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左》 第1章 一头闯入了乱世 天是黄的,地也是黄的。 北风卷着砂砾,吹在人脸上生疼。 放眼四顾,天地之间竟找不到半点生机。河流干涸,草木枯折,偶尔孤零零几颗老树,树皮也被剥了个干净。 极远处尘土飞扬,三匹骏马蹄声如雷,疾驰良久方才减速。 马上主仆三人,全都裹着一身风尘,却浑不在意。 那主子年岁不大,十三、四岁模样,却生的身板宽厚,彪悍粗犷,顾盼之间,威风凛凛,好似猛虎。 两个仆人也是勇悍青年,陪在身旁,四目始终警惕,隐隐保护住了主子的两侧,身子随着骏马奔驰而微微起伏,手不离刀柄,随时都可厮杀。 “少爷,慢些,咱们走的太快了,老爷还在后面呢。” 仆人的苦口婆心,并没有令少年听从。 “慌什么?我心情不好,跑跑马,发散发散罢了。” 仆人中宽厚稳重的道:“畿辅之地赤地千里,到处都是流民,只怕是要出事。要不咱们回天津算了,等老爷赶上,结伴而行,好稳妥些。”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那少年反而怒气上涌。 “怂什么?在辽东打不过鞑子,还怕了区区流民?” 此话惹得两个仆人也垂头丧气,哀叹连连。 这少年名唤左梦庚,乃辽东车右营都司左良玉之子。 自幼得父亲言传身教,习武健身不辍,练得一身好武艺。人都说将门虎子,左良玉后继有人。 辽东乃四战之地,鞑子攻势凶猛,将官百战之余,升职也是极快。 身为车右营都司,左良玉原本也在升官发财的快车道上。 孰料天有不测风云,祸事临头。 三月前宁远兵变,四川、湖广调来的军队,在杨正朝、张思顺的率领下,囚禁辽东巡抚毕自肃、总兵官朱梅等,逼迫发饷。 事情一出,天下哗然,朝廷很快做出了应对。 袁崇焕加蓟辽督师,单枪匹马出关,仅仅月余便将哗变平息。 事后奖惩,因营中有士兵参与哗变,左良玉吃了瓜落儿,丢官去职,多年辛苦毁于一旦。 好好地将二代做不成了,左梦庚抑郁至极,只得随父亲返回临清老家。 年少多动,又心情不好,只好纵马发泄,带了两个仆人,一路狂奔。 左良玉此时只怕刚过山海关,他们三人已经跑过了静海。 “千刀万剐的南蛮子,五年平辽?哈哈哈哈,看你将来什么下场?” 左梦庚指天骂地,诅咒着袁崇焕,心情总算是好了点。 稳重的仆人叫左荣,却始终担惊受怕。 “少爷,四下里全是流民。这些人饿的狠了,什么事儿都做的出来。可不敢耽搁,咱们快点赶路,到青县歇息吧。” 左梦庚浑不在意。 “区区流民,能成什么气候?谁敢造次,本少爷一刀一马,杀他个七进七出。” 另一个仆人左华也是胆大包天的。 “少爷有常山赵子龙之勇,将来必定承接老爷衣钵,为无敌猛将也。” 这个马屁不错,左梦庚欣然受了,终于加快马速。 三人一路南下,天擦黑时,终于赶到了青县。 待向城池看去,却大吃一惊。 只见城门紧闭,城上影影绰绰,巡逻的兵丁络绎不绝,戒备之森严,宛如战时。 三人匆匆来到城下,四周一片荒寂,唯独一辆装饰不凡的马车也被困在城门前。 马车周围护着四个健壮的仆人,连同车夫一起,齐齐向左梦庚三人看来。 没办法,这三人跨骑骏马,背负弯弓,马鞍旁又插着弯刀,说是悍匪也很贴切。 左梦庚无暇顾及别人的目光,仰头喊道:“缘何关了城门?” 城上探出一个脑袋,不耐烦地道:“你等何人?速速远去,莫要自寻死路。” 左梦庚气的咬牙。 “这方圆百里只有此地一城,不让我们进去,又该到哪里歇息?” 城上的人懒洋洋的。 “爷爷管不着,县尊有令,乱贼横行,为防贼人诈城,任何人都不许进出。你们快走,否则的话爷爷要放箭啦。” 左梦庚还要叫骂,左荣赶紧拉住。 “少爷,算了,免惹事端。” 左良玉方被罢官,何时能够起复谁也说不准。此时闹出事来,可没人给左梦庚兜底。 左梦庚狠狠啐了一口。 “狗杂碎,有朝一日,爷爷定好好教训他们。” 旁边的马车里,传来娇脆的女声。 “小姐问,进不得城吗?” 有仆人凑上去嘀嘀咕咕的,左梦庚三人也听不见。既然不能进城,只好另寻宿处。 转身要走时,三人不禁同时愣住。 “那是啥?” 只见远处天边,好长一片火线正急速而来。须臾,火线连成一片,如同滚动的火云。 大地开始震动,凄厉的吼叫声掀翻了漫天的黄雾,血腥和杀气扑面而来。 城墙上陡然响起连绵的号角声,带着无尽的恐惧。 左荣最先反应过来。 “不好,是乱贼,他们要攻城。少爷,咱们快走!” 不用他说,左梦庚和左华也慌了。来不及多想,猛抽坐骑,赶紧往旁边跑去。 乱贼虽然来的很快,可到底是徒步奔跑。他们三人都有马,避开轻而易举。 旁边那辆马车也明白怎么回事了,慌不择路,只好跟在左梦庚三人的屁股后面。 可马车又如何比得上快马,加上脱离了道路,更是颠簸难行。 哪怕几个仆人帮着奋力推车,也渐渐被乱贼追了上来。 “啊……啊……啊……” 惨叫声连绵不绝,显然已经有人遭了难。 那几个仆人虽然健壮,但打架还成,面对杀戮手无寸铁,并不能活命。 马车跑的七零八散,却被越来越多的乱贼攀上。 终于,拉车的马也稳不住了,一声鸣嘶,竟被马车拖拽着翻倒在地。 那车夫竟不怕死,奋力过去从马车里拉出两个女子,想要护着她们逃走。 可女子体弱,又被摔的七荤八素,哪里跑的快? 乱贼看到女人,更加疯狂了。 冲到近前,就去拉扯。 较小的女孩惊恐的叫声中,被掀翻在地,再没有站起来。 那车夫转身要去救,被乱贼迎面一刀,脑袋彻底分了家。 左梦庚本已跑的远了,冷不丁回头看到了这一幕。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竟然调转马头,冲了回去。 “少爷……” 左荣和左华大急,连忙跟上。 此时,剩下的女孩已经摔倒在地上,看着乱匪狞笑着逼近,当真是满心绝望。 哪怕此时有把剪刀,能够自杀也好啊。 落入乱贼之手,只怕生不如死。 自家门风严谨,清雅高洁,竟要毁在自己手中吗? 乱贼逼了上来,一口黄牙里满是唾液,宛如野兽。 “好漂亮的妞儿,抓了去献给大王,老子发达啦!” 眼瞅着乱贼的手伸过来,女孩拼命喊叫和挣扎,却自知毫无用处。 谁能救救她呀? 马蹄声悠忽到了近前,长刀如月华闪耀,那乱贼人都变成了两瓣,喷涌的鲜血溅了女孩满头满身。 恐怖、刺激尽在眼前,令女孩赫然失神,都忘了自身处境。 其余乱贼大惊,刚要扑上,远处几支羽箭连珠射来,纷纷将他们钉死在了地上。 那杀人的骑士兜了一下马头,转身回来。 女孩眼前的世界瞬间颠倒,分不清天上地下,只有剧烈的颠簸令她警醒。 “啊……………………” 尖叫未几,便听到一声爆喝。 “闭嘴,再喊叫就把你扔下去。” 不容置疑的喝令,让女孩不敢再出声了。不过她也明白,自己这是得救了。 “恩……恩人,还请……还请救救我的侍女……” 左梦庚马上回头,另一个女孩早已不见了踪影,只能无奈道:“救不得了。” “少爷,快走,乱贼有马。” 左荣和左华重新护上来,也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极远处,乱贼的背后,数十骑正朝他们奔袭而来。 本来左梦庚三人第一时间逃开,乱贼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他们。可这一回去救人,乱贼的主力就上来了。 更加令人头疼的是,乱贼里也有骑马的,而且盯上了他们。 当此时,也无法多想,左梦庚三人只好奋力扬鞭,能跑多快跑多快了。 第2章 九死还生 河北大地平坦如镜,实在是骏马奔驰的天堂。 可此时此刻,左梦庚三人却欲哭无泪。 地形太平,固然可以让骏马任意驰骋,但是却甩不脱追兵啊。 尤其是马上还搭了一个人,更加影响了速度。 等等,人呢? 怎么没动静了? 左梦庚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趴在马鞍上的女孩无声无息,只有身子随着颠簸轻微晃动。 “你不会死了吧?” “你不会说话……呕……啊……” 女孩吐了,恶心不止。 有晕车的,有晕船的,现在有晕马的了。 “忍忍。” 左梦庚无法,只能这么劝慰。 “我……我要死啦。” 左梦庚没空管她。 “死不了。” 可女孩什么时候遭过这个的罪啊,觉得左梦庚是在刻意针对她,不禁嘀咕道:“度碌。” 左梦庚一愣,以为她说的是什么方言。虽听不懂,但也知道不是好话。 不禁咬牙切齿,一巴掌拍在了她的屁股上。 “再敢骂我,就把你扔给乱贼。” 女孩的屁股那是随便能触碰的? “啊……小瘪三,侬死定额!” 这次还是骂人,但毫无威力,左梦庚抿嘴一笑,刚想要回应,左荣惶急的声音传来。 “少爷,乱贼围过来了。” 左梦庚忙看去,才发现不知道何时乱贼竟然分了兵。有一队骑士抄了近路,竟然堵住了他们前进的方向。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一个不慎,只怕要交待在这里了。 危急关头,左梦庚反而杀气毕露。 “冲过去。” 左荣和左华领命,同时加速,挡在了左梦庚前面。 要厮杀了,左梦庚不敢怠慢,随手一抓一放,原本趴在马鞍上的女孩一下子到了他的背后,终于坐了起来。 又坐了一次大风车,女孩眼睛里全是星星。 “侬又组撒?” 眼见着敌人越来越近,左梦庚没空理她,喝道:“抱紧了,掉下去我可不会救你。” 女孩被吓的一个激灵,来不及多想,赶紧双臂环住了他的腰。 异性勃发的气息扑面而来,却没有激起任何的涟漪。因为女孩也看到了,正前方挥舞着弯刀冲来的乱贼。 没有了女孩在前面碍事,左梦庚拔出长刀,目光死死锁定冲到了眼前的敌人。 此刻的他,头脑一片空明。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没有了,尖利残忍的嘶吼声也没有了,背后的温香软玉也感觉不到了。 他紧紧抓着刀,目光只有一点。 电光火石之间,两伙人马撞到了一起。 左梦庚来不及想什么,只能按照平日里操练的那样出刀、收刀,然后瞪大了眼睛,死死地格挡任何一次对自己的攻击。 时间似乎很长,但似乎又很快。 眼前一下子空旷起来,什么都没有了。 “少爷,走。” 左荣放慢了马速,这一次落到了左梦庚的身后,尽职尽责地断后起来。 马战,绝不是什么你来我往的回合制。 骑兵最大的武器,其实是速度。 借助战马奔腾如雷的威势,一下子冲垮敌人,就完成了作战目标。 至于什么双方骑在马上,你攻击、我格挡,然后我攻击、你格挡之类的…… 对不起,那都是导演骗你的。 甚至使用弯刀在马上作战,绝大多数都不是劈砍。 只有无甲的游牧民族才会使用这样的打法,杀伤效率很高。 可面对护甲齐全的明军骑兵,你劈砍试试? 想要砍穿盔甲几乎不可能。 面对着甲骑兵,最好的武器就是长枪或者狼牙棒等长重兵器。 如果是弯刀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抹。 两骑交错之际,瞅准机会,朝对方没有防护的地方抹划。 注意,不是抹刺。 刺的话,武器很容易被卡住,拔不出来。 划的话就是顺势而过,不管成与不成,起码还有余裕保护自身安全。 一般情况下,骑兵对冲时,基本只能攻出这么一下。剩下的时间里,怎么格挡乱七八糟的攻击,在冲锋里活下来,才是骑兵的要务。 马速那么快,很多时候你的刀扬起来没等砍到人呢,马已经冲过去了。 左梦庚就是如此。 第一下攻击又快又毒,直接把一个马匪抹了脖子。随后弯刀左格又挡,间或出刀,待冲过去之后,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肋下阵阵刺痛,伸手一摸,全是鲜血,显然是中刀了。左臂上也有一道口子,深及见骨。 再看左荣和左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全都带伤。 不过他们的战果很是喜人,放倒了足足十骑。 可敌人实在是太多,再战下去他们必然没有活路。 趁着敌骑绕圈子兜转的机会,三人把马速提到了极致,闷头狂奔。 乱贼被杀了这么多,也激发了凶性,显然不准备罢休。 两伙人又在苍凉的大地上,展开了追逃的戏码。 尘烟滚滚,寒风如刀,一轮艳红的斜阳似乎预示着这片大地的凶险。 这一跑,就是一个多时辰。 左梦庚来不及停下处理伤口,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总感觉昏昏沉沉的,似乎要坚持不住了。 幸亏背后的女孩这段时间都很乖,没有再捣乱。 这些还能忍着,马却不行了。 三匹骏马汗气蒸腾,从头到尾都披着晶莹的汗液。再跑下去,恐怕要活活累死。 “少爷,前面有座小桥。” 左梦庚精神一振,连忙看去。 就在前方不远,有一条已经枯水的小河。干涸未久,河床里全是烂泥。 河道上架着一座小木桥,仅容两马并行通过。 总算是找到生的希望了,左梦庚忙道:“过桥。” 三骑一前两后,过了桥之后,也不再跑了。 左荣和左华从马鞍上拿下弓箭来,就守在桥边。 那些乱匪追来,刚刚踏上桥面,就被他俩一人一箭射落。 其余的乱匪大惊,纷纷后退,远远地离了木桥,但也不走。 片刻过后,乱匪中分出二十来骑,朝远处去了。 谁都知道,他们是去寻找其他的路了。一旦绕过来,左梦庚几人还是死定了。 “少爷,怎么办?” 左华急坏了。 “哥,要不你带着少爷先走,我来断后。” 这座桥目前是唯一的通道,可只要他们放开,乱匪立刻就会冲过来,继续紧追不舍。 左华明显是打算牺牲了自己,给左梦庚逃跑争取时间。 左荣看看弟弟稚嫩的面庞,泪如雨下,就要照做。 左梦庚却道:“放火,烧桥。” 他已经从马上下来了,两处伤口折磨的他摇摇欲坠,要不是那女孩还有点良心扶着,他已经坚持不住了。 一听说烧桥,左荣和左华懊恼不已。 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呢? 当下两人做了分工,左荣守桥,左华跑去四周搜寻柴火。 左梦庚慢慢坐在地上,想要多恢复些力气。 那女孩始终在他身边,看到他的肚子和胳膊一直在冒血,咬咬牙,猛地将裙子的下摆撕下来两条,开始替他包扎。 直到此时,左梦庚才有机会细细打量所救的女孩。 但见通体白绫绸袄,衣襟处密密绣了金线,外罩一件貂鼠披风。 火红的貂毛衬的女孩眉如烟、脸似玉,樱桃小嘴不点而绛,笔挺琼鼻不敷而润。双眸盈盈似西湖荡波,云鬓淼淼如庐山飞瀑。 竟无一处不精致,竟无一处不婉约。 左梦庚居于辽东军中,每日里面对的都是厮杀糙汉,何曾见过这般画中人物。 一时,不免有些痴了。 那女孩本来不声不响地为他止血、包扎,感觉到一丝诡异,抬起头来,正好撞上了他怔怔的神情,登即素颜红透,羞不可耐。 “呸,吾作兮兮。” 明明是骂人,可软语入耳,只添销魂。 第3章 大梦谁先觉 畿辅之地大半年无雨,天干物燥,到处都是枯枝败叶。 左华很快搜罗了一大堆回来,通通堆在了桥头。 左荣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又将衣服撕下来一角,点燃后扔到了柴火堆里。 火苗起初一簇,很快就熊熊爆燃起来。 小河干枯,连带着造桥的木料都干燥异常。不一会儿,火势滚滚,把木桥也燎燃起来。 河对岸的乱匪看到此景,纷纷鼓噪,可除了跳脚喝骂,别无他法。 左梦庚三人等了会儿,直到整座桥烧起来了,才转身离去。 走了不久,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难辨东西南北。 可生怕乱匪追上来,大家依旧走个不行。 半路上左梦庚就倒下了。 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一开始只是虚弱,后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如同针扎。 隐约间,一只冰凉的小手搭在了额头上,好听的声音惊叫道:“呀,他在发热。” 随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感到浑身都没有力气,即使想要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耳边吵作一团,左华的声音尤其响亮。 “死娘们,都怪你,我家少爷才这样的。我告诉你,要是我家少爷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杀了你抵命。” “救命之恩,自当厚报,吾又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待吾寻到雅雅,他自会厚礼相谢。” 女孩虽然声音好听,可各种听不懂的词汇弄的左华心烦气躁。 “老子不要什么厚礼,老子只要少爷平安无事。” 女孩估计从没有被人这样凶过,语气里也带着哭腔。 “带他去找大夫嘛。” 左荣憋闷的声音传来。 “这荒郊野岭、兵荒马乱的,到哪里找大夫?” 随后听到的,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似乎往远处去了。 隔了好一会儿,左华问道:“哥,那娘们不会趁机跑了吧?” 左荣不愿多话。 “她能去哪儿?” 听到这儿,左梦庚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去了一个很奇怪很奇怪的地方。 在那里,他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大将军。 只需他一声令下,就有无数奇怪而威猛的大炮毁天灭地。还有一些铁疙瘩竟然能在天空里飞翔,千里之遥瞬息可至。 还有一种很恐怖的铁疙瘩,能飞到万里之外不说,只一下子竟然能杀死数十万人。 左梦庚一波接着一波被震撼着,也有数不尽的知识进入了他的脑海。 率领、指挥着那么强大的军队战无不胜的感觉,实在是太妙了。 正当他率领数不清的钢铁巨兽纵横四海、远征异域时,突然一个滔天大浪迎面扑来。 冰凉的海水打在脸上,让他一下子醒来。 当他睁开眼睛时,正对上一双明水清泓。 女孩的手里不知道攥着什么,另一只手掐着左梦庚的嘴巴,将冰凉的汁水滴入他的口中。 “啊,你终于醒了。” 女孩展颜一笑,明明狼狈邋遢的很,却如同一阵清新的春风,令人心旷神怡。 随后左梦庚的眼中就出现两颗大脑袋,破坏了美好。 “少爷,你可算醒啦。” 算了,看到左荣和左华如释重负的样子,左梦庚决定原谅他们了。 “这是哪儿?我睡了多久?” 左荣最先冷静下来,抹了一把脸。 “已经过去五日了,俺们也不知道这是哪儿。一路上到处都是乱匪,找不到人问。” 左梦庚叹息不已,没想到自己居然倒下了五天。 怪不得那个梦那么长,又是那么的难忘。 左梦庚想要坐起来,可是稍微一动,四肢全都不听使唤。 他知道,这是身体缺乏营养导致的虚弱。 “有吃的吗?” 左荣很是犹豫。 “只有……只有马肉了。” 他们流浪了五天,又因为多了一个人,携带的干粮早就吃光了。无奈之下,只好杀马充饥。 左荣满以为左梦庚听到这个,会大怒痛骂。没想到左梦庚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将马肉拿来。 马肉很新鲜,可惜只用了火烤熟,什么调味料都没有,即使熟了也有一股子腥味。 如果是以往,这样的东西左梦庚碰都不会碰。可是如今他将马肉捧在手里,几下的功夫就吃光了。 左梦庚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那个梦里,他曾经做过什么什么特种兵,为了生存吃过比马肉更夸张的东西。 所以如今马肉在他的嘴里,竟是无上的美味。 好歹是肉食,吃了好大一块后,左梦庚精神了不少。 好好检查了一番,发现肋部和胳膊的伤口全都得到了精心的处理,痊愈指日可待。 “都是那位姑娘弄的,她的医术了得,寻了好些草药回来,才让少爷退了烧。” 左荣把左梦庚昏迷后的情况一说,弄的左梦庚不由看向那女孩。 看起来明明是富家小姐的模样,缘何会懂得医术? 又想起她最开始骂自己的话,左梦庚不由得脸色古怪。 奈何身处险境,不是好奇的时候。 左梦庚勉力站起,观察四周的情况。 没啥好说的,到处都是荒野,大地平坦的令人发慌。只有极远处才有些起伏,连丘陵都算不上。 左梦庚也没指望发现什么,主要是为了辨别方向。 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咱们往这个方向走。” 左荣和左华不懂,也不会问,他们很听话。 那女孩却跳了起来。 “不成,往南走的话,离京师越来越远了。” 左梦庚看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往南走?” 女孩撇嘴,嗔怪的模样很有风情。 “吾又不是傻的,秋冬时分太阳远大地而去,昼短夜长,虽正午亦处于南。你指着太阳的方向,还不是南方?” 左梦庚再次审慎地看着女孩,面色凝重了许多。 “你到底是谁?” 虽然古人也知道冬夏的太阳有所不同,但能总结出规律的,必然是涉猎天文之人。 普通的妇人虽有感知,但必不可能说的这么条理分明。 尤其是想起之前女孩骂自己的话,左梦庚不禁小心了些。 女孩却很谨慎。 “你不用管我是谁,只需将我护送到京师,我雅雅少不得厚赐于你。” 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左梦庚已经得到了许多信息。 这个女孩来自于江南,一口吴侬软语藏也藏不住。而且家里非富即贵,很有势力。懂天文、懂医术,家学必定渊源。 “令祖是礼部侍郎徐玄扈公,可对?” 女孩本来矜持自得,听闻这话,瞳孔瞬间放大,如同见鬼。 “你……你……你怎么知晓的?” 左梦庚微微一笑,感慨命运之奇,竟没有想到救了徐光启的孙女。 这女孩本来一口的江南软语,并不是很好猜,可她“雅雅”“雅雅”地称呼,便被左梦庚抓住了。 他继承了梦里的东西,对各种语言都有涉猎,知晓这是魔都一带对爷爷的称呼。 明末,来自于松江府,又懂得天文、医术等杂学,还说要去京师寻爷爷,那么女孩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玄扈公名扬天下,在下也是久仰的。以前偶然听过松江府方言,和你所言颇为相似,在下便赌了一把。” 左梦庚找了一个由头,糊弄过去了。 徐小姐听他夸赞祖父,心情大好,也没有想太多。不过左梦庚随后的话,却让她大惊失色。 “徐小姐,京师去不得,咱们只能往南走。” 徐小姐顿足,并不相信。 “为何去不得?哪里还有京师安全?” 左梦庚解释道:“此地应该在青县以南,去京师数百里。一路上全是乱匪,莫说躲避兵灾,就连吃的、喝的都找不到。咱们只有往南,看看沧州如何。” 左荣也道:“沧州乃是大城,乱贼必不可能攻下。到了那里,咱们就安全了。届时给徐侍郎传信,让他派人来接你便是。” 徐小姐看看三人神色,左梦庚和左荣坦然,左华不愿理她,便知道只能如此了。 一想到自己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和三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在野外游荡如许多日,回头指不定怎么被人嚼舌根呢。 可她又不想死,便只好收起杂乱的心思,跟着左梦庚三人,踏上了南下的行程。 第4章 背刺 “前面过不去了。” 南下的路并不顺畅。 左梦庚几人走到一个村庄外围,就被堵住了。 村庄是唯一通道,但此时被上百骑马的乱匪占了。 隔着老远就能看到村庄里火光冲天,寒风中隐隐还有妇孺的惨叫声。 显然马匪正在里面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左梦庚三人愁眉不展,徐小姐又开始唠叨不休。 “吾就说北上京师,远是远了点,可能避开乱匪,你们就是不懂事体。” “闭嘴。” 左梦庚心烦意燥,脾气不好,也不惯着她。 徐小姐大怒,就要计较,幸好左荣警示。 “有人来了。” 四人连忙伏低身形,偷偷看去。 就见四、五骑从远处嘚嘚而来,不疾不徐,马上的人虽然都用黑巾蒙着面,但肆意的说笑声毫无忌讳。 左梦庚四人藏匿的地方是路边的一道反坡后,虽然挨着大路,可也不用担心被发现,正听了个正着。 “大哥,你说那圣姑叫了咱们来,是要干啥?” “管那么多做啥?她白莲圣姑现在势大,咱们将就一番就是了。” “大哥,你说这次来了如此多的同道,大家互不相识,不怕闹出乱子来?” “你们知道就好。此番都警醒些,离着旁人远点。如果有人想下黑手,咱们就先下手为强。” 凛然称是中,几骑过去,进了那个村庄。 左梦庚凝眉沉思,隐隐发觉了什么。 “左荣,那日追杀咱们的马匪,也都蒙着面吧?” 左荣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只是点头,顺便还给他科普了一番。 “少爷有所不知,这北直隶和山东别的不多,唯独马户多有。这帮家伙平时看着都是良善百姓,可只要上了马、蒙了面,那就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悍匪。当年刘六刘七兄弟,就是带着马匪闹了好大的事端。” 刘六刘七起义,左梦庚当然是清楚的。 毕竟杨跨虎碰到了姓杨的国公,也是一番风流嘛。 左荣又道:“马匪做的是杀头的勾当,所以要多小心有多小心。他们人数不多,但不知有几伙。互相之间也不联系,这样一来,哪怕有一伙马匪被抓了,也牵连不到其他人。” 左梦庚终于明确了思路。 “所以他们都蒙着面,就是怕露了相?” 左荣点头。 左梦庚指指村子,问道:“那里大约有一百多马匪,你觉着,他们是一伙的吗?” 左荣笑出声,摇头不止。 “不可能。马匪为了安全,最多一伙十来个人,少的两、三人也有。这么一百多,根本藏不住行迹,早就让官府破了,不可能活到现在。” 妥了,左梦庚终于有了计划。 他一指远处徐徐而来的三骑,命令道:“把那三个人射下来,不要打草惊蛇。” 左荣和左华不懂他要干什么,但执行命令十分忠实,弯弓搭箭做好了准备。 徐小姐却看破了端倪。 “你想要浑水摸鱼。” 左梦庚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 “可惜了,你要是男儿,必有一番作为。” 徐小姐可不在乎什么作为不作为的,急道:“你们三个能瞒天过海,我怎么办?” 左梦庚他们三个大男人,把脸一蒙,比马匪还像马匪。可她一个弱女子,骑不得马不说,也隐藏不住身形啊。 左梦庚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山人自有妙计。” 说话间,远处那三骑到了近前。和之前过去的人一样,照旧呼喝说笑不止,完全没想到就在身旁杀机四伏。 窥到三骑到了脚下,左荣和左华猛地站起,一人一箭就将两个马匪射落。左荣更快,第一支箭刚刚出手,第二箭也离弦了。 好一手连珠箭。 三个马匪一点浪花都没有掀起,成为了箭下亡魂。他们的坐骑懵懵懂懂的,主人死后就站在了原地。 左梦庚三人赶忙冲下去,牵马、搬尸,眨眼之间就清理好了现场。 随意将三个马匪的尸首扔到乱草中,他们的面巾也戴在了左梦庚三人的脸上。 徐小姐只是干着急。 “我呢,我呢,你们不能不管我。” 左梦庚嘿嘿一笑。 “徐小姐,委屈你了。” 说着,他蹿到徐小姐身后,掏出一截麻绳。将徐小姐的双臂拢在一起,结实地绑上。 “你……你要干什么?” 左梦庚将她抱起,搭在马背上。 “既然不好隐藏身形,你就先给我做个压寨夫人吧。” 左荣和左华拍手大笑,纷纷称赞这个主意好。 乱匪到处烧杀抢掠,抢了漂亮女人以供享乐在所常有。如此一来,他们三带着个女人,也就不突兀了。 徐小姐趴在马背上,面朝黄土,气的七窍生烟,可也无可奈何,只是咬碎了银牙。 “左梦庚,你等着。” 左梦庚可不知道她的怨念,上了马,和左荣、左华奔着村子走去。 村子里乱的不行,所有马匪都在享乐,对于他们的出现熟视无睹。 倒是有个眼睛里冒着邪光的家伙跑了过来,喊道:“兄弟,你抢的这娘们不错呀,让给我如何?” 左梦庚哈哈大笑,尽量装出粗鲁的样子。 “爷爷一直打光棍,好不容易弄到个女人,还要带回去传宗接代呢。你瞧瞧,这大屁股,一看就是能生养的。” 说还不算,他又抬手,大巴掌拍在了徐小姐圆润的屁股上。 第二次了啊。 强烈的震感差点没将徐小姐的魂儿给拍没了,半边身子酥麻当中,几欲破口大骂。 幸好记着身陷险境,勉强忍住,心里默默自我催眠。 “姓左的,老娘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那马匪贪婪地盯着徐小姐姣好的身段,愈发色授魂与,忍耐不住。 “兄弟,你把这娘们让给我,我给你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 左梦庚装出犹豫的样子,徐小姐却要疯了。 这家伙不会三百两银子就把自己给卖了吧? 她是打定了主意,只要左梦庚敢这么做,她就大喊大叫,叫破左梦庚的身份。 要死大家就一起死。 “切,爷爷这些时日抢了不知道多少财宝,三百两银子爷爷还看不上。除非五千两,你拿出五千两,咱们就成交。” 那马匪脸色大变,破口大骂。 “五千两换个娘们,亏你说的出口,你是得了癔症发失心疯吗?王八羔子,竟来消遣老子。” 周遭的马匪哄堂大笑,只当看热闹。 左梦庚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连五千两银子都抢不到,我要是你,找个粪坑自己浸死算球。” 那马匪无论如何也掏不出五千两银子,骂骂咧咧地回到了原位。 一段小插曲过去,左梦庚三人继续前行,再无状况。 可眼瞅着要走出村子了,旁边传来喝阻声。 “干什么去?” 左梦庚偏头看去,就见好壮一个汉子,和铁塔似的。手里的刀也比别人大了许多,起码有五十斤。 这汉子身边的人很多,足足二十来个,估计是马匪里势力最大的一股。 不过想着左荣的介绍,他也无所畏惧,冷哼道:“没见着爷爷抢了个宝贝吗?找地方享用去。怎么着,你想看看爷爷的威风啊?那跟着来啊。” 其他人对这等荤话哄笑不已,那大汉却没有。 “要享受等以后,跟着来,要做事了。” 左梦庚内心一紧,道:“爷爷现在就想玩女人,做个鸟事?” 那大汉阴恻恻地看过来。 “圣姑的命令,你不听,试试。” 说完,竟不再多话,上了马,带着人往前走了。 其余的马匪一改先前的懒散,也纷纷上马,汇聚到了那人的身后,形成了一支队伍。 “少爷,怎么办?要不,咱们跑吧?” 一听就是馊主意。 “往哪儿跑?这些都是马匪,你觉着咱们跑得过吗?” 左梦庚无奈,只得策马跟上,缀在了马匪队伍的最后。 见他们三个跟了来,其余的马匪也就不再审视,一百多号人马默默前行,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向东行了大约三十来里,竟来到了一处战场。 尘沙漫天、喊杀如潮,有两军激战正酣。 其中一方离着较远,但人数无边无际,散落在平原上到处都是,正散乱地冲杀着。 远远看去,这些人破衣褴褛、面黄肌瘦,手里的武器也五花八门。锄头、镰刀、粪叉,什么都有。 另一方正好在马匪的正前方,背对着他们列阵。 人数不多,千把来人,可阵型还算严整,层次分明。几杆大旗飘扬,衣甲算不得鲜亮,但到底是有甲的。 尤其是阵中居然有火器,每次喷发,威势不凡。 杀伤力嘛…… 反正乱民倒下两三个,其余的人立刻吓的往回跑。 一个传染俩,全得灰指甲……不是,是恐惧迅速蔓延,乱民又一窝蜂地逃回去。 可背后有督战队,连续砍了几个脑袋后,乱民再次掉头,又朝官军攻去。 这进也是死,退也是死,乱民别无选择。 俗话说,战胜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面对恐惧。 当无论如何都是死的时候,乱民也就不怕死了。再一次冲锋时,他们竟有了摧枯拉朽的声威。 官军那边,已经看到靠近过来的马匪,不免有些乱了。 这些都是步卒,平原之上和乱民厮杀还无所谓。面对骑兵,恐怕要被屠杀。 官军的将领显然已经慌了,一边指挥着前方的步卒顶住乱民的冲锋,一边又要调兵遣将,防御后阵。 马匪这边不给他时间了。 那个领头的大汉一举弯刀,率领身边的二十多人开始给马加速了。 “少爷,咱们也要上吗?这和官军作战,被发现的话,可要满门抄斩的。” 左荣拿不定主意,只好看向左梦庚。 眼瞅着其他马匪也开始动了,左梦庚目光变得阴鹫起来。 “这是咱们的机会,等下看我的信号。” 说话间,他一把抓起徐小姐,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索。 终于得脱自由,徐小姐手忙脚乱地拔掉了嘴里的布团,对着左梦庚连捶带打。 “小瘪三,侬敢羞辱吾,今朝必不依你。” 这吴侬软语骂起人来,实在是没啥杀伤力。徐小姐的绣拳也和按摩差不多,左梦庚毫无感觉。 他抓住徐小姐的腰肢,在马上就将她换了位置,放到了自己的身后。又将手里的布条递过去,吩咐道:“绑上,咱们要拼命了。” 徐小姐一呆,拿着布条比划了几下才明白是什么意思。探臂过去,穿过左梦庚的腰,又环过自己的腰,再将布条打了一个死结。 如此一来,她和左梦庚就牢牢绑在一起了。 除非左梦庚从马上掉下去,否则的话她绝对不会有事。 因为布条的捆绑,徐小姐不得不和左梦庚牢牢贴在一起。 男人宽厚的背脊宛如城墙,偏偏灼热的气息又如火炭,还挡住了扑面而来的刺骨寒风,令人不由得心安。 徐小姐也不闹腾了,她的身量颇为高挑,此时只能尽量缩小自己的身躯,默默地躲在左梦庚的背后。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这一次,必定是惊天之举。 百余骏马放开腿脚,速度加持到了极限,奔着官军席卷而去。 一旦被这伙骑兵撞入阵中,官军的防线必定崩塌。到时候前面的乱民再冲进来,这伙官军只怕要全军覆没。 左梦庚三人就在马队的最后面,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情况。 而这,就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左梦庚拔出弯刀,在空中晃了两晃,左荣和左华收到信号,同样拔刀出鞘。 眼见着马队距离官军还有两百步不到,左梦庚的眼睛里杀机毕露。 他将弯刀平放,刀刃朝前,搭在了马脖子的高度上,然后猛踢马腹。 骏马受到刺激,猛地再次加速,一下子就赶上了前面的马匪。 这些马匪虽然没有着甲,但冲锋的时候,全都趴伏在马背上,从背后劈砍很难命中要害。 加上节省力气的需要,左梦庚采用了一种阴损的打法。 平放的弯刀借助马速冲过前面之人时,锋利的刀刃如同切豆腐一样,直接切开了马匪左肋。 惨叫声中,那马匪浑身的力气尽失,当即从马上掉落了下去。 左梦庚根本不去管,只管不停催逼马速。 他的马速越来越快,超越一个马匪,就有一人被砍下马去。而他要做的,只是根据马匪在他的左侧还是右侧,来回调整刀锋朝向而已。 跟在他旁边的左荣、左华负责补刀,有他没杀掉的马匪,都被两人砍落马下。 很快地,其余马匪察觉到了不对。回头一看,亡魂大冒。 “好贼子!” “有内鬼!” 马匪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内部居然中出了叛徒。 眼见着要和官军接战了,内鬼此时出手,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有的马匪慌乱四散,有的想要回头阻击。 可马队都在顺着一个方向疾驰,此时回头无异于找死。 果然,许多坐骑互相撞在了一起,登时人仰马翻,又让马队更加乱了。 到了这个时候,隐瞒行迹已经没有必要了。 左梦庚一把掀开面巾,高举弯刀,大开大合地砍杀起来。 “杀!” 左荣和左华紧紧跟随,三人所到之处,无人可挡。刹那间,三十来个马匪就稀里糊涂地送了性命。 本来官军的将领看到马匪的冲锋势头,已经闭目待死了。结果见到马队内部生乱,冲锋的势头一下子降了下来,不由得大喜过望。 他来不及多想,跳上自己的战马,令旗一指,率领部下就冲了上来。 左梦庚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反正这些时日受到的鸟气着实发散了不少。 须臾功夫,就已经杀透了马队,竟然冲到了前面。 恰好此时那官军将领已经冲到,和马匪的头目战在了一起。 看到两人舍命搏杀,浑然忘我,左梦庚催马便上。 人如风、马如龙,刀光似银河掠空。 马匪头目根本顾不了这背后的滔天杀意,硕大的人头飞向了半空。 其余的马匪本欲前来相救,看到头目脑袋飞了,全都丧失了斗志,二话不说,打马飞奔,去的竟比刚才来时还快。 官军覆没的危机,彻底解除。 另一边,没有了马队的支援,乱民被杀的尸横遍野,再次跑了。 很快地,整个战场化为了沉寂,除了漫天的硝烟和血腥味,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本将南皮游击刘源清,尔等弃暗投明,杀贼有功,可愿归入本将麾下?” 第5章 名将之姿【感谢莫渐殇丶逐风的万赏!】 刘源清名不见经传。 他大哥刘泽清可就如雷贯耳了。 鼎鼎大名的江北四镇之一,明末数得着的大军阀。 不过和刘泽清这个祸害不同,刘源清的人生还是有闪光点的。 崇祯十五年,清军攻临清。 时任临清总兵官的刘源清据城力守,城破之后又力战而死,称得上抗清义士。 虽然有这样的光辉履历,可面对此人,左梦庚却深深戒备。 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生物。 面对异族的时候,刘源清可以奋勇血战,为国捐躯。但不代表着,他就是个好人。 从他刚才的话就能看出,这货准备杀人冒功。 虽然左梦庚等人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一个兵头子,根本不会有那么多的善良。 被左梦庚猜对了,刘源清的心里还真的在琢磨着怎么将功劳据为己有。 此战消灭的乱贼少说也有两千余,几乎倍于他的兵力。无论如何,报上去之后都是大功。 唯独可惜的是,真正完成破阵和底定乾坤的,是左梦庚等人。 要是没有了这几人…… 刘源清的眼底冒出凶光,随时准备动手。 然后他就听到了左梦庚的话。 “刘将军有礼,在下左梦庚,家严乃辽东车右营都司左讳昆山。” 左梦庚决定赌一把,赌时间差。 宁远兵变天下哗然,人人瞩目。但左良玉这样的军官被免职,消息未必会传的那么快。 “什么?你们不是乱匪?” 刘泽清大吃一惊,懊恼不已。 果然,他还不知道辽东被处理的军官中有左良玉。否则的话,左梦庚自报家门吓不住他。 现在不同了。 辽东…… 车右营…… 都司…… 刘源清稍微一琢磨,就知道自己惹不起。 卫所制崩溃、募兵制兴起后,明朝的军官制度混乱无比。 都司原为都指挥使的简称,那可是一方大员,举足轻重的人物。后来就成为中阶军官,遍布诸军。 可问题是,都司的职权没有一个固定范畴。小的时候不起眼,大的时候又吓死人。 这个军职可以由把总、操守、千总、守备升绶,也可以代管参将、游击的职权。 按理说,身为游击将军的刘源清,无须畏惧都司。 可他之于左良玉,就相当于地方二线部队的团长,面对野战军合成加强营的营长。 能比吗? 比不了。 就在他惋惜不能贪功时,左梦庚又加上了一根稻草。 左梦庚一指徐小姐,道:“这位是礼部侍郎徐玄扈公府上千金。我们路遇乱匪,一路奔波,幸得将军施救,真是感激不尽。” 刘源清彻底死心。 如果说一个都司的儿子还只是让他犹豫的话,那么礼部侍郎的亲人,无论如何他都惹不起。 大明朝文贵武贱,七品文官就能令一品武将生不如死。礼部侍郎乃正三品大员,要弄死他只是一句话的事。 饶是如此,左梦庚还是将功劳扔给了刘源清。 他是军将家属,又不是军官,杀敌再多,也没有功劳可讲。 与其如此,不如都推到刘源清身上。 这兵荒马乱的鬼地方,什么也没有结交一位领兵的将领管用。 刘源清惊喜不已,给徐小姐行了礼,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 “今番大捷,全赖贤侄鼎力相助。走,叔父安排下酒宴,咱们好好庆祝一番。也让徐小姐沐浴更衣,尽消奔波之苦才是。” 看,“尔等”变成“贤侄”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停在左梦庚和徐小姐之间来回游移,暧昧的很。 左梦庚和徐小姐年龄相仿,一个魁伟英武,一个高挑秀美,隐隐间竟颇为般配。 虽然刘源清不认为一个都司的儿子能高攀上礼部侍郎,但这混乱时节,年轻男女相依逃命,谁知道会不会干柴烈火? 就算是投资潜力股,刘源清也舍得下本。 面对他的暧昧目光,左梦庚很坦然,毕竟内心无暇,自然光风霁月。 可徐小姐却俏脸一红,不知为何,娇嫩的翘臀又泛起酥麻的异感。 “登徒子……” 徐小姐嗔怒的目光看向左梦庚,更是令刘源清想偏了。 哈哈大笑着就要当先引路,远处却一骑飞奔而至,马上的士兵跑的人都要散架了。 “报,匪首无生莲挟七千之众,于昨夜破南皮县城而入,县令、县丞、主簿等官员尽数被杀。” “哎呀!” 刘源清当场昏厥。 左梦庚刚刚帮着他背刺了乱匪,没想到转眼之间,乱匪就给了他一个更大的背刺。 泉水被偷了,这谁受得了? 亲卫们涌上来,七手八脚好一顿抢救,才让刘源清苏醒过来。 不用说,庆功宴没了。 刘源清宛如枯木,失魂落魄,巴结高官的心思早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丢城失地,对他这样的武将来说,可是要砍脑袋的。 一想到不久之后就要身首异处,刘源清万念俱灰,笑的比哭的还难看。 “贤侄,徐小姐,对不住了。我这里如今朝不保夕,无暇招待二位,你们自便去吧。” 左梦庚没走,徐小姐更不敢走,她知道必须跟着左梦庚才能活命。 “刘叔叔,此事怕还有商榷余地。” 畿辅之地到处都是乱匪,如今好不容易混到了官军身旁,左梦庚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身陷险地。 “刘叔叔此番出城浪战,想必是受上官派遣。既然如此,丢城失地的罪过,怎么也算不到叔叔头上。” 刘源清的脸上多了一丝生气,随即叹息不止。 “贤侄有所不知,我出城虽是受上官差遣,可丢城失地一事,上官可不会为我分辨。除非……” 除非有大笔银钱贿赂上官,才能保命。 可南皮县城陷落,刘源清全部身家都在城中,焉能保住? 以大明官僚的德行,不送上厚礼,岂会为他说话。 这南皮游击的位置,说不定多少人盯着呢。 那就没办法了吗? 不。 左梦庚觉得,刘源清还有翻盘的机会。 再者,他的记忆里,刘源清既然后来能做到临清总兵,此次必然也会化险为夷。 他要做的,就是在其中施加影响,收获刘源清的感激,日后还有大用。 “刘叔叔,小侄曾与乱匪周旋数日。以我观之,夺回县城机会颇大。” 刘源清要想保命,除了贿赂上官之外,夺回县城也是一个办法。 收复失地,也是功劳之一。 刘源清犹如溺水之人,听闻有救,立刻活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左梦庚,态度之谦卑,实在令人侧目。 “贤侄可有教我?” “叔叔可有地图?” 一种玄妙的感觉横弥心间,不知道为何,只要一涉及到战事,左梦庚就感觉自己很兴奋,而且各种想法层出不穷,信心十足。 刘源清火速拿来了地图,铺在左梦庚面前。 明朝的地图,哪怕是军事地图,也是粗糙的不忍直视。 可好歹够用了。 “叔叔可能不知,乱匪虽然势大,然队伍散漫,各行其是,无法形成合力。” 崇祯元年畿辅的民乱,起因是旱灾和蝗灾导致的民不聊生。无数饥民家破人亡的情况下,为了生存自发而为。 虽然这其中有白莲教在蛊惑和引导,但数年前徐鸿儒的作乱,导致白莲教元气大伤,没法彻底接管乱局。 之前左梦庚等人遇到的马匪就可见一斑。 为了对付官军,各路乱匪集合到一起,但彼此之间十分陌生,也谁都不服气谁。 这样会造成一个对刘源清有利的状况。 那就是情势如何,乱匪也无法精准掌握。 这就给了左梦庚用计的机会。 结合刘源清提供的情报,左梦庚开始构想。 “青县为乱匪陷落,天津卫、河间府的大军都去增援,沧州府一夕数惊,只敢守城,不敢出来,也指望不上。可乱匪对朝廷的布置不可能知道,这便是咱们的抓手。” 刘源清如今只求活命。 “贤侄,你就说吧,咱们怎么做。” 左梦庚取得了主导权。 “南皮县如今有七千多乱匪,咱们这一千多号人攻城是不可能的。” 官军对乱匪,如果是野战的话,一千打一万也是随便打。可要是攻城,那就不可能成功。 “为今之计,必须要将乱匪从城里诈出来。” 见众位将领懵懂无知,左梦庚对明军的素质实在是无力吐槽。 “乱匪只以为这附近没有大军了,可如果保定总兵邓国胜和宣府总兵黑云龙来了呢?再有,南边德州也派兵北上呢?” 一个操守觉得左梦庚在异想天开。 “保定府和宣府的官军怎么可能来?山东的兵要想跨境剿匪,麻烦无比。” 左梦庚笑了。 “此事咱们知晓,可乱匪知道吗?” 这一问,让所有人都惊咦出声。 大家都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那就是将目不识丁的乱匪和官员们同等看待。 事实上,对于一般的老百姓来讲,官府是如何运作的,他们还真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凡是官员都清楚,想从保定府、宣府调兵来沧州府这边平叛,必定迁延日久。倘若是从山东德州调兵跨省,那没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文书往来根本做不到。 但老百姓哪儿知道这个。 “乱匪守城,咱们无计可施。可如果咱们扮成保定府、宣府和德州府的大军,从三面逼来,乱匪还敢守着县城吗?” 左梦庚图穷匕见,令所有人都大开眼界。 刘清源怔怔看着自信昂扬的左梦庚,再想想家里那些混吃等死的混账,真是百感交集。 “左都司生了个好儿子啊。” 第6章 战术与道行 要想营造出十面合围的态势,其实很简单,并不需要真的有大军。 乱匪不清楚朝廷的调动,那么就只需要在南皮县城周围鼓噪声势即可。 各个方向派出百十来人,装作各路大军的先锋,则南皮乱匪必成惊弓之鸟。 这个时候的乱匪是绝对不敢直面朝廷大军的。 如果以县城为依托,对付刘源清所部这一千多人,乱匪胜算十足。 可假如朝廷大军蜂拥而至,县城不可能守得住。 他们一定会跑。 而只要乱匪出了城,在野外就是被官军撵鸭子的局面。 左梦庚把计划说了,剩下的,全看刘源清的胆气了。 帅帐里沉闷非常,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决断。 刘源清咬牙切齿,肌肉也抖个不停。 他从军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大胆的作战计划。通篇不见一点实惠,完全就是一个“诈”字。 能成功吗? 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成功不成功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他的小命要没了。 哪怕为了保命,也得搏一次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大巴掌拍在桌子上。 “干了。” 派做疑兵的人出发了,每部各一百人,在南皮县城南、西、北三个方向露脸之后,再火速返回。 接下来,就是等到天明,各部进入南皮以东设下埋伏。 左梦庚回到自己的帐篷,就看到徐小姐歪在一旁,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明困乏至极,却不敢睡。 左荣和左华很懂事,都在帐外待着。 听到脚步声,徐小姐一跃而起。见到是他,不知为何,就是心安。 “明天要打仗,情况难料。你留在这里,可保无恙。” 作战计划是左梦庚定的,他必然要上战场实地指挥。再带着徐小姐,肯定不方便。 可徐小姐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 “不行,我要跟着你。” 经历诸多变故,生死几番轮回,徐小姐一直处于惊恐当中。 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就只有左梦庚了。 虽然这个家伙很无礼,居然打她那里。可事后她也想的清楚,知道左梦庚是在演戏,并非贪恋她的美色。 要不然的话,这些时日,左梦庚早就动手了。 她一个弱女子,必然保不住清白。 他……是一个好人。 左梦庚还不知道自己被发了好人卡,见她不听,很是不快。 “你跟着我干什么?只会碍事。战场上刀枪又不长眼,可不管你是不是美女。” “在你的眼中,我很漂亮吗?” 徐小姐大眼睛扑棱扑棱的,关注点就很奇怪。 左梦庚满头黑线。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徐小姐抿嘴一笑,心里甜滋滋的。 “我不管,反正是你救的我,你就要负责到底。要不然将来我见了雅雅,就说你是登徒子。” 左梦庚气的直哆嗦。 你爷爷是礼部侍郎了不起呀? 呃,真的很了不起。 最起码捏死他,跟捏死蚂蚁似的。 “前几日你也看到了,战场上凶险非常,我可不一定能照顾到你。” 这一次徐小姐认真了许多。 “这军营里便安全了?你是没看到,那些丘八看我的眼神,和狼一样。有你在,他们不敢如何。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可心安?” 当兵三年,母猪赛貂蝉。 这些官军本就穷困潦倒,食不果腹,多数都是光棍。相比起那些乱民,其实他们也到了临界点。 倘若把徐小姐一个人放在军营里,届时左梦庚、刘元清都不在,只怕还真的会出事。 什么? 你说这些士兵不怕军法吗? 这年头当兵也活不下去啊,军户逃亡的还少了? 陕北的农民军为何越打越强? 还不是边军哗变,加入之后带来了正规军的作战方法。 左梦庚细细思量,发现还真的不能将徐小姐留下。 “那你跟着我吧。” 徐小姐得寸进尺。 “我要和你共乘一骑。” “你……” “我不会骑马。” 左梦庚无奈。 “随便,你不在乎名节,届时有你哭的。” 徐小姐振振有词。 “我这是事急从权,不违礼节。” 见左梦庚无可奈何,这女孩露出得意的笑容。一只手玩弄着发梢,声音好似百灵鸟喳喳不停。 “我才豆蔻年华,尚有大把的岁月没有享受,可不能轻易死去。” 真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女孩。 “不应该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吗?” “呸。” 徐小姐格外不屑。 “都是你们这些臭男人弄出来欺压我们女人的糟粕,凭什么你们男人花天酒地的肆无忌惮,我们妇人就要守着所谓的名节,活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这一下不禁令左梦庚对徐小姐好奇了。 他虽然没有见识过多少妇人,可印象里的母亲和妹妹,真的是温良贤淑、谨守妇道,一举一动绝不越雷池一步,但也缺少了活力。 这个徐小姐的表现,完全超脱了这个时代女性的定义。 “你这么惊世骇俗,家里人不管的吗?” 徐小姐格外骄傲。 “哼,我雅雅才不像那些老顽固呢。他和我说呀,人就要自由自在地活着。妇人虽然柔弱,但也不要成为谁的附从,追求自己的幸福最重要。” 料不到徐光启竟然如此开明。 不过左梦庚很快反应过来。 徐光启多和西方传教士来往,可谓是晚明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受到西方思想的影响在所难免。 西方现在虽然也是黎明前的黑暗,但更多的是思想上的禁锢,对于伦理方面真的没有那么多的教条。 再向娇骄自矜的徐小姐看去,愈发觉得她容光焕发,浑身上下都有着这个时代女性不曾有的光芒。 原本宁静祥和的南皮县城,如今已经变成了匪窝。 成千上万的乱匪涌入县城,攻占了县衙、杀光了官吏还不算,很快又对大户人家、士绅富商下手,就连许多百姓都难逃毒手。 到了夜间,县城里依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无辜生命的哀嚎响彻天际,却唤不来获救的希望。 城门大开,一队队的乱匪押送着车辆不停出来。有的停在了路边,有的被送往更远处。 唯独一骑逆行,飞也似地冲进了城里。 未几,乱匪各部的首领就被召集到了一起。 “小的在刘八里乡发现了官军,正朝咱们而来。” 各大头领惊呼不已。 “哪儿来的官军?” “官军不是打青县去了吗?” “官军有多少人马?” 探子道:“人不多,百来个,不过打的是保定总兵邓的旗号。小的问过,说这是开路先锋。” 头领们纷纷扰扰,显然是慌了神。 “保定的官军咋过来了?” “还是个总兵呢,怕不是有上万人。” 这闹着,第二个探子冲了进来。 “报,城北五十里外发现官军,旗号是宣大总兵黑。” 头领们一片哗然,全都坐不住了。 可坏消息一波接着一波。 “报,德州的官军已经过了吴桥,正奔此地而来。” 这是大军压境啊! 一个头领跳起,嗓门颇大。 “还等什么?风紧扯呼啊。” 另有一人却无动于衷。 “跑?往那儿跑?守着城咱们还能抵挡一下。去了野外,准让官军撵成兔子。” 话音未落,奚落就来了。 “九把刀,你是不是睡了那地主的小妾,舒坦了,不想动窝啊?你以为住在地主的房子里,你就是地主啦?官军来了,照样砍你的狗头。” 一群粗汉哈哈大笑,气氛倒也缓和了一些。 有人站了出来,拍拍手,压制了杂音。 “各位头领,圣姑请了大家伙来,就是通报敌情。如今情况明了,官军势大,南皮必不可守。圣姑说了,明日咱们就得撤走。如今畿辅乱成一团,咱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头领们没有附和,各个面色古怪。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了口。 “要走也行,可之前说好的,攻破县城,缴获有俺们一份。问问圣姑,何时分钱呢?” “对对对,老子们拼了命的打县城,为了啥?不把钱给俺们,莫怪手中的刀子不依。” 那人连连摆手。 “各位稍安勿躁,圣姑说了,明儿起早就分钱。大家伙都拿了钱启程,也好继续和官军周旋。” 这个承诺总算是安抚住了各位头领,大家各自散去,分别准备了。 那人回到后院,进了一间收拾干净的屋子,隔着一道布帘行礼。 “圣姑,和各位头领都说好了。大家伙都吵着要分钱,不分钱只怕要闹事。只有分了钱,他们明日才会开拔。” 布帘后面传来一道好听又冷酷的女声。 “这些见利忘义的奸贼,有好处就上,没好处就咬自己人,要成大事,岂能指望他们?白日间他们抢的少吗?还想要钱,呵呵,做梦。” “不分钱,只怕明日闹起来不好收场。” “何须等到明日,招呼咱们的人,不要打草惊蛇,连夜走。” 诸位头领回去之后,摩拳擦掌,纷纷幻想着金银到手,从此可以享受荣华富贵。 谁也不曾注意到,天还未亮,一个车队静悄悄地驶出北门,随后消失在了茫茫夜幕中。 乱贼本该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第7章 兵与匪 战争,有它铁的法则。 任何觉着自己堪比诸葛亮,算无遗策,能够将敌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必定会被无情的现实打脸。 站在军阵之前,左梦庚就感到自己的老脸火辣辣的疼。 他的谋划,出篓子了。 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南皮的乱匪并不能算是正规军。 左梦庚的谋划要想成功,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南皮县城夹在卫河和浮河之间,浮河位于县城以南,西南-东北流向。 按照左梦庚的计划,当南、西、北“出现”朝廷大军时,南皮的乱匪别无选择,只能弃城东逃。 这样一来,他们就只能右侧靠着浮河走。 左梦庚和刘源清率领官军从北面压来,乱匪无路可逃,只有被拦腰斩断,大败亏输的结局。 可左梦庚没想到的是,因为数月大旱,浮河断流了。 就如同他之前烧桥的那条小河一样,虽然河道里都是烂泥,但总有地方可以跋涉过去。 再有就是,南皮的乱匪并非是组织严密、万众一心的军队。 当官军来袭时,知道危险的头目先跑了。 下面的小卒啥也不知道,一觉醒来,发现头目们都不见了,才后知后觉地逃跑。 问题是,他们并不知道官军从哪个方向来啊! 于是,东西南北、漫山遍野,到处都是无头苍蝇一般的乱匪。 刘源清所部就只有一千多人,面对这种局面,就算每个人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彻底将乱匪消灭。 想着梦里的大将军谨小慎微模样,左梦庚暗暗警醒,知道自己要学习的地方还有许多。 他这边懊恼呢,刘源清却大喜过望。 看到乱匪漫无目的地瞎跑,刘源清就知道,县城夺回有望了。 他一举手中弯刀,斗志昂扬。 “儿郎们,跟我冲,杀尽贼寇,升官发财啊!” 官军也知道此战必胜,勇气无以复加,纷纷跟着刘源清冲向了乱匪。 好家伙,那场面就跟《动物世界》里狮群捕猎一样。 食草动物们看到凶猛的狮群,想到的不是靠着数量的优势抵抗,而是纷纷夺路而逃。 只要被抓到的不是我就行。 徐小姐依旧在左梦庚的马上,依旧抱着他的腰。 第一次的时候很紧张、很害羞,毕竟平生第一次和男人如此接近。但一回生、二回熟,现在就自然许多了。 多日的经历,也让这个女孩的胆子大了许多。还从左梦庚的肩膀处探出头来,观看战场的情形。 “那位刘将军为何不去抢占县城,而是追杀乱贼呀?” 是的,刘源清本来心忧丢城失地会被砍头,但是现在又不着急抢回县城了,而是放纵人马肆意追杀起乱匪来。 左梦庚却看的清楚,冷哼连连。 “还能为何?死要钱罢了。” 刘源清所部也乱了,但目标明确。 那些普通的乱匪根本就不管,只是追杀那些押送着马车、旁边又有马匪护卫的。 不用说,那些马车上必然装着乱贼抢夺而来的财物。 南皮县城被破,刘源清也损失惨重。 县城反正唾手可得,这家伙贪心大作,就想要趁机挽回损失。 他的心思,左梦庚看的明明白白。 徐小姐看着混乱的战场上,官军和乱匪为了一块银子舍命厮杀的样子,心里也是乱哄哄的。 “官军如此,谈何剿贼?” 左梦庚看着那些惨叫着死在官军手中的乱民,这其中既有青壮,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更有嗷嗷待哺的婴儿。 有的妇人被官军扑倒,扒去了衣物,光天化日之下就行那禽兽之事。 一辆被缴获的马车上,一个残忍的官军,一手提着一颗血迹未干的脑袋,另一手拿着好大一串珠宝,猖狂大笑的模样宛如恶魔。 随即此人又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乱匪砍成肉酱,抢来的珠宝都还没有焐热。 官军又再围上来,和这些乱匪为了珍宝惨烈厮杀。 整个战场都乱糟糟的。 放眼看去,飞沙走石,黄雾漫天,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渐渐地,已经很难分得清楚谁是兵、谁是匪了。 刘源清早就不知道杀到哪里去了,他率领的官军也无人指挥。 这是杀戮和抢掠的时刻,无论是兵还是匪,都生怕自己抢的慢了、抢的少了。 此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间,更像是兽性之国。 看着那些扑倒在土地上,不甘逝去的生命,左梦庚的内心被猛烈地冲击着。 官兵剿贼,说起来天经地义。 可那些家破人亡、被死亡逼迫的乱民,就真的该死吗? 当他们连一口吃的都没有的时候,他们能依靠谁? 朝廷,又在做什么? 而这些本来行将待死的乱民,在不顾一切展现暴行后,又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更大的灾难。 受害者到施暴者的转变,又是那么的迅速和猛烈。 这些人有没有哪怕那么一瞬,去懊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呢? 陡然间,梦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理论开始不停翻涌,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的思想。 左梦庚虽然时刻记着那些奇怪的理论,但始终不解其意。 现如今,看到这率兽食人的惨烈时,他悟了。 从来没有什么官和匪。 当一个朝廷不能保证百姓的生存,视百姓如草芥时,那么这个朝廷从上到下就是世间最大的匪。 当百姓只知道盲目求生而不顾秩序和道德时,他们就会化身为摧毁一切的野兽。 直到另一个稍微对待百姓好点的势力出现时,改朝换代也就发生了。 要想真正地结束这种治乱循环,就必须要让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 大地开始震动。 一开始很轻微,但渐渐密如鼓点。最后人坐在马上,都能感受到地动山摇的威势。 远处天边,数不清的骑兵蜂拥而来。无数面大旗迎风招展,更有数不清的披甲骑士开始加速。 刘源清所部全是步卒,根本没有骑兵。而且这些骑兵装备精良,一看架势就知道是强军。 漫天的箭雨。 奔袭而来的骑兵不讲任何道理,直接用弓箭覆盖了战场。 数不清的乱民被射死,也有刘源清的部下成为了亡魂。 可这些骑兵根本不在意,仿佛无情的杀戮机器,任何胆敢阻挡在他们面前的,都会被他们碾碎。 更有不少箭支散落在了左梦庚等人的周围。 “快走!” 左梦庚亡魂大冒,一抖缰绳,胯下骏马当即掉头,朝着东北方向疾驰。 左荣和左华来不及多想,迅速跟上。 尘土飞扬中,左梦庚只看到一面大旗,上书:宣镇总兵黑。 他为了计赚南皮县,派人冒充宣府总兵黑云龙。 不成想,黑云龙真的来了。 还是以这种方式。 这伙骑兵好似地狱里的魔神,眼中不分敌我,一路碾压过去。 南皮的官军被他们吞没,紧随其后的乱民反应不及,也被屠杀干净。 要不是左梦庚见机得快,拨转马头朝北跑,脱离出去,他们也要死翘翘了。 看着骑兵屠杀的一幕,左梦庚双目尽是猩红。 如果只是为了作战而杀人,那便算了。可这些骑兵的所作所为,竟然比乱匪还要过份。 他亲眼看到,一个南皮官军的尸体被骑兵的长枪挑着,在半空中甩来甩去。待官军口袋里的银子掉落下来,骑兵伸手接住,然后将尸体随意甩脱。 尸体落在地上,无数的马蹄从上面踏过,和泥土混在了一起。 本为同僚的官军都是如此,其余的乱民可想而知。 这些骑兵迅速分兵,对乱民分割包围。 每围住一处,必定乱箭射杀。还有不死的,再上去乱刀砍死。 骑兵中又分出数人来,开始在死人身上搜捡。 一旦摸到了金银,必高声欢呼,竟比作战杀敌还要兴奋。 这一幕幕在左梦庚的眼里闪过,令他不禁想到了一句话。 匪过如梳,兵过如蓖。 连最精锐的九边重镇都如此,这个大明…… “左梦庚,官军为何不分青红皂白,连同袍都杀?” 徐小姐的声音颤抖不停,实在是亲眼看到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左梦庚能说什么,只是哼道:“这个大明,完蛋了。” 徐小姐错愕半晌,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点头。 左梦庚没有看到,也不敢停留,奋力催马,只求远离战场。 幸好宣镇骑兵被乱民拖住了脚步,顾不上他们,让他们迅速远离了硝烟。 渐行渐远的背后,漫天都是血色。 第8章 执手提梳浓情过 左梦庚四人向东奔行了一阵,不再看到官军,道路两旁均是乱民。 可这里也不安生。 乱民们竟然在自相残杀。 十来个乱民正在围攻一辆马车,叫骂声远远便能听到。 “打死他们,这些混账自己溜了,却把咱们留在城里给官军杀。” “说好了带着大家伙打天下,他们却卷了金银逃命。” 原来是起内讧了。 不过乱匪当中,能够卷走金银的,显然不是易与之辈。 马车旁的乱匪虽只两人,可身手不凡,每次弯刀砍出必见血。 要不是乱民已经疯了,恐怕早已被吓退。 这些乱民显然恨极了头目,根本不在乎生死了,完全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打法。 不大一会儿功夫,就留下了满地的尸首,竟没有一个活着的。 左梦庚大喜,策马过去,平白得了一辆马车。 如果只是他们主仆三人,有马骑足够了。但带着徐小姐,总归是不方便。 现在有了一辆马车,徐小姐也不用和他共乘一骑了。 左荣上去挑开车帘,结果吓了一跳。 “出来。” 原来马车里竟然躲了一人。 幸亏左荣谨慎,否则伤了徐小姐,事情就大条了。 “好汉爷饶命,好汉爷不要杀我!” 马车里的人连滚带爬出来,匍匐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身子底下一滩水渍,毫无勇气可言。 左梦庚喝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见没有刀斧临身,那人胆子稍微大了些。 “小的……小的叫黄二,是汪家集的车把式。只求大王饶命,小的给大王做牛做马,任凭使唤。” “你会赶马车?” 黄二点头如捣蒜,就怕左梦庚等人不信。 “会会会,小的赶马车又快又稳,从不出差错。十里八乡都知道,俺黄二赶车是一把好手。” 赶马车可不是谁都能做的,乃是一门技术活。 缴获了一辆马车,左梦庚最愁的,就是怎么驾驭。瞌睡来了枕头,竟然附带了一个车夫。 “那好,你就好好赶车。做的好了,饶你一命。” 连番厮杀,见惯了残酷,左梦庚的心肠也硬了起来。 这个黄二说是乱民又不是乱民的,对付这种人,吓唬远比怀柔要管用。 果然,黄二立马老实了,开开心心地爬起来,还殷勤地将马车里外收拾了一通。 左梦庚把徐小姐从马上接下来。 “咱们即刻南下,路途遥远。你一个千金大小姐,身子骨娇弱,骑马可受不了,还是坐马车吧。” 徐小姐看到马车,眼神里露出渴望,但更加担心。 “再……再碰到乱匪怎么办?你不会抛下我不管吧?” 马车坐着是舒服,可逃命的时候就是累赘了。 徐小姐又想起青县城下的遭遇,对马车都有心理阴影了。 左梦庚却把握十足。 “此处南下,距离山东不远了。德州驻有重兵,乱匪必不敢南下,咱们一路都是安全的。” 徐小姐定定地看着他。 “你要是敢抛下我,我就托梦给雅雅,让他找你算账。” 左梦庚满头黑线。 这魔都女子的难缠,看来是古已有之啊。 好说歹说,赌咒发誓,徐小姐总算是坐进了马车,一行人开始南下。 黄二赶着马车,刚才的话都听到了,不禁小心问道:“几位爷,你们……你们不是乱匪?” 左华哼道:“我家老爷乃都司将军,你说我们是不是匪啊?你们这些乱匪败走南皮,都是我家少爷指挥的。” 黄二慌忙摇手。 “爷您误会了,俺……俺也不是乱匪。” 左华作势拔刀。 “休想诓我。” 黄二吓的够呛,连忙解释。 “今年大旱,家里没吃的了。俺本来想着去京师,投奔俺兄弟。可还没走成呢,乱匪就冲进了俺们村子。村里有些人胆大包天,也投了匪。知道俺会赶马车,就把俺供了出来。俺一直想着逃跑,可那劳什子圣姑身边人太多,一直没找着机会。” 左梦庚一下子抓住了,目光如电射去。 “你见过那个圣姑?” 他们被马匪挟持,偷袭刘源清所部时,那个头目就说的清清楚楚,是奉了什么圣姑的命令。 此番南皮乱匪中又出现了这个圣姑,显然,此人应当是此次民乱里的罪魁祸首之一。 黄二点头又摇头。 “见是见着了,可那娘们蒙着脸,看不真切。身子骨是真好,估摸着是个漂亮的,和……和夫人差不多。” 徐小姐闹了个大红脸,啐道:“胡说八道什么?再敢嚼舌头,仔细你的皮。” 左梦庚没注意到这个误会,他在思索那个圣姑何许人也。 “后来呢,那个圣姑去了哪里?” 黄二这种喽啰都算不上的,果然不能指望太多。 “俺不知道,昨儿晚上那圣姑谁也没招呼,就悄悄溜出了城。还分了人手,赶着马车四散走的。俺就是跟着其中一伙,结果让人追上。要不是几位爷搭救,俺……俺也没命了。” 线索就此断了,左梦庚可惜不已。 那个什么圣姑搞的烽烟四起,差点让他丢了性命。这个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报。 一行人骑马、乘车,速度很快,一天后到了宁津。 结果宁津戒严,进不去城,只好绕城而过,奔向德州。 畿辅的民乱早已让德州一日三惊,地方官吓破了胆,守备更加严密。 依旧无法进城的左梦庚等人只好继续绕过德州,一路奔波,疲惫不堪。 所幸过了德州,深入山东腹地,没有民乱和战火侵扰,百姓的生活平静如常。 到了武城县,总算是进了城,寻了一家干净的客栈。 十余日辗转鏖战,让几人都变成了乞丐。就连徐小姐都失去了姿色,和叫花子似的。 要不是看他们这群人骑着马、驾着车,城门的兵丁都未必会放他们进城。 为免麻烦,左梦庚出手豪爽,直接扔给了伙计二十两银子。 “马和车仔细照料,安排五间上房,准备香汤沐浴,安排一桌上等席面,再去买几身成衣回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亮晃晃的银子当面,客栈的效率极高。 “俺……俺住上房?” 得知自己也有上房住,黄二惊呆了。 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上满是泥垢,他愣是不敢踩上台阶。 左荣和左华怎么拉也拉不动,好像楼上于他而言,是龙潭虎穴一般。 “算了,小二,带他去澡堂子搓洗一番,再给他准备些吃食吧。” 左梦庚清楚黄二这是自卑在作祟,即使强拉他上了楼,他也不自在,干脆重新做了安排。 黄二感恩戴德,满心欢喜地和伙计去了。 好好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新衣裳,通透的令人宛如新生。 左梦庚走出房间,去了徐小姐那边。还未进去,就听到了女孩喋喋不休的计较。 “侬晓得伐,吾穿衣衫只穿苏绣的,这啥事体?棉布袄子,哪能穿咯?” 也不知道她唠叨多久了,加上又不大听得懂,伙计郁闷的头都抬不起来。 左梦庚挥挥手,伙计如蒙大赦,跑的飞快。 徐小姐气不过,就此找上了他。 “左梦庚,你就不能买些好点的衣裳?你看看,这怎么穿?” 徐小姐刚刚沐浴过,尚且湿润的长发披散开来,遮住了半边素颜。处子幽香阵阵袭来,配上高挑玲珑的身段,无时不刻在侵扰左梦庚的视觉和嗅觉。 他只得侧过半边身,心中默念清心普善咒。 “这衣裳哪里不好吗?你看看黄二,他连鞋子都没有呢。忘了那些乱民吗?才得脱劫难,便何不食肉糜了?” 这话有些重,弄的徐小姐心底一颤,偷眼瞧去,发觉左梦庚似乎是真的生气了。 “吾……我只是一时不适应罢了。好了,我穿就是嘛。” 脚步颦颦,伊人飘去了里间。不多时出来,满室素雅,好似梨花盛开。 看的出来,徐小姐真的是第一次穿这么廉价、朴素的衣服,十分的不适应。张开双臂转了一圈,然后探究地看向左梦庚。 女人美不美,要男人的肯定才作的准。 见她服软,左梦庚也不冷面如霜了。 他竖起大拇指,道:“你天生丽质,华服艳妆反而累赘。今日之素雅,却让我想起了濂溪先生的爱莲之说。” 天可怜见,《爱莲说》可是赞许君子人品高洁的。 被左梦庚拿来形容徐小姐,登时惹得佳人心花怒放,满室皆春。 “瞎说。” 这一声嗔怪,实在是糯到了极处,令徐小姐自己也有些诧异。 生怕被左梦庚发现异样,她忙跑去梳妆。 可坐下来后,秀发盘了几次都没有盘好,徐小姐渐渐沉默。须臾,竟珠泪满面,泣不成声。 “你怎么了?” 左梦庚还以为自己哪儿惹到了这位大小姐,不由得紧张起来。 徐小姐默默摇头,却不是怪他。 “枝柳自幼伴我长大,此次随我去京师,却不想天人永隔。她梳的牡丹髻最是好看,松江府的妇人都羡慕呢。如今她不在了,再没有人给我梳头了。” 左梦庚这才明白,原来徐小姐是想念那没于乱民之中的丫鬟了。 古代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有什么社交。身边常伴者,唯独丫鬟。 因此许多小姐和丫鬟的关系非常好,情同姐妹在所多有。许多丫鬟更是在小姐出嫁后,通房做妾,帮着自家小姐固宠。 这等事,左梦庚也是无法。 “节哀顺变。” 徐小姐却没有回应,抓着梳子动也不动。 左梦庚本以为她是没有走出心伤,过了好久才发觉,似乎不对。 “饭菜应该准备好了,你快些,咱们吃饱了还要赶路呢。” 徐小姐豁然抬头,突兀地瞥了他一眼,俏脸羞红。 “我……我不会盘发。” “呃……” 左梦庚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是这个。 不过想想也是,这徐小姐出身富贵,想必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梳头这种事,从小到大都有丫鬟伺候,哪里亲自动过手。 可现在怎么办? 左梦庚也没办法去变个丫鬟给她呀。 “要不,你随便束上好了。” 徐小姐无奈,只好尝试。 然而左梦庚把她想的太好了,这位千金大小姐竟然连最基本的梳头都做不到。 眼瞅着她将头发越梳越乱,左梦庚受不了了。 “算了,我来帮你吧。” 他走到徐小姐背后,拿过梳子,大手拂过了如瀑的三千青丝。 徐小姐僵住了。 男人宽大厚实的手掌抚摸头发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切,刹那间激起无数的电流,令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里,男儿只取功名事帝王,不可儿女情长误终身。 家里爷父兄长,成亲者颇多,却从来没有见过谁,会为妻子梳妆的。 透过铜镜,看着身后伟岸的男儿,感受着不曾有过的温柔。不知为何,徐小姐的心底,猛地闪过一首曾经学过的闺房诗。 娥眉顾盼纱灯暖, 墨香瀑布荡衣衫。 执手提梳浓情过, 却留发丝绕前缘。 第9章 没什么了不起 武城距临清百余里,官道相连,平坦畅通。 一行人骑马、驾车,速度颇快。 晌午出发,夕阳未落便见着了临清的城墙。 可是临城越近,大家的神色越凝重。 只见通往临清的官道上,浩浩荡荡全是蚁行蹒跚的流民。 将将到了城下,却被兵丁所阻,闹成一团。随即大批的人流被驱赶着,远离城门,窝在了城墙根下。 这么寒冷的天气里,是死是活,全看天意了。 左梦庚等人的骏马、车驾分外显眼,到了城门处,人群纷纷避让。 这年月,不是贵人,谁能出行骑马驾车呢? 一个小旗跑过来,刚要盘问,突然眼前一亮。 “哎哟,这不是左少爷嘛。” 左梦庚没想到自己还是名人,笑道:“军爷认识我?” 那小旗连连摆手。 “可不敢当左少爷称呼,咱们临清谁不认识左少爷啊?两年前,您和柳家少爷在这城门外打的那一架,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人都说,临清武功之盛,左少爷和柳少爷两分天下。” 左梦庚一囧,想起了曾经的荒唐。 身为将二代,左梦庚从前也纨绔的很。加上左良玉严加操练,他的武艺着实不凡。 纨绔们争锋的时候,没有人是他几何之敌。 唯独柳家的柳一元同样武艺不凡,更是和他针锋相对,但始终不分胜负。 那柳一元,左梦庚也想起来了,乃是临清九大望族柳氏子弟,父亲更是大名鼎鼎的柳佐。 历史上柳一元更是以书香门第出身,考中了武举人。 他正回味往事呢,小旗却说出了惊人的消息。 “左少爷回来的正好,昨儿贵府老管家被人从城外抬回,似乎受伤颇重。小人听说府上如今无人主持,乱作一团呢。” “哎呀……” 左荣和左华听到这事,登即色变。 左华更是忍耐不住,打马飞奔,抢先入城了。 左梦庚心中也是波澜狂涌,万料不到府中出了这等大事。 左府一共两位管家,一个左严,一个左宽。 左严是大管家,也是左荣和左华的父亲。 左严并不严厉,相反是个挺和善的老头。 原本为辽东军中的车夫,后来左良玉见他年老体衰,不堪军伍,就要了过来做亲随。 后来更是让左严返回临清,管理左府内外事务。 左严感恩戴德,带着两个儿子都改姓了左。 同样的,二管家左宽也一点都不宽厚。 这位是沙场上的凶人,如今也是左良玉的保镖头子,一直跟随在左良玉身边。 左良玉贫贱出身,发家不久,和妻子黄氏乃糟糠夫妻。 左梦庚印象里,左家起势也就是近几年的功夫。确切来说,是在左良玉当上都司之后。 黄氏民户女儿,大字不识,也胆小怕事,没有什么主张。 左良玉征战在外,左府的事都需要左严处理。 现如今主心骨倒下了,左府可不就乱了嘛。 一念及此,左梦庚也急坏了。 随手扔给那小旗二两银子,“多谢相告。” 赶紧入了城,直奔家门。 那小旗得了好处,美滋滋地收起,又去指挥驱赶流民了。 之前的事,徐小姐在马车里都听到了。 她掀开帘子,看到左梦庚和左荣都面色凝重,轻声问道:“可是府上出了变故?要不……我去客栈好了。” 她为左梦庚所救,如今孤身一个弱女子,在回到徐光启身边之前,肯定住进左府比较好。 可人家里出了事,她一个外人,这一点还是拎得清的。 她善解人意,左梦庚却不能答应。 一个连梳头都不会的娇小姐,放任不管的话,不出事才怪呢。 “安心,有我在。” 徐小姐看过许多话本,书中那些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的名将,每每令她心折。 真正的将军她没有见过,可这些时日左梦庚护着她,几度乱军当中杀进杀出,更是有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之举,让她知道这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心思安定之下,便对周围的环境产生了好奇。 眼下所处的城市,幅员辽阔,竟远超她见过的所有城池。 屋舍楼宇连绵不绝,路上行人摩肩擦踵。放眼过去,数不尽的牌幡鲜艳招展,天下财货汇聚于此,种类之丰富以她的阅历竟不能尽识。 “人都说江南繁盛甲天下,我看这里,比起江南也不遑多让了。” 听到徐小姐的惊叹,左梦庚忍不住笑道:“临清虽为州治,但此乃五省通衢要地,人口百万,自是不凡。” 有明一代,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仅有五座。其他四座均为府城,唯独临清乃是州城。 临清有此规模和地位,全赖运河。 此地乃会通河和卫河交汇之处,京杭大运河与隋朝大运河全都要从这里周转。 无论是北上京师、南下苏杭,亦或者是西去河洛,都极为方便。 更是五大仓储要地之一,有天下第一码头之称,京师安危全系于此城。 可以这么说,倘若此地被占,京师百万民众立刻衣食断绝,成为死地。 有了徐小姐说说笑笑,左梦庚心底的担忧也去了不少。脚步匆匆,很快到了帅府街。 还有老远,就见到一座府邸中鱼贯涌出多人。 见到左梦庚,这些人纷纷露出狂喜之色。 “少爷!” “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 左梦庚端坐马上,看着好几个都眼眶晶莹,不禁喝道:“哭什么?我左府以武立家,马革裹尸,百死不悔。流血流汗不流泪,死都不怕,又有何惧?” 一股子疆场杀气扑面而来,尽扫颓靡。所有左府的人都不禁昂首挺胸,气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徐小姐偷偷掀开帘子一角,见左梦庚一言而定乾坤,不由彩目涟涟,为之心折。 江南之地多儒雅文秀之辈,虽满腹经纶、才情锦绣,却失于男儿之刚烈。那种舍我其谁、俯瞰天下的霸气,真是再多的道德文章也难以抗衡。 府中变故颇令左梦庚挂心,让他不愿耽搁。 他指着马车道:“打开中门,迎接贵客入府。” 下人立刻照做,不一会儿,左府平素始终关闭的中门左右敞开,预示着贵客临门。 有仆人过去,从黄二的手里接过了马车,护送着进入了府中。 左梦庚走到黄二身边,问道:“可有去处吗?” 黄二知道自己的使命完成了,憨厚一笑。 “小的有手有脚,还会赶车,怎么也能找个活计吃饭。” 左梦庚点点头,稍微放心下来。 他让左荣拿了二十两银子,塞入了黄二手中。 “一路行来,辛苦你了。这点银子你拿着,怎么也要找个营生。” 黄二虽然流离失所,却是平民。左府也不大,养不活太多的仆人,左梦庚便没有开口收留。 得了二十两银子,黄二已经很满足了。 这是一笔巨款,他即使什么也不干,靠这笔钱都能活两年。 “小的这便告辞,不牢贵人挂念。” 黄二跪下,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小心将银子揣好,去寻找自己的新生活了。 这是一个小人物,在这乱世毫不起眼。 如果不是碰上了左梦庚,说不定就死在南皮的战场上了。 此时多了一次生命,未来又变得不一样了。他干瘦的身影走入人潮,很快融入了其中。 谁也不曾注意到,街角的几个闲汉,同样起身,追去了黄二消失的方向。 左梦庚抬脚入府,跨过前院,来到后庭。 此时马车已经被送到了这里,男仆退去,几个丫鬟、婆子上来,在车旁放下了矮凳。 左梦庚上前道:“徐小姐,咱们到了,随我去见见家慈吧。” 徐小姐掀开帘子,疑惑不已。 “这便下车?为何不送上清水、面巾,待我洗漱之后再入内拜见。这样……礼貌吗?” 一旁的丫鬟、婆子纷纷低下脑袋,羞愧不已。 徐小姐说的东西,她们完全不懂得。 左梦庚却知道,此时东南奢靡非常,豪族大户的排场十分惊人。这位徐小姐所说的,只怕还是最普通的。 “呵,我左府舞刀弄枪比较在行,这些繁琐规矩却不懂。” 徐小姐狂翻白眼,知晓他是故意的,忍不住嘀咕道:“Agrosseriaéomaiorinimigodohomem。” 左梦庚呵呵冷笑,回道:“GananciaéomaiorPecadodohomem。” 徐小姐大吃一惊,好悬闪了舌头。 “你……你……你……” 左梦庚朝她伸出手掌,促狭道:“美丽的女士,会说葡萄牙语没什么了不起。” 第10章 少爷当家(1) “那是佛郎机。” “佛郎机的原词为Franks,真正的意思应该是法兰克,指的是另一国家,在我们认识的佛郎机的以北,那里有一座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 “有多伟大?” “从来没有人可以攻占那里,你说伟大不伟大?” “为何无法攻占那里?那座城市的堡垒很坚固吗?那里的人作战很英勇吗?” 左梦庚摇头,语气幽幽。 “不,只是因为他们足够的快。” 徐小姐最为自豪的,就是比其他人更加了解这个世界。没想到今日却被左梦庚教育了,着实有些抑郁。 “你说应该译作葡萄牙,又是何道理?” 左梦庚扶她下车,一边道:“我们所认为的佛郎机,其实并非一个国家。其中一个叫西班牙,另一个较小的葡萄牙,才是我们认识的佛郎机。那里有一座美丽的城市,叫波图卡莱,因此那边的人习惯管那个国家叫Portuga,译作葡萄牙更加标准。” 徐小姐怔怔地看着他,发觉完全看不透。 这个世界上,怎么有比雅雅还了解西方的人? 左府中堂大开,左梦庚带着徐小姐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就见到正中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正急切地看过来。 妇人的侧后方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清丽女孩,当真是出水芙蓉,我见犹怜。 正是他的母亲黄氏和妹妹左羡梅。 左梦庚激动不已,快步过去,在黄氏面前跪好。 “母亲,孩儿回来了。” 他只有见到亲人的激动,徐小姐却有些古怪。 此情此景,不知为何,又让她想到了一首诗。 苟…… 不对。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幸好左家人都在相见的激动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见到儿子回来,黄氏哪里还坐得住,将左梦庚拉起,恨不得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好好看看。 “好好地,怎就回来了?” 左梦庚去年才往辽东,本来说好的,要跟在左良玉身边杀敌立功,谋一个前程,万万不到归家之日。 有徐小姐在,左梦庚不便多说。 “出了一些变故,不但孩儿回来了,父亲也在后面。” 黄氏的脸上闪过一抹忧色,随即招待客人。 “这位小姐是……” 左梦庚拉着徐小姐上前。 “这位是礼部侍郎徐玄扈公府上千金,孩儿南归之时,在青县城下碰到了乱贼。彼时徐小姐也在,为免不测,便请了来家里作客。” 一听说是礼部侍郎的家眷,黄氏的心不由得跳动快了几分。 自家儿子救了这等大员亲属,难道要交好运了? 徐小姐乖巧伶俐,早已和黄氏攀谈到了一起。 “若琳见过夫人,此番要不是左公子仗义相救,奴家不但性命不保,还致家门蒙羞。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左梦庚侧目。 好家伙,一路行来十余日,都只是“徐小姐”“徐小姐”的称呼,今日方知其闺名。 