事?” 吕芳小心翼翼地看了顾铮一眼,欲言又止。 “说!” “是……是听说国师把那些炼丹的方士都赶走了,还给您开了……开了这个绿豆汤的方子。” 吕芳苦着脸,“徐阁老他们递了联名奏疏,说是……说是国师这是‘儿戏圣躬’,是‘江湖郎中误国’。 他们恳请皇上借此机会,彻底废黜玄修,驱逐所有僧道,让……让圣听回归朝堂正道。” 好家伙。 这是拿顾铮当枪使呢! 徐阶这帮文官,早就看嘉靖修道不顺眼了,但以前是严嵩挡着,加上皇帝不好惹,不敢明说。 现在好了,国师自己把方士给干了,还要给皇帝喝绿豆汤治病。 这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迷途知返”的前奏,或者是皇帝终于被庸医给治怕了。 必须趁热打铁,把嘉靖这个修道的事彻底给搅黄了! 只要嘉靖不修道,那就得天天上朝,就得听他们这帮文官哔哔赖赖。 这就是徐阶的算盘。 “放肆!!” 嘉靖帝火了,他刚觉得自己找到点“清修”的感觉,这帮人就来添堵。 “朕不修道? 朕要是死了,谁给这大明江山镇场子?指望他们那帮只会写酸文章的?” 嘉靖把桌上的奏疏一扫而空,吼道,“去!告诉他们,朕不仅要修,还要修个大的!让他们都在外头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滚!” 顾铮在一旁看着,心里其实也有点犯难。 他要给嘉靖治病,确实需要停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修道活动。 但徐阶这么一搞,反而激起了嘉靖的逆反心理。 要是嘉靖一怒之下,非要为了证明自己没被骗,转头又去吃丹药,那自己这一上午算白忙活了。 这君臣矛盾,就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就在这尴尬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吕芳,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主子息怒,国师莫急。” 吕芳这一跪,很有讲究,正正好好跪在嘉靖和顾铮的中间,像个润滑剂。 “依奴婢看,徐阁老他们是肉眼凡胎,哪里懂得真正的仙家妙法?” 吕芳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真诚,这演技简直能拿奥斯卡小金人。 “主子,您想想。” “以前咱们是‘炼形’,吃的是外丹。 可国师那是神仙啊!他给您这法子,看着是绿豆汤,可实际上呢?” 吕芳的声音带上了神秘的诱惑力,“这叫‘返璞归真’!‘洗髓伐毛’!” “要想盖高楼,地基得清干净了。 要想接纳真正的天地灵气,这凡胎里头的浊气不得排空了吗?” 吕芳转头看向顾铮,挤了挤已经满是鱼尾纹的眼睛,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 国师爷,您配合一下? 顾铮乐了。 吕芳不愧是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几十年不倒翁,这脑子转得就是快。 他这是在帮着顾铮圆谎,也是在给嘉靖找台阶,更是把外头那些文官给卖了。 “吕公公是有悟性的。” 顾铮接过话茬,一脸赞许,“不错,正是此理。 这叫‘清修’。 这三个月,陛下不近女色,不食荤腥,不闻丹烟,是为了把这一具凡胎,洗练成能承载真正‘天道’的法体。 外臣只看到表面的粗陋,却看不到内里的玄机。” “原来如此!” 嘉靖帝被这一通忽悠,顿时觉得豁然开朗。 要是说“看病”,那是承认自己老了不行了;但要是说“为更高级的修仙做准备”,逼格瞬间就上去了。 “还是吕芳懂朕的心思,也多亏国师点拨!” 嘉靖帝那股怒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哼,徐阶他们既然想跪,那就跪着吧。” 嘉靖帝一甩袖子,心情大好,“吕芳,传朕口谕。 即日起,朕要在玉熙宫闭关‘清修’三个月! 谁要是敢拿什么奏折、俗务来扰了朕的清修,就是毁朕的仙途! 杀无赦!” “还有!” 嘉靖指着门口,“把宫里所有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炼丹炉,都给朕砸了! 方士,全都赶出京城!一个不留! 以后朕这身子骨,就全托付给国师了!” 吕芳重重地磕了个头:“奴婢这就去办!主子英明!国师慈悲!” 顾铮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主仆俩,心里也是暗暗佩服。 这宫里的水,深得很啊。 吕芳刚才这几句话,不但帮嘉靖解了围,也彻底站在了自己这一边,甚至还顺手给了徐阶一个软钉子。 高人。 “那陛下就先歇着。” 顾铮拱了拱手,“这清修第一天,最忌讳心浮气躁。 这玉泉水,还得再喝一碗。” 嘉靖这会儿是言听计从,端起碗来痛快得很。 看着嘉靖喝完水,顾铮和吕芳一前一后退出了精舍。 刚出门,燥热的风扑面而来。 吕芳没急着去宣旨,而是等了两步,走到顾铮身侧半个身位的地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亲近和敬畏: “国师爷,今儿个多亏您没顺着徐阁老他们的话头说。 要不然,主子这心里头,怕是过不去这道坎儿。” “吕公公客气。” 顾铮看了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一眼,“公公刚才是救了陛下,也是救了贫道。” “哪敢,哪敢。” 吕芳脸上堆着笑,“奴婢就是个伺候人的。 只要主子身子好,咱们做奴才的才有活路。 国师爷,往后这宫里头,有些腌臜事儿若是您不方便出手,尽可以吩咐冯保,或者直接吩咐奴婢。” 这就算是明明白白的表态和行动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这可是相当于内廷的首辅。 有了他这句话,顾铮在这宫里头,基本就是横着走。 “好说。” 顾铮点点头,看向远处跪得黑压压一片的文官队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徐阶啊徐阶,你想借力打力? 可惜,你太不懂皇帝,也太不懂什么叫“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公公,去宣旨吧。 别让那帮大人跪坏了腿,大明朝还需要他们干活呢。” 吕芳一拱手,转身挺直了腰杆,朝着文官们走了过去。 他手里的拂尘甩得格外利索,仿佛把这几十年的晦气都给扫干净了。 第117章 圣女心生幽怨气,道祖轻点吐纳诀 深秋的京城,入了夜,凉气能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鸿胪寺,西院。 这里现在可是京城的禁地,门口十二个披坚执锐的玄天卫像桩子一样钉在那儿,连只野猫都别想溜进去。 顾铮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 他在马车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海瑞送来的账本。 这老海是个工作狂,自从把“功德司”的大权交给他,大明朝的基建就像是打了鸡血,路都要铺到通州娘娘庙门口去了。 “也是时候给老海放个假了,别没等到大明中兴,先把这头老黄牛给累死了。” 顾铮嘀咕着,推开了西跨院的月亮门。 院里没点灯,黑灯瞎火的。 平日里,白素素这丫头哪怕等到后半夜,也会在门口留一盏暖黄的风灯。 今儿个倒好,漆黑一片,透着股阴惨惨的冷清劲儿。 顾铮脚步一顿。 这气氛,不对啊。 空气里没有什么杀气,倒是飘着一股像是要腌入味了的醋坛子被打翻了的酸味。 “谁在犄角旮旯里躲着?” 顾铮没用“天眼”,凭着男人的第六感,朝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后面扫了一眼,“出来吧,这深更半夜的,也不怕冻着。” 沙沙。 树后面没动静,倒是正房门口的石墩子上,坐着个人影。 白素素今儿个没穿标志性的圣女白袍,反而换了一身紧致的水绿色劲装。 布料贴身,勾勒出少女还没长开但已经有了几分曼妙的曲线,这大晚上的,也不嫌冷。 她手里没拿兵器,捏着一根枯树枝,正在地上已经结了霜的泥坑里画圈圈。 画得很用力,把泥都戳出坑了。 “座主还知道回来?” 白素素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听着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哭过了,“我还以为座主在皇宫里的暖阁里,跟那个叫吕芳的老太监拜了把子,要把家都搬那儿去了呢。” 顾铮乐了。 他两步跨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台阶上,也顾不得凉,“怎么?咱家圣女这是觉得没人陪着说话,把这怨气撒在地皮上了?” “谁敢有怨气?” 白素素把树枝“啪”的一声折断,猛地抬头。 一抬头,借着月光,顾铮看得清楚。 这丫头眼圈红得跟兔儿爷似的,眼睫毛上还挂着点晶莹剔透的水珠子,也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泪珠。 “你是大明国师,是护国真君,是在东海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白素素咬着嘴唇,语气越说越冲,可说到后来,这声儿就带了颤音,“你顾铮在外面威风八面,指点江山,今天平了天坛的乱,明天治了皇帝的病。 海瑞那个酸秀才现在手里握着金山银海,见人都横着走; 戚继光那个武夫在东边练兵,说是要把倭国都打下来。 就连冯保那个死太监!如今在宫里头那也是人五人六,谁见了都要抖三抖!” 白素素说着说着,金豆子是真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往下砸。 “就我!”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哽咽,“就我白素素! 以前在教里,我也算是半个当家的。 可现在呢? 每天就在这破院子里给你扫地!给你煮茶!还要防着那些想往院里塞女人的官太太! 你是不是嫌我没本事?是不是觉得我白素素就是个用来撑场面的花瓶? 你要是觉得我是累赘,你把我也送到功德司去! 我哪怕去搬砖,也比在这儿跟只被拴着的狗一样强!” 一番话,连珠炮似的。 这是憋久了,心里头“自尊”的气球炸了。 顾铮没打断她,也没急着像哄小孩似的说什么“你想多了”。 白素素这种在江湖上舔过血的女人,你要是把她当深闺怨妇哄,是在羞辱她。 他从怀里掏出用来擦剑的帕子,也不嫌脏,伸手在白素素哭花的小脸蛋上抹了一把。 动作不算温柔,带着点糙汉子的劲儿。 “哭完了?” 顾铮把帕子塞回怀里,声音淡淡的,“哭完了就听我说两句。” 白素素吸了吸鼻子,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 “第一,你不是累赘。 你要是累赘,早在通州,我就把你祭天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跟我耍性子?” 顾铮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眼神望向清冷的月亮,气场一开。 “第二,外头是杀场,是政治的粪坑。” 顾铮低下头,看着白素素,“海瑞去,是因为他皮糙肉厚,命硬,脏东西沾不上身。 戚继光去,是因为他是把刀,刀就是用来砍人的。 可你白素素,是我‘玄天一脉’的脸。” “脸?”白素素一愣。 “废话!”顾铮冷笑一声,“我要是在外面呼风唤雨,这后院起火了怎么办? 我这次入宫,是去给皇帝刮骨疗毒。 你知道大内身边有多少眼睛盯着?你知道陈洪虽然倒了,还有多少阴沟里的老鼠想咬咱们一口?” 顾铮蹲下来,眼睛在月色下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白素素。 “把这个院子守住了,让我不管多晚回来,这窝里是干净的,是没毒的。 这活儿,比他在外面杀十万个人都难。 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这话直接把白素素心里的委屈给砸碎了。 “谁都不信……” 白素素嘴里咂摸着这四个字,幽怨气儿瞬间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羞赧和被人委以重任的自豪。 “可是……可是我这点武功……” 白素素捏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碰上一般的蟊贼还行,要是真有高手,我连给你挡刀都挡不住……” 这就是核心问题了。 能力恐慌。 她在白莲教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这个已经逐渐向“低武”世界跑偏的体系里,确实不够看了。 “我当你为什么闹别扭,合着是觉得自个儿太菜了?” 顾铮嗤笑一声。 他手腕一翻,动作就像是在变戏法。 一本薄薄的只有十几页纸,却泛着淡淡蓝光的小册子,凭空出现在他手心里。 这可不是普通的印刷品,这是他花了一万信仰点兑出来的换初级修真入门【基础吐纳导引术】。 当然,到了他嘴里,名字肯定得换。 “接着。” 顾铮把册子往白素素怀里一扔。 白素素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得这书入手的瞬间,指尖就是一麻,仿佛有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手臂往上窜。 “这……这是?”白素素眼睛瞪大了。 书皮上没字,顾铮刚才临时撕掉的,还没来得及写。 “此乃《太清蕴灵诀》。” 顾铮张口就来,脸都不红,“乃是我玄天一脉只有护法尊者才能修炼的内家心法。 你那点凡俗的拳脚功夫,也就是打打架。练了这个,就是往‘道’上走。” 白素素的手开始抖了。 她可是知道顾铮本事的。 东海呼风唤雨,京城引雷灭敌,真是神仙手段。这册子……莫不是神仙的法门? “这功法讲究的是呼吸吐纳,引天地灵气入体,洗刷经脉。” 顾铮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用手指了指白素素的丹田位置,“你天资尚可,就是心思太杂。 从今天起,别琢磨那些没用的。每天子午两个时辰,照着上面的图练。 练成了第一层,身轻如燕,百毒不侵。 练成了第三层,你便能御气伤人,这世上的凡夫俗子,没人能近你的身。” 大饼画得又大又圆。 “座主,这……这真的给我练?” 白素素捧着那册子,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是感动的。 在江湖上,别说这种神仙法门,就是本好点的武功秘籍,是父子都要反目、师徒都要互杀的。 顾铮竟然随手就扔给了她? “废话,不给你给谁?给门口的大黄狗?” 顾铮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行了,书给你了,心给我放肚子里。 往后本座开坛做法,缺个捧剑的童子。 你要是练得好了,我就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会当凌绝顶。” 白素素紧紧攥着书,眼神变了。 小女儿的幽怨劲儿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野心”的火焰。 她不想当累赘,她想当那个能站在他身边,俯视这大明众生的人。 “座主放心!素素……素素这就去练!” 白素素冲着顾铮重重地一礼,转身就往屋里跑,连晚安都忘了说,背影透着股亢奋。 顾铮看着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 “这年头,带队伍不容易啊。” 他揉了揉肩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还得兼职当人生导师,还得发‘教材’。 要是没个系统,我这国师怕是要被累死。” 不过,解决了这后顾之忧,明儿个进宫,就可以放开手脚,在那位刚喝了满肚子绿豆汤的皇帝身上,再下一剂猛药了。 …… 第118章 丹毒渐退龙心悦,忽闻天语幸王府 又是一月深秋。 这天儿说变就变,昨儿个还刮着北风,今儿个太阳一出来,西苑的太液池边上,竟然暖和得让人想睡觉。 玉熙宫。 这地方以前是冷宫一般的所在,自从嘉靖帝搬过来“清修”后,比皇极殿还热闹。 当然,这热闹不是人多,是那股冲天的“贵气”。 “呼——” 一声绵长得能去唱戏的吐气声,从层层叠叠的明黄色帷幔里传出来。 嘉靖帝朱厚熜盘腿坐在一方温润的汉白玉大床上,慢慢收了功。 他现在的气色,和一个月前那是判若两人。 那时候的脸,跟刚从坟里挖出来的僵尸没两样,泛着青灰,眼底发黑。 可现在? 再瞧瞧。 面如红枣,皮肤底下透着活人该有的血色。 最神的是那双眼睛,因为铅中毒导致的浑浊散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道精光,亮得能照人。 “舒坦……真是舒坦啊!” 嘉靖帝从床上跳下来。 没错,是跳下来的,腿脚灵便得像是个三十岁的小伙子。 他光着脚在金丝地毯上走了两步,冲着站在旁边垂手侍立的顾铮,大笑道: “国师!这玉泉水果然是神物! 这一个月,朕是吃得香,睡得着。 昨儿个夜里,朕一口气批了六十本折子,这腰不酸了,眼不花了,就连…… 咳咳,就连早晨起来,都有了久违的一柱擎天之势!” 虽然旁边只有吕芳和几个贴身太监,但这种话从万岁爷嘴里说出来,也是惊世骇俗的。 但嘉靖不管,他高兴。 他是真切地感觉到了这副快要生锈的身体,正在重新焕发生机。 “此乃陛下洪福齐天,贫道不过是顺水推舟。” 顾铮站在一边,手里捏着几根银针,正在给嘉靖“收针”。 所谓的“针灸”,其实也是个幌子,真正的排毒全靠他偷偷往绿豆汤里加的解毒剂。 “这凡毒一去,真元自生。” 顾铮把银针往药酒里一扔,“陛下现在的身体,就如同干涸的河道重新来了水。 只要再温养个半年,别再去碰那些虎狼之药,活到八十岁是保底的。” “八十?!” 嘉靖帝的眼睛更亮了。 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五十的年代,八十就是老寿星了。 而且有了这八十年的底子,再去求缥缈的长生,才有本钱啊! “赏!一定要重赏!” 嘉靖帝心情好得快要爆炸。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看什么都顺眼。 看窗外几只不怕人的喜鹊顺眼,看一脸褶子的吕芳也顺眼。 “吕芳啊。” 嘉靖突然停住脚,帝王特有的跳跃性思维又发作了。 “主子,奴婢在。” 吕芳赶紧把手里的拂尘一夹,弓着身子候着。 “朕……好像有快二十年,没怎么出过这西苑了吧?” 嘉靖帝透过窗户纸,看着外头一片金黄的银杏树叶,语气里居然带了几分萧索和感慨。 稀罕事。 这位主儿是出了名的宅,除了有时候去祭个天,平时是打死不挪窝的。 “回主子,自嘉靖二十一年起……您就一直在此清修,这大内的繁华,确实是久未见了。”吕芳斟酌着回答。 “是啊,二十年了。” 嘉靖帝摸了摸自己刚刚修剪得颇有型的胡须,“那时候,载垕那孩子,才刚会走路吧?” 载垕。 裕王朱载垕,大明现在的三皇子,也是未来的储君,隆庆皇帝。 吕芳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特殊的政治生态里,皇上提谁都行,提皇子,那就是要出大事。 嘉靖父子关系那叫一个奇葩,信奉“二龙不相见”,生怕儿子克了老子的寿数。 所以这两个活着的儿子裕王和景王是爹不疼娘不爱,扔在王府里跟野生的一样。 “主子是……想裕王殿下了?”吕芳的声音都有点抖。 “也不是想。” 嘉靖帝摆摆手,身为父亲的温情只闪了一秒,立刻就被帝王的冷漠覆盖,“朕现在的身子骨硬朗了,气血足了,也不怕什么冲撞了。 朕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这孩子,是不是还跟以前那样……那个什么词儿来着? 哦对,窝囊。” “国师。” 嘉靖转头看向顾铮,眼里带着点考较,“你说,朕要是现在微服出去逛逛,去趟裕王府,碍不碍那什么风水?” 顾铮心里一动。 这是机会啊。 让这个除了要钱就是要命的皇帝,去看看已经在恐惧中活了几十年的儿子,这剧本,怎么看怎么有张力。 而且,海瑞正准备找裕王背后的清流开刀抠银子。 要是这皇帝这时候去了…… “父子天伦,乃是人间最大的道。” 顾铮神色淡然,“陛下身具真龙紫气,如今丹毒尽去,阳气正旺。 这天下虽大,就没有陛下镇不住的地方,克不住的人。 去得。” 两个字。 就把吕芳想了一万个理由想劝阻的话,全都给堵回了肚子里。 “好!” 嘉靖帝一拍大腿,“那就去! 也别整那些仪仗了,什么净街、黄土垫道的,俗! 就备几匹快马,朕、国师、吕芳,再带几个侍卫!” …… 东安门外,十王府街。 这地方住的都是龙子龙孙,按理说该是风水宝地,贵气逼人。 可裕王府的大门口,两尊石狮子看着都像是还没睡醒,甚至还透着股没吃饱的寒酸。 王府后院。 裕王朱载垕,这位未来的大明皇帝,此刻正穿着一身灰不拉几的旧绸子衣裳,蹲在地上……斗蛐蛐。 没错,他在斗蛐蛐。 这是他唯一的娱乐活动,也是他这几十年来,为了告诉深宫里的老爹“我是个废物,我不争不抢”的最佳伪装。 “咬它!咬那个金翅大将军!!” 朱载垕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脸憋得通红,哪里有半点天家贵胄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市井闲汉。 旁边陪玩的太监孟冲,正一脸谄笑地咋呼:“王爷威武!王爷这只铁头将军是百战百胜啊!” 正玩得嗨呢。 哐当! 后院的小门被人给撞开了。 王府的长史高侃,留着一脸大胡子的火爆脾气老头,鞋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张脸白得像是在面缸里滚过。 “王……王爷!!别玩了!!祸事……不不不,天塌了!!” 高侃嗓门大,这一吼,直接把朱载垕那只宝贝“铁头将军”吓得一蹦三尺高,直接跳进了旁边的茶碗里,淹死了。 “老高!你干什么!!” 朱载垕心疼得直哆嗦,“这可是本王花二两银子买的……” “我的祖宗哎!!” 高侃扑过来,一把抢过朱载垕手里的草棍扔得老远,“您还有心思管蛐蛐?! 宫里刚传出来的信儿! 那位……那位主子!出宫了!!” “出宫?” 朱载垕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呆呆地问,“哪个主子?吕芳?” “不是!是万岁爷!!是您爹!!” 高侃几乎是在咆哮,吐沫星子喷了朱载垕一脸,“万岁爷说是静极思动,已经骑着马,带着那个顾阎王……顾国师!往咱们这儿来了!! 轰隆—— 如果说天坛上的雷是劈蒙古人的,那这句话就是直接劈在朱载垕天灵盖上的五雷轰顶。 朱载垕两腿一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瘫坐在了泥地里。 二十年没见的爹。 杀人如麻、多疑猜忌、把他扔在这里不闻不问的爹。 突然来了? 还是跟那个能召唤天雷的顾国师一起来的? “完了……完了……” 朱载垕嘴唇哆嗦,牙齿打架,“这是要杀我了…… 肯定是二哥(已死的太子)显灵了,还是景王那个坏种告了我的刁状…… 这是来赐毒酒的?还是来赐白绫的?” 他这一辈子的阴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快!快收拾!!” 倒是王妃李氏,这会儿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这女人虽然也怕,但比朱载垕多了几分主见。 “把这斗蛐蛐的罐子都砸了! 把那些书……尤其是那几本《西游记》都藏起来!把四书五经摆出来! 还有王爷这衣服!快换了!换身这几年都没舍得穿的常服! 快啊!!这都什么时候了!!” 一时间,整个裕王府彻底炸了锅。 下人们跟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抱着蛐蛐罐子的太监撞翻了送水的丫鬟,水泼了一地。 而与此同时。 京城宽阔的大街上。 几匹快马正如闪电般疾驰而来。 领头的一人,虽两鬓斑白,却腰杆笔直,一身宝蓝色的劲装,眼神睥睨。 他甩着马鞭,那种久违的自由感和掌控感,让他忍不住想要长啸一声。 在他的侧后方,一身黑衣的顾铮,嘴角挂着标志性的玩味笑容。 他看着不远处已经依稀可见的裕王府屋脊,心里默默念叨: “朱载垕啊朱载垕。” “今儿个这门‘考察课’,能不能过关,就看你是不是真的那么‘窝囊’了。” 马蹄声碎。 像是踏在整个大明官场脆弱的心弦上。 裕王府的大门,已经近在咫尺。 第119章 天颜久违见至亲,皇孙一语动宸心 东安门外,十王府街被几百年车辙压得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上,今儿个静得有些渗人。 往日里那些挎着篮子卖切糕的、挑着担子吆喝磨剪子的,早就不见了影。 几十匹御马监的纯血大宛马,蹄子上裹着厚布,没发出半点声响,把不算宽敞的街筒子堵得严严实实。 顾铮骑在一匹青鬃马上,没下马,只是勒住了缰绳,嘴角噙着一抹看不透的笑意,打量着面前这座寒酸得有些扎眼的府邸。 大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像是害了赖痢头的癞子。 门口跪着的一地人,更是瑟瑟发抖,发自骨髓的恐惧。 打头的,正是当朝裕王,朱载垕。 这位三王爷脑袋杵在地上,后背上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贴在肉上,显出一副消瘦甚至有些佝偻的身板。 旁边跪着的王妃李氏,虽然努力维持着仪态,但一双紧紧攥着裙角骨节发白的手,出卖了她此刻几乎崩溃的内心。 没人说话。 只有两尊石狮子,瞪着眼看着滑稽又肃杀的一幕。 “这就是老三住的地方?” 嘉靖帝朱厚熜坐在马上,眉头死锁,手里的马鞭指了指歪歪斜斜的牌匾,“堂堂亲王,住得跟个刚进京候补的知县似的,这是要寒碜给谁看?” 这话不好接。 吕芳躬身站在马侧,刚想开口圆场,顾铮却抢先笑了笑。 “陛下,俗话说‘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裕王殿下这是深谙韬光养晦之道,替陛下分忧,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国库添乱子。” 嘉靖帝哼了一声,翻身下马。 动作利索,落地生风。 这一个月绿豆汤没白喝,重金属排出去大半,老头子现在觉得自己能打死一头牛。 “起开。” 嘉靖帝没理会跪了一地的儿子儿媳,大步流星地往里闯。 顾铮跟在后面,眼神示意那帮想要高呼万岁的玄天卫闭嘴。 进了二门,视线豁然开朗……个屁。 院子里别说奇花异草,连块稍微平整点的地砖都少见,角落里甚至还开了一小块菜地,里面种着几棵霜打过的趴地白菜。 “好啊,好得很。” 嘉靖帝看着那是白菜,脸上的表情复杂,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自己这二十年,是不是真的把这孩子忘得太干净了? 正这会儿。 “咿呀——!” 西厢房的暖阁里,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奶娃音。 紧接着,一个身穿粗布裙子的奶妈子,怀里抱着个还在咋咋呼呼的小娃娃,一头撞了出来,大概是想看看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结果正正好好,撞上了这大明朝最顶天的两个男人。 “哎哟!” 奶妈子一抬头,看见一身明黄色的道袍,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人就往地上瘫。 “小心!” 没等侍卫动手,也没等奶妈倒地。 嘉靖帝身形一晃,竟是抢先一步,一把捞住了差点飞出去的小娃娃。 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这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肉团子,大概只有一两岁岁光景。 也不怕生,更不懂什么叫天威难测。 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好奇地盯着面前这个长胡子老头。 朱翊钧。 大明未来的万历皇帝,这会儿还是个只有奶名的小屁孩。 刚跟进来的裕王朱载垕看见这一幕,吓得差点心梗。 “父……父皇!犬子无状……” 朱载垕想要冲上去把孩子抢下来磕头谢罪,他太知道自己这个爹有多膈应“父子相见”这种戏码了。 可嘉靖帝没动,也没发火。 因为小肉团子突然伸出一只胖乎乎、还沾着点口水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嘉靖帝冕冠上垂下来的珍珠流苏。 “珠珠……” 小家伙咧开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露出一排刚长齐的小米牙,声音嫩得能掐出水来,“亮!爷爷……珠珠亮!” 轰! 几个字,就像是一道比顾铮在天坛引下的还要猛的雷,直接把嘉靖帝心里“孤家寡人”的冰墙,给炸了个稀碎。 爷爷。 这世上喊他万岁的人有亿万个,喊他主子的人有一万个,喊他道君的人也有几十个。 唯独没人喊过这一声带着奶味儿的“爷爷”。 嘉靖帝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毫无杂质、倒映着自己面容的清澈眼睛。 那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丝血脉深处天然的亲近。 “哈哈……哈哈哈!” 嘉靖帝突然笑了。 不是帝王权术的冷笑,也不是炼丹求道的狂笑。 是一个实打实的老人,见到孙子时发自肺腑的大笑。 “亮!这当然亮!” 嘉靖帝也不管口水会不会弄脏他的道袍,用力把小朱翊钧往上一举,“朕的乖孙觉得亮,那就都给你!” 他把孩子往怀里一搂,脸颊甚至在粉嫩的小脸上蹭了蹭,胡子扎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国师!你来看看!” 嘉靖帝像是献宝一样转过身,满脸红光,“这就是朕的孙子?瞧瞧这天庭,瞧瞧这地阁! 这是……这是不是有什么灵气?” 顾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爷孙乐”,心里也是感叹。 历史上这对爷孙是老死不相往来,如今倒好,蝴蝶翅膀一扇,万历小胖子提前上线刷好感度了。 他微微欠身,目光中金光一闪,语气极其笃定:“陛下圣明。 皇孙眼中精光内敛,印堂隐有紫气盘旋,此乃大贵之相,日后必是一代圣主,延绵大明国祚。” 这话就是捧哏。 但架不住嘉靖帝爱听啊! “好好好!好一个大贵之相!” 嘉靖帝一听这话,心里最后那点对“二龙不相见”的芥蒂也飞到了九霄云外。 既然国师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他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朱载垕夫妇,眼神柔和了大半。 “起来吧。” 嘉靖帝一手抱着孙子,一手虚扶了一把,“虽然把日子过得寒酸了点,但这孩子养得不错,没让这身子骨亏着。” “儿臣……儿臣惶恐!” 朱载垕此时才算是真切地感觉到,悬在头上的刀,好像真的移开了。 “惶恐什么?” 嘉靖帝看了一眼李氏那身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裙子,又看了看怀里孙子身上打着补丁的棉袄,眉头又皱了起来。 刚才那股爷孙相认的温馨劲儿一下去,作为帝王的豪气瞬间占领了高地。 “朕的孙子,怎么能穿这种破烂? 朕的儿媳妇,出门连件像样的缎子都没有?” 嘉靖帝护短的劲头上来了。 他现在身体好了,对于物质的欲望也跟着复苏了。 “吕芳!”嘉靖帝猛地回头,一声大喝。 “奴婢在。” 吕芳这会儿心里还在那算账呢,这王府如此破败,回头得送多少东西来才能平了万岁爷的心。 “传旨! 即刻从内织染局、还有江南织造局,调最好的料子!” 嘉靖帝想了想,似乎觉得不过瘾。 他现在心情好啊,比吃了九转金丹还好。这一好,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赏裕王府……赏丝绸十万匹! 一定要苏杭顶级桑蚕丝织的!朕要让乖孙以后拿丝绸当尿布用!!” 噶——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十……十万匹? 朱载垕吓傻了。 他一年的俸禄折算下来才多少?这十万匹,那得把半个杭州城给买下来吧? 吕芳老脸瞬间就白了,手里的拂尘差点没拿稳掉地上。 他作为大内总管,家底有多少他最清楚。 自从这几年海疆不靖,加上宫里开销大,这丝绸……是战略物资啊! 除了给外邦回赐,就是用来给百官发俸禄折色,库里真正能动的顶级丝绸,顶天了也就三万匹! “主子……” 吕芳刚想开口劝谏一下,这实在是狮子大开口啊。 “怎么?没有?” 嘉靖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在兴头上,最恨人扫兴。 尤其是当着刚相认的孙子和儿子的面,这要是拿不出来,朕这天子的脸往哪搁? “有!有有有!” 顾铮这时候站出来了。 他没看吕芳快要哭出来的脸,反而是一脸正气地拱手: “陛下金口玉言,莫说十万匹,就是百万匹,这大明锦绣江山,还能凑不齐这一份给皇孙的见面礼?” “吕公公,这可是皇恩浩荡,功德无量的大事,可不能在这大喜的日子给陛下添堵啊。” 顾铮笑得意味深长,眼角的余光扫过吕芳。 吕芳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瞬间就品过味儿来了。 顾国师这是要把这把火烧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跟着国师走,目前来看还没吃过亏。 “是是是!奴婢糊涂了!” 吕芳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张笑脸,表情比哭还难看,“有!奴婢这就让人去江南催! 别说十万匹,就算要把江南所有的桑蚕都薅光了,也要给皇孙凑齐这身衣裳!” “这就对了嘛。” 嘉靖帝满意地点点头,又逗弄了两下怀里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这一句话,将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掀起多大的一场腥风血雨。 朱载垕夫妇又是一轮磕头谢恩。 顾铮站在一旁,目光穿过裕王府低矮的院墙,看向南边的天空。 云层低垂,似乎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十万匹啊……” 顾铮心中冷笑。 这是一个饵。 一个足够把藏在淤泥底下的巨鳄,统统钓出来的饵。 ...... 第120章 一语丝绸十万匹,江南风雨欲满楼 京城的秋风,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吹得人心头燥热。 裕王府里的“祖慈孙孝”,就像是一颗石头扔进了粪坑……扔进了这大明官场,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滔天巨浪。 户部尚书高拱这会儿正坐在值房里,帽子都摘了,露出一头稀疏的花白头发,正在疯狂地薅。 “十万匹……我的亲娘嘞,十万匹!!” 高拱看着手里刚从宫里递出来的圣喻,眼珠子都充血了,“这是要把户部的库底子都给刮了拿去织布吗? 现在边关在打仗,海上有国师要粮饷,百官的冬俸还没发! 这是拿刀在割咱们户部的肉啊!” 坐在对面的,是工部尚书和几个侍郎。 大家伙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跟放久了的猪肝似的,紫涨紫涨的。 “要不……去找内阁徐阁老?”工部侍郎小声提了一句。 “找有个屁用!” 高拱一拍桌子,把茶杯盖都震歪了,“徐阁老现在天天在家里‘养病’,还不是被国师给挤兑的? 这事儿是皇上在裕王府当众许下的,金口玉言! 谁敢去驳?谁去谁就是让皇上在孙子面前丢脸,就是个死字!” 死局。 这是真正的死局。 拿不出,是死罪;去盘剥百姓强行凑,激起民变,还是个死。 “除非……”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户部右侍郎,长着一对三角眼、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茬的赵贞吉,阴恻恻地开了口。 “除非什么?”高拱猛地抬头。 “既然京城没有,国库没有。” 赵贞吉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往南边指了指,“那咱们就让这丝绸最多的地方,自己把这窟窿给补上。 大人们别忘了,前几年严阁老还在的时候,不是提过一个法子吗?” “改稻为桑!” 四个字一出,这屋里的空气瞬间降了三度。 所有人的瞳孔都缩了一下。 这是个要命的绝户计啊。 要把江南数百万亩好好的种稻子的良田,全给刨了,强行逼着老百姓种桑树养蚕。 只要有了桑叶,就有了蚕丝,有了蚕丝,这十万匹、乃至五十万匹的丝绸不就有了吗? 可老百姓吃什么?江南可是大明的粮仓啊! “这……”高拱咽了口唾沫,“这要是激起民变……” “哼,民变?” 赵贞吉冷笑一声,“总比咱们这会儿就被皇上砍了脑袋强吧? 况且,如今这江南织造局,可不是严党的了,现在主事的是个叫杨金水的太监。 咱们只要把文书发下去,把任务压下去。 剩下的……让那些太监,还有那个沈一石去头疼!” 一众大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狠辣。 …… 千里之外,浙江,杭州。 西子湖畔的秋色正是最美的时候,残荷听雨,红叶映波。 沈园。 这是江南首富沈一石的私宅,富丽堂皇,让见惯了京城权贵豪宅的人都要咋舌。 回廊上的柱子,刷的不是漆,是一层层桐油浸泡过的紫檀粉。 今儿个,这沈园里来了三位贵客。 江南织造局总管太监,杨金水。 浙江布政使,郑泌昌。 浙江按察使,何茂才。 这三位,加上主人家沈一石,基本上就是跺跺脚整个东南都要晃三晃的人物。 屋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桌上摆着雨前龙井,还有几碟不舍得下筷子的精致苏式点心。 可谁也没动筷子。 气氛凝重。 “京里的旨意,各位大人都看见了。” 说话的是杨金水。 这人生得一副好皮囊,皮肤白净,只是眼神总是飘忽不定,这会儿正用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个汝窑的茶盏。 他在外人眼里是宫里的大红人,吕芳的干儿子。 可没人知道,他其实早就成了顾铮埋在这江南最深的一颗钉子。 “十万匹。” 郑泌昌是个胖子,脸上总是带着官场标志性的假笑,“皇上这兴致一来,咱们下面跑断腿。 杨公公,这织造局现在的库存,别说十万,五千有没有?” “三千不到。” 沈一石在旁边接了话。 他穿一身素雅的长衫,明明是个商人,却比这两个当官的更有书卷气。 只是这会儿,他拿茶杯的手有点抖。 “今年桑叶价格本来就高,再加上前阵子倭寇袭扰,这生丝产量大减。 别说给宫里上供,就是外洋的订单,小人都已经赔钱在填了。” “赔钱?” 旁边的何茂才是个瘦高个,一听这话,三角眼一翻,透着股阴毒劲,“老沈啊,咱们是多年的交情了。 你赔没赔钱,我和老郑不知道?你库房里的银子,怕是比国库还多吧?” “现在不是哭穷的时候!” 何茂才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子上,“上面说了,这是给小皇孙的见面礼! 完不成,咱们四个,脑袋都得搬家! 我和老郑丢乌纱帽,你沈一石就是全族抄斩,你也知道顾铮那个阎王的手段,林凤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一提到顾铮,屋里几人都打了个寒颤。 沈一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大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生丝,就算您把我剁碎了,也织不出丝绸啊。” “所以嘛……” 郑泌昌这时候把话茬接了过来,笑得跟只刚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朝廷户部的大人们,给了咱们一条明路。”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公文,往桌上一推。 上面只有四个血红的大字—— 【改稻为桑】 沈一石看到这四个字,瞳孔猛地收缩:“这……这季节不对啊! 现在是秋收刚过,如果要种桑,那得等明年开春。 而且,那些泥腿子视地如命,把他们的稻田毁了种桑树,他们非跟咱们拼命不可!” “拼命?” 何茂才冷笑一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一帮刁民,有什么命可拼的? 沈老板,你是个生意人,怎么这会儿脑子转不过弯来了? 他们要是肯乖乖改种,那自然好,咱们按桑叶的价格收。 他们要是不肯……” 何茂才放下茶杯,声音压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液: “咱们帮他们‘肯’!” “怎么帮?”杨金水眯着眼问了一句,他得替国师听清楚了。 何茂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九溪十八涧滚滚而下的溪水,眼中闪过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水利失修,天灾无情。” 何茂才指了指窗外,“最近这新安江的水位,可是涨了不少。 淳安和建德两个县的堤坝,我看啊,年久失修,早就该塌了。” 轰! 这句话一出来,连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的杨金水,心脏都重重跳了一拍。 决堤! 毁田! 只要大水一冲,稻田全毁,到时候老百姓颗粒无收,连吃饭都成问题。 这时候,只要沈一石拿着粮食和银子出现,告诉他们:“只要你们把地低价卖给我种桑树,我就给你们活路。” 老百姓除了卖地,除了种桑,还有第二条路走吗? “这……这是断子绝孙的事啊!”沈一石嘴唇发白。 “你想断子绝孙,还是想现在就被灭门?”郑泌昌逼视着他。 沈一石沉默了。 片刻后,他缓缓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妥协:“只要衙门能把堤坝‘弄好’,粮食和银子……小人来出。” “痛快!” 何茂才哈哈大笑,重新坐回来,端起酒壶给每人倒了一杯。 “来!为了皇孙的衣服,为了咱们的脑袋! 干了这一杯!” 四只杯子碰在了一起。 清脆的响声,听在杨金水的耳朵里,却像是九溪十八涧的决堤声,像是这江南无数百姓即将到来的哀嚎。 他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捏住了一块特制的玉牌。 那是顾铮给他的联络法器。 “好一个改稻为桑,好一个毁堤淹田。” 杨金水脸上赔着笑,心里却是冰冷一片。 国师好不容易让浙江的百姓过几天好日子,这帮狗官又旧事重提,琢磨出损招。 “等着吧,国师的雷,已经在路上了。” 第121章 千里传书动雷霆,老臣请命赴江南 密谋散了。 夜色深沉如墨,仿佛这杭州城也被这股黑气给吞了。 沈园的后门,郑泌昌和何茂才上了官轿,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嗜血的兴奋。 而沈园内,杨金水一个人站在老桂花树下。 白净的脸上没了刚才的慵懒和冷漠,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厌恶。 他伸出手,在粗糙的树皮上狠狠抓了一把,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一群畜生。” 杨金水吐了口唾沫。 他转身快步走进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极其精巧的青铜小管,又铺开一张只有指头宽的薄绢。 他提笔,手稳如铁。 字很少,但每个字都透着杀气: 【畜生谋决堤,欲淹淳安、建德两县。事急,火速!】 写完,他把薄绢塞进青铜管,封好腊。 推开窗,一只看着像是普通鸽子,但羽毛上隐隐泛着流光的小东西早就停在窗棱上了。 这是国师特赐的“千里云隼”,一日夜能飞两千里。 “去吧。” 杨金水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眼神望着北边沉沉的黑夜。 “告诉国师爷,这江南的天,漏了,得杀人了。” …… 淳安县大堤上。 风雨欲来。 几个穿着破蓑衣的老农还在大堤上巡视,他们佝偻着腰,手里的灯笼忽明忽灭。 “这水怎么涨这么快?” 一个老汉皱着眉,用旱烟杆敲了敲已经有点发软的泥地,“前两天衙门不是把大堤上的壮丁都撤走了吗?说是要去城里搞什么演练……”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汉子叹了口气,“衙门里的事,咱不懂,咱就看着这地吧。 只要这大堤在,咱们稻子就能保住。 只要有了稻子,管他种什么桑树,咱就有口饭吃。” 轰隆!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他们饱经风霜,写满了期盼和担忧的脸。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身后的黑影里,几个穿着黑衣、手持铁铲的“官差”,正在慢慢靠近用来封堵闸门的木桩。 闪电的光亮里,映出了屠刀冰冷的锋芒。 …… 京城,玄天观。 这地方虽然不在宫里,但这几个月的威势养下来,比内阁首辅的私邸还要气派几分。 但这份气派,全靠里头那位的气场撑着。 书房里没点奢华的鲸油灯,就点着几根普通的蜡烛。 顾铮一身宽松的道袍,头发没束,随意地散着,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看着像是修身养性,可这满屋子却没人敢喘大气。 站在下首的海瑞,刚从功德司工地回来,裤腿上还带着泥点子,但海笔架的腰杆子从来就没弯过,像根标枪似的杵在那儿。 旁边还站着个穿着一身紫袍,面白无须,看着有些奸滑的中年官员,这便是被顾铮捏着把柄,用来干脏活的“工具人”,鄢懋卿。 “咻——笃!” 一声轻响,破空之声。 窗棂猛地被一只浑身带着湿气的小鸟撞开,“云隼”径直落在顾铮面前的书案上,力气之大,把镇纸都撞歪了。 海瑞和鄢懋卿都是一愣。 顾铮没说话,解下青铜管,两根手指一捻,取出了薄绢。 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顾铮周围本来平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空了,紧接着一股实质性的寒意猛地爆开。 “咔嚓。” 顾铮手里还没看完的兵书,直接化成了粉末,是真的粉末,连个纸片都不剩。 “好。” “好得很。” 顾铮怒极反笑,只是这笑声听得鄢懋卿腿肚子转筋,连海瑞这等硬汉都觉得头皮发麻。 “为了几匹布,要拿几十万百姓喂鱼? 这大明朝的官,当真是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铮把薄绢往下一扔。 绢布飘飘荡荡,正落在海瑞脚边。 海瑞捡起来一看,刚正不阿的黑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就像是一条条要吃人的蚯蚓。 “畜生!!!” 海瑞一声暴喝,嗓门震得书房顶上的灰都落下来了。 “何茂才!郑泌昌!!该杀!该千刀万剐!!” 海瑞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绢布,“毁堤淹田?!他们这是在刨大明朝的根啊! 这要是让洪水下去了,淳安、建德两县……那就是草菅人命啊! 国师!下令吧!” 海瑞“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眼神赤红,“我海瑞这就是去把这条命填进去,也要斩了这帮狗官的头! 我这就写血书,直接敲登闻鼓!” “写血书?” 顾铮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个一根筋的清官,“等你写完血书,等那刑部、大理寺按流程把公文发下去,水早就把两县百姓泡烂了! 到时候你去给浮尸念血书吗?!” 海瑞一滞,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官僚机器太慢了,这帮坏人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国师,那……” 一旁的鄢懋卿吓得话都不利索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是个大麻烦,“这郑泌昌他们也是被逼急了……毕竟皇上下旨……” “闭嘴。” 顾铮瞪了他一眼,鄢懋卿立马把自己嘴捂住。 顾铮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脚步声很轻,但在每个人心头都是一声闷雷。 必须要快。 必须要有个说法,既要能调动那把尚方宝剑,又不能直接说“我是收到了内鬼情报”,这会把杨金水卖了。 得借力打力。 “鄢懋卿。”顾铮突然停在老狐狸面前。 “下……下官在。”鄢懋卿冷汗直冒。 “你不是最擅长在那皇帝老儿面前说话吗?”顾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明早有小朝会,你去上折子。 别说什么决堤,皇帝听不懂,也不会信。 你就说:‘听闻江南丝绸采办甚急,恐有下位者为求邀功,行偏门左道,以损毁农田、强征民地之法激起民变。 此乃伤天和、损圣德之举,一旦民怨沸腾,有损陛下真龙紫气’。” 这招绝了。 顾铮这不光是在点题,还是在抓嘉靖的软肋。 嘉靖帝朱厚熜这辈子最在乎什么?一是自己的脸面,不能有骂名; 二是自己的修仙大业,民怨是业障,影响飞升。 你跟他说死多少百姓,他可能没感觉; 但你跟他说“这事儿损您的阴德,影响您修仙”,他能直接从龙椅上跳起来砍人。 “听懂了吗?” 顾铮的手指在鄢懋卿脑门上点了一下,“要是说岔了一个字,这决堤的水,就先淹你全家。” “听懂了!听懂了!!” 鄢懋卿哪里敢说个不字,“下官就是拼着这顶乌纱帽,也把这话递进万岁爷心里去!” “海瑞。” 顾铮转过头,看向还在愤怒中喘粗气的刚峰兄。 “你现在是功德司的主事。 这赈灾、修堤,本来就是你的职权范围。” 顾铮的眼神锐利如刀,“明早,等这鄢大人把火拱起来了。 你就当‘扑火’的人。 你给我去朝堂上,主动请缨,去江南‘巡查河工’。 不用请旨杀人,就请旨修堤! 只要有了这名分,你就有了刀!” “记住,要快!” 顾铮伸手从架子上抓下一块黑铁令牌,是玄天卫的调兵令,直接扔给海瑞,“带上两百玄天卫。 见神杀神,见鬼斩鬼! 若有人敢拦,你就告诉他们:这雷,是我顾铮让你劈的!!” 海瑞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抱着的是这天下苍生的最后一点希望。 “诺!!”海瑞大吼一声,声音金戈铁马。 …… 次日,破晓。 西苑仁寿宫的小朝会。 嘉靖帝最近心情不错,气色红润,但这朝会还是要开的。 朝堂上还是那些老面孔,徐阶闭着眼装睡,高拱张着大嘴在打哈欠。 正如顾铮所料。 早朝一开始,鄢懋卿这老滑头就出列了。 他按照顾铮的剧本,演技爆发,声泪俱下地描述了一番“地方官员为了拍马屁可能不管不顾、最后脏水泼在皇上身上”的可怕后果。 话里话外,全是“奴才替皇上的名声和福报担心啊”。 这话太好使了。 嘉靖帝一听“损阴德”三个字,眉毛立刻就竖起来了。 他最近刚把自己“洗白”了不少,这要是让这帮王八蛋在下面把锅砸了,自己这绿豆汤不是白喝了? “大胆!” 嘉靖帝一拍御案,“这帮奴才,难道为了这点丝绸,还真敢给朕惹出乱子来不成?” 虽然他还没信全,但这颗怀疑的种子算是种下了。 就在这火候刚好的时候。 “臣,功德司主事海瑞,有本奏!!” 一声如洪钟大吕般的嗓音,在殿内炸响。 海瑞大步走出队列,一身正气,架势不像是来上朝的,倒像是来冲锋陷阵的。 “启禀陛下!” 海瑞根本不看周围震惊的同僚,笏板一举,“既然江南采办在即,工期紧张,民情又复杂。 那更需有人前往督办河工,防止有人借修河之名,行损公肥私、祸害百姓之事! 功德司受万民香火,当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守土! 臣请命,星夜兼程,下江南!巡河务!稳民心!”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滴水不漏。 既不指名道姓骂人,又直接切中要害。 嘉靖帝看了一眼海瑞。 他对这海蛮子是有印象的,国师的人,一根筋,不要钱不要命。 这种人在这个时候去江南,就是一把最好的刀,能震住可能乱伸的爪子,保住朕的名声。 “准!” 嘉靖帝也是果断之人。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看着海瑞的黑脸,突然觉得格外顺眼。 “不仅要你去,朕还要给你点东西。” 嘉靖帝一挥手,“吕芳,把‘如朕亲临’的金牌给海瑞带上!” 金牌! 整个大殿一阵骚动。 这可是王命旗牌,见官大三级,是真真正正的先斩后奏之权! “朕告诉你海瑞。” 嘉靖帝走下玉阶,盯着海瑞的眼睛,“不管是谁,也不管他是多大的官,甚至不管是哪个衙门的太监! 只要他在江南敢毁了朕的河堤,坏了朕的‘福报’。 这把剑,你就给朕砍下去! 砍不动,有朕,有国师给你撑着!!” 轰! 这句话,就是尚方宝剑!就是把郑泌昌、何茂才那帮人的阎王帖! 海瑞浑身一震,双眼泛红,他双手接过吕芳递来的沉甸甸的金牌,重重地把头磕在金砖上。 甚至听见了骨头撞击的声音。 “臣!领旨!! 臣此去,必让江南,浊浪清平!!” 此时的殿外,第一缕晨曦刚刚刺破云层。 这光,冷冽如刀。 一匹快马,一个人,一把金剑,带着两百如狼似虎的玄天卫,即将劈向千里之外罪恶丛生的江南大地! 第122章 寸寸堤防皆蚁穴,滔滔洪水卷良田 杭州这地界儿,连风里都带着一股能腻死人的脂粉香。 但这几日,风变了味儿,变成了要把人埋了的土腥气。 “巡查河工?” 浙江按察使司衙门的后堂里,何茂才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只剥了皮的枇杷,一脸的不屑。 一层薄薄的果肉被他一排黄牙一咬,汁水横流,看得人莫名有些恶心。 “京里传来确切信儿,来的就是那个叫海瑞的海蛮子。 也就是个户部的主事,六品的小官。” 坐在上首的郑泌昌没动那盘枇杷。 他胖,怕热,手里拿着把泥金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六品官不可怕。” 郑泌昌眼皮半耷拉着,像是一尊笑面弥佛,“可怕的是这人背后的名头。 功德司主事,顾国师的钱袋子。 这人手里若是有尚方宝剑,咱们就得掂量掂量。” “掂量个屁。” 何茂才一口吐出枇杷核,核打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进墙角,“我查过了,宫里没有任何发大兵的迹象,也没听说这海蛮子有什么节制尚方剑的旨意。 就是派来查账的。 既然是查账,那就好办。 咱们把两县变成一片泽国,账本往水里一泡,神仙也查不出来哪笔是哪笔。” 郑泌昌手中的扇子停了,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里,精光乍现。 “你安排好了?” “早好了。”何茂才阴恻恻地笑了,那笑声像是夜枭,“九堰大堤,看着是个整块,实则……呵呵。 我把巡堤的几队民夫都调去修路了,现在大堤上除了几只野狗,全是咱们自己人。 只要今晚这场大雨一下来……” 何茂才伸出手,做了一个虚抓的手势,“只要水头子稍微大那么一点,不用咱们动手,是‘天灾’。 这老天爷要收人,谁挡得住?” 窗外,原本还能透点亮的日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层厚重的乌云给盖住了。 这云压得极低,低得像是要贴着这江南水乡的屋脊擦过去。 轰隆—— 闷雷在头顶炸响。 …… 新安江,九堰大堤。 入夜了。 这雨说下就下,不像京城的雨那样瓢泼,这江南的雨阴冷、细密,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往人的骨头缝里扎。 江水已经涨起来了,在大堤底下翻滚,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饿兽,正拿头撞着栅栏。 几个穿着蓑衣的黑影,像是鬼魅一样,贴着大堤的背水坡在动。 他们手里没有拿巡堤用的灯笼和铜锣,拿的是锄头,是铁钎。 “快点!” 领头的一个黑影低喝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何大人交代了,子时必须开口子! 耽误了事儿,一家老小都得填井!” 这话说得狠,干活的更狠。 “头儿,这堤……看起来挺结实的啊。” 一个小喽啰挥着锄头,刨了几下,全是硬土夯出来的泥层。 “结实?” 领头那人冷笑,一脚踹在一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土包上,“那是表面光!这九堰多少年没修了?里头早就是空的!也就是外面糊了层泥!” 他拿起铁钎,冲着大堤最薄弱的一个闸口,一个被叫做“蚁穴”的地方,也就是之前郑泌昌为了省钱,偷工减料没打桩子的地方。 “给我凿!!” 叮——! 铁钎入土,根本没有什么阻碍。 这一钎子下去,仿佛是戳到了新安江的大动脉。 原本还算平稳的浪涛声突然变了,像是破布被猛然撕裂的声音。 呲啦—— 一股浑浊的黄汤,顺着铁钎捅出来的眼儿,像是高压水枪一样呲了出来,直接喷了抡锄头的小喽啰一脸。 “开口了!!撤!快撤!!!” 领头的看见水线越来越粗,周围的泥土开始肉眼可见地往下塌,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往高处跑。 就在他们刚跑出几十步的时候。 轰!!! 真正的灾难,降临了。 足有十几丈长的大堤,在洪水的疯狂撞击下,彻底没了支撑。 就像是一块被人推倒的积木,连着上面的一座用来镇河的神庙,瞬间轰然崩塌。 咆哮的洪水,憋屈了整整一个汛期,终于在这一刻挣脱了束缚。 千万钧的力量。 浑浊的巨浪卷起三丈高,带着从上游卷下来的大树、石头,甚至还有没来得及跑掉的黑衣人,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一头撞向下游沉睡的大地。 …… 淳安县,高家庄。 这是个临河的村子,老百姓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刨食,对他们来说,这大堤就是天,就是命。 三更天,正是睡得最熟的时候。 老高头起夜撒尿,迷迷瞪瞪地走到院子里。 雨还在下,打在脸上一片冰凉。 “嗯?” 老高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地在抖。 桌子上的茶碗在叮当乱响,就连脚底下的泥地,似乎都在传递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紧接着,是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风声,又像是万马奔腾,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被折断的脆响。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老高头抬起头,冲着北边黑漆漆的夜空看了一眼。 然后,他一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到了极限,像见了鬼的表情。 一道白线。 一道在黑夜里泛着惨白泡沫、足有屋顶高的白线,正横推而来! “发大水了!!!” 老高头凄厉的嗓音刚喊出一半。 轰! 院子的土墙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直接被那道白线撞得粉碎。 没有什么抗争,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老高头,那口陪伴了他几十年的老水缸,还有屋里还没睡热的炕,瞬间被浑浊的江水吞没。 “救命啊——!” “孩子!我的孩子!” “上房!快上房顶!!!” 尖叫声、哭喊声、还有家禽家畜的惨叫声,一瞬间彻底炸开。 但这一切声音,都在洪水的轰鸣声中显得那么渺小,无力。 水,无孔不入。 它蛮横地撞开门窗,把睡梦中的人从床上卷起,按进满是泥沙的漩涡里。 一座座房屋倒塌,一棵棵大树被连根拔起。 原本平整的稻田,马上就能收割的沉甸甸的稻穗,瞬间被烂泥覆盖,成了龙王爷祭坛上的牺牲品。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 当东方的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往日里鸡犬相闻的江南水乡,已经变成了一片浑黄的死地。 …… 天亮了。 但这天,还不如不亮。 建德县的县城外,几个侥幸逃到高坡上的百姓,浑身泥泞,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泥猴。 他们目光呆滞地看着脚下。 没了。 什么都没了。 祖屋,耕牛,还有一季的收成,全都泡在了一片望不到边的黄汤里。 水面上漂浮着破烂的门板、肿胀的猪羊尸体,还有……几件眼熟的花衣裳。 “天杀的龙王爷啊!!” 一个妇人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拍打着大腿,撕心裂肺的哀嚎,“你不长眼啊!这一年白干了! 全完了!往后还要这日子怎么过啊!!” 哭声是有传染力的。 一时间,整个高坡上哀鸿遍野。 哭声混着雨声,凄惨得让人不敢听。 就在这时候。 远处的水面上,居然飘飘荡荡来了几艘大船。 是官船。 船头上挂着“赈灾”的大旗,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朝廷来了!” “有救了!青天大老爷来救咱们了!” 百姓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冲着那边磕头,眼里的绝望变成了希冀。 大船靠不了岸,只能远远地停着。 几艘小舟划了过来。 上来的不是送粮的衙役,而是一身官袍,哪怕是这时候身上都不染一点泥点子的郑泌昌,还有三角眼何茂才。 何茂才手里拿着块帕子,捂着鼻子,像是嫌弃这空气里的味道太冲。 “安静!都安静!” 几个衙役挥着杀威棒,大声吆喝着。 何茂才走上前,脸上挤出一副死了爹娘的表情,叹了口气: “乡亲们呐,遭罪了啊。” 他指了指一片汪洋,“这是天灾,是几十年不遇的大水,朝廷也是措手不及啊。” “大老爷!给点吃的吧!孩子要饿死了!”底下的百姓哭喊。 “吃?这周围的官仓也都淹了。” 何茂才摊开手,一脸的无奈,“本官虽然是按察使,但也变不出粮食来啊。” 这一句话,直接把刚刚升起希望的百姓又打进了冰窟窿。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沈一石,如今被裹挟着也跟来了,从郑泌昌身后走了出来。 “乡亲们。” 沈一石的声音在这高坡上传得清楚,“官仓虽空,但我沈家的粮船还在。 朝廷有难处,但我不能眼看着乡亲们饿死。” “不过……” 沈一石看了一眼旁边阴狠的何茂才,心下一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我的粮食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这做买卖,总得有个说法。 如今这稻田也毁了,明年也没种子下地。 若是各位愿意把地卖给我改种桑苗……这米,我现在就让人搬上来!” 此言一出,比洪水还要凉人心。 百姓们愣住了。 这是救灾? 这是拿着刀子在割他们的肉啊!卖地?这是趁火打劫! 把祖宗留下的地变成了桑田,以后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畜生!!这就是趁火打劫!!” 一个人群里的教书先生红着眼睛吼道。 “哪来的刁民?!”何茂才三角眼一瞪,“给本官拿下!这是想要煽动民变!” 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扑上去,直接把瘦弱的书生按在泥水里,打得满脸是血。 全场死寂。 “卖……还是不卖?” 何茂才背着手,像是一尊俯视蝼蚁的恶神,嘴角勾起胜利的冷笑,“想清楚了。 签了字,就有热粥喝。 不签……那就跟着这洪水,一起去见龙王爷吧。” …… 第123章 青天一怒斥豺狼,王法如山镇魍魉 一叶扁舟,正如一把利刃,划破了这浑浊的江面。 没有大张旗鼓的仪仗,没有鸣锣开道的回避牌,这条船甚至有些寒酸,破旧的船蓬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船头上,立着一个男人。 他黑瘦,脸像是一块被风干了又扔进铁匠铺里捶打了三千遍的黑铁,颧骨突出,双目赤红。 一身正五品的绯色官袍已经被雨水浇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更加单薄,像是一把随时可能被风吹折的枯柴。 但他站在那儿,摇晃的小船就像是被一枚万斤重的铁锚给定住了。 海瑞,海刚峰。 他看着眼前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黄汤滚滚,曾经长满了庄稼的良田如今只能看见几个浑浊的漩涡。死猪、破家具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更远处的高地上,隐约传来的不是得救的欢呼,而是被强压下的哭泣和衙役的喝骂声。 “咔嚓。” 海瑞的手死死抓着船帮,指甲嵌进了朽木里,硬生生地掰下来一块木渣。 因为连夜赶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不是火。 是雷。 是比顾铮在天坛引下的还要狂暴的、要将这世间一切魑魅魍魉都劈成飞灰的天雷! “快点!” 海瑞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煞气,“给老子划过去!!那帮畜生摆好了架势等着咱们呢!别让他们等急了!” …… 临时搭建的芦棚官署里。 一张刚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干透的大桌子上,此刻却铺上了一层并不合时宜的红布。 郑泌昌坐在正中间,何茂才坐在左边,几个负责“文书”的师爷正在埋头苦写。 并不是救灾的方略,而是一张张按了手印的“卖地契约”。 “来了来了!” 门口望风的小吏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海主事到了!船刚靠岸!” 郑泌昌放下手里的茶盏,胖脸上挤出一堆笑褶子,拍了拍衣袍并不存在的灰尘,“哟,这海蛮子腿脚够快的。 茂才啊,走,咱们去迎一迎这京里来的钦差大人。” 说是“迎”,语气里全是戏谑。 在他们看来,这满地的泥水和灾民,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你海瑞这时候来,也就是个看着干着急的命。 难不成你还能把这滔滔江水给喝回去? 两人走出芦棚。 正如他们所料,海瑞浑身透湿,满脚泥泞,甚至还有几片水草挂在袍角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哎呀呀!海主事!” 郑泌昌一脸的热情,那架势仿佛见到了亲爹,“您可算来了!您看看,您看看! 这江南大水,真是让人揪心啊! 下官这几天是吃不好睡不着,这不,正和何大人在这儿商量着如何安置灾民,给他们找条活路呢!” 何茂才也在一边帮腔,三角眼里全是狡黠:“海大人辛苦!这一路舟车劳顿,快快请进! 咱们虽然没好酒好菜,但这账目还是做得清楚的。 正要请海大人过目,这些刁……这些淳朴的乡亲们,听说朝廷有改稻为桑的国策,是哭着喊着要把地卖给国家,支持皇上的大业啊!” 这双簧唱的,若是顾铮在这儿,估计都要鼓掌自愧不如,顺便送他们一人一张奥斯卡提名。 海瑞没理会郑泌昌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 他直挺挺地走进了芦棚,一双黑靴子踩在泥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两个封疆大吏的心坎上。 “活路?” 海瑞站在铺了红布的桌子前,目光冷冷地扫过桌上还沾着红色印泥的契约。 他伸出粗糙如同老树皮的手,也没见怎么用力,却精准地捏起一张卖地契。 “‘自愿售地,永绝反悔’。” 海瑞念出了上面的八个字。 声音很轻,却在这嘈杂的芦棚里炸出了一片死寂。 “郑大人,何大人。” 海瑞慢慢抬起头,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一块马上要崩塌的山石,“我想请教二位一句。 这水才淹了半天。 百姓还在泥水里泡着。 你们的‘账’,就算得这么清楚了?这百姓的‘自愿’,就来得这么快?” 何茂才心头一跳,但嘴上还硬得很:“海大人,此言差矣!这就是民心所向啊! 百姓知道咱们是为了给皇孙置办……那什么,是皇恩浩荡,自然是急公好义!” “急公好义?” 海瑞突然笑了。 笑容狰狞,像是一头猛虎在看着两只自以为是的跳蚤。 嘶——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海瑞手中的地契被他撕得粉碎,纸屑如同白色的蝴蝶,在这芦棚里纷飞。 “海瑞!你大胆!!” 何茂才猛地一拍桌子,这次是真的慌了,“你敢撕毁公文?!这是两省的政务! 你一个小小的主事,你要造反吗?!” “造反?” 海瑞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逼得何茂才竟然后退了半步,差点被身后的椅子绊倒。 “何茂才!郑泌昌!” 海瑞不再压抑,一嗓子直接穿透了芦棚,震得外面风雨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你们睁开狗眼看看外头!” 海瑞指着外面一片汪洋,“那是几十万条人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望这点地活命的老百姓! 你们管这叫天灾? 我问你们!新安江九堰,为什么今年连一块备用的防汛条石都查不到调拨记录? 我问你们!为什么决堤前三天,负责巡堤的八百民夫被莫名其妙调走去修什么‘行宫别院’?! 我再问你们!” 海瑞从怀里掏出被他在船上已经翻烂了的《功德司防汛总册》,狠狠地摔在何茂才的脸上! 啪! 书角锋利,直接在何茂才的颧骨上砸出了一道血口子! “为什么这上面写着,十天前你们就已经把两县的‘易涝区’给划定好了,连桑苗都订好了货?!” 轰! 一连串的质问,根本不是疑问句,是判决书! 这是赤裸裸地告诉他们:别装了,你们干的那些脏事儿,顾国师早就盯着呢! 郑泌昌的胖脸上的肥肉开始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没想到,这个蛮子不仅带了嘴来,还带了“眼”来!这些机密文件怎么会到他手里?难道出了内鬼? “这是污蔑……这是……” 郑泌昌声音发颤,“来人!来人啊!这疯子要行凶!把他给我叉出去!” 周围的十几个亲兵早就按捺不住了,纷纷抽出腰刀,眼看就要扑上来。 图穷匕见! 在这灾区,死个钦差算什么?到时候就说是被乱民打死的,或者是失足落水,反正死无对证! 海瑞看着一圈寒光闪闪的钢刀,却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未绝。 海瑞突然伸手入怀。 一抹耀眼得几乎刺痛人双眼的金光,从他满是泥浆的怀中骤然亮起! “谁敢动!!” 一声断喝。 海瑞高举右手,那是一面并不大,但雕工繁复、带着无上威压的金牌。 上面“如朕亲临”四个大字,在昏暗的芦棚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皇权压迫力。 “见此牌,如见天子!!” 当啷。 一个亲兵手里的钢刀拿捏不住,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这面金牌代表的就是嘉靖帝那个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皇帝本人站在了这里! 谁敢对着它拔刀?那就是九族尽诛的大罪! “噗通。” 郑泌昌原本还站着的肥胖身躯,在看到金牌的一瞬间,膝盖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毫无尊严地跪了下去。 何茂才哪怕再凶狠,此时也是面如土色,哆嗦着双腿,跟着跪倒在泥水里。 整个芦棚,刚才还杀气腾腾,现在只剩下了一片膝盖磕头的闷响。 海瑞一手举着金牌,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 “本官海瑞,奉旨钦差! 即刻起,淳安、建德两县,包括织造局在内的所有赈灾事宜,由本官全权接管!” 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是这泥泞天地间唯一的铁律。 “一,这‘改稻为桑’的鬼话,谁再说一句,我就斩了他的头! 二,这桌上的所有契约,作废!谁家敢趁机收一亩地,本官就让他拿全族的脑袋来抵! 三!” 海瑞低下头,用俯视死人的眼神看着郑、何二人。 “开仓! 把郑大人和何大人私宅里囤的两万石军粮,全都给本官拉出来! 半个时辰后,本官要在这堤坝上,看见给百姓的热粥! 要是少了一碗,或是粥插筷倒…… 我就拿二位大人的项上人头,给这新安江的龙王爷祭旗!!” 这番话,如同滚雷碾过。 郑泌昌和何茂才此时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浑身如同筛糠。 完了,这江南的天,在这位黑阎王面前,彻底被捅了个窟窿。 而在芦棚外。 原本绝望的百姓们听到了这番话,虽然看不到人,但那声音透出来的浩然正气,让他们浑身的血都热了。 “青天啊……真的来青天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哭了一声。 紧接着,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喊声,甚至盖过了那滚滚的江水声: “万岁!青天大老爷万岁!!” 顾铮没来,但他选的这把刀,此刻正狠狠地插在江南贪腐毒瘤的最深处,溅起漫天血光! 第124章 锦衣夜行风声紧,总督帐前论玄机 雨还在下,不是那种让人想要赋诗一首的杏花春雨,而是粘稠阴冷,仿佛要将人的骨髓都冻透的烂泥雨。 淳安县衙大堂,此时成了临时总指挥部。 几盏昏黄的油灯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灭,把海瑞黑瘦的脸映得像是一块生铁。 “没船?” 海瑞手里捏着一本刚刚送上来的文书,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泛白。 站在下首的是杭州府派来的通判,这会儿苦着一张脸,腰弓得像只虾米:“海大人,真不是下官不办事。 您是不知道,这雨天江水暴涨,稍微大点的沙船都不敢下锚。 织造局那边的船倒是大,可……可那是运送皇差的,没杨公公的手令,谁敢动?” “粮也没车运?” 海瑞声音又冷了几分。 “这……驿站的马都被郑大人征去送公文了,说是十万火急的军情。 剩下的骡子倒是还有几头,可这点脚力,杯水车薪啊。” 通判两手一摊,看似无奈,眼角却飞快地扫了一眼海瑞的脸色。 这就是“软刀子杀人”。 你海刚峰不是有尚方宝剑吗?不是有金牌吗? 行,我们跪,我们认,我们把大堂让给你坐。 可你要办事? 这江南地界儿上,千丝万缕的关系网就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郑泌昌和何茂才不需要跟你正面硬刚,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头,让下面的小鬼“甚至”、“不得不”、“恰好”出点岔子,就能把你活活困死在这满是烂泥的灾区。 等老百姓饿极了,乱起来,那时候你海瑞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啪! 海瑞将文书重重拍在案几上。 “好,好一个没船没车。” 海瑞站起身,并没有发火,反而出奇的平静。 他在大堂里踱了两步,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看向窗外漆黑的夜幕。 想要破这僵局,靠他那把尚方宝剑只能杀人,不能运粮。 杀郑泌昌容易,可杀了之后这江南立刻就会瘫痪,没人干活,百姓还是要死。 得找个既能压得住这两条地头蛇,手里又有实实在在的兵权和运力的人。 整个东南,只有一个人。 浙直总督,胡宗宪。 但这步棋险得很。 谁不知道胡宗宪是严阁老的得意门生?是严党在东南的定海神针? 如今顾国师在京城把严党往死里逼,这时候去找胡宗宪,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海瑞看了一眼大堂外几个衣衫褴褛、等着领粥的老人。 “备马。” 海瑞转过身,系紧了身上还湿着的披风。 旁边的随从一愣:“大人,这深更半夜的,雨这么大,去哪?” “绍兴。”海瑞吐出两个字,“总督行辕。” 随从吓得腿肚子一软:“大人!那可是胡大帅的地盘!现在咱们跟郑大人他们闹成这样,要是……” “哪怕是阎王殿,今晚这趟我也得闯!” 海瑞抓起桌上的斗笠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冲进雨幕,“告诉王用汲,就算把他自己剁了煮肉汤,也要给我顶到明天早上!我去借兵!” …… 绍兴,总督行辕。 大帐内的气氛比外面的风雨还要压抑。 正中间的虎皮大椅上,坐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人。 他并未穿甲,只披着一件褐色的绸衫,手里捏着一卷《春秋》,看似在读,眼神却早就不知道飘哪去了。 胡宗宪,字汝贞。 这位手握数万大军,曾把倭寇杀得闻风丧胆的东南第一人,此刻显得有些疲惫。 这不仅是累,更是心累。 京城的风声太紧了。 严阁老虽然还没倒,但这架势,也就是时间问题。 顾铮那个神棍横空出世,不光忽悠了皇上,手段还极其狠辣。 一边是恩师,一边是国事,还有那个让自己敬畏的“天道”。 胡宗宪夹在中间,难受。 “报——!” 亲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大帅!帐外有人求见!自称钦差海瑞!” 胡宗宪眉头一皱,放下了手里的书。 “海瑞?在淳安闹得天翻地覆的蛮子?” 胡宗宪揉了揉太阳穴,“他来干什么?郑泌昌还没把他挤兑走?” “只有一骑,连个护卫都没带。”亲兵补充道。 胡宗宪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好胆色,单刀赴会?让他进来。” 片刻后,浑身淌水、像只落汤鸡一样的海瑞站在了大帐中央。 但他没跪,腰杆笔直,宁折不弯。 “下官海瑞,见过部堂大人。”海瑞只是拱了拱手。 胡宗宪也没让他坐,冷冷地看着他:“海刚峰,你好大的官威啊。 不在淳安救你的灾,跑到我这大营里来,是要连我的军务也一起管了?” “部堂大人手里有兵,有粮,有船。” 海瑞不绕弯子,“郑泌昌、何茂才两个畜生,以‘改稻为桑’之名毁堤淹田,如今又阴奉阳违,卡住钱粮,欲置数十万百姓于死地! 下官此来,不为别的,只求部堂借我一营兵,十艘船!” 胡宗宪气极反笑:“借兵?海瑞,你当我这兵是什么?是你们文官斗法的筹码?这兵是要留着保家卫国的!” “百姓死绝了,你这兵护的是谁的国?!” 海瑞突然大吼一声,往前跨了一步,“胡汝贞!你也是读圣贤书的! 毁堤淹田的事,你敢说你一点都没察觉? 你为了保住严阁老的脸面,就要装聋作作哑到什么时候?!” “放肆!!” 旁边几个将领呛啷一声拔出了刀。 胡宗宪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海瑞这句话,正正扎在他的心窝子上。 他何尝不知道郑泌昌他们的混账事?但他不能动,一动,就是要把恩师最后的遮羞布扯下来。 “叉出去!”胡宗宪一挥手,闭上了眼。 “慢着。” 就在这时,大帐屏风后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紧不慢,带着让人后背发毛的阴柔,却又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胡宗宪更是猛地睁开眼,这大帐重地,怎么会有外人? 只见屏风转出来一人。 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虽然外面罩着件普通的黑色披风,但标志性的装束,还是让在场的丘八们倒吸一口凉气。 锦衣卫! 来人三十上下,面容冷峻,径直走到海瑞身旁,也没看海瑞,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递给胡宗宪。 “卑职北镇抚司千户朱七,奉国师顾真人、大内吕老祖宗之命,送家书一封给胡部堂。” 胡宗宪眼皮子猛地一跳。 朱七是陆炳的心腹,现在竟然自称奉“国师”之命?而且,吕芳也卷进来了? “国师?”胡宗宪声音有些发涩。 “国师说了。” 朱七依然面无表情,但狐假虎威的气势拿捏得死死的,“胡部堂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忠臣。 忠臣嘛,就该做忠臣该做的事。 至于严阁老那边……只要这江南没乱,严阁老就还是严阁老。” 这句话,只有聪明人听得懂。 这是顾铮给的承诺:你胡宗宪帮我收拾了郑泌昌,把事儿平了,我暂时不搞严嵩,让你能安安心心打仗。 这是政治交易,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胡宗宪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火漆,很随意。 打开,里面就一张薄薄的纸,字迹狂放,甚至有些潦草,显然是顾国师的亲笔。 上面只有八个字: 【天道在我,顺昌逆亡。】 轰! 简单的八个字,看在胡宗宪眼里,却像是一座压下来的泰山。 那位在京城呼风唤雨、把皇帝忽悠瘸了、让百官闻风丧胆的神棍国师,把手伸到了这。 这是最后通牒。 也是保命符。 如果不接,明天这“逆亡”两个字,恐怕就要落在他胡宗宪头上了。 他虽然有兵,但能跟皇帝加上国师的“天道”抗衡吗?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外面的雨声依旧。 海瑞看看朱七,又看看胡宗宪,他虽然耿直,但此时也明白,这是顾铮给他上的“保险”。 良久。 胡宗宪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吐出了半辈子的纠结。 他慢慢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再抬头时,疲惫的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总督该有的杀伐果断。 “传令!” 胡宗宪从桌案上抓起一支令箭,往地上一掷,声音如铁石相击。 “调戚继光麾下的一营精兵,即刻随海大人去淳安!” “调总督府军粮五千石,漕运大船二十艘,归海大人全权调度!” “告诉那些个布政使、按察使。” 胡宗宪眼神如刀,看向帐外看不见的敌人,“我胡宗宪的兵,只管杀倭寇。 但若是这浙江境内,有人比倭寇还要害民……” 他拍了拍桌上的佩剑。 “这把剑,也能斩官!” 海瑞浑身一震,再次拱手,这一次,腰弯下去了:“多谢部堂!!” 这局,活了。 朱七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国师爷说得对。 哪怕是石头,只要给足了压力和好处,也能让他滚起来。 第125章 天罗地网无处遁,一语成谶末日钟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新得不像话。 但这对于郑泌昌和何茂才来说,这个早晨的空气,比砒霜还毒。 浙江巡抚衙门。 啪! 一个精致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胡宗宪他是疯了吗?!” 何茂才也不管地上的瓷片渣子,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乱转,“他调了戚家军! 那一营的丘八昨天半夜就封了所有的官仓! 这还不算,今儿个一早,连布政使司的档房都被海瑞带兵给围了! 这是要抄咱们的老底啊!” 郑泌昌坐在太师椅上,原本胖乎乎如同弥勒佛的脸上,此刻半点笑容都没了,一层层的肥肉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兵……” 郑泌昌喃喃自语,“这蛮子有了兵,咱们那些小动作就不灵了。 他要是查到底……毁堤的事,九堰偷工减料的事……” 一想到那明晃晃的狗头铡,郑泌昌觉得自己脖子嗖嗖冒凉气。 “莫慌!莫慌!” 何茂才突然停下脚步,一双三角眼里闪烁着最后的一丝凶狠,“还有一招!弃车保帅! 毁堤的具体差事,不是咱们直接干的。 是幕僚莫师爷去联络的,只要莫师爷把这事儿‘扛’下来……” 郑泌昌猛地抬头:“你是说?” 何茂才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嘴角挂着狞笑:“只有死人的嘴是最严的。 只要他一死,那就是‘刁民受人蛊惑破坏水利’,顶多咱们是个失察之罪。 海瑞再厉害,没凭没据,他还能屈打成招?” “快!去做!” 郑泌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定要做得干净!要像畏罪自杀!” …… 淳安县衙。 这里现在比菜市场还热闹。 不是买菜,是抓人。 胡宗宪调来的那一营戚家军,军纪严明得吓人。 不管你是衙门里的老油条书办,还是平时耀武扬威的捕头,只要名字在海瑞本子上的,拎着领子就往外拖。 大堂上。 海瑞端坐正中,尚方宝剑就架在桌案上。 “大人!” 一名把总大步走进来,手里提着几本发黄的卷宗: “查到了!去年和前年,拨给九堰大堤维修的一万两白银,账目虽然平了,但咱们问了那几个老工头,都说连个铜板的影子都没见着!石头和木料全是烂货!” 海瑞翻看着那些明显是后来补做的假账,冷笑连连。 “烂到根里了。”海瑞合上卷宗。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郑泌昌和何茂才,这两位封疆大吏,穿着整齐的官服,互相搀扶着,脸上带着像是刚死了亲爹一样的悲痛,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一进来,不用海瑞发话,这俩人“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这回是真跪。 “海大人!海钦差!咱们有罪啊!咱们眼瞎啊!” 何茂才嚎得嗓子都破了,鼻涕眼泪一大把,“咱们也是刚才才知道!那个千刀万剐的幕僚莫如龙…… 他竟然……竟然背着咱们,勾结奸商,偷工减料,这才导致了大堤崩塌! 就在刚才!这厮自觉罪孽深重,已经在家里……上吊自尽了!” “什么?死了?”海瑞眉毛一挑,声音听不出喜怒。 “死了!死得透透的!” 郑泌昌接着哭诉,“他在桌上留了绝笔信,承认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人贪墨所致,与……与旁人无关。 海大人,这是下官御下不严,下官愿领失察之罪!请大人明鉴啊!” 说着,何茂才双手奉上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这是一招“死无对证”。 官场上的老套路了。 推出一个顶缸的,只要主要人物不倒,过个几年换个地方又是大员。 海瑞没接那封信。 他就冷冷地看着这俩人演戏。眼神就像是看着两只自己织网的蜘蛛,滑稽又可笑。 “自尽?这么巧?” 海瑞手指敲着桌案,发出的“笃笃”声让两人心头发慌。 “是……是巧了些。” 何茂才硬着头皮说,“或许是良心发现,怕被海大人的天威所震……” “良心?” 海瑞突然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这两人面前。 “我这人从不信什么良心发现,我只信证据。” 海瑞转过头,对着侧门的屏风处拍了拍手,“杨公公,这出戏看到现在,您也该出来谢个幕了吧?” 杨公公?! 地上的两人听到这个称呼,脑子里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 织造局的杨金水?!他不是回杭州“养病”去了吗?! 侧门的布帘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掀开。 一身蟒袍的杨金水,迈着不紧不慢的方步走了出来。 他今天气色格外好,脸上常年挂着的谄媚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人胆寒的森冷。 而在他身后,竟然跟着两个番子,手里拖着一个满身是血、已经瘫软如泥的人。 人还没死,只是嘴里被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惨叫。 “莫……莫师爷?!” 何茂才一眼就认出来了,据说已经“上吊自尽”的幕僚,此时正像条死狗一样躺在那儿! “鬼……见鬼了!”郑泌昌吓得往后一坐,脸上的肉疯狂抽搐。 “哟,郑大人,何大人。” 杨金水尖细的嗓音在大堂里回荡,“怎么着?看见故人,不高兴?” 他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从怀里掏出个玉佩把玩着。 “二位是不是觉得,派人去莫师爷家里,一根绳子把人勒死,然后再挂上去,这就叫‘自杀’了?” 杨金水轻笑一声,“啧啧,手段太糙了。 咱家在织造局那边听说两位要清理门户,怕两位大人下不去手,这就派人去帮着‘送’了一程。 只不过,咱家的人去得早了一步,正好瞧见二位大人的家丁在‘勒人’。” 轰隆—— 如果说之前是天塌了,现在就是直接掉进了十八层地狱。 郑泌昌浑身都在抖,牙齿打战:“杨金水……你……你是顾铮的人?!” 这一刻,所有的迷雾都散了。 什么“盟友”,什么“为了皇差”。 原来从头到尾,杨金水就是一颗钉子! 一颗顾国师早就埋在他们心脏边上的钉子!他们所有的密谋、所有的丑态,一直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郑大人这话说得,咱们不都是皇上的臣子吗?” 杨金水也没否认,只是笑得更加渗人。 一个小太监此时捧着上来托盘,他从里面拿起了几封信。 是郑泌昌和何茂才以前为了方便行事,亲笔写给莫师爷的“密令”。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毁堤”、“嫁祸”、“淹田”的计划。 这些东西,本来该被“清理”掉的。 “莫师爷是个聪明人。” 杨金水拿着那信,在郑泌昌苍白的脸上轻轻拍了拍,“他知道你们要杀人灭口,所以啊,早就把这些宝贝,托人送到了织造局。 他还特意嘱咐杂家,这东西啊…… 是要‘呈给国师爷’过目的。” 转交国师。 四个字一出,直接砸碎了郑泌昌最后的一点精气神。 “哇”的一声。 郑泌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的烂肉,瘫软在地。 完了。 全完了。 海瑞查案?这分明是一直笼罩在天顶的大网,收口了! 高高在上的嘉靖皇帝,似乎能未卜先知的顾国师,早就已经在云端看着他们这群蝼蚁在演戏了。 他们还自以为聪明地在算计“改稻为桑”。 殊不知,人家要算的,是整个东南官场的一锅端! “国师爷说得好啊。” 杨金水退后一步,站在海瑞身边,最锋利的剑和最阴暗的网,合二为一。 杨金水看向瘫在地上的两人,语气悠悠,却如同丧钟: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两位大人,京城锦衣卫的诏狱已经扫榻以待了。 这一路上,可别死得太快,国师爷……还有话要问你们呢。” 海瑞此时终于开口,他将手中尚方宝剑往桌上一拍。 “来人!” 一声令下,如惊雷炸响。 “扒了他们的官服!摘了他们的乌纱! 加上这九十斤重的死囚枷! 游街示众,即日押解进京!!” “诺!!” 两边的戚家军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曾经不可一世的浙江布政使、按察使,像两头待宰的肥猪一样被拖了出去。 门外,百姓的欢呼声震天动地。 雨过天晴,但这大明朝的官场风暴,才刚刚刮起第一缕腥风。 而在这风暴的最中心,那个坐在京城玄天观里的人,正落下了棋盘上的又一枚棋子。 第126章 圣旨雷霆降江南,新任巡抚定风波 京城的秋雨不像江南那般缠绵,带着北地特有的萧杀气。 西苑,精舍。 往日里用来求仙问道的静谧之地,今儿个却跟炸了的火药桶似的。 “咣当!” 一声脆响,价值连城的五彩琉璃丹炉在金砖地上砸了个粉碎,药渣子和没炼好的丹丸滚了一地。 “混账!畜生!活剐了都不解恨!!” 嘉靖帝朱厚熜一身宽大的道袍随着他剧烈的动作都在抖。 他手里攥着几张被海瑞用八百里加急送进来的“血证”,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旁边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头都不敢抬,生怕无名火烧到自己身上。 只有吕芳还算镇定,但也缩着脖子,手里的拂尘都不敢乱晃。 “朕把江南交给他们,让他们给朕守着钱袋子,给朕织绸缎!” 嘉靖帝赤着脚在药渣子上踩来踩去,脚板心被扎破了也不觉得疼,“结果呢?为了凑这十万匹绸子,他们居然敢把两个县给淹了! 几十万条人命啊! 淹田?这是在损朕的阳寿!这是要把朕架在火上烤,让天下人骂朕是昏君!” 嘉靖帝最怕什么?一怕死,二怕被人骂。 郑泌昌、何茂才的烂招,精准地踩中了这两颗大雷。 “陛下息怒……” 徐阶这会儿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当务之急,是要立刻派人去江南,接管局势,安抚灾民……” “派谁?啊?派谁?!” 嘉靖帝猛地转头,盯着徐阶,“派你的人去?再去搞个什么党争?把烂摊子越搅越浑?” 徐阶瞬间闭嘴,把头缩了回去。 这会儿谁接这差事谁就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没油水不说,稍微处理不好就要替郑泌昌背锅。 整个精舍,一片死寂。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顾铮正在慢悠悠地给自己倒茶。 茶水入杯的“哗啦”声,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顾爱卿!” 嘉靖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几步窜到顾铮面前,“你说!这帮狗杀才该怎么杀?派谁去能把这天给朕补上?” 顾铮放下茶杯,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陛下,杀郑泌昌、何茂才,海瑞的剑已经够快了。 但这杀人容易,把烂掉的墙糊上,让这屋子还能住人,难。” “糊墙?”嘉靖帝一愣。 “正是。” 顾铮站起身,语气平淡,“江南现在的局面,就像个筛子。 海瑞是一把刀,能切毒瘤,但如果你让他去缝伤口、去跟那些满肚子坏水的士绅谈钱、谈粮,去平衡这官场上盘根错节的关系…… 不出三天,海瑞就能把这天捅个更大的窟窿。他太硬了,硬则易折。” “那……”嘉靖帝琢磨过味儿来了,“爱卿心里有人选了?” 顾铮点点头,从嘴里吐出三个字: “赵贞吉。” 听到这名字,跪在地上的徐阶眼皮猛地一跳。 赵贞吉? 这位爷可是出了名的“不倒翁”,又是泰州学派的大儒,讲究经世致用。 也就是俗话说的:本事大,算盘精,还会和稀泥。 “赵贞吉?”嘉靖帝皱着眉回忆了一下,“这人好像是个老滑头吧?” “陛下现在需要的,正是个老滑头。” 顾铮笑了,像是看透了棋局的笑,“郑泌昌他们留下的烂摊子,光靠杀头是变不出粮食和银子的。 得有个人去跟沈一石这种商人周旋,去跟下面的州府扯皮,还得能在不激起民变的情况下,把皇上要的面子给找补回来。 赵贞吉,此人好名,也贪权。 为了往上爬,他一定会把这‘糊墙’的活儿干得漂漂亮亮。” 一番话,把人性给剖开了揉碎了。 嘉靖帝听完,一肚子邪火居然散了大半。 他也是个玩弄权术的高手,一想就明白,这时候确实不能再派个愣头青去给海瑞添乱,但也决不能派个废物。 “妙!大妙!” 嘉靖帝一拍大腿,当场下旨:“拟旨! 着右佥都御史赵贞吉,即刻加兵部右侍郎衔,总督浙江粮道,兼理巡抚事! 赐王命旗牌! 告诉他,别的事情朕不管,这浙江要是再死一拨人,朕就把他也填进新安江!” …… 当天夜里,国师府。 书房的灯火通明。 才子徐渭手里捏着刚送来的廷寄抄本,看着那张铺在桌上的大明地图,一脸的不解。 “国师。” 徐渭指了指杭州的位置,“这赵贞吉是个什么成色,大伙儿多少知道点。 这人虽然有些干才,但心里全是仕途经济。 您让他去浙江,不是把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扔进了鸡窝? 他若是去了,这第一件事,怕就是要跟海刚峰那块硬石头碰上。” “碰上才好。” 顾铮正拿着剪刀,给窗台上的一盆罗汉松修枝。 “咔嚓”一剪子下去,那根看着长歪了但又挺倔的枝条落了地。 “文长啊,你看这树。” 顾铮吹了吹叶子上的灰,“海瑞就是这剪子,利,狠,但也容易伤了根本。 赵贞吉呢,就像这盆里的土和肥。 虽然看着脏,有时候还有股味儿,但若是没有他在底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根系理顺了,给这大树喂饱了,光靠剪子,这树活不长。” 顾铮转过身,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尊隐藏在暗处的神。 “我要的浙江,不是海瑞一个人孤胆英雄似的一杀到底,杀完了,地没人种,税收不上来,这盘棋还是输。 我要的是赵贞吉去把利益分配好了,把摊子稳住。 而海瑞,这把剑要悬在他头上,让他哪怕是个老滑头,也得给我把尾巴夹紧了做人!” “一硬一软,一杀一抚。” 徐渭恍然大悟,后背不禁有些发凉。 自家这位国师,分明是在这大明棋盘上玩平衡术!把人性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徐渭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就不管了?万一这两人斗红了眼……” “不管?” 顾铮放下剪刀,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仍在桌上,“我从不做甩手掌柜。 这是一贴猛药。 等他俩掐得差不多了,就把这药给灌下去。 保管这俩人哪怕心里再看对方不顺眼,也得乖乖穿一条裤子,把这浙江给我建成铁桶一块。” 徐渭拿起信封,上面只有四个字: 【开海通商】。 轰! 简单的四个字,徐渭的手一抖。 这……这是要动那帮大海商和沿海士绅的命根子啊! 猛药?这是要翻天! …… 两天后。 浙江杭州,巡抚衙门外的大街上。 “闪开!都闪开!钦差大人到了!” 鸣锣开道的声音响彻整条长街。 八抬大轿还没落地,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兵丁就已经把衙门口给围得水泄不通。 赵贞吉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头上乌纱帽翅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 他下轿的时候,脸色肃然,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威严。 他太清楚这次差事有多难了。 不仅要给前面两个死囚擦屁股,还要应对那个现在正蹲在大牢门口不肯挪窝的活阎王海瑞。 “大人!” 杭州通判迎上来,脑门子上全是汗,“海……海主事他……他说他不来接驾。 他说他正忙着审那织造局的账,说是没把那些蛀虫抓完之前,谁的面子都不给!” 周围的官员倒吸一口冷气。 好家伙,新官上任第一天,下马威就来了! 赵贞吉没发火,甚至略显圆润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理了理袖口,看了看巡抚衙门“明镜高悬”的匾额。 “不来就不来吧。” 赵贞吉抬腿往里走,声音透着官场老油条特有的圆滑与狠劲儿。 “他审他的账,本官办本官的差。 传令下去!先把杭州城里所有的大户都给我召集起来! 告诉他们,要想不被抄家,今晚就带着银子和粮食来见我! 这‘糊墙’的第一铲泥,得他们出!” 第127章 巡抚钦差初会晤,泉州开港议风云 巡抚衙门的大堂,才几天没见人,就感觉换了个天地。 原本郑泌昌那种乌烟瘴气、花天酒地的奢靡劲儿被扫得干干净净。 现在这大堂正中间,摆了一张极大的紫檀木案,案上没摆什么古玩字画,倒是堆满了高得能把人埋进去的账本。 赵贞吉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朱笔就没停过。 这位泰州学派的大儒,处理起政务来确实是一把好手。 短短半天,他硬是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从杭州那帮子此时正如惊弓之鸟的大户手里,榨出了三万石粮食,外加两千两现银。 赈灾粥棚重新冒起了热气,满大街的流民总算是有口吃的了。 这叫手段。 就在赵贞吉正如鱼得水,觉得自己这一手“以压促捐”玩得漂亮时。 “啪!” 一本账册被人重重地摔在了他的公案上,力气之大,把他手边的墨池都震得跳了两跳。 赵贞吉笔尖一顿,抬头。 海瑞就站在那儿。 他那一身官服依然带着泥点子,好几天没洗的头发乱蓬蓬地扎着,眼眶深陷,看着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鬼,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真的要把眼前这人给看穿。 “赵中丞!” 海瑞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根本不像是个几天没睡好觉的人,“这些粮食是怎么来的? 您是不是许了那帮奸商,说什么只要交了粮,以前毁堤兼并土地的旧账就可以‘从宽发落’?” 赵贞吉眉头皱成了个川字,放下笔,缓缓站起身。 他没看那本账册,而是盯着海瑞,语气带着上官的威压:“海主事。 你是功德司的人,我是朝廷命官。本官做事,讲究的是怎么救这几十万灾民的命! 若是还要把那些大户都逼得跳了墙,谁来出这救命粮?是你海瑞把自个儿身上的肉割下来煮汤吗?!” “大户?他们是吸血的鬼!” 海瑞往前跨了一步,咄咄逼人,“那是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粮食!他们有罪! 郑泌昌毁堤淹田,他们哪个不是在后面推波助澜想分一杯羹? 按照《大明律》,这些人,当诛!家产当全数充公!哪里需要您在这跟他们讨价还价!” “充公?好一个充公!” 赵贞吉也火了,他是来救场的,不是来听这愣头青背律法的,“抓了郑泌昌,这官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你还要抓所有的士绅? 那你知不知道,浙江一乱,这一年没人织丝,宫里的绸子怎么交?北边的军饷怎么凑? 你海瑞除了会杀人,会审案,你还会什么?!你会变银子吗?!” 两人这就跟两只斗鸡似的,在大堂中央眼对眼,鼻子差点贴上鼻子。 一个是绝对的道德洁癖,非黑即白;一个是官场的实用主义,只有利弊。 谁也说服不了谁。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旁边的书办和衙役们都贴着墙根站,大气不敢出。 两个神仙打架,殃及池鱼可就冤了。 就在这火药味快要引爆的档口。 “哎哟,两位大人这是唱哪出呢?” 一声阴柔却带着笑意的嗓音打破了僵局。 杨金水揣着袖子,笑眯眯地从后堂转了出来。他这人走起路来没声,就跟个幽灵似的。 “织造局那边的茶都凉了,咱家还等着二位大人去品呢。” 杨金水走到案前,没去管两张快要喷火的脸,而是从袖笼里慢慢悠悠掏出一个信封。 这不是普通的信封。 信封一角,印着一个淡淡的太极图纹,还有标志性的“顾”字。 见到这东西,不管是正在气头上的海瑞,还是自诩钦差的赵贞吉,一身炸起来的毛瞬间就顺下去了。 国师的信。 “二位,歇歇火吧。” 杨金水把信往桌上一搁,眼神玩味,“国师爷说了,早就知道二位得吵起来。 这是给两位的‘退烧药’,看了再说。” 赵贞吉也不顾得摆架子了,伸手就要去拿。海瑞也顾不得什么礼节,直接把脑袋凑了过来。 信封拆开。 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什么官样文章。 纸上画了一张图。 极其简陋,甚至是有些潦草的草图。 但看清楚这张图的一瞬间,赵贞吉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海瑞虽然不懂经济,但看着上面的几个箭头和数字,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海图。 一个巨大的箭头,从浙江直指福建,最后重重地圈在了两个字上—— 【泉州】。 “郑、何之流,之所以敢毁堤淹田,无非是为了一个‘利’字。 因为土地只有那么多,想生财,只能从泥地里抠食。” 杨金水在旁边适时地把顾铮的话念了出来,带着蛊惑人心力量的台词,“可这利,真的只有土里有吗? 外面的大海,那些红毛番、那些佛郎机人,他们船上装的可全是真金白银。 咱们为什么要在这几亩桑田里斗得头破血流? 为何不把门打开?” 信纸的下半部分,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那是一个恐怖的预估:若是开放泉州港,设立官方市舶司,将走私海贸转为官营。 第一年的关税收入,就足以顶得上整个浙江三年的丝绸赋税! “嘶——” 赵贞吉是个识货的,更是个算盘精。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个账。 如果真能开海……那哪还用跟那帮土财主废话?哪还需要担心完不成皇差?这不仅能解决丝绸亏空,更是开万世之基的大功绩啊!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手里的信纸都被捏出了褶子。 “国师的意思是……要我上折子,提开海?” 赵贞吉看向杨金水,眼神里全是热切的贪婪,是想要建功立业的贪婪。 “不仅仅是你。” 杨金水眼神瞟向一直沉默的海瑞,“还有海大人。 这开海是大动作,势必会动了沿海那帮靠走私发财的大族的奶酪。 那些人手眼通天,若没把锋利的剑在前面开路,光靠赵大人的算盘,怕是会被人把桌子都掀了。” 海瑞此刻还在盯着那张图。 他没赵贞吉的算计,他看到的是另一行小字: “贸通四海,银入国库,利归万民。桑农不失其田,织户不失其业。” 不失其田。 这就够了。 为了这四个字,他海瑞就算把全天下的豪强都得罪光了,又有何惧? 海瑞猛地抬起头,一身的戾气和固执,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融化了,变成了更为坚定的锐气。 “干了!” 海瑞一拳砸在桌子上,“这奏疏,我来写第一笔!若是那帮沿海豪强敢阻拦,我这把尚方剑正愁没地方试锋芒!” 赵贞吉看着海瑞,眼神变了。 原本看“愣头青”的厌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找到最佳打手的惊喜。 “好!刚峰兄好气魄!” 赵贞吉也是个变脸极快的主,当即把朱笔递给海瑞,“这第一笔你来写,但这具体怎么收税、怎么定规矩,还是让愚兄来润色润色。” 前一刻还要拿大嘴巴子互抽的两人,这一刻,脑袋居然凑在了一块,在满是油墨味的公案上,开始谋划这大明朝最惊心动魄的一次变局。 杨金水站在旁边,看着这诡异又和谐的一幕,忍不住搓了搓没胡须的下巴,心里对远在京城的顾国师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啧啧。” 杨金水看着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道彩虹正挂在巡抚衙门的屋檐上。 “一封信,一张纸。” “就把这本来是死局的浙江,盘成了活棋。” “而且啊……”杨金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哪里是仅仅为了浙江? 国师爷这是给泉州那帮想要吞海自肥的巨鳄们,挖好了坟坑呢。” 风起了。 这一次的风,带着大海的咸味,也带着即将席卷整个东南沿海的血腥味与铜臭味。 “赵大人,写快点。”海瑞在催,“我要八百里加急把咱们的名字今天就送到皇上案头!” “急什么!这种事得用词考究!每一个字都是银子!”赵贞吉头也不抬地怼回去。 看着这两人,杨金水知道。 