他也不想想,古代女子的芳名,哪儿是那么容易透露的。 这是因为见着了左府内眷,徐若琳才会说出来。 黄氏虽然没什么见识,但心善。加之徐若琳美若天仙,气质不凡,平增好感。 “徐小姐切莫这般说,这便是缘分。如今到了府上,莫要见外,好好安歇。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说啊。” 徐若琳松了一口气。 “多谢夫人。” 那边,左梦庚的目光却盯上了左羡梅。 “你这丫头,哥哥回来了,为何不欢迎?” 左羡梅大急,努力辩解。 “兄长归府,按礼需先和母亲通禀,小妹不敢逾越。” 一板一眼的模样,和假道学似的。令左梦庚起了促狭的心思,抬手就揉乱了她的发髻。 “什么兄长不兄长的?叫哥哥。” “哎呀……” 左羡梅万料不到左梦庚会这般莽撞,顶着一头鸡窝,好想生气,又怕丢了淑女的风范。唯独俏翻的白眼,证明她还存有少女的童真。 “是,哥哥。” 对于这个妹妹,左梦庚回忆了一番,着实头疼。 兄妹的关系自然是极好的。 谁叫左家人少呢,只有他们兄妹两个。 只是这个妹妹不知道怎么搞的,读了太多才子佳人的书,又对礼教信之甚笃,失去了本该有的灵性。 野史传言,左羡梅为报父仇,化身青楼名妓,刺死了清朝大官。 可历史上左良玉乃是病死,左梦庚更是投降满清,做了世袭子爵。无论如何,左羡梅为父报仇的说法也不成立啊。 可除了这段野史,关于左羡梅的记载便没有了。 想来不是嫁了人家,相夫教子,就是没于许州之变中。 现如今看着花一样的妹妹,左梦庚暗地里下定决心,必要改变她的命运。 黄氏和徐若琳相见后,左羡梅才上前来。 “羡梅见过姐姐。” 双姝对立,当真是春兰秋菊,赏心悦目。 徐若琳也是眼前一亮,主动牵住了左羡梅的手。 “妹妹好漂亮,不想北地竟有这般仙活的美人儿。” 左羡梅羞涩不已。 “姐姐……才是钟天地之灵秀,令人自惭形秽。” 呵,果然女人第一次见面,古往今来都一样。 左梦庚心里记挂着事儿,便对左羡梅道:“徐小姐一路奔波,甚是辛苦。妹妹有劳,操持一下徐小姐的歇宿。回过头来,让厨房准备宴席。” 左羡梅对这个哥哥也是怕怕的,怕他再弄乱了自己好不容易梳成的牡丹头。 见左羡梅领着徐若琳走了,左梦庚面色凝重,扶着黄氏坐了下来。 “严叔因何受伤?可重否?” 黄氏面色惊惶,不过看到儿子,总算是找到了主心骨。 “昨日管家带了人,说是去庄子上收租子。待回来时,就浑身鲜血,昏迷不醒。我问了旁人,说是庄户们都造反了,不但不交租,还要杀人。你们爷俩不在,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得这许多?管家至今卧床,此事正不知如何料理呢。” 左梦庚思量了一番,觉着其中似乎有些蹊跷。 “我去看看严叔。” 多日忧虑一朝尽去,黄氏分外疲惫。 “去吧去吧,可莫要逞强。” 左梦庚辞别了母亲,来到前院,就看到六个年轻英武的下人正等着他。 “少爷。” 六个人涌上来,热切的不得了。 为何如此,左梦庚当然清楚。 因为这六人,和左荣、左华一样,全都是他的贴身小厮。 八人凑在一起,分别冠以荣、华、富、贵、世、代、永、享之名。 好吧,左良玉起的名字,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左梦庚去了辽东,这六个家伙就没有了主心骨,在府里也失去了地位,自然对他日思夜想。 如今他回来了,作为他的贴身下人,当然又可以耀武扬威了。 不过这些人也是左梦庚最得力、最忠诚的帮手。 “走吧,带我去严叔那儿。” 左严的住所在东跨院,走几步路就到。 将要进去时,却跟里面冲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幸好左梦庚身手利索,一下子拦住了,不然非得摔倒不可。 再一看那莽撞的,竟是左华。 后面还追着左荣,见他把左梦庚撞到了,着实气的够呛。 “混账,跪下!” 左华先是一慌,随即梗着脖子,也不顾脸上的泪痕。 “少爷,俺要去俺爹报仇。” 左荣踹了他一脚,喝道:“什么时候,府里的事儿轮到你自作主张了?” 那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扶着门框也出来了。 “你这个孽障,翅膀硬了是吧?给我回来,万事听少爷的。” 左梦庚忙过去扶住了老人,同时心里轻松了不少。 “严叔,你怎么出来了?” 左严既然还能下床走动,说明问题不大。 左严浑不顾自身,只盯着左梦庚。 “少爷回来就好,咱们这些下人,也能挺直腰杆了。” 左梦庚扶他进屋。 “严叔安心,万事有我。” 左梦庚既然来了,左华也不能耍横,被左荣拎着进了屋。 现在,府内的大事小情都交由左梦庚处置。 左严本来还不放心,待看到左梦庚出门一年,青涩尽褪。往那里一坐,如渊凝伫,真是老怀大慰。 “庄子上是个什么情形?” 左府在城外有个农庄,大约三百多亩地,有一些佃户在耕种。 具体如何,左梦庚完全不知。 他以前就是个纨绔子弟,吃喝玩乐还成,家里的经营从不过问。现在虽然换了魂儿,但没有经历,便没有记忆,所以还得问左严。 按理说,庄户抗租,还把左严打伤了,左严应该恼恨才对。 可谁知左严一声哀叹。 “少爷,农家人……苦啊!” 第11章 少爷当家(2) “今年大旱,数月不曾降雨,田里颗粒无收。老奴便想着,不如免了庄户的租子,好歹捱过这一阵子。不曾想,夏天的时候收到了老爷来信,催要钱粮。天大地大,老爷最大。无论如何,也得可着老爷不是?所以老奴便想着,和庄户们商量商量,好歹挤出些来,满足老爷花用。” 左严娓娓述说,关于左良玉催要钱粮一事,左梦庚是知道的。 其中还牵扯到一段辽东的公案。 天启年间,帝师孙承宗主政辽东。 鉴于辽东的压力越来越大,为了挽救局势,孙承宗编练了车营。 左良玉得到超擢,成为了右营都司。 而这件事,在辽东诸军中引起了极大的争议。 因为之前左良玉名不见经传,只是区区一个把总,虽有战功,但这样的提拔实在骇人。 孙承宗为何如此青睐左良玉,左梦庚融合了两世灵魂,也不知其所以然。 左良玉可没有什么深厚背景。 他出身贫寒,自幼父母双亡,连母亲叫什么都不知道,是叔父将他养大的。 可后来叔父有了自己的孩子,便对左良玉横眉冷对,嫌弃厌烦。 左良玉心高气傲,不愿寄居人下,发誓要闯荡出一片天地来。留下了黄氏和年岁尚小的左梦庚,去了辽东投军。 左梦庚的记忆里,幼时的生活还是蛮苦的,有时甚至会挨饿。 一直到左良玉做了都司,左家才渐渐起势。添置了宅邸、田地,招了不少奴仆,有了过得去的门面。 但左良玉的处境,并没有好过。 阉党掌权之后,孙承宗离职,负责辽东的人变成了袁崇焕。 按理说,袁崇焕作为钱龙锡的门生,身上刻着东林党的烙印。有共同对抗阉党的情谊在,袁崇焕本该对孙承宗的爱将左良玉照拂有加才对。 然而事实截然相反。 袁崇焕的麾下,左良玉的日子颇为艰难,屡遭针对,可谓是朝不保夕。 为何如此,左梦庚看不透,这也是先前他对袁崇焕恨之入骨的原因之一。 后来辽东督抚闹翻,有阉党背景的王之臣挤走了袁崇焕,左良玉的处境更加艰难。 彼时的左良玉,几欲辞官归乡,不受鸟气了。 幸好天启皇帝驾崩,崇祯即位,王之臣被赶走,辽东巡抚换成了毕自肃。 终于缓过气来的左良玉后怕不已,就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巩固自己的地位。 他打算花一笔钱财,让自己的职位名正言顺。 左良玉的官职,全称是辽东车右营加衔都司。 明代官员,加衔乃是殊荣。 比如什么“太子太保、太子少傅”之类的,非人臣之极而不可得。但到了左良玉这里,加衔二字就成为了催命符。 他这个加衔都司,就跟什么代县长、代军长一样,属于临时性质,随时都能被免职。 之所以会如此,就是当初孙承宗提拔他的时候,因为悬殊太大,为了应付争议而做的缓和之举。 左良玉便想要趁着辽东头面换人,弄一笔钱财贿赂上官,把这“加衔”二字去了。 此事发生在六月间,不想一个月后,宁远兵变,毕自肃自杀,袁崇焕上演王者归来。不但漂亮地平息了兵变,还手起刀落,斩杀、罢黜了一大堆官员。 也就是左良玉在其中罪责不大,罢官免职,否则的话,脑袋都要不保了。 奈何辽东和临清相距千里,左严并不知道左良玉丢了官,就想要趁着秋收之后,把租子收上来变现,然后给左良玉送去。 “那日老奴去了庄子,路上有事耽搁了些。待到了地方,不成想王三几个混账居然大打出手,还踢死了梁越老爹。那梁越发了狂,当场打死了王三。老奴本想平息事端,奈何梁越杀红了眼……” 剩下的事不须说,左梦庚也知道。 左严因此而受伤,左府上下乱成一团。 一出豪奴仗势欺人,导致农民家破人亡的惨剧,竟然发生在了自己家里。 左梦庚拍拍脑袋,实在是气闷的很。 “严叔便好好休息,此事交给我处理。” 安抚了左严,左梦庚回到正院,问道:“那些打人的在哪里?” 左荣带人出去,不大一会儿,提了几个捆的结实的奴仆扔在了左梦庚面前。 这些家伙早就吓坏了,一个个佝偻在地上,因为嘴巴被堵上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朝左梦庚磕头。 左梦庚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话音清澈,人人都听的清楚。 “我左氏起于微末,骤富贵而不忘本,历来持家和善,不敢败坏家风。” 周围一圈下人听的面色古怪。 左大少爷你当初遛鸟跨街、打架斗殴的时候,可没什么家风啊。 只是如今左梦庚截然不同,昂扬而立宛如天尊,一身凛然霸气令人不敢直视,惹得下人们都小心翼翼,不敢乱来。 “你等贱奴自作主张,坏我门风,其罪难恕。不过首恶王三已死,尔等却活罪难逃。” 他令左荣拔去恶奴口中的布条,问道:“说吧,你们是要受家法,还是开革出府?” 这些仆人脸色大变,磕头如捣蒜。 “我等愿意受罚。” “只求少爷慈悲,便是打死我等也无怨。” 如今这世道乱糟糟的,留在左府衣食无忧。要是被赶出了门,他们只怕要曝尸荒野。 左梦庚其实早就料到这些人会作何选择,但不得不做出样子来。 明末民众的思想意识其实已经到了蜕变的边缘,最显而易见的就是到处爆发的奴变。 许多奴仆不满于现状,进行了轰轰烈烈的抗争。 左梦庚也怕家里出现这种状况,所以今日既是惩罚,也是预防。 倘若仆人有所不满,那干脆就撵出府去,也好过于家中藏了爆雷。 既然这些人不想走,那就惩罚,以示公道。 惩罚并不重,每人十棍。打的皮开肉绽、哀号流涕是不假,但也打不死人,过几日又能活蹦乱跳。 其余的仆人见到此情此景,全都心底悚然,不敢再懈怠了。 处置了府里,庄子上那边更加棘手。 左梦庚想了想,对左荣道:“明日你们八个和我出城。” 左荣等人凛然称是,自去准备了。 左梦庚回了后院,宴席早已备好,黄氏、徐若琳、左羡梅都在等着他。 “母亲先吃便是,这般枯等,岂不置孩儿不孝?” 黄氏只是摇头,慈祥地看着他。 “你这一家之主不在,我等妇道人家哪有享乐的道理?” 徐若琳在一旁吐舌头,觉着这一家子规矩真多。 她还做了一个捧腹的动作,明显是在告诉左梦庚,她饿坏了。 左梦庚莞尔,也不耽搁。 “那开饭吧。” 为了迎接左梦庚回府,厨子颇为用心,准备了一桌好菜。 黄氏却有些担心。 “徐小姐打从江南来,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 徐若琳平时有些大大咧咧的骄纵,可到了饭桌上,大富大贵的修养就出来了。吃的那叫一个端庄典雅,惹得左羡梅边看边学。 “鲁地饮食颇有独到之处,在江南是万万吃不到的。今日有此口福,也是一番阅历。” 黄氏便放心了。 “那就好,你们这一路上净遭罪了,不好好补补,怎么成?” 左梦庚去前院时,徐若琳陪着黄氏,已经把路上的情形说了,可把黄氏吓的不轻。 不过听得徐若琳和左梦庚共乘一马,朝夕相处那么多天,黄氏的脑筋不免多想了一些。 “我吃好了。” “呃……” “啊……” 左梦庚放下碗筷,在黄氏等人愕然的目光中,自己也挺诧异的。 以前他吃饭可不快,慢条斯理的,虽然算不上细嚼慢咽,但也颇耗时辰。 哪像现在,不过眨眼功夫,一顿饭就结束了。 想想梦里那些军人似乎就是这么吃饭的,难道自己也被传染了? 黄氏关心道:“怎吃的这么快?好歹多吃些。你受了伤,不吃好一点,怎么能好的快?” 左羡梅在一旁幽幽地道:“哥哥已经吃了五碗米饭。” 她看的一清二楚,巴掌大的饭碗,装的满满的米饭,到了左梦庚手里,就好似倒进嘴巴一样。 再看看自己碗中尚有许多的饭粒,左羡梅简直怀疑人生。 听到左梦庚三两句话的功夫就吃了五碗饭,黄氏和徐若琳也不禁看过来。 这人的肚子是无底洞吗? 左梦庚也闹了个大红脸。 “呵呵,你们慢慢吃,不用管我。” 看三个女人慢条斯理地数着米粒吃,他坐的也是煎熬,干脆告辞,回了自己的小院。 第12章 知己 左家富足未久,还不算大族,内里十分的简朴。 左梦庚的院子就很简单,没什么布置不说,连贴身的丫鬟都没有。 左良玉对待儿子可不会溺爱,始终注意对左梦庚进行锤炼,这才让左梦庚练就了一身不错的武艺。 走进屋中,环顾着熟悉的环境,左梦庚终于有了安静思考的时间。 人活于世,从不缺烦恼。 哪怕灵魂融合,看得见未来,也并不会让他舒心自在。 自古以来从不乏目光深远之辈,但真正能借助潮流乘风破浪者,可谓是凤毛麟角。 回到左梦庚自身,该如何选择人生的道路,更是一道复杂而艰巨的课题。 这个大明是一定完蛋了的。 明亡的原因十分复杂,乃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并不会因为某一个人而能改变,尤其更不能指望帝王。 那些写网文的,将崇祯描写成有心作为、无力回天的明君,仿佛明亡之责罪不在崇祯。 但以左梦庚继承的知识来看,这种观点无疑十分荒谬。 除却天灾这种不可抗拒因素外,明亡的人祸中,崇祯或者是明末的几位帝王,绝对是罪魁祸首。 那些小说里,将土地兼并的罪名归于地主勋贵,崇祯痛心疾首却无可奈何。 真不知道那些人的政治课都是怎么学的。 封建皇帝是什么? 地主阶级的代表。 合着下面的大小地主会进行土地兼并,地主阶级的头子就不这么干了? 决定封建皇帝怎么做的,不在于皇帝是谁、性格如何、能力如何,而是在于屁股底下的那张龙椅。 左梦庚很清楚,明末的乱局,别说崇祯,就算是朱元璋复活也无能为力。 只要是封建皇帝,就必然会随着大明这辆破车一路狂奔下去,最终车毁人亡。 大势如此,不打破固有的框架,就甭指望能真正做到改变。 做朱明的忠臣孝子,力挽狂澜,这绝对是愚蠢的选择。 那么和前世一样,跟随在左良玉身边,借助剿灭农民起义的机会,成为大军阀呢? 几乎没有多想,左梦庚就否决了这个念头。 左良玉的所作所为,以他的了解,几乎没有改造的可能。 这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封建军官,满脑子升官发财、保命惜身的念头。如同前世那样继续跟随左良玉的话,左梦庚可以确定,自己的下场并不会太好。 要么像原来的历史那样,手握二十万老弱病残一仗不打而降清,背负千古骂名;要么就是为了忠义的名声,面对满清的攻势螳臂当车,最终身死族灭。 要想改变这一切,就必须寻找到全新的道路。 靠山山倒,靠人人走,还是靠自己更有把握一些。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这头鹿,为何就不能落入他的手中? 所幸如今才崇祯元年,一切都来得及,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去拼一把。 左梦庚思考良久,稍有心得,在脚步声中醒来。 徐若琳吃过了晚饭,在左羡梅的陪同下,跑来找他。 “你不累吗?为何不歇着?” 徐若琳好奇地打量左梦庚的住处。 这可是她第一次进入男人的房间,虽然有违礼教,但不知为何,又很喜欢这种打破禁忌的刺激。 左羡梅噘着嘴,不高兴都在脸上。 “我本来说,请了哥哥去厅堂相见。徐姐姐却说哥哥一路辛苦,理应上门拜见。” 真是的,谁家的女儿这般没有规矩,巴巴地往男人的房间跑? 礼部侍郎的孙女却不守礼,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徐若琳哪儿听不出来,转身掐着左羡梅细嫩的脸蛋,啧啧有声。 “哟,我还以为身边跟了个曹大家呢。这般克己守礼,要不要给你树个贞节牌坊?” 左羡梅大急,左扭右扭,却挣脱不开。 “姐姐怎可……怎可……” 眼瞅着妹妹要哭了,左梦庚只得做和事佬。 “好了好了,当着我面欺负我妹妹,说不过去啊。” 徐若琳这才放手,一转身,坐到了窗前桌旁。 “你这个妹妹哟,年纪轻轻的,三从四德倒是不敢或忘,将来嫁了人,只怕会被欺负死。” 左羡梅躲在哥哥身后,不敢过去,嘴巴倒硬。 “姐姐此言差矣,三从四德乃我辈妇人处世良则。不守妇道,可是要被千夫所指、世人唾骂的。谨守妇道,才可以夫唱妇随,琴瑟和谐,维持门户也。” 连左梦庚都受不了了。 “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书,狗屁的三从四德。你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你要为自己而活,不是谁的附从。你自己都活的不快乐,还管别人死活?” “哈哈哈。此诚乃金玉良言。” 徐若琳拍掌大笑,发觉左梦庚的言行是真的合胃口。 左羡梅的思想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母亲便是这般教诲,那些书中也是这般规矩,难道长辈、先贤之言也是错的?” 左梦庚哼道:“任何诋毁、矮化女子的言论,全都是糟粕。人分男女,如世分阴阳。阴阳各半,则天道平衡。阳大于阴,阴大于阳,都是悖论。” 左羡梅当然见过太极八卦图,自然也知晓那图上阴阳果真平分秋色,并没有哪一边更多一些。 可这个现实,让她陷入了迷茫。 “难道……难道我看的那些书都是错的?” 徐若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将她拉过来,语气很是柔和。 “咱们女子有手有脚,便是不靠男人,就养不活自己吗?妹妹可能不知道,姐姐来自于江南。在那边,人多地少,光靠种田养不活那么多人口。于是许多人就进了工坊,干活做工赚钱。许多人家,就连女子也要养家糊口。那些工坊里,女子缫丝、织布、搬运货物,一点都不男子差。” 左羡梅第一次听到这些,心驰目眩,左梦庚却叹道:“江南之经济,实在冠于天下。只可惜,创造的财富却无法发挥最大的作用。” 徐若琳到底不能超脱时代。 “工坊劳作,只为赚钱而已,哪有什么大用?雅雅说,天下事,最重者莫过于农事。农事不兴,百姓无食,则天下大乱。这几年雅雅一直醉心农事,就是希望能让这天下,人人都吃饱饭。” 徐光启的历史功绩,自不必多说,但左梦庚并不看好。 “这些年的天灾,并非人力可以抗衡。这是地球进入了小冰河时期,气温下降,雨水分布不均,才导致的灾荒连绵,民不聊生。” 徐若琳不懂。 “小冰河时期?” 左梦庚也不是很懂,但还是能够说的清楚。 “我们地球围绕太阳旋转,太阳光为地球带来能量。但是太阳产生的能量并不是恒定不变的,某一个时期太阳的活动会进入蛰伏期。这个时候,地球得到的能量不足,大地的气温就会降低,会更冷一些,农作物的生长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是这样吗?” 徐若琳听懂了。 “什么?大地围着太阳转?不是……不是太阳东升西落吗?” 左羡梅没听懂,反而吓的够呛。 徐若琳给她解释。 “妹妹有所不知,我们脚下的大地并非是平坦的,而是一个巨大的圆球。这个圆球围绕太阳旋转,转一圈就是一年。” 左羡梅脸色煞白,实在是因为徐若琳说的东西太超出她的认知了。 “大地明明就是平的。再说了,如果……如果大地是圆球,那为何看不出来?还有,在圆球另一边的人,岂不是要掉下去了?” 徐若琳点头又摇头。 “大地确实是个圆球,郭居静爷爷说,在他的家乡,遥远的西方,一百多年前曾有人驾船绕着我们脚下的大地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至于圆球另一边的人为何不掉下去,那就不知道了。” 如今牛顿大爷还没有出生,万有引力还没有被发现,徐若琳当然说不清楚。 “因为我们脚下的大地存在一种引力,可以将所有的东西都吸附在大地上,所以大地另一端的人才不会掉落下去。” 好吧,左梦庚一开口,万有引力的版权换人了。 “引力?” 左羡梅难得跳脱,还抬脚踩了踩脚下的土地。 “为什么感受不到?” 左梦庚微微一笑,引证并不困难。 “你想想,我们向上跳起,为何最终会落回地面?树上的果实成熟了之后,为何也落到地上?射出去的箭,不管飞出去多远,最终都要落回地面。倘若脚下的大地没有引力的话,果实为何不飘向天空?射出去的箭为何不一直飞行?” 左羡梅当然想不明白。 “因为天在上、地在下,所以哥哥说的那些才会落在地上啊。” 左梦庚摇头失笑。 “上和下,都是相对的。许多时候,我们眼中的上或者下,换一个角度看,其实正好相反。” 徐若琳佐证。 “比如我坐在妹妹的左边,可是对我来说,妹妹却在我的右边。这就是相对,并非绝对。” 好吧,这种高深的辩证,实在超出了左羡梅的认知范畴。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冒星星,估计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从中走出来。 徐若琳却看向左梦庚。 “我以为我懂的很多了,没想到,你懂的更多。” 左梦庚寻了个理由。 “临清四通八达,那些西洋传教士有不少从此处过,我和他们探讨过。” 明末的中国其实并不封闭,西方人多有出入。尤其是临清这种通衢要地,左梦庚这么说,徐若琳立刻便信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在家里的时候,和人说起这些,每每他们都吓的够呛。就是家里的父兄,除了二哥外,总是斥责这些是歪理邪说,大逆不道。明明雅雅深谙其道,他们却不许我去学、去说。” 真是让人意外。 开眼看世界第一人的徐光启家中,竟对西方学说畏如蛇蝎。 那位老人,一定很孤单吧! 想到这些,左梦庚不禁对这个灵秀的女孩多了几分怜悯。 “没事,你懂的这些,其实才是至理。那些故步自封的人,才是愚不可及。” 徐若琳仔细地看着左梦庚,似乎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刻在眼里。 “能和你多说说话,真好。” 第13章 小村惨事 第二日,天空竟飘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 人们顾不得寒冷,仰头望天,只希望雪能够下的大一些。 长久的干旱之后,这竟是老天唯一的恩赐。 左梦庚却遭了罪,想要多睡一会儿都不成。 实在是太冷了。 铺的厚厚的被褥,到了早晨一点温度都存不住,脚趾冻的发麻。 饶是如此,他起床之后,也是用冷水洗漱,困意尽消。 徐若琳竟也起了,贪婪地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米粥。 “现在我相信你说的,那个什么小冰河时期了。” 左梦庚也用米粥温暖脏腑。 “别说山东了,听说江南、江西那边都滴水成冰,大雪封山。这个冬日,百姓们只怕更难了。” 他开始盘算,要在家里进行改造。 这么寒冷的天气,还睡木床的话,人的身体只怕遭不住。 吃过了早饭,来到前院,左荣八人已经等着了。 “少爷,把这个穿在里面吧。” 左荣拿来一件棉甲。 今日要去庄子上,那些庄户抗租,还打伤了人,焉知情况如何。 多些防护,多点安全。 如果是以往,凭左梦庚的傲气,觉着对付几个泥腿子,肯定不屑于配甲。 但现在的左梦庚不一样了。 尤其是先前在畿辅险些丧命,让他对安全十分看重。 棉甲不重,穿在棉袍里,外面看不出来。 虽然按照明律,私藏弓弩、甲胄者视同谋反,但到了明末,律法废弛,效力还有多少,就只有鬼知道了。 特别是左府这样的将门,弓弩甲胄一应俱全。 到了城外,流民比昨日更多了。 不过今日有良善人家出城,给流民施粥。 靠近城门处,一溜马车排开,每驾马车上都放了大木桶。盖子掀着,米粥的香气在这样的天气里格外诱人。 数十个汉子,维持秩序的维持秩序,打粥的打粥,倒显得其中一个黑裙少女格外不同。 这女人浑身黑袍黑裙,裹的严严实实,脸上都戴着黑色面巾,可只看身段都是极品的美人儿。 其他人都好好赶路,唯独左代探头然脑的。 “这是谁家女眷?没见过呀。” 左永取笑他。 “六哥是想媳妇了吗?临清官宦多如狗、进士满地走,哪能谁家的小姐都认识。” 左富话不多,但帮着左代。 “确实没见过。” 他们说的热闹,左梦庚也就瞥了一眼,道:“走吧,没什么好瞧的。以为施粥就是菩萨?没准是闻香教邀买人心呢。” 六年前闻香教头目徐鸿儒作乱,将大半个山东打烂,以至于人人色变。 此时听左梦庚提及魔教名头,几兄弟不敢闹了,乖乖跟着远去了。 谁也不曾注意到,路边一个正在吃酒的大汉,目光始终盯着左梦庚。哪怕左梦庚跑的不见了踪影,他的眼睛都追着不放。 左家的庄子在城北二十里处,极为偏僻。 几人顺着官道纵马,跑了一会儿,拐入一侧的岔道,贴着一片树林,道路越走越是坎坷。 左梦庚忍不住吐槽。 “庄子也忒远了些。” 左荣解释道:“没办法,咱家起势的太晚,临清的好地都被占完了。就是这三百亩地,还是老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的。” 再跑了一炷香功夫,远处道路再次分岔。 一边通向远处,一边斜拐,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岔路的尽头,有个不大的小村子。 左华突然冲了出去,声音留在了风雪里。 “少爷,我去把梁越那个畜生抓出来。” 左梦庚来不及喊,左华已经跑远了。生怕这个暴躁的家伙闹出事端,他也只好加快马速。 可冲到庄子外时才发现,左华并没有进去。而是傻了一般站在原地,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 别说他了,左梦庚等人看到庄子里的情形,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哪怕曾经在畿辅面对铺天盖地的乱民,都没有让他们如现在这般惊悸。 庄子里大约三十多间茅草屋子,一间瓦房也没有。外面围了一圈篱笆,可如今大多塌了。 只要想进出,什么地方都能进去。 茅草屋在庄子中央围了一个圈,留出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一颗三人环抱粗的大槐树,怕不是有几百年的树龄。 然而如今此树不见生机勃发,更像是地狱的招魂幡。 只见大树上,赫然吊着七、八具尸体,在寒风中摆来摆去,似乎演奏着什么旷世的悲鸣。 沙场上惨烈的杀戮固然惊心动魄,但这种无声无息结束生命的方式,更有一种震慑心灵的冲击。 左梦庚完全失去了意识,怔怔的看着那些卑微的生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人逢乱世,命不如狗。 一个连生存都被肆意剥削的世界,又该是怎样的绝望? 庄子里并非没有人。 就在大槐树的周围,明明围了许多人。 可那些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即使左梦庚等人策马而来,也没有让他们动弹分毫。连死都不可避免的时候,又何须在乎什么? 左梦庚下马,拨开左华,缓步走入了庄子,离着那些吊死的尸体更近了一些。 这些上吊的人,明显是一家的。 有年过六旬的老太太,还有面黄肌瘦的妇人,甚至还有一个总角丫头。 风吹摇晃,小丫头的尸体转过来,正好冲着左梦庚。犹存着对这个世界的不舍,嘴角弯起,仿佛在努力留住最后一丝幸福。 好好的一家人,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结束,或许在这样的末世,并不是个例。 一直到这时,才有个老头在孙子的搀扶下,凑了上来。 “大爷,二爷,你们来晚啦。梁越……梁越昨日伤了大管家后,就逃走不见了。他老子娘、媳妇、孩子,知晓没了活路,大晚上的都吊死在这儿了。” 左荣和左华脸色难看,虽然有所预料,但真的听了,心情还是难免郁闷。 左荣尚好,左华却不肯善罢甘休。 “以为此事就此作罢?哼,等爷爷找到他,让他也下去全家团聚。” 庄户们都听到了他的叫嚣,全都吓的瑟瑟发抖。唯独一人很是不忿,冲了过来。 “本来是府上的人打死了梁越老父,不对在先,如今又逼死了梁越全家,当真要赶尽杀绝吗?” 左华危险的眼神瞄向那人。 “张延,往日里你就上蹿下跳,撺掇这帮泥腿子搞事。怎么着,想学西北那些乱民造反?” 那人三十岁不到,身板在面黄肌瘦的庄户中倒是比较壮硕。闻听左华所言,脸色剧变。 “在二爷眼中,俺们这些泥腿子便不算人吗?谁人不是爹生娘养,挣扎于世?二爷要是觉着梁越全家不够给大管家偿命的,把我们都杀了吧。” 左华暴怒,就要抽刀。 “混账,以为爷爷不敢吗?” 左梦庚弹起一腿,将左华踹了个跟头。 “轮到你做主了吗?” 所有人大惊,才将目光集中到这个一直沉默的少年身上。 “这位是……” 那个老人看向左荣,目光探究。 “老秦头,这是少爷。此间事,全凭少爷做主。” 听得主家的人来了,所有的庄户都吓坏了。显然,他们是生是死,全在左梦庚一念之间。 老秦头硬着头皮,努力想要辩解。 “大少爷,打伤大管家的只是梁越一人。咱们大家伙都是老实人家,可不敢对主家不敬呢。” 左梦庚的目光扫过那些等待宣判的庄户,赫然发现,其中许多人竟然连双草鞋都没有。 更奇怪的是,聚在此处的庄户多是男人,少见妇人和小孩。 “庄上的人,都在此地了?” 老秦头有些羞愧。 “能出来的都在这儿了。” 左梦庚心里一紧。 “庄上病倒的人不少?” 明末的灾害可谓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左梦庚最怕的,就是庄子上闹了瘟疫。 谁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许多人家衣裳不足,无法见人,并非怠慢少爷。” 竟是这个原因。 看着许多庄户的裤子连小腿都遮盖不住,左梦庚便知道实情如此。对于这个时代的百姓处境,又有了几分认知。 这样的世道,百姓的怒火焉能不爆发! 第14章 免租 青史上下五千年,乱世悲歌何其多。 纵观史料三千页,不如亲身经历过。 左梦庚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 明末之乱局,后世人诸多见解。慷慨激扬,指点江山。 可只有实际见识了、经历过才明白,谁也没有资格对这个时代的百姓要求太多。 这还是临清,灾情不算严重的地方。 可农民们已经无以为继,时刻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再想想陕西、山西、河南那边的情况…… 不造反,还有别的出路吗? 来庄子之前,左梦庚是抱着处置态度的。 无论如何,庄户抗租并且打伤了左严。身为左府的主人,屁股天然坐在左府这边,都要得到一个交待才是。 但真正地看到了农民们的惨状后,他最后的一丝怒火也散去了。 “府中已将打人的奴仆处置了,每人十棍。既然梁越全家赔了性命,此事到此为止,府上不再追究了。” 左梦庚说出了决定。 “少爷……” 刚刚爬起来的左华有些不甘,可是看看寒风中飘荡的尸体,最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到底只是暴躁,心地不坏,也不觉着老爹的伤需要那么多的人命来补偿。 庄户们胆战心惊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一朝阴云散尽,所有人匍匐在左梦庚的面前,努力地表达着感激。 “少爷真是佛祖在世,大慈大悲啊!” “多谢少爷饶恕,俺们大家伙给您磕头啦!” 这个场面并没有让左梦庚的心情好点,相反冰冷一片。 他做了什么吗? 仅仅是放过了本来就毫无罪过的百姓,然而这些人却将他当成了菩萨。 为何百姓们的心愿,变得如此卑微? “都起来吧,咱们说说话。” 左梦庚长出一口气,觉得需要做些什么。 庄户们纷纷爬起,眼巴巴地看过来,不知道这位大少爷又要做什么。 左梦庚不再追究,这固然令人欣喜。可脆弱的庄户们,实在是经不起任何的折腾了。 左梦庚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庄子上,真正说得上话的,就两人。 一个是老秦头,一个是张延。 他拉着两人坐下,任凭其他庄户围在四周。 “今年收成如何?” 说起这个,庄户们当中不少人当场就哭了出来。 老秦头脸上沟壑一般的皱纹愈发明显。 “少爷,活不下去了啊。今年就晚春下了一场雨,全年大旱。地里种下的庄稼,一片一片的旱死。俺们就站在田边干瞅着,啥办法也没有啊。到了秋儿,收拾了一番,一亩地连两斗都不到。” 左梦庚在心里算了一番,心情无比沉重。 以明代的农业种植水平,平常年景一亩地产粮应该有一石或者两石。现在竟不足十分之一,可见灾情多么的严重。 他却有疑惑的地方,指着不远处的玉带,道:“既然干旱,为何不取水灌溉?” 是的,庄子的外边明明有一条小河,宽约五、六丈。如今还没有上冻,可以看到河水潺潺,水量还算充沛。 左梦庚想不通,明明靠着河边,庄户们为何眼睁睁看着田地旱死? 孰料说起这个,庄户们的脸色更加难看,就连左贵也怒不可遏。 “少爷有所不知,要想从河里引水过来,必须得经过隔壁冯员外的田。可那冯员外一心要谋咱家的地,不让咱们取水。” 左梦庚大怒。 “岂有此理?灾情如火,多收一分粮食,就能多救几条人命。那个冯员外竟如此恶毒?走,找他算账去。” 然而谁都没有动作,左荣和左贵还一左一右,挡住了左梦庚。 “少爷,万万不可。那冯员外势大,咱们惹不起。” 左梦庚到底不是热血少年,一下子冷静了。 “那冯员外什么来头?” 左贵知之甚详。 “那冯员外是镇守太监冯纶的侄子,在此地乃是一霸,无人敢惹。和他闹起来,咱家后患无穷。” 一听说是镇守太监的侄子,左梦庚也无奈了。 这是真的惹不起。 谁都知道,能出任镇守太监的,必定是皇帝的亲信,亦或者是宫中大佬的孝子贤孙。 这种人手眼通天,做掉地方大员都轻而易举。 左家这种小门小户,对于老百姓来说高不可攀,在人家镇守太监的眼中,连芝麻绿豆都算不上。 万万没想到,自家的庄子旁边蹲着这么一尊真佛。 一想到明明靠着河流却无法取水,只能坐视庄稼旱死,左梦庚几欲吐血。 左贵还怕他冲动,絮絮不停。 “镇守太监冯纶可是李朝钦的干儿子,是宫里的红人。少爷千万不敢和这等人置气,免得灾祸临头。” 左梦庚转转眼珠子。 “你是说……冯纶是李朝钦的干儿子?” 没等左贵回答,左梦庚的嘴角就慢慢弯起。再看向极远处冯员外的田地,就好像看着喷香四溢的肥肉一般。 不过此事不急,还得回去慢慢筹划。 成与不成,也要看机缘的。 眼下庄子上的情形,却到了刻不容缓的程度。 “粮食歉收,你们这个冬天咋过?” 老秦头看看张延,张延几度犹豫,倒也坦诚。 “往年这时候,俺们都会进城,去码头那边帮工。庄户人家有的是力气,赚点辛苦钱可以补贴家用。可今年流民都跑到咱们这儿来了,城里不让进,就只能干靠着。” 四面八方涌来就食的流民给了临清极大的压力,官府不得不派出人手在城外拦阻。 为了安全,城门进出也严格把控。 像左梦庚这样的官宦人家进出自然随意,但普通百姓就不行了。 田亩歉收,进城打工又不成。 这个冬天对于庄子里的农民们来说,只怕是道生死难关。 老秦头见左梦庚不似别的主家那么霸道,话也多了起来。 “月前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完,官府就来了人,田税、辽饷都征到了五年。庄户们的家底都填进去还不够,有几户人家干脆逃了。明年开春,官府又要拉着俺们去干活。哎,没活路啦。” 听到赋税都征到崇祯五年了,左梦庚便知道,农村的问题,实在是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程度。 这就是个火药桶,随时都能爆炸。 明末陕北农民起义声势惊人,以至于许多人都以为,就只有陕北的农民在造反。 事实上,整个崇祯年间,大明可谓是处处烽烟。 从南到北,无一处不乱。 只不过其他地方的乱子,没有陕北农民起义影响那么大罢了。 奈何他就是个将二代,能力有限,明白时局如何,也做不了什么。 不过眼前的庄户们…… 左梦庚想了想,府上原本打算收租,是因为左良玉想要用钱。但现在左良玉丢官罢职,也就没有了用钱的地方。 既然如此,便不急迫。 “大家伙的状况,我都看到了。既如此,今年的租子,我做主,免了吧。” 话语虽轻,却如同核弹爆炸,惊到了所有人。 老秦头哆嗦不止,生怕只是一场梦。 “少爷,租……租子真的……真的免了?” 张延蹭地一下站起来,万难相信。 “少爷……莫不是诓俺们?” 左荣也急。 “少爷,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免租这种事,对任何人家来说,都是天大的事。左荣见他都不和府里商议,就做了决定,不免担忧。 左梦庚不管他,只看着张延。 “骗你等如何?不骗又如何?看看你们的样子,还有什么值得骗吗?” 张延愕然,低头看看自身,突然大笑。 “是了,穷光蛋一个,扔油锅里都榨不出二两油,还怕被骗吗?” 他猛地回头,对大家伙吼道:“都听着,少爷大发慈悲,免了咱们今年的租子。” 声音远远传开,不管远近的庄户全都听到了。就连许多没有衣服、窝在屋里的庄户,都推开房门露出脑袋。 “少爷活命之恩,吾等永世不忘,唯有做牛做马相报。” 数百庄户跪了一地,感恩的声音里带着冲天的惊喜。 这一幕,令左荣等人全都看傻了眼。 左富偷眼看去,心里琢磨,少爷这是在收买人心吗? 可这些泥腿子,贱命一条,收买了他们的人心,又能如何? 死气笼罩的庄子,免租宛如一股飓风,为这里带来了全新的气息。肉眼可见的,大多数人的脸色都活泛了起来。 虽然这个冬天他们依旧无衣无食,日子艰难。但没有了主家的租子负担,压力一下子小了一半。 第15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把这些都妥善处置了吧。” 树上挂着的,仿佛不是一具具尸体,而是一根根锋锐的针,要将左梦庚的心刺穿。 令他恨不得一股邪火,烧尽这个邪恶的世界。 老秦头得令,赶忙喊了几个青壮,把那些吊死的尸体从树上解下来,抬着出了庄子。 不用想,必是找了荒地,草草掩埋了事。 人命如草芥,匆匆而去,在这世上连最后的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老秦头觉着还不够,敲着拐杖,故意说的很大声。 “都记着啦,是梁越那个畜生犯上作乱,一家老小死光也是咎由自取。如今少爷大发慈悲,免了咱们租子。谁要是敢不记着这份恩情,小老儿必与他誓不罢休。” 这老头也是个不要脸的。 明明这一切都是因为左家压迫过甚、逼着佃户家破人亡所导致的,到了他的嘴里,却全成了那个逃跑的梁越罪过。 可老秦头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 死的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这些庄户们要想活下去,全在左府一念之间。 好不容易左梦庚大发善心,免了他们租子,难道还要和府上作对,大家全都死翘翘了才成? 此事无关善恶,不过是艰难求生罢了。 左梦庚明知道过失在自家,但也只能无奈接受这个结果。 总不能真的把那些打死人的家仆都处置了吧? 那样的话,这些庄户们如何不说,只怕家仆们立刻就会离心离德。 世道就是这么的讽刺,他也只能当成一笔糊涂账。 好不容易来了一次庄子,左梦庚对什么都好奇,到处走走看看。 老秦头和张延跟上,陪在左右,有问必答。 左梦庚观察到,庄子上的土地实在算不得好。 这里距离河道颇远,即使冯员外允许取水,也浇灌不了多少土地。而且这里的土质隐隐有些沙化迹向,说明土壤里的养分所剩无几。 “如果可以灌溉的话,收成如何?” 老秦头的回答证实了他的猜测。 “十年前这里的地还不错,一亩总能产粮一石出头。后来就不成了,就算是好年景,能有七、八斗就谢天谢地了。到了近两年,就只有两、三斗,连一家人都养不活。” 这是土壤退化导致的减产,又碰上了天灾,双重打击之下,农民就到了生死边缘。 左梦庚记得历史网文里有一些办法,便问道:“你们为何不种些玉米、土豆?” 老秦头和张延面面相觑,由张延问道:“少爷,玉米、土豆是啥?” 左梦庚还以为这些美洲作物此时的叫法不同,便比划、描述了一番。 孰料老秦头和张延依旧一头雾水,不知其所以然,显然是听都未曾听过。 老秦头倒是问了一个左梦庚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问题。 “少爷,种那玉米、土豆的话,官府可认吗?东家认吗?好发卖吗?” 连续三个问题,好似三记重锤,砸的左梦庚晕乎乎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被忽悠了。 说起明末的农业状况,许多书中都写过,仿佛全面推广了玉米和土豆等高产作物,就能妥善解决。 可实际真的处在这个时代,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许多美洲作物为何一直到清朝中期才被百姓接受和种植? 并非只是推广不力。 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压在身上的负担导致农民没办法去种植新作物。 农民想要种植玉米、土豆,哪怕产量再高,官府不认怎么办? 地主不认怎么办? 粮商不认怎么办? 农民缴税、交租、卖粮,都受到极大的限制,就算是想种些新作物,也没有那个余力啊。 为何到了清朝中叶又行了? 因为经过明末数十年的战乱,人口锐减,人均耕地面积上升。加上清朝前叶社会稳定,农民的头上没有了苛捐杂税和地主的剥削,缓过气来之后当然可以丰富种植品种。 换到明末时节,各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官府的徭役不断,百姓辛辛苦苦种植的麦、豆都不够填补的,哪里还有余力去种植新作物? 