顾国师的这架“战车”,算是彻底轰隆隆地开动了。 第128章 一疏开海动朝野,靖海阁前请王命 北平城的秋风里,混着股烧焦的栗子香。 但徐阶的鼻子里,这会儿只能闻见火药味。 “八百里加急”的响马铃声刚刚穿透了朝阳门,把这死水微澜的京城给搅浑了。 通政司的小吏跑断了腿,把那封还带着江南潮气和海腥味的奏疏送到了西苑,也把一份抄本送进了内阁值房。 “疯了!简直是疯了!” 徐阶把手里的茶碗盖子当惊堂木使,拍在紫檀大案上,“砰”的一声,震得旁边的笔架都在跳,“赵贞吉素来是个懂分寸的,怎么跟海瑞那个愣头青混到了一块? 开海? 还要在泉州设市舶司? 他们这是要把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片板不许下海’的铁律当废纸烧了吗?!” 坐在他对面的高拱,这会儿大胡子脸上满是讥讽,甚至有点想笑。 “徐阁老,太祖爷的律法自然是铁律。” 高拱眼皮都没抬,“可太祖爷那会儿,户部也没穷到连顺天府衙役的裤子都要当掉的地步吧? 我看赵贞吉这话实在。 浙江这地界被郑泌昌那帮孙子祸害成这样,要是再不开个口子弄点银子进来,您老是打算自己掏腰包去填那个大窟窿?” “你——!这就是饮鸩止渴!” 徐阶霍地站起身,一身儒雅的仙鹤补服此时显得有些压抑,“一开海,倭寇必随商船而入! 到时候海疆大乱,这罪责谁担? 再说了,这是简单的开海?奏疏里还提到了要在海边造大船、练水师…… 钱呢?啊? 现在国库里能跑马,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哪来的银子造船?” 这就是个死循环。 不开海,没钱;没钱,造不了船;造不了船,就怕开海后防不住倭寇。 正当这两个大明朝最有权势的文官吵得唾沫星子乱飞的时候,值房外头,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也不敢大声,尖细着嗓子禀报: “徐阁老,高阁老,司礼监掌印吕公公来了,还带着国师爷……和新任兵部右侍郎谭纶谭大人的折子。” 一听到“国师”这两个字,徐阶刚要去端茶碗的手哆嗦了一下。 那个在玄天观里整天不出门、看着像是个不管世事的年轻道士,给这京城文官带来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了。 吕芳是一脸的笑意,招牌式的“老好人”笑,身后跟着个抱着红漆托盘的小太监。 “几位阁老,都在呢?” 吕芳乐呵呵地走进来,把手里的拂尘往胳膊上一搭,“万岁爷刚才看了赵贞吉的折子,说是挺有意思。 不过嘛……万岁爷说了,这开海是个大事,得有人管,还得是个能震得住场面的人管。 这不,谭纶大人这会儿上了道折子,给这事儿把这最后一颗钉子给敲上了。” 徐阶狐疑地接过折子。 展开一看。 这一看,徐阶觉得自己脑仁疼。 谭纶是个懂兵的,更是戚继光的死党。他在折子里压根就没扯什么祖宗成法,而是直愣愣地摆事实: 倭寇禁不绝,是因为有利可图。与其让那帮大海商勾结倭寇走私,不如朝廷自己干。 最绝的是后半段—— 这“自己干”,不能交给户部,也不能交给兵部。 户部全是漏勺,兵部全是老爷。 谭纶直言不讳地举荐:此事当由“靖海阁”全权总揽。 靖海阁是个什么玩意儿?是顾铮国师手底下的情报窝子! 是挂在玄天卫名下,平日里专门搜集“祥瑞”和“妖孽”消息的地方! 这是要把大明的财权和兵权,往一个道士手里塞啊! “这……” 徐阶嘴唇发白,“这也太儿戏了!国师虽是得道高人,可毕竟是方外之人,如何能……” “方外?”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清朗,透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出尘气,又夹杂着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霸道。 顾铮。 他竟然亲自来了。 没有穿繁复的朝服,就是一身月白色的道袍,手里也没拿拂尘,倒是把玩着两颗通体如墨的黑珍珠。 “徐阁老是觉得,我这‘方外之人’,管不好俗世的银子?” 顾铮跨过门槛,一瞬间,屋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高拱连忙站起来行礼,徐阶也不得不黑着脸躬身。 “国师误会了。”徐阶咬着牙,“只是海防大事,干系社稷……” “正因为干系社稷。” 顾铮走到大地图前,手指精准地在弯曲的海岸线上划过,最后停在泉州,“这把钥匙才不能交给你们。” 顾铮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大佬,眼神里没有半点客气,“交给你们文官,一年能收上来多少税? 三成?还是两成?剩下的,还不都得漂没在那些七七八八的账本里? 但若是我来管。” 顾铮竖起两根手指,“陛下说了,所得关税,三成入国库。” 徐阶一听,眉毛都要竖起来了:“才三成?!那剩下的七成……” “归靖海阁。” 顾铮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看得徐阶心底发寒,“用来造船、养兵、平倭。 徐阁老,咱们把话说亮堂点。 现在这国库就是个空架子,我不伸手要钱,我自己去海里捞钱来给陛下练兵,还要分三成给国库堵窟窿。 您要是再拦着……” 顾铮走近徐阶一步,从尸山血海和阴谋诡计里杀出来的气势,压得徐阶呼吸困难,“那我可就要让谭纶去查查,您徐阁老家在松江的几万亩地,还有挂在您名下的那些商队,今年到底给朝廷交了多少税了?” 轰! 谈国事?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松江徐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地主豪强,徐阶屁股底下的屎,并不比严嵩少多少,只是擦得干净些罢了。 徐阶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颓然叹了口气。 谭纶那封折子只是个引子。 真正的杀招,是面前这位国师爷已经把刀架在他们这些文官集团的脖子上了。 …… 西苑,精舍。 嘉靖帝朱厚熜心情好极了。 他也不打坐了,这会儿正拿着“靖海真人”的金印,爱不释手地看着。 这金印是纯金铸造,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下面的小字,【如朕亲临】。 “好!好哇!” 嘉靖帝拿着金印往圣旨上狠狠一盖,“啪”的一声,红泥鲜艳。 “朕就知道,这满朝文武,也就顾爱卿知道心疼朕。” 嘉靖帝把圣旨递给吕芳,让他去发往礼部盖章存档。 “这帮酸儒,整天就知道拿祖宗法度来压朕,一个个家里富得流油,朕修个宫殿都得抠抠索索。 这下好了!” 嘉靖帝站起来,绕着顾铮转了两圈,越看越满意,“顾爱卿,这七成给了你,朕放心! 你是朕封的真人,要钱是为了炼丹、为了大道、为了替朕守这万里海疆! 总比给那些只知道往家里扒拉银子的贪官强!” 在嘉靖帝朴素的价值观里:顾铮=神仙=自己人。 钱在顾铮手里,是随时能拿来用的“私房钱”; 钱在国库,那就得受户部一帮人监管,想花一分都得听徐阶啰嗦半天。 这账,皇帝算得比谁都精。 顾铮接过沉甸甸的金印,神色虽然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但心里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不仅是个名头,更是大明朝的海权。 从今往后,蓝色的疆域,将不再是海盗和士绅的乐园,而是他顾铮手里最大的取款机和兵工厂。 “臣,必不负陛下圣望。” 顾铮微微躬身,袖袍一挥,仿佛这大殿里凭空卷起了一股子海浪声,“三年之内,臣要让这海上,再无片帆敢不挂大明旗号。 臣要让那些红毛番子,跪着把银子送到陛下面前,求着咱们卖他茶叶。” “准奏!大准特准!” 嘉靖帝大笑,笑声传出精舍,把树梢上的乌鸦都惊飞了几只,“顾爱卿,那咱们就说定了! 这开海的第一网鱼,朕可是等着尝鲜呢!” 顾铮走出西苑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宫殿。 天边云卷云舒,仿佛是一幅正在展开的泼墨山水画。 “鱼?”顾铮轻笑一声,手中摩挲着滚烫的金印。 “这一网下去,怕是要把潜伏在江南水底百年的大黑鱼,连骨头带肉都给捞上来了。” 千里之外的杭州,此刻大概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吧。 …… 第129章 诏书一纸定乾坤,百年豪富作尘埃 杭州城的夜,本该是笙歌醉卧、十里红妆。 可今夜,沈园里的灯笼挂得再亮,也照不暖沈一石冰凉透顶的心。 从京城来的八百里快马,不像是一匹马,倒像是一柄贴着地面飞来的飞剑,直接插在了这江南名利场的正中央。 消息灵通的人,这会儿已经在连夜烧账本了。 “开……开海了?” 沈一石手里捏着一小张花重金买来的邸报抄件,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跌坐在价值千金的紫檀罗汉床上。 他这一辈子,玩的就是个“禁海”的红利。 正因为国家不让下海,他这种背靠官府、私下走私的“皇商”才能两头通吃,赚得盆满钵满。 可现在,官府不仅要自己下海,还让那个什么“靖海阁”来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牌桌被掀了。 从今以后,只有在那位顾国师的规矩下办事的人才能活,而像他这种跟郑泌昌、何茂才穿一条裤子,底裤上都沾着屎的旧时代豪商,就是第一只被推出来祭旗的猪! “不……我还有钱,我沈一石富甲天下,我有的是银子!” 沈一石儒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狰狞。 他像个疯子一样跳起来,冲到内室,打开一个个樟木箱子。 里面全是黄金、珠宝,晃瞎人眼的财富。 “备轿!去巡抚衙门!”沈一石嘶吼着,“装十万两黄金!现在就去! 赵贞吉要政绩,我就给他钱!顾铮要海贸,我就给他船! 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有银子买不到的命!” …… 巡抚衙门后堂。 今夜这里灯火通明,却没有半点往日推杯换盏的热闹。 堂上只坐着两人。 赵贞吉端着盖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刮着茶叶沫子。 海瑞坐在他对面,正在一盏油灯下细细地擦拭着尚方宝剑,剑锋上泛着的寒光,比屋外的秋霜还要冷。 “赵大人。” 海瑞头也没抬,“沈一石那几口大箱子已经抬到前堂了。 整整十万两黄金,啧啧,好大的手笔。够浙江百姓吃上三年的饱饭了。” 赵贞吉的手顿了一下。 他是贪官吗?算半个。 他也爱钱,但他更爱那顶戴花翎,更怕顾国师的手段。 在“靖海阁”这三个字面前,十万两黄金,就是一块烫手山芋,谁碰谁死。 “海主事。” 赵贞吉放下茶碗,老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又迅速转为官场老油条的狠厉,“你觉得本官会收?” “赵大人不会。”海瑞抬起头,眼神清澈得有些吓人,“因为这钱是死人钱。” 正说着,外头衙役来报:“沈一石求见中丞大人。” 赵贞吉理了理衣襟,站起身,脸上所谓的儒雅彻底没了,剩下的只有刀出鞘前的冷酷。 “让他进来吧,这该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进这衙门了。” 沈一石进来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 但他强撑着江南首富的架子,一进门,膝盖一软就要跪,嘴里的话更是如同连珠炮: “草民沈一石,愿捐出全部家资,只求为皇上分忧!只求……” “沈老板。” 赵贞吉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别演了。 你那点银子,刚才靖海阁的锦衣卫已经过目了,确实不少。” 沈一石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那……那是!草民这就让人送入府库!” 赵贞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是猫抓耗子最后时刻的怜悯。 “晚了。” 赵贞吉拿起桌上一纸还散发着墨香的搜查令,“本官看在你这些年多少也算给织造局织过几匹布的份上,没让你在门口就被那些愤怒的灾民撕碎了。 本官能保你的,只有一个全尸。 这也是看在你十万两黄金主动送上门的份上。” 轰! “全……全尸?” 沈一石瘫倒在地,总是算计得精明的脸此刻灰败如土,“大人……我有功啊!我织布有功啊!” “带进来!” 一直没说话的海瑞突然一声大喝。 两个戚家军士兵拖着一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小个子男人走了进来。 沈一石一看这人,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是他的心腹管家,专门负责海上那条“黑线”的。 海瑞把一本已经被水泡得有些发皱的账本扔在沈一石面前。 啪! “你自己看!” 海瑞的声音里透着要把骨头都嚼碎的恨意,“嘉靖三十二年,送给倭首汪直精铁五千斤; 嘉靖三十四年,偷运火药三百桶出海; 还有……后院密室里藏的五门佛郎机炮,你是打算用来给自己放烟花吗?!” 这就是通倭! 是造反! 在大明,这不仅是死罪,是要诛九族、被千刀万剐的极刑! 沈一石颤抖着翻开账本。 上面的一笔笔勾当,黑字红章,像是阎王爷勾魂笔下的一道道勒痕。 他绝望了。 他没想到,这张大网,居然收得这么紧,连他最隐秘的那条线都被挖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一石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齐流,笑得无比凄厉。 “什么通倭?什么造反?” 沈一石猛地站起来,指着赵贞吉,又指着海瑞,“我不过是个商人!商人逐利,有什么错? 以前是严阁老让我干的!是郑泌昌他们逼我干的! 现在他们倒了,你们这把刀就砍向我? 好啊!好得很!” 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大门,“你们想要钱是吧?想要能下金蛋的鸡是吧? 我就算是烧了,也不给你们留下一根毛!!” 海瑞刚要拔剑追出去。 “慢着。”赵贞吉却伸手拦住了他,“刚峰,不用追。 靖海阁的人早就把沈园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让他去吧。 他是个体面人,知道该给自己选个什么样的死法。” 赵贞吉看向门外的黑夜,眼神里满是计算后的冷漠,“火光一起来,咱们这查抄的理由,就更硬了几分。 ‘畏罪自焚’,多好的罪名啊。” 海瑞手里的剑松了一下,看着沈一石疯癫的背影,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活该。” 半个时辰后。 杭州城的西面,突然窜起一道火光。 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天,也照亮了这半个多月来笼罩在杭州城头上的阴霾。 沈园,这座号称“江南第一豪宅”的园林,此刻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火炉。 主楼的琴房里。 火舌已经舔上了房梁。 沈一石一身白衣,头发披散,盘坐在古琴前。 四周堆满了用万千桑农血汗换来的极品丝绸,那些云锦、苏绣,此刻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散发出昂贵的焦糊味。 “铮——!” 琴声响起,却不成调,全是乱音。 “这金山银海,原来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啊!” 沈一石看着周围燃烧的财富,那是他毕生的心血。他想笑,却被涌进来的浓烟呛住了嗓子。 顾铮,顾国师。 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那个远在京城的人有多可怕。 那人根本不用动刀,只需要定一条新的规矩。 在这条新规矩下,旧时代的一切,都成了必须要被焚烧殆尽的尘埃。 “轰隆!” 房梁带着万钧烈火砸了下来。 琴声戛然而止。 江南首富,连同他旧时代的残梦,一同葬身火海。 次日清晨。 火早灭了。 沈园成了一片废墟,但真正的“好东西”并没有烧掉多少。 商号的地契、各大钱庄的存银票据、还有没来得及装船运走的生丝,大部分都在分号的库房里,完好无损。 海瑞和赵贞吉站在沈园焦黑的大门前,看着靖海阁的番子们正把一箱又一箱没被波及的财物贴上封条。 “禀报两位大人。” 一名靖海阁的千户上前拱手,“沈家抄没所得,折色现银约二百八十万两,良田一万三千顷,商铺一百余间。 另有大船二十艘,熟练水手六百余人。” “二百八十万两……”赵贞吉咽了口唾沫,这可比国库一年的一半收入都多啊! “按旨意。” 千户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份盖着【如朕亲临】金印的公文,“除现银中的三成留给浙江善后、修堤、赈灾外。 其余所有船只、店铺、田产及余下七成现银,全部移交靖海阁,作为泉州开海的‘启动之资’。” 海瑞看着一车车拉走的银子,脸上没有心疼,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也好。” 海瑞拍了拍腰间的剑,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大海所在的地方。 “这带着血腥气的银子,也该去大海上洗一洗了。” 赵贞吉点了点头,这次他和海瑞没吵架。 “开海的诏书,今日就要在泉州张榜了。” 赵贞吉低声说道,“刚峰啊,这沈一石倒了,但这海里的路才刚铺好。 外头的红毛鬼子,怕是比这沈一石要难对付百倍。” 海瑞冷哼一声,一股子刚正之气冲天而起。 “红毛鬼也好,倭寇也罢。” 海瑞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顾国师说了,朋友来了有美酒,豺狼来了有刀枪。 咱们大明的战船,该去把百年前丢掉的面子,一个个捡回来了!” 风起云涌。 从京城吹来、扫荡了江南的风,终于是把大明这艘沉重却又庞大的巨轮,推向了未知而又充满机遇的深蓝。 copyright 2026 第130章 万民食为天,固本方能谋四海 浙江那边,沈一石的家产抄了,地也分下去了,赵贞吉这道急递,送进西苑的时候,比六百里加急的马蹄子还烫手。 西苑,精舍内。 “这就是那个‘老黄牛’赵贞吉给朕的报喜折子?” 嘉靖帝穿着一身宽大的道袍,没正形地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赵贞吉的奏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好家伙,银子是有了,可他后半截跟朕哭穷是什么意思?浙江没粮了?” 顾铮坐在一旁,正拿着根银签子挑弄博山炉里的沉香屑。 “陛下,这事儿不赖老赵。” 顾铮没抬头,“今年淹了两县,往年这时候秋粮早下来了,可今年呢?泥地里就能挖出几只王八。 这地刚分给百姓,地契是拿到手了,可肚子是瘪的。 海瑞虽然在发粥,但那点粥能顶几天? 老赵这折子上说得明白:开海能赚银子,可银子不能当饭吃。 等明年开春,要是地里长不出东西,刚安分下来的浙江百姓,怕是又要拿着锄头进城‘找饭辙’了。” “啪!” 嘉靖把奏疏往地上一摔,有点生气。 “刁民!全是刁民!” 嘉靖帝从蒲团上蹦下来,光着脚来回转圈,“朕免了他们的税,还要发银子给他们修堤,现在还要朕管他们的肚子? 户部那点陈粮,连京营的丘八都快喂不饱了,拿什么往南边运? 顾爱卿!这海瑞也是个废物点心,之前喊得挺凶,这会儿怎么也要粮了?” 顾铮把银签子一放,笑了一声。 “陛下,您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海刚峰是把快刀,能杀贪官,但他那张嘴也变不出馒头啊。” 顾铮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的银杏叶黄得正好,风一吹,满地金黄。 “陛下,您修的是大道,讲究‘固本培元’。 大明朝就像这棵银杏树。 泉州的市舶司、海上的生意,是枝叶,是能给您赚回万两白银的‘果子’。 可这地里的粮食,那就是根。 要是这根烂了,或者是这土里的肥不够了,上面的果子结得再大,一阵风来,这树也得倒。” 嘉靖帝停下了脚步。 他这人有个毛病,你跟他说仁义道德他想睡觉,但你要是跟他扯“修仙理论”和“大树风水”,他比谁都上心。 “根……”嘉靖帝琢磨着这个字,“那依爱卿的意思?让靖海阁出钱去买粮?” “买是要买,但这是治标。” 顾铮转过身,一双眼睛在香烟缭绕中亮得吓人,“湖广、四川是有粮,可山长水远,运费比粮价都贵。 臣有一计,也是根本法门,咱们不给他们一般的粮食。” “哦?”嘉靖帝来了兴致,眼珠子都瞪圆了,“难道爱卿要凭空变粮?” “变是戏法,咱们玩的是仙法。” 顾铮袖袍一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指着案几后面那块红绸布,“臣前些日子神游太虚,在蓬莱仙岛转了一圈。 仙岛上没别的好东西,倒是顺了两袋子‘土坷垃’回来。” 顾铮走过去,一把掀开红绸布。 底下没放什么金银珠宝,就放着两只粗麻布袋子。 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灰扑扑看着跟土块没啥两样的大圆疙瘩,还有几棒子金黄如玉、粒粒饱满的长条物事。 嘉靖帝凑过去,一脸嫌弃地拿银签子戳了戳灰疙瘩:“这……这是仙粮? 这看着像朕那御花园假山下的鹅卵石啊!顾爱卿,你莫不是被看门的童子给骗了?” “陛下,切莫以貌取粮。” 顾铮嘴角上扬,随手拿起一个马铃薯,或者叫它土豆,“这玩意儿,在仙界叫‘土行孙’,也有人管它叫‘地蛋’。 别看它长得丑。 往地里切块一种,三个月就能熟。不挑地,烂泥塘能种,沙窝子也能种。 最要紧的是……” 顾铮竖起三根手指头,“这一亩地下去,能产三千斤!” “多……多少?!” 嘉靖帝吓得差点咬了舌头,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瞬间僵住了,“三……三千斤? 顾爱卿,江南最好的水田,顶破天也就三四石(几百斤)! 你这……你这怕是把龙王爷的肉给剁进去当肥料了吧?” “不仅产量大,这东西还能当主食,顶饱!” 顾铮把土豆扔回袋子里,又拿起一根玉米,“还有这个,唤作‘玉蜀黍’,也叫‘金棒子’。 耐旱!就算老天爷不开眼,三个月不下雨,它照样能给您长出金子来! 陛下,如今浙江地毁人饥。 您若是把这两样‘仙种’赐下去,告诉百姓,这是万岁爷修道感动上苍,特意求来的活命粮……” 顾铮声音压低,带着股子诱惑,“这不仅能解了饥荒,您想想,等这亩产三千斤的消息传遍天下,谁还敢说您修道误国? 全天下的百姓,不得把您的长生牌位供到灶王爷头上去?” 嘉靖帝的呼吸粗重了。 他看着一袋灰不溜秋的“地蛋”,眼神瞬间变了。 这是沉甸甸的功德,是能够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金砖! “赏!这就赏!” 嘉靖帝激动得脸颊通红,直接冲外面喊,“吕芳!死哪去了!快给朕进来! 拟旨!立刻拟旨! 告诉赵贞吉和海瑞,朕给他们送宝贝去了! 让靖海阁……不,让锦衣卫派专人护送! 谁敢在路上偷吃这一颗种子,朕就把他全家都剁了剁了做成花肥!” 顾铮看着一脸狂热的皇帝,心里暗暗发笑。 系统兑换的种子虽说是改良型,但在大明这会儿绝对是降维打击。 粮食问题一解决,这大明的基本盘就真的稳如老狗了。 …… 十日后,杭州城外。 粥棚还在施粥,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让排队的灾民眼神更加麻木。 海瑞穿着一身旧官袍,亲自拿着大勺在桶里搅动,脸黑得像是刚从煤窑里钻出来。 “大人,米缸又要见底了。” 王用汲在旁边小声嘀咕,“赵中丞从外省调的粮还在路上,说是又碰上了匪患……” 海瑞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刚想骂娘。 突然,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数百名锦衣卫开道,护送着几辆并不是很起眼的大车,烟尘滚滚而来。 “圣旨到——!!” 领头的一名千户嗓门极大,直接在粥棚前勒马,“钦差大臣、浙江巡抚接旨!!” 海瑞和赶来的赵贞吉连忙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浙江百姓‘御用仙种’若干! 以此种代粮,不仅活人无数,更可福泽万代!令即刻选地试种,不得有误!” 赵贞吉和海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懵逼。 仙种? 皇上又是闹哪出?不给真粮食,给一堆种子?等种子长出来,人都饿成干尸了! 等几个麻布袋子被抬下来,打开。 赵贞吉捻起一颗土豆,左看右看:“这……这就是仙种?这能吃吗?” 旁边的海瑞也不信,他是个实诚人,一把抢过一颗,用衣袖擦了擦,也不管是生的,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脆生生的口感,带着泥土特有的清香和微甜。 海瑞嚼了几下,眉头慢慢舒展,然后眼睛越瞪越大。 “能吃!” 海瑞把嘴里的渣子咽下去,虽然有股生涩味,但这东西水分足,居然还挺压饿! 而随车的还有一名“太医院御厨”,其实是顾铮安排的顾家家丁,此时早就在旁边架起了大锅,把洗干净的土豆直接倒进去煮。 半个时辰后。 盖子一掀。 极其霸道,能勾起人最原始食欲的淀粉香味,像是长了腿一样,瞬间钻进了在场每一个饿得眼睛发绿的灾民鼻子里。 “香……好香啊!” “娘!那是肉味吗?” “我想吃!大老爷,赏一口吧!” 御厨捞起一个煮裂口的土豆,是顾铮特意交代的做法,皮一撕,露出里面沙面的黄瓤,热气腾腾,他把土豆往海瑞手里一塞。 “海青天,您先尝尝?” 海瑞也不怕烫,一口咬下去。 软糯、绵密,顺着喉咙直接暖到胃里的踏实感,瞬间让这个面对屠刀都不眨眼的硬汉,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是粮! 是能把命吊住的真粮食! “发下去!!” 海瑞高举着半个土豆,像是举着尚方宝剑一样大吼,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皇上有赏!这是救命的‘地蛋’!每户领种! 谁家要是敢糟蹋这一颗种子,我海瑞要他的命!!” 看着那些疯狂涌上来,不是为了抢金银而是为了抢这颗土球的百姓,站在后面的赵贞吉,摸了摸胡须,心里大石头终于是落地了。 “好手段啊……” 赵贞吉冲着北边遥遥一拜,心里由衷的敬畏,“一手握着开海的金钥匙,一手还捏着这万民的饭碗。 顾国师……真乃神人也。” copyright 2026 第131章 红毛夷船抵泉州,总督阁前论规矩 泉州的风,这几天都是硬的。 往日里这地界虽然乱,是私下里的乱,走私商船都是半夜里偷摸着靠岸。 可自从“市舶司”的牌子一挂,顾铮的诏书一张榜,这泉州港反倒安静得有些诡异。 像是一头刚睡醒的猛虎正在伸懒腰,周围的豺狼野狗都在观望。 直到那天晌午。 海平线上出现了三艘大船。 跟大明的福船、沙船都不一样,它们的船身极高,像是在海面上起了一座楼,船帆层层叠叠如同云朵,典型的西洋软帆。 最扎眼的是,船侧舷打开的一个个黑乎乎的窗口,像是死鱼的眼睛,又像是某种猛兽露出的獠牙。 “咚——!咚——!” 沉闷的礼炮声,或者说是示威声,在海面上炸响,激起的水柱惊飞了码头上的海鸥。 这是葡萄牙人的武装商船。 他们把这叫“加利恩”大帆船,在这年头的南洋,这就是海上的霸王龙。 码头上,搬运的苦力们吓得扔下担子就跑,就连见过世面的老商贩也是脸色煞白:“红毛鬼来了!红毛鬼的炮船进港了!!” 此时的市舶司衙门,也就是之前的靖海卫驻地。 新任市舶司提举、兼靖海阁海务总办谭纶,正在喝茶。 他喝茶的姿势很稳,甚至连眼皮都没被几声炮响给震开。 他穿着一身贴身的锁子甲,外面罩着飞鱼服,腰间的绣春刀没带鞘,就那么横在桌子上。 “大人!” 一名千户快步冲进来,满脸怒气,“那帮红毛番子太狂了! 咱们的引水船让他们停下检查,他们直接拿火枪冲天上放! 现在大摇大摆地闯过了外港,领头的红毛头子还让人带话来……” “说什么?”谭纶吹了吹茶叶沫子。 “他说……他说让泉州管事的立刻去码头迎接‘高贵的皮雷斯船长’! 还要……要咱们备好女人和好酒! 不然就用船上的二十门蛇炮,给咱们泉州城‘松松土’!” “松土?” 谭纶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顾铮同款的冷笑,“这词儿用的,看来这帮红毛鬼里还有懂咱们大明话的汉奸啊。” 他慢慢站起身,甲片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 “走。” 谭纶抓起绣春刀,眼神如电,“既然来了‘贵客’,那咱们这做主人的,怎么能不去教教他们这儿的‘礼仪’?” …… 泉州深水码头。 这里已经被靖海阁的兵马给清空了,只剩下一群耀武扬威的葡萄牙水手。 皮雷斯船长站在船头上,手里拿着顶满是羽毛的帽子扇风。 他一脸的大胡子沾满了酒渍,蓝眼珠里全是不可一世的傲慢。 在南洋横行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帮东方官员了。 只要这大炮一亮,穿长袍的官员就会吓得跟鹌鹑一样,什么条件都好谈,甚至会送上大把的丝绸求他们别开炮。 “这就是大明新的港口?” 皮雷斯用半生不熟的蹩脚官话喊道,一边踢翻了码头上一个装满瓷器碎片的箩筐,“管事的人呢?怎么还没滚过来?难道要本船长的炮弹去叫门吗?” 他身后的水手们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解裤腰带,准备对着大明的土地撒尿。 “飕——!” 就在这时,一支并没有箭头的响箭,精准无比地射在了皮雷斯脚尖前半寸的地方! 这一箭来得极快、极狠,要是稍微偏一点,皮雷斯的脚板就得被钉在甲板上。 “上帝啊!”皮雷斯吓得往后一跳,手忙脚乱地拔腰间的火枪。 码头的高台上,谭纶的身影出现了。 他身后并没有跟仪仗队,而是两排黑压压,沉默如铁的玄天卫火铳手。 他们手里的玩意儿,可不是大明以前烧火棍似的三眼铳,而是经过顾铮图纸改良的新式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着甲板。 “哪来的野狗,在我大明的地界上狂吠?” 谭纶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得清清楚楚。 “我是伟大的葡萄牙王国特使!” 皮雷斯恼羞成怒,举着精美的火枪指着谭纶,“我要贸易!我要地皮!我要在高地上盖我的教堂和商站! 这是规矩!我们在满刺加(马六甲)就是这么干的!” “满刺加的规矩,那是满刺加的。” 谭纶一步步走下台阶,就像是一把正在出鞘的利刃,“这里是泉州,是大明的龙庭。” 他走到距离大船还有二十步的地方停下,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本并不厚的册子,扔在地上。 “这是《大明市舶司贸易章程》,国师爷亲定的。” 谭纶指了指册子,语气平淡,“想做生意?可以。 第一,船只停在三十里外,换小船接驳。 第二,货物入仓,抽税一成一。 第三,火炮封存,人员不许带刀剑上岸。 至于你说的什么盖商站、盖教堂……” 谭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们是做梦还没醒呢?要不本官给你一巴掌帮你醒醒?” 皮雷斯气疯了。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抽税?封存大炮?那他还怎么在谈判桌上讹诈? “混蛋!我要把你的城市轰平!!” 皮雷斯也是个狠人,直接转身冲着甲板上的炮手怒吼,“开炮窗!把一排十八磅炮都给我推出来! 给这帮黄皮猴子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咔咔咔——” 一阵绞盘声响起,一艘最大的盖伦船侧舷全开,黑森森的炮口就要探出来。 然而。 还没等水手点火。 “轰——!!” 一声并不是来自船上,而是来自码头另一侧高台上的巨响,像是晴天霹雳一样炸开! 一瞬间,整个码头的地皮都跟着抖了三抖,皮雷斯直接被震得坐在了甲板上,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只见远处的一座小礁石,离码头足有两三里的天然标靶,瞬间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直接打碎! 粉碎!变成了漫天的石粉和水雾! 这不是实心弹!是特么的开花弹?!而且这么远?! 全场死寂。 葡萄牙水手拿着点火棒的手都僵住了,像是一群中了定身术的木鸡。 皮雷斯张大了嘴,顺着声响的方向,极其艰难地转动脖子。 就在谭纶刚才站的高台上,原本遮盖的帆布被扯了下来。 露出来的,不是什么普通的岸防炮。 而是五尊通体黝黑,炮管粗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上面甚至还流转着隐隐的红色暗纹光泽的庞然大物! 冰冷的金属质感,带着死亡气息的炮口,此时正正对着皮雷斯的旗舰。 这种口径,别说是他这几艘破木船,就是西洋最先进的一级战列舰来了,也是一炮带走的命! 谭纶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神威无敌大将军”炮的旁边。 他甚至没看那艘船,而是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还带着余温的炮身。 “皮雷斯先生。” 谭纶转过头,脸上露出了足以让小儿止啼的“和善”微笑,“你刚才说……你有多少门炮来着?二十门?” “这玩意儿,是国师爷前儿个刚让铸出来的。” 谭纶拍了拍巨大的炮管,“听说你们管炮叫‘战争之神’?巧了,我们这儿也有个规矩。” 谭纶脸色骤然一沉,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全开: “在这里,神的解释权,归我大明!” “是要守这本册子里的规矩,还是要试试本官这几门大将军的脾气。 皮雷斯先生,你只有十个呼吸的时间选。” 冷汗。 一颗颗如同黄豆大小的冷汗,顺着皮雷斯的大胡子往下淌。 这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 看着几门仿佛要吞噬灵魂的巨炮,看着码头上一排排整齐划一,眼神冷漠的大明军人,皮雷斯心里“天朝上国好欺负”的泡沫碎成了渣。 “我……我守规矩。” 皮雷斯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满是羽毛的帽子掉在地上也不敢捡。 他颤抖着弯下腰,用屈辱但又为了活命不得不做的姿势,对着谭纶,更是对着看不见的东方巨人,深深地低下了头。 “尊敬的大人……葡萄牙商队,愿意接受检查。愿意……交税。” 谭纶看着这个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船长,轻蔑地笑了笑,捡起地上的册子,拍在了皮雷斯的脸上。 “这就对了。” “记住,出了这片海,你是狼是狗我不和管。 但在这泉州,乃至以后大明所有的海港……” 谭纶转过身,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顾国师说了,只有听话的狗,才有肉吃。” copyright 2026 第132章 帝心难测欲南巡,储君监国起波澜 西苑这几日的丹炉火都没怎么生,倒是账房里的算盘珠子响得跟炒豆子似的。 入了冬,北京城的风能刮掉人一层皮,可嘉靖爷的心里头,这会儿暖和得像是三伏天抱着个大西瓜。 “又来一船?” 嘉靖手里盘着两颗新进贡的猫眼儿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盯着面前跑得呼哧带喘的小太监。 “回主子爷!可不是嘛!” 小太监脸冻得红扑扑的,嘴却是咧到了耳根,“刚入天津卫,还是谭大人派的快马。 说是这一船不光有银子二十万两,还有两丈高的红珊瑚树,外带三对儿绿眼睛的‘昆仑奴’!” “二十万两……” 嘉靖咂摸着这个数,脚底下步子迈得跟踩在棉花团上似的,飘忽。 以前徐阶那个老抠门,从国库里拨三千两银子修个瓦片,都得哭穷半个月,还要给他念一段《太祖实录》说要节俭。 现在倒好,泉州那边跟开了水龙头似的,银子哗哗地往朕的内帑里流。 “顾爱卿呢?”嘉靖猛地转身。 “真人……真人在精舍外头的湖边钓鱼呢。” “钓什么鱼!让他来陪朕数银子!” 嘉靖把一叠厚厚的礼单往桌子上一拍,“不对,朕不去数了,那些个死物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朕要去泉州!” 这一嗓子出来,屋里跪着的一地太监,膝盖都没软,脑门子先磕在地砖上了,磕得砰砰作响。 皇上要出宫?还是去几千里外的南边? 这在大明朝是捅了马蜂窝的大事! 半个时辰后。 玉熙宫。 徐阶跪在地上,大冬天的,脊梁背上的冷汗把仙鹤补服都浸透了。 高拱这会儿也没了闲心,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只有顾铮,坐在边上的锦墩上,手里捧着碗热茶,还在那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万万不可啊陛下!” 徐阶嗓子都喊哑了,“东南虽有起色,可那是险地!圣驾轻出,一路上的扰民、耗费且不说。 当年正德爷南巡闹出的乱子,还历历在目! 再说了,国库……国库刚缓过劲儿来,这一趟折腾,就是要在百姓身上刮油啊!” 徐阶是真急了。 皇帝一旦出了这四九城,就是脱了缰的野马,谁能管得住? 再说,去顾神棍的地盘,他们这些文官还有说话的份儿? “扰民?” 嘉靖冷笑一声,从那堆礼单里抽出一张,“徐阁老,朕没打算用国库一文钱。 朕有钱! 这钱,是海龙王送的,朕花自己的私房钱去看自个儿的江山,还要看你户部的脸色?” “陛下,这不仅是钱的事!” 高拱大着胆子硬顶,“圣驾一动,朝局必乱!九边若是有变,中枢空虚……” “所以朕想了个招。” 嘉靖一挥手,几十年没上朝却把群臣玩弄于股掌的流氓劲儿上来了,“朕不在,这家得有人看。 裕王,出来。” 一直缩在柱子后头,尽量减少自己存在感的裕王朱载垕,浑身一激灵。 他哆哆嗦嗦地挪出来,跪在徐阶旁边:“父……父皇。” “朕去南边祭海,求龙王爷保佑这海路一直畅通。” 嘉靖走到裕王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自己并不怎么待见、觉得性子太软的儿子,“京里这摊子事,你替朕顶着。 代朕……监国。” 监国! 这两个字一砸下来,徐阶和高拱都哑火了。 他们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底一抹炸开的火光。 这可是储君权柄的实锤啊! 这些年景王在封地上蹿下跳,想夺嫡的心思路人皆知。 皇上这突然一手“监国”,虽然看着像是当甩手掌柜,可实际上是把大明的玉玺,暂时搁在了裕王的手心里! 徐阶瞬间就把“不能南巡”这四个字咽进了肚子里。 若是能换来裕王监国,确立储君地位,哪怕皇上去南边把海喝干了,他徐阶也认了! “臣……臣等遵旨!”徐阶也不磕头了,声音洪亮,像是年轻了十岁。 可裕王不行。 裕王是真慌。 散了朝,顾铮正要回观里继续炼他那炉根本不加药材的“长生丹”,就被裕王身边的太监冯保给截住了。 “国师爷!哎呦我的祖宗,王爷请您务必过府一叙!不去不行,王爷腿都软得站不起来了!” 顾铮被逗乐了,这裕王也是个奇葩,要权的时候怕烫手,没权的时候怕砍头。 到了裕王府,只见朱载垕正在书房里转磨磨,转得顾铮都眼晕。 “国师!顾先生!” 朱载垕一见顾铮,就像看见亲爹,不对,比看亲爹嘉靖还亲,毕竟亲爹是真吓人,这顾国师是真帮人,“这可如何是好? 父皇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还带着吕芳那一帮子人走…… 这京城里现在看着风平浪静,可老三(景王)那边的人肯定憋着坏呢! 我这若是办砸了一两件差事……” 顾铮也不客气,自顾自找椅子坐下:“殿下怕什么?徐阶是你的人,高拱也是你的人。 文官那半壁江山都给你站台了。” “可……”朱载垕擦着额头上的汗,“可我从来没管过兵啊!京营那边……” “这不正合了陛下的意?” 顾铮敲了敲桌子,声音清脆。 “殿下,您若是文武双全,这会儿估计已经被圈禁了。 陛下既然让您监国,您就要记住八个字。” 顾铮伸出手指,虚空一点,“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凡事都问徐阁老,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您就把这孝道守住了,每天早上冲着南边磕个头,替陛下祈福。 至于别的……” 顾铮站起身,道袍随着风摆动,透出说不出的邪性,“那些想在暗地里动手动脚的人,我会把他们的爪子都留在京城,带不走。” “怎么留?”朱载垕问。 “杀。” 顾铮只吐了一个字,没回头,大步流星出了门,“锦衣卫虽然走了大半,但玄天卫……一直都在。” …… 半个月后。 天津卫大沽口。 三千艘大大小小的船只铺满了海面,旌旗蔽日。 最中间一艘巨舰,还没起锚,压迫感就把码头上的老渔民吓得跪在地上喊龙王爷显灵。 嘉靖爷这辈子头一回没坐龙辇,而是站在了这甲板上。 “高啊。” 嘉靖手扶着栏杆,海风把他的胡须吹得乱飘,他看着底下如蝼蚁般忙碌的人群,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顾爱卿,你管这叫船?朕觉得这就是个移动的紫禁城!” 顾铮站在旁边,今儿个他换了一身干练的道袍,没拿拂尘,腰里别着象征权柄的“打神鞭”。 “陛下。” 顾铮指着远处一片望不到头的船队,“这不过是在内海转转的澡盆子。 等真的造出了五千料的大宝船,您站在上面,吐口唾沫都能把倭寇的小舢板给砸沉了。” “哈哈哈哈!” 嘉靖狂笑,是真正的扬眉吐气。 以前听文官忽悠说海里有怪兽,海上有狂风,都不让去。 现在真的站在这儿了,看着那些真枪实弹、红光满面的士兵对着他山呼万岁,当皇帝的实感比坐在冷冰冰的龙椅上强了一万倍! “开船!” 嘉靖猛地一挥袖子,声音如雷。 “去南边! 朕要去看看,到底是谁说我大明无银,又是谁敢挡我大明的财路!” 轰——! 礼炮齐鸣。 船队如同挣脱了锁链的巨龙,推开了千万重波浪。 而在北京城头,裕王朱载垕望着扬尘而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本来只有父皇才能坐的龙椅,虽然近在咫尺,却像是铺满了荆棘。 copyright 2026 第133章 楼船夜话定国策,天子门生遍朝堂 入了长江口,江面却比海面还要宽阔几分。 大明的南都,南京。 这座六朝金粉地,今儿个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熄了灯火。 百姓们全挤在下关码头,把脖子抻得比鹅还长,就为了一睹这“天家神舟”的风采。 太大了。 “镇远”的旗舰,九桅十二帆,船身吃水极深,两舷的红衣大炮不是摆设,幽幽的炮口还刻着顾国师加持的“符文”,虽然老百姓看不懂符文,但看一眼就觉得后脊梁发冷。 夜深了。 江水拍打着船帮,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倒像是一首催眠曲。 “镇远号”最顶层的“提督楼”里,没有乱七八糟的歌舞,只点着两盏鲸油灯,光线柔和而稳定。 嘉靖盘腿坐在一张黄梨木的榻上,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还有一壶刚刚温好的金华酒。 这里没旁人,连整天粘在他身边的吕芳都被打发到下面去数浪花了。 只有顾铮。 “坐。”嘉靖拍了拍塌边的空位,是真的不把顾铮当臣子看。 顾铮也没矫情,一屁股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杯酒,一口闷:“好酒!比宫里兑水的马尿强多了。” 若是旁人敢这么说御酒,早拉出去砍了。 嘉靖却只是笑骂:“你这猴儿嘴,那叫玉泉陈酿,到了你这儿成马尿了? 回头让尚膳监知道,得在你饭里下巴豆。” 玩笑开过,屋里的气氛却沉了下来。 嘉靖端着酒杯,没喝。 他常年被烟火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透过舷窗,看着外头黑漆漆的江面,还有远处南京城隐约的轮廓。 “爱卿啊。” 嘉靖叹了口气,没有了白天的意气风发,倒显出几分萧索,“今日白天朕看了操演。 谭纶这兵练得不错,火枪一响,排山倒海。 这船,也是铁打的江山。” “但是?”顾铮知道还有下文。 “但是……朕怕啊。” 嘉靖转过头,死死盯着顾铮,眼神锐利,“这船坚炮利,朕在,朕压得住。 可朕毕竟修的不是不死身,早晚得去天上列班。 我那个儿子……载垕。” 嘉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他是个仁主,但绝不是个雄主。 这头猛虎养在海里,日后若是没有个拿鞭子的人,它要是回头咬主子,谁拦得住? 文官靠不住,那帮读书人巴不得把这些船都拆了当劈柴烧。 武将……戚继光也好,谭纶也罢,哪怕再忠心,几十年后呢?他们的儿孙呢?” 帝王的终极恐惧。 军权太重,皇帝太弱,历史上多少朝代就是这么亡的? 船舱里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顾铮没急着回话。 他在剥一只螃蟹。 手指灵活,咔嚓几下,把蟹钳子掰开,露出里面饱满的雪肉。 “陛下觉得,老虎为什么会咬人?” 顾铮把蟹肉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 “饿了?还是野性难驯?”嘉靖反问。 “都有。” 顾铮擦了擦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猛虎得喂肉,这咱们做到了,给钱给粮,让他们吃得比谁都饱。 但要把这野性给磨成看家护院的忠犬,还得拴上一根绳子。” “什么绳子?派监军?”嘉靖眉头一皱,“太监不懂兵,去了只能添乱。” “派太监去管,那是蠢招。 得让管老虎的人,从心里觉得自个儿是家里人。” 顾铮站起身,走到一大幅挂在墙上的《万里海防图》前,用手指在南京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陛下,这绳子不在别处,就在这人心二字上。” “咱们不缺想当官的人,但缺想给皇上您卖命的兵头子。” 顾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让人心跳加速的诱惑力,“现在的武将,那是世袭的。 老子英雄儿好汉?全是屁话!大部分都是老子英雄儿混蛋。 咱们为什么不把这门打开? 陛下何不下旨,开‘武举’?” “武举?” 嘉靖不以为然,“那是早就有的,也没见选出几个名将来。” “那是旧武举,就是让几个傻大个举石头、射靶子,选出来也不过是莽夫。” 顾铮转过身,眼里闪着精光,“臣说的是,办一座‘学堂’。” “海军学堂。” “不教之乎者也,教算学、教天文、教海图、教火炮弹道、教怎么指挥千军万马! 让民间的身家清白子弟,不管有没有功名,只要脑子好使,就能进。” “这都不算什么。” 顾铮走到嘉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着什么大逆不道的密谋,“最要紧的是,这学堂的山长,也就是校长,得是陛下您!” 嘉靖的瞳孔猛地一缩。 “每一个进学堂的人,不管是三年还是五年,结业那天,都是‘天子门生’!” 轰——! 四个字,直接劈开了嘉靖脑子里的混沌。 天子门生! 在大明,这是只有进士才能享有的殊荣! 文官为什么抱团?就是因为有“座师”这层关系网。 如果这海军学堂办起来,这些军官全是皇帝的学生,他们天然就只有一个效忠对象,那就是皇帝! 他们不需要依附文官,也不需要看世袭勋贵的脸色。 他们的一切荣耀,都系于皇权一身! “他们吃的粮,是皇粮;他们学的艺,是皇恩;他们头上的顶戴,是天子亲授。” 顾铮就像个恶魔,把最大的果实递到皇帝嘴边,“这样一支从上到下、连骨头缝里都刻着‘忠’字的军队,您就是借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咬主子! 只会把胆敢冲着皇位呲牙的人,撕得粉碎!” 嘉靖的手有些抖。 他端起酒,一饮而尽,辣得自己哈了口热气。 “天子门生……好!好得很!” 嘉靖眼中闪过狂热,“文官有他们的孔孟,朕就要有朕的兵法! 这事,要办!要大办! 就在南京!不……就在这海边办!” 嘉靖一把抓住顾铮的手腕,“顾爱卿,朕给你个权! 朕当这个名义上的山长,你来当这个实际办事的副山长! 要教什么,你说了算! 要把他们教得像你一样,只认理,只认朕,不认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臭规矩!” 顾铮嘴角上扬,反手握住嘉靖有些干枯的手。 “臣,领旨。” 这不仅仅是一所学校。 顾铮心里清楚,他这一刀下去,是大明军事制度的彻底割裂。 从今往后,那种传统的私兵性质的家丁制度将慢慢消亡,取而代之的是用统一思想统一战术武装起来的近代化军官团。 这将是他顾铮,在这个时代留下的最坚硬的烙印。 …… “报——!” 就在君臣二人对着未来畅想的时候,舱门外突然传来锦衣卫急促的声音。 朱七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京师传来的飞鸽传书,跪在门外。 “说。”嘉靖心情正好,也不恼。 “万岁爷,京师急报。”朱七的声音有点紧,“严阁老病重……已经两日没去内阁了。 还有…… 北边俺答汗的骑兵,昨儿个……出现在了古北口外三十里。” 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嘉靖的脸色唰地一下冷了下来。 他这边还在跟心腹谋划千年大计,家门口就有狼来了? 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 严嵩病了? 那只老狐狸是真的病了,还是闻到了什么味儿,想要躲一躲这即将到来的风暴? 顾铮眼神微动。 严嵩老了,这不奇怪,但俺答汗选在这时候扣关? “看来。” 顾铮站起身,看着摇曳的烛火,语气淡漠如冰,“有些人是觉得陛下走了,裕王仁弱,大明就像是一块没人看管的肥肉,谁都能来咬一口了。” “咬?” 嘉靖冷笑一声,从骨子里透出凶狠,他抓起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朕这就让海上的炮口转个向! 谁伸爪子,朕就剁了谁!” 然而顾铮却按住了嘉靖的手。 “陛下,杀鸡焉用牛刀?” 顾铮摇摇头,“您若是为了这点毛贼回去了,那才叫让他们看了笑话。 不是说要考验裕王吗? 不是说要办武学吗? 这第一堂课,就拿那个叫俺答的当教材吧。” 夜风更急了。 “镇远号”微微晃动,但顾铮站在那里,稳如泰山。 远在千里之外的战争,在他眼里,似乎也不过是一盘刚摆好的棋局。 copyright 2026 第134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一纸奏疏也杀人 裕王府的书房里。 刚当上监国的裕王爷朱载垕,正坐在那把还要过几年才能轮到他坐的宽大梨花木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案上一摞从泉州送来的加急账目抄本。 “乖乖……这就一百二十万两了?” 朱载垕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 这可是现银。 不是户部仓库里发霉的烂谷子,也不是只能看不能花的宝钞,是实打实、白花花的纹银! “主子爷,这只是头三个月的‘零头’。” 站在下首说话的是孟冲,平日里负责打理王府膳食,这会儿眼珠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张胖脸上堆满了腻人的笑,“泉州那边的杨公公传了话来,说是市舶司的买卖刚开张,大头还在后头呢。 按万岁爷之前定下的规矩,三成入国库。 这笔银子现在还没入库,正停在天津卫,等着咱们这边的‘批红’才能进京。” 孟冲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馊味儿。 “主子爷,现在万岁爷远在南京,国师爷也忙着要‘开海’。 这京里,就是您说了算。 您看这王府的西跨院,墙皮都掉了,每回下雨都漏水。 再说了,马上就是太后娘娘的千秋节,咱们要是没点像样的孝敬……” 朱载垕是个软耳朵,平日里就听不得这两个字:一个是穷,一个是孝。 他这日子过得那是真紧巴。 以前不敢伸手,是因为头上那是严嵩,是杀人不眨眼的老爹。 可现在,严嵩病得起不来炕,老爹去南方浪荡去了,把家里的钥匙扔给了他。 人只要一拿到钥匙,很难忍住不开几个不该开的箱子。 “那……”朱载垕心虚地往南边窗户瞅了一眼,“截留多少合适?” “不多!”孟冲竖起两根短粗的手指头,“二十万两! 咱们把这笔钱以‘修缮京畿水道’的名义给做了账。 户部那边是徐阁老的人,高大人那边咱们去打个招呼,没人敢吱声。” 二十万两。 朱载垕的心狠狠跳了两下。 有了这钱,不仅能把王府修得气派点,还能给后院新纳的李侧妃置办几套像样的头面。 最重要的是,手里有钱,监国的腰杆子也能挺直点,不用看那些文官的脸色要饭吃。 “那就……办吧。” 朱载垕咬了咬牙,像做贼一样的心虚,“记着!把账做平!要是让父皇知道……” “哎哟我的祖宗,您就放心吧!” 孟冲乐得眼睛都被肥肉挤得看不见了,“这点小事,天衣无缝!” …… 三天后,南京。 秦淮河畔的瞻园,如今成了临时的国师行辕。 顾铮没住在皇宫里,嫌那里阴气重。 这会儿,他正光着脚,踩在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子在逗池子里的锦鲤。 海瑞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官服,直挺挺地站在他身后。 “京城来的信。” 顾铮也没回头,把竹竿往水里一拍,惊得一群鱼四散奔逃,“裕王爷是个好孩子,就是手里的糖一多,就忘了自个儿还在长蛀牙。 孟冲那个死太监,敢把爪子伸到功德司的碗里来。” 海瑞脸黑得像锅底。 他也是刚收到消息,二十万两银子,本是顾铮特批下来,预备给京郊通州流民过冬买棉衣、施粥的。 现在倒好,变成了裕王府的一堆红砖绿瓦,变成了后妃头上的金步摇。 “我去上疏弹劾!” 海瑞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这是真敢拿脑袋往墙上撞的主,“哪怕他是监国,哪怕他是储君! 贪墨赈灾款,这是丧尽天良! 