就比如眼前左家的庄子,不种麦、豆,改种玉米、土豆。 产量能有多高还不好说,未必就真的如后世那样。 即使有,可怎么给官府缴税? 怎么给地主交租? 拿到市场上去卖,粮商对这些新东西有多少认可度? 必然会压价,农民又是一笔损失。 除非拥有自己的地盘,废除苛捐杂税、地租,又能掌控粮价话语权。否则的话,推广新式作物就是扯淡。 活生生的现实给左梦庚上了生动的一课,让他很好地收起了高高在上的俯瞰视角,认真去思考这个时代的社会问题。 “你们各家都有多少亩地?” 老秦头指着脚下这一块。 “俺家从府上租了二十亩地,本来勉强度日。如今这年景,能不能活下去都悬。” 左梦庚想了想,问道:“听说庄子上逃了不少人,明年肯定有不少地空出来。如此多给你家一些,是不是能缓一缓?” 老秦头不但没有高兴,反而苦笑连连。 “少爷有所不知,这农户家的地,并非越多越好。” 左梦庚就奇怪了,怎么还有人嫌弃土地多的? 老秦头说出的一番道理,又给左梦庚上了生动的一课。 “家里的地多,交的税就多。要是年景好,地里收成有保证,倒也过得去。可现如今这灾荒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地再多,没有收成也是白瞎啊。再说了,每家每户人力有限,田地再多,也种不过来啊。” 农民们的心态,让左梦庚颇为意外。 “倘若,我是说倘若,你们不用租田种,而是有自己的土地,如何?” 老秦头愣住,嗫嚅着嘴唇,似乎在思考。 张延却道:“少爷,这年景,有没有自己的土地又能如何?说一千,道一万,田地里要有收成。没收成的田地,是不是自己的、有多少,根本就不重要。没收成,人就得饿死。该死的老天爷,就是不让人活。” 左梦庚心态有些崩了。 又被历史网文骗了。 那些书中说,只要均田地、免赋税,就能收获民心,进而成就霸业。 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均田在这个时期,用处原来并不大。 虽然李自成靠着均田的口号,迅速壮大了力量,还推翻了明朝。但他很快覆灭,足以说明,民心对他的支持并不是多么的足够。 再想想后来的土改,一下子就得到了老百姓们的全力支持。 无数的百姓们,愣是用小推车,推出了一个新中国。 同样都是分田,差别在哪里呢? 李自成的均田,可不仅仅只是口号。历史资料显示,是真真切切做了的,也确实有许多百姓分到了田地。 那为何李自成没有得到万千民众的拥护,成就霸业,反而迅速消亡了呢? 这个问题左梦庚从未想过,但现如今通过农民之口,他发现了其中的缘由。 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天灾。 古代农业十分薄弱,并没有什么先进的技术。 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耕作方式十分的原始。绝大多数的时候,都要靠天吃饭。 偏偏明末这个时期,老天爷一直作妖。 南方一些地区还好,虽然也是灾害频仍,但还能坚持。 换成陕西、山西、河南这些地方,一旱数年,蝗虫漫天,田里颗粒无收的情况下,农民手里有没有土地有何区别? 有一亩地也好,有十亩地也罢,全都收获不到粮食,结局还是饿死。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均田给百姓,可他们依旧养不活自己啊。 也就是说,李自成的均田措施虽然收获了百姓的支持,但是却没有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资源。 得到了土地的农民们赫然发现,依旧还要挨饿。 李自成无法从这些农民处得到支援,他的均田也就变成了空泛的口号。一旦遭遇军事上的失败,灭亡也就不可逆转。 倘若左梦庚没有及时发现这个错误,将来同样执行粗糙的均田策略。 待面对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的局面时,只怕下场并不会比李自成好到哪里去。 第16章 圣女和悍将 对于农业和农村的问题,一直到离开庄子,左梦庚都没有想出头绪。 这是中华民族数千年来的难题,一时片刻就想清楚并找到办法,那是神仙。 他实际看过,庄户们的生活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许多人家的米缸里,已经空空如也。 原本可以进城打工,赚点钱粮。现在城进不去,今冬只怕要饿死不少人。 左梦庚做不到冷血残忍,吊死的梁越一家,已经深深刺激了他的神经。 他已经责令左荣,回去之后从府里拿出点粮食给庄户们送去。 虽然不多,但稍微能延缓一下庄户们的饥荒。 后续如何,只能再想办法。 回城的路,大体和来时没甚区别。 要说有,就是后面出现了二十余骑,不紧不慢地跟着。 黑巾蒙面的模样,令左荣和左华如临大敌。 “少爷,好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左梦庚从沉思中醒来,看了一下周围环境,就什么都明白了。 “只能打了。” 前方要到三岔路口了,出现了一支车队。十几辆大车本来迤逦而行,可到了路口时却纷纷停下。 无形中,这些大车成为了障碍,挡住了前行的路。 后方的骑士再上来,完美的夹击之势。 前方当中的马车上,坐着一个黑衣女子。 左梦庚认得,竟是那在城外施粥之人。 其余的人都从车里摸出刀枪,唯独这个女人静静坐着,目光始终锁定着左梦庚。 那是一双好看而独一无二的眼睛,既明朗又妩媚,眨动之间,活泼泼的勾人心魂。 这不是打劫! 目标就是他。 左梦庚第一时间就有了判断。 他们九人被堵在了路中间,前后都有敌人,情况实在危险到了极点。 左荣抽刀,催马上前,对兄弟们说道:“保护好少爷,事有不谐,护送少爷回城。” 其他几人懂得,那就是不管死多少人,都要保证左梦庚的安全。于是也纷纷抽刀,没有一人露出惧色。 左家的家丁,不出意外,将来都是要上战场,给主子当亲兵的。 这是武将最为依靠的力量,不精锐怎么行? 所以荣华富贵、世代永享八人,在府里的时候接受的都是最严苛的打磨。除了年纪小点,功夫远比一般的将领都要厉害。 围攻之势已成,后面的马队也不藏着掖着了,纷纷抽出兵器,开始缓缓提升马速。 看着左荣等人严阵以待的样子,左梦庚莫名其妙。 “你们在干啥?” 大敌当前,左荣被问的一愣。 “少爷何须此问,等着敌人上来厮杀啊。” 左梦庚拍拍脑门,分外无语。 “都要被围攻了,还要等敌人上来?你们不会主动出击吗?你们骑在马上,不动岂不是优势尽无?” 八人一呆,随即露出懊恼和羞愧。 再不打话,纷纷催动坐骑,不再管后面的堵截,直奔车队杀去。 车队那边的人本来和后面的骑士一样,也拿了武器围上来的。 却没有料到,左荣等人先对他们下手了。 这些人离开了车队,面对奔驰而来的马队,根本没有任何优势。 左荣等人一个冲锋,就干掉了数十人,其余的乱成一团,纷纷往马车那边跑。 后面的骑士见前方打起来了,赶紧冲来,加入了战团。 虽然敌人很多,而且其中不少人功夫不凡,但左梦庚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个黑衣黑裙、黑巾蒙面的女子。 这女子也只看着他,看着他走近。 两人相距不过丈余,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许多东西。 “小贼,坏我圣教大事,今日……你的死期到了。” “你就是那个白莲圣姑?” “挺聪明的嘛。” “太好了,本来还愁找不到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圣姑咯咯直笑,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笑话。 “不看看情形吗?我的人多,你的人少,用不了多久,你就要被砍成肉酱了。” 左梦庚看都不看战况。 “就凭这些歪瓜裂枣?” 惨叫声不绝于耳,但没有一道是熟悉的。这说明,死伤的都是白莲教的人。 别看左荣和左华随他在河北的时候打的无比艰辛,但到了此地,身边换成了其他兄弟,战斗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左府教的,都是战阵冲杀之术。 一人、两人或许只是悍勇,但多人结阵之后的威势,乃是成倍增长。 这些白莲教的人里,或许高手不少。一对一的话,左荣等人未必是对手。但这么结阵团战,形势就颠倒了过来。 要不是他们人多,早就被左荣八人撵鸭子了。 看到底下的人不停惨死,圣姑坐不住了。 轻飘飘的身子似乎一晃,竟然到了左梦庚面前。探出的左手中,赫然一柄冒着蓝光的匕首。 “不知道你死了,他们还能否这般骁勇?” 这女人虽然蒙着面,但身段妖娆曲婉,额头、手掌显露的肌肤娇嫩如瓷,想来应该是难得的美人。 可出手却如此狠辣恶毒。 左梦庚端坐马上,并没有太大的动作。手中的马鞭甩出,鞭梢直取圣姑的眼睛。 “这般恶毒,可非君子所为哟。” 圣姑娇滴滴地嗔了声,身子在空中一扭,避开了马鞭,匕首竟然奔马脖子扎去。 说别人恶毒,她每每出手却阴损无比。 左梦庚抬腿一踢,马鞍侧的刀鞘激飞出去,令那圣姑再次无功而返。 连续两次见识了这女人的阴毒,左梦庚也有些怒了。抓住刀柄,打算先下手为强。 身形还未动,远处呼啸的破空声连绵不绝。随即就听到那些白莲教的人惨叫声更加猛烈,人也一片一片地倒下。 左梦庚愕然看去,就见到远方官道上一队骑兵呼啸而来。 马疾如风,却不耽搁骑士引弓射箭。 本来双方厮杀,都是刀枪。现在竟然有人带了弓箭参战,那就没法打了。 那圣姑连续几次翻滚,都没有完全避开箭雨,左臂被一支羽箭射穿。 再看到远处奔袭而来的骑兵威势,就知道今日的谋算是不成了。 她翻滚到马车后,上了一匹马,回过头来,怒视着左梦庚。 “臭小子,咱们的账可不算完。老娘还会回来的。” 说罢,她竟不招呼手下,一骑如飞,远远地去了。 左梦庚揉揉鼻子,内心吐槽。 你是灰太狼吗? 这边得到了强援,领头的圣姑又跑了,其余的白莲教众再无战心,也纷纷奔逃。 左梦庚下的马时,恰好有个蒙面人跑过他的身旁。 此人身材颇为高大,手里的双戟也是不多见的兵器,估计功夫不差。 就他了。 左梦庚踏上一步,偏头避开此人的短戟,曲肘一击,撞在此人脖子侧后方。同时脚下一拌,那人便无声无息地晕了过来。 左荣和左富正好追来,将这一幕看在眼底,不禁瞠目结舌。 什么时候少爷的功夫如此精到了? 左梦庚可不管他们内心的想法,指了指此人,对两人使了个眼色。 左荣和左富心领神会,奔过来架起此人,放在马上,远远地去了。 奔袭而来骑士已经到了近前,特别是当先一人,明明没有着甲戴盔,可却如一座黑山,气势惊人。 明明看到了左梦庚站在一旁,却不稍作停留,而是话音留在了空气中。 “小畜生,看好马车,那是咱家的命根子……哇呀呀,都跟上,全都给老子杀光!” “爹!” 左梦庚只来得及喊出一声,那人已经跑的不见了踪影。似乎追杀敌人,比什么都重要。 紧随其后的骑士也速度不停,冲过去的时候纷纷招呼。 “少爷,等俺们给你报仇!” “少爷勿忧,我等在,老爷必定无恙。” 左梦庚能说什么呢? 只好挥挥手,目送这帮家伙厮杀去了。 后面晃晃悠悠地上来了一行人,赶着几辆马车,到了近前。 一个老者在押送,见到左梦庚,笑呵呵地凑过来。 “少爷,你们怎在此处?这是出了何事?可伤着?” 左梦庚摇摇头,反问道:“宽叔,你们不是落在后面了吗?咋这么快?” 他们三人到静海的时候,左良玉可能才出山海关。不想他们头天回到家中,左良玉第二日便到了。 左宽护在左梦庚身边,也不管满地的死人,自有下人收拾。 “俺们出山海关的时候,听说畿辅闹了起来。老爷怕少爷遇到麻烦,就加快了脚程。将到静海的时候,恰好赶上天津卫、河间府、宣府的大军剿匪。俺们便跟随大军行动,一路安全。待官军将乱匪剿灭了之后,就回来了。” 左梦庚大吃一惊。 “畿辅的民乱平息了?” 随即他就反应过来。 崇祯元年,畿辅之地确实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 想来最猛烈的一波,都被他碰到了。 面对诸路大军围剿,闻香教又跑了,那些乱民更加不能成事了。 第17章 好兄弟 闻香教和白莲教,其实是一回事。 虽然闻香教从不以白莲教自诩,但其继承的,依旧是白莲教的遗产。 明初白莲教盛行一时,后来被朝廷多次打压。尤其是唐赛儿起义后,白莲教就见不得光。 当时的白莲教中人,为了躲避朝廷追缉,又改回了原来的教名:弥勒教。 正德年间,混成了指挥使的李福达,就是弥勒教教主。 随后弥勒教又被明廷镇压,几经波折,河北人王森以闻香教之名行事,迅速壮大,教徒遍及冀、鲁、赣、晋、豫、秦、川等地。 天启年间,王森之子王好贤和徐鸿儒作乱,直隶、山东一带被祸害的不轻。 被朝廷镇压之后,闻香教便潜伏了下来。 没想到如今借着畿辅的天灾人祸,闻香教又蠢蠢欲动了。 左梦庚知道,那位白莲圣女只怕日后还会找上他。 不过没关系,仇既然结下了,他也不是被动应付的人。 左梦庚看向左宽背后之人,拱手为礼。 “周兄,一切安好?” 左良玉的亲兵里,有一个奇怪的人。 此人名叫周游,字思归。二十来岁的年纪,武艺马马虎虎。 奇怪的地方就在于,左良玉每次上战场从不带他,还让他起居于自己的帅帐。 这份待遇,连左梦庚这个亲儿子都没有。 而且周游并不是左府家丁出身,左梦庚以前从未见过他。 为此,初到辽东时,左梦庚愤愤不平,没少找周游的麻烦。 周游却不与他争执,每每避开,也从不与他人来往,神秘的很。 左梦庚曾经怀疑周游是左良玉的私生子,但现在想来,只怕不是。 记忆里,左良玉对这个周游颇为谨慎,隐隐间还有些敬意。不出意料,此人身上可能背负着什么秘密和故事。 时过境迁,左梦庚和从前不一样了,自然也没有了往日的怨气。 他的改变,却让周游颇为意外。 但他不是多话之人,拱拱手后,退避到了一边。一双眼里满是异样的神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左梦庚陪在左宽身边,护着车队回城。 将到城外的时候,才遇到左良玉一行人。 这位便宜老爹估计是杀尽兴了,整个人耀武扬威,英气勃发。一身的鲜血更是平添了杀气,惹得守城的兵丁退避三舍。 见左梦庚、左宽等人平安回来,左良玉放下了心。 “你们且回家去,我去寻本地父母官说道说道。竟让闻香教的妖孽肆意妄为,如此失职,岂有此理?” 左梦庚无奈,只好领着众人回府。 进了门,还未进正堂,就听到一个尖利的嗓门在吹嘘。 “此番左二回来,我们兄弟双剑合璧,必将无往而不利。柳一元奸诈小人,趁我贤弟不在便猖狂得意。日后必找回场子,让他明白明白,这临清城到底是谁的天下。” 徐若琳的声音也传出来。 “当然是大明的天下。” “呃……” 就没这么顶撞人的,还让人无话可说。 那声音气急败坏地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须知生死事小,面子事大。不好好教训那柳一元,今后我张某人还怎么在临清混?” 左羡梅的声音里没有好气。 “张家哥哥忒也胡闹,男子汉大丈夫当志在四方,街头争斗,青楼争风,骚扰四邻,此乃周处之祸也。” “周处是谁?” 徐若琳和左羡梅“噗嗤”笑出声,估计是被此人的不学无术惊到了。 左梦庚迈步进门,就看到厅堂里三个年轻人各自安坐,气氛不算融洽。 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团在椅子里,大冷的天居然还摇折扇。也不知道是风骚还是疯癫,总之不像正常人。 年纪和左梦庚差不多,但却生的尖嘴猴腮,干瘦如竹。 要不是穿了一身华丽的绸袍,只怕比城外的流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哈哈,好古兄缘何登门,是来为兄弟接风洗尘的吗?” “哎呀,左二,可算是等到你了。” 那人冲来,和左梦庚抱在一起,肆意大笑,颇为真切。 面对此人,左梦庚也是放下了隔阂,真心欢悦的同时,觉着古怪中透着幽默。 这人是左梦庚的狗肉兄弟,同为临清街头一霸。 这人的名字才是搞笑,居然叫张好古。 从前不觉着,如今听来,左梦庚不禁怀疑,刘宝瑞老先生的相声也不是凭空编造啊。 别看张好古是个纨绔,但他的家族可是了不起。 姚庄张氏,乃临清鼎鼎有名的名门望族。 明初,张氏祖张仲德迁居临清。经过数代发展,张氏日益兴旺。不但有良田八顷,更有养马场。 这之后,张氏名人辈出。 当今张家的主事之人,乃是张好古族叔张振秀。 此君万历年间曾担任肥乡知县,又迁升兵部主事。后来得罪阉党,辞官归乡。在民间、士林颇有威望,复出近在眼前。 除了张振秀之外,张氏另有族人张宗衡曾担任大同巡抚,张宗龄为平原知县。 张好古之父为张宗桓,并未出仕,掌管着家族生意,乃本地豪商。 有这样的家庭背景,张好古当然是横冲直撞,无人敢惹。 不过一想到那流传甚广的相声,左梦庚就忍不住笑意。 “张兄,我在辽东认识了一位朝鲜术士。此人观相之术非常了得,无有不准。兄弟稍微学了些皮毛,方才一观,发现张兄乃官运亨通之相。” 张好古眨眨眼,有点懵。 “你说啥?” 左梦庚的神色十分郑重,由不得人不认真聆听。 “以相术而论,张兄只要投身科举,金榜题名轻而易举,自有贵人相助。步入官场后,则无往而不利,好风借力,连升三级指日可待。” 张好古摇摇头,又揉揉眼,好似不认识左梦庚了。 “兄弟,莫不是癔症了?我连秀才都不是,怎么考进士?” 左梦庚只是坚持。 “张兄,听兄弟一言。你命格奇贵,于常人而言不可能之事,在你身上却顺理成章。张兄他日高官得坐,可莫要忘了兄弟。” 张好古摸摸脑门,不知不觉间,竟然有些心动了。 没办法,他虽然不学无术,可张家乃书香门第。张宗桓每次见了族内的优秀子弟后,回来必定会狠狠收拾他一顿。 这要是能混个官做做,老爹面子上也过得去。 “那术士叫啥?” “宋康昊。” 左梦庚说谎不眨眼,反正张好古没法穿越历史时空去获取真相。 一旁徐若琳和左羡梅看着张好古隐隐有些魔障的样子,几乎忍不住笑出声。 幸得外面脚步哐哐,疾如旋风走了进来。 “哼,狗官。待老子东山再起,必不与他善罢甘休。” 左良玉怒火冲天,宛如凶兽。 左羡梅大喜,忙迎上去。 “爹爹。” 见到如花似玉的女儿,左良玉的怒火神奇般地消失不见了。 “好闺女,几年不见都这般大了。” 左羡梅转身就往后院跑。 “我去寻母亲,她等候多时了。” 张好古这才凑过来,给左良玉行礼。 “左叔叔,好久没见着您了。听左二说您在辽东煞是威风,能止鞑子小儿夜哭,真是令小侄心生向往,折服敬佩。” 左良玉认识他。 一瞥眼,看到他豆芽菜一样的身板就不高兴。 “张家小子啊,你既然有心,明日便过来好了,我亲自操练于你。” 张好古脸都绿了,恼恨自己多嘴。 左良玉当然不会跟一个小辈计较,一打眼,见着了怯生生的徐若琳。 “这个姑娘是……” 左梦庚忙做了介绍。 听说是礼部侍郎徐光启的孙女,左良玉大吃一惊,没料到家中有这等贵客。 细细追问之下,左梦庚把先前之事说了一些。 “让你们慢行,不要招惹是非,真以为学了几天功夫,天下都可去得?今番侥幸,日后再敢胡作非为,定饶你不得。” 左梦庚郁闷至极。 这个老爹对待儿子和对待女儿,完全是极与极的差别啊! 第18章 着作与时代 “徐小姐只管在府上住着,断不会少了你的吃穿用度。” 得知了徐若琳的身份,左良玉的殷勤劲令人咋舌。 难道还指望着徐光启为他说话,帮他官复原职吗? 左梦庚记得,左良玉这次罢官后不久便得到了起复。但究竟为何,史料却没有记载。 左良玉的殷勤却没有让徐若琳有什么感受。 生长在那样的家庭,她什么样的奉承没见识过? “小女此番遭逢大难,得令郎相救,已经感激不尽。倘若可以,想劳烦左叔叔修书一封,告知家祖,派人前来迎接。” 徐若琳有些想家了。 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离开家人这么久。 徐光启还不知道她的情况,年纪那么大了,日夕忧虑,必定伤身。 左良玉却哈哈一笑。 “此事却也不用麻烦。徐小姐有所不知,不日就有两位官场前辈途径临清,前往京师上任。届时徐小姐随行,有前辈照拂,安全无忧,路上也能方便些。” 徐小姐无奈,也知道左良玉这个办法其实是最好的。 要不然的话,这个时候去信京师,差不多要半个多月。待徐府得了信,再派了人来接她返回,没有月余是不成的。 反倒不如左良玉的安排。 “如此,便多谢叔叔了。” 长辈归来,张好古颇不自在,寻机告辞,生怕真的被左良玉捉住操练。 “左二,你这一年不在,那柳一元猖狂的没边了。待你歇息几日,咱们去找他算账。” 左梦庚摇头失笑。 融合了两个灵魂,又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他的心境已然大变,哪里还会将少年人意气相争放在心上? “如今这天下愈发的乱了,只怕大变不远。兄弟,听我一句劝,早做准备为妙。” 张好古贪玩浪荡,要不是自己兄弟,左梦庚根本不会管。但怕他嘴上没有把门的,便没有说的太多。 饶是如此,他的话还是让张好古打了个哆嗦。 “听人说,陕西那边闹的不成样子。那些泥腿子,不会真的成事吧?” 左梦庚不想和他探讨这些问题。 “总之小心些,万事有我。” 当初两人浪荡街头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张好古出钱、左梦庚出力。 这小子虽然不学无术,但为人颇有义气,而且十分豪爽。无论如何,左梦庚也会保护这个朋友。 张好古看着渐渐深沉的夜色,想法十分的简单。 “我这人吧,没什么志向,好吃好喝好玩一辈子。如果是太平年景,那自然无忧无虑。要真是像你说的那样,我就是一头大肥羊。左二,我就你一个朋友。从今以后,全靠你了。不管你干什么,我都支持你。别的没有,需要钱的话,尽管开口。” 左梦庚什么也没说,未来如何,他也无法明确。只是拍了拍张好古肩膀,让他安心。 张好古辞别,一路回到了家中。 走进后院,就看到父亲张宗桓在窗下看书。 张宗桓虽然是商人,但仍做儒生打扮。别看他没有功名,但他学问的扎实,远超一般的举人。 身处张氏这样的家族,只要稍微用心,学问上都能有一番造诣。 看到晃晃荡荡的儿子,张宗桓就脑仁生疼。 “孽障,又去哪里胡混了?” 张好古对这个老爹怕的要死,强辩道:“孩儿没去胡混,是……是左二回来了,孩儿去为他接风洗尘。” 听得这个,张宗桓面色稍霁。 “左都司此番虽丢冠罢职,但起复之日不远。你万不可因此而小瞧左家小子,明白吗?” 张好古没想到张宗桓连左良玉丢官的事儿都知道了。 “左叔叔还能做官?是遇着贵人了吗?” 张宗桓面色一凝,喝道:“不该问的别问。” 张好古缩起了肩膀,想要告辞回屋。突然想到了什么,纠结了一番,还是说了。 “爹,左二说,这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张宗桓豁然抬头,审视地看着儿子,把张好古看的都冒冷汗了。 “真是左家小子说的?那个只会好勇斗狠的小子懂得什么?” 对自己的兄弟,张好古那是没说的。 “左二可不是从前的左二了。爹你不知道,左二回来的路上,在畿辅那边大破乱贼呢。” 他来了精神,也忘了对老爹的惧怕,口齿便利地讲了左梦庚的所作所为。 他只当是吹嘘,为好朋友张目,张宗桓却被震的七荤八素。 不同于张好古,张宗桓可知道左梦庚的作为是多么的惊艳。 “人多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左家小子去了一次辽东,便涨进若斯吗?” 一个能有如此作为的人,说出的话份量可就不一样了。 张宗桓看向儿子,问道:“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张好古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都说了。 他没有注意到,张宗桓的目光里满是欣慰。最后对他道:“从今以后,不可胡闹,凡事多听听左家小子的。” 张好古一呆,没想到张宗桓居然改变了态度。 以往他和左梦庚混在一起,张宗桓深恶痛绝。现在居然让他和左梦庚多多来往,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不管怎么说,张宗桓的转变,让他再去和左梦庚厮混不用担惊受怕了。 张好古满心欢喜地回房,却没有注意到,张宗桓陷入了沉思。 左府,入夜之后,服侍了左良玉夫妇、又安顿好了徐若琳后,左梦庚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孤寂空旷的房间里呵气成雾,冷的令人发抖。 明明有仆人在屋子里放好了炭盆,可竟然感受不到什么温度。 再说了,炭盆很不安全,很容易令人中毒。 左梦庚越发觉着,过几日有空的话,非要给府上来个大改造不可。要不然的话,这一日冷似一日的冬季,非要冻死人不可。 一时不能入睡,左梦庚的思绪又回到了白日间在庄子上的见闻。 颗粒无收的田野、饥寒交迫的农民,还有背负在农民身上沉重的负担,都是这个时代必须解决的症结。 那些历史在脑海里一一闪过,给了他各种答案。 但究竟哪一个答案才能解决明末的问题,他不知道。 至于关外咄咄逼人的女真人,还有那盯上了他的白莲圣女,左梦庚完全没有当成一回事。 当代华夏的诸多问题,全在平民百姓身上。 只要能够解决了这个大问题,其余的内忧外患都不足为论。 讽刺的是,一直到明亡,甚至再过三百年,同样的问题依旧如故。 直到那一抹红的到来,带领着中华民族完成了涅盘萃变,才脱离了这千古不变的治乱循环。 可惜,左梦庚可以为那波澜壮阔的历史而赞叹。在这个时代,却并不能去学、去做。 毕竟时代不同,贸然照搬,结果并不会比现在的历史更好。 茫然无绪,让左梦庚心烦气躁。 他干脆拽过了纸张,又化了墨汁,随手在纸上乱写起来。 不去拘束头脑,想到了什么便写什么。 实在是头脑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太过于驳杂繁复,恐怕穷尽他的一生也未必能够全部感悟、掌握。 直到写的手腕、手指酸麻,他才停下。 回头再看,愕然发现,居然写出来的东西全出自于一处。 【劳动生产力最大的进步,以及劳动在任何地方的运用中体现的大部分的技能、熟练度和判断力似乎都是分工的结果……】 这是一部着作,一部在世界历史上影响深远的着作。 其中对于历史某个时期经济活动的论述和剖析,具有非常强大的指导意义。 而那个符合书中论述的时期,似乎…… 就是当下。 左梦庚慢了下来,一字一句认真地读着自己写出来的文字。 这些东西本不是他的,而是强制灌注到他的脑中。 尽管在那么多知识的影响下,让他读懂这些文字并不难。可能够彻底理解并且融会贯通,形成属于他的认知,这需要一定的时间。 长夜漫漫,四野安宁,给了左梦庚一段难得的学习时光。 直到左富悄悄进来,站到了他的身后。 “少爷,该出发了。” 第19章 刑讯 “人在哪里?” “藏在外城。” “能出城?” “少爷有所不知,如今这城防啊,形同虚设。想出去,有的是办法。” 左梦庚将笔墨纸砚收拾了,跟在左富身后,从后院爬墙出了左府。 临清城的布局,和所有的城市都格外不同。 这里本来只是一个县,建有砖城。但后来成为交通要衢,日益繁盛,升格为了州治。 人口更是膨胀到了百万,小小的砖城早已容纳不下那么多的人居住。 于是在砖城的外面,又建了罗城。 到如今,即使是罗城也不够居住了,更多的居民干脆是住在城外的。 这也是历朝历代的惯性,只要承平日久,城墙就会成为障碍。 现如今的砖城,已经成为了达官贵人、富商大豪的居住地,普通居民都迁到罗城和城外。 会通河从砖城南面流过,在西南角和卫河交汇。 不过为了钞关收税需要,官府又在南水门关处挖了一条水道。 这条水道不同于流向西北的卫河,而是东北流向,在砖城南门外和会通河相通。 如此一来,卫河、会通河就在罗城里形成了一片三角形的小岛。 这里又叫临清土城。 临清钞关,就在这个岛上。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给运河上行经的船只分流。 否则南下北上的船只太多,很容易造成堵塞。 分流之后,北上的船只走卫河河道,笔直通关;南下的船在过了北桥口关后,拐入会通河,从钞关衙门前通过,在南水门关进入卫河。 可以说,罗城才是整个临清的经济、生活中心,热闹无比。 繁忙的交通还造成了临清没有夜禁,钞关码头附近的仓储彻夜不停忙碌,数以万计的装卸工人将各种货物装船、卸下,必须赶在天明之前运走。 这种繁荣之下,城池的进出就成为了迫切的难题。 砖城和罗城都是进出随意的,但是要想去城外,还是必须要通过城防。 可大量的工人都在城外居住,为了进出方便,本地诞生了一门神秘的行当。 “少爷,咱们走如意门。” 左梦庚不懂。 “什么是如意门?” 左富对这些三教九流的,居然门清。 “进出如意,生死莫问。” 两人路过灯火通明的钞关码头,两旁的丝竹靡靡之音充耳不闻,很快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巷道。 进去不远,旁边黑影里闪过个人来。 “好朋友求财还是问路?” 左富随手扔过去一块银子。 “以财问路,心安归处。” 那边便扔了一个系着红花的木牌。 左富接了,带着左梦庚继续往里走。 将将拐过一处街角的时候,左富从怀里摸出两条面巾,示意左梦庚把脸蒙上。 “这是为何?” “如意门只是做这进出的买卖,至于是谁进出,他们不管也不问,只要给钱就行。未免麻烦,大家还是素不相识的好。” 左梦庚闻言一哂,没想到这地下生意做的颇为严谨。 两人蒙了面,走出街角,行不出数步,旁边一扇院子门被推开,一个干瘦的家伙同样蒙着面,朝他们招手。 左富顺势进去,左梦庚紧随。 进了院,被那人领着进了间屋。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那人走到一面墙边,用手一掰,一面看不出任何痕迹的土墙居然翻转了过来,露出一条黑幽幽的暗道。 左富依旧没有迟疑,率先走了进去。左梦庚只得跟上,便是好奇,也看不出什么来。 原以为,既然是暗道,那么必定阴暗逼仄。 可到了里面,左梦庚才发现大错特错。 这暗道竟然宽敞的足以跑马,而且道路平坦,每隔数步还点起了油灯,把里面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行不多远,便看到两、三个持刀的蒙面汉子安静坐着。 想来应该是这暗道里维持秩序的高手,如果有人胆敢在这里捣乱,立时就会被乱刀砍成肉泥。 大晚上的,走这如意门的,显然不止他们两人。 迎面过来的,赫然是一个车队。大约十来辆独轮车被推着,上面盖着布,不知道是些什么货物。 每辆车旁边都跟着一个健硕的汉子,手始终放在刀柄上,随时都可以厮杀。 两边交错而过时,左梦庚和其中一人撞了一下。 那人清瘦,身段颇软,身上的袍子很是华贵。被撞了之后,立时瞪来,只怕一声令下,那些随从便要暴起。 左梦庚拱拱手,示意误会。 那人便轻哼了一声。 “仔细些,招子放亮点。” 虽努力压低了声音,可依旧尖细的刺耳。 左梦庚不愿多事,再次拱手致歉,随着左富离去。 那人原地站立,目光始终盯着左梦庚。一直到左梦庚走的不见了,才回身跟上了车队。 走出去好远,左梦庚才抬起手掌,放在鼻端嗅了嗅。 一股子刺鼻的硝烟味直冲脑海,令他惊疑不定。 究竟是谁,大晚上的运了这么多火药进城? 那人明明是男子,可一身浓郁的熏香比青楼的姐儿还要过份。 眼瞅着出了暗道,左梦庚只好收起这份疑心。 暗道的另一头,已经在城外的居民区里。 出来是一间不起眼的民居,大晚上的也看不出轮廓。相信白日再来搜寻,只怕是万难找到。 左富当先领路,在民居里七拐八绕,便是后面有人跟寻,只怕也跟丢了。 到了一处院落外,左富推门入内,待左梦庚进入后,他又将门关上。眼睛贴在门缝向外张望片刻,十分的谨慎。 开门声已经惊动了屋子里,左荣出来,见到是他俩,便引进了室内。 这是一间两进的民房,外间锅灶瓦台一应俱全,里间一通土炕。 当中的地上,一个人被结结实实地捆在椅子上,此时早已醒来,只是嘴里被堵了破布,除了呜呜咽咽的,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正是白日里被左梦庚打晕的那个闻香教徒。 见左梦庚进来,那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瘫软了。 左梦庚走过去,将此人嘴里的布团拔掉。 “想死、想活?” 那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可面色却毫无畏惧。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狗贼,燃灯佛祖必降仙惩,为我报仇。” 左荣飞起一脚,踢在此人的肚子上,踢的他苦水都吐了出来。 “少爷,把他交给我,不信让他开不了口。” 左梦庚神情平淡,只是道:“掰开他的嘴。” 左荣和左富过去,两人奋力合作,捏开了那人的嘴巴。 左梦庚手里拿着那布团,打开来后拧成长条,放在了那人嘴边。 “现在说,还来得及。” 那人脑袋被制住了,动弹不得。看着布条,眼神不屑。 左梦庚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将布条捅入了那人的嘴巴里。 布条很快刺入喉咙,干硬粗糙的表面剐蹭着喉咙娇嫩的表面,让那人立时扭曲起来。身躯巨震如遭电击,一张脸迅速红透,双眼翻白接近昏厥。 最难受的,还是肠胃里强烈的不适带来的翻江倒海,一股子刺鼻的气味逆势而上,偏偏又被堵住了,憋的他心脏也要炸了。 左梦庚等了三十息,才将布条抽出来。 那人立时弓成了一只虾子,嗬嗬干呕的声音夹杂成冲天的酸臭气息,口腔里、鼻腔里满是恶心的黄水。双眼里也被热泪糊住,久久无法恢复。 看着此人的惨状,左荣和左富只觉得心底发麻,愣是不敢向左梦庚看去。 少爷从哪儿学来的这等恐怖刑罚? 左梦庚却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厉害的事,道:“再来。” 左荣和左富又赶紧上去,再次掰开了那人的嘴。 左梦庚将布条换成了干净的另一头,再次捅入了他的嘴巴。 这次之后,那人更加不堪,将肠胃里的残渣都吐了出来。腥臭的胃液从嘴巴连到地面,却连吐掉的力气都没有了。 左梦庚将布条扔掉,转身又去寻了一块干净的布回来。 “掰开他的嘴。” 那人面色恐惧到了极点,疯狂地来回摆动,嘴里干嚎不止。 “饶命……饶我一命,我说……我什么都说……呜呜呜呜……” 偌大一个汉子,彻底崩溃之后的模样,却连狗都不如。 第20章 暗号 “姓名。” “赵四。” “大名。” “就叫赵四,爹娘起的。” 用刑之后,审讯很顺利。 巾绞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次使用,令受害者印象非常深刻。 谁能想到,一条不起眼的毛巾,居然可以这么恐怖呢? 左梦庚盯着赵四的眼睛,手里甩着毛巾。 那根本不是毛巾,在赵四的眼中,和吊死人的白绫差不多。 或者说,这玩意儿比白绫还要恐怖。 上吊大不了一死,可这玩意从喉咙捅进来,整个肚子都被搅合的好似开锅,五脏六腑一起作乱的滋味,他是再也不想尝受了。 “你功夫不错,在闻香教里是何身份?” 虽然这个赵四被他一招就放倒了,但左梦庚感受的出来,此人的功夫远远高于普通人。只能说,碰到他倒霉罢了。 赵四犹豫了一下,可碰上左梦庚冰冷的眼神,便彻底老实了。 “俺……俺是教中的北坛坛主。” 左荣和左富惊喜莫名,没想到居然抓了一条大鱼。 殊不知,如果不是猜到赵四的地位不低,左梦庚还不会抓他呢。 左梦庚只想要情报。 “那个白莲圣女是何许人?” 赵四眼底闪过惊恐,看得出来,那个白莲圣女似乎很厉害。但再想想眼前人的恐怖,他还是放弃了抵抗。 “圣女是徐天王的女儿,名作徐雅晴。徐天王事败,教主又死在了扬州,如今是圣女主持教内事务。” 左梦庚三人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赵四所说的徐天王,指的是徐鸿儒。 这个消息当真令三人震撼莫名,左富更是懊恼地拍打着自己的脑门。 “哎呀,要是早知道那娘们如此重要,当时就该擒了她。” 左梦庚倒是平静。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事后懊悔并不能弥补什么。 “你们为何找上了我?” 连徐雅晴的身份都透露了,赵四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俺们和南皮的官军交战时,您露了脸,被小刀刘看到了。白日您从城门外过,小刀刘便禀告了圣……徐雅晴。她说您是圣教大敌,怕您坏了圣教大事,便召集了人手,打算先下手为强。” 左梦庚这才知道原委。 可也没什么后悔的。 当时在战场上,他们和马匪混在一起。如果不揭开面纱、表明身份,官军说不定连他们一起射杀了。 左梦庚敏锐地抓住了线索。 “大事?你们来此地有何大事?” 这次赵四却摇了头。 “俺不知晓,徐雅晴不说。她每次出去办事,都不带人的。” 左梦庚眉头紧皱,知道越是如此,只怕事情越大。 赵四不太可能隐瞒不说。 他连徐雅晴的身份都暴露了,说明心防彻底破了,没道理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徐雅晴藏在哪里?” 从赵四这里得不到更多的东西了,干脆找正主好了。 孰料赵四再次令他失望了。 “圣女的行踪是本教绝顶机密,只有少数的人才知道。不过这次她露了踪迹,肯定不会留在城里。” 徐雅晴会逃…… 这个情况让左梦庚有些气恼。 他深知这些魔教妖人都和老鼠一样,一旦躲藏起来就很难再挖出来。 可他的眼神让赵四误会了,以为要杀自己,惊吓之余,又提供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不过本教有个秘密老巢,知晓的人非常少。徐雅晴每次行事,不管多难,从不动用老巢的人马。徐雅晴说这是本教最后的根本,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左梦庚精神一振,终于有些满意了。 闻香教在北地势力颇大,信徒众多。可官府稽查甚严,教中人无法光明正大的活动。 要想维持教内运营,就必须要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而隐藏财富的地方,肯定是重中之重。 只要这个地方不被摧毁,闻香教就随时都可以东山再起。 不用左梦庚追问,赵四就竹筒倒豆子都说了。 “东平水寨的北地苍龙郭云彪,其实是本教的左护法。不过没人知晓他的身份,都以为他是绿林大豪。徐雅晴倘若离开了此地,应该会去那里躲避。” “少爷,那郭云彪号称北地第一高手,使得一手九环刀,号称刀下没有一合之敌。北地绿林人人敬仰,朋友无数。真没想到,他居然是闻香教的妖孽。” 左富竟然知之甚详。 “你怎知这些?” 左富笑道:“左世以前是马户,没少行走江湖。” 不需要说的太细,懂的都懂。 说是马户,脸一蒙就是马贼,自然对江湖事多有了解。 左梦庚得到了答案,也对自己的仆人有了深刻的了解。 赵四把知道的都说了,做完这些之后,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给我一个痛快吧。” 原来他并不怕死,只是左梦庚的刑罚太恐怖。 左梦庚却让左荣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 “回去吧。” 赵四愕然。 “不杀我?” 左梦庚冰冷如铁的声音里带着大恐怖。 “这样就让你死了,太便宜你了。回去后,好生做事。有人找你询问的话,不许隐瞒。” 赵四明白了。 这是让自己回去做卧底啊! 他能拒绝吗? 对不起,并不能。 左梦庚都不需要对他做什么,只需要出去散播消息,说他叛变了,圣教必不能容他。 无论他是否真的叛变,以徐雅晴的心狠手辣,任何危险的因素都会掐灭在萌芽当中。 如果是圣教对他出手,想想教内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酷刑,赵四知道,自己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俺知晓了。” 看着这个棋子,左梦庚的心里泛起恶趣味。 “如果有人找到你,说出暗号,便是接头之人。” “暗号是啥?” “尼古拉斯。” 这个时代,出现在大明的外国人,葡萄牙人有、西班牙人有、荷兰人也有、意大利人有、德国人也有,应该没啥俄罗斯人。 左梦庚也不怕出现什么乌龙事件。 赵四可不知道这个暗号意味着什么,只得牢牢记在心底。 赵四走了。 步履蹒跚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的未来,一如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前行。 “少爷,这家伙不会卖了咱们吧?” 左富疑心颇重,也算是在提醒左梦庚。 可对于赵四这种人,左梦庚的认知更加深刻。 “你知道吗?背叛就像跌入深渊。那是一条没法回头的路。凡是走上了这条路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出卖,以此来换取苟活的机会,体现自身的价值。一旦不能这么做了,就是叛徒灭亡的时刻。” 左富细细地听着左梦庚的话,一边注视着赵四的背影,隐隐有所感悟。 左荣却神色平常,并不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于他而言,左梦庚最重要,其他的并不关心。 与此同时,还有人和赵四一样蹒跚而行。 乱葬岗里的风,似乎冤魂的控诉,吹的枯黄的树叶子哗啦啦作响,吹的人心头遍体生寒。 一个踉跄的身影在乱坟当中来回奔走,似乎想要找到通往地狱的门。 终于,几捧新翻的土让黑影停了下来。 黑影缓缓趴到,伏在土包上,身子一耸一耸的。 他不敢哭,怕声音引来人间的恶魔。 这个世道,人间的魔比阴间的鬼还要恐怖。 无论有多少悲苦、多少血泪,都只能憋在胸臆之间,化作滔天的怨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东方的天边都隐隐亮了。 黑影这才动作,对着土包重重磕了九个响头,才重新站起。留下最后的几眼留恋,扭头走向了天边。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挣扎求生的人,却多了一个翻江倒海的魂。 第21章 拥有可能性的时代 回城的时候,天已大亮。城门开了,没必要再走如意门。 到城门时,就看到内外挤满了百姓,正翘首以盼什么。 不多时,一队锦衣缇骑鱼贯而出,还押送着好几辆囚车。 每辆车上都压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囚犯,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脸,看不出情形。 不过热心群众很多,左富过去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 “少爷,大喜事。新任东昌知府曹文衡来了咱们这儿,把知州、同知、主簿什么的大小官员,都给抓了。” 看着群情汹涌的老百姓纷纷用臭鸡蛋、烂菜叶照顾那些囚犯,左梦庚颇为意外。 “这是为何?” “说是这些官吏都是阉党余孽,京师派出了锦衣卫协助曹文衡拿人。看来这阉党啊,是真的完蛋了。” 左梦庚却皱紧了眉头。 要说阉党,别人不说,最起码这临清的镇守太监冯纶才是最铁杆的啊。 他干爹可是李朝钦。 为何冯纶没事,其余的大小官吏却被抓了呢? 不过很快地,左梦庚就想明白了。 要说对阉党最仇恨的,显然是文官们,尤其是东林党的官员。 因此这些人一旦拿回权柄,清算起阉党来,绝对是雷厉风行,迫不及待。 至于冯纶,东林党即使恨之入骨,也没有办法。 那是宫里的人,能动冯纶的,只有崇祯。 不过这些隶属阉党的官员被清算,已经是个非常明显的信号了。左梦庚相信,冯纶完蛋的日子绝对不会远了。 “可知新任知州是谁?” 左富摇摇头。 “据说新知州还没定下来,现在是曹文衡代行知州事。” 左梦庚能说什么,只是撇嘴。 朝廷里清算政敌,还真的是侵掠如火,竟连片刻都等不得。 可仔细想想也能理解,毕竟阉党害死了东林党那么多人,如此大仇,东林党报复起来肯定是只争朝夕。 回到府中,左良玉居然不在,一大早就出门了。 左梦庚给黄氏请了安,回到自己的小院。一进屋,发现徐若琳居然在自己的屋里。 她就坐在桌前,手里捧着几页纸看的津津有味。 “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听到脚步声,徐若琳就开始诉苦。 “你那个妹妹哟,得闲便拿着王凤洲的诗词来找我请教……” 她边说还边摇头苦笑。 “真不知晓那些酸溜溜的诗词,有什么可读的?” 左梦庚也是好笑不已,没想到王世贞的诗词居然被徐若琳瞧不起。 有一说一,明代好的诗人还真的不多。 看到左梦庚,徐若琳竟颇为急切,起身凑过来,把书稿往他眼前凑。 “这是你写的?” 左梦庚打眼一瞧,正是自己昨夜写的《国富论》。 “游戏之作,贻笑大方。” 徐若琳的眼睛很大,睁圆了的时候好似饱满的杏仁。偏偏眼神又十分澄净,仿佛直透心灵。 “呵,你这也太谦虚了吧。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倘若被江南的那些商贾看到,绝对会奉为圭臬。” 这个说法令左梦庚颇为意外。 “真的?” 昨夜在对这个时代进行思考的时候,心神激荡,不自觉地写了一部分的《国富论》出来。但这个时代的人能否理解其中的内容,左梦庚并没有太多的信心。 任何学术的东西,必然要有文化的人才能理解。 可明代的这些读书人,长久以来一直执拗于天理、人欲,醉心于心、理之争。 在务虚的道路上狂飙直进,真不知道这种极端务实的理论,这个时代的文化人能接受吗? 徐若琳的话,却超出了他的预想。 “江南繁华,多靠商贾之事。那里遍地作坊,便是读书人也多有从业的。可惜从未有人像你这般,将劳作、生产之事,说的如此透彻。” 《国富论》一开始讲的就是生产力、劳动分工、劳动技术的问题。 这些问题如果给研究四书五经的读书人去看,保证不知所云。 可明末时期,尤其是在江南等地,工商业已经进入了蓬勃发展的阶段。 众多的商人、手工业者们在积累了初步的财富后,也培养出了懂得商贾、制造之道的知识分子。 或许这些人在从业的过程中,并没有形成类似的专业理论。 可工业生产的道理是殊途同归的,只要将商业经营到一定的程度,从业者必然会到达一个认知的临界点。 这就好比《射雕英雄传》里的五绝一样。 他们或许没有读过《九阴真经》,可是在成为绝顶高手后,对于武学他们已经有了一定的感悟。 这时再看到天下武学总纲的《九阴真经》,立刻就会产生“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哦,原来是这个道理”的想法。 至于《九阴真经》对五绝的修为有多大的提升…… 看过书的都知道,其实并没有。 《九阴真经》对五绝最大的作用,就是帮助他们对武学的理解更加系统和专业罢了。 不过徐若琳能够看懂《国富论》,还能认识到其中的价值,是出乎左梦庚意料的。 “你怎么会懂得商贾之术?” 徐若琳偏着头,很是骄傲。 “很意外吗?我家里在松江府、苏州城都有不少生意的,家里作坊产出的布匹,更是冠绝江南。如今家里的生意都是二哥在打理,我和他最好,有些账目、计算的问题,二哥还要求助我呢。” 这下左梦庚就懂了。 江南的这些大族,家里拥有多少土地不好说,可一定会拥有相当规模的生意。 即使有大量土地,种植的也不太会是粮食,有可能是经济价值更高桑麻等作物。 别看士农工商,在社会上商贾的地位最低。 可任何时代,真正决定人地位的东西,只有两样。 权或钱。 到了明末,法纪废弛,有钱的商人其实已经堂皇行事,影响力颇大了。 最重要的是,那些冠冕堂皇的勋贵、官僚、大族,表面上诗书传家,其实背地里谁家的生意都不小。 因此对于商贾、生产之事,尤其是江南的顶尖文化人来说,不懂的还真没几个。 这个意外让左梦庚颇为振奋。 毕竟梦里学到的那些东西,许多都神乎其神。他隐约觉得,要想结束这个乱世,必须要从中想办法。 可问题是,还天下以太平,这么大的一个课题,只靠他一个人是不可能的。 他必须要寻找到足够多、足够强大的帮手。 假如你的理念和设想别人听不懂,那还怎么交流? 人家不但不会帮他,可能还会将他当成离经叛道之辈。到时候满天下口诛笔伐,只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既然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并认可这些,那么他的机会和希望就很大了。 当然,眼前这个明艳俏丽的女孩是第一个对象。 “按你文中所言,人的做工速度永远也赶不上器械。可器械没有人驱动,如何运转?” 有人愿意交流,实在是令左梦庚太高兴了。 他拉着徐若琳坐下,问道:“你在江南,见过水车吗?” 徐若琳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水车是利用水流的推动来实现转动,然后将低处的水送到高处。可既然水车能够转动,那除了取水之外,为何不能带动机械转动呢?” 左梦庚是个行动派。 光说还不算,他拿过纸笔,还画了起来。 “你看,如果在水车上安装这样的齿轮,那么水车转动的同时,这个齿轮也会跟着转动。两个齿轮这样咬合,那么另一个齿轮是不是也跟着转动了?通过这样的杆子,是不是可以把这种力量传到另一个地方?你家里有纺织作坊,应该见过那些纱锭的模样。倘若将手动拉拽纱锭的方式改成这样的水力驱动呢?” 徐若琳比这个时代许多人强的地方就在于,她是有实践经验的人。 如果是别的东西,她或许还不明所以。 可左梦庚一提到纺纱织布的纱锭,她的思维一下子就被打开了。 “哎呀,水车取水已经有上千年了,怎么就没人想到用来纺纱呢?” 看她懊恼的样子,左梦庚轻笑不已。 “你看,这不就是生产力提升的一种方式嘛。” 第22章 办法 “机械力不像人力,不需要休息,而且是人力的数倍、数十倍不止。使用了机械力后,这些纱锭可以日夜不休地转动纺纱。你说,这样一来,产出的纱布数量将会提升多少?而且减少了人力等成本的投入,纱布的价格又会下降多少?不但如此,机械力稳定,以此为动力放出的纱布质量也比手工纺纱的质量要好。届时成本更低、质量更好的纱布涌入市场,那些手工纺纱业者,一定会被冲击的破产。” 难得有一个说得来的人,左梦庚便说了个痛快。 徐若琳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这样一来,岂不是很多小民会家破人亡?这是灾祸啊。” 这属于时代的见识问题。 “传统的男耕女织模式是必然会瓦解的,但这些小民在破产之后,也不是没有出路。他们可以脱离土地,转化为产业工人。就像你家里的那些织工一样,他们不靠耕田劳作,也可以养活一家。” 徐若琳没有那么容易被说服。 “那不一样。江南之地,虽说不种田者众,但大量的农田也是存在的。按你的预想,一旦纺织的规模增大,那么必然会需要更多的土地种植棉麻,农民也会被侵占。可没有了粮食,百姓们吃什么?” 左梦庚也来劲了。 “你在这里有一个误解。其实江南之地的粮食供应,靠的并不是本地。如果单靠江南的农田种植,连如今的一半人口都养不活。” “那是靠哪里?” 左梦庚说了两个字。 “湖广。” 他又道:“湖广熟,天下足。现如今大明的主要产粮区,就是湖广。江南和京师的粮食供应,大部分靠的都是湖广。其中京师不惟湖广的粮食供应,相当大的一部分还来自于陕西、山西、河南、山东等地。” 徐若琳想到了什么。 “你先前说如今的气候是什么小冰河时期,北方各地大旱加上蝗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左梦庚苦笑不已。 “我的徐大小姐,你不是亲身经历过了嘛。这个天下呀,已经乱了。” 他是顺口习惯,徐若琳却闹了个红脸,不禁啐了一口。 什么“你的”“我的”乱说,人家答应了吗? “雅雅曾说,北地灾情本就急如星火,偏偏还有贪官污吏残民以逞,加上各项水利工程年久失修。长此下去,这大明江山还有救吗?” 对于徐光启的观点,在经历了这个时代后,左梦庚并不是很认同。 甚至可以说,后世许多人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同样是错误的。 “如此天灾面前,非人力可抗,虽有解决之法,但朝廷却做不到。” 徐若琳没听出他的本意。 “倘若朝廷能够澄清吏治,多用能臣干吏,减免苛捐杂税,兴修水利,劝课农桑,百姓多少也能恢复一些元气。” 左梦庚长叹一声,不得不用无情的事实来打击她。 “没有用的。贪官污吏、苛捐杂税固然是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即使没有这些,北地百姓依旧会走上绝路。现如今北地最大的问题,就是天灾。” 徐若琳完全不信。 “怎么可能?” 左梦庚摊开手,很无奈。 “事实就是如此。就算北地遍布海刚峰一样的清官又能如何?不下雨就是不下雨,没有水就是没有水。一旱经年,河流枯竭,水库见底,修了水利工程又有什么用?” 许多穿越书里对明末北方的天灾都有一个很大的误解,仿佛可以靠人为缓和或者改变。 可事实上,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就拿抗旱最常用的手段————兴修水利来说,面对这样的灾情真的有用吗? 这种干旱一来就持续数月、数年,即使修了水库蓄了水,可不出两月,水库里的水就蒸发的一干二净,有什么用? 兴修水利工程,对付小规模的旱灾和水灾效果出众。但是面对这种末世级别的灾情,只能是徒劳无功。 什么叫赤地千里? 大片大片广袤的土地数年滴雨不降,最严重的时候甚至黄河都断流了。 这种程度的灾情,以现今的技术手段,根本就不是任何官吏能够解决的。 徐若琳出身官宦之家,父祖论证时旁听了一些。可即使她的祖父徐光启,也对明末的灾情预估不足,导致她的认识不可能多么的深刻。 此时被左梦庚揭开血淋淋的事实,不由怔怔。 “难道……难道真的是天要亡我大明江山吗?就没有办法了?” “有。” 左梦庚说的斩钉截铁,令徐若琳激动不已。 “有何办法?” “殖民,向外殖民。” 他怕徐若琳不懂,深入解释了一下。 “你认识那些西洋来的传教士,可曾听他们说起过,如今的欧罗巴也是灾害横行?” 徐若琳露出懊恼的神情,颇为不好意思。 “我没有询问过。” 对此,左梦庚也只能惋惜不已。 明末的中国人和西方交流,局限性太大了,很多重要的信息都没有掌握。 事实上明末这场将华夏折磨不轻的灾害,其实在欧洲也同样肆虐横行,造成的危害同样不小。 为何欧洲挺过去了呢? 有人说,是因为西方的平民逆来顺受,即使生存的再艰难也不敢反抗。 这就是扯淡。 人在饿肚子的情况下,什么疯狂的事情都会做的出来,哪有什么逆来顺受之说? 之所以这种小冰河时期引发的灾难没有在欧洲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一个根本性的原因就是,如今的欧洲开始了殖民时代。 大量的欧洲人口迁徙到了美洲、非洲等诸多无主之地,这一下子就让欧洲的土地压力得到了缓解。 殖民不但稀释了本土的人口压力,还可以从海外的殖民地得到充沛的物资反哺本土,这才是欧洲顺利度过小冰河时期的真相。 “那些欧罗巴人为何能够万里迢迢跑到咱们这儿来?就是因为他们的足迹踏遍了这个地球,同时寻找到了许多富饶而无主的土地。他们从本土派出大量的人口,将那些土地占为己有。原来本土可能和咱们一样,每人一亩土地都没有,现在差不多有一半以上的人口去了海外,那么人均耕地面积就会大幅增加。又有了海外丰富的物产补充,这样的天灾对于他们来说,也就不算什么了。” 道理很浅显,顺着左梦庚的描述,徐若琳很容易就在脑海里勾勒出了完整的图像。 “只能向外移民吗?” 左梦庚重重点头。 “当今的情势,要么向外大量转移人口,稀释单位面积下的人口数量;要么就只能依靠灾害、战争来大幅削弱人口数量。两者的最终目的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是要减轻土地的承载压力。” 徐若琳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双目无神。 “可我华夏之民,又能移到哪里去?” 左梦庚觉得她想的有点多了。 “现如今的问题,并不是该如何移民出去,而是朝廷根本不可能支持对外移民。” 徐若琳惊醒过来,疑惑不已。 “这是为何?” 左梦庚面色转冷,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皇帝、勋贵、地主都将百姓视为圈里的猪羊,满心欢喜地从百姓身上吸食血肉。如果将百姓都放跑了,怎么满足他们的贪婪?对这些人来讲,宁可让百姓烂死在疆内的锅里,趁着百姓临死之前满足他们最后一点的贪欲,也绝不会让百姓脱离控制。” 左梦庚的目光变得深远,话语也变得沉重。 “坐龙椅者称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皇帝私产;持杖印者曰牧民,驱使百姓如同牛羊。从来只听说牧羊牧马的,焉有牧民之理?百姓在他们的心目中,又是个什么?” 徐若琳满以为自己足够离经叛道了,可此时听了左梦庚的愤懑之言,她才发觉,自己居然是个良善的。 可内心的本知又在告诉她,左梦庚言论其实是对的。 天灾不可逆,然腐败堕落的朝廷却将百姓们所有的生路都堵死了。 奈何家国天下,话题沉重。 他们两个,一个将门二代,一个豪门贵女,似乎轮不到他们来指点江山。 徐若琳心底叹了口气,打起精神,堆起笑脸,将书稿扬起来给左梦庚看。 “你这大作,文笔倒也算了,就是这字,也忒丑了。” 左梦庚难得羞愧。 “我这手,舞刀弄枪的还行,写字嘛,能认出来就不错了。” 他所写的《国富论》,其实连第一篇都未过半。实在是毛笔写字太慢,耽搁效率。 可徐若琳却看的入迷,一刻也等不得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提议道:“这样如何?你来说,我来写。本小姐虽然见识浅薄,但是这写字嘛,还算是马马虎虎。” 说着,她拽过纸张,重新将已经写出的部分撰抄起来。 秀雅淑丽的簪花小楷一出来,左梦庚除了竖大拇指,也无话可讲。 “徐小姐大才,可否将我这粗陋之作润色一番?” 左梦庚最纠结的,就是记忆中的《国富论》乃浅白文字翻译而来。 这等文笔,给这个时代的读书人看了,只怕要笑掉大牙。 孰料徐若琳却不同意。 “你这文中,论证颇多。以此等白话文笔来写,反而精准详实。倘若用了之乎者也,反倒不美。” 是这么回事吗? 左梦庚很有自知之明。 在这个时代谈论文事,他是绝对不如徐家真传的。 既然徐若琳这么肯定,他也只能言听计从。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时常凑在一起。 左梦庚说,徐若琳写,不知不觉,《国富论》的内容也渐渐积累起来。 对于个中内容,两个更是反复讨论,都觉得获益匪浅。 第23章 东林大佬 左梦庚的肚子里有太多的学识,徐若琳的脑子里有太多的见识。 这两个人碰到一起,那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相见恨晚、志同道合、情投意合、干柴烈火、你侬我侬…… 好吧,并不能有什么奸情。 旁边坐着个灯泡呢。 徐若琳是女子,所以在左府中,能陪客的人只有左羡梅。 原本左羡梅是非常雀跃的。 徐若琳来自于江南,又是礼部侍郎的孙女,再加上江南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才华横溢之辈如过江之鲫。 左羡梅满以为可以从徐若琳这里好好讨教一番,增长学问和才情。 结果徐若琳和左梦庚凑在一起,张口、闭口尽是什么“生产力”啊、“财货”啊、“殖民海外”啊之类的,听的她两眼发直,昏昏欲厥。 “徐姐姐,这等锱铢必较之事,实在是太……太有失身份了。” 左羡梅觉得,必须要让徐若琳迷途知返。 怎么能不做一个才女呢? 徐若琳噗嗤笑出声,抬手又掐她的脸颊。 “单纯的小丫头,这可是治天下的大学问,多少阁臣能吏可望而不可求的大学问呢。” 左羡梅努力挣脱徐若琳的魔爪,抗辩道:“不习经义,何以明事理?何以修身性?何以跃龙门?难道治理天下的学问,不是在圣人的微言大义中吗?” 左梦庚的白眼中,徐若琳倒是很疼惜这个妹妹。 “傻丫头,那些经义不过是科举做官的敲门砖罢了。你真以为那些官员,是靠着经义治理天下的吗?既然如此,他们金榜题名后,为何还要去翰林院见习?” 左羡梅觉得自己的三观被严重地冲击着。 “那……那为何朝廷科举,还要考这些?” 徐若琳还想要说什么,左梦庚的话就重了许多。 “因为这个朝廷病了,并且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这些天徐若琳和左梦庚讨论了许多,家国天下、天文地理、人文政治无所不包。 左梦庚的许多观点都给了她极大的震撼,也给了她巨大的启发。 唯独左梦庚话里话外透露的改朝换代的想法,让她头皮发麻。 造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 “少爷……” 冲进来的左荣打破了气氛。 “老爷命你速速换了新衣,随他出门。” 左梦庚纳闷。 “可知何事?” 左荣稍微知道一些。 “老爷心心念念的老大人到了。” 看样子是要去迎接贵客。 左梦庚不敢怠慢,换上了簇新的袍服,来到前厅的时候,周游居然也在。 这货不知为何,尽管努力保持镇静,但神色之中全是激动。 “这些年来,要不是叔父照拂和保护,小侄断不能苟活至今日。大恩大德,小侄没齿难忘。” 说着,周游居然给左良玉跪下了。 左良玉回府后,周游也住进了左家。只是平常都一个人待着,也不和府中人来往,古里古怪的。 想不到今日竟然来了这么一出。 左良玉也是神情激荡,伸手将周游扶起。 “贤侄莫要说这等见外之言,汝父英烈之名天下敬仰,吾又怎能冷血旁观?从今以后,周氏门庭全靠贤侄支撑,不论如何,不可堕了令尊威名。” 周游郑重称是,垂泪不已。 一行人出了门,径自前往钞关码头。 左梦庚注意到,左良玉竟带了两乘华贵的绒面小轿。 左府乃是将门,父子俩出门要么骑马、要么步行,从不乘轿子。 黄氏和左羡梅虽然会坐轿子,但也仅仅是朴素的寻常小轿。 类似于这般大富大贵的座驾,也不知道左良玉是现做的,还是花重金雇的。 行不多时,到了钞关码头,这里竟然热闹非凡。 远远看去,里里外外簇拥着许多人。 当先一位身量高大、不怒自威的官员,正被三位稍许年轻的中年文士陪着,热切地聊着什么。 一旁还有好几个年轻人,虽不敢喧哗,但个个趾高气昂,自成格局。 其余的衣着华贵者众,但都只能站在后边,显然身份地位差的远了。 左梦庚细细看去,发现除了那个不怒自威的官员,其余的人居然都认识。 陪着的三个文士,就是张好古的三位长辈。张振秀、张宗孟,还有张好古的老爹张宗桓。 年轻人那边,身材强壮魁伟者,就是和左梦庚齐名的柳一元。 陪在他身边的年轻俊秀公子,是耿家的耿章光。此人的父亲耿如杞,现如今是山西巡抚。 两人身边还有一个珠光宝气的公子,却是左梦庚不认识的。 张好古百无聊赖地站在另一边,和这三人格格不入。看到左梦庚的身影,立刻开心地招手。 左梦庚笑着示意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过去,而是随着左良玉去了长辈那边。 左良玉平时龙行虎步、飞扬跋扈的,但此时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知道为何,让左梦庚想到了仆役。 “左良玉给四位大人请安。” 这就是大明的文武之别。 别说左良玉仅仅是个前任武官,还是个区区都司。哪怕他是总兵,面对文官也抬不起头来。 左梦庚满以为左良玉凑上去,定会讨个没趣。 让他没想到的是,四个文人对他居然颇为和蔼。 尤其是那个威严官员,还主动扶住了左良玉。 “两位前辈莅临本地,我等后学末进无不渴求聆听两位前辈教诲。却不想让昆山占了先,可恼可恼啊。” 张振秀三人哈哈大笑,言语之间都是对左良玉的恭贺。 左良玉被夸了个脸红。 “可能是老大人知晓末将不学无术,更需指点迷津吧。” 几人说笑了一番,那官员走到了周游面前。 “贤侄……” 那人似乎满腔言语,最终只化为了最简单的抚慰。 “回来便好。” 张宗桓也道:“贤侄日后有何困难,尽管寻我,莫要见外。” 周游又忍不住眼中热泪,团团作揖。 “小侄何德何能,全赖先考余荫。此生别无所求,但求还先考清白,告慰我周家列祖列宗。” 那官员怒哼出声。 “不用担心,今番诸贤还朝,拨乱反正势在必行。” 周游终于露出笑容,仿佛万般苦难尽去。 左良玉看向左梦庚,吩咐道:“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前来聆听诸位大人教诲?” 左梦庚不敢怠慢,恭恭敬敬行礼。 “小子见过大人,见过三位叔父。” 他和张好古情同兄弟,对张家的长辈自然也十分熟稔。 张振秀对左梦庚刮目相看。 “贤侄一去辽东经年,稚嫩之气尽去,颇有汝父风采矣。” 张宗桓也道:“逆子先前和他相见,回来述说,诸般见识颇为惊艳。昆山兄,令郎假以时日,只怕非同小可啊。” 人多眼杂,左良玉也不知道左梦庚对张好古说了什么,但儿子被夸赞,做父亲的还是高兴莫名。 不等他多想,人群突然喧闹起来。 “来了来了……” 左梦庚随着众人目光看去,只见南面水门关处,一艘官船拐入了河道,直奔码头而来。 船头两位儒雅卓越的文士,迎风而立,大袖飘飘,当真是神采非凡,令人心折。 众人不禁靠近了几步,如同见到了什么天王巨星一般。 那官员一马当先,舍我其谁,向那两位文士抱拳,声音清朗,传遍四野。 “念台公、若谷公,一别经年,风采依旧啊!” 两文士中敦实宽厚者回礼,笑声远播。 “此番北上,竟得薇垣公相迎,侯恂何德何能啊!” 船上、岸上对答如歌,其乐融融,左梦庚却如遭电击,震惊地看向那船上的文士。 东林大佬,左良玉命中最重要的贵人出现了。 第24章 秘闻 左良玉的官场生涯,总结起来,可以用四个字概括。 那就是……贵人相助。 在辽东时,也不知为何,就被孙承宗相中。从藉藉无名的把总,一跃成为了都司。 还是车右营这样的纯火器部队统领。 因宁远兵变被罢职后,没有多久,他就东山再起了。 这一次,他的贵人就是侯恂。 也不知道侯恂怎么就相中了他,将他收为了帐下行走。 己巳之变时,侯恂奉命赴通州募兵勤王,左良玉因此而得到了统兵的机会。 这一次,他就进入了人生的快车道。 短短几年的功夫,就从副将升为总兵,又渐渐变成了军阀。 其实左梦庚不知道的是,在场的人里,还有一位左良玉的贵人。 侯恂成名已久。 天启年间因为和阉党斗争,父子三人一同被罢官,因此而名震天下。 加上天启年间诸多东林中人被阉党迫害惨死,侯恂的地位节节上升,如今已经是东林内部举足轻重的大佬。 崇祯即位,惩办阉党的同时,又将东林诸人召回朝廷。 侯恂此番北上,就是去京师出任兵部侍郎。 侯恂是归德府人,北上京师,自然是走运河方便,需要路过临清。 临清本地的东林党人或者是亲近东林党的士绅,因此而大张旗鼓迎接。 让左梦庚奇怪的是,那和侯恂并列的人是谁? 看众人的态度,似乎比对侯恂还要恭敬三分。 须臾,官船靠岸,跳板搭好,侯恂延请,竟让那人先行。 那人也不客气,施施然走下船来。 众人竟急不可耐,纷纷迎上,场面一时嘈杂混乱,左梦庚都被挤到了一边。 张好古和他难兄难弟,也没能上前去凑热闹。 左梦庚总算是逮到人,问道:“那位念台公何许人也?” 张好古惊讶莫名。 “你竟不知?那可是蕺山先生啊。” 左梦庚恍然大悟,也忍不住向那边看去。 大名鼎鼎的刘宗周啊,明末数得着的思想家,深受世人推崇。 刘宗周在前,侯恂在后。 侯恂下船时,左梦庚注意到,他的手中还牵着一个八、九岁的稚嫩童子。粉雕玉琢的,上下内外都透着灵气。 眼见着左良玉往侯恂身边凑,左梦庚无法,也只好过去。 可左良玉的举动,却吓了左梦庚一跳。 只见左良玉来到侯恂面前,二话不说,噗通就跪下了。 “老大人,左良玉给您叩头请安了。事隔经年,又能侍奉老大人,小的真是欢喜无限。” 左梦庚这个纠结啊。 当爹的都跪了,他怎么办? 让他给人跪下磕头,他可不愿意。 男子汉大丈夫,跪父母是天经地义,连老天爷跪不跪都值得商榷,更遑论是非亲非故的外人了。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侯恂动作很快,已经将左良玉拉了起来。 “昆山切莫如此,你我之情,无须多礼。” 见左良玉起来了,左梦庚顺势就不跪了。弯腰鞠礼,算是糊弄过来了。 藏在侯恂身旁的小孩看在眼里,忍不住嬉笑出声。 左梦庚看去时,他还刮了刮脸颊。显然是看出了左梦庚的偷奸耍滑。 左梦庚朝他挤挤眼睛,脸皮厚,不在乎。 那小孩一呆,估计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左梦庚身材高大,侯恂不可能看不到,问道:“这位公子是……” 左良玉忙道:“正是犬子。” 侯恂打量了一番,发现左梦庚气度昂扬,神情锐利,带着一股子舍我其谁的霸气,浑不似左良玉那般唯唯诺诺,不禁赞道:“令郎丰姿伟岸,豪气冲天,想必是内藏锦绣、外展锋锐之辈,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一番话只喜的左良玉抓耳挠腮,比升官发财还要高兴。 左梦庚知道侯恂对左良玉很重要,而且以侯恂的能量,将来对自己的帮助也不小。 “家父时常言道,能有今日,多为老大人欣赏。老大人谆谆教诲,精忠报国,家父每每铭记心中,与鞑虏叛逆血战之时,必定奋勇争锋,勤于王事。” 这话既是恭维,也是试探。 因为左梦庚发现了一个新的情况。 左良玉和侯恂,好似旧识。 有限的史料里,左良玉是在辽东之后得到侯恂赏识的。按理说,在此之前两人应该没有什么交集才对。 可是看左良玉对侯恂的态度,真可谓是感恩戴德,如奉父母,却不知缘由何在。 他窥探的隐秘,侯恂却是老江湖,更加滴水不漏。 “昆山,可曾让令郎读书?” 左良玉毕恭毕敬地道:“小的吃亏就吃亏在大字不识一个,谨遵老大人教诲,早早给他请了先生。奈何这小子是我的种,读书是不成的,只知道舞刀弄枪。原本想着带他到辽东闯荡一番,不成想如今全没了。” 侯恂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切莫灰心,安心在家,等候佳音即可。” 一位即将担任兵部侍郎的大佬这么说,那前程肯定是没跑了。 左良玉的心终于重新热乎了起来。 那边,张振秀走了过来,拉住了侯恂的衣袖。 “若谷公,难得大驾临清,晚辈本想尽一尽地主之谊。奈何若谷公偏生青睐昆山兄一人,当真可恼。寒舍简陋,不敢屈尊真佛。这接风宴席,若谷公可不能不赏面。” 侯恂哈哈大笑,转头看向众人。 “张存宇逼迫至斯,如之奈何?只好随了他去,且把暖酒换醉、佳肴助兴一番。” 众人哄笑,簇拥了刘宗周、侯恂上轿,奔赴内城。 行不多远,还未走出码头,迎面好大一波人马浩浩荡荡而来。 “肃静”“回避”的牌子耀武扬威,净街的鞭子将行人撵的如狗兔一般乱窜。 许多穿着皂衣的胥吏偏生恶行恶相,腰挎弯刀,手牵苍黄,威风凛凛。 护着一顶八抬大轿,上面坐着一蟒袍翼冠、面白无须的老者,眼睛已经盯住了这边。 两边行近,互相停下,颇有剑拔弩张之势。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是冯纶那个阉竖。” 左梦庚这才知道,此人就是临清的土皇帝、镇守太监冯纶。 如果是以往,这些人见到冯纶,只能退避三舍。 可是如今京里的消息传来,魏忠贤、李朝钦、崔呈秀等辈已然伏法,阉党覆没势所难免,大家伙也终于能昂首挺胸,面对冯纶这只坐地虎了。 轿子里的刘宗周和侯恂也得了信,掀开轿帘怒视冯纶。看那样子,当真是恨不得扒其皮、啖其肉。 双方之仇,刻骨铭心,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 被那么多双愤怒的眼睛看着,冯纶却怡然无惧。 “哟,我道是谁呢?曾经的仓皇鼠辈,如今这是又卷土重来了?” 侯恂走下轿来,踱步到众人前方,喝道:“圣君临朝,阉党伏诛,魏阉、李阉等巨獠死期不远,你这秋后的蚂蚱,只怕是惶惶不可终日,只能行那兔死狐悲的可怜作态。” 冯纶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上面居然笑的前仰后合,情难自已。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可悲……可笑……可怜,侯若谷,你当真以为你们赢了?等着吧,皇爷迟早有一天会明白,谁才是他的可心人。” 侯恂并指喝骂。 “你这阉竖,只会蛊惑君王,败坏江山,残害百姓。如今奢求苟延残喘,却是痴心妄想。须知圣上乃不世之明君,行霹雳手段,斩妖除魔,江山涤荡,焕然一新。尔等宵小之辈,今后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已是必然。” 众人哄然叫好,颇有一朝怨气尽除的快感。 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人,怒发冲冠,直扑冯纶。 “狗贼,纳命来,以祭拜先考在天之灵!” 左梦庚大吃一惊,恰好离着近,忙一把拦住。 “周兄,稍安勿躁。” 冯纶就算再如何该死,能处置他的只有皇帝的圣旨。圣意未下之前,哪怕知晓此人死期不远,却也不能胡乱动手。 冲出来的人是周游。 此时他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了,奈何根本挣脱不开左梦庚的拦阻。 他瞪着一双血红的双眼,愤怒地咆哮着。 “当年先考就是被这个恶贼抓入天牢,虐打致死。不报此仇,吾焉为人子?” 左梦庚一愣,随即脑海里轰隆隆乱响,诸多谜团竟一下子破解。 第25章 赌约 明末东林党人,姓周,临清人,被阉党害死于狱中。 几个条件一出来,左梦庚立刻就知道周游的身份了。 前太仆少卿周朝瑞之子,大名鼎鼎的前六君子之一。 对于周朝瑞,左梦庚的记忆里还有印象。 记得那年大批厂卫冲进了周家,将所有的周家人都带走了。周家被封,如今大门上还贴着封条。 随后传来消息,周朝瑞的妻女不愿受辱,选择了自尽。 此事在临清闹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却不想,周朝瑞还有后人存活于世,还是左良玉救的。 仔细想想,周朝瑞被抄家的那一年,恰好是左良玉回来省亲之时。 而他回到辽东后不久,就被提拔为了都司。 以往对于这一点左梦庚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看来,关节就在周游身上。 另一个人的出声,证实了左梦庚的猜测。 “思归,稍安勿躁。这阉宦必有伏法之日,周少卿之冤必能昭雪。” 听了侯恂的话,周游居然安静了下来。 为何侯恂对左良玉另眼相看,大肆提拔,源头只怕也是因为这件事。 当初周朝瑞蒙冤入狱,周家覆灭在即,其他的东林党人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应该是侯恂出面,找到了回家省亲的左良玉,请他将周游带到辽东藏起来。 辽东乃四战之地,危机重重,阉党就算再势大,也不可能跑到辽东军中作恶。 换成一般人,窝藏钦犯,只怕胆子都吓破了。 可左良玉不一样。 他胆大包天不说,更有极强的赌博心里。 他知道侯恂是了不得的大官,如果这次让侯恂承了恩情,日后的荣华富贵少不了。 于是左良玉便答应了下来,悄悄将周朝瑞的幼子周游带离临清,藏在了辽东军中。 这个恩情可太大了,侯恂不可能没有表示。 左良玉能够飞速升官,根本不是孙承宗看中了他,而是侯恂在其中使了力。 这也能解释的清,为何侯恂在面对左良玉的时候,那般和蔼可亲,从不倨傲威福了。 明代文官,对待武将直如门人走狗,打骂都是轻的。 可侯恂却对左良玉亲切有加,根源也就在这里。 一段历史迷雾被揭开,令左梦庚颇为振奋。 那边冯纶面对众怒却不胆怯,倒也是个人物。 “皇爷初登大宝,举目无亲,才让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蒙蔽一时。待过些时日,皇爷必定能够看清,你们这些心怀叵测之辈的嘴脸。到了那时候啊,皇爷才会明白,只有咱们这些无根无底的奴婢,才是全心全意为皇爷着想的。侯若谷,咱们走着瞧,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他突然嘿嘿一笑,神情阴冷。 “也许……你们看不到那一天呢。” 侯恂寸步不让,话语声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正道大光,万古流长。尔等奴颜媚色、悦主求荣之辈,败坏江山社稷,残害黎民百姓,以致这华夏风雨飘摇。吾在此,毕不让尔等死灰复燃。” 冯纶又笑了,这次却笑的很努力,可是却没有任何的笑声发出。 足足过了半晌,他才稍微平复些许。 “咱们这些残缺之人为何得宠?只因为咱们忠心。咱们的心里只有皇爷,只知道为皇爷办事。皇帝永远都是皇帝,迟早有一天皇爷会明白,谁才值得信重、谁才是野狼之辈。” 说罢,他挥挥手,浩浩荡荡的队伍再次启程,擦着众人边缘,远远地去了。 寒风里,冯纶不伦不类的唱腔隐隐约约飘来。 “醒来把龙袍身上套,端坐殿前是何说道。谁是忠臣谁是盗,细思量满眼尽是花脸豺狼虎豹……” 码头上一片静默,所有人都看着冯纶的去向。一时间,各自心思曲折,均有不同滋味涌上。 侯恂冷哼一声,双目里尽是怒火,喝道:“咱们走吧。” 张家安排的酒宴,丰盛而宏大,极尽奢华。 贤达云集,俊才无数,再加上特意请来的当红倌人,端是一番热闹。 大人们在一处怡然,小辈们在另一处尴尬。 彼此相对,恨不得拳脚相向。 张好古翘着腿,将鸡腿啃得飞起,还故意气人。 “几位,吃呀。难得吃到这等珍馐佳肴吧?甭客气,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 对面的柳一元几人怒目相视,要不是在张家,还有那么多大人在场,估计就要动手了。 旁边还有两小孩,规规矩矩坐着,有点紧张地看着局势。 一个是跟着侯恂而来的,另一个则是张振秀的儿子张令锡。 张令锡也八、九岁模样,却很灵秀,也不同于张好古的痞赖。 他站起身,给柳一元等人赔礼。 “柳家哥哥,耿家哥哥,王家哥哥,我堂兄言语无状,还请不要放在心上,小弟代为赔罪了。” 柳一元、耿章光等人再生气,也不可能跟一个小孩过不去。 “令锡贤弟切莫多心,我等无碍。” 张好古气的鼻子都歪了。 “张令锡,你和谁一伙的?” 张令锡摇头晃脑的,自有一番道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日张家宾客盈门,小弟自然喜不自胜。” 张好古通红的老脸中,一群人哄堂大笑,连左梦庚都忍俊不禁。 没想到张振秀的儿子这般有趣。 想到这小孩在崇祯十五年的时候,跟着父亲张振秀、刘源清等人守城,最终壮烈殉国,左梦庚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张令锡正好看过来。 “左家哥哥,听说你去了辽东从军,不知可曾与东虏打过?” 辽东局势牵挂天下人心,一听他这么问,所有人都不禁竖起了耳朵。 左梦庚摇摇头。 “我年纪还小,家父不许上战场。” 柳一元乐了,讥讽道:“人都说左二拳脚无双,武艺非凡。怎么地,到了沙场上就成了怂包了?” 如果是以往,左梦庚必定大怒,非要好好闹一场不可。 这也是柳一元的目的。 今日大佬云集,要是左梦庚不分场合闹起来,下场肯定惨不忍睹。 孰料左梦庚面不改色,好似被嘲讽的不是他一样。 “咱们平时练的拳脚,和沙场上的搏杀是不同的。军阵对冲中,招式什么的根本没有发挥空间。就是简单而忘我的砍杀,谁的力量更大,谁的出手更快,谁能劈砍的更准,谁才能活下来。” 在座的都是一帮小年轻,虽然对于军伍之事很好奇,但又哪里知晓战场的真实情况。 听他一说,都不禁颇为意外。 柳一元也是一顿,随即懊恼不已。 怎么就被唬住了? “你少吹嘘,吾可是得名师真传,该如何搏杀,焉能不知?你怂便是怂,找什么藉口?” 这是和自己扛上了。 左梦庚看着柳一元,回忆着此人的资料。 历史上此人在不久之后考上了武举人,说明是个人才。 尤其他又出身柳家,说是文武全才,那是一点都不假。 要是将此人收入麾下…… “我在辽东,虽然没能上的沙场。可是回程时,在畿辅之地,和乱贼着实打了好几场。柳兄要是不信,咱们切磋切磋?” 一听这个,柳一元就来劲了。 “好啊。” 他居然还不满足。 “左二,上次咱们没分出胜负。今番打了,怎么说?” 左梦庚好笑地看着这个争强好胜的年轻人,问道:“柳兄有何高见?” 柳一元挑衅地看过来。 “如果你输了,从今以后见着我,必须叫二哥。有我在的地方,我坐着,你只能站着。我喝茶,你倒水。可敢答应?” 山东人拿大,从不叫大哥,而是叫二哥。 谁叫武二郎声名远播呢。 你管别人叫大郎,你啥意思? 听到柳一元这几乎不留退路的条件,左梦庚只想笑。 “成。不过如果你输了,从今以后,你就做我小弟,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柳一元的脸上闪过一层青气,蹭地站起,怒道:“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左梦庚跟着站起,从饭桌后走出来,来到中间的空地。 “有没有本事,得试过了才知道。” 第26章 折服 这怎么说着说着还动上手了? 张好古急了,连忙喊道:“左二,狠狠打。” 左梦庚去辽东时,张好古最惋惜的就是没法横行街巷。 因为碰到柳一元,只有挨揍的份。 现在终于看到报仇的机会了,他比谁都兴奋。 张令锡可急坏了,跺足道:“堂兄,岂可如此?” 张好古翻翻白眼,根本不在乎。 “怕啥,又打不死人。” 他们这些纨绔殴斗的时候,都很注意分寸。不打脸、不狠打,点到为止。 否则真要打出事儿,那就是家族撕破脸了。 可他这么嗷唠一嗓子,连大人那边都被吸引了。 看过来发现左梦庚和柳一元到了场地中央,不免好奇。 “哎哟,少年人血气方刚,只怕不是好事。” 刘宗周惊呼了一声,寻思着让人劝阻。 他是文坛大佬不假,可比武争斗这种事儿,却怕的紧。 侯恂倒是还好,只是遣人问了问缘故,并不想插手。 再看张振秀、左良玉等人,全都一脸寻常,根本不当回事。 山东人脾气暴、性子倔,急了就会动手。别说左良玉这样的武夫了,张振秀年轻的时候那也是人称码头梨花枪的。 不大一会儿,下人回来了,把事一说,左良玉等人哈哈一笑,更不在意了。 刘宗周有点担心。 “打打杀杀的,总归不好。” 张振秀安抚道:“念台公无须多虑,只是小辈玩闹。就当是演武献技好了。” 刘宗周摇摇头,神色古怪。 江南之地,酒宴之上,年轻一辈做的最多的,就是争相咏诵诗词,以搏名声。 北地之人却这般暴烈,竟以搏击为乐。 张宗衡看向左良玉。 “昆山兄,柳家公子的拳脚武艺可是不凡,不怕令郎输阵吗?” 左良玉只是向那边看了一眼,便照旧给刘宗周、侯恂等人斟酒布菜。 “柳家小子的功夫怕是不成。” 张宗桓大奇。 “这还没打,你如何得知?” 左良玉闻言一哂,倒也痛快。 “习武之人,首重下盘。俗话说,脚下没根,功夫不深。柳家小子脚步虚浮,拳脚自然无力。” 侯恂等人听的一愣愣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回事。 那边左梦庚和柳一元已经拉开了架势。 柳一元战意如火,左梦庚却没当回事。 “你先动手吧。” 柳一元眼底闪过一抹厉色,心说这是你自己找死。 他爆喝一声,欺身上前,双臂一分,使了一招探花手,直奔左梦庚面门。 左梦庚…… 动都没动。 看他打来,硬是用额头左角接了一下。 众人的惊呼声中,左梦庚不动如山,柳一元跳开数步,满脸惊异。 “你为啥不还手?” 左梦庚微微一笑。 “我是看看你这段时日的功夫涨进了多少。” 实际上柳一元的招式一出来,左梦庚就知道,完全的花架子。 记忆中从前和柳一元过招时,两人就是这样打的。他本以为去了辽东一年,柳一元应该进步不小。 现在看来,还是那样。 见左梦庚气不喘、脸不红,似乎他打的那一下连蚊子叮的都比不上,柳一元大怒。 这一次再上,他加了几分力道,也顾不得下手重不重了。 同时为了在众人面前露脸,还把从师傅那里学来的绝招用上了。 