这钱不吐出来,我海瑞就把头挂在顺天府的大门上!” “刚峰啊,你的脑袋还是留着吃地蛋吧。” 顾铮把竹竿随手扔给一边伺候的白素素,转身,用一方帕子擦着手。 “弹劾?那是文官才干的事儿。 骂一顿,若是皇上不听,你除了落个‘直臣’的虚名,钱能回来吗?百姓能穿上棉衣吗?” 顾铮的眼神里,没有为了天下苍生的悲悯。 “对付贪婪,只有一个法子。” “让他知道,烫。” 顾铮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个条子,字迹狂放。 “我不弹劾,你立刻回个条子给北京的功德司主事。 就说……通州大仓失火,今冬所有赈灾钱粮,全部烧没。” 海瑞一愣:“失火?这……这是欺君!” “笨。”顾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谁说真的烧?账面上‘烧’了! 让功德司立刻、马上停止所有的施粥。 把正排队等着喝粥的几千号流民,都给我轰走。 告诉他们,别怪朝廷,是功德司没钱了。 钱去哪了?钱被‘上头’挪去修园子了。” 海瑞是个聪明人,只是一瞬间,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釜底抽薪! 借刀杀人! 这几千号饿红了眼的流民要是知道活命的粮食被裕王爷拿去修房子…… “去吧。” 顾铮拍了拍海瑞的肩膀,笑得有些阴森,“记着,顺便让你手下的笔帖式,给咱们这位监国殿下写一份‘请罪折子’。 就说,因为无米下锅,今夜可能会有‘些许’民变冲击京师九门。 请监国殿下早做防备。” …… 北京城。 裕王朱载垕这几天过得很滋润,看着那些刚送进来的金银器皿,觉得这监国的日子确实比以前舒坦。 直到今天傍晚。 “报——!!不好了!” 负责九门提督的官员连滚带爬地冲进王府,头上的官帽都歪了,“殿下!通州……通州那边的流民炸营了! 三四千号人!举着火把,抬着空粥桶,正往广渠门这边涌! 喊杀声震天啊!” 朱载垕吓得手里刚买的田黄石“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怎……怎么回事?!不是有赈灾银吗?!功德司的人呢?!” 孟冲这会儿也没了之前的得意劲,哆哆嗦嗦地跪在一旁。 还没等孟冲回话,又一个小太监举着一封文书,哭丧着脸冲进来: “主子爷!功德司呈上来一份……绝命书!” 朱载垕一把抢过来。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却是触目惊心: 【臣功德司主事泣血上奏:库中存银二十万两已被挪作他用,灾民断炊,饿殍遍野。 今夜民变势不可挡,臣无力回天,唯有一死以谢皇恩。 只求殿下,来日若皇上问起……莫说是微臣无能,致使京师生灵涂炭。】 嗡! 朱载垕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如果今晚真的民变,真的死了人,别说是父皇回来会怎么收拾他,就是还在南京炼丹的顾国师,只要歪歪嘴,就能说这是“上天降罚,储君失德”! 他的皇位!他的脑袋! “孟冲!!” 朱载垕发出一声尖叫,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脚踹在胖太监的肚子上。 “混账东西!这就是你说的小事?! 这特么是二十万两银子的事吗?!这是要孤的命!” “快!开库房!把之前拿的银子都给我搬出来!不……加倍!搬四十万两!” 朱载垕鞋都跑掉了,光着脚往外冲,再也没了储君的架子。 “去广渠门! 把银子撒出去!把粮食拉过去! 还有……” 他回过头,眼睛里满是由于极度恐惧而产生的暴戾,“把唆使孤截留银子的户部郎中,给孤拿了! 就在城门口,砍了! 把人头挂在粥棚上!就说是这个奸贼瞒上欺下!” …… 当天夜里。 广渠门外的民变,还没起势就被平息了。 四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像雨点一样砸下去,连夜熬出来的腊八粥香飘十里。 裕王朱载垕亲自站在城楼上,真的在吹冷风,以此来平息百姓的怒火。 远在南京的顾铮,听到这消息时,正在跟嘉靖下棋。 “爱卿,听说北京那边……不太平?”嘉靖捏着一枚黑子,似笑非笑。 “太平得很。” 顾铮落子,“孩子贪嘴偷了块糖,结果把牙给硌疼了。 这一疼,往后他就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是万万碰不得的。” 嘉靖看了顾铮一眼,最后只是哈哈一笑,把棋子扔回棋篓里。 “疼了好,疼了才知道怕,怕了,这江山才坐得稳。” 这颗糖,裕王爷算是含着泪咽下去了。 他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大明朝,只要姓顾的还在,钱袋子的口子就比北边的铁桶江山扎得还要紧。 copyright 2026 第135章 狼崽南望变狡兔,猎骑北上正屠龙 南边的钱袋子扎紧了,可北边的口子却让人给撕开了。 寒风渐近,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宣府镇外,一座名为“李家屯”的军堡。 这地儿离边墙不到三十里,平日里是屯田的兵户住的地方。 此时,这儿成了一片炼狱。 没有千军万马对冲的宏大场面,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几缕还在冒的黑烟。 屯子里的男人几乎被杀光了,尸体乱七八糟地堆在打谷场上,脑袋全没了,被鞑子砍去请功。 粮食被抢得一颗不剩,连两头拉磨的瞎眼驴也没放过。 “大人!这已经是这半个月来,被破的第七个堡子了!” 一名把总满脸血污,跪在废墟前,哭得嗓子都劈了。 站在他对面的是宣府总兵,他手里的腰刀被握得咔咔作响,指节发白。 他想追,可他麾下的大军笨重如牛,带着偏厢车、拉着佛郎机炮,这一出城,人家鞑子骑兵早就没影了。 这些鞑子变了。 以前是像狼群一样正面硬刚,想要撕开防线冲进京师。 现在,他们变成了草原上的跳蚤,滑不留手。 五百人一队,是最大的编制。更多的是几十人的游骑,神出鬼没。 你不出来,我就烧你的庄稼,杀你的百姓; 你若出来,大队人马追不上,小股人马是给人家送菜。 …… “俺答老了,但他的崽子还没瞎。” 南京,“镇远号”战舰的指挥舱内。 一张巨大的大明九边图铺在长桌上。 顾铮用红笔在宣府、大同一带画了密密麻麻的小红圈,看着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红豆。 “新冒出来的,叫王杲是吧?”顾铮问道。 站在旁边的戚继光,如今换了一身便于骑射的紧身布甲,眼神比刚从海上回来时更加沉稳。 “是,锦衣卫的情报说是俺答的三儿子。 此人阴狠,他收编了草原上的响马,不要辎重,每人三匹马,日夜换乘。 他说……” 戚继光顿了一下,“他说大明是头大象,他吃不下,但他可以变成一群蚊子,一口一口把这大象的血吸干。” “砰!” 嘉靖手里的玉如意狠狠敲在桌子上,“好大的口气!吸干朕的血? 兵部那帮饭桶在干什么?! 朕每年给九边拨几百万两银子,就是让他们看着百姓被当羊杀吗?!” 旁边随驾的徐阶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陛下,不是咱们不想打,是实在没法打。 骑兵若是出了塞,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若是被截断……” 这就是中原王朝几千年的痛。 防守,被动挨打;进攻,劳民伤财。 “所以啊,得换个玩法。” 顾铮把手里的红笔往桌上一扔。 “咱们这头大象,不用去拍蚊子。 咱们也养老虎。” 顾铮看向戚继光,眼神里全是信任和期待。 “元敬,你不是一直在琢磨怎么用咱们新造的‘迅雷’遂发手铳吗?” 顾铮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画好的图纸,一张极其怪异的士兵装备图。 没有长枪,没有大盾。 每个人腰间插着两把短铳,背上背着一支线膛燧发骑枪,马鞍边挂着马刀,手里却还要拿着一把类似于强弩的物事。 “我不要你去跟他们排兵布阵。” 顾铮指着茫茫草原,“从玄天卫里,抽调三千人。 我要真正敢玩命的主儿,别给我怕死的少爷兵。 一人配三匹良驹! 带上肉干和奶酪,别的不用带。” 徐阶听得眼皮直跳:“不带粮草?那几千号人吃什么?战马吃什么?” 顾铮转过头,盯着这位饱读诗书的大儒,笑得有些渗人: “徐阁老,咱们既然要去草原,那就是去当强盗的。 鞑子能抢咱们,咱们不能抢他们? 他们的牛羊,就是咱们的军粮。 他们的部落,就是咱们的仓库。” “这……”徐阶只觉得一阵眩晕,“这是……这是无赖行径啊!这非王者之师……” “放屁!”嘉靖一声暴喝,打断了徐阶的迂腐论调,“王者之师能保朕的子民不死吗?保不住,那就是狗屁! 朕准了! 就叫……玄天猎骑!” 顾铮冲着戚继光点了点头,默契无需多言。 “元敬,这是你没打过的仗。 我只有一个要求。” 顾铮从袖子里拿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便宜行事”金牌,郑重地放在戚继光手里。 “这三千人,每一颗弹丸,都要换回来一头羊,或者一个鞑子的脑袋。 赔本的买卖咱们不干。 去告诉那个王杲,蚊子吸血?行。 老子这次放出的是一群吃肉不吐骨头的饿狼。 我要让那片草原,以后听见大明骑兵的马蹄声,连他们的草都要吓得不敢往上长!” …… 七天后,大同边关。 守关的明军老卒搓着快要冻僵的手,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不是从草原那边,而是从关内。 “快看!那是谁的人马?” 只见三千骑兵如同三千道黑色的旋风,呼啸而来。 他们身上没有花里胡哨的旗帜,只有统一的黑色披风,背上的火枪管反着寒光。 这支队伍沉默得让人窒息,哪怕是战马,也只在鼻孔里喷出白气,没有任何嘶鸣。 戚继光骑在一匹纯黑色的骏马上,脸上戴着半截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开门。” 守将下意识地挥手放行。 厚重的城门“咯吱吱”地打开了,露出了外面那片对于明军来说意味着死亡和未知的荒原。 这支被称为“玄天猎骑”的队伍,没有任何停留,如同奔流的铁水,轰隆隆地进入分割了文明与野蛮的城墙。 而在百里之外的某处山坳里。 正啃着一条羊腿的王杲,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发慌。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的天空。 云层正在涌动,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已经挣脱了锁链,正张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 大明的最锋利的刀,出鞘了。 而这一次,不见血,誓不回! copyright 2026 第136章 猎骑初鸣惊朔漠,神机一响定乾坤 大同镇的冬天,风里不只是沙子,还有冰碴子。刮在脸上,跟没开刃的钝刀子割肉一样生疼。 守备大同的总兵官姜应熊,这会儿正把双手笼在羊皮袄袖子里,缩在城门楼的避风口,眼珠子却瞪得像是要掉下来。 “戚元敬,这……这就是那位国师爷给你的宝贝疙瘩?” 姜应熊看着城门口列队的这三千号人,嘴里的酸劲儿就别提了,“没大甲,没长枪,没挡牌。 一人三匹马,背上那是烧火棍?腰里那是……这是要在马上绣花?” 城下,风雪卷动。 三千名所谓的“玄天猎骑”,浑身上下透着股邪性。 清一色的黑色厚呢斗篷,据说这料子是江南那边为了这支部队专门赶制的,不透风,还得紧。 头盔也不是大明制式的凤翅盔,而是包着黑皮的笠帽铁盔,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一双双像狼一样的眼睛。 最让姜应熊看不懂的,是他们背上的家伙。 没有火绳。 大明的神机营他见过,是以前大明的精锐。 可那些兵手里拿的鸟铳,是得时刻要把火绳点着的。 但这帮人手里的管子,只见机头上一块白惨惨的石头,冷得发光。 “姜大哥。” 戚继光今日没穿一身明晃晃的山文甲,而是同士卒一样,裹着黑披风。 他脸上扣着顾国师特制的黑铁半截面具,声音闷在里面,听着有点瓮声瓮气,但透着让人心里发颤的寒意。 “打仗不是唱戏,行头好看不管用。” 戚继光也不多解释,直接翻身上了那匹“乌云盖雪”的战马,马鞭一指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前头哨探说了,老冤家来了。 俺答的一支打草谷的千人队,刚在三十里外的李家屯吃饱喝足,这会儿正往回溜达呢。” “就这?你要去碰一千鞑子骑兵?” 姜应熊急了,伸手去抓戚继光的缰绳,“老戚!哥哥我知道你想立功,可咱们也不能这么玩命! 你这火器到了野外,风一大,点不着火就是烧火棍! 鞑子的弓箭是吃饭的家伙,你……” “谁说我要点火了?” 戚继光嘴角在面具后头扯出一个狰狞的笑,他猛地一勒马缰,胯下战马一声长嘶,前蹄腾空。 “驾!!” 一声令下,三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轰然炸响。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像是要把这冻硬了的大地踩个粉碎。 “留着酒!” 戚继光的声音顺着北风飘回来,“等我去割几个脑袋回来给姜大哥下酒!” …… 黄羊谷。 这是从大同出塞的一条捷径,两侧土坡不算陡,但正好能藏得住马身子。 满载而归的鞑子千人队这会儿确实是放松了。 “得得得——” 马蹄踩在碎石子上。 这些鞑子马屁股后头,都挂着鼓鼓囊囊的口袋,是抢来的粮食; 马鞍边上还挂着血淋淋的人头,甚至还有几个被绑住了手脚的大明女人,被横着搭在马背上,随着马身颠簸发出绝望的呜咽。 领头的千夫长哈丹巴特尔,正拿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烧鸡,满嘴流油。 “大明的兵就是两脚羊!” 哈丹巴特尔用蒙语狂笑,“只敢躲在乌龟壳里!这趟回去,我要把那两个南蛮女人献给台吉!” 周围的鞑子骑兵发出一阵哄笑。 风更急了。 哈丹巴特尔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静了。 往常这谷里怎么也能惊起几只老鸹,今儿个连鸟毛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 两侧原本只有枯草的土坡上,猛地立起了一排排黑色的影子。 就像是地府里的鬼兵突然还了阳。 没有大明以前那种“放箭”的嘶吼,也没有“神机营准备”的啰嗦号令。 只有一声有些刺耳的尖锐竹哨声。 “咻——!” 紧接着。 “砰砰砰砰砰——!!!” 爆豆!比过年放鞭炮还要密集十倍的爆响! 不是稀稀拉拉的鸟铳声,而是如同平地起惊雷,一瞬间就连成了片。 哈丹巴特尔手里的烧鸡还在,可他胯下跟了他五年的战马,脑袋上突然飙出一股血箭,连哼都没哼一声,前腿一软,轰然倒地。 哈丹巴特尔一个狗吃屎栽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看到了让他这一辈子,也是这最后几十个呼吸里最惊恐的一幕。 两百步! 整整两百步的距离啊!除了最好的神射手没人能射穿皮甲的距离! 可漫天的铅弹就像长了眼睛的马蜂,嗡嗡地撕碎了空气。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两百多名骑兵,连把刀都没拔出来,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整整齐齐地躺下了一片。 胸口、面门、战马的脖子……无论哪里中弹,都是一个茶杯口大的血窟窿! “妖术!妖火!!” 后面有幸存的鞑子惊恐地大叫,“没看见火绳!他们不用火!!是天雷!” 哈丹巴特尔挣扎着爬起来,拔出弯刀想要嘶吼整队,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因为又是一轮。 黑色的鬼兵根本不需要吹火折子,机头上的铁疙瘩咔哒一撞,要命的火光就喷出来了! 射速太快了!这是大明鸟铳?这特么是连炮啊! 三轮齐射。 也就是眨几下眼的功夫。 原本嚣张跋扈的一千人队伍,这会儿还能坐在马背上的,不足三百。 剩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正被压在死马底下哀嚎。 那些抢来的粮食、女人,全散落在一地的血泥里。 “跑!快跑!” 哈丹巴特尔终于明白,时代变了。 那群拿着“烧火棍”的人不是待宰的羊,是披着人皮的狼! 但戚继光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响起。 坡顶的那些黑影,不但没退,反而策马冲了下来。 不是对冲。 戚继光玩出了顾铮图纸上的“龙骑兵”战术。 骑士在距离八十步左右的地方突然分流,每个人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两把短管的手铳。 马蹄翻飞中,火光再闪。 “砰!砰!” 近距离的骑脸射击。 几十个刚刚调转马头想跑的鞑子,后背瞬间被轰成了烂柿子。 哈丹巴特尔看着戴铁面具的将领直冲自己而来。 他举起弯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殊死一搏:“长生天……” “砰!” 戚继光甚至没用正眼看他,右手一抬,枪口冒出一团青烟。 哈丹巴特尔的额头上多了个血洞,弯刀无力地掉落,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结束了。 不到半个时辰。 从枪声响起,到这山谷里只剩下战马喷着响鼻的声音,快得让人恍惚。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烈的硫磺味,是地狱的味道,也是胜利的味道。 戚继光勒住战马,吹散了枪口的那缕硝烟。 “补刀。” 简单的两个字,透着把人血都冻住的冷漠,“国师说了,不要活口。 只有死掉的鞑子,才是好邻居。” 年轻的玄天猎骑们纷纷下马。 他们动作利索,抽出的不是腰刀,而是专门配发的三棱军刺,对着地上还在喘气的身体扎下去,就像是在大同饭馆里扎一块豆腐。 残忍? 当这帮人刚刚看到马背上驮着的大明女人的惨状时,他们心里的最后一丝怜悯就被狗吃了。 半个时辰后,大同关门再次打开。 这次,姜应熊没说话。 因为他看见每匹战马的脖子底下,都挂满了血淋淋的人头。 而这帮出去时一身黑衣的猎骑,回来时连个人毛都没伤着,顶多有几个骑术不精的崴了脚。 被救回来的大明女人在哭,边军的汉子们在吼。 戚继光翻身下马,随手将哈丹巴特尔死不瞑目的人头扔在姜应熊脚下。 “一千两百一十三颗脑袋。” 戚继光摘下面具,露出一口白牙,笑意在阳光下有些晃眼,“还有抢回来的五百多匹好马,八百多头羊。” 姜应熊哆哆嗦嗦地指着地狱般的场景,又看了看几乎零伤亡的队伍: “老……老戚,你那到底是什么妖法?大明火器……能这么打?” 戚继光拍了拍背后的遂发枪,目光遥遥望向南边的金陵。 “不是妖法。” “这叫……版本压制。” 戚继光虽然不太懂顾铮嘴里的这个词,但他知道什么意思,“姜大哥,这牛羊咱们平分,弟兄们大冬天也得吃口肉。 不过,今儿个这消息,您得用八百里加急报上去。” “报给谁?”姜应熊还没回过神。 “报给天下人!” 戚继光一抖披风,杀气腾腾,“告诉北边那位俺答大汗。 从今往后,这攻守……易形了!” 大同城外的雪被血染成了红色。 而在风雪的尽头,新竖起的“玄天猎骑”大旗,就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快刀,狠狠地插在了大明的边疆之上。 copyright 2026 第137章 王庭震怒议对策,远西奇物入君怀 北边的风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停歇。 呼和浩特的金帐王庭外,几杆绣着苏鲁锭的黑旄大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是冤死鬼的哭嚎。 金帐内,羊膻味混着劣质奶酒的味道,还有此刻弥漫开来的暴怒燥热弥漫着。 “啪!” 一只盛满马奶酒的银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砸扁了。 “一千人?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挺住?! 就算是放一千头猪去拱城墙,也能拱下一块土坯子吧?!” 王杲,这位被称为“草原小王子”、也是俺答汗最器重的继承人,此刻正面色铁青地坐在铺满虎皮的主位上。 他不是那种满脑子只有肌肉的莽夫,相反,他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般蒙古贵族没有的精明和阴鸷。 但此时,这份精明也被一封染着血的战报给烧得快要融化了。 下面跪着一地的千夫长、万户,一个个脑袋低得要把脸埋进地毯里。 “说话啊!” 王杲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声音嘶哑,“都哑巴了? 平时不是吹嘘你们的马刀有多快、弓箭有多准吗? 哈丹巴特尔的脑袋都让人家挂旗杆子上了! 探查回来的斥候怎么说的? ‘看不见火绳’、‘隔着两百步就把胸甲给打穿了’…… 这是什么?是南蛮子请了天上的雷公下来打仗吗?!” 帐篷角落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万户忍不住了。 “台吉!” 老万户名叫苏不台,是部落里的硬茬子,仗着辈分老,脖子一梗,“什么天雷!那是南人胆小,就会用这些奇技淫巧! 依老奴看,咱们不用管那些。 集结各部兵马,凑个五万人!管他什么管子、棍子,咱们就往上堆! 人死了,后面的补上!只要冲进了五十步,那就是咱们马刀的天下!” “就是!拼命!咱们草原勇士什么时候怕过死?” “跟南人拼了!” 一帮没脑子的武将跟着起哄。 “蠢货!一群蠢货!” 王杲猛地抓起那枚带回来的已经变了形的铅弹,狠狠砸在老万户的脸上。 “拼命?拿什么拼?” 王杲走到众人中间,捡起那枚铅弹,高高举起,语气里透着让人绝望的清醒。 “这是铅!不是铁砂! 一颗小小的玩意儿,隔着两百步能穿透咱们的双层皮甲。 冲到五十步? 你们信不信,在还没看见南蛮子的脸之前,你们带去的五万人,得有一半死在这路上! 剩下的冲过去,也就是送死!” 王杲细眼里闪烁着寒光,“南人那边有了高人。 这种不点火就能响的火铳……咱们以前见都没见过。 这是他们在武器上,压了咱们一头。”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南人都装备了这种神器,以后打草谷的日子就真的到头了。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雾的时候。 “报——!!” 一名侍卫匆匆进来,“台吉,西边巡逻的哨骑抓到了一伙怪人! 看着不像南人,倒像是更西边蓝眼睛红胡子的鬼佬。 他们说是罗刹国那边的商队,想去北京城做生意,还……还带着好多古怪的礼物。” “罗刹国?”王杲皱眉,那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带上来!这会儿老子正想杀人呢!”王杲坐回虎皮椅,想找个出气筒。 不多时,七八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推搡了进来。 这些人一个个长得如同棕熊,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浑身散发着经年不洗澡的体臭。 领头的是个大胡子,看着这满屋子的刀枪,倒也不怎么慌,只是眼珠子滴溜乱转。 侍卫们把他们携带的大包小包扔在地上,哗啦啦散落一地。 有劣质的玻璃珠子、有更劣质的钟表,还有一些毛皮。 王杲看得直撇嘴,正要挥手把这帮人拉出去砍了。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一个破裂的木箱子里,露出了几根管子。 带着漂亮木托、枪管锃亮、而在击发机位置……同样也有个类似打火石一样装置的管子! 是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流传到欧洲,又被这帮老毛子仿制的早期燧发枪,鲁密铳! 王杲像是看见了脱光的美女,猛地冲下去,一把抓起一杆火枪。 “咔哒!” 他学着想象中大明兵的动作,扣动了一下扳机。 一块燧石撞击在火镰上,虽然没装火药,但也溅出了一小簇耀眼的火星子。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不点火就能响的玩意儿!! 王杲的手在颤抖,他抬起头,眼神像是要吃了那个大胡子商人:“这东西……你会做?!” 大胡子商人也就是个二道贩子,吓得直摇头,然后用半生不熟的突厥话,指着后面一个瑟瑟发抖、长着酒糟鼻的干瘦小老头: “不……我不……他!汉斯!他是日耳曼人!是个铁匠!他……他会修!” 汉斯? 王杲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只是一把揪住那个叫汉斯的酒糟鼻老头的衣领子,像是拎一只小鸡仔。 “你会做这个?”王杲指着那把枪。 汉斯快吓尿了,这帮野蛮人看着是要吃人啊。 他拼命点头:“呀!呀!我会!只需要最好的铁,还有钻床……还有……” “要什么我都给你!!” 王杲松开手,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天不亡我!” 王杲转身,面向那些目瞪口呆的部族首领,高高举起鲁密铳。 “南人有神仙?我们有长生天!” “看看!这天雷,长生天也送到了我的手里!” 苏不台等人都懵了:“台吉……您这是?” “传我的令!” 王杲眼里的杀气变成了另一种更深沉的野心,“把这帮罗刹人都放了!给他们牛羊!给他们黄金! 让他们下次带来更多的这种火枪,还有工匠! 至于这个叫汉斯的……” 王杲走到那酒糟鼻老头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脸,“哪怕是要喝我的血,我都供着你! 给你找十个最好的蒙古女人!再给你一座帐篷专门打铁!” 王杲转过身,声音低沉而有力: “各位,这仗先不打了。” “啊?”众将领更迷糊了。 “打什么打!现在去送死吗?”王杲阴森一笑,“回去!回各自的部落去!挖铁矿!烧木炭!把咱们抢来的金银都拿出来! 我们不打仗,我们打铁! 等这个汉斯把这‘神枪’给咱们造出一万杆来! 等到时候咱们的骑兵人手一支这种不用火绳的管子!” 王杲看向南方,眼神仿佛穿越了千里风雪,看向传闻中能呼风唤雨的大明国师。 “那位顾国师,不是想玩这种‘不讲规矩’的仗吗? 行。 老子陪他玩! 我就不信,这造枪的本事,就只有他南蛮子会!” 金帐内的火焰突然爆了个灯花。 一群刚刚还在叫嚣着肉搏的野蛮人,此时看着那杆闪着寒光的鲁密铳,眼里也露出了对力量最原始的渴望。 “听台吉的!” “咱们打铁!” “学会了南人的妖法,再去睡南人的娘们!” 吼声如雷。 但没人知道,在更远的南方,南京“镇远号”上,正对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下筷子的顾铮,似乎有所感应。 “阿嚏!” 顾铮揉了揉鼻子,看了一眼窗外飘起的雪花。 “看来,有人不想当傻子,想跟咱们玩把大的啊。” 顾铮吸溜了一口面条,笑得意味深长,“军备竞赛? 有意思。 正好,老子的蒸汽机图纸,刚解锁了第一页。” copyright 2026 第138章 铁兽怒吼吞烟火,神工开物震君王 南京冬日的江风,冷得跟刚磨出来的刀片子似的。 龙江宝船厂的露天工棚里,几千号赤着膊的汉子,正一嗓子接一嗓子地吼着号子。 “起——!嘿呦!” 两百多名壮汉,被几根粗得像大腿一样的麻绳勒着肩膀,麻绳都陷进了肉里,渗出黑红的血印子。 他们在拉一根造船用的巨型龙骨。 每挪动一寸,都像是从地狱里往外爬。 另一边,锻造司的火炉烧得通红。 三十几个光膀子大汉,轮番拉动要两个人合抱的巨大风箱。 “呼哧——呼哧——” 风箱的声音像头快断气的老牛。 打铁的匠人也是汗如雨下,大锤砸下去,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一整天下来,每个人累得只有出气的份,造出来的精铁件,还不到那堆废料的一成。 顾铮站在高岗上,手里捏着几个冷掉的烧饼,看着下面跟蚂蚁搬家似的一幕,牙花子嘬得生疼。 太慢了。 这也就是大明现在没人跟你比。 真要是放到两百年后,就这效率,别说武装大明了,给舰队搓炮弹都得搓到下个朝代去。 “这就是大明的工部?” 顾铮咬了一口冷硬的烧饼,嘎嘣脆,“拿人命填坑,拿汗水换铁? 我要造的万吨巨轮,要是这么个造法,等我想下南洋了,估计只能让人抬着棺材去了。” 系统给的大宝船图纸、先进火炮,卡在哪了? 不是没图,是没劲儿。 不是没人力,是人力不值钱,但也太弱鸡。 “大人,工头说了,天儿太冷,昨天冻死两个拉风箱的,今儿这炉温恐怕是上不去。” 身后的戚继光也有些无奈,这种笨活儿,不是靠他练兵那套“杀气”就能解决的。 顾铮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往江里一扔。 “不上炉温?那就给这炉子换个‘心’。” 他转身就往行辕走,步子迈得极大,一股要去干翻这几千年传统的气势。 “元敬,去找几个嘴巴严、手艺绝的铜匠。要敢玩命的,我给双倍安家费。” “另外,告诉皇帝陛下,贫道我要闭关三日。” 顾铮回头,笑得有些神神叨叨,“我要跟天上的太上老君,借一样咱们凡间没有的宝贝。” …… 三天。 对于顾铮来说,是在行辕的密室里,在铺满了一地的宣纸上疯狂画图的三天。 系统里的图纸是不少,什么内燃机、发电机都有。 但顾铮不是傻子。 拿那玩意儿出来,连根甚至都找不着能磨汽缸的机床,也就是个废铁。 他要的,是“傻大黑粗”。 单缸,往复式,低压蒸汽机。 只要有铜,有铁,能把锅炉铆接好,就算有些地方漏气,这玩意儿只要转起来,就不是人力能比的。 三天后,顾铮带着两眼红血丝,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恶鬼,直接冲进了皇上的行宫。 “神仙?” 嘉靖正在炼丹炉前打坐,手里捧着顾铮之前忽悠他的“天书”,看见顾铮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爱卿这是去抓鬼了?” “陛下,抓鬼?” 顾铮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臣给您抓来了一头能吞云吐雾、力大无穷的铁兽!” 半个时辰后。 南京郊外一处把守森严的废弃兵营。 这里早就被玄天卫给围成了铁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中间一个简易的大棚子里,盖着一大块帆布,底下的东西隆起一座小山的形状。 嘉靖爷裹着狐裘,捂着鼻子,这地方满地都是黑乎乎的煤渣子和机油味,呛得慌。 徐阶和其他几个阁老跟在后头,也是一脸的嫌弃。 “顾国师,您说的‘天工秘宝’,就藏在这破棚子里?” 徐阶忍不住刺了一句,“这也没见有什么祥瑞之气啊。” 顾铮也不废话,一挥手。 “掀开!” 唰! 帆布被扯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既不像鼎,也不像炉。 就是一个巨大且丑陋的大铁桶子,后面连着个更奇怪的圆盘,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连杆、飞轮,看起来笨重、粗糙,浑身透着没被打磨过的野蛮劲儿。 旁边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壮硕匠人,这会儿脸色煞白,像是要去祭神。 他们铲起一堆堆黑煤,往铁桶底下的炉子里猛塞,然后一把火点了进去。 “点火!烧水!”顾铮大吼一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铁家伙开始发出让人不安的声音。 “嘶——嘶——” 像是有条巨蛇藏在里头喘气。 白色的水汽开始从那些铆接不严实的缝隙里滋滋往外冒。 “陛下小心!”徐阶吓得护在嘉靖身前,“这妖物要炸了!” 嘉靖却一把推开徐阶。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升腾的白雾,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是某种只有帝王才能感觉到的属于力量的悸动。 “给朕看!” 话音未落。 早就蓄足了力的活塞杆,终于动了。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原本就算是二十个大汉也推不动的巨大铁飞轮,猛地转了一圈! “哐当!哐当!哐当!” 蒸汽的嘶吼变成了某种有节奏的咆哮。 巨大的曲轴疯狂地旋转起来,带着无可匹敌的怪力,牵动着旁边连接的一根粗铁链。 在铁链的另一头,是一个用来锻造铁锭的五百斤重大铁锤。 以前,把这铁锤拉起来需要六个壮汉喊破喉咙。 而现在…… “咚!!” 大铁锤被蒸汽机扯起来,重重地砸在砧板上,那是地动山摇的一下! 还没等众人眨眼。 “咚!!”第二下! “咚!!”第三下! 这就是不知疲倦的死神,不知疼痛的猛兽! 整个地皮都在抖! 徐阶头上的官帽都被震歪了,脸上的肥肉跟着一上一下的铁锤颤抖。 铁桶在狂吼,连杆在疯狂往复,喷出的白色蒸汽瞬间充满了整个棚子,把这里变成了迷雾中的锻造场。 平日里傲气的匠人,这会儿全都跪在地上磕头,以为这是老君显灵。 太残暴了! 太有力了! “顾爱卿……” 嘉靖的胡须在乱颤,他的脸被炉火映得通红,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看到了绝世珍宝的狂热,“这……这是……” 顾铮走上前,道袍被蒸汽熏得湿哒哒的,但他张开双臂,就像是这台怪兽的主人。 “陛下。” 顾铮大声吼着,才能盖过机器的轰鸣,“这是水与火的法术!夺天工之造化! 它不吃草料,只要喂煤喝水,它能没日没夜地干活! 一台这东西,能顶得上一千个劳力! 装在船上,就是无视风浪的神舟!装在矿井,就是搬山的巨灵神! 陛下!有了它,咱们大明的铁甲,能铺满这万里河山!” 嘉靖疯了。 他真的疯了。 他直接推开锦衣卫,甚至不在乎滚烫的蒸汽烫手,扑到正在疯狂运转的飞轮旁,伸手就要去摸。 “好!好!!这才叫炼丹!这炼出来的是大明的筋骨!” 嘉靖转身,一把抓住顾铮的手,力度大得能把顾铮的手腕捏青。 “你要什么?!你要朕给这‘铁兽’封个什么神位?朕封!” “臣不要神位。” 顾铮拍了拍这台正冒着黑烟、极其不环保却极其性感的原型机。 “臣要陛下建一个衙门。” “不归工部管,不归内阁管。只听命于陛下,钱粮由内帑直拨。” “这衙门就叫……天工院!” 嘉靖根本没看徐阶已经变成了茄子色的脸。 “准!” 嘉靖大手一挥,“这南京行宫分一半给你们做工坊! 所有宫中藏铁、铜,你顾铮随便搬! 朕要看到这东西给朕把五千料的大宝船拉动起来!朕要看到大明的大炮像流水一样造出来!” 轰鸣声还在继续。 单缸机的噪声虽然难听,但在这一刻的大明君臣耳朵里,就是最美妙的仙乐。 顾铮嘴角一抹坏笑,藏在了漫天的蒸汽后面。 这就是工业革命的第一声啼哭。 哪怕它现在还是个满地拉屎撒尿的丑八怪,但只要这嗓子哭出来了,耕田织布的旧大明就算是到头了。 copyright 2026 第139章 牢笼困鹰心未死,一言惊起万层浪 “天工院”的牌子挂起来了,这几日南京城的动静大得吓人。 宫里的铜鹤、铜缸,还有没用的几万斤陈年废铁,像流水一样被拉进了原来属于神机营、现在挂了“天工重地,擅入者死”牌子的大院。 烟囱立起来了,黑烟开始在金陵城上空盘旋。 可顾铮高兴不起来。 他坐在刚收拾出来的天工院正堂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册,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两千三百名匠户?” 顾铮把名册往桌子上一摔,“怎么全是些歪瓜裂枣? 戚元敬,我不是让你去把南京最好的手艺人给我请来吗? 这怎么除了瞎了一只眼的,就是手抖得拿不住尺子的?” 戚继光也很憋屈,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大人,不是末将不尽心。 是有手艺的那些个好把式,都在工部的各个局子里拴着呢。 人家是‘匠籍’,生是工部的人,死是工部的鬼。 就算是拉出来干私活,那也得工部的司官点头。 天工院刚立,工部那位尚书大人正憋着坏呢,哪能放人?” 顾铮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吭哧吭哧在蒸汽机前,却不知道该怎么修补漏气阀门的一群“木头人”。 这些人,干活是真听话。让砸哪砸哪,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可眼神是死的。 让他们按图纸把活塞环磨圆一点,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下刀,怕磨坏了要挨鞭子,要赔命。 “匠籍……”顾铮嚼着这两个字,感觉满嘴的苦涩。 这是大明的毒瘤。 老子是修鞋的,儿子、孙子哪怕考上状元的料子,也得老老实实给我坐在板凳上修鞋。 世代为奴,干得再好也是给官家干,发不了财,也升不了官。 这种制度下,鬼才有心思搞创新!能给你糊弄过去不出残次品就不错了。 “走。”顾铮抄起桌上的尚方宝剑。 “去哪?”戚继光一愣,“去工部抢人?” “不。”顾铮眼神冰冷,“去贫民窟,我去看看,这大明的根子,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南京外郭,雨花台边上的“下等坊”。 这里的臭水沟常年没人清,泛着一股腐尸味。 破破烂烂的窝棚一个挤着一个,像是癞头疮一样长在金陵繁华的肌肤上。 这里住的,全是在籍的工匠家属。 顾铮一身便服,还没进巷子,就被几个脏兮兮的孩子给围住了要饭。 戚继光想赶人,却被顾铮拦住。 他蹲下身,看着其中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子。 孩子手上全是老茧,尤其是食指和拇指,都被磨得变了形,而且还没穿鞋,脚上全是冻疮。 “小崽子,你是干什么的?”顾铮拿出一块肉脯递给他。 孩子抢过来塞进嘴里,甚至没嚼,囫囵吞了:“回大老爷,我是给造办局磨铳管的。” 十岁,磨铳管。 “你想学更难的本事吗?”顾铮问,“比如怎么让铁自己动,怎么让火哪怕下雨也灭不了?” 顾铮本以为这孩子会眼睛发亮。 可没有。 孩子只是麻木地看了看手里没吃完的肉渣:“不想。我爹说了,本事越大,官家要的活儿越重。 学会了也是奴才,还不如笨一点,少挨点打。 大老爷,你有这闲心教本事,不如多给我两块肉,我娘快饿死了。” 顾铮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心凉。 这就是他要依靠着开启工业革命的人力基础? 一帮被制度驯化成了牲口,甚至以此为荣的奴隶? 在这种土壤上,别说是蒸汽机,就是给他一台数控机床,也得被这帮人拿来砸核桃! …… 入夜,嘉靖的御书房。 烛火摇曳。 嘉靖正在把玩一块天工院刚压出来的钢锭,爱不释手。 “爱卿啊,这玩意儿若是用来做护心镜,那些个刀枪箭矢全都是摆设!好东西!” “陛下。” 顾铮没顺着嘉靖的话说。 “这钢锭是死的,造这钢锭的人也是‘死’的。 若不给这些人‘还阳’,陛下这神工天物,怕是也就止步于这几块铁疙瘩了。” “嗯?” 嘉靖放下了钢锭,脸色微沉,“顾爱卿,你是嫌工匠不够? 朕下旨,再去抓两万民夫充入匠籍便是!” “不!陛下!” 顾铮猛地抬头,目光如炬,“臣要说的正是这‘匠籍’二字! 陛下见过熬鹰吗?” “朕自然见过。” “鹰是空中霸主,能搏狼杀兔。 可若是把鹰关在笼子里养了三代,哪怕这笼子再大,这鹰……也成了只会吃剩饭的鸡!” 顾铮指着宫外的方向,声音激昂,压抑了一天的怒火爆发: “现在的大明工匠,就是这笼中之鹰! 他们不想飞!不敢飞!甚至以飞为罪! 因为飞得再高,那也是替主子抓肉,抓不着还要挨饿。 这样的工匠,如何能懂臣的‘天工’?如何能造出这日行千里的火轮船? 天工院要的不是奴才,是人!是想赚钱、想出人头地、想把名字刻在历史上的人!” “臣斗胆! 请陛下下旨,废除匠籍! 凡入我天工院者,还其自由民身,许其科举,给其厚禄! 谁能改机巧之术,赏千金,封爵位!” 这几句话一出来,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废匠籍? 给工匠封爵? 这在大明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在挖读书人的祖坟! “大胆!” 一直站在角落没说话的徐阶,这会儿终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出来。 “顾铮!你这是在动摇国本!” 徐阶指着顾铮的鼻子,胡子都要飞起来了,“匠籍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 若是废了匠籍,谁来给朝廷修宫殿?谁来造兵器? 这天下万民若是都去学那些个奇技淫巧,谁还去耕田?谁还去读书明理? 给匠人封爵?把我们这些十年寒窗苦读的圣人门徒置于何地?! 简直是荒谬!祸国殃民!!” 徐阶这次是真的急了。 顾铮弄几个铁罐子他能忍,贪点钱他也能忍。 但这是要改社会结构啊!这是要从根本上动摇士大夫阶层的地位! “读书明理?” 顾铮站起身,对着这位内阁首辅冷笑,“徐大人,你满肚子的大道理,能把大沽口的鞑子骂死吗? 你写的那些个锦绣文章,能把北边的俺答汗给念得退兵吗? 不能! 能挡住鞑子的,是这钢,是这铁,是徐大人你看不起的匠人手里敲出来的枪炮! 祖宗之法? 太祖当年设匠籍,是为了乱世初定方便管理。 现在大明要开海,要争天下大势! 你还要把两只强壮的手绑在裤腰带上,就为了给‘圣人教化’留面子?!” 两人像斗鸡一样对峙着,中间是面色阴晴不定的嘉靖帝。 嘉靖在敲着桌子。 “笃、笃、笃。” 他不是不懂顾铮的意思。 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若是一个人为了自己赚钱,那劲头肯定比为了主子干活足。 可是…… 徐阶有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没人造兵器怎么办?没人干那些脏活累活怎么办? 朝廷哪有那么多钱给几十万匠人都发“厚禄”? 一旦口子开了,天下乱了套,谁负责? “顾爱卿。” 许久,嘉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匠籍之事,牵扯太大。 不是一两个工坊的事儿,是几十万户人家的生计。 朕……不能这么轻率地动祖制。” 顾铮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还是没能一次冲开这道最厚的墙。 “不过。”嘉靖话锋一转,“天工院是你顾铮的一亩三分地。 既然你要‘试’,朕可以给你个特旨。 你天工院招的人,朕可以赦免其匠籍,钱……你自己出。 爵位嘛……若真有大功,朕也不是不能给个散官当当。” 这是折中。 虽然没全面废除,但撕开了一个口子。 徐阶还要再说什么,被嘉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顾铮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不过陛下,既然是‘试’,这没钱可不行。 天工院现在是个无底洞,臣得想个辙,给这‘吞金兽’找点食吃。” 顾铮的眼神越过徐阶,看向挂在墙上的《万国堪舆图》。 他没拿到全面的改革令,但他拿到了一把尚方宝剑。 既然朝廷怕乱,那我就让这一池子水,彻底沸腾起来。 “明天。” 顾铮转过身,笑得让徐阶头皮发麻。 “我要在秦淮河上,办一场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拍卖会’。 卖什么? 不卖古董,不卖字画。 我卖这片大海的……入场券!” 没钱?老子就用这一张张出海凭证,去把藏在江南豪族地窖里的银子,全都给炸出来! 然后再用这些钱,去砸碎锁在工匠脚上的镣铐! copyright 2026 第140章 百鬼夜行朝天阙,一句清宁也杀心 南京的倒春寒,冷得像是把骨髓都要冻裂。 瞻园的临时行宫正殿内,气氛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凝重几分。 地龙烧得倒是旺,可徐阶额头上却没冒汗,反而是一脸正气凛然的青白。 他手里捧着用来驳回顾铮“废除匠籍”奏疏的象牙笏板,站在大殿中央,腰板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为圣人之道去撞柱子。 “陛下!” 徐阶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悲愤,“太祖高皇帝定下《大明律》,将天下民分士农工商。 匠籍乃国之根基,子承父业,世代相传,方能保我大明宫室修缮无虞,军械打造有度。 如今顾国师轻言废除,若是天下匠人都去逐利,谁还肯守着火炉过苦日子? 若是军中无箭,宫中无瓦,这大明江山何以维系? 此乃动摇国本之策!臣,死谏!” 这番话一出,殿内跪着的十几名文官纷纷附和,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嘉靖坐在龙椅上,手里那串玉珠子捏得咔咔响。他想发火,但发不出来。 徐阶这话说得太满,把祖宗顶在脑门上,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明着跟祖宗对着干。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没吭声的顾铮。 顾铮今儿个没穿一身显摆的鹤氅,反而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 他手里也没拿拂尘,而是拿着一把从天工院带出来的铁钳子。 “顾爱卿,” 嘉靖沉声道,“徐阁老的话,你也听见了。 废匠籍一事,牵扯太祖祖制,若是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朕也不能……” “陛下。” 顾铮笑了笑,把铁钳子往袖口里一塞,“徐大人说得有理。祖宗之法,确实是为了大明好。” 徐阶冷哼一声,心道算你这妖道识相。 “不过,”顾铮话锋一转,转过身看着殿外呼啸的北风,“贫道今日给陛下,还有各位大人带来了一份‘礼物’。 本来是打算等北伐大胜之后再搞这个‘献俘’仪式的,但既然今儿个话赶话到了这儿,不如就现在看看?” “献俘?”嘉靖一愣,“哪来的俘虏?戚继光又去草原打猎了?” “不是鞑子。”顾铮摇摇头,“就在殿外候着,陛下准了,便让人进来。” 嘉靖一挥手:“宣!” 殿门大开。 寒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曳。 没有叮当作响的脚镣声,只有一群人赤脚走在金砖上沉闷的啪嗒声。 一百人。 整整一百个穿着单衣、甚至赤裸上身的人,哆哆嗦嗦地走进了这金碧辉煌的大殿。 徐阶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这群人身上的味儿太冲了,一股混杂着汗臭、焦糊味,还有常年不洗澡的馊味。 俘虏? 这分明是一群叫花子! 但这群“叫花子”也不跪拜,就像是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眼神空洞得吓人。 “这是做什么?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工部尚书在一旁掩鼻大叫,“顾铮!你带这群乞丐上殿,是想冲撞圣驾吗?!” “闭嘴。” 顾铮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带着说不出的阴冷,愣是让那位尚书噎住了。 顾铮走到一百人最前头的一个老人面前。 老人看起来得有七十了,背佝偻成了虾米,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 “脱了。”顾铮轻声说。 老人没反应。 顾铮亲手解开老人身上勉强能蔽体的破布褂子,露出了他的后背。 嘶——! 大殿里响起了一片吸冷气的声音,就连见惯了死人的嘉靖,眼皮子都猛地跳了两下。 后背上,没有一块好肉。 不是被打出来的伤疤,而是烫伤。 密密麻麻的、陈旧的、发红的烫伤痕迹,甚至还有烙铁留下的字印,虽已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南京工部”、“天字号”几个字。 那是奴隶的烙印。 “这老丈姓王。” 顾铮的声音在大殿里缓缓流淌,没有波澜,“专门给宫里做龙椅、雕凤塌的。 各位大人坐的梨花木大椅,有不少出自他手。 但他背上的伤,是因为嘉靖二十一年,因为那天的木炭受潮,火没升够温,耽误了一把椅子的上漆,被当时的太监监工,用烧红的火钩子一下一下抽出来的。” 顾铮转过头,盯着工部尚书,“大人,这算是‘斯文’吗?” 工部尚书脸色煞白,嗫嚅着说不出话。 “再看这位。” 顾铮走到一个中年汉子面前,猛地抓起他的右手,举过头顶。 那只手,少了三根指头,只剩下大拇指和变形的食指。 “这就是徐阁老刚才说的‘陶工’。” 顾铮笑得让人胆寒,“江西景德镇来的。 烧贡瓷的时候,因为要把最好的瓷器从窑最深处取出来,但不能让瓷器沾了灰,也不能用钳子夹坏了釉面。 怎么办? 手伸进去!裹着湿布伸进还没完全冷透的窑里! 若是慢了一步,这指头就熟了。 这一位,是烫熟了三次,烂了,掉了,然后再换个儿子去伸。” 顾铮一把将汉子的手甩开,那汉子一个踉跄,也不喊疼,依旧木然地站着。 “各位大人,你们喝茶的时候,赞叹这釉色如玉,这瓷胎如纸。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里头和的泥,是多少根烂掉的指头?!”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徐阶的脸皮子在抖。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个例,想说这是下头人办事不力,但他看着一双双如同死鱼般的眼睛,那个“理”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顾铮没停。 他又拉出一个脸上漆黑、双眼翻白瞎掉的人。 “漆匠,金陵的大漆有毒,但也最亮。 涂这漆的时候不能戴手套,不能见风。这人在密不透风的漆房里关了二十年。 毒气攻眼,三十岁就瞎了。 但他瞎了也不能停,因为他是匠籍! 他的儿子一生下来,命运就注定是要进那间黑屋子,然后变成下一个瞎子!” 顾铮越说越快,声音越提越高,到最后简直是在大殿里咆哮。 “这大殿上一百个人!” “不是俘虏!” “这是我大明工部造办局里最好的师傅!也是这世上最惨的奴隶!” “徐阶!!” 顾铮猛地转身,手里的铁钳子咣当一声扔在徐阶的脚下,溅起火星子。 “你说这是祖宗之法?!” “太祖起于微末,若是看到他的子民被糟蹋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怕是能从陵寝里气得爬出来砍了你们这帮畜生!!” “这就是你们读书人嘴里的‘治世’?这就是你要维护的‘太平’?” 顾铮一步一步逼近,气势如同猛虎下山,“让人断手断脚、让人几代为奴换来的太平?” “如果这特么就叫太平!” 顾铮红着眼,指着龙椅上的嘉靖,又指了指殿外。 “那贫道今日就告诉这满天神佛,这太平,老子不要了!” “我宁可这天下乱一点,也不要踩着千万人的白骨,给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的东西换那几把带血的太师椅!” “跪下!!” 顾铮一声暴喝。 扑通。 不是一百名工匠,而是那些本来还在嘴硬的官员,心理防线被这如山呼海啸般的戾气彻底击碎,下意识地腿一软,跪了一地。 徐阶没跪,但他浑身都在颤抖,死死扶着笏板,脸色惨白如纸。 道德制高点? 塌了。 在这些残缺的躯体面前,在顾铮这不讲道理的血泪控诉面前,任何引经据典的辩驳都显得苍白、卑鄙。 一直沉默的嘉靖终于站了起来。 他是个刻薄寡恩的君主,这辈子没心疼过谁。但他也是个人,是个好面子的皇帝。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有点烫。 他看着瞎眼的漆匠,仿佛空洞的白眼珠正在“看”着他这个大明的一国之君。 “带下去……” 嘉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干涩,“太医院,去给这些人看伤,每人……每人赏银五十两。” 他又看向满殿低着头的群臣,最后目光落在面若死灰的徐阶身上。 “徐阁老。” 嘉靖的声音冷得掉渣,“你说若是这事儿让外头的百姓知道了,他们会不会骂朕是个暴君?” 徐阶噗通一声跪下,头磕在地上:“臣……臣惶恐!臣知罪!” “你们是该惶恐。” 嘉靖哼了一声,重新坐下,“匠籍的事,朕准了顾爱卿的奏。 这烂到根子里的法子,也该改改了。” “不过……” 徐阶到底是个老狐狸,在这当口还是咬着牙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陛下……即便废了匠籍,但这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若是按市价给银子…… 国库,真的拿不出这千万两银子啊!” 这才是最现实的一刀。 同情归同情,银子归银子。 你顾铮把道德大旗举得再高,也不能变出真金白银来给这些人发工资。 一旦废了籍,这些人成了自由身,你不给钱,谁干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残疾人身上挪开,齐刷刷地看向顾铮。 这就像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大明太穷了。 然而,他们没有在顾铮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慌张。 恰恰相反。 顾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徐阶心脏狂跳的不祥笑容。 “银子?” 顾铮拍了拍巴掌,殿外的锦衣卫应声递进来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张薄薄的纸,但纸边却滚着金粉,在这昏暗的大殿里闪着妖异的光。 “钱这东西,就像这女人的沟,挤一挤总是有的。” 顾铮拿起烫金的帖子,笑得活像是一头盯着肥羊的恶狼。 “各位大人,不用愁国库没钱。” “十天之后,贫道请大家去聚宝楼看一场好戏。” “到时候,别说这养活几十万工匠的钱。” 顾铮环视四周,语气狂傲至极,“贫道就算是要用银子把这南京城的护城河给填了,那帮人也得哭着喊着给我送钱来!” copyright 2026 第141章 聚宝楼头金作雨,百万豪赌买江山 十天的时间,够干什么?