教他的师傅曾洋洋得意地说,这一招叫掳尺手。 右虚而左实,又可右实而左虚。虚虚实实,令对手摸不着头脑,鲜有不中招者。 果然,见他双臂环转,动作飘飘,不少人都喝起彩了。 只是这喝彩声迅即化为惊呼。 左梦庚动了。 不动则已,一动则迅如雷霆。 管你虚虚实实的,合身一团,整个人如同炮弹一样朝着柳一元撞了过去。 柳一元大吃一惊,来不及多想,右拳回摆,打在了左梦庚的左肩上。 这一下中的结结实实,令柳一元惊喜不已,觉着已然胜了。 孰料左梦庚理都不理,仿佛被打的不是他一样。 撞到柳一元面前,也没什么招式,右拳一个勾摆,柳一元就好像破絮一样倒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宛如一滩烂泥。 再看左梦庚时,已经收起架势,不动如渊,云淡风轻。 柳一元只感到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一般,努力想要爬起来,可是四肢百骸里都有着一股子钻心的痛涌来,令他使不上丝毫力气。 耿章光和另一个年轻公子忙跑过去,费力将他搀扶起来。 “你……” 柳一元没想到自己丢了这么大的人,怒视着左梦庚,不想善罢甘休。可是感受着刚才受到的那一拳,其中蕴含的澎湃神力,不禁惊骇莫名。 左梦庚笑着看他。 “你输了。” 柳一元脸色青红皂白,可也不是赖账之人。但他也有好奇的地方,不问不出来不甘心。 “我明明打到你了。” 还是两下。 “你的拳头没劲。” 在柳一元勃然色变中,左梦庚提高了声音,但不是在羞辱他。 “沙场搏杀,只有两样东西最重要。一个是力量,一个是速度,除此之外,全都是花架子。你刚才动手时,在没必要的地方耗费了太多的力量,打出来的拳头自然也就没劲了。” 柳一元愣住,细细琢磨,抗辩道:“为何我往日打人,却能将人打倒?” 左梦庚拍拍胸脯,梆梆作响。 “因为别人没有我强壮啊。要想打人,就必须要先学会挨打。你打别人十拳,别人毫发无伤。人家打你一拳,你就倒下了。你说,那是谁赢了?” 众人听了,不免默默点头,显然是被说服了。 左良玉抿嘴一笑,颇为欣慰。 浑然忘记了刚才看到左梦庚出手时,他惊诧成什么样了。 话说清楚了,柳一元知道自己输的不冤。可一想到自己输给了左梦庚,当真是恨不得死去了事。 旁边那公子明白他的心意,开口道:“今日观左兄和柳兄相戏,当真英武不凡。将来这天下英雄,只怕非左兄莫属。” 这高帽戴的…… 耿章光介绍道:“这位是王蔚然王其光兄,其曾祖乃王鉴川公。” 乖乖,王崇古的后人诶。 蒲州王家地位非凡,又是晋商领袖,不能轻易得罪了。 想到此处,左梦庚拱手为礼。 “王兄谬赞,其实柳兄只是身体尚未长成。假以时日,力气打熬够了,拳脚上的功夫也就到了。” 他这么一说,柳一元的面子就保住了。 在柳一元面色稍霁时,王蔚然和耿章光都颇为意外地看向左梦庚。 年轻人胜不骄、败不馁,端是了得。 一想到之前的赌约,柳一元脸色火辣,闷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后但有吩咐,无有不从。” 收获一个人才,左梦庚心里美滋滋的,表面平静。 “柳兄客气,咱们日后经常切磋,砥砺互助才是。” 柳一元还能说啥,看着与从前完全不同的左梦庚,不得不彻底服气了。 主座那边,那位和刘宗周、侯恂并座的官员站了起来,徐徐走到场中。 “你便是左梦庚?” 能和刘宗周、侯恂并列的人,肯定了不得。 左梦庚不敢怠慢,拱手施礼。 “小子正是,有劳大人记挂。” 那官员似乎不会笑,一张脸和老虎一样,令人生畏。 “本官东昌知府曹文衡。” 左梦庚心神一凛,知道眼前这人乃是硬茬子。 曹文衡可不是无名之辈,将来甚至做了蓟辽总督。 前文说过,左良玉的官路上贵人不少,曹文衡也是其中之一。 崇祯三年,白莲教作乱,曹文衡三下五除二就给平了。 就是在这次平乱中,曹文衡发现了左良玉的才能,将其从副将提拔为了总兵。 将左良玉从罢官提拔为副将的是侯恂,而让左良玉晋升为总兵的,就是曹文衡。 这位最生猛的就是,为了平息白莲教叛乱,单枪匹马进了白莲教的军营。只凭一张嘴,就说动数万白莲教徒投降。 不过是这位的话,左梦庚也就不意外了。 今日在座的这些人,不是东林党的就是和东林党交往过密的。 曹文衡就属于后者,因此才会被奉为座上宾。 既然是自己人,左梦庚便放下心来。 第27章 不能共富贵 “左将军的这个儿子,可不简单,着实令人惊艳。” 曹文衡一手端着酒杯,漫步在众人之间,声音颇高,让所有人都听得到。 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后,曹文衡才说出原委。 “本官在京师时,见到了南皮游击刘源清的奏疏。月前,刘部奉命北上,夹击青县乱贼。不成想在半路上,碰到了乱贼的大军。” 畿辅就在山东边上,先前的民乱惹得山东这边人人自危,生怕乱贼跑过来。 此时听曹文衡说起此战,大家伙都竖起了耳朵,分外关心。 就是没想到,这其中居然涉及到了左梦庚。 就连左良玉也不知道,神色不免凝重起来。 “本来官军碰上乱贼,便是十倍之敌,野外浪战也是有胜无败。” 这一点,在座的人还是认同的。 山东这地方别的不多,就是乱子多。隔个几年,就起来一波乱贼。 所以对于官军和乱贼的战斗力对比,大家都心里有数。 “可乱贼奸诈,竟在官军背后藏了马队。” 这一下,就真是人人变色了。 大明军队,除了九边之外,有骑兵的可不多。畿辅平原之地,步兵碰到骑兵,当真是凶多吉少。 “乱贼马队冲锋时,刘源清本以为此战必败,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 其他人唏嘘感叹的声音里,左梦庚努力不笑。 就刘源清那货,还以身殉国呢。 别看他后来在临清抵抗东虏战死了,那是因为临清被重重包围,无处可逃。 而且能在临清做主的,是张振秀、张宗孟等人。 他这个总兵,除了听令之外,别想有什么奇怪的念头。 因此张振秀等人宁死不屈时,刘源清也断没有活命的可能。 再说了,他大哥刘泽清还在呢。 他要是投降叛变了,刘泽清和刘氏满门,还能有好下场? 可以说,刘源清的结局只是没办法,根本不是他有什么大忠大义的崇高思想。 畿辅这一战,可以说如果没有左梦庚异军突起,官军大败的情况下,这货绝对比谁都跑的快。 曹文衡还在讲述。 “危难关头,却有一英雄少年横空出世,杀的乱贼马队溃不成军,官军化险为夷,由此而大败乱贼。诸位,可知这英雄少年是谁啊?” 大家都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一时间,左梦庚竟然成为了焦点。 尤其是那些红倌人,更是紧紧盯着他,想要看看这大破乱贼的英雄少年有何奇异之处。 刘源清的奏疏当然大而泛之,不可能说的太细。 如今当事人在场,曹文衡岂会不问。 “贤侄,此战经过,可为吾等道来?” 左梦庚倒是坦然,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出名要趁早,尤其是在这个年代,个人的名声很有用。 特别是他这种骨子里就想要造反的人,没名气可不行。 怎么地也要那些英雄豪杰一听到他的名声,纳头便拜,才算成功。 “说起来,那一仗也是凑巧。” 左梦庚从头说起,青县城下遭遇乱贼,突围乱战,再到伪装乱匪,伺机绞杀马队,还有帮助刘源清夺回南皮县城等。 他每说一点,众人的惊呼声就高一分。 待他说完,众人全都如痴如醉,比听了一场评书还要过瘾。 尤其是左梦庚的所作所为,其中既有英勇搏杀,又有运筹帷幄,堪比《三国演义》精彩。 柳一元愣愣地看着左梦庚,突然之间,所有的争强好胜全都褪去。 原本以为和左梦庚乃一时瑜亮,即使这一次被左梦庚轻而易举击败,他也觉着回去勤学苦练后便能迎头赶上。 可听了左梦庚做的如许战绩,他才明白,当初的那个对手如今已经远远地超过了他。 给这样的一个人当小弟,似乎也不丢人。 侯恂抚掌大笑。 “昆山,令郎竟是天生将才。假以时日,必名扬天下。” 左良玉逊谢了一番,看待的角度却和别人不同。 “突围时,怎么打的?” 一听这话,左梦庚就知道,上过战场的将领到底和旁人不同。 “好教父亲得知,此战绝无取巧之处,孩儿带着左荣、左华硬杀出来的。” 左良玉面色凝重,追问道:“说说交战经过。” 左梦庚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都说了。 左良玉终于笑了起来。 “恩,不错,有几分样子了。” 可其他人却听的呆了。 尤其是刘宗周,忍不住开口问道:“便只打了一回?吾观贤侄之勇武,只怕过五关、斩六将也不在话下也。” 张宗孟也凑趣道:“吾观书中有云,武将酣战,均是武艺了得。各种绝招层出不穷,什么拖刀计、镫里藏身、回马枪什么的,贤侄可曾使将出来?” 这就是大明的文人。 在他们的眼里,觉着打仗多潇洒呢。 估摸着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才对味吧。 左梦庚无奈苦笑,细心解释。 “叔父有所不知,战场上生死就在一瞬间,容不得太多花头。人挨着人,人挤着人,根本没有什么腾挪空间。叔父请想,倘若手持长枪玩什么回马枪。两骑全速对冲时,只怕这长枪还没转回来呢,对手早已冲的远了。再有,前前后后都是人,长枪这么一转,只怕敌人没杀到几个,本方袍泽却遭了秧。” 他只是随手一比划,大家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 恍然大悟的同时,不免哄堂大笑,这才知晓将战场想的差了。 张宗孟老脸通红,感慨连连。 “这便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如不是贤侄这沙场中人细细说来,咱们都被那湖海散人骗了啊。” 湖海散人便是罗贯中,明末之时,《三国演义》的影响力已然不小。 一顿酒宴,名为刘宗周、侯恂接风,却让左梦庚大出风头。 是夜,侯恂和刘宗周全都住进了左府。 由此可见,左良玉在大佬的眼里绝对地位不低。 只他自觉是武将,见到文臣不免伏低做小。 可就凭他仗义保全周朝瑞香火一事,东林上下就不免承他的情。 侯恂和刘宗周住进了左府别院,因为刘宗周的老仆路上感染了风寒,左良玉特意让左梦庚贴身伺候。 繁华褪去,静室茗香,侯恂和刘宗周的神色却没有了白日的畅快。 “此番回京,只怕未必尽如所愿。念台公,还要多做准备才是。” 刘宗周做学问是一把好手,对政治就有些迟钝,闻言道:“若谷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侯恂脸上浮现怒色。 “金筷相国,成何体统!” 经他细细一说,刘宗周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崇祯登基后,一边清理阉党,一边也要组建自己的行政班底。 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内阁阁臣。 阁臣如何选拔,大明早有惯例。各部重臣推举,崇祯只需圈定获得支持率最高的几个就行。 崇祯不,玩了个花的。 抽签。 因为大臣们推举了十个人,于是他将这十个人的名字写在签上,然后放到金瓶里,通过抽签的方式决定谁进入内阁。 看似公平,可事关国政的阁臣选举居然这般胡来,哪里还有威信可言? 不得不说,崇祯朝阁老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此事便是伊始。 刘宗周秉性刚直,大怒不已。 “岂有此理?国政维艰,正该尽心用事之时。堂堂阁辅,如此草率对待,焉能统帅臣僚、辅佐君王?” 侯恂喟然长叹。 “便是如此。刘青岳(刘鸿训)初入内阁,抱负未展,便屡遭弹劾,朝政为之拖沓,此不祥之兆也。” 刘宗周忧心忡忡。 “钱稚文(钱龙锡)不管吗?” 侯恂更气。 “他管?他正愁怎么面对韩象云(韩爌)呢。” 刘宗周唉声叹气,仪态萧索。 “何至于此,大家均为东林同道,韩象云更是前辈先贤,为何就不能和衷共济呢?” 侯恂脸色讥讽。 “韩象云和钱稚文说到底都是老成持重之辈,吾倒是不担心。可眼下钱牧斋(钱谦益)又将还朝,他和周挹斋(周延儒)只怕争端又起,才是为难。” 刘宗周难得失态,重重一拳捶在桌子上。 “哎,想我东林,不过数年之前,尚同心戮力,共抗阉贼。何以时过境迁,竟相煎何急啊!” 侯恂也跟着唉声叹气,两位全然没有奉诏还朝、大权在握的快意。 对于这些,左梦庚反而看的清楚,冷不丁来了一句。 “还能如何,诚苟患难易,苟富贵难罢了。” 第28章 何不另起炉灶 明末的历史,东林党绝对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关于东林党,后世的争议始终没有消停过。 各种观点纷呈,赞许者有,批判者众。 更有甚者,竟然将明亡的责任推到了东林党的头上。 可对于东林党该是一个什么样子,能说得清的人并不多。 其实崇祯年间的东林党,已经和当初的东林党完全不一样了。 “当年泾阳公讲学东林之时,附从者何人?不过商贾、工匠、市井小民之辈尔。东林先贤,虽在朝为官者众,然可有阁臣显贵?并没有。” 左梦庚原本在一旁安静伺候,侯恂和刘宗周也没有当回事。 他虽然展示出了不俗的武艺和军事才能,可是在两位大佬眼中,最多只是武将之才。 朝政上的事,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可左梦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侯恂和刘宗周正为了东林党的烈火烹油而忧心忡忡时,左梦庚平地起惊雷,直言东林党有此变故,根源就在于东林党的性质变了。 东林党一开始并非什么显贵,说是起于草莽都不算过份。 彼时创办东林的人,基本上都是一些小官小吏。 即使是顾宪成,也只不过是吏部员外郎,赵南星是考功郎中,并非什么顶级大佬。 顾宪成在东林书院讲学时,一开始前来听课的人,几乎都是商贾、工匠、市井小民等辈。 这些人虽然都是贱民,可是却意义不凡。 因为江南商贸繁荣,经济发展远超其他地区。这里的平民已经不满足一日三餐果腹,而是开始有了更高的追求。 以往他们没有什么途径,但是顾宪成的讲学,让他们有了进步的途径。 于是万千百姓云集,声势迅速扩大,这才有了东林党的崛起。 可以说,一开始的东林党,代表的就是商贾、手工业者、工匠、平民商贩的利益。 这从整个历史进程来看,无疑是进步的。 毕竟从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过渡,这是大势所趋。 嘉靖后期,包括隆庆、万历前期,整个东林党的表现都是昂扬向上的,充满了积极的意义。 其中隆庆开海,更是东林党的呕心之作。 后世批判东林党的人,其中的一个观点就是东林党反对开海,导致中国不能开眼看世界。 这个说法错误的非常离谱。 因为在明末主导开海的,恰恰是东林党人。 打出隆庆开关第一枪的福建巡抚都御史涂泽民,就是东林党人。 其时的福建巡抚许孚远,更是湛若水的学生。提拔重用他的人,是东林大佬邹元标。 许孚远更是刘宗周的老师。 这些关系,足以证明了吧? 后世许多观点中,说东林党是大地主大资本家的代表。 这就更加奇怪了。 东林党既然是大资本家的代表,为何会不支持开海呢? 哪个资本家嫌弃钱赚的少了? 什么? 垄断走私? 拜托,走私能赚多少? 隆庆开海最终选择在了福建,还是月港这种小地方,原因也有江南的固有势力太过于强大,导致政策在此地无法实行的无奈选择。 这个观点的最大错误之处,就是用东林党将整个江南的势力都代表了。 事实上,在江南地区,东林党并非最强大的势力。 真正垄断了东南财贸、阻扰开海的人,其实是东南的勋贵、大地主、世家。 比如魏国公府、浙党等等,这些人才是大地主的代表。 说东林党垄断走私,那就更是笑话了。 彼时的东林党手中既无权,又无兵,怎么打通海禁,把货物运出去? 真正能够做到的这些的,必然是掌控了东南兵权和政权的勋贵、世家。 这也是为什么嘉靖朝时期抗倭,戚继光、胡宗宪、谭纶等人都需要另外募兵,俞大猷又起于福建、并非江浙的缘故。 抗倭之后,胡宗宪惨死,戚继光、谭纶被远调,俞大猷缩回了福建,这就是东南的勋贵、世家反扑的结果。 同样的,也因为东南的勋贵、世家太过于强大,东林党不得不将开海的地点放到福建。 后来东林党扶持郑芝龙的目的,也是因为在陆地上突破不了东南勋贵、世家的围堵,不得不从海上来解决问题。 那个时候,东林党和世家勋贵之间的矛盾就在于,东林党代表的商贾、手工业者生产出来了货物却卖不出去,只能接受世家勋贵的剥削,通过勋贵世家的手发卖到海外。 正是基于这个事实,那时的东林党对于明朝的政策制定、国策运行都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从什么时候开始,东林党变质了呢? 恰恰是在万历后期,尤其是天启年间。 因为万历、天启两代皇帝重用阉宦,四处盘剥敛财,让东林党和东南的勋贵世家迅速合流。 想想,万历、天启派出那么多的矿监、税监,霸占矿山和交通,横征暴敛。 而这些矿山、商道原来是属于谁的? 各条商路上穿梭的货物都是谁的? 还不是勋贵世家的。 也就是说,万历、天启两代皇帝的倒行逆施,让原本是对头的东南勋贵世家和东林党迅速达成了统一战线。 这也是万历年间,东林党和阉党的斗争会那么惨烈的一个原因。 因为东林党背后有了更大的支持,所以才有能量和胆气去抗争。 可这种合流,虽然符合斗争形势,带给东林党的却不是好事。 这个原本具备积极意义的势力,迅速开始腐化,这才渐渐成为了大地主的代言人。 如果形象比喻的话,东林党就好比后来的KMT。 一开始也是反帝反封建,反压迫,追求民族独立、国家强盛的进步势力,但后来却成为了帝国主义、买办阶级、大地主阶级的代言人,堕落为了反动势力。 这种变化,此时东林党中的有识之士或许看的见,但肯定说不出所以然来。 毕竟这是时代的局限性导致的。 如侯恂、刘宗周这等目光敏锐之士,只是察觉到了危机,但是却不知道这危机是什么,从何而来,又该如何解决。 相反左梦庚拥有着后世的观念,当真是火眼金睛,一语道破。 如今的东林党,已经不再是那个代表资产阶级、手工业者、普通民众的进步势力了,而是堕落为了操持权柄的大地主阶级。 阶级属性的变化,正是东林党危机的来源。 如今东林党的高层,早已忘记了曾经的峥嵘岁月,眼睛里只有朝廷空出来的高位,哪怕是自己人,也是要争上那么一争的。 韩爌回朝,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泰昌、天启年间,韩爌就已经是大学士了。在如今的东林当中,妥妥的最顶级大佬。 崇祯也是出于这个目的,才将他召回,担任内阁首辅。 值得一提的是,韩爌也是山西蒲州人,年轻时没少受到王崇古的赏识和提拔。 东林党和晋党,本就是盟友。 可韩爌这么一回来,钱龙锡就坐蜡了。 他可是“堂堂正正”金瓶抽签出来的首位阁臣,按理说,这个首辅就该是他的。 结果空降了一个韩爌下来,钱龙锡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虽然崇祯用袁崇焕督抚辽东来安抚钱龙锡,可一个袁崇焕,能和内阁首辅比吗? 再说了,钱龙锡恐怕还不知道,此时的袁崇焕已经有了二心。 钱谦益和周延儒的矛盾,那就更加没法化解了。 这两人都是少有才名,天资出众,文采过人之辈,在老一代的东林党人之后,如今成为了东林党中的明星。 可偏偏两人的矛盾由来已久。 周延儒是宜兴人,也就是今天的无锡。 而钱谦益,则是苏州府人。 俗话说,苏松常那才是江南。 你个宜兴的,也配待在苏联? 而且两人的崛起之路也不相同。 周延儒是典型的学霸,别的不行,就考试厉害。 钱谦益更像是艺术生,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那是样样精通、样样顶尖。 学霸的眼中,艺术生那是什么? 学渣。 艺术生的眼中,学霸是什么? 书呆子。 偏偏东林党内,苏、松、常等人的成员最多,纷纷围绕在钱谦益的身边,为他吹捧造势。 周延儒则属于被排挤的对象,在东林党内根本没什么朋友。 他的这种状况,让东林党内的新兴势力颇为同情,纷纷对他进行支持。 这个新兴势力,就是张溥为首的复社。 侯恂和刘宗周可能还不知道,周延儒此时已经有了二心,准备联合浙党的温体仁来共同对付钱谦益了。 面对乱局,他们苦思而不得良策,徒呼奈何。 左梦庚倒是干脆。 “今日之东林,无论先贤还是后进,均已被权力、名利蒙蔽了双眼。二位老大人何不另起炉灶,效仿泾阳公,重开日月,再造东林呢?” 第29章 原来是这么回事 左梦庚是铁了心要造反的。 朱明王朝这艘破船,眼瞅着是沉定了,他可不想随着陪葬。 投降满清,坐视华夏重回蒙昧,错过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那更是不能接受的。 思来想去,就只有造造反来维持生活的样子。 可要想造反并且成功,就必须要有自己的班底。 他的班底从何而来? 左梦庚可不是破产流亡的农民,想要招拢流民、竖起大旗就造反,那是扯淡。 人家平民百姓为何要听你一个将二代的? 吸收大地主、世家勋贵以为臂助,那就更加不现实了。 在这些人眼中,武人不比奴仆走狗高贵到哪里去。 不给一口吐沫,再踹上两脚,那都算是客气的。 除非左梦庚王霸之相已显,否则的话甭指望大地主、世家勋贵会主动靠拢过来。 这些时日和徐若琳辩论交流,却给了左梦庚不同的思路。 东南思想之开放,简直令他欣喜若狂。 原来在东南,非君、贵民的思想已经如此深入人心,商人、手工业者、平民百姓追求自身权利的努力,一直都没有断过。 这分明是一股可以好好利用的澎湃力量,只可惜原来的历史中却湮灭在了风云当中。 而这些势力的代表东林党,完全可以争取过来,为他所用。 当然,不是整个东林党。 通过今日侯恂、刘宗周的言语,左梦庚已然发现,东林党正在腐化和变质。 但为何不能去芜存菁,吸收其中依旧进步的力量呢? 他给出了建议,另起炉灶,却将侯恂、刘宗周吓的不轻,觉得他是在异想天开。 “呵呵,年轻人胆大妄为,毫无顾忌。如今新皇登基,正是我辈奋发进取之时,岂可自乱阵脚?更何况些许龌龊,焉能影响大局?” 左梦庚一见,便不再说了。 人就是这样,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此时东林党鲜花锦簇、烈火烹油,他说的再多也不会得到认可,反而会惹人厌烦。 只有等到这帮人撞了满头血后,才会发觉他的意见是多么的宝贵。 “为今之计,只有等过几日钱牧斋到了,看你我能否说服他回心转意了。” 到最后,刘宗周能够拿出来的,也只有这么一个主意。 这也让左梦庚知道,侯恂、刘宗周到了临清后,没有着急北上,原来是在等候钱谦益。 三位东林大佬估计是要在临清商谈,统一意见。这样到了京师后,才能共同进退,左右大局。 只可惜,左梦庚并不看好他们的设想。 夜深了,侯恂告退,刘宗周也有些疲惫。 “念台公,可是要歇息?晚辈这就去准备香汤沐浴。” 刘宗周却摆摆手。 “不急,帮我摆上笔墨纸砚。” 左梦庚忙把东西准备好,亲自伺候磨墨。 刘宗周净了手,闭目思量,神情颇为庄重。 良久之后,才开始在纸上书写起来。 左梦庚无所事事,定睛瞧去,个中内容全都印在了眼中。 【陛下励精求治,宵旰靡宁。然程效太急,不免见小利而速近功,何以致唐、虞之治?夫今日所汲汲于近功者,非兵事乎?诚以屯守为上策,简卒节饷,修刑政而威信布之,需以岁月,未有不望风束甲者,而陛下方锐意中兴,刻期出塞。当此三空四尽之秋,竭天下之力以奉饥军而军愈骄,聚天下之军以博一战而战无日,此计之左也……】 洋洋洒洒,何止千言。 刘宗周写写停停,时而皱眉,显然其中颇多难处。 偶一转头,却看到左梦庚意兴阑珊,神情间颇为不屑。 “小子,你能看懂?” 左梦庚其实有些困了,闻言立刻惊醒,忙道:“晚辈才疏学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还请老大人解惑。” 刘宗周书写的这些内容,其实他是知道的。 正是刘宗周回京之后,给崇祯上的第一份奏疏,《面恩预矢责难之义以致君尧舜疏》。 其核心为:超然远览,以尧舜之学,行尧舜之道。 而左梦庚不解的,也是这个。 “老大人,行尧舜之道,无为而治,当真可以国泰民安、天下大治?” 东林党在后世颇多诟病,刘宗周的这份奏疏也是佐证之一。 都什么时候了,天下乱成一团,不思励精图治,搞什么无为而治、尧舜之道,坑爹也没有这么坑的。 说起这个,刘宗周的愁思舒缓不少。 “君王身系天下,不可轻动。倘君王视天下为己物,予取予求,则规矩不存,法治尽坏,此灭亡之道也。唯有君王安坐中砥,臣僚忠事,各随其道,才是正途。” 左梦庚大惊。 “此无为而治,乃君王无为,而非朝廷无为?” 刘宗周满头黑线。 “臭小子,你以为如何?偌大天下、朝廷,亿兆黎民,大家都不做事,岂不是完蛋了?” 左梦庚脱口而出。 “这不就是君主立宪嘛。” 不经当时,不解其意。 对于刘宗周的这篇奏疏,左梦庚原本以为,也是老调重弹。 什么尧舜之道啊、无为而治啊,简直迂腐不堪。 可现在听了当事人的话,他才明白,原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坏在坏在,古文言简而意泛,怎么解释都行,结果就让后人解释偏了。 想想也是,谁都不是傻子。 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还像尧舜那时一样,搞什么无为而治。 之所以明朝的官员们喜欢这么说,这么去劝谏皇帝,其核心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从皇帝手中将权力拿回来。 纵观明史两百年,君臣之争可谓是贯穿始终。 胡惟庸的造反是真的造反吗? 还不是相权威胁到了皇权,让朱元璋祭起了屠刀罢了。 在那之后,解缙、于谦、杨廷和、张居正等一代代的名臣,虽然是以各种名义被皇帝斗倒的。 可抛开表面,其内里核心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君臣之争。 可惜的是,在这些争斗中,臣僚都是失败的一方。 究其原因,就在于明代的官员们作茧自缚。 当朱元璋将程朱理学定为显学时,这些文人们弹冠相庆,以为文人的时代到来了。 可之后的岁月里,他们却饱受其苦。 天地君亲师这一套伦理成为了不可动摇的规制后,皇帝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因为皇帝的头上只有天和地两个虚无缥缈的东西,除此之外,皇帝最大。 明代的官员们去和皇帝斗争的时候,因为脱离不开天地君亲师这一套规则,那就等于戴着镣铐跳舞,能赢吗? 怎么赢? 逼急了皇帝就掀桌子,而且有掀桌子的本钱。 臣子却没有反抗的本钱。 就比如大礼仪之争,从道理上杨廷和本来占尽了优势。 可又如何。 嘉靖不和你讲理了,左顺门外一顿板子,给此事定了基调。 杨廷和灰溜溜地罢官,杨慎流放,嘉靖大获全胜。 这个状况,导致明代臣子和皇帝斗争的办法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冥思苦想,万般无奈之下,又跳脱不出时代和见识的桎梏,这些官员们就只好从故纸堆里找借口、找理由。 儒家伦理成为了皇帝的护身符,那咱们就往前翻,找更前的贤明来做论据。 孔夫子是神明不假,可孔夫子也是学习别人的啊。 再一想,得了,咱们也别老子、周公的一个个翻了,干脆一步到位,就拿尧、舜来说事好了。 皇帝啊,你看,上古时代,尧舜这样的明君,就是用无为而治的办法,实现了天下大治。 你得学。 只要你学了,这大明天下也就大治了。 奈何朱家的皇帝没有一个好搞的。 呵呵一笑,心说我傻吗? 好好的权力我不握在手里,听你们摆布? 就这么地,君臣之间来回拉锯,每次的结果都是君王大获全胜。 可惜弄到最后,臣子们绝望了,开始放挺,于是朱家皇帝输了。 输了整个江山。 刘宗周这奏疏里大谈什么尧舜之道、无为而治,真实想法其实是在规劝崇祯做个象征,把朝政大权交给臣子们来处理。 崇祯看懂了,呵呵一笑,给出了评价:迂阔之言。 交权是不可能交权的。 皇帝都是属貔貅的,只吃不吐。 你们这些打工人,居然想和老板共天下。 痴心妄想! 后世的某些人没看懂,纷纷鼓噪,痛骂东林党昏庸顽固,开历史倒车。 什么? 同时代的英国爆发了资产阶级革命,实行了君主立宪制度? 那是时代的进步,是新时代的到来。 左梦庚就想不明白了,后世那些生长在新时代的人,为啥要为一个封建皇帝摇旗呐喊? 第30章 破局 “何谓君主立宪?” 新名词吸引了刘宗周的注意。 “欧罗巴有一岛国,名曰英吉利……” 左梦庚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刘宗周的反应。 事实证明,明人尤其是东南的明人对于世界的了解,还是很多的。 “四百年前,英吉利有一君主约翰王,曾签署了一部法典,名曰《大宪章》。其中规定,贵族和教会的权力不受国王侵犯,国王在征税方面的权力受到限制,同时还要保障百姓的自由权和财产权等。在欧罗巴,称之为君主立宪。” 刘宗周大为吃惊。 “这什么约翰王竟如此开明?” 左梦庚苦笑连连。 “老大人,你当那约翰王愿意让出权力吗?还不是因为贵族和教会的实力太过于强大。约翰王如果不妥协的话,他的统治将会被推翻。” 刘宗周摇头不已。 “这英吉利人如此无君无父,无视纲常,非人之道也。” 左梦庚看明白了。 哪怕像刘宗周这等走到时代前沿的人,在思想上还是不可避免受到禁锢和限制。 “为何要有君父?为何要将君主像父祖神灵一样看待?” 刘宗周瞠目结舌,没想到左梦庚的思想这么激进。 “天地君亲师,此乃人伦纲常,焉可违逆?” 左梦庚怎么可能被说服,语气也激烈了一些。 “嬴政之前,天下间可有皇帝?夏启之前,天下间可有君王?既然皇帝君王不是天生就有,为何要将其当成天经地义?” 刘宗周愣住了。 左梦庚的话他反驳不了。 史家煌煌着作,世人皆知,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 左梦庚火力全开,难得说的如此尽兴。 “皇帝、君王本为民众拥戴而产生,自当为万民谋福利,称之为人民公仆亦不为过。然今日之皇帝,视天下为私产,视百姓如羔羊。任意抢夺剥削,损天下而肥己,德不配位,何来民心?” 刘宗周听的冷汗淋漓,仿佛第一次认识左梦庚。 这个年轻人,可不止武力出众啊。 这份见识和胆气,当真是神兵出鞘,锐不可当啊。 他努力筹措着语言。 “如今新君登基,清除阉逆,众正盈朝,国政焕然一新,不可用往日揣度矣。” 左梦庚呵呵冷笑。 “老大人,您真觉着新君和先帝不同?” 如果说前面的话还只是泛泛的政治理念的话,这就涉及到了具体的权谋。 刘宗周神情一肃,问道:“你为何做此想法?” 虽然崇祯还没有对东林党出手,但左梦庚也不是找不到凭据。 “老大人请想,刘青岳公为何人所扰?杨维垣、李恒茂、杨所修、田景新等辈何许人也,老大人自当知晓。” 话不需要说的太透,刘宗周又不是傻子,已然震动。 左梦庚提到的这些人,全都是阉党分子。 可奇就奇在,崇祯既然清算了阉党,为何留下了这些人? 还屡次给内阁成员找麻烦? 帝王心思,不言而喻。 左梦庚语重心长。 “那个冯纶虽为奸逆,可有句话说的没错。皇帝始终是皇帝,指望皇帝放弃到手的权力,那是痴心妄想。” 他指了指刘宗周的奏疏。 “晚辈和老大人打个赌,这个奏疏呈递上去,那位皇帝陛下怕只会嗤鼻一笑,束之高阁,半个字也不会听进去。” 刘宗周沉默了。 他的官途虽然不是多么的亮眼,也没有什么施政才能。可是能够成为大家,自然有一定的判断力。 本心告诉他,左梦庚说的一点都没错,可又有那么一丝侥幸。 尤其是崇祯登基后对阉党的清算,让他觉着这个帝王或许会有不同。 这就是封建士大夫和开明思想家的混合体,还没有蜕变时的表现。 “你年纪轻轻,才智、见识均为上等,未来只怕不可限量。但须知谨言慎行,以免惹祸上身。” 左梦庚果然不说了。 一切都还早,尤其是在事实没有发生前,他说的再多,东林党这些人也不会清醒。 左右不过两年时间就能见分晓,他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想了想,他转移了话题。 “老大人,晚辈近日写了一份书稿,徐玄扈公府上千金看过,颇为欣赏。老大人乃是文事宗师,不知可否斧正一二。” 既然要在东林党身上下功夫,刘宗周绝对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此君虽然在政治上没有什么建树,但是在思想、文学上的影响力非同小可。 史书记载,他北上京师时,一路上讲学,所到之处万人空巷,拥趸如过江之鲫。 如果能够将这等大贤拉到自己的阵营来,等于凭空多了无数的支持者。 听到左梦庚居然做了文章,刘宗周哈哈大笑。 “你这舞刀弄枪的手也能行文?” 不过想到左梦庚刚才那字字珠玑的言论,又觉着这个年轻人或许真有什么文采。 “速去拿来,老夫帮你润色一番。” 左梦庚大喜,忙去了。 刘宗周摇头失笑,提笔打算继续书写奏折。 可不知为何,再看纸上文字,总觉得心烦意乱,竟思绪断绝,无以为继。 左梦庚去的快,回来的也快,恭恭敬敬地将文稿递给刘宗周。 刘宗周一看,便道:“这是若琳那丫头写的吧?” 左梦庚奇道:“老大人认识她?” 刘宗周失笑。 “老夫在江浙,徐玄扈在松江府,往来颇多。” 天启年间,因为宦官专政,大批官员罢官赋闲归家。江南之地的官员文人们无所事事,自然来往交流就多了。 刘宗周因此和徐光启有了交情,也就不奇怪了。 可看过了字,再一看内容,刘宗周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等粗鄙之言,也配成文章?” 这等大儒眼中,平白直叙的白话文那真的是味同嚼蜡。 但左梦庚也有话说。 “徐小姐说,这等文章,首重论据,以白话行文更为贴切。” 刘宗周摇头晃脑。 “那丫头让徐玄扈教的,也是个无法无天的。” 随即他想到了什么。 “那丫头为何在你府上?” 左梦庚解释了一番救人经过,令刘宗周对他刮目相看。 “不错,我原以为你少年得志,肆意张扬。不想有此稳重,难得。” 白日里酒宴上,左梦庚可是当众讲过在畿辅之地大战乱贼的。 可从头到尾,他都不曾提及过徐若琳。 只因这个时代对女子首重名节,倘若让外人知晓,徐若琳和陌生男子荒野独处,今后还怎么做人? 换成别的年轻人,乱军丛中救了人,还是徐玄扈的孙女,只怕要到处宣扬了。 左梦庚却始终憋在心里,不以此邀功。 单单这份稳重,就十分了得。 不过既然徐若琳如此评价左梦庚的文章,刘宗周也就不计较文字平白的问题了。 徐玄扈的孙女,这点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对于《国富论》,左梦庚是照抄的原文。 让他按照这个时代古人的阅读和语言来做修改,他可没有那个本事。 将此书拿给刘宗周看,只是想要看看这个时代的顶尖读书人能否接受这等论述。 如果不能,那今后这《国富论》他也会束之高阁,不再示人。 可因为照抄原文,许多名词都比较专业。刘宗周边看边问,他在一旁不时讲解。 刘宗周本来以为此乃年轻人游戏之作,一开始并不放在心上。可越看下去越是心惊,心中层层迷雾竟豁然开朗。 别看刘宗周乃大儒,可刘宗周的出身,恰恰是商贾之家。 刘宗周的父祖辈就是靠经商为生的,还几度破产。 要不是他的外祖父、大学问家章颖抚育、教导,也就没有后来的刘宗周了。 章颖教过的学生中,最出名的就是徐阶。 正因为出身商贾之家,年幼时的刘宗周对商贾之事耳濡目染,甚至还在家中帮忙做事过,所以并非书呆子。 《国富论》中的内容,倘若给别人看,必然会被叱为邪门歪道。 可刘宗周却是看的入迷,浑然忘我。 奈何左梦庚写出来的部分并不多,他翻着翻着,后面就没有了。 这一下刘宗周急了,猛地一把抓住左梦庚的胳膊,劲力之大,竟让左梦庚有了些许疼痛之感。 “下面呢?” 第31章 横财 下面…… 当然没有了。 “晚辈日夜思虑,所得只有这么多。余下的部分,只怕要假以时日方可。” 刘宗周很不满意,拍打着书稿,十分郑重。 “天下万般事,学问第一等。什么都可以耽搁,唯独这个要只争朝夕。单凭此文,你就足以名垂青史。放下其他杂念,速速完成此文。” 刘宗周这么说,一是见猎心喜,难以等待;二来也是有些私心,希望将左梦庚拉回正途。 这个年轻人什么都好,就是话里话外对皇权毫无敬畏。 现如今天下到处大乱,他真的怕这个年轻人被蛊惑走上歧途。 如果能用学问之道拴住左梦庚,实在是善莫大焉。 他又哪里知道,左梦庚的心又岂是学问能拴住的? 而这学问,其实是左梦庚用来钓他这条大鱼的。 “念台公,夜深了。不如歇了吧?” 刘宗周却意犹未尽。 “我年岁大了,难以入睡。你要是累了,自去歇息。” 左梦庚哪敢走。 “晚辈先伺候了您洗漱?” 刘宗周却不耐烦赶人了。 “老夫又没到腿脚不便的时候,快走。” 左梦庚到底被赶走了。 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四下安静,他就坐在黑暗里沉思。 侯恂和刘宗周的出现,是一个他没有想到的意外。 可这两个人的表现,让他看到不一样的可能。 刘宗周学问精深,对当下社会有着独到的见解。 最主要的是,刘宗周虽然声望卓着,但是却仕途不顺。 明明身怀锦绣却不能一展所长,毫无疑问,刘宗周的心里一定会有很多遗憾。 这便是机会。 左梦庚拿出了《国富论》,为刘宗周打开一扇窗。 接下来,耐心等待就好。 等到刘宗周对这个大明王朝彻底死心之时,就是他收纳人才的开端。 至于侯恂,左梦庚接触的不多。 不过从史料中此人的记载来看,侯恂绝对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侯恂后来因罪下狱,一关数年。 当明王朝被李自成打的风雨飘摇时,为了促使左良玉尽心竭力,崇祯才将他放出来。 可侯恂并没有因此而感恩戴德,更没有逼迫左良玉去开封和李自成硬拼。 因为他知道,彼时的李自成已经成了气候。 左良玉虽然是明军中最精锐一部,但已经不是李自成的对手了。 他没有逼着左良玉去送死,使得左良玉保存了实力,更加对他感恩至深。 史书有言,左良玉帅军三次路过归德而不入,更不允许麾下将兵劫掠。他更是亲自登门拜访,给侯恂老爹磕头请安。 后来侯方域的《桃花扇》里关于左良玉的篇幅很多,而且颇多赞誉之词,缘由也在这里。 既然侯恂是个务实的人,那么争取起来更加容易。 至于过几日到达的钱谦益…… 此君在历史上的名气更大,但多不是好名声。 一树梨花压海棠,水太冷、头皮凉,槽点一大堆。 对于这些逸闻,左梦庚不会尽信。可钱谦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要到时再看。 他是希望吸纳东林党为自己所用,但也不是什么糟粕都要。 队伍的纯洁性有多重要,左梦庚再了解不过了。 胡思乱想中,左梦庚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他是被左贵叫醒的。 左贵鬼鬼祟祟的,刻意压低了声音。 “少爷,你猜我在庄子那边看到了什么?” 昨日左贵得了左梦庚的命令,送了一批粮食给庄户们。 没有这批粮食,庄户们熬不过这个冬天。 从来只有主家拼命剥削的,第一次见到主家给庄户们送粮的。 庄户们嚎啕大哭,冲着州城方向磕头不止。 左贵把粮食送到后,天色就晚了。一看回不来,就在庄子上住下。 “俺睡到半夜,庄子里的狗乱叫。俺不放心,就爬了起来,生怕是盗匪进村。可出来一看,狗都是朝着远处叫的。大晚上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清,俺便走了过去。这一走,就走到了旁边冯员外的庄子上。” 冯员外是镇守太监冯纶的侄子,单从政治立场来说,那是左家的敌人。 左梦庚不由打起了精神,凝听左贵细说。 “那冯员外的庄子上却不安宁,后边还点起了火把,好多人在忙活。俺怕被发现,不敢靠的太近。结果看到那冯员外,正带着人把一个个木箱子埋进土里。” 小冰河时期虽然冬季酷寒,但临清这地方还未到真正冬月。河水还没有冻冰,土地自然也就没有冻实。 “好好的,他偷摸埋箱子干啥?” “俺也奇怪呢,就盯紧了。后来他们有人毛躁,抬箱子的时候竟然翻了。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洒落在了地上。少爷,你猜,里面装的啥?” 也不等左梦庚问,左贵的眼里满是精光。 “银子,全都是银子。大晚上的都闪着光,多的吓人。” 左梦庚也惊了。 左贵虽然没说箱子多大,可需要两个人抬着,必然不小。 这要是装的都是银子…… “有多少箱子?” 左贵果然仔细。 “俺去的晚了,不知道他们埋了多久。不过后来的俺数了,足足十三个箱子。” 左梦庚怦然心动。 就算只有十三个箱子,只怕也得有十几万两。 这是一笔惹人垂涎的财富。 左梦庚没那么肤浅,他想的很多。 冯员外为何要在大晚上将银子埋在河边? 他叔叔是镇守太监,谁敢惹他? 不对…… 左梦庚马上想到,冯纶是李朝钦的干儿子,是阉党中人。 崇祯处理了魏忠贤、李朝钦等大太监,他这个镇守太监只怕兔子尾巴————长不了。 再说了,冯员外再能弄钱,也绝不可能积累这么多财富。 很可能这笔钱是冯纶的。 那位镇守太监恐怕是在为后路做准备。 兹事体大,左梦庚不能不小心。 “你去准备一番,过了晌午,咱们去庄子。” 左贵领命,自去了。 府中还有两位贵客,左梦庚收拾收拾,赶紧过去了。 结果到了刘宗周那边,刘宗周的老仆已然好了些,回来伺候了。 据老仆说,刘宗周天明方睡,上午肯定是不起了。 侯恂倒是已经起来,可慕名而来的访客更多。别说左梦庚了,左良玉都凑不上去。 左梦庚乐的轻松,回去见了徐若琳。 随着侯恂、刘宗周的到来,徐若琳便不是贵客了。窝在后院,无奈应付着左羡梅,格外无聊。 左梦庚道:“念台公来了,昨夜还说起你呢。” 徐若琳脸色一喜。 “啊,刘爷爷来了吗?那我可要速去拜访,免得他见了雅雅,说我不敬。” 左梦庚忙拉住她。 “念台公很晚才睡下,一时不会起来,别那么着急。” 徐若琳想到了什么。 “日前左叔叔说的贵客,便是刘爷爷吗?” “还有侯若谷公。” 徐若琳点点头,显然挺熟的。 “两位老大人必是回京复职的,如此一来,届时我跟随回京,就万无一失了。” 左梦庚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聪慧。” 左羡梅却双手捧心,眼睛里满是星星。 “念台公天下文魁,道德文章士人仰望。要是能够拜见,得其指点一二,便是立刻死了也值。” 左梦庚和徐若琳一起摇头,对这个中毒日深的丫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吐槽。 左梦庚更是下定了决心,找个机会将妹妹带回正途。 吃过了午饭,刘宗周醒了,徐若琳高高兴兴去拜访。 左梦庚则带着左贵出了家门,直奔庄子。 庄子这边,庄户们全都欢天喜地的。 毕竟有了粮食,捱过冬天就容易了。 看到左梦庚到来,老秦头和张延迎上,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 “警醒些,不要对人说我们来过。” 自从收了粮食,庄户们对左家的忠心不须多说。左梦庚一吩咐,两人就将整个庄子经管的风雨不透。 左梦庚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到了晚上,天全黑透后,他和左贵悄悄出了庄子,往河边摸去。 第32章 群贤毕至 冬日的夜晚,除了寒风呼啸,天地之间什么也没有。 左梦庚随着左贵,静悄悄地走在旷野里。 行了一段,左梦庚随手捡起了一根带着枝杈的木棍。 左贵不知道他要干啥,好奇地看过来。 左梦庚没有解释,示意他继续带路。 从左家的庄子到冯员外的庄子,不需要上了土路绕过去。 两家的田是挨在一起的,只是中间被冯员外恶意地挖了大沟。 这样的沟壑断了左家庄子从河里取水的念想,但难不住左梦庚和左贵两个身手敏捷的人。 爬过了沟,贴着田边走到了河边,前方一片芦苇荡。 “埋箱子的地方,就在另一边。” 两人钻进了芦苇荡,前行了一会儿,到了另一边。 就在左贵要出去时,左梦庚一把拉住了他。 “少……” 左梦庚的手指竖在嘴边,示意他安静。 左贵只好蹲下,一动不敢动,不明白左梦庚为何这么做。 这一停,就是一个多时辰。弄的左贵浑身冰凉,双脚都要被冻麻了。 再去看左梦庚,依旧好整似暇,仿佛什么事也没有。 左贵有点遭不住,将要开口的时候,远处的大树后突然转出一个黑影来。 那黑影一边向远处走,一边骂骂咧咧。 “该死的陈老六,说好了来替换,又他娘的偷懒。” 左贵冷汗不止,这才知道自己差点打草惊蛇。只是很好奇,左梦庚是如何知道会有人的? 道理非常简单,埋藏十几万两银子的地方,能没人把守吗? 一直到那黑影走的远了,左梦庚猛地起身,快步跑了过去。 埋箱子的地方很好找,根本没做什么隐藏。地上的土都是新翻的,一看就和其他的地方不同。 左梦庚用手中的木棍插入土中,本来想要试试箱子埋了多深。 结果让他颇为意外,木棍仅仅插下去了一节手指都不到,就碰到了硬物。 左梦庚示意左贵警戒,用木棍横着将浮土一点一点地扫掉,木箱子就露了出来。 他将左贵拉到自己身后,两人一起蹲到了木箱子开口的反面,才轻轻地掀开了箱子。 没有什么意外,箱子里并没有什么机关。 不过随即左梦庚的眼睛就直了。 左贵和他说箱子里都是银子,所以他估算着约莫有十几万两。 可眼前这个箱子打开,里面竟然不是银子,而是一根根金条。满满当当的,价值何止银子的数倍。 该死的冯纶,到底贪了多少? 饶是以左梦庚的心态,都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失衡。 幸得还能稳住,重新盖好箱子后,他又用木棍将浮土一点点复原,看上去和原来一模一样。 左贵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少爷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本事了? 确定了这里真的埋了大量财宝后,左梦庚一时也做不了什么。 这么多箱子,只凭他和左贵两人也弄不走。 再说时机未到,还得好好谋划。 于是他带着左贵原路返回,让左贵走在前面,他落在后面。 他是倒退着走的,一边走,一边用木棍划拉,清除了两人来过的痕迹。 左贵看着左梦庚谨小慎微、面面俱到的样子,一边懊恼自己的粗陋,一边又学到了许多东西。 等两人回到住处,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 直到这时,左贵才按捺不住心底的疑问。 “少爷,那冯员外将财宝埋在河边干啥?” 回来的路上,左梦庚早已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这些财宝不是冯员外的,是那个镇守太监冯纶的。” 就算冯员外靠着冯纶的关系巧取豪夺,又能弄到多少财富? 这么一大笔钱财,只能是冯纶的手段。 左贵就更迷糊了。 “冯纶可是镇守太监,土皇帝一样,谁敢惹他?何至于将财宝埋在河边?” 联想到浅薄的土层,左梦庚的思路十分明确。 “冯纶不是要窝藏钱财,而是在为潜逃做准备。” 左贵获知消息的渠道有限。 “他为何要跑?” “哼,他是李朝钦的干儿子。魏忠贤、李朝钦都让皇帝拿下了,迟早会轮到他。冯纶不甘心伏法,带着这些年搜刮的钱财跑路不是很正常嘛。” 他原本也以为冯员外是掩埋财富,但是到了地方看过后就知道不是。 如果是藏宝,那么藏宝地点的掩饰必须做好,不能让人轻易看出痕迹。而且也不会埋的那么浅,一挖就能挖出来。 唯一的理由就是,这么埋方便将财宝再挖出来。 正好冯员外埋宝的地方就在河边,于是左梦庚就想到,这是冯纶在准备后路。 那条小河能够直通卫河,随便弄条船装了财宝,一天的功夫就能跑出百里之外,方便的很。 财帛动人心,左贵也不例外。 “少爷,咱们把那些钱财劫了吧?反正悄悄的,没人知道。” 左梦庚嗤之以鼻。 “是你傻,还是冯纶傻?” 在左贵悻悻的神色中,左梦庚细细分析。 “那冯员外的庄子旁边,就咱们一家。要是财宝丢了,你说冯纶会怎么寻找?还有,你别忘了,冯纶现今还是镇守太监,可是能调动官府和驻军的。这个时候把财宝偷了,藏得住吗?” 那可不是一箱子钱财,而是十几个箱子,甚至可能超过二十个。 除了冯纶这等在本地只手遮天的人物,其他人根本掩藏不住的。 “那……那咋办?就看着那么多钱财被冯纶弄走?” 左梦庚却不急。 “此事颇有蹊跷,冯纶为何这么做,我也想不明白。不过只要冯纶在一日,这些财宝就不会动。我们还有机会。” 这些财宝是属于冯纶的,左梦庚并不怕冯员外见财起意,丢下冯纶带着钱跑了。 没有了冯纶,冯员外什么也不是,根本保不住这些财富。 所以只要盯紧了冯纶,就不虞这些财货会不翼而飞。 两人来回奔波,又吹了一夜冷风,着实疲惫,倒下后结结实实睡了一大觉。 第二天左梦庚回到府中时,都已经将近中午了。 刚刚步入正堂,却发现好生热闹。 刘宗周、侯恂、曹文衡、张振秀等人都在,还多了两个不认识的人。 奇怪的是,左良玉这个主人却不在。 左梦庚一想就明白了。 这里都是文人聚会,谈论的东西不是朝政就是诗文。左良玉大字不认识几个,凑在这里就是遭罪。 把几个大佬伺候舒服了,还是忙自己的比较好。 刘宗周看到了左梦庚,赶紧招手,同时嘴里恨恨的。 “投石惊鸟的小贼来了。” 左梦庚走过去,一一问候。听到刘宗周如此说,不禁莞尔。 “敢问念台公,这鸟又是谁呀?” 一群人抚掌大笑,就连刘宗周都笑骂连连。 “尖酸刻薄的小子,回头让令尊好好教训你。” 侯恂让左梦庚来到身边,给他介绍那两个陌生人。 “这两位是公氏双杰,乃文介公之后。” 两人中年岁稍长、身材魁伟、满脸大胡子的道:“公恒见过左贤弟。” 另一个文秀俊雅的道:“公端见过左贤弟。” 左梦庚不敢怠慢,恭敬还礼。 “久闻蒙阴公氏贤德无双,诗书学问冠甲齐鲁,日后还请两位兄长赐教。” 公恒和公端的父亲乃是公鼐,万历年间山左三大家之一。 有明一朝,蒙阴公氏乃是赫赫有名的馆阁世家,一门五进士,父子双翰林。 文风之盛,天下少有。 不过公氏虽崛起于山东,公鼐的诗作更是主张齐风,却不是齐党。 公鼐是名副其实的东林党,公恒和公端出现在这里也就不奇怪了。 左梦庚问过才知道,原来公鼐已于三年前离世。 天启年间,公鼐深受阉党排挤,辞官归乡。 此番阉党覆灭,公鼐也属于犒赏之人。 他虽然过世了,但是他的两个儿子全都被荫授官职。 公恒和柳一元差不多,虽然出身书香门第,可更善于武事,此番要去徐州担任参将一职。 公端倒是走的文官路子,任光禄寺署丞。 兄弟俩早早得了刘宗周、侯恂的书信,恰好在临清汇合,这才有了左梦庚见到的群贤毕至景象。 第33章 志同道合者众 “贤弟快来,为吾等解惑。” 公端却是个自来熟和急性子,拉着左梦庚来到了中间。 左梦庚这才看到,众人中间摆着的,赫然是《国富论》。 这不由得让他满头黑线。 明人的保密意识,实在是令人无力吐槽。 这等着作,能随意示人的? 这要是在座的人里,有一个顽固守旧的,把此事往出一捅,他左梦庚不是立刻变成钦犯了? 侯恂看出了他的异样,笑道:“贤侄勿忧,此处皆我辈中人。” 左梦庚大是意外。 “若谷公不觉晚辈之作离经叛道?” 侯恂拿起手稿,如同捧着绝世珍宝。 “笑话,这怎么能是离经叛道?治国大道,尽在其中矣。” 左梦庚可不敢放松,小心翼翼地道:“晚辈做此文时,可没有想着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就是看着人们日常劳作,虽兢兢业业,但颇有可改观之处罢了。” 曹文衡抚须长叹。 “贤侄也不要将治国看的多难,说来说去,无非钱、粮二字。钱粮充足,则国泰民安;钱粮匮乏,则国危民艰。吾辈做官秉政,孜孜以求者,无非就是这二字罢了。然殚精竭虑、冥思苦想,却不能增之分毫。贤侄所言,当为吾师矣。” 这左梦庚可不敢,连忙站起,不停逊谢。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可继承的东西非常偏颇,多于军事一道。 至于怎么做官、治国,他依旧是小白一枚。 并不觉得看到了今后数百年的风景,就比这些政坛大佬们强到哪里去。 最起码这个时代的朝廷是如何运行的,他就两眼一抹黑。 真要进了官场,只怕被人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公恒也道:“贤弟有所不知,公氏所在之蒙阴,山多地少,民众困顿。何以求生,始终不得寸解。诚如贤弟所言,开创百工,容纳万民,则土地压力为之一轻,实乃良法也。” 刘宗周颔首道:“江南之地便是如此。倘若没有百工兴盛,则百姓顿时失去收入,破家灭门者只怕无数。” 公端是真心求教的。 “贤弟所言别开生面,可愚兄却有一事不解,还请赐教。” 左梦庚稍微放下心来。 “小弟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公端欣喜不已。 “贤弟文中言,开百工以容万民,这样虽然可以为百姓提供生业。但天下间田地有数,所产粮食自然也为定数。太多的百姓离开土地,却没有粮食果腹,此天大之难题也。” 原来是这个,还真难不住左梦庚。 “天下间田地有限,可产出无限也。现如今田亩所产,最高不过一石、两石。可假如产量提升到三石、四石呢?” 众人惊呼,“怎么可能?” 左梦庚怡然自在。 “为何不能?先秦之时,人们耕作多以石器、青铜器为工具,土地开垦数量有限,产出也不足现今之一半。自铁器兴起之后,方才有如今产出。为何不能在田亩耕作上更多投入和研究,增加亩产呢?” 一群人面面相觑。 都是士大夫,虽然不至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农事具体如何操作,显然他们是不懂的。 左梦庚慨然一叹,发觉面对这些不接地气的人,需要解释的太多了。 “以育苗为例,有没有进取之处呢?晚辈觉得,其实是有的。一片农田,哪怕农民尽心伺候,事无巨细,可长出的庄稼必然有的好、有的不好;遭遇灾害过后,有的倒伏,有的依旧挺拔。这其中的差别在哪里?” 曹文衡抓抓胡子,尝试着道:“或许只是巧合?” 不怪他这么想,这个时代的农业就是靠天吃饭,根本没有什么太过于专业的研究。 各种农书着作,里面讲的内容也更多偏重于农业设施的建设,以及最基础的育种方法。 但育种和育种之间的区别,在没有生物学、基因学支持下,这个时代的人根本不懂得里面的奥秘。 左梦庚要说的,就是这个。 “并非巧合,庄稼和人一样,有的强壮,有的孱弱。人中强壮者,生病、受伤的几率就小,康复的也更快。孱弱者则相反。既然如此,晚辈就想着,在育种时,为何不选长势良好、经历灾害依旧完好的种子来培育呢?这样培育出来的种子,长出来的庄稼是不是比一般的种子要好?” 大家听的入了神,却也没有反驳。 虽然他们不懂其中的道理,但听着似乎真的像那么回事。 侯恂是个干实事的,道:“不知此法可行否,待到了京师,老夫亲自与司农寺分说。倘若可行,推广天下,乃万民之福啊。” 众人纷纷颔首,均觉大善。 唯独左梦庚失笑,知道根本做不到。 侯恂眼尖,看的分明,却不愿放过他。 “贤侄,但有所言,为何不说?吾等所求,不过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此法如有何疏漏之处,正可由你查遗补缺。” 被找上门来了,左梦庚避无可避。 一咬牙,只得下重药了。 “依晚辈之间,此法不管成与不成,都不可能推广天下。” 众人大奇,不知他为何有此论断。 刘宗周更急,道:“说说你的道理。” 左梦庚环视左右,甚至还看了看周围,发觉下人仆役都离着很远,才开了口。 “当今天下,土地大多集中于皇家、勋贵、地主之手。这些人兼并田地以肥私。只靠如今之产出和剥削,已经可以满足奢靡享受。便是不足,继续兼并便是。哪有什么动力提升田亩产出?” 一席话如同秋风扫落叶,瞬间冷了气氛。 依旧没有人反驳左梦庚,因为大家都知道,他道出的是真相,而且很残酷。 之所以说地主阶级在这个时代是阻扰进步的障碍,并不是指地主兼并土地有多么大的危害。 中国历史历朝历代的问题,一提及,土地兼并就是重点。 事实上,在左梦庚看来,土地兼并能够成为大问题,是有前提条件的。 最先决的条件就是,广大的百姓被锁在土地上,必须依靠土地来生存。也就是说,土地是广大百姓的唯一生产资料。 当土地被抢夺后,百姓必然面临生存的压力。 其次,就是土地的兼并并没有带来农业的发展。 经历过后世农业机械化和规模化的人都知道,这样做才是提升农业生产效率和产量的正确出路。 但问题是,地主阶级兼并土地的目的只是为了抢夺财富,并不会在农业生产上进行任何的投入。 反正靠着抢夺来的土地就可以过着富足奢华的生活,地主阶级怎么会有意愿在农业生产当中投入成本呢? 当天灾出现,农业减产时,地主阶级的做法并不是想办法提升农作物对抗灾害的能力,而是继续扩大土地兼并,依靠数量的优势来弥补产量的不足。 最后的一点小问题就是,落后的封建社会没办法满足更多的人口在脱离农业之后的生存。 农业社会的生产比较单一,行业种类不多,需要的劳动力数量十分有限。 大量的农民失去了土地之后,并不能从其他的地方获得生存所需,最终只能走上流亡的道路。 这就是这个时代残酷的现状。 即使有给农业增产增收的办法,但掌握着土地的地主阶级并不会去做。 这也是地主阶级和资本主义时代大农场主的最大不同。 后世大农场主虽然从事的也是农业,但他们其实更像是工厂主。 土地是他们的生产资料,粮食是他们的商品。 他们将产出的粮食拿到市场上去贩卖,换回来的收益,要么是扩大再生产,要么是化为自身的财富。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大农场主自然愿意在农业的增产增收上下功夫、搞研究。 可地主阶级不同。 地主阶级的财富是土地。 至于粮食,则是土地产出的果实。 地主阶级拥有越多的土地就拥有越多的财富,至于土地上的产出,只是附带的而已。 这也取决于封建社会,财富的种类单一。 粮食生产出来后,转化不了多种类型的财富,自然也就无法刺激地主的积极性。 结果农业的产量无法提升,满足不了更多的人口需要,农民的土地又被抢夺,加上天灾乱政,一场庞大而猛烈的社会危机也就到来了。 左梦庚没有说的太多,只是提了一嘴农业增产增收的问题,就已经让刘宗周等人感受到了棘手。 地主是什么德行,这些人当然清楚。 因为他们当中很多人本身也是地主。 只是和传统的地主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的财富里并不单单只有土地,商业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 这些农商结合的社会精英,对于整个社会的问题看待的也就更加全面。 自然也就知道左梦庚提及的增产增收问题,是多么的困难。 至于殖民扩张的办法,左梦庚压根没提。 和徐若琳说起来不需顾忌,也不会有什么后果。但面对这些人,谨慎一些没有坏处。 中华民族自赵宋以后,对外扩张的兴趣就不是很大。 此时他无权无势,提出来只会招惹麻烦。 待这些人回到朝廷后,面对那个貔貅一样的帝王还有日渐恶化的局势时,他们才会明白正确的道路在哪里。 到时不用左梦庚折节下交、礼贤下士,只需要他做出一定的程度,这些人就会转换阵营,成为他的助力。 第34章 码头 钱谦益来了。 临清举城轰动,万人空巷。 随着长辈们来到码头,看到人山人海的盛况,左梦庚的脑海里突然想到了一个场景。 粉丝接机。 是的,钱谦益就是这个时代的顶流明星。 如果说刘宗周是老牌影帝、侯恂是学院大佬的话,那么钱谦益就是流量巨星。 本地人得到风声,为了一睹钱牧斋的风采,纷纷聚拢到了码头。 看到这一幕,左梦庚突然明白,为何后来钱谦益被骂的那么惨了。 甭管水太凉、头皮痒真假与否,一个身负巨大民望的人在面对外族侵略时,不但不反抗还选择了躺平,民众当然接受不了。 不过这种盛况和热闹,有人满意,有人就很不满意。 左梦庚如今地位不一样,可以跟在侯恂、刘宗周、曹文衡、张振秀等人身后,亲临码头一线。 跟着来看热闹的张好古、徐若琳等人就不行了。 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徐若琳苦恼地撅起了嘴巴。 “吾在江南,便久闻钱牧斋盛名。人都说江南才气十分,钱牧斋独占半壁。不成想今日欲见一面而不可得,可叹可气。” 张好古本来是没有什么心思的。 他一个纨绔子弟,钱谦益如何,他根本就不在乎。 可老爹严令他必须来,哪怕钱谦益未必能见到他,但也必须来。 可此时听到徐若琳的叹息,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道:“如果咱有办法让你见到钱牧斋,你待如何?” 徐若琳早就知道张好古什么德行了,闻言只是翻白眼。 “吹牛。” 张好古不能忍了。 “别瞧不起人,我真的有办法。” 见他说的这么认真,徐若琳不免心动。 “真的?” 张好古昂首挺胸,得意的不得了。 “你就说,如果咱做到了,你会如何吧。” 徐若琳就跟后世追星的小姑娘的一样,为了见到偶像那真是舍得。 “你说吧,只要本姑娘能做到的,便依你好了。” 张好古还真的有所求。 “那好,我的条件就是……日后你和左二成亲,这家伙对不住我时,你得好好规劝……哎呀!” 张好古抱着脚丫子,跳的三尺高,活像猴子。 徐若琳素颜艳透,姹紫嫣红。 “再敢胡说八道,便撕烂你的嘴。” 张好古无比冤屈。 “你还不认?就你那看左二的眼神,明明是春心泛滥……” 好吧,他另一只脚丫子也遭殃了。 好一番闹腾,徐若琳才平复下来。 “快说,如何才能见着钱牧斋?” 张好古半点好处都没捞着,悻悻地带着徐若琳走远了。 不多时,两人出现在了一艘船上,徐徐朝着码头而去。 “世人皆蠢,只知道在码头硬等。咱们却不需如此,坐了船,必定捷足先登。” 看着眼前水波荡漾,一览无余,毫无阻碍,徐若琳终于开心。 “想不到你这家伙,还有些急智。” 码头那边,左梦庚可不知道张好古带着徐若琳玩妖蛾子去了。他的视野,注意到了一个地方。 “若谷公,您看,是冯纶。” 就在码头的对面,钞关衙门的门口,一面照壁之下,冯纶正默默地端坐在那里。 河对面的沸反盈天似乎和他处于两个世界。 冯纶就那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在这寒冷的冬日显得十分奇怪。 临清钞关,原本归户部直辖,设有主事等官员。但万历以后,皇帝派了税监,总揽税收大权。 户部失去了对钞关的控制,干脆也不派人来受气了。 可以说,钞关码头就是冯纶的老巢。 今时今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也是来慕名看钱谦益的? 这是不可能的。 他一个阉党中人,恨不得将东林党杀光,岂会来此捧场? 他一个镇守太监,也断没有蹲墙根晒太阳的道理啊。 再说了,如今局面,冯纶不是应该想着怎么活命才对吗? 他哪来的闲情逸致? “莫去管他,秋后蚂蚱,垂死挣扎罢了。” 侯恂却很随意,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在乎了。 左梦庚却静不下心来,隐隐间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但他对冯纶了解有限,实在想不出哪里蹊跷。 身为一个军人的本能,让他观察四周,只看到今日之码头和往常一样,岸上行人如织,水里舟船穿梭,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来了!” 不知道谁高呼了一声,令左梦庚回过神来,翘首看去,只见南面关口驶来一艘客船。 船头站着个中年文士,身姿挺拔,容貌俊雅,一身苏绣儒士衣冠随风轻摆,端是突出一个飘逸若仙。 左梦庚见了,也不禁暗赞。 好一个帅大叔! 钱谦益的出现,瞬间引爆了气氛,人人都往前涌,想要沾沾这位盛名之士的文气。 水面上,张好古和徐若琳乘坐的小船也悄悄地从侧面接近了客船。 这个距离,看钱谦益不要太清楚。 “怎么样,我说能让你见着,就一定能见着。” 徐若琳早已忽略了周边,一双眼睛闪着星星,看着的人只有钱谦益。 河对面,冯纶也豁然站起。 他的目光却没有看钱谦益,而是看向北面从会通河驶来的船。 这船很大,上挂锦衣官旗,威风凛凛。 船上四周舷处,一排排的锦衣卫持刀警戒,肃杀之气冲天而起。此时也被码头的热闹吸引,正指指点点地看过来。 到底还是钱谦益的船更快,先一步到了码头。 停靠稳当,跳板搭好,钱谦益走到船边,看着眼前盛况,欣然之情溢于言表。 “牧斋何德何能,得此殊遇。久闻临清文华鼎盛,贤达辈出,此予问道解惑之良时也。” 文人别的本事没有,互相吹捧最拿手。 临清本地摆下了如此盛大的阵仗,钱谦益也就不吝称赞,当真是宾主尽欢,人人满意。 张振秀延请道:“牧斋公,还请下船,让我临清末学后进请益受教。” 眼瞅着钱谦益要下船,左梦庚促狭的心思升起,越众而出,冲上了跳板,扶住了钱谦益的手臂。 “牧斋公,小心些,水太凉。” 钱谦益一愣,心说冬季水凉我知道啊,难道我还能去水里游上一游? 仔细看去,发现当面少年魁梧的身躯下,面庞神情里满是古怪,一时却不解其意。 见钱谦益被弄懵了,左梦庚分外满足,当先转身,准备护着钱谦益下船。 可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一股子莫名的惊悸突然在心底升起,仿佛有什么极大的恐怖袭来。 左梦庚来不及多想,猛地一推,随着钱谦益一同向水里摔去。 “小心!!!!!” 轰…………………… 刚刚没入水中,还来不及感受冰水刺骨,左梦庚就感到一股四面八方而来的狂暴之力卷着他和水流肆意翻滚。 无数的莫名东西纷纷撞在他的身上,让他疼痛难忍。 要不是第一时间就紧闭了呼吸,只怕翻卷的水流要冲入他的呼吸腔道了。 浪潮滚滚,非人力所能抗衡,他也无法,只能努力控制着身子,渐渐适应情况。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水流似乎平稳了。 左梦庚二话不说,双腿一蹬,冲出了水面。 刚刚抹去脸上的水渍,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呆住了。 只见原本繁华热闹的码头彻底不见了,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伴随着硝烟滚滚。 平整宽阔的码头也塌了半边,无数的死尸横在砖石之间,更有不少被抛入了水中。 刺鼻的火药味弥漫在空气里,和血腥味构成了令他熟悉的环境。 水面上目所能及看到的船只全都被摧毁,一艘艘断折的木船充塞河道,数不清的货物散落在水中,已经成为了无主之物。 左梦庚吓坏了,四处看去,终于发现了侯恂、左良玉等人的身影。 一众大佬此时正被左良玉带着家丁死死护着,边战边退。 他们的周围,有数不清的匪人横冲直撞。见人就杀,兼带放火,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河对面,钞关门口,冯纶早已失去了从容和斯文。手里挥舞着一柄宝剑,隐隐在叫嚣着什么。 顺着看去,才发现有一艘锦衣卫的官船被炸成了两截,杵在河道中央。 无数的匪人驾驶着小船,朝着锦衣卫的官船蜂拥而去。 上面的锦衣卫惊惶喊叫,努力抵抗,可是涌上去的匪人越来越多。 钞关码头,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第35章 关键 变故来的是如此突然,也是如此巨大。 以至于左梦庚这样的人都懵了。 幸好身边咕噜噜的水声让他惊醒,看去时才发现是钱谦益。 左梦庚赶忙扶住,问道:“牧斋公,要不要紧?” 钱谦益脸色煞白,不过应该是被冻的。 现在的他,终于明白,水是真的凉。 “老夫少年时,也有浪里白条之技,焉能有事?别管老夫,快去救那姑娘。哎哟,花一样的娇滴滴,可莫要香消玉殒了。” 这老不修,自己命都要没了,还惦记着漂亮姑娘。 不过顺着钱谦益的指点看去,左梦庚亡魂大冒。 只见水面上一双素手正来回扑腾,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渐渐的快要看不见了。 不是别人,正是徐若琳。 左梦庚来不及想徐若琳为何到了水里,舍了钱谦益,飞速游去。 此时水里乱糟糟的,各种船只破损之后,零碎落的到处都是。其中就有一根粗大的桅杆插在水里,上面趴着一只猴儿。 不对,是一个人。 “唉呀妈呀,谁来救救我啊?” “本公子天降奇才,本应匡扶社稷,名垂青史。料不到今日亡命于此,呜呼哀哉,痛哭流涕。” 能叫喊的这么有腔调,肯定是张好古张大少爷了。 四周乱成一团,船也沉了。 他抓着桅杆死活不敢撒手,可并没有好过太多。 贼人开始放箭了。 乱箭横飞,嗖嗖地从身边不停飞过,吓的张好古都尿裤子了。 蓦地一根羽箭钉在了他两腿之间,差点让他晕过去。 恰好看到左梦庚飞速游来,张好古登时活了过来。 “左二,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的。好兄弟,一辈子。从今以后,你的花销兄弟我都包了。诶……你去哪儿?左二,我在这儿……” 左梦庚听到了也装没听到。 不管怎么说,张好古还有一根桅杆抱着。徐若琳那边却不能耽搁了,救人救急。 左梦庚游到徐若琳旁边,特意绕到了她的背后。 这丫头估计没少喝水,意识已经有些迷糊了。 左梦庚怕被拖住,否则的话,救人不成,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从背后控住徐若琳,转头向岸边游去。 距离虽然不近,但对左梦庚而言,根本没什么难度。 幸好到处都在乱战,也没有人看这边,让左梦庚顺利地将徐若琳拖上了岸。 只是这丫头动也不动,显然被水堵住了呼吸。 救人要紧,左梦庚顾不得其他。一顿急救操作,加上人口呼吸,明显感到徐若琳的心跳重新恢复了。 “你……你干嘛?” “我在救你。” 徐若琳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就看到左梦庚在啃自己。 这个状况令她慌了,想叫嚷,可是身躯在冰冷的水里泡过之后,感受到男性强烈的阳刚气息,真的好温暖。 他说是在救自己,那……那就当真好了。 “哦。” 有人却不这么看。 “少爷,光天化日的,咱家的名声要紧啊!” “也不是做这事的时候啊!” 一回头,才看到是左华和左代跑了过来。 左梦庚懒得和两个筒子解释,将徐若琳交给他们,吩咐道:“带着徐小姐离开这儿。” 码头上的乱局又有了新变化。 平民百姓该跑的都跑了,没跑的已经将性命留在了这儿。 现在码头上分成了三块。 侯恂、左良玉等人这边是一块,正在被贼人围攻。 左良玉带着左府的家丁陷入了苦战,公恒也已经加入帮忙。 这些都是东林党人,冯纶肯定恨透了他们,当然要杀之而后快。 另一块是水中的锦衣卫官船。 那里应该是冯纶的主要目标,也不知道船上有什么。 冯纶已经上了一艘船,在爪牙的护卫下亲自登上了锦衣卫官船。 还有一处,是城里来码头的路口。 此时那里出现了官军的身影,正在向里进攻。 码头闹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当地驻军不可能不知道。 可路口的对面是一幢高大的牌楼,贼人在上面安排了弓箭手。居高临下,将整个路口都封锁住了。 官军冲了两次,死伤了好几个,便不敢冲了。 左梦庚着重观察了一番,发现了破局点。 表面上看,左良玉那边最危险,毕竟在和贼人短兵相接。 可左梦庚发现他们状似危机,但因为退到了角落里,背后无忧,左府家丁又战力强悍,那些贼人一时片刻根本攻不进去。 锦衣卫官船那边看不到里面,不知道状况如何。但冯纶既然如此着紧,估计上去的都是贼人精锐。 左梦庚单枪匹马,没有必要可不敢去冒险。 那么破局的点,就在路口的官军那里。 只要官军攻进来,那么贼人必定难挡,覆灭是早晚的事。 想清楚了之后,左梦庚起身就要行动。 袖子被拉住,回头对上的却是徐若琳娇羞红晕的眼神。 “左梦庚……小心。” 左梦庚微微一笑,柔声道:“注意安全。” 拿了左华的弯刀,快速去了。 一直看左梦庚远了,徐若琳都没有回过神来。目光中,满是那道宽厚安全的背影。 左华看看左代,左代看看左华,虽然都看出了什么,但都不想说。 “徐小姐,咱们快走。贼子凶猛,可不能伤了你。” 徐若琳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忙随着左华、左代往人少的地方避去了。 “左二,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快来救我啊,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大哥!” 张好古的嗓门不错,一声还比一声高。 这一次贼人的箭没射偏,扎他屁股上了,好像给他增加了一条尾巴。 要不是不会水,哪怕是狗刨张好古都游上岸了。 左梦庚却没空管他。 将将摸到路口附近,他就看到了一道蹒跚的身影,正一步一挪地拉着辆车,往路口而去。 那身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破烂裤子只剩下一点能遮住大腿根,乌黑的血顺着大腿经过脚丫子,流的满地都是。 可那人似乎毫无知觉,就那么走着,距离路口越来越近。 “你……你是黄二?” 左梦庚认出来了。 那人抬头,一张脸都要瘦脱相了。 乱蓬蓬的头发沾满了黑灰,脸上也黑漆漆的分不出五官。眼神凝聚了好久,才对上左梦庚。 告别的时候,黄二是干净利落的。捧着他给的二十两银子,应该开始了新生活才对。 没想到再见时,却变的人不人、鬼不鬼了。 “左……左少爷?” 黄二不敢认,话里带着哭腔。 左梦庚不由走过去。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看到他要过来,黄二一下子急了,几乎是拼了命地喊道:“左少爷,快跑!” 左梦庚愣住,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黄二更急,努力挣扎,却只带动一阵哗啦啦的乱响。 左梦庚这才看到,不知道谁干的,竟然将黄二的身体用细铁链和车子捆绑在了一起。 黄二见他越来越近,绝望地咆哮着。 “要……炸……啦!” 左梦庚猛然想到了什么,几步冲过去,一把掀开了车上的盖布。看到的东西,却让他浑身冰冷。 只见车上堆着一个又一个木桶,虽然封闭的严严实实,但黑火药的气味无比浓烈。 木桶之间,也看不见在何处,滋啦啦火绳燃烧的声音仿佛地狱的催命魔音。 黄二嚎啕大哭。 “左少爷,快走,快啊!” 左梦庚转身跑了两步,再回头,看着黄二心满意足的笑容,当真是热血爆裂。 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转身回去,双手握刀,奋力高扬。 “嘿……呀啊啊啊……” 爆喝声中,左梦庚鼓起平生余勇,刀锋带着无匹的气势,咔喇喇声中,竟将车辕直接斩成两截。 车辕一断,铁链就失去了作用,左梦庚一顿划拉,将黄二弄了出来。二话不说,拽着他的膀子就跑。 堪堪跑了五十步不到,背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夹着无可匹敌的冲击波推着两人如同柳絮一样飞了出去。 遮天蔽日的烟尘翻涌中,无数的瓦砾碎物变成了恐怖的凶器。所到之处,收割着数不清的生命。 第36章 血战 左梦庚摇摇晃晃站起来,只觉着天旋地转。 脑袋里嗡嗡乱响,眼睛里一片血红,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他知道,这是爆炸后遗症。 有经验的他,连忙拍打了脸颊几下,总算是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再看周围…… 算了,已经不能看了。 爆炸的地方非常歹毒,和外面进码头的路口就隔着一排房子,路口那边的官军却看不见。 这边一炸,冲击波席卷,成片的房屋化为了乌有不说,也将另一边的官军扫了一大片。 肉眼可见,就有数不清的官军栽倒在地上,显然是死透透了。 更有无数的官军嚎叫着往后跑,显然是被吓破了胆。 这可不是左梦庚愿意看到的。 这个码头里,冯纶的人最多,也十分的凶悍。多耽搁一分,就容易多一分伤亡。 尤其是刘宗周、侯恂、钱谦益等人都在其中,这要是被弄死,事大了啊。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官军溃逃,必须组织起来继续强攻。 想到这里,左梦庚准备过去。一回头,旁边还有一个懵逼。 不是别人,正是黄二。 可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他了。 “你去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乱跑。” 黄二猛摇头。 “俺的命是少爷救的,俺就跟着你。” 左梦庚气坏了。 “老子是要去打仗。” 黄二却很倔。 “那俺也跟着,俺不怕死。” 算了,情况紧急,左梦庚没空和他掰扯。 身子一转,冲进了旁边的断壁之间。 因为房子都被炸塌了,让他去到官军那边很容易。 刚一穿过去,就看到乌泱泱的官军正在败退下来。 左梦庚当街一站,气吞万里如虎。 “临阵脱逃,杀无赦!” 一群官兵面面相觑,纷纷停住脚步,不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 看到只有左梦庚一个人,甚至不少人跃跃欲试。 “咦,这不是左少爷嘛。” 官军中,一个小旗走出来,仔细打量着左梦庚。 左梦庚也记得他。 “啊,你是那个守门的军爷。” 那小旗放松下来,问道:“左少爷,为何拦阻我等?” 左梦庚喝问道:“贼人正在码头里肆虐,你等不思灭贼,跑什么?” 官军乱哄哄的,说什么都有。 “贼人动用了火药,俺们攻不进去。” “洛参将都被炸死了,此时不跑,俺们也得死在这儿。” 左梦庚听着,眼前阵阵发黑。 “你们参将死了?” 临清虽然是重地,但驻军只有一协,设参将一名。 结果刚才的爆炸中,竟然把参将给炸死了。 那小旗苦笑道:“左少爷,不是我等不想打。可主将都死了,没人指挥了啊。” 左梦庚依旧不让路。 开玩笑,这可是目前临清唯一能够拿出来的军事力量了。 他面色严肃,连唬带诈。 “现在码头里,兵部侍郎、顺天府尹、太仆少卿、东昌知府均在。倘若他们被贼人所害,朝廷降雷霆之怒,你等还有活路吗?不但你们,你们的家人都要死。” 官军傻了,还真不知道这个情况。 不过没人觉着左梦庚在说谎,这几日临清来了许多大官,大家都是听到风声的。 再说了,不是为了对付大官,用得着玩这么大的阵仗? 这些官军怕了。 那么多大官要是死在这儿,他们只怕真的要陪葬。 那小旗都要哭出来了。 “左少爷,俺们真打不进去啊。贼子在牌楼上放了弓箭手,谁冲出去就射死谁呀。” 左梦庚问道:“你们不是有盾牌吗?就算没有盾牌,弄了门板也行啊。” 一个把总哼道:“贼人手里有劲弩,盾牌和门板挡不住。” 内地明军的盾牌,大多数都是藤牌。防防弓箭还成,碰到劲弩,就跟纸糊的一样。 左梦庚急了,穿过官军,跑到前头去观察。 那些官军尽管丧胆,但也不敢跑了,跟在他的屁股后头。 左梦庚摸到路口这里,从隐蔽处探头出去观察。 发觉这地方还真的险要,官军要想冲进码头,就只能走这里。 可贼人在对面数十步外的牌楼上布了弓箭劲弩,将整个路口都封住了。 该怎么办呢? 正彷徨无计的时候,左梦庚看到一物。 “你们有虎蹲炮,为何不轰他娘的?” 把总气急败坏。 “你会不会打仗?你看看这地形,虎蹲炮架的出去吗?” 原来他们所在的位置,和路口有个小转弯,所以才能藏在这里,不被贼人的弓箭手射到。 可要是架虎蹲炮的话,必须得出去,立刻就成了靶子。 明明有利器却用不上,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儿? 左梦庚焦急地四处打量,待看到周围地形时,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大决战》中解放天津战役里经典的一幕。 这让振奋莫名,立刻喊道:“快,去找梯子。” 几个军官不明所以。 “干啥?” 左梦庚一指马路对面的茶楼。 “路口这里没有遮掩,架不了炮。那上面还架不了吗?贼人肯定注意不到,咱们把虎蹲炮架在上面,不就能打了嘛。” 几个军官看看茶楼的楼顶,再看看对面的牌楼,纷纷懊恼地拍打着脑门。 “哎呀,咋就没想到呢。” 找到了办法,这些官军的勇气也回来了。很快,梯子被找来,悄悄地架在了茶楼的背后。 那小旗一马当先,背着虎蹲炮上了楼顶。其余的兵丁背火药、背弹丸,跟着上了。 过不多时,一声接着一声的轰鸣响起。 再看对面的牌楼时,早已腾起漫天的烟尘,夹杂着贼人凄厉的惨叫。 阻碍终于被干掉了。 左梦庚一举弯刀,喝道:“冲。” 他一马当先,带着数百官军涌进了码头。 他也不认得谁,只得抓到谁就是谁,开始分派任务。 “你带人去那边,解救诸位大人;你带人去攻占钞关衙门,务必保护好里面的文书档案;你们控制这个路口,不让贼人从此跑掉,也不许有人再进来。” 官军加入了战场,形势立刻逆转。 左梦庚反倒是闲了下来,放眼四顾,发现贼人的败相已成。 唯独水面上的那艘锦衣卫官船,依旧在酣战不休。 那上面究竟有什么? 值得冯纶摆下这样的惊世阵仗? 左梦庚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扑通跳下水,悄悄地朝着锦衣卫官船游去。 这一次黄二没法跟了,他不会水,只能干巴巴地看着左梦庚去了。 左梦庚游到了近前,躲在水里悄悄地听了下。发现甲板上没有什么动静了,反而是船舱里喊杀声大作。 他想了想,摸到了官船断裂处,寻了个口子,摸了进去。 里面倒也不算黑透,断裂处光线进来,依稀能够看着一些。 左梦庚如同幽灵一样往喊杀声处摸去。 三拐两拐,前面一个缺口,正堵着一个人。 穿着锦衣百户的官袍,浑身浴血,情况不大好。 左臂已经断了,脚下血液凝成了池水,只握着一柄绣春刀,背靠着舱壁,正在做困兽之斗。 冯纶野兽一样的喊叫声充斥船舱。 “老祖宗!干爹!你们在哪儿?孩儿来救你们了。你们快出来,咱们打回京师去,弄死崇祯小儿,换个皇帝,继续威风!” 那锦衣百户哈哈狂笑,声音里带着绝望。 “冯纶,枉你机关算尽。你以为魏忠贤、李朝钦在这官船上?哈哈哈哈,皇爷神机妙算,猜到有你这等不轨之臣,早就从别的路,把魏忠贤、李朝钦送走啦。哈哈哈哈哈……” 左梦庚精神大震,这才明白,冯纶布下这样的杀阵,竟然是为了营救魏忠贤、李朝钦。 明史记载,崇祯元年十一月,上谕魏忠贤、李朝钦发配凤阳守陵。 如今可不就是十一月嘛。 第37章 劫财 冯纶疯狂一击,竟为劫囚。 不过想想也合理。 他乃阉党下面的蚂蚱,魏忠贤、李朝钦完蛋了,天下之大,也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可就算真的劫囚成功了,冯纶又哪里来的把握翻盘呢? 左梦庚迷惑中,冯纶已经逼近了那个锦衣卫百户。 “狗贼,死到临头还敢欺瞒?咱家早就得了准信,焉有失手之理?” 那锦衣百户竟是条汉子,临死不惧。 “阉贼,你可知为了押送魏阉和李阉,我锦衣卫布下了多少疑阵?谁不知道临清乃水路要冲,又怎么会走这条路?” 前面稍微寂静了一下,随即冯纶的声音就彻底疯狂了。 “你说谎!狗贼,老祖宗和干爹必在船上。上,给我将他乱刀砍死,救出老祖宗和干爹!” 前舱脚步声登时纷杂起来,数人挥舞着刀剑冲向了那锦衣百户。 情况紧急,左梦庚来不及多想,单刀前送,顺着那锦衣百户的侧面就卷了上去。 谁也没有想到船舱里竟然潜伏着别人,被左梦庚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冯纶身边的护卫当然都是高手,可面对上左梦庚这种吸收了后世搏杀技术的战斗机器,当真是扬汤沸雪,无人能挡。 一片血雨当中,惨叫声连绵不绝,左梦庚竟杀透了贼人,寒锋直指冯纶。 冯纶惊丧失魂,嗷唠一嗓子,转身就跑。 船舱里狭窄,左梦庚满身武艺也快不起来,只能在后面追。 唯独那锦衣百户错愕当场,愣愣地看着满地死尸,再看看手中的刀,赫然发觉,自己似乎不用死了。 冯纶前脚跑出了船舱,左梦庚后脚就追了出来。 不过他出来了之后才看到,冯纶跑不掉了。 就在另一边,周游、柳一元还有左荣几个,已然上了船。 原来官军加入战团,贼人开始溃败,左良玉那边的情势得到了缓解。 左荣等人最在乎的,当然是左梦庚的安危。看到他往锦衣卫官船上游去,左荣等人便跑来帮忙。 周游一听说冯纶在船上,哪里还顾得其他,跑的最快。 如今仇人当面,周游须发皆张,宛如怒狮。 “阉贼,你害我家破人亡,血海深仇,今日一并和你算了。” 