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也就是磨几斗面,或者是补两件衣裳的功夫。 但对于此刻正云集在南京城里的这群“巨鳄”来说,这十天简直就是煎熬。 江南的春水还没化冻,但秦淮河畔那座大名鼎鼎的“聚宝楼”,这会儿已经是热得快要炸锅了。 往日里,这地儿是才子佳人吟诗作对的风月场。 今儿个变了天。 没有那些莺莺燕燕,整条街都被顶盔掼甲的玄天卫给封了。 黑压压的火枪队站在两边的房顶上,枪口冷森森地对着下面。 聚宝楼门口,哪怕你是个从二品的封疆大吏,若是没烫金的帖子,也别想往里进半步。 而能拿着帖子进去的,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全是一帮平日里被读书人瞧不起的——商人。 但这帮商人今儿个不一样。 一个个挺着如同怀胎十月的将军肚,身上的绸缎料子哪怕是最普通的伙计穿的都是贡品。 什么徽商汪老板、晋商乔掌柜、还有常年在宁波一带走私的大海枭,这会儿都成了乖孙子,满脸堆笑地挤进门槛。 “我说,汪老板,您也来了?家里那点徽墨生意不做了?” “哎哟,老乔,您别挤兑我。 咱们谁不知道谁啊? 顾国师这一嗓子‘拍卖’,是把咱这一辈子的家底都要掏空啊。 但没办法,诱饵太香了啊!” 什么诱饵? 四个字:出海文牒。 大明禁海一百多年。 对于这帮早就偷偷摸摸在海上跟鬼佬做生意的巨商来说,这就是悬在头上的那把刀。 现在,国师爷要把这刀拿走,换成一张让你光明正大发财的护身符。 这谁能忍得住? 聚宝楼内,三百个位子座无虚席。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昂贵的龙涎香味道,当然,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对金钱的铜臭渴望。 徐阶和高拱那帮人也来了。 不过没在下面挤着,而是陪着换了便服的嘉靖皇帝,坐在顶楼最好的雅间里。 这雅间也是绝了,前面是一整块从罗刹国商队弄来的玻璃窗,既隔音又能把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陛下,”徐阶端着茶盏,嘴角带着几分等着看笑话的冷笑,“商人逐利不假,但也最抠门。 顾铮一张废纸就想让他们掏出千万身家来? 臣看这是痴人说梦。 若是今儿个流拍了,这笑话可就闹大了。” 嘉靖没理他。 这位大明最聪明的皇帝,手里拿着一个顾铮特制的“单筒望远镜”,饶有兴致地盯着楼下的高台。 “你看那是谁?”嘉靖指了指下方。 只见高台上,顾铮一身紫色的道袍,头发却不像道士那样梳髻,而是随意地用玉冠束着。 他身后站着的不是道童,而是手里托着托盘、凶神恶煞的锦衣卫。 “咚——!” 一面巨大的战鼓被猛地敲响,声音大得把徐阶手里的茶水都震出两滴。 全场瞬间死寂。 顾铮清了清嗓子,声音极其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各位掌柜,别来无恙。” 顾铮笑了笑,伸手揭开身旁托盘上的红绸子。 一张巴掌大小、用纯金打造、上面用红漆烙着内阁大印和市舶司关防的牌子,静静地躺在那儿。 在烛火下,金牌闪瞎了无数双眼睛。 “废话不多说。” 顾铮抓起那金牌,“大明海疆万里,但这金牌,今年只发五十张。” “有了这张牌,你的船队在海上不管抢了什么,不管是倭寇的脑袋,还是南洋的香料、银子。 只要进了大明的港口,不用怕锦衣卫查抄,不用怕税监敲诈。 除了交给朝廷的一成,剩下的,全是干净的!合法的! 可以拿去买田买地买爵位的好钱!” 下面一阵骚动。 “洗钱”。 这个词虽然顾铮没说,但谁都听得懂。 藏在地窖里见不得光的银子,终于能见光了! “而且!”顾铮突然拔高了嗓门,“遇到海盗怎么办?” “凡持有此金牌者,可悬挂‘大明市舶’旗号! 方圆百里内,若是遇到不开眼的,大明‘镇远号’蒸汽战舰,立刻赶到!” “咱们的口号是,你们只管赚钱,杀人的脏活,国家来干!” 轰! 这下子是真的炸了。 杀人国家干?赚钱自己花?这特么是什么神仙日子?这比请保镖可划算太多了啊! “起拍!” 顾铮一锤定音,“普通牌照四十张!底价,纹银一万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一千!” “两万!!” 顾铮话音未落,第一排那个晋商直接举牌,喊破了音。 “两万?瞧不起谁呢?五万!我要两张!” 旁边的徽商眼都红了,吐沫星子喷了前面人一脖子。 “六万!” “八万!!” 疯了。 这帮人是真的疯了。 徐阶在楼上看得目瞪口呆,茶杯都快端不住了。 一万两啊!这可是一个七品知县一辈子的俸禄都不够的数! 这就跟扔着玩似的? 一张薄薄的金牌,除了盖个章啥成本都没有,这就卖了八万两?! 不到半个时辰。 四十张普通牌照被抢购一空,最便宜的一张也拍出了五万六千两的天价。 仅这一波,顾铮身后的箱子里,银票已经堆成了小山。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账房先生的手都在抖。 二百四十万两! 徐阶的脸色这会儿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刚才还在哭穷国库没钱,这会儿顾铮一个时辰弄来的钱,就够顶上大明半年的赋税了! 但这只是开胃菜。 顾铮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此时的他眼神里是把全场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戏谑。 “接下来,是重头戏。” 又有十个托盘被端了上来。 这次不是金牌,是镶着红宝石的黑铁牌。看着不起眼,但那是玄铁打造的,只有十张。 “各位都是走南闯北的,想必都知道弗朗机人在吕宋那边干什么吧?” 下面有个大海商忍不住插嘴:“那是银山啊! 听说那边的西班牙人,每年从对面那个叫美洲的地方拉来整船整船的白银,就为了买咱们的丝绸和瓷器!” “聪明。”顾铮指了指那人。 “但这银山,现在是弗朗机人独吞。咱们的船过不去,得交重税。” 顾铮拿起黑铁牌,声音变得极具诱惑力,“这十张,叫‘特许私掠证’。” “拥有此证者,可以直接绕过马尼拉,去跟那个美洲来的银船……‘做生意’。” “怎么做,你们自己掂量。 朝廷允许你们每条船配备十二门红夷大炮,允许招募两百名火枪手。” “记住,是‘私掠’。这意思嘛……” 顾铮阴森一笑,“只要不出大明的海界,谁看见了这黑牌,谁就是瞎子。” 嘶——! 全场的商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发什么牌照?这是在发“奉旨海盗”证啊! 直接抢西班牙人的银船?还不犯法?还配大炮? 这其中的暴利,足以让最老实巴交的掌柜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这十张!底价五万两!谁抢到,谁就是下一任的大明首富!” “二十万!!!” 一个声音如同惊雷,在角落里响起。 个一直没说话、戴着斗笠的瘦削男子,他一把掀开斗笠,露出半张被火烧伤的脸,那是常年在海上拼杀留下的痕迹。 “老子在海上被那帮红毛鬼欺负了二十年! 今儿个国师爷给咱这个报仇发财的机会,老子这二十万,出了!!” “那是宁波汪直的义子?!”有人认出来了。 “疯了!那是二十万两啊!” “二十五万!!”乔掌柜也不甘示弱,“不就是拼家底吗?咱们山西人怕过谁!” “三十万!我要了!” 竞价已经变成了肉搏。 数字在空气中跳动,每跳一下,徐阶的心脏就抽一下。 他是真的看不懂这个世道了。 为什么? 为什么朝廷求爷爷告奶奶收不上来的税,这帮刁民却心甘情愿地几万几万地往外掏? 最后。 第十张“特许私掠证”,被一位来自福建的隐形富豪,以四十二万两的天价拍下。 当最后一声锣响的时候。 整个聚宝楼像是被掏空了精气神,所有人瘫软在椅子上,不论是拍到的还是没拍到的,都在大口喘气。 太刺激了。 这一夜,金陵无眠。 …… 雅间里。 嘉靖爷早就坐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正在算账的户部侍郎,自己抓过账本,手指头在一长串数字上哆哆嗦嗦地划拉。 “五百万……” “这一下子,就是五百六十万两……” 嘉靖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潮红,眼睛亮得吓人,“顾爱卿……不!财神爷!你就是朕的活财神啊!!” 徐阶扑通一声跪下了。 完了。 彻底完了。 之前还能拿“国库空虚”当借口阻挠废匠籍,阻挠天工院的扩张。 现在呢? 人家一个晚上,真的只是卖了几张“纸”,就换来了这几座银山。 “徐阁老。” 嘉靖笑眯眯地把账本扔在徐阶的脸上,“你刚才不是说这是痴人说梦吗? 朕看这梦做得挺好。 五百多万两,若是朕没记错的话,就算是把你那一党的官员全抄了家,也凑不出这一半吧?” 简直是诛心之言。 徐阶汗如雨下,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息怒!臣……臣是目光短浅!臣这双狗眼看错了!” 顾铮这时候推门进来。 他看着一箱箱被抬进来的银子,神色却出奇地平静。仿佛这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随手摘了个桃子。 “陛下。” 顾铮没有像往常那样邀功,而是拱了拱手。 “这钱有了,十万工匠的安家费,够发个几十年了。 天工院扩建的钱有了,造战舰的钱也有了。 不过臣还是要提醒陛下一句。” 顾铮看了一眼那群还沉浸在狂热中的商人。 “钱袋子既然打开了,这人心也就野了。 这些个商人手里有了炮,有了船,若是朝廷不能比他们更强,不能时刻压得住这头刚出笼的猛虎…… 将来反噬起来,可比只知道骑马射箭的鞑子要可怕得多。” 嘉靖收起笑容,深深地看了一眼顾铮,然后走上前,居然破天荒地拍了拍顾铮的肩膀。 “所以朕才要把神雷(蒸汽机)握在手里。” “只要这天底下最快的船、最硬的炮在朕的手里。” 嘉靖看着窗外秦淮河上一艘艘灯火通明的画舫,眼中第一次有了要把这天下真正握在掌心的帝王霸气。 “他们,就永远只能是给朕运银子的狗。” “传旨! 即日起,大明全面废除匠籍! 天工院下设‘格物司’,凡有能工巧匠,不问出身,皆可入试! 谁敢再跟朕提什么‘祖宗之法’……” 嘉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徐阶。 “朕就拿这些银子,砸死他!” copyright 2026 第142章 一纸皇榜动苍穹,万家生祠拜国师 南京城的雪停了。 天刚蒙蒙亮,应天府衙门和南京工部门口的八字墙前,就被黑压压的人头给挤爆了。 这些人穿得破烂,身上的棉衣露着发黄的芦花,是用命在熬冬天的匠户。 昨晚,一队骑着快马的玄天卫校尉,背着明黄色的筒子,把整个南京城贴满了。 据说,那是万岁爷的恩旨。 也是那位神通广大、这几天把南京城翻了个底朝天的顾国师给求来的。 “王老哥,您识字多,那是啥?” 人群最前头,一个断了半截手臂的铁匠哆哆嗦嗦地问身边的一位教书先生,“真……真是咱们活命的东西?” 教书先生此时已经看傻了。 他揉了揉眼睛,把脸几乎贴在那张盖着朱红大印的皇榜上,嘴唇紫得像是中了毒,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念啊!急死个人!”后面的人忍不住推搡。 “变……变天了。” 教书先生猛地转过身,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就冲了下来,是真的嚎,嗓子都要喊劈叉了。 “皇上有旨——!!” “即日起,废除大明世袭匠籍!” 轰! 这几个字一出来,前排几百号人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当头给了一棒子,甚至有几个老人直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但教书先生还在念,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在冰冷的早晨炸裂开来。 “凡大明匠人,无论金、木、水、火、土各行,皆复自由民身!准科举!准迁徙!准自立门户!” “皇家天工院,招贤纳士,按手艺定品级。 上品大匠,赏银千两,赐……赐天工伯爵位!” “若有独门绝技、能改旧制出新奇者,入‘专利司’记档,十年之内,谁敢仿冒偷艺,斩立决! 哪怕是一颗螺丝钉的法子,朝廷也给银子护着!” 静。 死一般的静。 紧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的哭声,在人群正中央爆发。 是在殿上展示过后背烫伤的王老木匠。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手抄的告示,双膝跪地,头磕在结了冰的青石板上,血顺着脑门流下来,他也不觉得疼。 “太祖爷啊……” “我们……我们是人了!咱们不用当畜生了啊!!” 这一嗓子,像是把几百年的委屈全给勾出来了。 整个南京城的几条主干道上,几十万人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不是以前见了官老爷吓得跪,是要把心窝子掏出来拜这来之不易的“人样”。 瞻园的高楼之上。 顾铮一身紫袍,负手而立,冬日的寒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下面如同潮水般跪拜的苍生,眼前只有半透明面板正在疯狂刷屏。 【叮!检测到万民愿力极速汇聚!】 【众信成真系统触发暴击!】 【当前信徒数量突破十万!“天工开物”概念已被大明国运认可!】 【获得buff加持:所有工匠悟性提升300%!工业次品率降低500%!宿主在工匠眼中魅力值恒定为“在世圣人”!】 顾铮嘴角一抹笑意终于藏不住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一步棋,活了。 有了这“悟性提升”,哪怕他手里全是些文盲工匠,在狂热的信仰加持下,磨也要把那些零件给磨出来! “这就是你要的?” 嘉靖帝不知何时走到了顾铮身后。 他也看着下面壮观的一幕,手里那串玉珠子捏得更紧了。 这种山呼海啸的民心,以往只能是在大赦天下或者登基大典时才有。 如今,顾铮仅凭一张纸,就做到了。 若是换个疑心重的皇帝,这时候该想怎么杀顾铮了。 但嘉靖不是一般人。 他是个把大明当铺子开的常务皇帝,还是个只想修仙不管俗务的甩手掌柜。 “这香火……真旺啊。” 嘉靖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真的闻到了那一股冲天的愿力,“顾爱卿,你这一招,把朕的恩德,算是刻进这些人骨头缝里了。” “全是陛下圣明。” 顾铮转身,也不卑不亢,顺手把一张这一晚赶工出来的《大明神威无敌战舰建造总图》递了过去,“没陛下那一句话,这些人也就是烂在泥里的虫子。 但现在,虫子化蝶了。 陛下,这图上的东西,要是放在以前,那些混吃等死的匠户一百年也造不出来。 但现在,贫道敢立军令状,只要银子到位,三个月! 第一艘纯钢打造的、不用帆不用桨就能日行千里的战舰,就能下水!” 嘉靖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铆钉结构,还有一排排画着的、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巨炮位,呼吸瞬间粗重。 “造!” 嘉靖把图纸往顾铮怀里一拍,眼里全是暴发户看着金山的贪婪,“那天拍的银子,全给你! 另外,徐阶昨天不是还在哭穷吗? 让他闭嘴。 去告诉那帮言官,谁敢耽误朕的战舰下水,朕就让他下水喂王八!” …… 接下来的日子,南京城变了。 以前鬼都不愿意靠近的天工院,现在成了全城最热闹的地界。 大门口的门槛被以前唯唯诺诺的匠人给踩平了三寸。 招募处摆着一筐筐白花花的银元,那是顾铮让人连夜融了之后新铸的“天工银”。 只要你能通过那几个看着奇奇怪怪的测试: 在一炷香内把木头锯成一样厚的片,把两个铁环扣得一丝缝隙都没有等诸如此类。 只要过了。 哗啦! 一捧银子直接塞手里,那是安家费。 再发一身崭新的灰蓝色短打工装,背上印着只有宫里人才配用的团龙纹,前面胸口两个大字:“天工”。 以前,穿匠人服是耻辱。 现在?你若是能穿着这一身“天工装”在夫子庙晃悠一圈,那是比秀才相公还威风的事儿! 酒馆里的酒保都不敢收你的酒钱,谁不知道现在“天工院”是国师爷的亲兵?那是有仙气护体的! 但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咬碎了后槽牙。 秦淮河边的一处极尽奢华的私园内。 这座园子不姓朱,姓徐,魏国公徐鹏举的私产。 暖阁里烧着银丝炭,暖得像是春天,但屋里的几个老头子,脸色却比外头的冰雪还要阴沉。 坐在上首的徐鹏举,手里把玩着一个汝窑的茶盏,眼神阴鸷。 下面坐着的,全是江南一带有头有脸的豪绅大户。 “国公爷,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一个胖得像个球的丝绸商人哭丧着脸,“我家几个最好的织工,全跑了!都跑去顾铮的天工院了! 那边给的工钱是咱的三倍! 还给分房子,还说要是能想出新织机,直接赏千两银子! 这谁顶得住啊? 我这几十台织机现在全是空的,今年的贡品要是交不上,我就得全家掉脑袋啊!” “就是!我家打铁的几十个把式也跑了个精光。” 另一个开矿的也不拍大腿了,直接把帽子摔在地上,“顾铮那个妖道,这是在挖咱们的根啊! 没了这些人干活,咱家的田谁种?矿谁挖?难道要老子自己下去扛锄头?!” 徐鹏举猛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上,名贵的茶盏直接碎了一地。 “慌什么!” 这位继承了祖辈爵位却只继承了一身肥肉的国公爷,一脸横肉都在抖,“在南京这地界,还是咱徐家的天下! 他顾铮不过是个外来的野道士,仗着皇上那几分热乎劲儿,就敢来动咱们盘里的肉?” 徐鹏举站起身,在屋里踱步,“他不是要造船吗?不是要人吗? 人都在他那儿?好。 那就让他用!我看他用不用得安稳!” 他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管家模样的中年人。 “阿福,让咱们在那边的几个工头,动起来。 记住,别搞太大,也别怕出事。 给新去的泥腿子一点‘规矩’看看。 还有,让城外的码头给我停了!一粒米、一块炭都别让送进天工院! 老子倒要看看,几万张嘴等着吃饭,那个神棍拿什么填! 银子?银子能当饭吃?!” 在场的几个豪绅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熟悉又阴狠的光。 这一招,他们以前对付那些不听话的知府常用。 软刀子割肉。 只要南京城的供应断了,那帮匠人饿上三天,我看你顾铮的神通还能不能变出大米白面来! copyright 2026 第143章 金杯共饮鸿门宴,白刃无情斩阎罗 天工院的麻烦,来得比顾铮想得还要快,还要恶心。 才过了不到三天。 原本井井有条的工坊区,乱得像个菜市场。 “哐当!” 巨大的蒸汽机车间里,一个正在调试阀门的年轻匠人,被一块莫名其妙飞来的砖头砸中了后脑勺,血流了一地,当场就不省人事。 旁边立马围上去一帮五大三粗的“老资格”,也不救人,反而是在那起哄。 “哎哟!这什么破机器!这不是吃人的怪物吗?我看这地方就是不吉利,肯定是冲撞了土地爷!” “对!大家别干了!这地方要命啊!” 还有食堂。 本该堆满白面馒头的蒸笼,今儿个揭开全是发馊的黑面窝头。 负责采买的管事跪在顾铮面前,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国师爷!不是小的贪污! 是……是外面没人卖咱们粮啊! 只要说是送给天工院的,哪怕出双倍的价,那米铺都关门! 码头上的苦力一听是给咱们搬货,跑得比兔子还快,说是谁敢帮咱们,回头全家腿打断!” 戚继光站在一旁,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一身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大人,这就是在玩阴的。 肯定是魏国公那边搞的鬼。我去调兵,把那个徐胖子绑来?” “绑来?” 顾铮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小锉刀,正在修着指甲,“那多不体面。 人家可是国公,太祖爷封的铁帽子王,虽然是个草包,但也是个镶了金边的草包。” 顾铮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眼神里哪有一点被刁难的焦虑,反倒像是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在表演杂耍。 “人家这是在教我做人呢,告诉我这南京城谁说了算,告诉我强龙不压地头蛇。” 顾铮把锉刀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既然他们不想好好做生意,那咱们就……换个玩法。” 顾铮站起身,整了整道袍的领口。 “元敬,发帖子。 就说贫道在瞻园设宴,专门给各位劳苦功高的勋贵和士绅大爷们赔罪。 这几天工匠的事儿,还有粮食的事儿,咱们就在酒桌上……‘好好’谈谈。” …… 当晚,瞻园。 这里原本是徐达的府邸,后来赐给了朱家,极尽江南园林之美。 今晚,这里更是张灯结彩,几十个俏丽的歌姬在水榭亭台间轻歌曼舞,那叫一个靡靡之音,那叫一个醉生梦死。 徐鹏举带着那帮豪绅来的时候,一个个鼻孔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们觉得自个儿赢了。 看到没?把皇帝忽悠得找不到北的顾铮,敢在金殿上怼首辅的狂人,在咱们的地盘上还不是得乖乖摆酒认怂? “哎哟,国师爷!” 徐鹏举一进门,看见在那亲自迎客的顾铮,那张胖脸上的肉都笑挤在一起了,“这怎么好意思?本来该老哥我做东的,让你破费了!” “国公爷这叫什么话。” 顾铮满脸堆笑,那叫一个春风拂面,“在这南京城,要是没国公爷点头,贫道这就是个外来的盲流子。 之前多有得罪,今晚,咱们一醉方休!所有的误会,全在这酒里了!” 顾铮把这帮人引进了最大的正厅“静妙堂”。 里面早就是珍馐满席,全是什么熊掌、鹿唇、西湖醋鱼,甚至还有两坛嘉靖皇帝都没舍得喝的陈年御酒。 那帮商人和小地主一看这排场,最后一点疑心也没了。 鸿门宴?这是认怂宴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场子里的气氛那是热烈到了极点。 徐鹏举喝得满脸通红,把酒杯往桌子上一墩,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大着舌头开始训话: “顾……顾老弟啊! 哥哥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想搞那个什么‘工业’,那是好事。 但你也得明白个道理,这肉啊,不能你一个人全吃了。 那些工匠,都是我们徐家养了几辈子的家奴!你给个恩典就说是自由身了? 这样,今儿个我也给个面子。 天工院的安家费,再翻一倍! 然后……咱们几家也得出个副院长,这院里的活儿给谁干,得大家商量着来! 你要是答应,这南京城的粮草,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怎么样?” 徐鹏举这话一出,满座的士绅都在等着顾铮点头。 这是赤裸裸地要分权,要把天工院变成他们的私产。 顾铮笑了。 他端起足足有三两重的纯金酒杯,慢条斯理地晃了晃里面的琥珀色酒液。 “国公爷,这提议好啊,真的好。” “但我也有个小礼物,想请国公爷和各位掌柜的过过目。” 顾铮没放酒杯,只是轻轻拍了两下手。 本来还在大厅里跳舞的舞女们,突然像是见了鬼一样,惊叫一声,提着裙子就从两侧的小门跑得一干二净。 丝竹管弦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徐鹏举愣了一下:“这……这是干什么?没演完呢?” “演完了。” 顾铮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变成了看死人才有的冷漠,“上半场是咱们的客套戏。 下半场……该算账了。” 从顾铮身后的屏风后面,并没有走出来端菜的侍女。 而是整整齐齐地走出来两排人。 全是身高一米八五往上的彪形大汉,脸上扣着漆黑的面具,是顾铮亲手调教的玄天卫。 他们手里没有刀,也没有长矛。 而是一杆杆泛着冷光、造型极其怪异的短铳。 不是明朝老掉牙的火门枪,这是燧发枪!还是膛线管、能连发的大号霰弹手铳!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平举,像是死神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一桌子已经吓得筷子都掉了的贵人。 “你……顾铮!你要造反吗?!” 徐鹏举酒瞬间醒了大半,指着顾铮的手指都在哆嗦,“我是当朝国公!我有丹书铁券!你敢动我一根指头?!” “丹书铁券?” 顾铮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直接扔在了一桌子残羹剩饭上。 “徐鹏举,嘉靖三十年,私通倭寇,卖生铁两万斤给海盗汪直,换日本金扇一百把。 嘉靖三十四年,指使家奴打死不愿交地的良民赵三全家七口。 前天,派人在天工院闹事,打伤朝廷命官,阻挠万岁爷的‘神舰’工期。 这里面随便一条,都够把你铁帽子摘下来,把你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吹三天风!” “污蔑!这是污蔑!” 徐鹏举满脸大汗,他还想强撑,“我要见皇上!我要告你陷害忠良!” “陷害?” 顾铮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金酒杯举高。 “各位,这辈子贪够了,欺负人也欺负够了。下辈子……记得做个明白人。” “本国师这有一句诗,送给各位上路。” 顾铮的声音低沉而优雅,像是在吟诵什么绝美的词句: “金杯共汝饮……” 下面的商人们已经开始发疯似的尖叫,有的钻到了桌子底下,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白刃不相饶!” 话音刚落。 砰!砰!砰!砰! 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战术。 在这封闭的大厅里,二十把填满钢珠的燧发霰弹枪的一次齐射,就是金属风暴! 火光照亮了每一张绝望扭曲的脸。 烟雾瞬间弥漫了整个静妙堂。 昂贵的青花瓷碗被打成了粉末,红烧熊掌变成了烂肉,身穿绫罗绸缎、几分钟前还想分一杯羹的老爷们,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抽搐着倒在了血泊里。 徐鹏举胸口中了至少五枪,一身肥肉都被打烂了。 他倒在椅子上,眼珠子瞪得老大,死都不敢相信顾铮真的敢杀他。 一轮齐射。 大厅里除了顾铮和枪手,再没有一个坐着的活人。 浓烈的火药味混着血腥气,味道很刺鼻,但对顾铮来说,这就是工业化进程中不可避免的味道。 “拖出去。” 顾铮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口鼻,“把尸体连夜送到乱葬岗。 通知户部,去抄家。 徐鹏举畏罪自杀,家中所有现银、田契,全部充公。 哦对,别忘了那几个商人的家。 地窖都给我挖开,把陈年的存粮都拉出来。” 戚继光从门外大步走进来,看着这满地的修罗场,连这位见惯了沙场的将军也不禁眼皮一跳。 太狠了。 这可是把南京的半个天给捅塌了。 “大人,这么杀……会不会引起哗变?”戚继光有些担忧。 “哗变?”顾铮冷笑一声,跨过徐鹏举的尸体,往外走去。 “明天早上,当那些工匠发现早饭变成了白米粥加肉包子的时候。 当他们知道这南京城以后没有欺行霸市的老爷,只有给银子的天工院的时候。 这南京城……才是真的铁桶一片。” 顾铮站在庭院里,看着漆黑的夜空。 星星很少,都被远处天工院日夜不息的炉火和浓烟遮住了。 “障碍扫清了。” 顾铮回头看了一眼一屋子的血腥,“通知所有船坞,明天开始,三班倒。 咱们的大海商们都拿着出海的牌照摩拳擦掌了。 若是到时候在海上碰见红毛鬼子,咱们的船还是软脚虾,那这戏……可就没法唱了。”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三更的钟声,旧金陵的浮华被鲜血冲刷干净。 以钢铁、火药和金钱铸造的新帝国怪物,终于在尸山血海上,睁开了嗜血的眼睛。 copyright 2026 第144章 神工不再问师承,万火雷霆锻杀心 魏国公倒了,南京城的风向转得比这三月的春风还快。 银子有了,人心齐了,天工院门口的门槛被踏平了三寸后,顾铮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他把天工院原本供着的“鲁班先师”牌位给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半人高、黑黝黝、泛着寒光的奇怪大铁尺。 “这是个什么理儿?”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蹲在刚挂牌的“兵器司”门口抽旱烟。 他们以前是神机营的台柱子,手里头都有几样绝活,要么是能凭眼力瞅出枪管直不直,要么是一锤子下去能定生铁几分熟。 “国师爷说了,这叫‘千分尺’。” 一个年轻后生满脸红光地跑过来,“还说了,以后没师傅带徒弟这一套。 以后,咱们只认尺子,不认人!” 正说着,顾铮一身黑色劲装,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充满煤灰和铁锈味的车间。 戚继光跟在他身后,腰杆笔直,但眼神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都停手里活!过来!” 顾铮站在高台上,声音不需要扩音器,就被下面的寂静给衬托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的。” 顾铮环视四周,这里有上千个全大明最好的铁匠。 “你们觉得自己是手艺人,是一锤一锤敲出艺术品的匠师。 你们觉得以前那种一个人磨一杆枪,花上三个月做个精品才是本事。” 顾铮突然笑了,赤裸裸的嘲讽。 “但我告诉你们,在我这,那种做法就是垃圾!” 下面一阵骚动。 “垃圾?” 有个红脸汉子不服气地昂起头,“大人,我王铁锤打的枪管,三十步内能打灭蜡烛!这也是垃圾?” “王铁锤是吧。” 顾铮招招手,“戚元敬,把上次缴获的倭寇鸟铳,还有咱们神机营的旧铳拿两杆来。” 东西摆上台。 顾铮拿出一把螺丝刀,噼里啪啦几下,就把三杆枪全拆成了零碎部件,胡乱搅合在一起。 “来,王师傅,你不是手艺好吗? 现在我不让你打铁,你在一炷香内,从这一堆里拼出一杆能打响的枪来。” 王铁锤愣住了,上去抓起一个扳机,想往枪管座上套。 咔嚓。 卡住了。 榫卯大了一圈。 他又换了一个弹簧片,这次太小,直接掉了出来。 “这……这不对啊大人!” 王铁锤急得满头大汗,“每把枪都是师傅对着磨出来的,这把的件儿肯定配不上那把啊!” “这就是我要改的规矩!” 顾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些零件乱跳。 “打仗的时候,你的枪坏了一个钩机,难道还要你现场拿着锉刀去磨半天? 那早就被鞑子的马刀砍掉脑袋了! 我要的是,任何一个枪管,能装在任何一个枪托上! 任何一颗螺丝,拧在哪都没区别!” 顾铮一挥手,几个锦衣卫力士抬上来几大筐东西。 那是早就准备好的模具和卡尺。 “从今天起,分工!” “你也别管那枪管直不直,你就给我专门负责钻孔! 钻完拿尺子量,大了一厘,鞭子伺候;小了一厘,这月工钱扣光!” “你!你也别管枪怎么打响,你就给我负责把这木头托子,全按这个模子削! 谁要是敢在上面雕个花出来显摆,我剁了他的手!” 这就是流水线。 让这群只会小作坊作业的大明工匠,彻底变成工业怪兽身上零件的一把火。 …… 半个月后。 南京郊外的燕子矶靶场。 天空下着淅沥沥的小雨,江风带着潮气,吹得人脸上生疼。 嘉靖没来,他忙着在行宫炼丹。 来的是徐阶、魏国公的草包儿子,新袭爵的小公爷,现在吓得跟鹌鹑一样,还有一脸阴沉的工部尚书。 “顾大人,这天气……怕是没法验枪吧?” 工部尚书有些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大明的火铳最怕雨。 火绳一湿,那就成了烧火棍。这种天气把大家叫来,不是等着出丑吗? 顾铮没理他,只是冲着站在雨里的戚继光点了点头。 “列阵!” 戚继光一声令下。 三百名身穿黑色号衣的玄天卫新军,整齐划一地踏前一步。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缠着长长火绳的老鸟铳,而是一种造型短小、没有火绳,只在枪机处有一块燧石的短枪。 “举枪!” 刷! “这……”徐阶瞪大了眼睛。 这些兵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掏出火药壶往枪口倒火药,然后再用通条死命地捅。 他们从腰间的皮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纸筒。 动作太快了,也太帅了。 牙齿一咬,撕破纸底,往枪口一倒,连纸带药还有弹丸,整根塞进去,随便一捅。 前后不到三息! “放!!” 砰!砰!砰!砰!砰! 白烟在雨中暴起,震耳欲聋的枪声连成一片。 三百颗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把一百步外一排作为靶子的木人瞬间打成了马蜂窝。 徐阶手里的茶杯又掉了。 这次是被吓的。 “还没完呢。”顾铮冷冷一笑,“再放!” 士兵也不看战果,只是机械地重复那几个动作。 咬、倒、捅、举。 砰!砰!砰! 在这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这三百人居然打出了整整三轮齐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鞑子的骑兵哪怕冲到脸上,还得面对这毫无间断的弹雨洗礼! 打仗?这分明是屠杀! “这……这是何物?” 戚继光自己虽然参与了训练,但真正看到这大规模实弹射击的效果,手都在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指挥的那些兵,拿的都是烧火棍。 “迅雷二型燧发枪,配定装纸壳弹。” 顾铮从一旁拿起一杆枪,枪管泛着蓝汪汪的光泽,是上好的烤蓝工艺,“每支枪,都有编号。 枪管寿命五百发,卡壳率……不足一成。 而且,就算是下雨,这火镰一打,只要这遮雨盖不漏,照样响!” 戚继光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顾铮,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裸体的绝世美女。 “大人!这枪……一天能造多少?” “只要钱到位。” 顾铮伸出三个手指头。 “咱们的新厂子,以前一个月磨不出一百杆鸟铳。 现在,有了这分工流水线……” “三十杆?”工部尚书小心翼翼地猜。 “三千杆!!” 顾铮的声音如雷霆落地,“不光是枪! 把大家伙拉出来给几位大人瞧瞧!” 嘎吱嘎吱。 几匹挽马吃力地拉着一门并不算大的铜炮走了出来。 但这炮有些奇怪,炮管内里不是光的,而是刻着一道道旋转的纹路。 旁边摆着的,不是黑铁蛋,而是前面尖后面圆的长条状炮弹。 “这叫线膛炮,打的是开花榴弹。” 顾铮也不解释原理,原理对这些人来说就是天书。 他只要结果。 “目标,两里外土坡上的旗子。放!” 轰! 一声闷响。 肉眼可见的一个黑点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稳的弧线,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直接扎向根本看不清的小土坡。 如果只是砸中,那也不过是个大铁疙瘩。 但在炮弹落地的瞬间。 轰隆——!!!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拔地而起,泥土混杂着石块飞溅起数丈高。 那面旗子瞬间连渣都不剩了。 这一次,连徐阶的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了。 “这……这是雷法……这是掌心雷啊!” 徐阶脸色惨白,他突然庆幸自己那晚没在聚宝楼跟着那帮人死扛。 这东西要是落在他徐家大院里…… 后果简直不敢想。 顾铮走到徐阶面前,拍了拍这位首辅大人的肩膀。 “阁老,你说有了这东西,九边那些个总是要朝廷拿银子去填的墩堡,是不是可以换个活法了? 你说俺答汗那个老东西,若是尝上一颗这玩意儿,他还敢不敢管我们要‘互市’的赏钱?” 徐阶咽了唾沫,他虽然迂腐,但他不瞎。 所谓的“祖宗成法”,在这一声炮响中,彻底成了个笑话。 “国师……真乃神人也。” 徐阶拱手,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格外低。 第145章 舟中一指开天地,且把皇图换海图 三月桃花开尽,金陵城的柳絮开始漫天飞舞的时候,嘉靖帝终于还是住腻了。 南京虽好,到底不是龙窝。 加上丹药炉子的火候差不多了,老皇帝心心念念着京城西苑的那几只仙鹤。 “镇远号”是几日下水了,作为大明,不,作为这世界上第一艘以蒸汽机为辅动力,包裹着半寸厚钢板的万吨级战舰,它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岛屿,静静地停在下关码头。 巨大的明黄龙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甚至都不怎么需要看风向的巨大烟囱,正噗嗤噗嗤地往外冒着让嘉靖觉得极其“祥瑞”的黑烟。 夜色深沉,大江之上,涛声阵阵。 船身虽然巨大,但在江流中依旧有着轻微的起伏,让人感觉到脚下不再是四平八稳的黄土,而是变幻莫测的水。 “皇上,您看这水。” 船楼的顶层雅座里,四面都是通透的大玻璃。地龙烧得热烘烘的。 顾铮没有像往常那样跪坐,而是站着指向窗外黑漆漆的一片江面。 嘉靖正在翻看戚继光刚送来的练兵折子,眉头微皱:“黑漆漆的,除了几个鱼火,有什么好看的? 朕倒是觉得有些晕得慌。” 徐阶在旁边赶紧递上热茶:“陛下,这是舟车劳顿,伤身啊。 早些回了京城,脚踩在实地上,才算是安稳。 这水……终究是险地。” 这老小子,见缝插针就要给顾铮的海军眼药。 “险地?” 顾铮转过身,没去接话茬,而是一把扯掉了身后墙壁上的帷幕。 哗啦一声。 不是山水画,也不是什么万寿图。 而是一张图。 一张巨大无比,在这个时代绝对属于“天机泄露”的世界地图。 虽然这地图故意被顾铮做旧了,有些地方也模糊处理了,但那个轮廓,那个从未在这个时代人眼中出现过的宏大视野,瞬间就像是一个钩子,把嘉靖的眼珠子死死地勾住了。 “陛下,请看。” 顾铮手里拿着一根教鞭,也就是从天工院拿来的长铁条,此时的他,像个极具煽动性的演说家,站在了世界中心的讲坛上。 “这中间,是我大明两京十三省。” 顾铮画了个圈。 在巨大的球体上,大明很大,但也并没有徐阶他们想象中那么“富有四海”。 “而北边这里……” 顾铮指向一大片灰褐色的区域,“这就是徐阁老日夜忧心,每年要吞掉国库数百万两银子的九边。” “这地方,除了沙子,就是草。 还有怎么杀也杀不完、比苍蝇还烦的鞑子。” 嘉靖哼了一声:“那是心腹大患。” “是大患,更是个无底洞。” 顾铮语出惊人,“陛下,咱这么算一笔账。 咱们派十万大军去打俺答汗。 人吃马嚼,再加上兵器损耗,打一年,得多少银子?五百万两打底吧? 好,哪怕咱们天兵神威,赢了。 咱们能得到什么?” 顾铮摊开手,看着徐阶。 徐阶愣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那……那是大义!是国威!能保边境安宁!” “那就是屁也没有。” 顾铮粗俗地总结道,“抓一万只羊?抢几千匹马?运回京城还得死一半。 几片破草地,种庄稼都嫌寒碜。 这生意,亏得连裤衩子都没了!” 嘉靖的脸色不太好看。 作为一个视财如命的皇帝,他最讨厌听到的就是“亏本”两个字。 但他知道,顾铮说的是实话。 “那你又要造炮,又要练兵,朕的银子不还是花出去了?”嘉靖反问。 “问得好!” 顾铮手里的铁条猛地向下一划,重重地敲击在占据了地图绝大部分面积的蓝色区域。 那是海洋。 以及海洋彼岸,徐阶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陆地。 “陛下!北边是无底洞,但这南边……是聚宝盆啊!” “看这里。” 顾铮指向东南亚的吕宋岛,“这地方,随便插根棍子都能长出粮食。 树上结的香料,在大明卖价比黄金还贵,在那儿就是烂在地里的野草! 还有这儿!” 铁条指向了日本岛。 “石见银山不用怎么挖,银子就在土皮子上露着! 只要咱们的海军往海口一堵,这银山就是陛下您的内库!” 顾铮的声音越来越高,极具煽动性的语调,让嘉靖苍老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最关键的,是这里!” 顾铮指向了美洲。 “弗朗机人,那些红毛鬼,为什么发疯一样往这跑? 因为有一座真的全是银子的山!有能让粮食产量翻几倍的神种(土豆、玉米)! 他们能去,为什么我大明不能去?!” “陛下。” 顾铮放下铁条,此时他离嘉靖很近,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在北边打仗,是拿银子砸石头,听个响就没了。 但在南边……” “咱们这一炮打出去,抢回来的是比炮弹贵一万倍的香料!是把船都能压沉的白银!” 顾铮看着嘉靖已经满是贪婪光芒的眼睛。 “这是进货。” 轰隆。 窗外一道春雷滚过,映照得船舱内一片煞白。 徐阶的手在哆嗦。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劳民伤财,想说这是穷兵黩武,想说圣人言不该贪利。 但他看着嘉靖的表情,他知道,什么都完了。 圣人教化? 在“不用怎么挖银子就在土皮子上露着”这种诱惑面前,孔孟之道也得靠边站! 嘉靖站了起来。 他在那幅地图前走了好几圈,每走一步,就好像是在丈量自己的新领地。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地抚摸过顾铮标注为“石见银山”的地方,又摸了摸“波托西银矿”。 “朕……以前怎么不知道这地这么大?”嘉靖喃喃自语。 “以前也没人给陛下这种‘千里眼’啊。”顾铮适时地拍了个马屁。 “爱卿言之有理。” 嘉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 他转过身,身上的颓废修道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峥嵘。 “北边……只要守住就行。 徐阁老,让兵部修墙的计划先停停,费那劲干什么? 让戚继光的新军调一万人去,谁敢来就拿大炮轰!” “至于剩下的银子……” 嘉靖大手一挥,直接拍在了蓝色的大海上。 “造船!” “给朕往死里造!” “谭纶!” 一直站在角落没敢吭声的谭纶浑身一激灵,赶紧跪下:“臣在!” “朕封你为……南海提督。” 嘉靖看了一眼顾铮,显然这词儿是跟顾铮学的,“给你船,给你炮,给你尚方宝剑。”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顾爱卿说的香料、银子……” 嘉靖的脸凑近谭纶,露出了一口森森白牙,“若是到了年底,朕的内库里看不到这些东西。 你就不用回来了。 自己跳海喂鱼吧。” “臣……臣遵旨!!”谭纶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但他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全是火光。 这是去封狼居胥……不,是去当海上的土皇帝啊! 船舱外,黎明破晓。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这艘正逆流而上的钢铁巨舰上。 顾铮走到窗前,看着滚滚东逝水。 这艘船的方向变了,不再是守着几亩薄田的大陆农耕帝国。 而是一头饥肠辘辘、刚刚长出了钢牙、正准备扑向蔚蓝深海的吞金巨兽。 “陛下。”顾铮突然回头一笑。 “咱们快到京城了。 我想……裕王爷和严阁老,应该给咱们准备了不少‘惊喜’吧?” 嘉靖也笑了。 “那就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朕这艘船上的炮硬。” 此时,京城的城楼上,严嵩正裹着厚厚的大衣,在风中咳嗽着望向南方。 他还在算计着怎么利用这次“南巡”没带回太多祥瑞的借口,再给顾铮上一遍眼药。 殊不知。 手里攥着全世界海洋入场券的皇帝,正带着满船的火炮和足以颠覆朝纲的工业狂潮,像一场无法阻挡的海啸,正冲着这座腐朽的帝都呼啸而来。 第146章 百蛮叩首求“赏赐”,火铳轰开生意门 五月初的京城,通州码头挤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平日里在这扛大包的苦力今儿个都被锦衣卫给撵到了三里地外,取而代之的是礼部那些个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大老爷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汗珠子顺着官帽往下淌。 运河的水面上,那叫一个壮观。 几十艘挂着“天工”、“市舶”旗号的平底大沙船,像是要把河水都压下去三寸似的,吃水线深得吓人。 船帮上也不再是往日文绉绉的诗词歌赋,而是拿红漆刷着斗大的标语: “要想富,先修路!要想强,买火枪!” 严嵩站在岸边的高台上,老眼昏花地眯着,手里的拐杖戳得木板地咚咚响:“这……这成何体统? 这哪里像是天子还朝,分明是做买卖的商贾进了城!” 站在他身边的礼部尚书尴尬地擦了擦汗:“严阁老,您小点声。 如今那一位可是陛下心尖上的财神爷。 这船上拉的可不是一般的货,听谭纶那小子传来的信,光是那现银……就有三百万两!” 严嵩的老脸抖了抖,到嘴边的骂娘话硬是咽了回去。 三百万两。 这年头谁跟银子有仇?严嵩也是个俗人,还是个大大的俗人。 随着一声汽笛般的号角声,为首那艘大船稳稳靠岸。 跳板一搭,率先下来的不是太监,也不是宫女,而是两队背着锃亮火铳、眼神像是狼崽子一样的玄天卫。 顾铮扶着红光满面的嘉靖帝走了下来。 嘉靖爷这趟南巡虽然只在铁王八船上转了一圈,但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步履生风的样子,哪像个天天修仙的老道士?分明是个刚中了头奖的暴发户。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严嵩带头,哗啦啦跪倒一大片。 “免了。” 嘉靖大手一挥,心情极好,“严爱卿,你也别在那哭穷了。 这次顾国师给内库……不对,给国库,挣了个大的。” 严嵩正要爬起来说两句吉利话,忽然见后面几个礼部的主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那样子比死了爹还难看。 “陛下!陛下大事不妙啊!” 一个主事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扑通跪在嘉靖面前,“鸿胪寺那边……那边炸了锅了!” 嘉靖眉头一皱:“什么乱七八糟的?哪儿炸了?” “是……是藩属国的使臣。” 主事结结巴巴,“朝鲜、琉球、安南,还有暹罗的使节,这几日天天在鸿胪寺门口闹腾。 说是往年这个时候,朝廷的赏赐早就下去了。 今年……今年咱们不但没给赏,连顿像样的御宴都没管! 那朝鲜使臣金大人都快气疯了,说要在孔圣人像前绝食抗议,骂咱们……骂咱们大明‘礼崩乐坏’,还要把他们带来的几百车人参土产拉回去,说是……说是以后不来朝贡了!” 严嵩一听,那还要了亲命? “放肆!这简直是胡闹!”严嵩眼珠子一瞪,看向顾铮,“国师!这一定是你的主意吧? ‘厚往薄来’乃是太祖定的祖制! 藩属国万里来朝,咱们身为宗主国,给点丝绸瓷器怎么了? 这是面子!这是天朝上国的体统! 如今为了区区几两银子,竟然让藩帮看笑话,这……” 顾铮瞥了一眼痛心疾首的严嵩,就像是在看一只对着空气狂吠的老狗。 他走到礼部主事面前,弯腰把他歪掉的帽子扶正,顺手弹了弹上面的土。 “哭什么?没死人呢。” 顾铮笑眯眯的,只是笑意没到眼底,“他们要走?” 主事拼命点头:“都收拾行李呢!” “那就让他们把几百车烂树根拉回去。”顾铮声音平淡,“还有,告诉鸿胪寺,今儿下午,把这些个使臣都叫到玄天观去。 就说本国师请他们看个‘稀罕景’。 看完之后,谁要想走,我顾铮出车马费送他们滚蛋。” …… 玄天观如今早已不是烟熏火燎的破道观了。 嘉靖特批扩建后,这里比起紫禁城的奉天殿也差不了多少,尤其是新铺的水泥地广场,平整得能在上面滑冰。 午时刚过,广场上就站满了各色皮肤、奇装异服的“洋大人”。 朝鲜使臣金熙载站在最前头,穿着一身也是从大明学去的大红官袍,一脸的傲气和愤慨。 他旁边是黑瘦的暹罗使者,正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抱怨: “这大明,真是变了。 以前来一趟,好吃好喝,走时候还能带几箱子绸缎。 现在呢?给口白水都嫌咱们费碗!” “斯文扫地!这是斯文扫地!”金熙载拂袖怒骂,“待会儿见了那个什么道士国师,本官定要和他论论这‘仁义’二字!” 正嚷嚷着,就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百个人。 玄天观大门洞开,一百名玄天卫穿着顾铮特意找裁缝改良的深黑色修身战术服,没拿刀,腰间清一色挂着两把迅雷二型手铳。 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水泥地上,像是踩在这些使臣的心口窝上。 道童护法? 这分明就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紧接着,顾铮出来了。 他没穿繁琐的道袍,而是一身黑色窄袖劲装,胸口没绣八卦,绣了一条张牙舞爪、似乎要从衣服上扑出来的金龙。 手里没拿拂尘,也没拿圣旨,而是拿着一根那日嘉靖看过的铁教鞭。 他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往高台上一坐,身后也不立牌位,立着一排黑板。 上面画着各种图案:火枪、大炮、玻璃镜、甚至是……香皂。 “都在呢?” 顾铮跷起二郎腿,拿教鞭敲了敲靴子底上的泥,“听说有人不想待了?想把东西拉回去?” 金熙载是个硬骨头,仗着朝鲜是“第一孝子”,挺胸而出: “国师大人!既然大明不念旧情,不遵礼制,那我等小邦自当离去! 至于那些贡品……哼!大明看不上,我们也只好带回去自行受用!” “自行受用?” 顾铮乐了,他打了个响指。 旁边立刻有锦衣卫抬上来一筐东西,那是高丽参,但看样子是被退回来的。 “金大人,你管这叫贡品?” 顾铮抓起一根干瘪的人参,“这种只长了三年的如意参,在大明的药铺里,一斤二两银子。 你给我们的折子上面写的什么?‘价值千金’?” 金熙载脸红了:“这……这是心意!礼轻情意重……” “我重你姥姥个腿。” 顾铮直接爆了粗口,把人参摔回筐里,“咱们是过日子,不是过家家! 情意这东西,太虚,咱们来点实的。” 顾铮站起身,用教鞭狠狠地敲了敲身后画着火铳的黑板。 “从今天起,朝贡这词儿,改了。” “以后这叫,大明国际贸易展销会!” “你们拉来的东西,鸿胪寺不管,直接送去市舶司。 按市价算钱,咱们给你们开票子。” “有了这票子,或者你们直接拉银子来,就能在这买东西。” 顾铮指着黑板上一把造型精美的火枪图样。 “我知道你们那有人还在用竹弓,有人还在被倭寇欺负,有人家门口海盗比鱼还多。 看看这个!” “迅雷一型(外贸阉割版),有效射程八十步,不用点火绳,扣一下就响! 打穿你身上那层破皮甲,跟穿豆腐一样!” “不要九千九百八!只要九百九十八两!一把神器带回家!” 广场上一片死寂。 使臣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明的火器……那可是从来都不让看的违禁品!以前要是有人敢偷带一把出境,那是要满门抄斩的! 现在……明码标价?卖?! 金熙载咽了口唾沫,刚才的斯文和傲气瞬间飞到了爪哇国:“国……国师,此话当真?这火铳……真的卖给我们?” 朝鲜被女真和倭寇两头堵,太缺这硬家伙了。 “这只是开胃菜。” 顾铮看了一眼旁边的戚继光。 戚继光黑着脸,抬起一把样品枪,也不瞄准,随手对着百步外的一个套着厚重铁甲的木头人就是一枪。 砰! 一声脆响,白烟散去。 使臣们蜂拥而上。 只见在他们国家能传三代的精铁铠甲,此时已经被打出了一个拇指粗的大洞,后面的木头人都被冲击力炸裂了半个肩膀。 嘶——! 全场全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暹罗使者扑通一声就给跪下了,不是跪顾铮,是跪那把枪:“神……神器!我要买!我买一百把! 我有大米!有象牙!都给您!都给大明!” 琉球的使者更是直接抱住了顾铮的大腿,眼泪汪汪的:“父亲!大明父亲!我也要! 我回去就把王宫里的金子都抠下来运来!求您给我留二十把!” 刚才还在嚷嚷着“体统”、“面子”的鸿胪寺,此刻彻底变成了菜市场。 “排队!” 顾铮一脚踹开抱大腿的,教鞭猛地抽在黑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谁带来的货好!谁带来的银子足!谁就能拿货!” “以后大明的规矩就是,谁给我们当狗,我们给谁吃肉!谁想跟我们谈面子……” 顾铮捡起地上断掉的人参,手指轻轻一用力,捻成了粉末。 “这就是面子。” 金熙载哆哆嗦嗦地站在那,看着周围已经疯魔了的同僚。 他明白了一件事。 大明的那位仁慈老大哥……死了。 现在的这位……是个手里握着刀,嘴里叼着烟,只认钱不认人的…… 大老板。 …… “一千八百万两。” 当晚,户部的账房先生算盘打冒烟了,才给嘉靖报上了这么个天文数字。 这是今年这些藩属国下的“意向订单”。 这还不算他们后续每年要来购买火药和维修的费用。 以前是大明倒贴钱让他们来叫一声父亲。 现在是他们哭着喊着送钱来,只为了叫一声父亲,顺便买根防身的棍子。 “爱卿啊……” 嘉靖手里捧着那张订单,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这是抢劫啊!这一把破火铳,你成本才多少?竟然卖差不多一千两?” 顾铮正在给嘉靖剥橘子,闻言笑道:“陛下,这话就不对了。 技术……是无价的。 咱们收的是智商税……不,是技术转让费。 再说,不让他们把银子都在这买枪花光了,他们哪有钱回去发展别的东西? 这叫以武止戈,善莫大焉。” 嘉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大善!爱卿真是菩萨心肠!” “不过陛下。” 顾铮把橘子递过去,顺势把手里的湿毛巾擦了擦,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冷。 “外面的银子是好挣。 但咱们自个家里的那本账…… 陛下是不是也该翻一翻了?” 嘉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是个极其敏锐的人。 顾铮这话里,藏着刀子,还是要捅破天的大刀子。 第147章 一张黄册定生死,尚方剑下鬼神惊 西苑,精舍内。 窗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但屋内却冷得像冰窖。 顾铮没有跪。在现在的嘉靖面前,他早就有“坐着回话”的特权。 他从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布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有些发黄,看样子是从户部的陈年故纸堆里扒出来的。 “陛下。” 顾铮的手轻轻压在那本册子上,像是压着一颗随时会爆的雷。 “外面的人都说,这几年您修仙问道,把国家修穷了。 说是因为咱们修几个道观,搞了几次祭天,把国库给掏空了。” 嘉靖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墩:“放屁!朕用的是内帑! 什么时候动过国库一个铜板? 这帮嚼舌根子的狗官,这是在把脏水往朕头上泼!” 皇帝也有委屈。 嘉靖虽然贪,但他是真的把“私房钱”和“公款”分得很清。 在他看来,国库没钱是因为官员贪污,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您别急着生气。”顾铮翻开了第一页。 那是一张图表,简单明了,甚至还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了曲线。 “这是洪武年间,大明在册的田亩数——八百五十万顷。” 顾铮翻过一页,“这是永乐爷时候的,略有增长。” 再翻一页。 顾铮的手指停在了上面。 “这是去年,也就是嘉靖三十六年的实有田亩数——四百一十万顷。” “人口翻了一倍,地……却没了一半。” 顾铮抬起头,直视着嘉靖已经眯成了一条缝的龙目,“陛下,四百多万顷地,哪去了? 长翅膀飞了?还是被东海龙王卷走了?” 嘉靖不说话,但一串玉珠子在他手里转得飞快。 “再看这一页。” 顾铮又拿出一张纸,这是一张他在天工院让精算师搞出来的“大明赋税分布图”。 “松江府,徐阶徐大人的老家,也是大明最富的几个府之一。 全府去年的田税实收——两万三千两。” 顾铮嗤笑一声,“两万两?这钱也就是我在通州码头卖火枪的小摊位一天的流水! 一个全大明织造业最发达、桑田遍地的府,一年交给国家的税,连陛下修个宫殿的瓦片钱都不够!” “而这一笔!”顾铮手指用力一戳,“陕西延安府,那地方除了黄土就是风沙,连水都喝不饱。 一年交税——十五万两!” 顾铮把册子合上,声音在嘉靖听来如同惊雷。 “这哪里是穷? 陛下,您的钱,全被人给‘借’走了。 徐阶家里的地,有三十万亩。 全挂在他‘阁老’的名头上,那是优免,不用交税! 严嵩老家,江西分宜,半个县都是严家的,也不用交税! 这满朝文武,谁家里没有个几千几万亩的‘免税田’?” 顾铮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最后站在了嘉靖视若珍宝的金身老君像前。 “老百姓把地投献给官绅,为了避税。官绅拿着这些地吃租子,肥得流油。 最后呢? 最后所有的税,全压在那些最老实、也没本事投献的自耕农头上。 逼急了,那就是下一个陈胜吴广!” “到时候,咱们卖火枪那点银子,能填几个坑?能堵住天下几千万张吃饭的嘴?!” 砰! 嘉靖手里被他把玩了十几年的玉把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蠹虫……这帮硕鼠!!” 嘉靖咆哮着,脸涨成了猪肝色,“平日里跟朕讲仁义道德,讲‘与民休息’。 合着民是他们家的人,钱都进他们兜里休息去了?! 徐阶那个老王八蛋……亏朕前几天还因为他在码头没跪稳赏了他一把椅子!” “陛下。” 顾铮走过来,弯腰捡起一块碎玉,“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那帮人敢这么干,是因为他们手里握着笔杆子,握着所谓的‘祖宗家法’。 以前,没人敢动他们,是因为朝廷没钱,也没枪。 要是真的撕破脸,这大明就要停摆,没人给你办事。” 嘉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顾铮:“那现在呢?现在朕有钱了,有你了!” “现在,咱们可以把这桌子掀了。”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我想求陛下一道旨意。” “什么旨?” “重新丈量天下田亩!”顾铮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甭管他是王爷还是阁老,也甭管是勋贵还是国戚。 咱派兵去量!用尺子量! 多出来的地,要么补交这几十年的税,要么……充公! 还有,这税制也得改。 别整那些乱七八糟的实物税了,收丝绸还要检验,收粮食还得损耗。” 顾铮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早就拟好的奏折,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一条鞭法陈情表》。 “把所有的田税、丁税、徭役,全合并到一起。 只要银子! 有多少地,交多少银子!摊丁入亩! 让没地儿的穷鬼少交甚至不交,让那些占地千顷的大户,出血!” 嘉靖接过奏折,看得很快,手都在哆嗦。 这是一把刀。 一把能割开这大明三百年来长在骨头里的那颗毒瘤的刀。 但是……这也太狠了。 这等于是一下子捅了马蜂窝,这是要把全天下的读书人和地主老财全给得罪光啊! “爱卿啊……” 嘉靖的声音有点发虚,“这事儿要是真的办了。 那满朝文武,怕是明天就要把金水桥给跪塌了求朕杀你。” “他们不会有那个机会跪。” 顾铮从怀里掏出一把从“天工院”刚刚试制出来的、全精钢打造的转轮手枪,那是送给嘉靖的玩具。 他在手里转了个枪花。 “因为在那之前,我会先去让他们学会怎么‘做人’。” “陛下只要给我尚方剑。 杀人的罪名,我来担。骂名,我来背。” 顾铮看着嘉靖,“反正我就是个神棍,是个道士。他们骂我妖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要这国库充盈了,只要陛下您的内帑满了。 只要……这天下百姓知道,万岁爷是心疼他们的。 顾铮就算是被万箭穿心,那也是给大明朝放了最后一管毒血!” 嘉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几十岁,却有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气概的男人。 他是真的被感动了。 多少年了? 身边全是一群只会从自己这里抠钱、只会粉饰太平的马屁精。 只有这个人,把金山银海往家里搬,还愿意替自己背这千古骂名去得罪天下人! “好……好!好!” 嘉靖眼眶微红,一把抓住顾铮的手,“朕若负你,朕这朱家的江山就活该亡了! 这剑,你拿去!” 嘉靖回身,从身后的剑架上取下一把古朴的长剑,是太祖传下来的尚方斩马剑。 “传旨!封顾铮为‘钦命巡阅天下田亩使’!领兵部侍郎衔,赐上方珍剑! 无论亲王、公侯、二品大员。 有敢阻挠丈量田亩者,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 这道圣旨一出,本来还是艳阳高照的京城,瞬间像是被巨大的黑布给罩住了。 所有京官的府邸,大门紧闭,里面的家丁都在疯狂地烧东西,烧那些见不得人的地契副册。 严府。 严嵩听完这消息,手里他最喜欢的王羲之字帖也不要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疯了……这真的是疯了。” 严嵩瘫坐在太师椅上,喃喃自语,“这顾铮是想把咱们全都逼死啊。 快把咱们江西老家那些田产……哪怕是贱卖!都给我处理干净!” 徐府。 徐阶面色阴沉如水,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幅巨大的孔子像发呆。 “老师,他这是要掘了咱们读书人的根啊。” 旁边几个年轻的御史义愤填膺,“这‘一条鞭’要是行了,咱们以后不仅没了优免,还要和那帮泥腿子一样交税?这岂有此理!” “稍安勿躁。” 徐阶手里捻着一颗黑子,啪的一声拍在棋盘上,眼神阴冷得吓人。 “他有尚方剑,此时谁去碰那就是找死。 但这一刀砍下去,疼的可不光是我们。” 徐阶望向皇城的西北角,那是诸王府邸的方向。 “最大的地主……从来都不是我们这些臣子。 咱们这位国师爷既然想查,那就看他敢不敢去查那位把顺天府一半良田都给圈了的…… 景王殿下。” 徐阶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 “借刀杀人。 这次,咱们就借这把皇家自己的刀,去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而此时的玄天观内。 顾铮正拿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清理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 不是严嵩,也不是徐阶。 正是仗着嘉靖宠爱,平日里在京城横行霸道,早就把自己当成下一任太子的景王,朱载圳。 “元敬。” 顾铮合上名单,将尚方剑挎在腰间,一身煞气冲天。 “点起两千玄天卫,把咱们最新造的那四门野战炮拉上。” 戚继光一愣:“大人,去哪?打靶场吗?” 顾铮摇摇头,跨上纯黑色的高头大马,望着景王府金碧辉煌的琉璃瓦顶。 “不。” “去给景王爷……量一量他那大得没边的庄子!” 第148章 黄粱梦碎王府夜,豪门闭户不敢开 夜,黑得像个不见底的大染缸。 这几日的京城,没人睡得安稳。 白日里“钦命巡阅天下田亩使”的牌子一挂,就像是在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四九城的官场瞬间炸了。 景王府是富贵中的富贵地。 往日里这个时候,府里该是丝竹乱耳、觥筹交错,可今儿个,正厅里的大烛把描金的梁柱照得通亮,却透着股阴森森的鬼气。 “混账!全是混账!!” 哗啦一声脆响,一只价值连城的宋窑梅瓶在地上炸成了瓷粉。 景王朱载圳发冠歪斜,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厅里来回转磨。 他平日里儒雅亲王的劲儿早扔到爪哇国去了。 “一丈五尺?” 朱载圳指着地上的碎瓷片,冲着跪在下面的一群僚属咆哮,“那个妖道!他说还要深挖三尺!还要查隐户! 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刨本王的祖坟啊!” 下面跪着一地的长史、司马,一个个抖得跟筛糠似的,谁也不敢抬头触这个霉头。 朱载圳怎么能不急? 他这些年在京城为了那个位子(太子之位),撒出去海了银子。 钱哪来的? 还不是靠着手里这几十个皇庄,靠着侵吞的那些良田收租子? 这几日,平日里给他送钱送粮的田庄管事,一天八遍地往王府里递条子。 说是锦衣卫的人拿着叫做“皮尺”的新式玩意儿,那是真量啊! 连沟渠、荒地、甚至坟头包的那点地,都给你算进去! 十万亩的黑田! 这要是被查出来,不仅银路断了,他在父皇心里的形象也就彻底塌了! “王……王爷。” 王府长史大着胆子,声音哆哆嗦嗦,“眼下那顾铮手里有尚方剑,连户部和顺天府都听他的。 咱们是不是……是不是去找找成国公?” 朱载圳脚步一顿,眼睛亮了一下。 对!成国公朱希忠! 那可是世袭罔替的勋贵头领,是跟着成祖爷靖难起家的功勋之后! 这京城里的地,除了皇家,就数他们这帮勋贵占得多。 顾铮这一刀砍下来,疼的可不仅是他朱载圳! “备车!不……备小轿!” 朱载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本王这就去成国公府!我不信朱希忠能咽下这口气! 只要我们联手,这就是那一半的京营兵权! 加上本王的人望,借顾铮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真动粗!” …… 深夜的街头,大雨瓢泼。 一顶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在十几个精锐护卫的簇拥下,急匆匆地穿过雨幕,停在了巍峨的成国公府侧门。 朱载圳没走正门,这种时候就是做贼,得心虚。 “去叫门!就说我有天大的事,要见老公爷!” 朱载圳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雨打轿顶的噼啪声,心脏跳得比这雨点还急。 没一会儿,贴身太监回来了,脸色比这天色还难看,惨白惨白的。 “主子……”太监声音带着哭腔。 “人呢?怎么没动静?”朱载圳一把掀开轿帘,雨水瞬间打湿了昂贵的锦衣。 “没……没开。” 太监扑通跪在泥水里,“看门的那个老军说了,老公爷今儿个晚饭吃了只螃蟹,那是……那是中了风了,嘴歪眼斜,谁都不见。 正在后院找郎中扎针呢……” 中风? 去你娘的中风! 昨天上午还有人看见朱希忠在大街上遛鸟,红光满面的一拳能打死牛! 中风?这是要把门缝焊死,怕沾上一身腥啊! 朱载圳的脸瞬间变成了铁青色。 他踉跄着下了轿子,也不顾什么体统了,冲到朱红色的大门前,狠狠地拍打着上面的铜钉。 “朱希忠!你个老匹夫!” “你忘了当初怎么求本王的?你说你会是本王的霍光! 现在那刀架到脖子上了,你跟老子装死?!!” “开门!!你给我开门!!” 喊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雨夜里传出老远。 可两扇厚重的大门,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山,纹丝不动。 里面哪怕是一声狗叫都没传出来,只有门房里透出一点点昏黄的光,显得格外的讽刺。 朱载圳拍得手掌都肿了,指甲缝里渗出了血。 终于,门上的小窗开了条缝。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出来,不是什么门房老军,听中气十足的嗓门,分明是成国公府的大管家。 “王爷,回吧。” “国公爷还有句话让奴才带给您。” 声音顿了顿,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这时候别说找国公爷,您就是去找老天爷也没用。 那位国师手里拿的不是剑,是‘势’。 这京城的风向早变了,您要是还想着十年前的规矩,那就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找死。” 啪。 小窗关上了。 朱载圳僵在雨里,像是个没人要的孤魂野鬼。 他浑身湿透,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一直钻到了天灵盖。 完了。 彻底完了。 这帮见风使舵的老狐狸,看见顾铮手里真的有雷,谁也不敢把身家性命往他朱载圳这艘破船上搭。 “回府……” 朱载圳行尸走肉般爬回轿子,眼神空洞了一瞬,紧接着,空洞就被疯狂的狰狞给填满了。 不帮我是吧? 都不帮我是吧?! 好! 这是你们逼我的! 回到王府,朱载圳根本没去换衣服。 他直接把所有下人都轰了出去,只留下了平日里给他干脏活、也管着一部分王府护卫统领的心腹刘千户。 密室内,灯火如豆。 朱载圳披着头发,面目扭曲,像是画本里的厉鬼。 他从墙角的暗格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匣子。 打开,里面不是金条,而是几本他早就准备好的、用来联络京营旧部的花名册,还有几十万两还没来得及转移的通票。 “老刘。” 朱载圳把那匣子往前一推,声音嘶哑,带着股亡命徒的狠劲,“你跟我几年了?” “回王爷,十年了。” 刘千户也是个狠角色,看这场面,知道要干大事了,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这匣子里,有五十万两。” 朱载圳盯着刘千户的眼睛,“你去那几个咱们早就埋好线的大营。 告诉赵参将他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只要今晚……只要今晚咱们把玄天观给围了! 只要弄死那个姓顾的妖道!” 朱载圳猛地站起来,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宝剑,寒光映着他的疯脸。 “这就是清君侧! 父皇是被奸佞蒙蔽了!只要顾铮一死,那帮墙头草立刻就会倒回来! 事成之后,你就是大明的兵马大元帅!赵参将封侯! 其他的兄弟,每人赏银五百两!” 刘千户的瞳孔猛地一缩。 兵变!这是掉脑袋的买卖! “王……王爷,顾铮身边有玄天卫,听说那火器厉害……”刘千户有些迟疑。 “怕个屁!!” 朱载圳唾沫横飞,“火器?那种奇淫技巧吓唬吓唬鞑子还行! 咱们这是京城,是巷战! 大炮拉不开栓!咱们有三千死士! 再凑两千营兵,半夜摸进去,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了! 快去!!晚了咱们都得死!!” 在求生欲和泼天富贵的双重刺激下,刘千户一咬牙,抱起那个装钱的匣子: “干了!奴才这就是去点人!今晚子时,咱们血洗玄天观!” 看着刘千户消失在雨夜中的背影,朱载圳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神经质的笑。 “顾铮……是你逼我的。 你会妖法又如何?你会算命又如何? 你也算不到老子今晚就会要你的命吧?!哈哈哈哈!” 然而。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这王府密室的房顶瓦片上,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机关鸟”,红宝石做的眼睛正闪着幽幽的光,把它比狗耳朵还灵敏的拾音筒,对准了下面。 而几里之外的玄天观内。 顾铮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白素素刚煮好的热茶,一边听着像是无线电耳机里传来的清晰无比的咆哮声。 他手里拿着转轮手枪,正慢条斯理地往弹巢里一颗一颗压着澄黄的子弹。 咔哒。 第一颗。 “血洗玄天观?这词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顾铮笑着摇了摇头。 咔哒。 第二颗。 “三千死士?五百两一个人?这景王爷做买卖比我大方多了。” 咔哒。 顾铮合上弹巢,枪口在手指上转了个圈,眼神里哪有什么慌张,分明全是看猴子往火坑里跳的戏谑。 “元敬啊。” 顾铮冲着坐在对面的戚继光喊了一声,“别擦你那把刀了,今晚用不着。” 戚继光抬起头,眼神锐利:“怎么?他不来了?” “来,肯定来。不来这场戏怎么唱?” 顾铮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咱们是讲规矩的人。 杀猪之前,得让他叫唤两声。这不叫唤,怎么显出他该死呢?” “通知锦衣卫陆炳,让他半个时辰后带人把那个什么赵参将的大营给围了。 告诉陆都督,别动手,就在外面嗑瓜子,别让人跑了就行。” 顾铮打了个哈欠,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金龙刺绣。 “至于咱们这位景王爷……” “备车,咱们进宫。 这么大的一场烟火戏,怎么能只有咱们看? 得请万岁爷一起……品鉴品鉴。” 第149章 二龙不同槽,只身换山河 子时的西苑,雨停了。 空气里泥土被冲刷后的腥味混杂着太液池的荷花香,直往鼻子里钻。 万寿宫里的灯还亮着,嘉靖爷修仙修出了个好精神,这会儿还没睡,正在对着那个炼丹炉发呆。 “皇上,国师求见。” 吕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说道。 “这么晚了?”嘉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顾蛮子肯定又是有了什么鬼点子睡不着。 让他进来。” 顾铮没空手来,他手里提着个看着就很沉的铜箱子,身后还跟着一脸严肃的陆炳。 这架势,让嘉靖把玩着玉如意的手顿住了。 “这是?”嘉靖眯起眼。 “陛下。” 顾铮没绕弯子,也没行大礼,直接把铜箱子往嘉靖面前的地上一放,“咣当”一声,盖子掀开。 没有什么金银财宝。 全是账册、信件,还有……十几把刚刚从景王府暗桩身上缴获的打磨得雪亮的匕首。 “臣本来今晚想在观里炼两炉养元丹。谁知道,差点就让人给‘炼’了。” “这是陆都督刚刚从京卫武学截获的东西。还有这些,是景王殿下散出去的通票。 总共五十万两。 买的是京营两千条命,加上我这一颗脑袋。” 轰! 这句话的效果,比外面打雷还响。 嘉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宽大的道袍被带得哗啦作响。 他三两步冲到箱子前,抓起一封信。 字迹他太熟了。 是他看着从小练到大的馆阁体,是他的亲儿子,老四朱载圳的亲笔信! 上面赫然写着八个大字:清君之侧,诛杀妖道。 “逆子!!畜生!!” 嘉靖的手抖得像是风里的落叶。 他是个极其自私且多疑的皇帝,最恨的一是别人抢他的钱,二是别人惦记他的位子。 “清君侧?!他这是要造反!!他是要逼宫啊!!” 嘉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吓得吕芳直接跪在地上,把头死死磕在地砖上,大气都不敢出。 这可是天家的大丑闻! “朕对他不够好吗?啊?!几十万亩地朕没看见?他在外面强抢民女朕不知道? 朕都忍了!想着他是朕的种! 他倒好!朕不过是让人量量他的地,他就敢买凶杀钦差?!” 嘉靖越说越气,反手抽出旁边架子上的一把装饰用的宝剑,就要往外冲。 “陆炳!点齐锦衣卫!把那个逆子给朕捆来! 朕要亲手砍了他!朕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陛下且慢。” 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嘉靖的手腕。 是顾铮。 全大明敢这时候拦皇帝的,也就只有这位爷了。 “撒手!你也想替那逆子求情?!”嘉靖眼珠子都是红的。 “求情?他要是死了,那就是大明之福。” 顾铮毫不留情,先把景王踩到泥里,“但这血……不能溅在陛下身上,那是脏了陛下的龙体。” 顾铮微微用力,把剑从嘉靖手里拿下来,插回鞘里。 “虎毒不食子。 陛下若是真杀了亲王,那些文官这笔账能记您一万年。 况且,杀了他,谁来背这‘兼并土地’的黑锅?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只有活着的人,才是最好的招牌。” 嘉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那你说!怎么弄?! 难道就这么放了他?朕咽不下这口气!” “不杀,但得诛心。” 顾铮微微一笑,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的高深莫测。 他转身,走到大殿门口,推开大门,指着天上的星宿。 此时,云开雾散。 紫微星旁边,有两颗稍微暗一点的星星,正若即若离。 “陛下请看。” 顾铮开始忽悠了……是开启了“言出法随”模式。 他双眼微闭,身上装神弄鬼的气质瞬间拉满。 “臣昨夜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有一股黑煞之气冲撞紫微。 本来臣还在疑惑,这煞气从何而来。 今晚这一场闹剧,臣算是看明白了。” 顾铮转过身,一字一顿: “二龙不可同槽。” “京城乃是极阳之地,又是天子居所。 景王殿下……他的命格太硬,又是正当壮年,这‘潜龙’之气在京城压不住,这才生出了‘反心’,生出了杀孽。” “这是天道在示警啊。” 嘉靖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一套嗑,太对他胃口了! 比起承认自己儿子是个想杀老爹的混账,这种“命格相冲”、“风水不和”的解释,显然让他心里舒服得多,也给皇室留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那是……那你说怎么解?”嘉靖现在对顾铮是言听计从。 “分而治之。” 顾铮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 “煞气重,就得去个清净地散散。” “湖广安陆是兴献王的封地,是陛下您的龙兴之地。那是福地,能压得住邪祟。 让景王即刻离京!这辈子,就在那吃斋念佛,给大明祈福吧。” 祈福?这是流放。 是把他从权力的中心一脚踢到万里之外,让他彻底变成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嘉靖沉默了片刻。 作为父亲的最后一丝犹豫闪过后,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决绝。 “准!” “传旨!景王朱载圳,狂悖无礼,冲撞国运!即日起,革去一切京职! 那个……他那个王府,也别住了!这地风水不好,不养人!” 嘉靖的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是解恨: “顾爱卿,他名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朕全赏给你了!拿去!去把那个什么‘一条鞭’给朕抽响了!!” “陛下圣明。”顾铮深深一躬。 …… 天亮了。 景王府的大门没被撞开,但被贴上了黄惨惨的封条。 王府里的下人早就在锦衣卫绣春刀的威逼下跑了个干净,只剩下空荡荡的大院。 朱载圳穿着一身白色的素衣,也没戴冠,坐在他做梦都想换成龙椅的紫檀木大椅上。 他输了。 刘千户还没出兵营就被陆炳拿下了。 他花的五十万两银子,成了最可笑的呈堂证供。 他想不通。 自己堂堂皇子,经营了十几年,怎么就一夜之间,被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道士给玩死了? 脚步声响起。 顾铮没带几个人,就这么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 早晨的阳光照在他的麒麟服上,刺得朱载圳睁不开眼。 “妖道……”朱载圳惨笑着,“来看本王笑话的?” “王爷这就见外了。” 顾铮走过去,打量了一下这极尽奢华的大厅,“这满屋子的紫檀、花梨,还有这一地的金砖…… 王爷是真有钱啊。 这些要是卖了,能在黄河上修三座大堤。” “那是本王的!”朱载圳嘶吼着要去抓顾铮。 但顾铮只是轻轻侧身,反手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 朱载圳被打懵了,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顾铮:“你敢打我?我是皇子!!” “醒醒吧。” 顾铮甩了甩手,“再过一个时辰,你就要滚蛋了。 陛下旨意,只许你带十两银子,三件换洗衣服,还有你老婆孩子。 其他的,哪怕是一根针,都是大明的。” 顾铮弯腰,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朱载圳。 “其实昨晚我要是不拦着,陆炳刚才就把你的脑袋装盒子里了。 知道为什么让你活着吗?” 朱载圳瑟缩着往后退,眼前的顾铮比那个黑狼还要恐怖:“为……为什么?” “因为你活着,京城的那些权贵才会怕。” 顾铮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袖,“你就是只鸡。 我要拿着你这只‘落毛凤凰’,去给那些还不肯把吞下去的肉吐出来的猴子们看。 连皇上的亲儿子想反抗都是这个下场。 你看哪个不长眼的国公、尚书,还敢把你当枪使?” 杀人诛心。 这就是赤裸裸的利用。 朱载圳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瘫软在地。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顾铮这盘棋里,一个必须要倒、还得倒得有价值的棋子。 …… 上午,京城万人空巷。 曾经不可一世、出门都要清道三里的景王殿下,带着老婆孩子,坐着两辆破破烂烂的马车,在一队锦衣卫的“护送”下,灰溜溜地出了德胜门。 没有百官相送,只有满地的烂菜叶子。 而顾铮,就站在城楼上。 旁边站着的,是一向唯唯诺诺、此时却腰杆挺得笔直的裕王,也就是未来的隆庆帝。 “国师……” 裕王看着远去的车队,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窝囊气都吐出来,“孤……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一直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折了。 天天想要害死他大哥的疯子,滚了。 “谢就不必了。” 顾铮转头看着这位未来的仁君,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契约。 那是景王留下的全部家底。 三十二个庄园,十二万亩良田,还要加上京城最好地段的八十间商铺。 折合现银,那是六百多万两的一块大肥肉! “裕王爷,听说你穷得连给你儿子做衣服的布都得赊账?” 顾铮笑着,把其中一份一千亩的小地契塞到裕王手里,“拿去给世子买点糖吃。 剩下的……是臣向全天下豪强宣战的本钱。” 风起。 顾铮看着脚下这座已经开始瑟瑟发抖的巨大城市。 第一只大老虎已经打死了。 但这丛林里……还有更多的豺狼。 “王爷。”顾铮扶着栏杆,指着万顷江山。 “好戏,这才刚开锣呢。” “下一把火,咱们就烧到内阁的首辅大人头上去!” 第150章 你也配谈祖宗之法? 紫禁城,文渊阁。 这里的空气比外头的下水道还闷。 虽说现在不是什么要紧的朝会日子,可这内阁值房里头挤的人,比菜市口看砍头的人还齐整。 除了首辅徐阶正端着个茶盏在那儿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剩下的几个位置火药味儿十足。 尤其是坐在左边第一把交椅上的那位。 成国公,朱希忠。 这老爷子今儿个没穿那一身平日里晃荡的燕居冠服,而是把当年跟着成祖爷靖难时传下来的那套有些旧了的麒麟服给裹在了身上。 肚子大得像怀了五胞胎,一脸的横肉都在抖,像是谁要把他身上的膘给剜下来炸油似的。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朱希忠把手里一串价值连城的沉香珠子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徐阶手里的茶水都洒出来两滴。 “自打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咱们这些勋贵的庄田,是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回来的! 是铁券丹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世袭罔替’! 现在倒好,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个什么‘清丈令’,就要派人拿着尺子往老子家祖坟上量? 徐阁老,您给评评理,这是不是要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这是不是要坏了这大明两百年的祖宗之法?!” 朱希忠这一嗓子,周围坐着的几个侯爷、伯爵纷纷附和,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跟一群护食的恶狗差不多。 徐阶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渍。 他就是个滑不溜手的老泥鳅。 一边是如今权势熏天、手里握着天雷地火的国师顾铮; 一边是根深蒂固、要把着京营兵权的勋贵集团。他谁也不想得罪。 “国公爷息怒,息怒。” 徐阶打了个太极,“这事儿吧,它是陛下的旨意。 顾国师也就是个办事的……” “我呸!” 朱希忠一口唾沫星子差点喷徐阶脸上,“什么办事的?那就是个妖言惑众的神棍! 也就是小景王不禁吓,让他给唬住了。 老子不吃这一套! 我朱家世受皇恩,这地是万岁爷赏的,除却皇上亲临,谁敢量? 今儿个我把话撂这儿,谁要是敢迈进我成国公府的庄子一步,老子就让他尝尝这御赐打王鞭的滋味!” 这就有点耍无赖了。 拿祖宗压人,拿“功臣”这块免死金牌当盾牌,这是勋贵们百试百爽的招数。 就在这时候。 “啪嗒。” 值房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脚步声。 并不是熟悉的太监软底靴子,也不是武将的铁掌军靴,而是一双看着就干练的布鞋。 一个人走了进来。 三十出头,面白微须,眼神亮得像刀子。 他没穿大红的绯袍,只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官服,五品翰林侍讲学士的打扮。 但在场的人,没一个敢小看他。 因为他是顾铮昨儿个夜里亲自点了名,从翰林院冷板凳上给提溜出来,硬塞进这场高端局的“刀”。 江陵,张居正。 “国公爷刚才说,这地,除非皇上亲临,否则谁也不让量?” 张居正没作揖,也没卑躬屈膝。 他手里抱着一叠厚得吓人的文书,径直走到了屋子正中间,把一堆纸往那一放。 “怎么?哪来的生瓜蛋子?” 朱希忠斜着眼,根本没正眼瞧他,“这里头坐着的都是国之柱石,有你说话的份儿? 徐阁老,这内阁现在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放肆了?” “下官张居正,奉‘钦命巡阅天下田亩使’顾大人钧旨,添为此次清丈行军司马。” 张居正声音字字带钉。 “下官就是来给各位爷提个醒。 这清丈田亩,那是国策,是为了给大明朝延寿。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我也给你提个醒!” 朱希忠猛地站起来,一身肥肉乱颤,手指头都要戳到张居正鼻子上,“乳臭未干的小儿!你知道什么是祖宗家法吗? 我祖爷爷那是跟着皇爷砍脑袋的主!我家的地,不用交税!这是太祖爷定的!” “那是太祖爷给有功之臣定的。” 张居正一步没退,甚至还往前逼了一步。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并不厚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大明律·户律》。 “大明律载,功臣田土,限额世袭。 敢问老公爷,第一代成国公受赏良田多少?” 张居正没等朱希忠回答,自己念了出来:“永乐二十年,赏良田五千顷。” “好,五千顷。” 张居正冷笑一声,“那敢问,为何户部去年的鱼鳞图册上,您成国公府名下的田产,变成了三万二千顷?” 全场寂静。 朱希忠的脸瞬间就紫了,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 “多出来的两万七千顷,哪来的?” 张居正的眼神就像是他在天工院看到的千分尺,分毫不差,也分毫不让。 “是您在永清县逼得王老汉一家七口上吊换来的? 还是在大兴县借着水利,把下游六个村子的水源截断,逼着一千户农人把地贱卖给您换来的? 这也是祖宗之法?!” 张居正这一番话,真是把内阁这层遮羞布给硬生生撕开了。 在座的侯爷、伯爵,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谁不是靠着侵吞民田发的家? “你……你……” 朱希忠气得浑身发抖,恼羞成怒。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冲着张居正就砸了过去,“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来人!把这个满嘴喷粪的狂生给我叉出去!乱棍打死!!” 他是成国公,他弄死个五品官,也就是赔点钱的事。 门口的两个披甲侍卫刚要动。 “谁敢?” 门口传来一个让所有人天灵盖都一凉的声音。 顾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也没拿尚方剑,而是提溜着一个看着就很古旧、都快掉渣的黄包袱。 他这一出现,门口的侍卫立刻像鹌鹑一样缩了回去。 现在谁不知道,这位国师爷是能招雷的主,谁敢触他的霉头? 顾铮笑眯眯地走进来,看都没看被摔碎在地上的茶碗,而是一脚把朱希忠面前的椅子给踹歪了,自己大大咧咧地往桌沿上一坐。 动作比朱希忠还要嚣张百倍。 “成国公火气很大啊。” 顾铮把黄包袱往朱希忠面前一推,扬了扬下巴,“正好,我这儿有本书,是从宗人府那儿借来的。 刚才路上闲得无聊翻了翻,越看越有意思。” “什……什么书?”朱希忠眼皮狂跳,心里不祥的预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洪武·开国功臣录》。” 顾铮吐出几个字,然后慢悠悠地解开包袱皮。 “我就琢磨着吧,老公爷您刚才说得对。 祖宗之法不可变,咱们做子孙的,得尊重祖宗的荣耀。” “所以我就去求了陛下个口谕。” 顾铮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让人骨头发冷的森然。 “陛下说了,既然是要护着祖宗的体面,那就得护个明白。 着礼部、宗人府、兵部,三司会审。 重修这本《功臣录》! 咱们一家一家地查,查查这初代国公的功劳是不是真的? 查查这后世子孙,有没有‘尸位素餐’?有没有‘玷污祖宗’? 老公爷,要是这书上记载您的功勋跟您现在的德行配不上……” 顾铮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但每个字都狠狠砸在朱希忠的心口。 “这国公的帽子……怕是戴得就不稳当了。 听说隔壁老李家早就想复爵了?陛下正愁没空缺呢。” 这一下,别说朱希忠了,在座的所有勋贵,腿肚子都转筋了。 还能这么整? 不跟你扯那几亩地的事,直接刨你的根?! 以前没人敢查,是因为大家都要脸,都要维持个“与国同休”的体面。 可现在顾铮是个疯子啊!他不要脸啊! 真要是一笔一笔算老账,这两百年来,这帮勋贵谁家没干过几件通匪、倒卖军粮、乃至更龌龊的事? 真要细查,那是掉脑袋满门抄斩的大罪! 地没了还能再捞。 这爵位要是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朱希忠的脸色从猪肝红瞬间变成了惨白,豆大的冷汗顺着层层的肥肉沟壑往下流。 他看明白了。 查地?这是拿着刀逼着你在“破财”和“灭门”里选一个! “国师……顾大人。” 朱希忠的声音瞬间哑了,哪还有刚才半点嚣张跋扈,“这……这种陈年旧账,何必去翻呢? 陛下龙体欠安,咱们做臣子的,怎么能拿这种琐事去烦扰圣听?” “哦?琐事?” 顾铮挑了挑眉,“那老公爷的三万顷地?” “那……那是误会!” 朱希忠咬着后槽牙,心都在滴血,但脸上还得堆笑,“肯定是下面那帮该死的刁奴瞒报了! 查!必须查! 我这就让人打开庄子大门,谁要是敢拦着张大人量地,我亲自打断他的腿!” 其他的勋贵一看带头大哥都跪了,哪还敢硬顶?一个个纷纷表态。 “对对对!支持国策!” “全凭张大人吩咐!” 一场可能引起京城兵变的危机,就在顾铮谈笑间的一个破包袱里,烟消云散。 顾铮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自始至终背脊挺得笔直的张居正。 他把其实就是从地摊上买来装样子的黄包袱随手扔给了徐阶。 “叔大啊。”顾铮第一次叫了张居正的表字。 “这路,我给你趟平了。剩下的事,你要是干不漂亮……” 顾铮的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冷酷。 “那我这双眼睛,可就容不得沙子了。” 张居正对着顾铮的背影,深深地弯下了腰。 “定不辱命!” 第151章 你这一刀,砍得太急了! 拿到了“清丈田亩总办”的大印后,张居正这个人,彻底变了。 如果说以前在翰林院,他是才华横溢但懂得藏拙的词臣; 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台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人情的精密机器。 顾铮没管具体的。 他把所有的权力都下放了,自个儿带着天工院那帮技术宅,整天蹲在南京龙江船厂满是烂泥的滩涂上。 他在画图,画那种不需要风帆就能逆流而上的怪船。 他就像是个甩手掌柜。 但京畿大地的天,被张居正捅了个窟窿。 京城南郊,通县。 原本平静得像潭死水的乡野,现在鸡飞狗跳。 一队穿着黑色短打、背着迅雷枪的玄天卫,面无表情地站在田埂上。 在他们前面,是一群手里拿着长长皮尺、脖子上挂着算盘的怪人。 这都是顾铮从天工院培训速成出来的测绘员。 他们不懂什么四书五经,只认识用来校准方向的“经纬仪”。 “丙字号田,长二百丈,宽八十五丈。实测十七亩!” 测绘员一边大声报数,旁边的文书一边笔走龙蛇。 而在这个数字对面,原来的鱼鳞图册上写着的,是“贫瘠荒地三亩”。 “这……这是抢劫啊!” 一个穿绸裹缎的胖老头瘫坐在泥地里,他是这一片有名的刘员外。 “张青天啊!您不能这么算啊! 多出来的地是涨水的时候淤出来的,那是老天爷赏的啊! 这怎么能算隐匿呢?” 刘员外哭得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然而,站在田埂最高处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居正今儿个换了一身适合走路的短袍,脚上全是泥。 他的脸颊消瘦了不少,但眼神比刚出笼的鹰还锐利。 “老天爷赏的?” 张居正冷冷地回了一句,“大明律里,没写着老天爷不用交税。 既然长在你的庄子里,那就是你的田。 补交过去十年的税银,否则……枷号示众,家产充公。” “这是要逼死人啊!” “带走!”张居正根本不听这些废话,手一挥。 两个玄天卫上去,也不管刘员外哭嚎得多凄惨,直接像拖死猪一样给拖了下去。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京畿八县,每天都在上演几百遍。 顾铮给了张居正三个月。 张居正就在跟时间赛跑。 他嫌一家一家甄别太慢,直接定了个死规矩: 凡是田契对不上的,先充公为官田,要想拿回去? 行,拿着以前的完税凭证来找衙门。 这叫“有罪推得”。 这法子毒不毒? 毒。 效率高不高? 那也是真高。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一封加急的奏折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南京行宫。 行宫暖阁内。 嘉靖爷看着手里厚厚的“战报”,嘴都要笑歪了。 “好!好个张居正!好个顾国师!” 嘉靖把奏折拍在大腿上,对着伺候在一旁的吕芳笑道,“你瞧瞧这数儿! 光是一个顺天府,这就清出来六十万亩隐田! 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嘉靖心里那个美啊。 这六十万亩地一旦入册,那就是每年凭空多出来的几十万石粮食和银子。 他修万寿宫的钱不仅够了,甚至还能再炼两炉上好的紫金丹。 “传旨!赏!赏张居正斗牛服!赏银千两! 让他接着干!往狠了干!朕就是他最大的靠山!” 嘉靖高兴,旁边的徐阶却是一脸的愁云惨雾。 京城最近给他递的条子,是真能堆成山了。 全是告张居正“酷吏害民”、“草菅人命”的状子。 可是现在,皇帝正在兴头上,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 南京,龙江船厂。 巨大的船坞里,第一艘还在骨架阶段的“盖伦船”正如同一头巨兽般卧在那里。 顾铮没穿官服,他挽着袖子,正拿着一根炭条在木板上计算龙骨的受力点。 “大人。” 戚继光手里捏着一份邸报,脸色有些难看地走了过来,“京里来的消息。 叔大……不,张大人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 顾铮没停笔,“说。” “听说他在大兴县,因为一家地主丢了契约,硬是把人家祖传的三百亩地给充公了。 地主的老娘当天夜里就投井了。 还有通州……有些原本也是清白的耕读人家,因为交不起所谓的‘十年补税’,只能卖儿卖女。” 戚继光是武将,但他也是个明白人,“这样下去,名声怕是就要烂透了。 现在外头都在传,说他是……是‘张扒皮’。 甚至还有人编了顺口溜骂咱们是‘狼狈为奸’。” 咔嚓。 顾铮手里的炭条断了。 他直起身,随手拿过旁边小工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脸上并没有戚继光预想中的惊讶。 “我知道。”顾铮淡淡地说道。 “知道您还不拦着?” 戚继光急了,“这火要是烧起来,民怨沸腾,那些等着看咱们笑话的勋贵和清流一旦反扑,咱们这刚搭好的台子可就塌了!” “元敬啊。” 顾铮转过身,看着远处浩浩荡荡的长江水。 “你知道做手术吗?也就是华佗的那种刮骨疗毒。” “毒如果不刮干净,只是在外面抹点药膏,看着是好了,里头迟早要烂到骨头里。” 顾铮指了指北方,“张居正这把刀,磨得太快了。 他太想证明自己了,也太想把这天下给扳回来了。 这种急躁,必然会伤及无辜,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顾铮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其实完全可以叫停张居正。 他可以让锦衣卫去慢慢查,搞得温情脉脉一点。 但他没有。 因为大明等不起了。 南边的倭寇还在跳,北边的俺答汗随时会南下。 若是不能在短时间内搞到一大笔钱来整军备战,明年开春就是一场浩劫。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的末尾,原始资本的积累,从来都是带着血腥味的。 只不过,这一次流血的不是顾铮自己,而是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也背负千古骂名的张居正。 “让他闹。” 顾铮的声音冷静,“不把这潭水搅浑了,咱们怎么摸那些真正的大鱼? 至于所谓的‘冤情’……”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成国公是不是在搜集黑材料?” 戚继光点头:“锦衣卫那边的探子回报,成国公府每天晚上都有人进出,连带着都察院的那些御史也开始频繁走动了。 他们在憋大招。” “好。” 顾铮重新拿起一根炭条。 “告诉陆炳,把那些材料都看清楚了。 哪些是真的冤案,哪些是豪绅装出来的。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张叔大是一把双刃剑,现在他砍得爽了,等那把剑崩了口子……” 顾铮猛地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叉。 “到时候,咱们再出来当这个好人,把那些真被冤枉的百姓给救了。 这一拉一打,这人心,才算是真正到了咱们手里。” 戚继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这是在玩弄人心啊! 把天下人都当成了棋盘上的子,连张居正那种人杰,都被他当成了随时可以抛出去吸引火力的盾牌。 “可是……叔大他若是顶不住……”戚继光还是有些不忍。 “他顶得住。” 顾铮语气笃定。 他在史书上见过为了大明鞠躬尽瘁、甚至死后被抄家的张居正。 那种硬骨头,不是这点骂名就能压垮的。 “而且,我已经在给他准备退路了。” 顾铮拍了拍身后巨大的船骨。 “等京城的风浪大到他站不住的时候,这艘船也就该下水了。 到时候,我让他来看看这更广阔的世界。 比起在四方城里跟一群虫豸斗法。” 顾铮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还没被发现的新大陆。 “咱们要去抢的,是真正拥有无尽财富的地方。”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 几门新式线膛炮造得怎么样了? 那可是我给成国公那帮老古董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 戚继光无奈地摇摇头,压下心头的震惊,开始汇报火炮的进度。 阴雨绵绵的初夏,京城里的张居正在流血,江南的顾铮在铸剑。 这对改变了大明命运的组合,正用谁也看不懂的方式,把这辆腐朽的马车,硬生生拽上了一条从未有过的狂飙之路。 第152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一支笔杆杀人头 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的地皮都还冻得硬邦邦的,可这茶馆酒肆里的唾沫星子,却比一锅刚出炉的卤煮还要烫。 这几日,四九城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按理说,再有三天就是“春闱”恩科,满大街溜达的都该是揣着状元梦的举子。 可今儿个,这帮读书人不在号舍里温书,反倒是一个个红着眼,像是谁刨了他们家祖坟似的,三五成群地往国子监门口凑。 成国公府后院,暖阁。 地龙烧得旺,热气腾腾。 朱希忠大马金刀地歪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两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核桃,盘得嘎吱作响。 他脸上没前几日那种要杀人的戾气,反而挂着笑。 猫戏老鼠、还要看着老鼠慢慢咽气的阴笑。 “国公爷,事情都办妥了。”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师爷模样的中年人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那一帮子‘苦主’,一共四百三十六人,全都安排在城南的悦来客栈。 吃喝全包,每个人还先发了二十两银子的‘润笔费’。” “嗯,办得利索。” 朱希忠惬意地眯起眼,“这年头,光动刀那是武夫。 想动那个顾妖道,咱们得学会用‘理’。” 他直起身子,一身肥肉跟着晃了晃。 “张居正那把尺子不是硬吗?不是还要查咱们这些世袭的庄子吗? 行啊,老夫不跟他硬碰硬。 咱们就用这些读圣贤书的嘴,喷死他! 让他尝尝,什么叫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师爷谄媚地笑道:“国公爷高明! 如今满京城的士子都在传,说张居正是为了讨好皇上,故意把良田划成隐田,还要借着这次恩科,把那些家里田地被充公的举子全都刷下来。 这消息一出去,那些等着考试的生员都疯了。 这时候谁要是能站出来骂两句张居正,那谁就是士林领袖,就是卫道士!” 朱希忠抓起一颗核桃,“咔嚓”捏碎。 “把火再拱大点。” 他把碎核桃仁往嘴里一扔,嚼得满口香,“告诉领头的那几个,别怕事。 法不责众。 再怎么闹,朝廷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读书人动刀子。 除非张居正不想让他门生做官了,除非顾铮想背上个‘坑儒’的骂名!” “去吧,今儿个,咱们就看这一出大戏——诸生哭庙!” …… 晌午,日头正毒。 国子监门口象征着斯文教化的“琉璃牌坊”下,此刻却像是开了锅。 原本是来国子监投贴的几千号举子,被眼前这一幕给震住了。 只见几百号人,不管老少,统一披麻戴孝。 头上缠着的白布条上,鲜红地写着四个大字: 【酷吏误国】! 这还没完。 最前面跪着的十几个老人,手里捧着写在白布上的血书,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天啊!没活路啦!”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边捶地一边嚎,“我家世世代代耕读传家,就因为田契被虫蛀了个角,张青天就把我家三百亩祖田给收了去! 我瞎眼的老娘啊,活生生饿死在炕头上! 这就是朝廷的仁政吗?这就是张大人的法度吗?!” “同悲!!” 后面几百人齐刷刷地跟着嚎,声浪比死了亲爹还整齐。 围观的那些个年轻举子,大多也就是二十来岁,哪见过这等场面? 一听说是为了这事,顿时物伤其类,怒发冲冠。 谁家里没点地? 谁读书不是为了以后能免点税,给家里置办点产业? 张居正的清丈田亩今天抢的是别人的,明天是不是就抢到自己头上了? “欺人太甚!!”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是早就埋好的钉子。 “咱们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仁义道德! 这等酷吏祸乱朝廷,鱼肉乡里,咱们若是坐视不管,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去礼部!!去敲登闻鼓!!” “我们要见皇上!我们要清君侧!!” “走!!” 这一喊,跟炸了营似的。 年轻人的血气方刚,加上被煽动起来的所谓“正义感”,瞬间把理智烧了个干干净净。 几千号举子浩浩荡荡。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打仗。 人群如洪流般涌向长安街,路边的铺子吓得赶紧上门板。 这帮“文曲星”要是发起疯来,比兵痞子还能砸。 户部衙门,清丈司。 张居正这会儿脸黑得像锅底。 他站在二楼的窗口,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浪潮声,捏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大人!动手吧!” 几个玄天卫的小旗官站在后面,手按着刀柄,急眼了,“这帮刁民就是没事找事! 咱们手里有花名册,那几个领头闹事的‘苦主’,分明就是成国公家的管事假扮的! 家里良田万顷,饿死个屁的老娘!” “不能动。” 张居正咬着牙,蹦出三个字。 他比谁都想下去抽那帮人耳刮子。 但他不能。 那是读书人。 大明朝最特殊的一群人。 打不得,骂不得。 这要是真让锦衣卫或者玄天卫上去抓人,见了血,那他张居正哪怕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 这就是成国公的高明之处。 绑架舆论,绑架名声。 “顾大人那边……有消息吗?”张居正闭上眼,感觉胸口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突然发现,自己在面对这种不要脸的烂仗时,还不如顾铮的一根手指头灵活。 他太刚了,刚则易折。 “国师爷传话来了。” 一个玄天卫番子从暗影里走出来。 “说什么?”张居正猛地回头。 番子脸色有点怪:“国师爷说……让您别出去。在屋里把茶泡好了,该喝喝,该睡睡。” “然后呢?” “然后国师爷说,他对这种‘哭丧’的戏码很感兴趣。 既然那帮人喜欢演,那就让他们多演会儿。 台子搭大了,摔下来才听得见响。” 此时的礼部门口。 几千号举子把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张居正出来!!” “奸臣误国!!” 鞋子、臭鸡蛋、甚至石块,雨点般地砸向礼部大门。 守门的兵丁那是缩着脖子挨打,根本不敢还手。 人群正中间,成国公安排的几个“苦主”越哭越来劲,眼看着周围的气氛越来越狂热,老头的嘴角忍不住都要勾起来了。 成了! 只要这事情闹得这一两天收不了场,那皇帝就得妥协。 只要清田令一停,他们把吞下去的地再想办法变回来,也就是转个手的事。 就在这时候。 吱嘎—— 那扇被砸得全是泥印子的礼部侧门,居然开了一条缝。 顾铮出来了。 他没带大队人马,就一个人。 手里没拿尚方剑,倒是提着把折扇。 天挺冷的,他居然还在扇风,看着就不像个正经官。 “吵死了。” 顾铮掏了掏耳朵,声音居然盖过了震天的喧哗,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脑仁里。 “那个跪着的。” 顾铮拿折扇一指最前面哭得最惨的老头。 “刚才你说,你娘饿死了?”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老头也是个戏精,立马磕头:“国师爷!草民冤啊!家里也没米下锅,老娘……” “那你这身肉挺会长啊。” 顾铮打断了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老头被孝服遮掩得不算太严实的大肚腩,“家里揭不开锅了,还能把这一身膘养得油光水滑的? 你吃的什么?吃的观音土拌猪油?” 人群里发出几声哄笑。 老头脸一红:“这……这是浮肿!饿浮肿了!” “行。” 顾铮点点头,也懒得跟他辩,“既然大家都这么闲,都这么有正义感,也别光在这喊。” 顾铮抬起手,身后两个番子抬出一张巨大的告示牌,上面还蒙着红布。 “我呢,和张大人不一样。张大人喜欢讲道理,我不喜欢。 我这个人,信神,信因果。” 顾铮扫视全场,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刚才还玩世不恭的气息瞬间变成了压迫感。 “你们不是说这田都是百姓的吗?不是说我们抢地吗? 成啊。 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 既然你们说地不该是朝廷的,那就还给‘百姓’呗。” 说着,顾铮猛地一扯那块红布。 呼啦! 一张足以震惊整个大明朝的黄榜,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数千双眼睛面前。 上面的字不多,每个都有脸盆大: 【为体恤民力,即日起,凡顺天府查抄之五十万亩隐田,无偿分租于无地农户! 每户三十亩,永不收回!地租只取三成! 名曰:永佃田!】 死寂。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礼部门口,这会儿连风吹过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帮举子都傻了。 分……分地? 不要钱? 永不收回? 还没等这帮读死书的脑子转过弯来。 顾铮摇着扇子,转身往回走,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 “对了,这张榜我已经让人贴满八个县了。 算算时辰,这真正的‘苦主’们……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 大家觉得脚底下的地有点抖。 不是地震。 是从四面八方的街道尽头,传来的沉闷却如同闷雷一般滚动着的脚步声。 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压抑了千百年,比什么孔孟之道都要原始和狂野的呐喊。 举子们回头看去,脸色瞬间白了。 在长街的尽头,并没有看到军队。 看到的是一片灰黑色的海洋。 由无数穿着破棉袄、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甚至就是两只空拳头的农民组成的巨浪。 他们脸上全是泥,是真的面黄肌瘦,真的被风霜刻满了沟壑。 他们的眼里,烧着两团火。 一团是对拥有土地的疯狂渴望。 另一团,是对这帮不想让他们拥有土地的人的——杀意。 第153章 民意如刀,斩尽满城冠盖 如果说,成国公的算计是在棋盘上精心落下的黑子; 那么顾铮掀翻这张棋盘的方式,就是把整座屋子都点了。 春寒料峭的长街上,此时热浪逼人。 数万名京畿老农并没有什么章法,也没有什么整齐的号令。 他们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或者是看到了粮仓的饿狼。 “谁?谁说不让俺们分地?!” 一个独眼的汉子冲在最前面,手里一杆红缨枪早没缨了,生锈的枪头透着股冷光。 他扯着嗓子嘶吼,“谁?谁要把天家给俺们的救命地拿回去?!” 声音不讲格律,不讲押韵,但就是惊雷。 他身后,是无数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 他们本来在田垄上给地主当牛做马,听见快马敲锣说要分“永佃田”,只要拿着户帖去就能领,祖祖辈辈都归自己种! 这帮庄稼汉疯了。 他们把铁犁从地里拔出来,扛着还没把木刺磨平的扁担,甩着一双大脚板子,生生跑了三十里路跑进了京城! 现在到了地头,却看见一帮穿得干干净净、细皮嫩肉的少爷们堵在这儿,嘴里喊着要把地还要回去给什么“员外”? “我草你奶奶!!” 不知道是哪个庄稼汉骂出了第一句国骂。 礼部门口原本气势汹汹的举子方阵,这时候跟被狼冲进去的羊圈似的。 刚才还慷慨激昂、要为民请命的年轻书生,看着一双双像是要吃人的眼睛,看着那些沾着大粪和黑泥的锄头,腿肚子直接转了筋。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刁……刁民!这是造反啊!” 几个刚才带头喊得最凶的“卫道士”颤颤巍巍地指着人群,还想摆那一套孔孟架子,“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这里是礼部!是圣人……” 啪!! 一坨半干不湿的牛粪,那叫一个准,直接糊在了说话举子的嘴上。 出手的是个七十岁的大娘。 老太太缠过小脚,这时候却稳当得跟钉在地上似的。 她手里还抓着半块没扔完的烂泥,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狰狞。 “斯你妈的文!!” 大娘这中气,比那些病秧子举子足多了,“老婆子我不懂啥子道理! 我就知道张青天给俺地种!给俺孙子活路! 你们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平时吃我们的租子,喝我们的血! 现在皇上圣明给口饭吃,你们还来叫唤?! 这是人干的事吗?!啊?!” “打!!打死这帮吸血鬼!!” 后面的人群一旦被点燃,那就彻底失控了。 这才是真正的民意。 这才是被成国公这种权贵一直忽略、甚至蔑视的沉默的大多数。 不需要顾铮下令,也不需要锦衣卫去镇压。 泥土的洪流直接撞进了丝绸的方阵。 穿着孝服、假扮“苦主”的地痞流氓最先倒霉。他们是拿钱办事,一看这阵势不对,想跑? 跑得掉吗? 几千双干惯了农活的大手伸过来,一人拽一把,连裤衩子都给你扯碎了。 “冤枉?你冤枉个屁!” 一个庄稼汉骑在一个装哭的老头身上,蒲扇大的巴掌在那满脸横肉上招呼,“这一身膘,把你切了都能熬二斤油! 还冤枉?你看老子像不像冤枉!” 啪!啪!啪! 真正带着生活气息的掌声。 几千名真来考试的举子一看苗头不对,跑得那叫一个快。 这时候也不说什么清君侧了,也不说什么为了苍生了。 保住这张以后要当官的脸最重要。 刚才还浩浩荡荡的“鸣冤”现场,顷刻间就变成了一边倒的暴揍。 哭爹喊娘的成了那帮真正的有钱人。 而站在礼部二楼看热闹的官员们,一个个面无人色,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第一次,对站在窗边摇扇子的年轻道士,产生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是在跟这帮人斗法。 他是把这大明朝的底座,土地兼并那块最烂的脓包,直接挑开了给人看。 他唤醒了一头连皇帝都驾驭不住的猛兽。 “啧啧啧。” 顾铮靠在窗棂上,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叔大,看见了吗?这帮人战斗力比神机营强多了。” 张居正站在他旁边,脸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是士大夫。 看到读书人被泥腿子这么打,按理说他应该愤怒,甚至应该感到悲凉。 可看着被撕烂了衣服、露出一身赘肉还在求饶的所谓“冤民”,再看看哪怕被打得满头包也要护着刚领到的分地文书的老农。 张居正突然觉得很痛快。 把自己也从腐朽阶层里割裂出来的痛快。 “国师……这么干,真的不会出事吗?”张居正嗓子有点哑,“这要是伤了举子……” “伤?我看这挺好的嘛,帮他们活动活动筋骨。” 顾铮笑得很冷,“这就是最好的恩科考题。 连谁给他们饭吃都搞不明白,连百姓的脚底板是啥样都没见过,这种人以后放出去当官,那也是个祸害。 今儿个这一顿打,挨得值。” 顾铮猛地合上扇子,眼神冰冷地扫向躲在角落里早就被吓得尿了裤子的顺天府尹。 “传令,让五城兵马司半个时辰后再进场。 记住了,是去‘劝架’。谁要是敢拔刀对着那帮分地的百姓…… 我就让他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当风铃!” 成国公府。 这儿的宁静是被满脸是血、连滚带爬冲进来的管家给打破的。 “老公爷!!不好啦!大事不好啦!” 管家一头撞开暖阁的门,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惊惶,“崩了!全都崩了!” 朱希忠手里正捏着一幅董其昌的真迹在看,这一惊,手一哆嗦,脆弱的宣纸“刺啦”一声撕了个大口子。 “慌什么!跟丢了魂似的!”朱希忠心疼得脸皮都在抽搐。 “举子……举子被打了!” 管家哭丧着脸,瘫在地上,“那些泥腿子!疯了啊! 顾铮贴了个榜,把那五十万亩地给分了! 那些人就跟见了肉的狼一样,把咱们的人冲了个稀碎! 现在……现在全城的老百姓都在喊顾铮是‘顾青天’! 那些去‘哭庙’的举子,现在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都在被人戳脊梁骨骂是‘为富不仁’!” 啪嗒。 朱希忠手里剩下半截的画卷掉在地上。 他张大了嘴,像是一条缺水的死鱼。 分……分了? “五十万亩?!他全分了?!朝廷一两银子不收?!” 朱希忠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怎么算,也算不到顾铮会来这么一手绝户计。 按照常理,清丈出来的田都是为了国库增收,是要卖个好价钱或者转成皇庄的。 那时候他们这些勋贵再找个由头,花点银子买回来就是了。 可顾铮这“永佃制”,是直接把产权打散,扔到了几万、几十万个根本没有任何油水可榨的穷光蛋手里! 想从这帮把地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农民手里再把地抢回来? 那就是要引起真正的民变! 是要逼得几十万人造反! 给他朱希忠十个胆子,哪怕给他十个京营,他也不敢去动这个马蜂窝! “毒啊……这毒士啊……” 朱希忠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里,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一身肥肉,此刻都在绝望地颤抖。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玩弄民意。 结果顾铮反手就给他上了一课,告诉他这世上最朴素的道理——谁给饭吃,谁就是爷。 在三十亩不要钱的保命地面前,你那些所谓的“祖宗之法”、“士林清誉”,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输了……” 朱希忠闭上了眼,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老年斑的脸颊流下来。 从今天起,“清丈田亩”的大势已成。 几十万拿到地的好汉,就是张居正和顾铮手里最硬的刀。 以后谁敢说张居正一句不是,那些庄稼汉就能把谁家的大门给拆了。 这就是基本盘。 日落西山。 京城的喧嚣慢慢淡去,但空气里的余热还在。 礼部门口,残阳如血。 满地都是破鞋子、撕烂的布条,还有没干透的血迹和……牛粪。 顾铮和张居正并肩走在街上。 没坐轿子,也没带多少护卫。 沿街的那些刚领了“地票”的百姓,一看到那个穿着道袍的身影,不管多远,毫不犹豫,放下手里的东西,纳头便拜。 不是对官的畏惧,眼神里是像是在看自家活祖宗一样的狂热。 “叔大啊。” 顾铮看着两旁跪倒的人潮,突然开口。 “这下你知道,这变法到底是为了谁变的了吧?”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总是紧皱着的眉头,今晚终于舒展了开来。 他看着顾铮的侧脸,这个为了大明能把所有人都当棋子使唤的神棍,在他眼里却有些高大。 “国师今日之教,居正铭记肺腑。” 张居正拱手,深深一躬,“这一招以百姓为棋,却也为了百姓活命的手段。 我张居正,服了。” 顾铮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干巴巴的烧饼咬了一口。 “行了,别拍马屁了。 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那帮权贵被我这一招打懵了,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 顾铮眼神望向北方,那里,夜色浓重。 “但老国公可不会这么容易死心。 咱们这一刀砍得这么狠,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明里的仗打完了。 暗里的刀子,怕是也要递过来了。” 顾铮把剩下的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 “去把那神机营整顿一下吧。 下次来的如果不是举子,而是那一帮在边关还没死绝的悍卒私兵…… 光靠牛粪,可是砸不死人的。” 夜风起,吹得顾铮染血一般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就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又要把这人间变成修罗场的圣人。 第154章 金银如山填欲海,神威巨炮指番夷 嘉靖三十七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都要躁动。 北边的地还没彻底解冻,南边的风已经把泉州港的海水吹得暖哄哄的。 今儿个的泉州港,那可是真的是“万人空巷”。 不为别的,就为半年前顾国师许下的那个“泼天富贵”。 整整半年的杳无音信,坊间早就有了谣言,说出海的船队遇了龙王爷,连人带船都喂了鱼。 有些个当初没抢到票号的酸商贾,还在茶馆里阴阳怪气,说这是国师爷在拿着大家的钱打水漂。 可就在巳时三刻。 海平面上,一根接着一根的桅杆像是从水里长出来似的,密密麻麻地戳破了薄雾。 “回……回来啦!!!” 了望塔上的差役这一嗓子,喊破了音,跟公鸭被人掐了脖子似的。 码头上瞬间炸了窝。 几万人跟煮饺子似的往岸边挤,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拿着棍子都拦不住。 一支怎样凄惨又壮观的船队。 三十艘出海的大福船,回来二十六艘。 船身上到处是修补过的木板,帆布上挂着还没洗干净的盐霜和不知道是鱼还是人的黑血。 有些船的船舷上,甚至还嵌着海兽的大牙,看得人心惊肉跳。 可当第一艘船靠岸,跳板刚搭上。 “咣当!” 一个因为太重而有些变形的大红木箱子没抬稳,磕在跳板上翻了。 一瞬间,码头上的吵闹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因为箱子摔裂了,流出来的不是水,也不是什么干鱼烂虾。 是光。 银白色的,在这种大太阳底下能把人眼睛晃瞎的光。 成锭成锭的“洋银”,也就是西班牙瑞尔,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地滚了一地,还在码头的石板上蹦跶着,发出一阵阵只有钱才能发出的悦耳脆响。 “银……银子!!全是银子!!” 紧接着,一筐筐的气味冲鼻的胡椒、苏木、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却红得像血的宝石、甚至还有两只被关在笼子里、长着大长腿没翅膀的怪鸟(鸵鸟),像是垃圾一样被不要钱似的搬下船。 “我的天爷啊!那一筐是丁香?!在药铺里要一两银子一钱的丁香?他们拿筐装?!” “看那象牙!比俺大腿还粗!这一根能在京城换套三进的大院子!” 船队?这分明是二十六座在海上漂浮的金山! 一趟出海,总利三千二百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在三天后摆上了嘉靖皇帝的御案。 嘉靖爷这会儿正拿着那一颗从船上弄下来的、足足有鸡蛋大的红宝石把玩。 听着顾铮报数,皇帝的手抖得差点把那宝石给摔了。 “多少?!再说一遍?!” “回皇上,除去本钱、损耗,以及抚恤,净利三千二百万两。” 顾铮坐在小马扎上,手里剥着个从南洋运回来的“莽吉柿”(山竹),把雪白的果肉往嘴里一送,酸甜可口。 “三千……三千……” 嘉靖爷觉得嗓子有点干,这一笔钱,抵得上大明朝十年的国库岁入! 他这辈子虽然富有四海,可手里头也是紧巴巴的,什么时候见过这等真正的横财? “发了!朕发了!!” 嘉靖兴奋地在暖阁里转圈,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修!把西苑扩一倍!不,两倍! 顾爱卿,那什么长生丹的材料,买!全买最好的!” “陛下,这钱……怕是有一部分拿不稳。” 顾铮把吃剩下的果皮随手扔进唾壶里,也没起身,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这一趟其实能赚五千万的。 少了那两千万,让人给劫了。” 嘉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三角眼里猛地射出一股凶光,是护食的狼才有的眼神。 “谁?谁敢抢朕的钱?!” “红毛番,西班牙人。” 顾铮拍了拍手上的黏液,从怀里掏出一封沾着血的信,那是船队主事拼死带回来的血书。 “他们在那个叫马六甲的地方设了个卡子。 说是那片海是他们家后院,大明的船要过去,得交六成的税。 咱们的一个船主气不过,争辩了两句,被他们的总督当街扒了裤子,打了三十鞭,连人带货扣下了。” 顾铮叹了口气,摇着头:“人家放话了,说东方这块地界儿,海里游的鱼归龙王管,水面上飘的船,归他们‘无敌舰队’管。 大明的天子?那是旱鸭子,管不到海里去。” 轰——! 嘉靖爷手里的玉如意这回是真碎了。 如果是骂他昏庸,他也就算了,毕竟那是文官的活儿。 可说他管不着?还抢了他的两千万两银子?! 那是朕的长生钱!是朕的命根子! “放肆!反了!!一群化外蛮夷!长毛的畜生!!” 嘉靖气得胡子乱颤,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朕乃天子!富有四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马什么甲的水,也是朕的!! 他敢收朕的税? 他是活腻歪了吗?!”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跟皇帝谈什么海权意识、谈什么地缘政治都是扯淡。 你就告诉他,有人把你口袋里的钱抢走了,他比谁都急。 “陛下息怒。” 顾铮慢悠悠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这红毛番确实嚣张,仗着手里有几艘大船,有几门红夷大炮就横行霸道。 咱们的福船,跑商还行,打仗……是差了点火候。 这口气,看来陛下只能忍了。” “忍个屁!!” 嘉靖直接爆了粗口,“朕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顾铮!你不是神仙手段吗?你不是能搓雷吗? 给朕弄死他们! 不论花多少钱!把这帮红毛鬼子的老窝给朕炸平了! 两千万两……必须要给朕吐出来!还得加倍!” “既然陛下有此雄心……” 顾铮脸上的玩世不恭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早就准备好的冷冽。 “臣在天津卫,早就让天工院秘密造了十艘‘大家伙’。 本来是打算给龙王爷上供的,现在看来,正好拿来祭旗。” 顾铮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图纸,摊开在嘉靖面前。 图纸上画着的,不是传统的平底福船,而是采用了尖底、修长船身、并配有多层甲板的巨兽。 最显眼的,是侧舷密密麻麻的炮口。 镇远级战列舰。 这不是顾铮那个时代的产物,而是他在这个时代现有技术基础上,结合了“材料强化”魔改出来的缝合怪。 “传朕旨意!” 嘉靖看着图纸,虽然看不懂复杂的参数,但他能感觉到这玩意儿透出来的杀气。 “封谭纶为征夷大将军!统领这……这什么?” “大明皇家海军。”顾铮补充道。 “对!统领皇家海军!即日南下!” 嘉靖爷眼睛血红,咬牙切齿地下达了他这辈子最霸气的一道圣旨: “去告诉那帮红毛番。 这世上,只有朕能收别人的钱。想收朕的钱? 那就拿命来抵!!” …… 十日后,天津大沽口。 这里已经被玄天卫戒严了十里,连只海鸥都飞不进去。 风浪极大,但这十艘通体漆着黑漆、宛如海中猛兽的战舰,却稳稳地停泊在海面上,几乎不见晃动。 这就是“镇远”。 每一艘船都装备了六十门顾铮亲自监造的“神威·三型”线膛炮。 不是还在打实心铁球的铸铁疙瘩,而是用锰钢合金拉出来的、刻了膛线的杀戮机器。 谭纶一身戎装,站在旗舰“定远号”的船头。 他本来是个文官,是个只会之乎者也的读书人。 可这几年跟着顾铮,他在东南杀倭寇,杀出了一身的血煞气。 如今这身麒麟甲穿在身上,就是活脱脱的战神。 顾铮站在码头上,没说什么长篇大论。 他只是指了指身后一箱箱正在往船上搬的木条箱子。 “这里头装的,叫‘开花弹’。” 顾铮的声音在海风里却传得很远,“虽然现在的技术还有点糙,引信偶尔会不灵,但只要这一发炸了,那帮还在玩木头船的红毛番,就能提前去见他们的上帝。” 谭纶看着比自己年轻十几岁,却仿佛手里握着整个乾坤的国师,深吸一口气,抱拳: “末将此去,若不把马六甲的红旗拔了,提头来见!” “我要你的头干什么?” 顾铮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世界海图,用手指在马六甲的位置重重一点。 “元敬兄。 我要的是从今往后,这片大洋上,只有大明的旗帜敢飘着。 至于什么西班牙的‘无敌舰队’……” 顾铮转过身,背对着大海,挥了挥手。 “既然叫无敌,那就打到他们无生。 告诉他们,时代……变了。” “起锚!!!” 谭纶猛地拔出佩剑,直指苍穹。 “呜——!!” 只有在几百年后工业时代才能听到的汽笛声第一次在这个时空响起。 凄厉,苍凉,又充满了无尽的力量。 滚滚黑烟从战舰中部的烟囱里升起,燃煤锅炉在咆哮。 虽然还要依靠风帆,但蒸汽动力足以让这些庞然大物在无风带也能跑得比奔马还快。 巨大的船锚带着泥沙破水而出。 十艘钢铁巨兽,像是一把黑色的尖刀,狠狠地切开了平静的海面。 是一把为了复仇,为了贪婪,更是为了一个民族从此不再被困在陆地上的征服之剑。 此时的大明百姓还不知道。 就在这春寒料峭的一天。 曾经只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古老帝国,曾经觉得海洋就是绝地的农耕王朝,被一个想修仙的皇帝,和一个不想当好人的国师,一脚踹进了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 只不过。 别人是去探险。 他们,是去“收账”的。 第155章 射程即真理,马六甲海峡的血色烟花 马六甲的海,蓝得有些妖异。 这里是连接东西方的咽喉,每天都有无数装满了财富的船只从这里经过。 而对于盘踞在此的西班牙舰队来说,这就是一个流淌着金币的巨大提款机。 总督府的露台上。 西班牙驻远东分舰队司令,佩德罗·德·阿尔瓦罗上校,正翘着穿了丝绸袜子的二郎腿,手里晃着一杯来自波尔多的红酒。 “该死的热度。” 佩德罗扯了扯大热天还要死死勒着脖子的蕾丝领结,一脸的厌弃,“这种鬼地方,除了亮晶晶的金币,简直就是地狱。 等这周的税收上来了,我一定要向上帝发誓,申请调回马德里。” “上校!” 大副像是个滚动的酒桶一样冲了上来,帽子都跑歪了,“北边!北边来了一支船队!” “又是大明人的商船?” 佩德罗来了精神,贪婪地舔了舔嘴唇,“这一季的鱼群来得倒是快。 告诉下面的人,把‘圣·特立尼达号’开出去。 拦住他们! 这次把税给我提到八成! 那帮黄皮猴子有钱得很,只要吓唬两下,他们就会乖乖地把银子掏出来。” “不……不是商船。” 大副吞了口唾沫,脸色有些发白,“我看不太清,那船……那船不像是他们平时的那种平底澡盆。 而且……而且没有帆!” “没帆?” 佩德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酒都洒出来了,“没帆他们怎么过来的?难道是靠老太婆裹脚布划过来的? 别蠢了!桑丘! 那是他们大明的戏船吧?把我的单筒望远镜拿来!” 佩德罗摇摇晃晃地走到栏杆边,接过黄铜望远镜,漫不经心地往北边一扫。 这一扫,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镜头里。 十艘漆黑如墨的战舰,正排成一个诡异的锋矢阵型,高速切开海浪。 船身上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有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毛,充满几何美感的冷硬线条。 而在每艘船的侧舷,一排排黑洞洞的窗户已经打开,狰狞的炮管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明明是逆风,几根长长的管子里冒着黑烟,船队的速度竟然比他的顺风船还快! “上帝啊……那是撒旦的战车吗?” 佩德罗喃喃自语,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毕竟是个在大海上混了几十年的老强盗。 短暂的震惊后,属于日不落帝国的傲慢占据了上风。 “不管是什么怪东西!这里是西班牙的领海!” 佩德罗猛地抽出腰间的刺剑,脸涨成了猪肝色,“所有战舰出港!!‘加利恩’大帆船队!给我顶上去! 贴近他们!用我们的重炮和钩锁! 这帮只会喝茶的懦夫根本不懂海战! 只要咱们三百名重装步兵跳上他们的甲板,这帮人就只会跪地求饶!!” 呜——呜——! 马六甲港内警钟长鸣。 十二艘巨大的西班牙主力战舰,升起了满帆,像是十二座移动的城堡,气势汹汹地迎了上去。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五里。 三里。 就在距离大约还有一里半(约750米)的时候。 佩德罗站在旗舰“圣·特立尼达号”的高大艉楼上,正在大声叫嚣:“再近点!这帮蠢货! 这点距离,他们的那些烧火棍连给我的船挠痒痒都不够! 再前进两百米,给他们点厉害看看!” 按照此时西方海战的常识,哪怕是最大的加农炮,有效射程也就大概四五百米。 要想精准命中,非得怼到两三百米甚至几十米脸贴脸地轰。 然而。 他对面的黑色舰队,突然做出了一个让他看不懂的动作。 前导舰猛地打舵,整支舰队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竟然横了过来! “他们要干什么?逃跑?” 佩德罗还在疑惑。 下一秒。 大明旗舰“定远号”上,突然爆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还没跑过炮弹的速度。 紧接着,才是一声仿佛是天崩地裂的——“轰!!” “这么远就开火?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佩德罗“土包子”还没说出口。 咻——!! 空气被极高速度旋转的物体撕裂,声音极其刺耳,哪怕隔着几百米都能感觉到耳膜生疼。 不是圆球翻滚的声音。 这是尖头弹体高速自旋的死神哨音! “噗嗤!” 就在佩德罗前面不远处,一艘护卫舰的船首像是被什么隐形的巨锤砸中。 坚硬的橡木船板瞬间崩碎,木屑横飞。 如果仅仅是撞击也就算了。 但就在炮弹钻进去的一瞬间。 轰隆!!! 一团暗红色的火球从船体内部膨胀开来,几百吨重的战舰像是被人猛地往上一抬,整个船头直接被炸没了! 无数的碎木块、带着火的缆绳,还有被炸断了手脚的西班牙水兵,像是下饺子一样飞上了半空。 “开……开什么玩笑?!” 佩德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里镶满了宝石的刺剑咣当一声掉在甲板上。 这么远? 还会炸? 这是什么妖法?! 可谭纶没给他思考人生的时间。 定远号的指挥台上,谭纶手里捏着个秒表,冷漠地看着远处一团炸开的烟火。 “试射修正。” “全舰队,标尺六,半装药。” “神威阵列。” “自由……猎杀!” 砰!砰!砰!砰!砰! 如果说刚才那一炮是敲门砖,现在的齐射就是死神的交响乐。 十艘镇远舰的一侧,共计三百门线膛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海面上瞬间腾起一股巨大的硝烟墙。 几秒钟后。 西班牙舰队所在的这片海域,成了修罗场。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就像是一个拿着狙击枪的特种兵,在拿着刀的流氓根本摸不着的地方一一点名。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 西班牙引以为傲的“无敌舰队”,此刻成了水面上的活靶子。 一枚开花弹直接命中了“圣·玛利亚号”的主桅杆。 两个人合抱粗的巨木瞬间被拦腰炸断,带着巨大的火帆砸下来,当场把下面的十几名火枪手压成了肉泥。 “救命啊!这火灭不掉!” “这铁球里有魔鬼!!它会在肚子里炸开!!” 惨叫声盖过了海浪声。 传统的实心弹只能打个洞,可这加了苦味酸和镁粉的开花弹,一炸就是一大片火海,那些该死的破片比剃刀还锋利,不管是多厚的板甲,挨着就穿,碰着就烂。 “靠近!!冲上去!!” 佩德罗发疯了,他知道在这个距离只有死路一条,“冲上去!我不信他们近战也这么强!全速前进!!” 可怜的“圣·特立尼达号”带着满身的火苗,冒着密集的弹雨,不要命地想要拉近死亡的几百米。 可是,速度差。 大明舰队就像是在放风筝。 你进我退,你转我绕。 始终像个幽灵一样,把距离死死地卡在一里这个只有他们能打人、别人只能干瞪眼的绝望线上。 这叫什么? 这叫“放你风筝直到死”。 “够了。” 定远号上,谭纶放下望远镜,觉得有些无聊了。 他以为能有多难打。 结果就这? 这就像是个大人在欺负一个手里拿着木棍的小孩。 强大的空虚感让他叹了口气。 “把领头的船……送走吧。” 谭纶指了指那艘冲得最凶的“圣·特立尼达号”。 “火炮长!听令!!” 一个满脸大胡子、笑得像个疯子一样的炮手从炮位上跳起来,手里还拿着把计算尺,“瞄准那艘最大的龟壳! 它的火药库在吃水线下三尺!” “放!!” 五门针对旗舰的主炮同时开火。 其中一枚特制的“穿甲爆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这一次,没有跳弹,没有哑火。 它噗的一声钻进了“圣·特立尼达号”侧舷的弹药库窗口。 炮弹在钻进堆满黑火药的仓库的一瞬间,只有短暂的0.1秒延迟引信工作时间。 然后。 西班牙随军牧师最后看到的景象是: 甲板像火山爆发一样鼓了起来。 一团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火球,把整艘千吨级的巨舰瞬间撕成了两半。 轰——————————————————!! 巨大的冲击波在海面上掀起了三米高的巨浪,把周围几艘西班牙小船直接掀翻。 一朵带着死亡气息的巨型黑色蘑菇云,在马六甲的海面上缓缓升起。 佩德罗,连同他的野心,他的傲慢,还有一身华丽的总督服,甚至连根渣都没剩下,直接被汽化在了几千度的高温里。 ……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海面上,只有残骸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落水水兵绝望的呻吟。 剩下的八艘西班牙战舰,早就没了反抗的勇气。 曾经代表着“不可战胜”的勃艮第十字旗,此刻在一只哆嗦的手中,缓缓地降了下来。 一面白色的衬裤代替白旗被挂上了残破的桅杆。 “这就……完了?” 定远号上的一个年轻水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远处人间炼狱般的场景,揉了揉眼睛。 “平日里在码头上走路都鼻孔朝天的红毛番,就这么……没了?” 谭纶没说话。 他只是整了整衣冠,手扶着腰间那柄天子御赐的宝剑,目光越过这片火海,看向遥远的西方。 “把大明的日月旗,升起来。” 谭纶的声音在海风中激荡。 “去告诉那个港口里剩下的人。” “这里,换主子了。” “还有,那一船船的银子,加上刚才打掉的炮弹钱……” 谭纶想起临行前顾妖道的嘴脸,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也露出了一个核善的笑容: “让他们的国王,十倍赔偿。” “少一个子儿,本将军就把他们的马德里……也炸成今天这副模样。” 夕阳如血。 照在正在冉冉升起的日月旗上,金光万丈。 这一天,嘉靖新史的第一页被鲜血染红。 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方霸权,在这个东方睡狮突然醒来并咆哮着露出獠牙的午后。 彻底,断了脊梁。 第156章 当无敌舰队变成海上飘的烂木头 马德里,王宫。 六月的阳光像是一层融化的金漆,厚厚地涂抹在这座欧洲最有权势的建筑顶上。 空气里弥漫着柑橘的香气和奢靡的味道,花园里的喷泉哗啦啦地响着,像是数不清的比索在流淌。 菲利普二世这会儿心情不错。 他手里端着从远东千辛万苦运来的,比处女皮肤还细腻的景德镇青花瓷杯,正眯着眼,听着财政大臣算着账。 “陛下,美洲的银船队再有两个月就该靠岸了。 如果不算该死的海上风暴,今年能入库这个数。” 财政大臣比划了一个让任何国王都会心跳加速的手势。 “嗯,不错。” 菲利普二世抿了一口茶,苦涩中带着回甘的味道让他觉得自己特别有格调,“马六甲那边呢? 佩德罗那个贪婪的家伙,应该给国库贡献点意外之喜吧?” “佩德罗上校……”大臣刚想接话。 “砰!!” 两扇雕着繁复花纹的橡木大门被撞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礼仪。 闯进来的是海军大臣,平日里这个走路都要用鼻孔看人的老贵族,此刻却像是一个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的死人。 他的假发歪了,脸上的粉被冷汗冲出两道泥沟,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沾着黑血的羊皮纸。 “疯了吗?!” 菲利普二世手一哆嗦,价值连城的青花瓷杯“啪”的一声摔在地砖上,碎成了几百年的遗憾,“你想去宗教裁判所尝尝火刑的味道吗?” “完了……陛下!全都完了!!” 海军大臣根本顾不上求饶,他两条腿都在打摆子,直接瘫在了昂贵的地毯上,“没了!什么都没了!” “什么没了?”菲利普二世皱眉。 “舰队……远东分舰队……全军覆没!” 大臣发出一声像杀猪一样的哀嚎,“佩德罗上校战死! 十二艘主力战舰……连一片完整的帆都没剩下! 全都变成了马六甲海峡里的烂木头!!” 这一嗓子,把刚才奢靡的气氛直接给喊进了冰窖里。 菲利普二世站在那儿,仿佛被雷劈了一样。 过了好半天,他才感觉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你……你再说一遍? 谁干的?奥斯曼帝国?还是那群英格兰海盗?” “是大明!” 大臣哆哆嗦嗦地把战报递上去,“是一个我们从未听过的名字,‘大明皇家海军’!” 王宫议事厅。 平日里这帮贵族老爷们吵架能把房顶掀翻,今儿个却静得能听见苍蝇扇翅膀。 唯一活着逃回来的大副,跪在红地毯正中间。 他少了只左耳朵,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烧伤疤痕,哪怕是在最安全的宫廷里,他的眼珠子还在神经质地乱转,像是魔鬼还在身后追着。 “说。”菲利普二世的声音冷得像铁。 “是火……是地狱火……” 大副趴在地上,脑袋要把地板磕碎,“陛下,他们……他们就像是一群幽灵! 我们在七百米……不,或许是八百米开外!连上帝的胡须都摸不到的地方! 他们的船头冒出一团黑烟,然后……我们的船就炸了!!” “胡扯!” 一个穿着全身铠甲的强硬派将军拔剑出鞘,唾沫横飞,“你在侮辱帝国的智慧! 八百米?那就是在讲故事! 除非他们的大炮是被魔鬼亲吻过的!什么炮能打那么准?还能把船直接炸成两截? 那是实心铁球!不是火药桶!” “是真的!!” 大副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他甚至忘却了尊卑,像是被恐惧彻底击碎理智后的疯癫,“他们的炮弹会叫! 那种声音……像是女巫在尖叫! ‘咻——’的一声,钻进船肚子里,然后……轰!! 就像是有个太阳在船舱里爆开了! 绿色的火,把人烧成灰! 铁甲像纸一样被撕碎!佩德罗长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就……就汽化了!!” 汽化。 这个词儿太超前,但这帮西班牙贵族听懂了。 那个将军还要再骂,却被一直沉默的财政大臣拦住了。 “等等。” 财政大臣脸色铁青,他关心的不是怎么炸的,而是另一个问题,“战报上说……我们还要赔钱?” “是……是的。” 大副把脑袋埋得更低了,声音颤抖,“那个……那个叫谭纶的大明将军说。 我们的船弄脏了他们的海,鱼都被吓坏了。 连本带利,还有精神损失费……一共……一共要两千五百万两白银。” “多少?!!” 这回轮到菲利普二世疯了。 他这个国王当得表面风光,其实早就把裤衩都抵押给意大利银行家了。 两千五百万两?把他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他不给。” 大副咽了口唾沫,“那个大明将军说,如果不给,他们的国师,一个叫顾铮的人,会亲自带着这种‘会爆炸’的战舰,来里斯本和马德里转转。 他说……想请陛下看看,这种来自东方的‘大烟花’好不好看。” 咣当。 强硬派将军手里的剑掉在了地上。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这个欧洲最强帝国的中心蔓延。 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如果对方真的有这种几百米外就能点杀战舰、一炮糜烂数十丈的武器。 别说两千五百万两,就算是把整个新大陆都送给他们,西班牙也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文明等级的碾压! “打不了。” 良久,一个角落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叹了口气。 他是阿尔瓦公爵,西班牙最着名的铁血统帅,这辈子杀人如麻,但在这一刻,他闻到了时代的腐臭味。 属于西班牙的辉煌时代,在那声爆炸里,馊了。 “对方如果是真的这么强,他们早就打过来了。既然他们还要钱,说明有的谈。” 阿尔瓦公爵慢慢走出来,对着失魂落魄的国王单膝下跪。 “陛下,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当剑砍不动的时候,就得用舌头。” 菲利普二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公爵,你的意思是?” “派我去。” 阿尔瓦公爵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芒,“带上我们最好的钟表、最精密的火枪,还有从美洲抢来的黄金。 我要亲自去一趟这个‘大明’。 我要看看,那个叫顾铮的人,到底是东方的魔鬼,还是披着人皮的上帝。 如果他们只是虚张声势……我的剑会告诉他们答案。 但如果那是真的……” 公爵顿了顿,声音变得苦涩无比,“那我们就得学会,如何体面地……跪下。” …… 三个月后,大明,泉州港。 虽然名为“外交使团”,但西班牙人的船队依旧保持着作为列强的最后一点尊严。 三艘虽然不如加利恩帆船巨大、但线条优美、装饰华丽的一级战列舰,挂着白旗,缓缓驶入了港湾。 阿尔瓦公爵站在船头,本来是想用这种威仪震慑一下东方的土着。 可当迷雾散去,港口的景象露出来时。 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欧洲战神,觉得自己的下巴有点合不拢。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满是低矮草房、赤膊苦力的东方码头。 眼前,是一座灰色的钢铁怪兽。 码头的地面平整得像是一块整的大石头(水泥),即使是最豪华的马德里广场也没这么平。 更吓人的是,高耸入云,用钢铁做成的奇怪长臂(重力吊机),正在绞盘的轰鸣声中,轻松地把几千斤重的集装木箱从船上吊起,再精准地放到早就等在那里的四轮马车上。 “上帝啊……这是泰坦巨人的手臂吗?”随行的军事观察员把羽毛笔都快咬断了。 但最让他们窒息的,是停泊在远处的几艘“黑鱼”。 传说中的镇远舰。 哪怕静静地停在那里,冰冷的金属质感,一排排还没脱去炮衣却依然狰狞的主炮,都散发着要把“毁灭”两个字刻在每个人脑门上的气息。 “呜——!” 一声汽笛。 不是从船上发出的,是一列这年头绝不该出现的、还在喷着黑烟的“小火车”,正在港区的铁轨上把货物拉走。 顾铮没有搞蒸汽机车,但他用畜力加上铁轨,在这个港口搞了个这一千米的“技术展示区”。 没什么实际大用,纯粹是为了装逼。 “公爵大人。” 一个穿着顾铮改版的深蓝色笔挺海关制服、甚至还戴着大檐帽的市舶司官员走了过来,精神头比西班牙的皇家卫队还足。 他没下跪,也没诚惶诚恐,只是随意地行了个军礼,操着一口半生不熟但绝对傲慢的拉丁语: “我是大明皇家海关第三大队的小队长。 把你们的国书交给我。 武器留下,火药倒海里。 想见国师爷? 那得排队,等着吧。” 若是换了三个月前,哪怕是国王也不会让阿尔瓦公爵遭受这种侮辱。 可现在。 公爵看着在阳光下反光的水泥柱子,看着远处把几千斤货物像玩一样的吊臂,再看看眼神里根本就没有“畏惧”二字的士兵。 他把手套摘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属于强者的傲慢,碎了。 “告诉你的上司。” 阿尔瓦公爵微微弯腰,这是一个平等甚至是略带谦卑的礼节。 “西班牙国王特使,请求……觐见大明国师。” 泉州港的海风很大。 但吹不进西班牙人冰凉的心里。 “无敌舰队”的美梦,醒了。 醒来之后面对的,是一个早已全副武装,站在高处俯视着他们的真正帝国。 第157章 射程即正义,口径是真理,签字吧! 南京,下关,皇家海军军事学院。 这地儿是顾铮把原本的一个皇庄给平了建起来的。 比起紫禁城那种金瓦红墙的富贵气,这地方透着一股冷硬的杀伐味儿。 深秋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得西班牙使团华丽的丝绒披风猎猎作响。 阿尔瓦公爵觉得自己像是只被遗弃在路边的老狗。 他们在驿馆里被晾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没人搭理他们,除了每天按时送来精美得像艺术品一样的饭菜。 想出门? 对不起,那群背着古怪火枪、眼神冷得像冰一样的士兵会很礼貌地把你挡回去。 这是软禁,也是熬鹰。 直到今天早上,一个面无表情的军官才通知他们:国师爷“出关”了,在校场等他们“喝茶”。 “公爵,这太傲慢了!” 随行的年轻伯爵愤愤不平,“这是对王室尊严的践踏!我们应该……” “闭嘴。” 阿尔瓦公爵看着远处那高耸的辕门,脸色阴沉,“想活命就把你那个猪脑子收起来,你看那些士兵。” 伯爵扭头。 只见两排穿着深黑色束腰军服、脚蹬牛皮战靴的海军学员,像是两排钢钉一样钉在路边。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抓耳挠腮,甚至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几百号人,呼吸都像是一个频率。 这种直到一百年后才会出现在普鲁士军队里的非人纪律性,在现在这个雇佣兵横行的年代相当恐怖。 “请。” 带路的军官惜字如金。 穿过层层关卡,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足以容纳万人的巨大校场,一面用金线绣着日月和齿轮的硕大军旗,在十几米高的旗杆上狂舞。 高台上。 并没有公爵想象中的龙椅或者香案。 就几把简单的太师椅,一张紫檀木的大案。 顾铮今儿个没穿神神鬼鬼的道袍,也没穿铠甲。 他换了一身改良过,有点像中山装又带着汉服领口的月白色常服,头发随意束着,手里甚至都没拿兵器,而是拿着个千里镜在擦拭。 但这随意的坐姿,却让阿尔瓦公爵感觉自己正在走近一只打盹的老虎。 “外臣阿尔瓦,参见大明国师。” 公爵不得不把头低下去。 形势比人强,黑洞洞的枪口比什么贵族礼仪都有说服力。 “坐。” 顾铮头都没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椅子很硬,还挺凉。 “听说你们国王想知道,这船是怎么没的?” 顾铮放下了千里镜,一双眼睛里没有什么威严,只有看透了一切的戏谑,“还有人说,那是巫术?” “咳咳……外臣不敢。” 公爵只觉得喉咙发干,“只是……这种伟力,确实超出了我们的认知。 国王陛下希望能与这种……伟大的文明,建立友谊。” “友谊?” 顾铮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俯瞰着下面浩浩荡荡的长江。 “我也喜欢友谊。 但在这个世道,手里没把像样的刀,友谊就是个笑话。 来吧,公爵。” 顾铮一挥手。 “让你们看看,大明是怎么交朋友的。” “实弹演练,开始!!” 传令兵手里的红旗猛地劈下。 咚!咚!咚! 校场边缘的战鼓擂响,低沉的频率直接震在人的心脏上。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江面。 在那里,两艘废旧的木船被拖到了江心,距离岸边足足有三里地(约1.5公里)。 在这个时代,那是连看都看不清的距离。 “距离太远了……” 军事观察员低声嘀咕,“上帝啊,就算是把火药填满也打不到那儿,风会把炮弹吹歪的。”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 顾铮身后的山头上,原本伪装成山石的篷布突然被掀开。 露出来的,是四门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岸防巨炮。 比“镇远”上的还大,这是天工院最新捣鼓出来的试验型200毫米口径的加长身管岸防炮。 虽然寿命只有可怜的五十发,但用来吓人,足够了。 “参数装定!方位三零二,标尺十五!” 炮兵声嘶力竭的吼声通过铁皮卷成的喇叭传遍全场。 阿尔瓦公爵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听不懂那些数字,但他看得到专业的操纵流程。 轰————————!!!!! 这一声。 阿尔瓦公爵身前的茶杯直接炸了。 不是破裂,是被音波活生生震碎的。 脚下的高台像是发生了七级地震,几个站不稳的西班牙随从直接吓得趴在了地上,双手抱头尖叫起来: “地震了!!魔鬼发怒了!!” 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追那枚炮弹。 三秒后。 江面上一艘几百吨重的旧木船,突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捏了一下。 没有任何预兆。 轰隆!!!! 一团赤红色的火球,带着一往无前的暴戾,直接把船体中央啃掉了一大半。 坚硬的橡木龙骨,就像是牙签一样飞上了半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燃烧的弧线。 紧接着,还没等那些碎片落下来。 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 巨大的水柱混合着火光,江心仿佛开了锅。 不到两分钟,两艘木船,连块稍微大点的板子都找不到了。 静。 西班牙使团的一百多号人,像是被群体施了定身咒。 军事观察员手里的羽毛笔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他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脱臼,眼睛死死地盯着江面上那还未消散的烟柱。 “一点五公里……”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这种准头……这种威力…… 如果不开心,他们甚至可以在我们吃早饭的时候,把我们的船长室送上天!” 这就是绝望。 没有还手之力,甚至没有理解之力。 顾铮拍了拍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脸上依旧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怕得骨头酥的微笑。 “怎么样,公爵?” 顾铮端起另一杯没碎的茶,吹了吹热气,“这‘烟花’,看得还过瘾吗? 要是不够,那边还有两百支刚下线的遂发枪,可以让陆战队给你们表演个‘三段击’。 保证让你们的胸甲骑兵,在一轮射击后,除了马蹄铁,啥都剩不下。” 噗通。 这一次,是阿尔瓦公爵自己跪下了。 不是单膝,是双膝。 这位从不低头的欧洲老兵,摘下了自己有着孔雀翎毛的帽子,放在了地上。 他的腰弯得很低,仿佛背上压着几门巨炮的重量。 “不必了……不必了,尊贵的国师。” 公爵的声音苍老了十岁,“您的力量,足以让战神羞愧。 西班牙……认输。” 顾铮没急着让他起来,而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认输?那这赔偿的事儿?” “赔!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赔!” 公爵抬起头,满脸都是只要能活命什么都肯卖的坚决,“西班牙愿意承担一切损失!” “钱,我大明不缺。” 顾铮放下了茶杯,眼神突然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他从桌案下抽出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画着的,是此时大明人根本不该知道的新大陆。 “两千五百万两,可以免。 但这上面画圈的地方。” 顾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南美洲的几个关键港口,以及通往吕宋的黄金航道上。 “以后,大明的船去那儿,就像回自己家。” “不用交税,不用看脸色,而且……” 顾铮竖起一根手指,“我们要种子。 玉米、红薯、土豆,还有那个叫‘橡胶’的树汁。 只要我的船队要,你们就得给。” “公爵。” 顾铮走下高台,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俯下身,在颤抖的老人耳边轻声说道: “你可以拒绝。 真的。 那样我就有理由,在这个冬天去一趟欧洲,顺便…… 把那个什么无敌舰队的基地,也变成刚才江心里的烂木头。” “签!!我签!!!” 阿尔瓦公爵简直要喊破了音。 比起国家毁灭,出卖这点美洲的商业利益算个屁啊! 玉米土豆?那玩意儿给猪吃的,你要多少给多少! 顾铮直起身,笑了。 像极了一个刚才谈妥了一笔大买卖的奸商。 “张大人,进来吧,把合同拿给公爵大人过目。” 早就等在屏风后面的张居正走了出来。 这位大明的酷吏,手里捧着早就拟好的《大明-西班牙南京通商及互助条约》,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红毛番,虽然脸上绷着威严,但这心里…… 是真的爽到了极点! 什么叫大国? 这就是! 我有理,我有枪。 我的道理在射程之内,我的仁慈在爆炸之后! 半个时辰后。 阿尔瓦公爵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校场。 他要把这个恐怖的消息带回欧洲:东方那条龙,不仅醒了,而且它真的会喷火! “叔大啊。” 顾铮看着那艘远去的船,心情大好,“外头这只狼,现在被咱们打成了哈巴狗。 这大海上,咱们说了算了。” “国师真乃神人也。”张居正这次是心服口服。 “别急着拍马屁。” 顾铮收回目光,眼神再次变得深邃,“外患算是按下去了。 家里头那个烂摊子……也该收拾收拾了。” “你是说……河南?”张居正面色一凝。 “嗯。”顾铮从怀里掏出一封沾着黄泥的密信,“海瑞已经快到开封了。 听说那边的小麦都死绝了,但那帮王爷还在忙着扩建府邸。 白莲教在那边死灰复燃,那个叫‘赵全’的疯子,正攒着劲儿要搞个大新闻。 这可比几个红毛番难对付多了。” 顾铮紧了紧衣领,看着北方的阴云。 “咱们这枪炮能打外人,打自己人……还得靠人心啊。” “让海瑞那把刚直的剑去磨一磨藩王的骨头吧。 磨碎了,这大明的中兴,才算是真有了血色。” 第158章 糖衣炮弹,大明的一场富贵秀 炮口的硝烟味还没散尽,南京城里的脂粉香就给续上了。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招在哪个朝代都好使。 顾铮没让西班牙人急着走。 船都被轰成渣了,怎么也得给人家修整修整心理阴影不是? 当晚,秦淮河。 画舫如云,灯火把个江面映得比白昼还亮堂。 阿尔瓦公爵换了一身顾铮送的大明织锦常服,虽然肚子大得把腰带都要崩开了,但他这会儿根本顾不上形象。 他手里拿着一只水晶杯,但这回里面装的不是红酒,而是三十年陈酿的女儿红。 “上帝啊……” 公爵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大报恩寺琉璃塔。 塔身通体琉璃烧制,每一层都挂着几百盏风灯,远远看去,就是一座通天彻地的水晶宫,在夜色里美得让人窒息。 “这就是……这就是马可波罗书里写的遍地黄金?” 公爵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在欧洲,这得是教皇才有资格住的地方吧? 可在南京,这就是个给人看景的塔! “公爵大人,尝尝这个。” 顾铮坐在他对面,用银筷子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松鼠鳜鱼,“这鱼,得活着时候片下来,油温七成热下锅,那才能叫一个鲜。 比你们拿着面包蘸肉汤,应该能强点。” 阿尔瓦公爵虽然听不懂什么油温,但他把鱼送进嘴里的那一刻。 眼神亮得跟见了初恋情人似的。 酥!脆!酸!甜! 复合的味道在舌尖上一炸开,这位吃了一辈子烤肉和硬面包的贵族,眼泪差点下来。 “这种美味……在马德里,只有国王的生日宴会上才能吃到类似的!” “类似的?” 旁边陪坐的鸿胪寺少卿嗤笑一声,手里折扇一摇,“老公爵怕是没见过世面。 这种菜,在我们大明也就是个‘家常’。 出了这个门,随便找个稍微大点的酒楼,这就是标配。” 羞辱。 这是红果果的凡尔赛。 但这会儿阿尔瓦公爵一点脾气没有,甚至还觉得人家说得对。 看看人家这盘子,正宗的骨瓷,透光! 薄得跟纸一样!在欧洲这一个盘子能换一座小城堡! 人家拿来盛鱼刺! 接下来的三天,顾铮算是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开了眼。 什么叫天朝上国? 不是我也拿枪指着你,而是我不拿枪,我也让你觉得自己是个要饭的。 夫子庙的集市上。 随行的西班牙伯爵正蹲在一个摊位前,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天青色的丝绸帕子,激动得手都在哆嗦。 “这手感……这光泽……” 伯爵转头冲翻译喊,“问问他!这块极品丝绸要多少金币? 我只有十个金币,够不够?!” 小贩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比划了两根手指头:“二钱银子。” “多少?!” “二钱!嫌贵你去隔壁,他家那是次货,一钱五就卖!” 伯爵疯了。 二钱银子?就是指甲盖那么大一点银碎子?换这种在那不勒斯能当传家宝的丝绸?! 大明的物价是疯了吗? 不,是大明的生产力溢出了。 这就是顾铮搞了几年“棉纺革新”和“手工业扶持”的结果。 物资极大丰富,价格自然就下来了。 可这一幕落在西班牙人眼里,就是遍地捡钱啊!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最让阿尔瓦公爵感到恐惧的,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街道转角。 那是一所新办的社学(公立小学)。 没有围墙,几间宽敞的大瓦房。 几十个穿着打补丁衣服、脸上还挂着鼻涕泡的孩子,正坐在那儿,摇头晃脑地跟着夫子念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童音稚嫩,却透着股朝气。 “顾……顾大人。” 阿尔瓦公爵指着那些孩子,手指有点僵硬,“这些是……贵族子弟?” “什么贵族?” 顾铮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滋溜一口茶,随口道,“这就是这片街坊邻居家的皮猴子。 爹妈要去上工,孩子没人管,我就让人弄了这社学。 管顿午饭,教几个字。 不求他们考状元,起码以后去码头扛包,能看懂哪个包里是粮食,哪个包里是石头,不被人坑了工钱就行。” 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听在阿尔瓦公爵耳朵里,惊雷滚滚。 在这个年代的欧洲,识字是教士和顶级贵族的特权! 平民?你只要会听教堂的钟声就行了。 可在大明。 连扛大包的预备役都在读书?!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文明储备? 只要这帮孩子长大了,这帝国得强成什么样? 如果说几门大炮打碎了公爵的脊梁,那眼前这一幕,是彻底把他的傲慢踩在脚底摩擦,连点灰都不剩。 临行前,码头。 还是熟悉的地方,但心态是完全崩了。 “老公爵。” 顾铮站在风口,一身红色的麒麟赐服,显得格外精神。 他身后,是一排挑着担子的玄天卫。 “咱们常说,不打不相识。” 顾铮一挥手。 一个个红漆大木箱子被打开。 阳光下能把人眼睛晃瞎的顶级云锦、一整套一百零八件的官窑青花瓷、还有在欧洲被称作“神草”的一千斤特级大红袍茶叶。 “这点土特产,拿回去给你们国王尝尝。” 顾铮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把刚刚打造好的、用象牙做柄的西洋指挥刀。 当然,刀刃没开锋。 “告诉你们那位菲利普国王。” 顾铮把刀递给那个还在发懵的老头,“大明不想当什么世界巡抚,也不想去挤得要死的欧洲抢地盘。 我们的地大得很,好东西多得很。 朋友来了,我们有这个。”顾铮指了指酒,“好酒好肉,管够。” 随即,顾铮脸色一收,声音低沉下来。 “但要是再想伸手……” 他没说下去。 只是拍了拍腰间。 阿尔瓦公爵一个激灵,双手颤颤巍巍地接过指挥刀,姿势比接圣旨还恭敬。 “国师大人的话……就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真理。” 公爵深深鞠躬,敬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大明的慷慨和……伟大,我会一字不漏地告诉整个西方世界。” 呜——! 西班牙使团的船慢慢离港了。 但这回船上没那种哀兵必胜的气氛。 甲板上,年轻伯爵一边抚摸着精美的瓷器,一边神神叨叨:“这里是天堂……真的是天堂。 我要写信给我叔叔,把在阿姆斯特丹的破房子卖了! 我要来这儿!哪怕给他们扛包我都愿意!” 文化输出,成了。 这帮人回去以后,就是最好的“大明吹”。 有什么比敌人的赞美更可信的呢? …… 送走了洋人,顾铮那笑脸还没收回去,转头就看见了站在那儿一脸便秘表情的徐阶。 “首辅大人,这是咋了?喝凉水塞牙了?”顾铮心情不错,还有心思打趣。 徐阶可笑不出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已经因为手汗变得皱巴巴的塘报,递了过来。 “国师,别顾着乐了。” 徐阶叹了口气,看着北方阴沉的天空,“河南……炸了。” 顾铮接过来看了一眼。 好家伙。 短短两行字,那是字字带血。 【河南大旱,赤地千里。 开封饥民暴动,冲入布政使司,巡抚赵文华……被生吃了。】 字面意思。 真的是饿极了,生吃了。 顾铮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杀倭寇时才有的阴冷。 “好啊。” 顾铮把塘报攥成一团,声音冷得像是要把这长江给冻上。 “外头的狼刚赶跑,家里的狗就开始咬人了。” 顾铮猛地一甩袖子,翻身上马。 “看来有些人是好日子过够了,想尝尝咱们的鬼头刀……利不利!” 第159章 既然这世道黑,那就用黑吃黑 西苑,精舍。 屋里的熏香这会儿闻着不让人凝神静气,反倒是让人觉得胸闷气短。 嘉靖帝朱厚熜正披散着头发,赤着脚在地上暴走。 地上全是碎瓷片。 都是他刚才一通脾气给砸的。 “吃了?!居然被吃了?!!” 嘉靖那叫一个气啊。 这巡抚是他的人,虽说贪了点,那是为了给他修万寿宫搞钱。 这下好了,人没了,钱也没了,还让人当两脚羊给造了! “河南那么多粮食呢?嗯?! 每年报上来都是丰收! 那个周王,上个月还给朕进贡了那个什么麒麟!说河南是大熟之年! 这一转眼,连巡抚都饿得被人吃了?!” 满屋子的太监跪了一地,连吕芳都把脑袋埋在裤裆里不敢出声。 这会儿谁出声谁就是出气筒。 “报——!国师到!内阁首辅徐大人到!” 门口小太监这一嗓子,简直就是救命符。 “进来!都滚进来!”嘉靖一屁股坐在蒲团上,呼哧呼哧喘粗气。 徐阶一进门,看着满地狼藉,老眼一红,上来就开始打感情牌: “陛下息怒啊!龙体为重!这河南乃是天灾……” “天你大爷的灾。” 顾铮没那么多废话。 他直接迈过碎瓷片,也懒得行什么跪拜大礼,直接把怀里掏出来的一本账册往嘉靖面前的案几上一扔。 啪! 声音清脆。 “陛下自个儿看看吧,这是锦衣卫从开封那边飞鸽传书搞来的底账。” 顾铮大马金刀地往那一站,眼神比嘉靖还冷,“河南今年确实旱了。 但若是开了常平仓,一人一天哪怕两碗稀粥,也不至于让人吃人。 问题是,仓里没粮。” “没粮?!” 嘉靖翻开账册,手抖得跟弹琵琶似的,“粮去哪了?耗子吃了?!” “耗子没那好牙口。” 顾铮冷笑一声,“都被开封府十几家大粮商,还有周王府的人,给搬空了。 这时候正在黑市上卖高价呢。 一斗米,要换个黄花大闺女,或者两亩上好的水田。 这不是天灾。” 顾铮俯下身,盯着皇帝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陛下,这是咱们自家人在发国难财,在拿着陛下子民的命,换他们周王府库里的银冬瓜!” 轰! 嘉靖觉得脑子里有根弦断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帮藩王没一个好东西! 平时装得恭顺,到了这种时候,挖他老朱家的根基比谁都狠! “杀!给朕杀!!”嘉靖嘶吼着。 “杀容易,关键是还得安。” 徐阶这时候赶紧插嘴。 他可是文官头子,这时候不能不说话了,“陛下,现在民怨沸腾。 新任巡抚的人选,可是重中之重啊。 老臣以为,当选一位德高望重、素有清名的老臣去。 以仁得抚民,开仓放粮,宽免赋税……” “徐阁老,您歇歇吧。” 顾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仁德? 现在开封是火药桶,都开始吃人了!你派个老好人去跟拿着锄头的流民讲论语? 还是让他去跟把粮食都锁在王府里一毛不拔的周王讲道理?” 徐阶脸皮子一抽:“那……那依国师之见?” “要我说,就得找个心比铁硬、手比刀黑的主儿。” 顾铮转过身,对着嘉靖帝抱拳,这一次,他极其郑重。 “臣,保举一人。” “谁?” “张居正。” 三个字一出,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徐阶的眉毛差点飞出去。 张居正?那可是出了名的“神憎鬼厌”! 这小子这两年在京畿清丈田亩,是真的六亲不认啊! 谁敢挡着他量地,他就敢拆谁家墙!好几个老御史被他气得当堂吐血。 人送外号“张剥皮”。 “国师,这不妥吧?” 徐阶急了,“叔大行事过于激进,河南本就是干柴,你这是往里扔个火把啊!” “徐大人。” 顾铮笑了,有点狰狞,“火把好啊。 咱们现在缺的就是一把能烧尽污秽的火! 那些藩王,那些豪强,他们在河南盘根错节几百年,早就结成了一张大网。 你用把木头剪刀去剪?剪不断,理还乱。 就得是张居正这样的一把快刀!” 顾铮转头看向嘉靖,“陛下,臣问您一句。 您是要河南的所谓‘士林名声’,还是要几百万条人命,和本来该属于国库的银子?” 嘉靖沉默了。 他是个精明的道士。 他想起张居正去年给国库送上来实打实的几十万两“清田款”。 这钱,拿着烫手,但是真香啊! “张居正……” 嘉靖咂摸着这个名字,“但这小子资历尚浅,压得住那些王爷吗?周王论辈分还是朕的叔公呢。” “压不住?那就给他权!” 顾铮向前一步,这一步走得那叫一个霸气侧漏。 “臣请陛下,特赐张居正尚方宝剑,许他‘如朕亲临’! 凡三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 周王若是敢拦着赈灾……” 顾铮眼中杀机毕露,“许他调兵围府!只要不杀了老王爷,拆了他家的粮仓就是替天行道!” 徐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疯啊!围攻藩王府?这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狠招! “若是……若是激起兵变呢?”徐阶声音都在抖。 “哪来的兵?” 顾铮不屑地撇撇嘴,“卫所的兵都快饿死了! 只要张居正带着粮食去,谁给他饭吃谁就是爹!那些兵只会帮着他砸王府!” “再说了。” 顾铮从腰间摘下一块黑色的铁牌,往桌子上一拍。 “臣调一千玄天卫给他做护卫。 带着最新的火铳,还有五门虎蹲炮。 我倒要看看,是周王府的大门硬,还是我的开花弹硬。” “准了!!” 嘉靖帝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得生疼。 他现在只要钱,只要活命。 既然这世道黑,那就让这把黑刀去砍黑网! “传旨! 升张居正为右佥都御史,巡抚河南! 告诉他,不用给朕省面子。 只要把事儿平了,别说拆粮仓,他就是把周王府的大门卸下来当劈柴烧了,朕也给他兜着!” …… 深夜,玄天观。 这里的灯火比皇宫还要亮。 张居正没穿官服,一身青衫,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 他就要走了,连夜就要走。 顾铮没摆酒,就在老槐树下,给他倒了一碗清水。 “叔大,这一去,可就是地狱了。” 顾铮看着眼前这个比历史上要年轻几岁、却已经满脸坚毅的男人,“到了开封,你可能会被人泼大粪,可能会被士林骂成千古罪人。 甚至,会有冷箭从背后射过来。” 张居正接过那碗水,一饮而尽。 他把碗狠狠摔碎在地上。 “国师。” 张居正的声音在夜风里如金石之音,“自从跟着您看了那些大户人家的账本,我就知道这大明的根子烂了。 烂肉不割,好肉就长不出来。 您在海上炸红毛鬼子是为国争光。 我去河南掏大粪坑……” 张居正突然笑了,是一种带着些许疯狂、纯粹的理想主义者的笑,“是给大明续命。 骂名? 既然想干事,还怕什么脏水? 我张居正这颗头,就借给国师,借给陛下。 若是我死在河南,别给我收尸。就把我烧了,把灰撒在黄河里。” “撒个屁。” 顾铮也笑了,他在张居正的胸口擂了一拳,“把那一千玄天卫带好了,我给你交个底。 那些火铳,都不算啥。 几十辆看着像是拉煤的大车里,我都给你藏了‘好东西’。” 顾铮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是从海边运回来的几百箱高爆炸药。 要是哪个王爷不开眼,想跟你玩阴的。 你也别客气。 就说……是太上老君显灵,送他们上天去见玉帝了。” 张居正眼睛亮了,是手握利剑、要把这浑浊世道劈开的精芒。 “走了!” 张居正一甩衣袖,没再回头。 第160章 苦一苦士绅,骂名我张居正来背! 开封城的日头毒得很。 城门口,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正趴在观音土堆上,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声音听得人心酸,可比起不远处树底下几具被野狗刨出来只剩下半拉身子的尸体,这吃土的声音反倒算是“阳间”动静了。 张居正没坐那顶代表巡抚威仪的绿呢大轿。 他骑着匹掉毛的黑马,脸上蒙着块吸满尘土的粗布,跟在一千玄天卫后面,像个索命的判官进了城。 才进城,没听见迎接的锣鼓响,倒是先闻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肉香味,从城南大户人家的泔水沟里飘出来。 “大人,这就是周王府。” 锦衣卫百户王铁柱是个粗人,这会儿手指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着前面占地几十亩、朱红大门上有九九八十一颗铜钉的气派宅子。 “昨儿个夜里,卑职亲眼看见他们往外运馊掉的白面馒头,说是喂王爷养的‘斗鸡’吃剩下的,倒进河里喂鱼,也不给灾民。” 张居正把脸上的布扯下来,向来不苟言笑的方脸上,此时竟然也没什么表情。 没有愤怒。 是愤怒过了头,直接成了杀意。 “好一个斗鸡。” 张居正翻身下马,脚上的千层底布鞋踩在开封城几乎要冒烟的石板路上,“去,把开封府大小官员,还有那位周王爷,都给我‘请’到布政使司衙门。 就说,京里带了国师爷的‘灵丹妙药’,能救他们的命。” 一个时辰后,布政使司大堂。 平日里这地方冷清得跟坟圈子似的,今儿个可是热闹。 正当中坐着的不是穿大红官袍的布政使,而是还没换衣服、一身尘土味儿的张居正。 两边站着的不是拿杀威棒的衙役,是两排端着黑色燧发枪、枪口甚至还有意无意晃悠着的玄天卫。 周王朱恭枵是个三百斤的大胖子,坐那儿把两把太师椅拼一块才勉强塞下屁股。 他手里转着俩核桃,一脸横肉直颤悠:“张抚台,咱们大明朝也是讲礼法的。 你这刀枪亮在公堂上,是吓唬谁呢?本王身子骨弱,受不得惊。” 底下的布政使、按察使,还有几个大腹便便的开封首富,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嘴角都挂着让人厌恶的“你要咋滴”的冷笑。 要粮?没有。 要钱?赤字。 “王爷误会了。” 张居正拿起惊堂木,“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把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桌腿拍断了一根,“这枪,是防着外面的刁民。 本官听说,外面有人要吃人?” “是啊是啊!” 布政使赶紧接过话茬,眼泪挤出来两滴,“张大人有所不知,这河南大旱,地里颗粒无收。 下官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天天喝稀粥啊!” “喝稀粥?” 张居正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跟扔砖头似的直接甩在布政使脸上,“喝稀粥能喝出一身油膘? 喝稀粥能让你昨晚上在‘醉红楼’一掷千金,花了五百两买了个头牌?” 布政使脸上的肉僵住了。 “还有咱们的周王爷。” 张居正眼皮都没抬,“城东那十八个连排的粮仓,如果本官没看错,挂的是‘永丰粮号’的牌子。 那可是王府的产业。” 朱恭枵冷笑一声,满脸不在乎:“张大人,那是王府为了过冬备的一点口粮。 怎么?张大人这是要替陛下抢自家叔公的饭碗?” “你也配提陛下?” 张居正猛地站起来,手里尚方宝剑连剑鞘都没拔,“咣”的一声砸在周王面前的地砖上,火星子四溅。 “陛下把国库的底子都掏空了想办法给你们擦屁股! 你们倒好。 一边把朝廷的救济粮在黑市上十倍倒卖,一边看着门口的百姓易子而食!” 张居正不想跟他们扯皮了。 跟畜生讲道理,那是侮辱自己的人格。 “王铁柱!” “在!” “去,给咱们王爷搬搬家。 我看十八个粮仓太大,王爷一个人吃不完,怕是会撑死。 咱们帮王爷消化消化。” “你敢?!” 周王朱恭枵一听这话,蹭地一下——没站起来,因为太胖卡住了,“张居正!你疯了? 我是亲王!我有太祖皇帝赐的丹书铁券!你动我的粮就是造反!!” “造反?” 张居正整理了一下衣冠,一步步走到肉山一样的胖子面前。 “现在外面几十万饿得眼睛发绿的百姓。 本抚现在只要喊一声:周王府有粮,随便拿。 你信不信,一刻钟后,他们就能把你这一身肥膘生吞活剥了,连骨头渣子都不给你剩?” 周王喉咙里咕噜一声,是真吓到了。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姓张的书生,比山里的土匪还狠。 “张居正……咱们有话好说……我捐!我捐两千石还不行吗?” “晚了。” 张居正一挥手,声音冷酷。 “传令!” “封锁周王府!王爷‘偶感风寒’,就在府里静养,什么时候灾民吃饱了,什么时候王爷这‘病’才能好。” “城内另外十二家勾结王府、哄抬粮价的粮商,全部抄家!” “这粮食……朝廷征用了!” “轰——” 衙门外炸锅了,不是乱,是玄天卫动手的动静。 家丁护院手里拿着的烧火棍,在受过顾铮特训的玄天卫面前,就跟纸糊的玩具一样。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王铁柱一枪托砸晕了想冲上来拼命的粮商管家,大脚一踹,两扇在那封了快半年的朱红大门轰然倒塌。 哗啦啦…… 围在门口成千上万面黄肌瘦的百姓,眼睛直了。 流淌出来了。 金黄色的、饱满的小米和麦子,像是金沙一样从爆开的麻袋里流淌出来,铺满了半条街。 粮仓里,粮食堆积如山,都快顶到房梁了。 甚至因为堆得太久,底下的有些都发霉了。 而就在这一墙之隔,饿死的人把路都堵了。 “看到了吗?” 张居正站在粮仓的高台上,风把他的官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指着脚下简直是在犯罪的“金山”,对着下面一双双或是麻木、或是震惊、或是仇恨的眼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了想哭的冲动。 “乡亲们!” 张居正没有用官话,他吼破了音,嗓子里带着血味。 “这就是你们求不到的粮! 这就是让你们卖儿卖女、把老婆当两脚羊煮了都换不来的粮! 它就在这儿! 在那帮猪狗都不如的老爷们的仓库里烂掉、发霉!!” 下面的人群开始骚动,一股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怨气像火山一样要喷发。 “朝廷没忘让你们! 陛下的旨意到了!国师爷的人马到了! 咱们现在没空去走什么狗屁文书流程。 肚子等不起!” 张居正猛地抽出尚方宝剑,高高举过头顶。 “今日,我张居正,不管是掉脑袋还是下油锅。 这一仓粮,我做主,分了!!” “如果有罪,有骂名……” 张居正红着眼,看着瑟瑟发抖的被押跪在地上的官员和士绅,最后目光落在几个还想冲上来拼命的家奴身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就……再苦一苦这帮为富不仁的士绅!!” “开仓!放粮!!谁敢拦着,这就是下场!” “唰!” 一剑劈下,将旁边一块拴马的石墩子劈下一角。 死寂。 只有风声。 紧接着。 “呜——呜呜——!!”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响了起来。 是绝处逢生,委屈到了极致的宣泄。 “青天大老爷啊!!” 几十万灾民,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呼喊声汇聚在一起,竟然比天上的惊雷还要震撼,震得开封府的官衙牌匾都在晃荡。 张居正站在那儿,身子有点摇晃。 他扶着栏杆,看着开始排队领粮、捧着白米像是捧着祖宗牌位一样痛哭的百姓。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上面仿佛已经悬了一把从京城文官清流手里射过来的无形刀子。 “抢掠藩王,残害士绅,这名声算是彻底臭了大街了。”张居正自嘲地苦笑一声。 “怕个球!” 王铁柱凑过来,递给张居正一个白面馒头,“抚台大人,国师说了。 您这不叫臭名,这叫……那词儿怎么说来着?对,叫‘虽千万人吾往矣’!” 张居正愣了一下,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真甜。 “国师爷……真乃神人。” 张居正看着北方的天空。 河南算是压住了,哪怕是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法子。 可这代价,却是大明士大夫虚伪的“体面”被撕了个粉碎。 “接下来……该抄那些地契了。” 张居正眼里的狠劲儿还没散,“周王吃进去多少田,明天,我就让他全吐出来。 要是不吐,我就拿尚方宝剑,给他‘催吐’!” 第161章 既然大家都带了枪,那就拼一下口径吧 入冬的大同关外,冷得连胡杨树都快要冻裂了。 北风卷着哨子,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往年这个时候,这儿除了几只饿狼,连个人影都没有。 可今儿个,大同城外三里地的雪原上,黑压压的一片。 旌旗招展,马嘶人叫,从皮袍子里散发出来的羊膻味,隔着城墙都能闻见。 城头敌楼里,大同总兵姜应熊手里的茶杯都在打哆嗦。 “这……这不对啊!” 姜应熊把脑袋探出去看了一眼,立马又缩了回来,像是外面有鬼,“那是土默特部的旗子? 怎么这么多?我看这架势得有三四万骑!” 更让姜应熊害怕的不是人多。 他看见了在大阵最前头,并不是骑着矮马、拿着弯刀嗷嗷叫的传统骑兵。 那是一排大概三千人,穿着臃肿的皮甲,但手里头却拿着一种在阳光下反着冷光、上面还有着木质枪托的……火铳?! 这画风太诡异了。 一群留着金钱鼠尾、喝着羊奶的鞑子,现在列着个四方阵,肩膀上扛着火枪,整齐得不像话。 而在大阵正中间,一辆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罗刹国商人那里买来的镀金大马车上,王杲正披着一件骚包得不行的白熊皮大衣,手里捏着一根纯铜的……通条。 这货变了。 一年前被顾铮的人打得抱头鼠窜,这一年他痛定思痛。 他不仅抢钱,还抢人。 尤其是一个叫汉斯的落魄日耳曼铁匠,被他当成亲爹一样供着。 “大汗。” 汉斯操着一口别扭的蒙古话,一脸谄媚地指着前面的大同城,“我的这批‘风暴’滑膛枪,虽然比不上弗朗机人的精工,但是比起明军手里那些还在用火绳的‘三眼铳’,简直就是上帝的长鞭和烧火棍的区别。” “汉斯,我的朋友。” 王杲笑得志得意满,脸上那道以前被戚继光砍出来的伤疤都在发亮,“只要打下了大同,这城里的金银女人,我要三成,其他的全赏给儿郎们! 而你,我会让你做草原上最大的工匠头领!” 王杲这心里憋着一股气啊。 大明不讲武德! 仗着手里有那种“冒烟就死人”的火器,欺负他们大蒙古勇士。 现在好了。 谁还没个枪啊? 他把全部家底都砸进去了,那可是五千支鲁密铳的仿制品! 虽说铁质有点脆,打多了容易炸膛,但在这一两百步的距离上,足够教这帮只会守城的大明软蛋做人。 “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王杲用铜通条一指大同城。 “神机营!!” 名字是这货山寨大明的。 “预备——” 三千名鞑子火枪手往前迈了三大步,动作虽然有点生硬,但一瞬间“哗啦啦”的装填声,确实有点现代军队的影子。 “放!!” 砰砰砰砰砰——!!! 白色的硝烟瞬间腾起,在寒风中拉出一条长龙。 密集的铅弹像是下了一场铁雨,叮叮当当砸在大同城的城砖和箭楼的木柱上。 有几个探头看的倒霉蛋明军士兵,惨叫一声从城墙上栽了下来。 姜应熊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这么远?!这还是那帮只会射箭的蛮子吗?! 完了完了!他们也有神火枪了!” 城头守军一片哗然,士气眼瞅着就往裤裆里掉。 怕什么? 就怕敌人不跟你玩蛮力,开始跟你玩“科技”。 心理上的优越感一旦没了,这仗就没法打了。 “里面的南蛮子听着!!” 一个骑马的鞑子嗓门极大,跑马在城下喊话。 “我家大汗说了! 现在开城投降,还能留你们全尸! 我们手里这家伙事儿,你们也瞧见了!比你们那些烂木头强百倍! 明天正午若是不开城,等我们轰开城门,鸡犬不留,全给突突了!!”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威胁,这回听着不像吹牛逼,像真格的。 姜应熊脸色苍白,正想喊人把这情况用八百里加急往京城送,哪怕跑死三匹马也得让朝廷知道: 世道变了,蛮夷都会用火器了! “急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姜应熊一回头,眼泪差点下来。 “戚……戚大帅?!您怎么才来啊!” 只见戚继光也没穿特别厚重的甲,外面披着件从顾铮那里弄来的墨色羊毛呢大氅,帅得让人合不拢腿。 他身后,不是什么几万大军。 就稀稀拉拉跟着五百多号人,都骑着高得吓人的河曲马。 最怪的是,这帮人身后都拖着一个……这是啥?大箱子?上面还盖着油布。 戚继光手里拿着个精致的单筒千里镜,往下面看了一眼,眼神就像是看小孩在自家门口玩砸炮。 “哟,挺热闹。” 戚继光把千里镜递给旁边的一个千户,“看看,那是仿制的鲁密铳吧? 嗯……这铁色儿不对,发灰。 击锤也是个歪的。 造枪?这是造手雷啊,炸不死敌人先把自己手炸了。” 口气专业的让人发指。 “戚大帅!我的亲爷爷!” 姜应熊都要给跪了,“甭管它歪不歪,那是真打得响啊! 咱这城头上要是敢露头,就是一排铅子儿!我这几千号兄弟,这心都凉了!” “心凉了?那是火力不足恐惧症。” 戚继光笑了笑,说道,“国师爷说了,这病好治。” 他走到垛口边,大风把他的大氅吹得呼啦作响。 “姜大哥。” 戚继光拍了拍那青灰色的城砖,“对面以为这就是‘科技’?以为拿了根烧火棍就能跟我大明叫板?” 他回过头,对着身后五百名“玄天猎骑”一挥手。 “既然他们想玩射程。” “那就给他们看看,什么叫……真理。” 哗啦——! 五百个汉子齐刷刷地下马,动作利索得像一个人。 蒙在箱子上的油布被一把掀开。 露出来的东西,让姜应熊的眼珠子瞬间凝固了。 不是刀,也不是常规的虎蹲炮。 是一排排只有三尺长、看着极不起眼、下面甚至还有两个轮子的……这是小推车? 不对。 在小车上,并排绑着十几根管子。 那管子后面连着一个黑乎乎的大铁箱子,屁股后面拖着一根长长的引信。 “这……这是何物?”姜应熊看傻了。 “此乃……天工院新品。” 戚继光眼神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神火飞鸦·改·蜂窝式火箭发射车’。 虽说没什么准头,打不到耗子。” 戚继光指了指下面黑压压、密集得像蚂蚁一样的鞑子方阵,“但对面这帮蠢货站这么密,这就是送人头。” 这东西其实就是明代“一窝蜂”火箭的魔改版。 顾铮给加了简单的稳定尾翼,把药柱改良成了颗粒火药。 以前那玩意飞出去不知道去哪。 现在的这玩意……飞出去就是覆盖打击。 “距离五百步。” 戚继光没有嘶吼,只是淡淡地下令,“仰角三十度。 不需要瞄准。” “只需……洗地。” 嗤嗤嗤—— 五百名猎骑兵同时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总引线。 下面的王杲还在马车上做着进京当皇帝的美梦,正跟汉斯讨论着回头要把大明的公主赏给他当小妾。 突然。 “咻咻咻咻咻————!!!” 比刚才单一的枪声恐怖一万倍的声音,在城头上炸响。 不是一声。 是一瞬间,数千声!! 声音就像是一群发疯的魔鬼在尖叫,密集得让人耳膜生疼。 王杲抬头,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连手里的铜通条掉了都不知道。 他看见了让他下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大同城的城头上,腾起了一大片白烟,白烟里钻出了数不清的“火龙”。 几千枚带着赤红色尾焰的火箭,像是漫天飞蝗,又像是传说中的流星火雨,遮天蔽日地盖了过来。 这一刻,正午的太阳都失色了。 “这……这是什么?!” 汉斯脸上的贪婪变成了极致的恐惧,“上帝啊!这是禁咒!是地狱之火!!” 不需要什么战术规避。 三千名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鞑子火枪队,根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轰轰轰轰轰轰——!!! 地面颤抖。 爆炸声连成了一片,像要把这片雪原给砸碎。 改良后的火箭弹头里,装的可不是什么石灰粉,而是顾铮丧心病狂塞进去的预制破片和苦味酸炸药。 惨叫? 不存在的。 在这片覆盖了方圆几里的火海里,只有血肉横飞,只有劣质的鲁密铳被炸成了麻花。 王杲那辆镀金的马车,离得稍微远点。 气浪把他的白熊皮帽子直接掀飞了,引以为傲的辫子被燎没了一半。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王杲看着前面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甚至还在燃烧着诡异蓝色火焰的阵地,疯了一样地大吼: “你们大明人不讲武德……拿这种只有神仙才会用的法器来打仗……不公平……这一点都不公平!!!!” 他以为自己升了级,结果发现对方直接开了挂。 城头上,戚继光轻轻吹了吹手里的茶,这茶还没凉。 “姜大哥。” 戚继光看着下面已经开始崩溃、互相践踏着往后逃窜的几万鞑子兵,“我刚才是数到哪儿了?哦对,五百步。” “告诉弟兄们,大门打开。” 戚继光抽出了腰间细长的指挥刀,眼神骤然变得如狼般凶狠。 “他们玩够了,该咱们玩了。” “玄天猎骑,上马!追击!!” “既然来了,那就把脑袋都留在这吧。” 大同城的城门大开。 没有犹豫,没有畏惧。 五千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黑甲、背上不再背着弓箭而是背着最新式线膛枪的大明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咆哮着冲入了还没散去的硝烟之中。 “为了大明!为了国师爷!!” “杀!!” 第162章 杀光有什么用?要养着狗去咬狼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地龙烧得正旺,屋子里暖和得像春天。 外头捷报已经贴满了京城的每一个城门洞子,连路边卖炊饼的武大郎都在跟人吹嘘,说是他表弟的小舅子的二叔就在戚大帅麾下,那一仗打得,简直是砍瓜切菜。 可在大明最高权力的核心圈里,气氛却没那么“狂热”。 反倒是透着股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的精明劲儿。 嘉靖帝朱厚熜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颗新出炉的“长生丹”,但眼神却像是看着一堆会下蛋的金鸡,盯着面前的巨大地图。 “你是说,不杀?” 嘉靖帝眉头微皱,作为皇帝的杀伐决断又上来了,“王杲都被打成落水狗了,不趁着这机会让戚继光犁庭扫穴? 这不像你的风格啊,顾爱卿。你不是向来主张‘斩草除根’吗?” 底下跪了一片的文武百官也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尤其是兵部的杨博,刚才正慷慨激昂地在那儿挥舞着拳头,说什么“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一定要把王杲追到漠北吃沙子去,把大明版图推到北海边上。 顾铮没急着说话。 他只是很没规矩地走到大地图前面,手里拿了根碳条,在茫茫大漠上画了个圈。 “陛下。” 顾铮笑了笑,笑容透着阴损,“杀狼,是为了吃肉,或者是怕狼吃人。 可要是把狼都杀绝了。 这草原上的兔子、老鼠,还有想骑到咱们头上的罗刹国野人,不得都长起来?” 顾铮转过身,掰着手指头开始给嘉靖帝,也是给满朝文武上一堂“地缘政治学”的课。 “咱大明要打仗,图啥?” “图名?戚大帅这一仗已经打得万邦来朝了。 图地?漠北那地界儿,除了沙子就是草。 陛下派人占了去,还得修城,还得运粮,还得年年往里头贴银子养着那帮不服管的牧民。” 提到“贴银子”,嘉靖帝握着丹药的手哆嗦了一下,眼睛立马就亮了。 这三个字简直是在扎他的心。 “那……依爱卿之见?”嘉靖身子往前倾了倾。 “把那条打断了腿的狼留着。” 顾铮指了指地图上王杲逃跑的方向,“他王杲这回是把老底都赔光了。 他要想活命,要想不被俺答汗老狐狸给一口吞了,他得靠谁?” “靠我们。” 不用顾铮说,站在一旁当摆设半天的严嵩,眯着老眼补了一句。 这老狐狸,政治嗅觉是一顶一的灵。 “对咯!严阁老透彻!” 顾铮一拍大腿,“他得求着咱们给饭吃,给衣服穿,甚至……给他点咱们淘汰下来的破刀烂枪。” 嘶—— 大殿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卖枪给敌人?这是资敌啊!这要换个人说,那是得推出去斩了的! 但这话从顾铮嘴里说出来,大家第一反应不是“反贼”,而是“这家伙又要坑谁了”。 “陛下请看。” 顾铮在地图上又画了几个圈,“土默特部,察哈尔部,还有这个什么也不管的科尔沁。 这几个部族,跟俺答汗、跟王杲,都是面和心不和。 以前王杲势大,他们不敢吱声。 现在王杲瘸了。” 顾铮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也更加冰冷,“咱们这时候要是不仅不打,反而开放互市。 用咱们仓库里都快生锈的铁锅,江南那些卖不出去的次等丝绸。 去换他们的马,换他们的牛,换他们上好的羊皮!” 说到这,顾铮故意顿了顿,看了一眼户部尚书高拱。 高拱正在心里疯狂拨算盘,眼睛已经开始放光了。 马啊!大明缺马缺了几百年了! 如果能廉价换来战马,省下的军费简直是海了去了! “然后。”顾铮接着忽悠,哦不,是接着规划,“咱们立个规矩。 谁听话,谁打俺答汗,咱们就给谁卖好酒,给谁粮食过冬。 谁要是敢呲牙,戚将军的‘火箭洗地服务’是随时可以送货上门的。” 顾铮把碳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这就叫——让狗去咬狼。” “咱们呢? 就搬个凳子,坐在长城边上,喝着茶,看着戏。 看着他们为了咱们手里漏下去的一点残羹冷炙,把对方的脑浆子打出来。 这一年剩下来的几百万两军费,陛下是修万寿宫也好,是炼丹也好……” “准了!!” 嘉靖帝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什么千古一帝的雄心壮志,都不如“省下几百万两银子”来得实在。 “顾爱卿此计,深得朕心!深得这……‘清静无为’的大道啊!” 清静无为? 这是绝户计啊! 杨博这种丘八听得是背脊发凉。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位国师爷是想让这草原上往后几十年,血都流不干啊! “不仅如此。” 顾铮似乎觉得这一剂药还不够猛,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草原特别贸易清单》。 “王杲那儿,不是还有几个洋人匠人吗?” 顾铮嘿嘿一笑,“告诉‘靖海阁’商队。 只要把人给弄回来。 哪怕是铁匠的一条胳膊,我也给他算一等功!” …… 三天后,京师最大的酒楼,鸿宾楼。 如今这酒楼已经成了京城最大的情报集散地。 说书的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戚大帅如何“手搓神雷”大破鞑虏,听得底下一帮闲汉那叫一个热血沸腾。 而在顶楼的雅间里。 顾铮正慢条斯理地涮着羊肉。 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在翻滚的红油锅里滚三下是人间至味。 他对面,坐着几个穿着皮袍子,神情局促不安的蒙古汉子。 领头的是俺答汗派来的求和密使,巴特尔。 这汉子身材魁梧,但这会儿却缩着脖子,像是个还没交作业的小学生。 他手里的金杯捏扁了都不知道。 “国师大人……” 巴特尔声音干涩,“这条件……太苛刻了。 五万匹战马,还得是我们最好的种马?还得把那几个罗刹人全须全尾地送来? 这……大汗他没法跟各部头人交代啊。” “没法交代?” 顾铮把一块裹满麻酱的羊肉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那就不交代嘛。” 他放下筷子,吃饭的慵懒劲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掌握生死的气场。 “巴特尔,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顾铮身体前倾,眼睛黑得像是两个能吸走人灵魂的深渊。 “王杲跑了。 听说他在西边集结了点残兵败将,正准备找察哈尔部借点兵,回来报仇呢。 我这边大炮要是歇了火。 你说,王杲是来找我拼命,还是先去把一直骑在他头上的俺答汗给……” 顾铮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很轻,但很形象。 巴特尔脸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趁你病要你命。 如今王杲虽然败了,但也是条疯狗。若是大明这时候不仅不帮忙,反而在背后捅咕一下…… “我们……我们大汗其实也是很有诚意的!” 巴特尔咬着后槽牙,“五个罗刹工匠,我们早就看着不顺眼了! 这帮人吃的比猪多,干活还偷懒! 送!全给您送来! 哪怕是把他们绑了,也要送到大明!” “哎,这就对了嘛。” 顾铮立刻变了脸,笑得那叫一个春风拂面,他甚至亲自拿起酒壶给巴特尔倒了一杯。 “有了诚意,买卖就好谈了。” 顾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看着有些年头的牛皮纸。 “这里有一千杆火铳。 虽然是我们神机营换下来的‘老物件’,但我敢保证,这东西要是拿到草原上……” “打不打得穿大明的板甲我不敢说。” “但打穿想造反的王杲的屁股,是绰绰有余啊。” 巴特尔的呼吸粗重了。 火器!大明竟然肯卖火器! 哪怕是淘汰货,那在草原上也是大杀器啊! 有了这玩意,他们部族那些拿着破弯刀的牧民,腰杆子立马就能硬起来! “我们要了!” 巴特尔想都没想,把那一杯烈酒一口干了,眼珠子通红,“一千杆!我们用牛羊换! 国师大人要是还有那个……能在天上飞的响箭……” “那个贵,那是另外的价钱。” 顾铮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这一夜,鸿宾楼的灯火亮到很晚。 而在觥筹交错之间,一个有些残忍的计划正在慢慢成型。 大明,不再是只会被动防守、修长城把自己关起来的大明了。 它就像是一个手里拿着鞭子、兜里揣着糖果的驯兽师。 原本危机四伏的北方草原,从今晚起,就要变成给大明源源不断提供血食和马匹的超级牧场。 第163章 一条被雷劈断了脊梁的落水狗 漠北的风,过了腊月就是钢刀。 刮在脸上不流血,但它是能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的阴毒。 曾经意气风发、手里挥舞着镀金通条喊着“冲锋”的王杲,如今就像条在雪窝子里刨食的老瘸狼。 不到半个月。 他就懂了一个道理:在草原上,当你手里有刀的时候,周围都是肝胆相照的安达; 当你手里的刀折了,那周围全是盯着你脖子、想拿你脑袋去大明换铁锅的恶鬼。 “大汗……不能走了。” 唯一的亲卫长巴图,这会儿脸都被冻黑了,手里那把跟着他砍了十几年的弯刀,豁口多得像把锯子,“马都口吐白沫了,后面那帮科尔沁的狗崽子咬得太死!” 王杲,不,现在该叫他那个几乎没人记得的女真名字——塔克世。 他趴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里看不见人,但像是被死亡舔着脖颈子的感觉,太熟悉了。 “谁能想到啊……” 塔克世惨笑一声,嘴唇干裂得全是血痂,“就在半个月前,老子还是几万大军的主子。 就在昨天,土默特部的长老还抱着我的靴子叫亲爹。” 就在昨晚。 他本来以为逃到了“老盟友”土默特部的一个分支营地,能喝口热羊汤,睡个安稳觉。 结果呢? 汤还没进嘴,他就看见长老的小儿子,正对着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画像,再偷偷瞄着他的脑袋比划。画像旁边赫然写着: 【大明悬赏:王杲人头,赏生铁千斤,精盐百石,赐大明‘顺义伯’铁券!】 塔克世的心比漫天风雪还凉。 仅仅是因为妖道顾铮的一句话! 他甚至都没派兵来追! 扔出了点所谓的“互市”甜头,整个草原就像是被下了蛊,原本跪在他脚下的盟友,瞬间全成了要吃他肉的饿狼! 塔克世在马背上颠得胃里泛酸水,“这是要把老子当个臭虫一样捏死! 顾铮……好狠的手段!” “噗嗤!”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 一支看着极不显眼、尾羽都秃了的狼牙箭,从风雪里钻出来,直愣愣地扎进了亲卫长巴图的后心。 巴图连吭都没吭一声,甚至脸上让大汗“快跑”的表情还没做完,人就直挺挺地栽进了没人膝盖深的积雪里。 紧接着。 风雪像是被撕开了口子。 几十个穿着杂色皮袄、脸上挂着贪婪狞笑的科尔沁骑兵,像是鬼魅一样围了上来。 “王杲大汗!” 领头的一个缺了大门牙的小头目,把手里的弯刀在袖子上擦了擦,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您跑累了吧? 咱也不想难为您。 您把那颗吃饭的家伙借咱们兄弟使使? 咱们也不多要,就想去大明关口换两坛子‘二锅头’的烈酒暖暖身子!” 借头换酒? 这就曾经那是叱咤风云的大汗的价码? “你们这帮吃屎的杂碎!” 塔克世吼了一嗓子,想拔刀,却发现手冻僵了,连刀柄都攥不住。 “我看您是还没醒呢。” 缺牙头目嗤笑一声,“兄弟们,别把皮子弄破了,那玩意也能换茶叶呢!上!!” 绝望。 不是在千军万马里对冲的豪迈,这是被当成一条野狗围猎的屈辱。 塔克世眼睁睁看着最后几个忠心耿耿跟着他从大同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护卫,为了给他挡刀,被人像杀鸡一样砍翻在地。 鲜红的血飙在惨白的雪地上,刺眼得让人想哭。 “吼!!!” 塔克世疯了。 他没有拔刀,而是从怀里掏出半截被戚继光的火箭炸剩下的焦黑木头,那是他曾经权杖的一部分。 他就拿着这半截烂木头,把自己当成了最后的野兽。 那一夜。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偏僻的敖包旁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想要用王杲人头换酒的小头目,最后是被塔克世硬生生用牙齿把喉管给撕开的。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 雪停了。 满地都是冻硬了的尸首。 塔克世一个人跪在雪地里,浑身就没有一块好肉。 曾经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熊皮大氅,早就在厮杀里成了破布条。 他手里捧着一把带血的雪,往嘴里硬塞。 冰碴子割着喉咙,但那是活下去的味道。 “蒙古……完了。” 塔克世把嘴里的血水混着雪咽下去,他看着南边。 那个方向是大明,是拥有“天雷”,拥有看都不看他一眼就把他打入地狱的男人的地方。 “我这辈子……算是干不过你了。” 塔克世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是只想抢钱抢女人的草原悍匪,那现在,他的眼里多了毒蛇一样的阴冷和死寂。 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眼神。 “我不叫王杲了。” 他把脚边被砍烂的、象征蒙古贵族身份的金顶帽子一脚踢开。 他转过身,看向东边。 那边是茫茫林海,是黑水白山。 那是他的母族,建州女真的地盘。在那里,他叫塔克世。 “顾铮……你觉得我是条废狗了,是吧?” “你觉得把我放回去,我也就是在泥坑里打滚,是吧?” 塔克世血肉模糊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等着。” “我这条狗就算咬不死你,我也得去林子里,给你生出一群专门吃人的狼崽子!!” 他拖着被砍瘸了的腿,一步一挪,在朝阳初升的雪原上,拉出了一道像是血痕一样的长长影子。 枭雄死了。 一个纯粹的复仇者,活了。 …… 第164章 父慈子孝?恶魔的传承! 建州。 这地儿不像蒙古草原那么敞亮,到处都是要把人闷死的原始森林。 黑压压的老松树遮天蔽日,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味儿和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穷酸气。 这里的女真人活得苦啊。 是真苦。 又要给大明的边将送人参鹿茸当孙子,又要防着其他的部落来抢为数不多的口粮。 赫图阿拉老寨。 这是一个破破烂烂、甚至连城墙都是拿木栅栏围起来的村落。 就在村口的泥地上。 塔克世,或者说现在这个穿着破烂羊皮袄、一脸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那儿抽着烟袋锅子。 没人搭理他。 自从三个月前他狼狈地逃回这里,族里的长老看他的眼神就跟看瘟神似的。 要不是他以前是王杲大汗,这会儿估计早就被撵出去了。 “听说了没?从西边回来的塔克世,天天蹲村口发呆,怕是被大明的天雷给吓傻了吧?” 几个正在在磨箭头的族人窃窃私语。 “嘘!小声点。 虽然他是条丧家犬,但他儿子的眼神……我看邪乎得很。” 塔克世没聋,但他懒得辩解。 他只是眯着眼,盯着不远处的泥坑。 那里正在“打架”。 不过不是大人,是一群还没马镫高的小屁孩。 这群孩子里,有一个长得特别壮实的“小霸王”,手里挥着根木棍,正追着几个瘦小的孩子打。 而在泥坑的另一边,一个不过八九岁的男孩,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他穿得最破,头发也是乱蓬蓬的。 但他不动。 哪怕“小霸王”把他唯一的窝头踩在泥里,他也没像其他孩子那样哭爹喊娘,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在等。 等到“小霸王”打累了,正气喘吁吁地弯腰去捡石头的一瞬间。 瘦小的身影突然动了。 不动如龟,动如疯兔!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 这孩子直接扑上去,一口!就死死咬住了壮孩子的耳朵! 不松口。 任凭壮孩子怎么拿拳头砸他的背,怎么拿脚踹他的肚子,他就像是个还没长牙的小狼崽子,眼神死寂死寂的,硬是把一块肉都要扯下来! 最后,比他壮一圈的“小霸王”怂了,哭得震天响,跪地求饶。 孩子这才松了口,也不炫耀,甚至还很是懂事地给那个壮孩子拍了拍身上的泥,然后捡起烂泥里的窝头,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 塔克世笑了。 这是他回建州以来,笑得最舒心的一次。 他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灰,站起身,冲那孩子招了招手:“小猪皮,过来。” 这孩子有个很难听的小名,叫野猪皮。 也就是后来的……努尔哈赤。 “阿玛。” 努尔哈赤走过来,擦了擦嘴角别人的血,脸上既没有得胜的骄傲,也没有被打的委屈,平静得像个活了八十岁的老妖怪。 “疼吗?”塔克世摸了摸儿子被打得青肿的皮肤。 “不疼。” 努尔哈赤摇摇头,声音稚嫩却透着股寒意,“他力气大,我不等他泄了气,打不过。 让他几拳头,换他以后看见我就得绕道走,这买卖,值。” 听听。 九岁的孩子,这嘴里说的是生意。 塔克世蹲下身子,一把抱住儿子。 不是温情的拥抱,而是像要把这孩子的骨头都勒断了的用力。 “好!好小子!!” 塔克世眼眶通红,“像咱们这种没了根的浮萍,要是心不狠,那就是那地里的肥料! 记住今天的滋味!” “阿玛,那个大明……真的很厉害吗?” 努尔哈赤突然问道,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短了一截小拇指的手。 塔克世的身体僵住了。 夜晚。 风吹得山顶上的老树呜呜作响。 父子俩站在赫图阿拉最高的山坡上。 从这儿往南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但在父子俩的脑海里,那儿是灯火辉煌的天堂,也是他们永远翻不过去的地狱。 “儿子。” 塔克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武功秘籍。 是一颗已经被压得扁平、甚至有点融化的灰色铅弹。 这是从他大腿肉里剜出来的。 那一天在大同城外,这玩意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拿着。” 塔克世把这颗还带着体温的铅弹,放在了努尔哈赤小小的手掌心里。 很沉,很冷。 “大明人厉害,不在于他们个头大。” 塔克世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沙哑,“论骑马,他们的屁股都要颠开花; 论射箭,他们十箭九空。 可是,儿子。” 塔克世指着南边,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敬畏交织的复杂,“他们的国师,是个真正会妖法的人。 他在那儿吹一口气,就能让雷火从几里地外飞过来。 他随便写张纸条,就能让咱们曾经的盟友拿刀砍咱们的脑袋。 你阿玛我,哪怕有几万铁骑,在所谓的‘国师’面前,连条狗都算不上!” 努尔哈赤紧紧攥着那颗铅弹,指节发白。 “那……咱们就永远赢不了?” 孩子的眼里没有恐惧,反而有种要把天都要烧穿的火苗在跳。 “以前赢不了。” 塔克世深吸了一口气,大手死死按住儿子的肩膀,“你阿玛我是旧时代的人,脑子笨,只会抢。 但你不一样。 从今天起。 你去李成梁的家里当亲兵!哪怕给他倒夜壶,给他洗臭脚,你也得去! 去给我学! 学汉话!学那帮文人的心眼! 更重要的……” 塔克世指着那颗铅弹,“给我搞明白,这个叫‘火器’的玩意,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咱们现在打不过,咱们就忍。 咱们就装孙子。 咱们就像你今天那样,等着巨人打累了喘气的时候。” 塔克世的脸贴着儿子的脸,恨意几乎要凝聚成实质: “到时候,你带着咱们女真最狠的狼,也给他们的脖子上来一口!!” 努尔哈赤看着手里扭曲的铅弹。 他在冰冷的金属上,似乎看到了父亲描述的毁天灭地的雷火。 “阿玛。” 努尔哈赤把铅弹揣进了贴身的小兜里,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我会去的。” 九岁的努尔哈赤抬起头,笑容里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让人看一眼就会做噩梦的深沉。 “我不仅要学会他们的妖法。” “将来,我也要让那个叫顾铮的大国师看看……” “白山黑水里养出来的狼,能不能把他的神坛……给撞个稀巴烂。” 月光下。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拉得很长。 在遥远的北京城里,还在享受着“退休”红利、忙着跟严嵩斗法、跟嘉靖装逼的顾铮可能怎么也想不到。 正是他的一念之差,正是一发没有打中要害的铅弹。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亲手为一个真正的“天字第一号”反派,完成了最关键的加冕礼。 这一对父子,将会像是一颗埋在雪地里的定时炸弹。 在几十年后,把大明炸个底朝天。 风,更冷了。 似乎连老天爷都在为这一刻的“传承”,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