看着明晃晃的刀子步步逼近,冯纶满脸死色,两腿战战想要转身逃跑。 可一回头,左梦庚追出来了。 这下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左梦庚杀意盈盈,喝道:“冯纶,看看你干的恶事。多少无辜因你而惨死,下去和他们赔罪吧。” 周游踏上一步,道:“贤弟,此獠交给我处置如何?” 这是应有之意,左梦庚当然不会反对。 周游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步步紧逼冯纶,气势越来越盛。 “阉贼,到了地府,阎王当面,好好忏悔你的罪孽去吧!” 说罢,长刀扬起,光华刺眼。 冯纶一声绝望的惨叫,好大的头颅直飞而起。 周游一把抓住,走到船边,朝着整个码头大喝。 “冯纶伏诛,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声浪远远地散开,还在负隅顽抗的贼人纷纷看来。 待看到冯纶果然被杀,这些人的斗志立刻冰消瓦解,夺路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贼人这一乱,官军立刻勇气倍增,开始大肆追杀。 一场乱局,眼看着是定了下来。 周游做完这一切,随手将冯纶的脑袋扔到甲板上,跪地大哭。 “爹!娘!大哥!姐姐!我终于给你们报仇啦!” 周家之惨,在场的人全都有所耳闻。对于周游的发泄,只会更加同情。 不过看着冯纶的脑袋,左梦庚猛地想到了什么,连忙对左荣等人道:“快回府牵了马来这儿。” 左荣还不明白,左贵已经哎呦一声,当先跑了。 左梦庚急慌慌地下船,临走被柳一元抓住了。 这位柳大公子目光复杂地看着左梦庚,先前左梦庚的种种动作,他全都看在了眼里。 那日左梦庚说起在畿辅拼杀情景,他未亲见,总觉得左梦庚是在吹嘘。 可今日,就在面前,他亲眼看到了左梦庚如何力挽狂澜的。 这个同辈之悍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我和你同去。” “你?” 左梦庚游移不定,将要做的事,必须隐秘才成。 柳一元神情一肃。 “说好了的,从今以后唯你马首是瞻。怎么,不认我这个兄弟了?” 左梦庚认真地看着他,爽朗大笑。 “那……走吧。” 柳一元开心不已,跟上了左梦庚的脚步。 左梦庚先是上了岸,奔到左良玉等人那边。 此时交战已经结束了,一群人正默默地休憩。 左梦庚打眼看去,左良玉、公恒全都多处负伤,左府的家丁也战死了七、八个。 侯恂、曹文衡不愧是史书中记载的猛人,面色如常,竟然开始指挥官军了。 刘宗周、耿章光、王蔚然等纯粹文人,却瑟瑟发抖,躲在最里面,不忍看这人间惨剧。 左梦庚只找侯恂,这位是能做事的。 “若谷公,临清知州。” 之前的临清官员,被曹文衡统统抓了送去京师问罪。也不知道为何,新任临清官员始终没到位。 现在却让左梦庚看到了机会。 侯恂只是一愣,随即便通透了。 “我省得了。” 左梦庚野心勃勃,并没有刻意隐瞒,侯恂等人都看的出来。 如果是从前,当然是擒拿了问罪了事。 可侯恂这些人多年来宦海沉浮,经历、见识的太多,早已不同以往。《国富论》和左梦庚近日来的论调,也让他们的思想产生了些许的变化。 现在就跟着左梦庚造反,那是不可能的。但阴戳戳的搞点事,多一种选择,侯恂还是乐意的。 这一点上达成了默契,左梦庚终于放下心来。 恰好左荣带了马来,左梦庚也不耽搁,带着柳一元上马,十个人飞速出城,直奔庄子。 一路冲进冯员外的庄子,目标只有河边。 远远的,就看到那冯员外正指挥着人手,往岸边的船上搬运箱子。 快马奔驰的声音藏不住,眼瞅着来的不是自己人,冯员外惊恐大叫,转身就往船上跑。 还有几个人抓了武器迎过来,想要阻拦。 都不用左梦庚下令,左荣等人拿出弓箭,一箭一个,将那些人纷纷射死。 柳一元看在眼里,情不自禁地咽了一下口水。 “这是要做什么?” 左梦庚的目光里,只有水中的船。 “抢钱。” 左梦庚等人来的太快,那些财宝还没有全部搬到船上。甚至因为这个速度,船想要驶离都做不到了。 冯员外急的亲自去摘缆绳,可船舱里突然跑出个衣裳褴褛的小孩,虽然双手被绑在身后,却十分决绝地撞在了冯员外身上。 冯员外不防,一屁股坐倒。 待看清后,恶向胆边生,拿起旁边的刀就向孩子砍去。 左梦庚看的目呲欲裂,爆喝道:“左永。” 左永就在旁边,二话不说,弯弓如满月,箭去如流星。 冯员外的刀还没有落下,就被铁箭贯穿了喉咙,带落到了水中。 这边冯员外刚被射死,左梦庚已经到了。 连续两刀,砍死最后两个贼人,他踏上木船。 那小孩就跌坐在甲板上,愣愣地看着左梦庚,小脸上全是惊魂未定。 左梦庚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住了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左梦庚却没有管他,而是先冲入了船舱,生怕还有敌人。 船舱里堆得满满的都是木箱子,一眼看不清全部。不过角落里窸窸窣窣的,有些动静。 “谁?出来!” 角落里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探出一张惊恐难安的小脸。 竟又是一个小孩,还是个小女孩。 不等左梦庚说什么,腿肚子上一痛。低头去看,那被他忽略的小男孩竟扑了上来,张嘴咬他。 “不要杀我妹妹……” 小男孩宛如幼狮,带着满脸的决绝,竟不顾自身安危。 左梦庚明白了,拍拍他的脑袋,温声道:“你们安全啦。” 说罢,挥刀割断了小男孩身上的绳索。 小男孩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赶紧跪好,砰砰砰给左梦庚磕头。 完了之后,又跑进船舱,将小女孩拉了出来,又为她解绳子。 柳一元也上了船来,看着两个小孩不明所以,也就不管了。 恰好身边有个木箱子,便随手打开。 刺眼的金光迎面扑来,让他一下子失去了理智。 “这……” 第38章 陆氏兄妹 “这些钱……” 柳一元心脏砰砰地乱跳,以他家的富有,都没有见识过。 “我的。” 左梦庚的眼神很危险,让柳一元“见面分一半”的念头瞬间化为乌有。 “你不怕惹麻烦?” 左梦庚盯着他。 “如果有麻烦,就是你带来的。” 柳一元看看左右,明白了。 这里除了他,都是左府的人,左梦庚还真的不怕泄密。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左府原本在临清够不上档次,要不是有侯恂赏识,左良玉都没资格与张氏、柳氏、耿氏等大族站在一起。 可现在不同了。 这么大一笔银钱落袋,左家的实力提升了不知多少。 柳一元却小看了左梦庚。 “兄弟,我问你,现如今你柳家如何?” 柳一元一愣,心说怎么说到我家头上了? 不过他还是实话实说。 “你不是知道嘛,不大好。” 何止是不大好,其实是非常不好。 柳家最风光是在柳一元老爹柳佐活着时。 柳佐可是工部尚书,这是一个肥缺。即使他很清廉,柳家的财富也在柳佐时迅速膨胀,豪横乡里。 柳佐一死,柳家就没有了主心骨。 柳一元年幼,还没有功名,在本地还能混得开。但想要重现柳家辉煌,绝无可能。 他还有一个叔叔,叫柳佶。可年龄比他还小,如今正在读书。 虽然平常柳一元任性桀骜,但也深知,柳家岌岌可危。 尤其是这一次侯恂、刘宗周、钱谦益三位大佬到来时,倘若柳佐尚在,必定和这些大佬谈笑风生,平起平坐。 而他一个小辈,虽然代表了柳氏门户,却只能跟一帮后代混迹,连大佬们的身边都进不去。 柳一元表面不说,实则暗里忧心忡忡。 左梦庚就是知道柳一元不甘心,所以才拉拢他的。 “柳尚书天下仰望,方有柳氏赫赫威名。可我等后辈,岂能只会仰仗先人蒙荫?男子汉大丈夫,自当建功立业,才对得起列祖列宗。” 左梦庚指着那些箱子,又道:“这笔银子,我想拿来做大事。兄弟,可愿帮我?” 做大事? 做何大事? 柳一元头皮发麻,可左梦庚的话真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别人一提他,必说是柳尚书之子。 他很想告诉别人,他叫柳一元。 可他没有这个底气,就因为他没有什么功业。 本能告诉他,左梦庚似乎要做什么极度危险的事情。 可观如今天下,纷仍动荡。 都说乱世出英雄…… 柳一元抱拳施礼,无比郑重。 “左兄豪情壮志,令人敬佩。今后柳某便附翼其后,还望照拂。” 收获一个人才,左梦庚很开心。拍拍柳一元的肩膀,仔细吩咐道:“今后对那蒲州王蔚然,还要虚以为蛇,不可付之真心。” 柳一元一愣,没想到左梦庚说起的居然是这个。 “这是为何?王蔚然乃名门之后……” 左梦庚往北一指。 “这些晋商见钱眼开,什么都敢做呢。” 柳一元立刻明白了。 倘若是这样,还真的需要加以小心。 左荣几人很快回来了,全都拖着好几具尸体。 冯员外和他的手下,一个跑掉的都没有,全都被灭口了。 左梦庚对左贵吩咐道:“你去庄子上,让老秦头、张延组织些可靠的人手,将这些钱财都拉回去,妥善保管。” 左贵领命去了。 左华还不过瘾,道:“少爷,那冯员外在庄子上有宅子,可能里面还有好东西,不如咱们去抄了吧。” 左梦庚似笑非笑,问道:“你去把冯员外的地方给抄了,等锦衣卫来了一看什么都没有,你说他们会找谁呀?” 左华目瞪口呆,挠挠头,知道自己蠢了。 左梦庚知道他是什么德行,也不在意,让左荣等人将尸体都处理了。 老秦头、张延来的很快,带了二十来个青壮。 “箱子里的东西很重要,你们要小心些。如果出了意外,别怪本少爷心狠手辣。” 财帛动人心,左梦庚不得不狠一些。 那些庄户刚刚收了他送的粮,吃了几天饱饭,对这个少爷正感激的时候,很是听话。 果然没人擅自打开箱子偷看,老老实实地运了回去,让左贵、左代安排,稳妥地藏了起来。 剩下的,就是两个突然多出来的孩子了。 从始至终,那小男孩始终护着小女孩,牢牢地保护在身后,胆怯地看着人来人往。 左华是个没善心的。 “少爷,要不……” 他开始抽刀,抽到一半被左荣踹了个跟头。 “滚蛋。” 很好,不用左梦庚动手了。 “孩子,你们叫啥,家在哪儿?” 两个孩子挺麻烦的,必须要妥善处理。 小男孩在左华抽刀的时候,紧张到了极点。待左华被踹跑了,才稍稍平复了下来。 “恩人,俺叫陆娃子,她是俺妹子,叫陆小妹。” 得,穷苦人家的孩子,基本上都是这名。 “你们爹娘呢?” 陆娃子眼角闪过泪花。 “爹和娘做豆腐的,那天去码头送豆腐,就没再回来。俺做好了饭,等到了晚上,就带着小妹去找。没找到爹娘,那些人就把俺俩关了起来。” 左梦庚和柳一元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究竟是谁,居然对做豆腐的贫苦人家下手。 陆娃子说了,见左梦庚和柳一元不吱声,还以为他俩不满意。害怕之下,干脆有什么说什么。 “那地方有好多孩子,有位没有胡子的老爷爷。来一次,孩子就没几个。” 左梦庚和柳一元大惊,没想到其中还涉及到了拐卖。 “没胡子的爷爷?” 陆娃子八、九岁,已经记事了。 “那个冯老爷,管没胡子爷爷叫叔父。” 冯纶和冯员外居然还拐卖儿童? 可听了陆娃子后面的话,他们才知道此事更加残忍。 “孩子少了后,那老爷说什么……祝叔父长命百岁。有个蒙着脸的漂亮姐姐,却说没胡子爷爷比鬼还可怕。” 左梦庚和柳一元热血冲天,几欲咬碎了牙齿。 本来砍了冯纶的脑袋,左梦庚还觉得有些过份。 现在得知这老太监居然用童男童女做药引,奢望长生,真是把他碎尸万段都不解恨。 “老阉贼,何以称人?” 柳一元随手一刀劈在了船舷上,如果冯纶出现在他的眼前,肯定会被他砍成肉酱。 左梦庚趁机灌输。 “怎不想想,又是谁给了这等阉竖肆意妄为的权力?” 柳一元阴着脸不说话,当然知道左梦庚话里的含义。 可左梦庚说错了吗? 万历至今,皇帝派出来的太监做了多少恶事! 别的地方不说,单单临清这里,万历年间太监马堂在此担任税监,短短数年内就导致缎店关门二十一家、布店关门四十五家,杂货店关门四十一家。 本地百姓忍无可忍,发起暴动,这才有了王朝佐义士名垂千古的故事。 阉宦之害,已经到了祸乱天下的程度。 倒是左梦庚冷静的快,发觉了陆娃子话里的玄机。 “蒙着面的姐姐?” 他本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陆娃子只是个小孩,说话也没有什么逻辑性。 可陆娃子却给了他一个特大的惊喜。 “没胡子的爷爷管那个姐姐叫什么圣女,背后的时候又说她是啥魔教妖女。” 好似一道闪电凭空而降,劈开了左梦庚心里的谜团,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徐雅晴本来在畿辅蛊惑人心,制造大乱,为何好端端地来到了临清? 据赵四透露,她来临清见了了不得的人物,却不知是谁。 冯纶在钞关码头设下杀阵,想要劫持魏忠贤、李朝钦,情报从哪儿来的? 如何确认锦衣卫行程? 如意门里碰到的运送火药队伍,还有那个领头之人身上刺鼻子的香料味。 除了太监,哪有男人往自己身上洒香粉的? 左梦庚可以确定的是,钞关之变是原来历史上没有的。 毕竟这么大的事,一旦发生了,史书也好、地方志也好,不可能不记载。 既然没有,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本来的时空里冯纶没有动手。 为何如此,他很快也想到了根源。 一切居然是他带来的蝴蝶效应。 闻香教和冯纶合作,帮冯纶劫囚。 冯纶在临清经营日久,魏忠贤爪牙遍布天下,闻香教在山东根深蒂固。 倘若三方联合起来,加上畿辅之乱吸引了北直隶大量的官军,他们趁势作乱,山东危矣。 本来一切设计的好好的,一旦发动必成雷霆之势。 可闻香教的人在城门口看到了左梦庚,导致计划出现了变故。 第39章 博弈 左梦庚在背刺乱匪的时候露了相,被混在其中的闻香教徒看到了。 他出城时露了踪迹,于是徐雅晴就得知了消息。 徐雅晴并不知道他是临清人,出现在这里其实是回家,还误以为他是衔尾追索而来。 闻香教乃朝廷通缉重犯,徐雅晴怎么可能允许危险存在,干脆先下手为强。 如果那次围杀被徐雅晴成功了,那么钞关之战必不可能发生。 因为有闻香教的情报,冯纶知道魏忠贤、李朝钦没有走临清,也就没有了发动的理由。 可左良玉适时出现,导致徐雅晴功败垂成。 徐雅晴不敢继续留在临清,逃之夭夭,冯纶因此得不到想要的情报。 生死存亡之际,这个狗太监决定赌一把,结果把钞关码头给炸了。 这一战,影响之大,只怕不亚于两年前的王恭厂大爆炸。 朝廷如何应对,此中文章颇多。 奈何京师太远,左梦庚也管不到。 不过陆娃子的机灵劲,却让他颇为喜欢。 “张延,把这两个孩子带回去,好好养着。” 左梦庚给了十两银子,将两个孩子交给了张延,养在庄子上。 张延也不废话,收了银子,带着两个劫后余生的孩子去了。 柳一元还在回味他的话,问道:“你打算从何处着手?” 左梦庚摇摇头,没有十足把握。 “看后续,朝堂那边的博弈如何。” ………………………… 深夜中的紫禁城如同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随时能够吞噬人间的一切。 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渺小的人类总会情不自禁生出敬畏。 然而却有人顾不得皇城威严,在紫禁城里健步如飞,一路直冲,最终闯进了养心殿。 “皇爷,临清八百里急报。” 养心殿里屋的炕上,一个清瘦的青年正在专注地看着奏折。 此人身着明黄色道袍,披散着头发,随意又不失威严,正是当今大明天下的主人,崇祯皇帝朱由检。 八百里急报,说明事态紧急,让崇祯的脸色闪过一抹忧色。 “呈上来。” 小太监膝行两步,将急报举到崇祯面前。 崇祯拿起,方看了两眼,登时勃然大怒,直接摔了桌子,咆哮声响彻大殿。 “狗贱奴,焉敢如此?” 屋里、屋外的内侍们全都噤若寒蝉,生怕殃及池鱼。 黑影里走出一个老太监,仔细安抚起来。 “皇爷万金贵体,身系国本,损伤不得,还请息怒。” 看到此人,崇祯的怒火总算是消散了一些,但如旧和愤怒的狮子一样。 “大伴,魏忠贤死而不僵,惹出祸事来了。” 那老太监,正是崇祯在信王府时的老人王承恩。 他不知道急报上写了什么,也不去看,只顾着伺候崇祯。 “天大的祸事,有皇爷执掌乾坤,须臾可平。” 这份忠心令崇祯颇为感动,终于冷静下来,也把事情说了。 “临清镇守太监冯纶,悍然用火药炸毁了钞关码头,造成百姓死伤无数,妄图劫持魏忠贤、李朝钦,行大逆不道之举。” 王承恩讶然。 “奴婢记着,魏忠贤、李朝钦可没有走运河啊。” 崇祯的脸上闪过自得。 “朕早已料到魏阉的孝子贤孙必不甘心,焉能没有筹谋准备?此番冯纶丧心病狂,却功亏一篑。” 王承恩小小地奉承了一下。 “皇爷明见万里,洞若烛火。魏忠贤都束手就擒,区区冯纶不过是如来佛祖手掌心里的孙猴子罢了。” 崇祯冷哼。 “他算甚子孙悟空?还没用朕出手,就被人斩杀当场了。” 王承恩露出笑意。 “看来临清当地官员还是忠勇任事的。” 崇祯脸色古怪。 “一个兵部侍郎、一个顺天府尹、一个太仆少卿、一个东昌知府,外加一个前任辽东都司,还有临清本地驻军,要是还不能绞杀冯纶这个畜生,才是奇哉怪也。” 王承恩弓着腰,嘴里说着好话,实则内心焦急。 阉党被干掉后,内廷出现了大量空缺。 他是崇祯最信重的太监之一,被委任为秉笔太监。奈何上任时短,很多头绪还没有缕清呢。 见崇祯震怒不已,却不明白此事严重到了何种地步。 第二日的朝会上,乌云压顶的气氛才让王承恩知晓不对。 崇祯昨夜接到了临清之变的消息,众位大臣天明时分也收到了。 镇守太监动用火药和匪徒,炸毁钞关码头,悍然劫囚,消息一出,举世震惊。 之前崇祯手起刀落,迅速利落地收拾了魏忠贤和一众阉党大佬,让所有人都误以为阉党不堪一击。 可是临清发生的事,重重地打了崇祯和朝廷的脸。 区区一个镇守太监,就差点酿出滔天大祸。 不少人都联想到,倘若真的让冯纶将魏忠贤劫走了,那些残存的阉党分子只怕会纷纷响应,祸乱天下。 一时间,许多官员都面带杀气看向朝堂里仅剩的一些阉党官员。 刚刚回到京师的韩爌越众而出,身为首辅,他必须表态。 而身份东林大佬,诛除阉党更是他的任务。 “陛下,阉党余孽贼心不死,倘若除恶不尽,臣惟恐江山板荡,社稷不稳呢。” 钱龙锡也出来了。 虽然韩爌的回归让他很不满,但是在对付阉党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今日区区一冯纶,便敢效博浪之举。内廷、外朝尚不知还有多少阉党死忠,臣唯恐陛下安危,不得不慎啊。” 此言一出,在场的阉党官员全都吓坏了。 这是要扩大打击面啊! 可该死的冯纶做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举来,又让他们该怎么办呢? 一时间,不管是东林官员,还是阉党官员,竟然都恨透了冯纶。 有两位大佬带头,众位官员纷纷出声,众志成城,似乎不将阉党所有人都干掉,是不会罢休的。 崇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沸反盈天的喊打喊杀声,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如果没有了阉党,满朝都是东林…… 强压内心的焦躁,崇祯的目光在群臣当中搜寻,突然道:“温卿,你意下如何?” 被他寄予厚望的人,是温体仁。 崇祯虽然年轻,但帝王之术学的不错。 登基初始,清除阉党后,发现朝堂大片空缺都被东林占据,本能地察觉到不对,于是开始提拔非东林派系官员。 浙党后起之秀温体仁由此进入他的视野,以礼部右侍郎的身份领本部,俨然尚书。 左侍郎徐光启被彻底压制,根本没有多少话语权。 当满朝都是喊打喊杀时,温体仁就知道,皇帝是不想的。 尤其是那些残存的阉党官员,崇祯并不想处理掉。否则的话,就没人攻击刘鸿训了。 如今刘鸿训被攻击的焦头烂额,心力憔悴,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温体仁早就收到崇祯的暗示,准备培养他入阁。 既然如此,就要为老板解忧。 “陛下,臣以为,万般缘由,皆因魏忠贤而起。只要把握住了这一点,则冯纶之事必不会再有。” 温体仁找到了破局点。 阉党余孽之所以敢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举动,就是因为魏忠贤还活着,那些人便觉着还有翻盘的机会。 温体仁提了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 只要魏忠贤死了,剩下的阉党成员没有了指望。 不想被东林党围攻的话,就只能对皇帝俯首帖耳,皇帝还可收获一批忠实走狗。 崇祯一下子就听出了其中的玄机,不由得对温体仁大为赞赏。 他早就想弄死魏忠贤了。 只是碍于魏忠贤乃先帝临终的托孤之臣,刚一登基就痛下杀手,担心世人说他薄情寡义。 可现在冯纶做出的恶事,成为了最好的借口。 崇祯从谏如流,立刻道:“如此……着锦衣卫去办了吧。” 想了想,他也怕东林官员不满意,又加了妥协的条件。 “另传旨意下去,召回各地镇守、税监、矿监,还政于地方。” 韩爌、钱龙锡面面相觑,发觉那个龙椅上的小皇帝,似乎有些陌生。 只一个举动,朝堂里的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 不少官员都心底思量,琢磨皇帝此举是何种信号。 温体仁说完了自己的主张,就回到了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东林诸臣怅然若失,却又无力再战。 你们说要惩治阉党…… 行,皇帝亲自下令除掉魏忠贤,甚至连在各地无法无天的镇守、税监、矿监都招回来了。 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追究其他人吗? 第40章 朝堂变动 阉党闯出偌大祸事,理应重惩,以谢天下。 然而一番权衡、博弈后,落得个草草收场,意犹未尽。 这无疑给了东林诸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怔怔看去,龙椅上的那位新君,竟然陌生起来。 朝堂情势之变,往往就是这么突然,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一样。 殿外传来通报。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求见。” 锦衣卫虽然是皇帝爪牙,指挥使更是皇帝亲信,但没有整日伴驾君前的道理。 骆养性当了这指挥使,目前头等大事,就是甄别奸逆,帮崇祯维持朝纲。 能让他此时赶来求见,必是大事。 众臣瞩目之下,骆养性快步入殿。 “陛下,臣刚得了探子密奏,附有临清之变详情。” 崇祯精神一震,霍然坐起。 “速速道来。” 他昨夜得到的是军情,虽然快速,但是语焉不详,具体情形并不知晓。 众臣得到的消息,也是真假难辨。 直到此时,锦衣卫才带着确实的消息来了。 “两日前,镇守太监冯纶于钞关码头埋设千斤火药,又纠集数百凶徒,趁我锦衣卫官船入关之际,悍然发动。恰逢礼部侍郎钱谦益途径临清,本地乡老倾城相迎,码头前人山人海。火药爆炸之下,死伤无数。” 大殿里惊呼不绝,才知道事态竟如此严重。 骆养性顿了顿,又道:“冯纶误以为魏忠贤、李朝钦在我锦衣卫官船中,发动突袭,意欲劫囚。同时大开杀戒,惨死者众多。码头被炸塌,过往船只毁坏严重,阻塞河道。幸得原辽东都司左良玉在场,指挥若定,扭转乾坤,最终擒杀冯纶。” 诉说了事情经过,骆养性知道,接下来的东西,才是重点。 “此役临清参将洛选华战死,当地驻军损失过半。本地百姓伤亡难以统计,初步估计,应有千百之多。临河房屋、仓储毁于一旦,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朝堂上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真的知晓发生了什么,大家才发觉,似乎对阉党的处理着实轻了一些。 崇祯也是血气冲头,怒不可遏。 奈何怎么处理阉党,事关朝局稳定。而且他已经金口玉言定下来了,焉能反悔? 幸好又有新情况传到。 “陛下,兵部侍郎侯恂、顺天府尹刘宗周、太仆少卿张振秀、东昌知府联名奏报。冯阉为祸甚巨,最重者当属运河阻塞,南北断绝。奈何临清官员空缺,诸般事项调配不利。几位大人临时管控,却名不正言不顺,恳请朝廷为安危计,任命临清官属,以解纡困。” 这份奏疏可谓是将朝廷上下统统打脸。 这里君臣还在做权力之争,却忘记了临清那边的困境。 别的不说,运河阻塞,货运不通,这后果没人能承担的起。 君臣这惭愧间,锦衣卫都督同知吴孟明也来求见,并且带来了一个人人色变的状况。 “陛下,临清之变传遍京师,市面惶恐,已成乱局。粮价暴涨三倍,布价暴涨五倍,盐、油、茶等货物被蜂拥抢购。再不处置,恐酿灾祸。” 任何变故,商业的反馈永远是最迅速的。 临清之变的消息今日传到京师,物价立刻开始紊乱起来。 谁都知道,京师百万之众全赖运河供养,临清则是运河重镇。 现在运河在临清段堵塞了,南方货物运不过来,京师只怕要遭难了。 这一下崇祯坐不住了,连忙问道:“诸位爱卿,该当如何?” 大理寺丞杨一鹏越众而出,似乎早有准备。 “当务之急,应部署临清官属,即刻赴任,疏通运河,恢复民生。” 崇祯慌了神,忙问道:“杨卿可有主意?” 杨一鹏还真有。 “陛下,原永丰知县瞿式耜履任地方,政绩卓着,此番起复,本拟任户科给事中。臣以为,当用其经验,改为临清知州,恰得其所。” 瞿式耜的名头,崇祯是听过的,立刻道:“传旨,命瞿式耜转任临清知州,无须赴京师接印,即走马上任。着吏部另拟临清附从官员,不得耽搁。” 吏部尚书王永光领命,面色犹豫,可他素无急智,一时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朝臣中又有人出列。 “陛下,山东道巡按御史张继孟即将赴任。此人素知山东事,可为临清兵备道,整饬军伍,以备不测。” 崇祯已经慌了,没有想太多,当场点头。 又有官员道:“陛下,如今临清参将洛选华战死,诸军无人统领,恐生祸乱。原辽东都司左良玉平乱有功,可起复重用,坐镇临清。” 王永光额头冷汗淋漓,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瞿式耜是钱谦益的学生,张继孟属性不明,左良玉既然去迎接钱谦益,必定和东林党关系匪浅。 这要是被任命下来,临清重地岂非落入东林手中? 咽喉要地,被一党所把控,旦夕生变,朝廷必然无力应对。 想到这里,他赶紧跳了出来。 “陛下,不可。左良玉乃本地人,不可在家乡任职。” 崇祯都准备点头了,闻言恍然,暗暗心惊,从善如流。 “王卿所言在理,依你之见,何人可为临清参将?” 王永光只是不想让东林党得逞,他又认得几个武将? 焦急之间,突然想到之前看过的战报,忙道:“南皮游击刘源清于畿辅剿灭贼乱有功,杀敌无数,乃沙场宿将。吏部本拟提拔,臣以为可升任临清参将。” 崇祯可不知道刘源清是谁,但只要不是东林党就行。 “可。” 群臣当中,东林当人喟然一叹,知道功败垂成了。 不过他们很不甘心,依旧抓着不放。 “陛下,左良玉此番诛杀冯纶,平息祸乱,功劳有目共睹。倘不酬赏,有违朝规。” 崇祯想了想,也知道这是应有之意,便道:“那么就让左良玉官复原职,去保定担任都司吧。” 也只能这样了。 但临清的困难却没有完事。 钱龙锡再次出来,说的话令崇祯很不高兴。 “陛下,临清河道阻塞,钞关损毁,疏通修整必定耗费人力物力。臣恳请发内库银,以供当地运作。” 崇祯阴着一张脸,对钱龙锡意见很大。 该死的家伙,总是惦记朕的银子。 “朕素闻临清富足,乃膏腴之地。修缮码头、疏通河道,可令官员筹挪两便,无须通禀。” 只要不让朕掏银子,怎么都成。 请崇祯发内库银被否了,钱龙锡并不气馁,趁势道:“陛下,临清钞关本为户部所辖,后由内廷遣人署理。如今冯纶伏诛,钞关群龙无首,主事人究竟出于户部,还是内廷,还请陛下独断。” 此言一出,堂下无数双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那可是临清钞关啊! 天下五大钞关之一,素有天下第一仓的美誉。 临清钞关的油水有多大呢…… 万历年间,临清钞关所收税银,占全国关税的四分之一,是山东省全年税收的十倍。 正因为如此肥沃,天启年间,阉党派遣了税监,将此地占据。 现如今阉党完蛋了,临清钞关是回归户部名下,还是内廷继续派人占着,一下子成为了焦点。 钱龙锡选的节点非常好。 他刚刚要求崇祯发内库银,帮临清疏通河道,却被崇祯否了。 那好,让你掏钱你不干,天下第一肥缺的临清钞关你放不放手? 有那么一瞬间,崇祯的心里都在滴血。再看向钱龙锡时,当真是目光如刀。 奈何他中了套,无计可施。 他登基初始,靠着清算阉党搏得了明君美誉,天下仰望,因此而巩固了君权。 假如此时再派出内宦把持关税,岂不是和先帝一样了? 更别说才刚刚下旨,召回各处镇守、税监、矿监。 不能自己打自己脸呢。 努力营造的圣君形象一旦崩塌,后果不敢想象。 两相比较,崇祯只能无奈接受现实。 “着户部挑选得力官员,重整钞关,不得耽搁税银征收。” 户部尚书毕自严当真是老泪纵横,喜极而泣。 “臣遵旨。” 第41章 锦衣百户 谁说数钱不累的? 如果左梦庚听到,非要给他两个嘴巴子。 昨夜他连同柳一元和荣华富贵、世代永享几人,点检了一夜,才终于搞清楚这次劫了多少钱。 黄金、白银、珠宝连同珍玩字画,加在一起足足有三十多万两。 这笔财富到手,左梦庚多少增强了信心。 “少爷,那个陆娃子……” 清晨,张延找来,欲言又止。 “有何问题?” 左梦庚不得不小心一些。 张延一脸痛惜。 “陆娃子下面的家伙事没了。” 看到张延比划两腿之间,左梦庚才明白怎么回事。 “那岂不是说,他这一辈都毁了?” 张延唏嘘不已。 “日后他长大了,晓得人事,可怎么办呢?” 左梦庚的错愕很快过去,倒不像张延那么纠结。 “男子汉大丈夫行走世间,最重要的是心胸。放心吧,过些时日,我亲自教导他。天下这么大,总有他的用处。” 看到天明,留下左贵、左永守着财宝,左梦庚方回了城。 尽管疲惫不堪,他还是去探望了徐若琳。 这丫头昨天落了水,险死还生,又冻的够呛。所幸没有染病,就是虚弱了许多。 “好端端地,怎么跑到水里去了?” 徐若琳喝着姜汤,郁闷道:“我就是想见见钱牧斋,谁知碰到了这档子事。” 左梦庚好笑不已。 “没想到你还是个追星族。” 待他解释了“追星族”是什么意思后,徐若琳也笑了。 “你不知道钱牧斋在江南的名声有多大,据说去他府上请教的人,沿街三里,昼夜不绝。” 左梦庚却不在乎。 “很了不起吗?他就不懂葡萄牙语,也不知道几何。” 徐若琳忍不住媚眼剜他。 “这些都是小道,怎么和钱牧斋精熟的道德文章相比?” 左梦庚哼道:“那些道德文章于国于民何用?面对鞑虏,还不是要用葡萄牙人造的火炮?” 徐若琳哪儿懂得那么多。 “我也问过雅雅,可是每次他都欲言又止。天下间的读书人都奉儒学为尊,言必称孔孟,文必颂程朱,看着文章锦绣,富丽堂皇。可是这天下似乎越来越乱了,那些大才之士也找不出什么解决之道。” 左梦庚可就尖酸刻薄多了。 “自汉以降,尽皆儒士治国。然则王朝更替、兴衰轮回始终不止,他们又有什么办法?明明是做人的道理,非要用来治国。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徐若琳小心地看了左梦庚一眼,低声道:“雅雅说,那些治国之臣都是表面上尊崇儒学,实际上秉政皆用法家之学。所谓外儒内法,不过套了个壳子罢了。” 左梦庚无比严肃。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明知儒学之国,错谬百出却不改正,这便是不肯低头认错。他们以为是借了儒学的壳子,殊不知思想凝结人心,宣扬什么,更内里的东西便会是什么。” 后世许多人在讨论古代政治的时候,都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做科普。 什么别看儒学是正统啊,执政的人都知道儒学治国不行,实际上执行的都是法家的理念啊之类的,以此来给封建士大夫洗白。 殊不知,儒家伦理遍布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了根深蒂固的思想后,又怎么会让法家的治国理念成功。 否则的话,大礼仪之争,杨廷和为何会输? 还不是天地君亲师那一套绑在脖子上,让治国者喘不过气来。 徐若琳饱受冲击,但思维的界限也在这样的冲击下不断开放,愈发觉得左梦庚不俗。 “左梦庚,你说这大明真的要亡了吗?” 左梦庚反问道:“你觉着还有救吗?” 徐若琳却问了一个突然的问题。 “如果大明亡了,你我这等小民,该会如何?” 左梦庚宽慰道:“亡的是他朱家江山,又不是天下。天下人该怎么活还会怎么活,换个皇帝罢了。” 徐若琳细细品味,发觉他说的很有道理。 “那你觉着,将来谁能成为新皇帝?” “我。” 徐若琳猛然抬头,看着无比认真的左梦庚,哑然失笑。 “吹牛。” 左梦庚不服气了。 “为何说我吹牛?” 徐若琳羞他。 “你凭什么坐江山、当皇帝?” 左梦庚理所当然反击。 “我为什么就不能坐江山、当皇帝?” 这个反问把徐若琳弄楞了。 是啊,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为何那么笃定左梦庚就不行呢? 她给自己找着理由。 “凡开国之君,必定是绝世英豪,拥有天人之姿,大异于常人呢。” 左梦庚双手抱怀,笑的更为欢畅。 “我就不能是大豪杰、大英雄吗?” “你……” 徐若琳本能地想要嘲笑他,可脑海里浮现出左梦庚那些搏杀的画面。不知为何,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大英雄诚哉如是。 这个认知让徐若琳慌了,讷讷说不出话来。 左梦庚坐了好一会儿,才从徐若琳的屋里出来,迎面碰上了来找他的左富。 “少爷,那个锦衣卫的百户醒了,他想见你。” 锦衣卫官船上的那个百户,本来身受重伤,难逃一死。左梦庚的突然杀出,让他逃过一劫。 后来清理船舱时,被人救了出来,如今养在左府。 对那个锦衣百户,左梦庚也很好奇,便寻了过去。 三十出头的汉子,个子很高,干瘦的身躯上尽是坚实的肌肉。 这是一具很有爆发力的身体,应该武艺不凡。否则的话,也不能坚持到最后。 不过此时的样子不大好。 浑身上下被伤数十处,右臂还断了,神情萎靡,面无血色。 见到左梦庚时,却双目熠熠,似乎希望看透眼前的少年。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左梦庚摆摆手,并不居功。 “机缘巧合罢了。” 那百户点点头,自我介绍。 “在下锦衣卫南镇抚司百户韩川。” “在下左梦庚。” 韩川显然已经打听过左梦庚了。 “令尊鏖战辽东,战功卓着。不成想左公子亦是勇武无双,猛将本色。” 那天左梦庚在船上动武的画面,始终都留在韩川的脑海里。 每次回想,都令他惊叹震撼。 锦衣卫里高手如云,可韩川敢断言,没有一个人能在左梦庚的手下走上十招。 实在是左梦庚的那些招式太过于诡谲、狠辣,每每出人意料,偏偏威力无穷。 真不知道这个少年是如何练的。 左梦庚无意谈论这些,相反这个锦衣卫百户让他看到一种可能。 “韩百户此次是被人坑了?” 韩川本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只剩下苦涩。 “左公子洞若烛火,不知如何看出来的?” 左梦庚说的很清楚,也是为了折服韩川。 “押送魏忠贤、李朝钦去凤阳,朝廷不可能不知道其中凶险,这也是不走运河的缘由。九死一生的事情,韩百户既然被派来,上司显然是没安好心啊。” 韩川仰头长叹,眼神里满是愤恨。 “在下原本在京营厮混,萨尔浒之后京营改制,被调入锦衣卫。就因为不是锦衣出身,结果被处处针对。许显纯在时,在下就苦不堪言。本以为如今换了新指挥使,能重有一番天地。孰料那位骆指挥使排除异己更烈,要不是左公子相救,死后连份抚恤都没有。” 左梦庚细细听着,对韩川的情况并不意外。 “如今为官,要么用钱,要么有人。那个骆养性乃锦衣世家,骤升指挥使,必然要团结老锦衣来巩固权势。如韩百户这等外来户,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韩川苦笑不已,一脸绝望。 “在下一没人,二没钱,这一次运气不错,留得一命。可被锦衣卫指挥使惦记上,哪里还有活路?” 一个郁郁不得志的百户,这就是机会。 左梦庚盯着对方,智珠在握。 “失之桑榆,收之东隅,韩百户,要想改变处境,未必没有机会。” 第42章 裂痕 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摆在了韩川面前。 左梦庚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看着银子,韩川情不自禁狂吞口水。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左梦庚的话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皇帝用骆养性掌控锦衣卫,取其锦衣世家,业务通透之长。可帝王是不会随便相信一个臣子的,尤其是锦衣卫这样的要害部门,皇帝必定要有所平衡。” “都督同知吴孟明乃吴兑之孙,和韩百户一样,都是外来户。要想抗衡骆养性,吴兑肯定需要信得过的人手。” “这就是韩百户的机会,做的好了,大好前程近在眼前。” 韩川眉头紧锁,十分小心。 “左公子救命之恩,在下已然难报。为何还如此帮我?” 左梦庚开诚布公。 “锦衣卫乃皇帝爪牙,皇帝有什么举动,锦衣卫必定先于他人获悉。韩百户应当也知,锦衣卫内充当耳目者比比皆是。” 他说的很清楚,需要在锦衣卫内部的眼线。 作为皇帝的爪牙,侦缉、刑讯于一身的锦衣卫,原本非常恐怖。 可什么东西都一样,时间长了就会令人的敬畏消退不少。尤其是明代中后期,政坛的乱局也影响到了锦衣卫的地位。 各方势力开始往锦衣卫里掺沙子,多的是各方耳目。 韩川当然知道这个状况,可是看看左梦庚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 远在临清一个少年,居然也想掺和锦衣卫的事。 可很快地,他就笑不出来了。 想想自己的状况,出了这样的事,能不能挺过去都不知道呢。 一个将死之人,谈何瞧不起别人。 “吴都督位高权重,谨小慎微,我这等小喽啰,岂能入他的法眼?” 左梦庚敏锐察觉到,韩川心动了。 他一指那千两白银。 “空口白牙的,吴大都督自然崖高岸远。不过白花花的银子拿出来,真佛也会念念经的。” 左梦庚的办法很简单,很粗暴。 拿钱开路。 吴孟明可不是什么清廉之辈,话说明末的官场也没有多少清廉如水的官员。 如果有的话,那就是家里不缺钱。否则的话,贪才是官场惯例。 一千两白银,足够令一个锦衣都督另眼相看了。 千万不要觉着千两白银不多,真正懂得汇率的都知道,这笔银子是多么巨大的一笔财富。 现在,轮到韩川纠结了。 堂堂锦衣卫,本应威风赫赫,难道现如今要沦为他人走狗吗? 再看看那笔闪闪发光的白银,韩川觉得心理负担不是那么大了。 “左公子心胸不凡,来日必成大器。在下居京师、大不易,还望多多照拂。” 人一旦缴械,躺平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韩川这个百户,其实在官场里只是小人物。如何挣扎求生,远大于什么道义、忠心。 再说了,塌方式腐败的环境里,他一个人坚持毫无意义。 说的很清楚了,只要左梦庚给钱,韩川就可以卖命。 左梦庚差钱吗? 另有五百两纹银摆在韩川的面前。 “韩百户身负重伤,调理不易。在下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五百两、一千两掏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韩川什么时候见过这么爽快的人啊? 屈服于钞能力,不丢人! “从今往后,韩某这一百多斤,就卖给恩公了。” 临清之变四日后,大批锦衣缇骑冲进了城。如同过街老虎一样,将冯纶、冯员外的宅邸、田地、店铺查抄一空。 搜刮出了多少财富,没人知道。但左梦庚可以肯定,决定没有自己劫的多。 金银财宝、文物字画等物携带方便,宅邸、田地却没法移动。 于是锦衣卫带着查抄的财物回京,冯纶和冯员外剩下的宅邸、田地、商铺等,都交给临清州自行处理。 回京的锦衣卫队伍里,左梦庚看到了韩川的身影。 这家伙已经平静下来,除了少一条胳膊外,和往日并没有不同。 尽管身旁同僚视他如死人,但只有他自己知晓,他的前程一片光明。 就在锦衣卫回程的时候,临清的南、北城门各有步履匆匆的行人进入。 “恩师,听闻您为阉贼所害落水,却不知贵体无恙否?” 看着向钱谦益嘘寒问暖的人,左梦庚脑子都不够用了。 瞿式耜居然来临清做知州了! 他当然知道瞿式耜。 这位可是明末少有的猛人和忠义之辈。 传闻他就义时,桂林雷电交加、风雪大作。 桂林远在天南,二十年不曾下雪,民间纷传这是上天感念他的忠义。 不过左梦庚的记忆里,瞿式耜从未担任过临清知州啊。 这说明什么? 历史发生了改变。 就在他震惊的时候,旁边一个笑意吟吟的中年人找上了他。 “你便是左梦庚?” 这也是来临清任职的官员,左梦庚不敢怠慢。 “乡野小子,不敢劳大人垂询。” 那人很和蔼,轻轻一番话,给出的信息非常多。 “本官山东道御史兼临清兵备道张继孟,来此之前,若谷公谆谆嘱咐,务必要和左公子多多来往。” 原来是自己人啊! 左梦庚回忆了一下,片刻之间找不到关于张继孟的资料。 看来此人在历史中没什么作为,或者作为不多。但既然是自己人,那就不一样了。 “若谷公厚爱,晚辈也是受宠若惊。” 张继孟拍拍他的肩膀,毫不吝啬欣赏。 “本官受命整饬临清军伍,日后少不得借重之处。左公子文武双全,如有大任委托,勿要推辞。” 左梦庚有点懵。 什么意思? 这是邀请自己做官? 他这么年轻,能行吗? 朝廷会允许? 不过场合乱糟糟的,也不容他多问。 瞿式耜之后,张继孟也上前,和几位大佬相见。 接到朝廷任命时,瞿式耜正在北上,堪堪到了徐州。 他原本担任江西永丰知县,后来丁忧在家。刚刚复出,恰好赶上新皇登基,因此得到重用。 本要去京师出任户部给事中的,半路上收到最新任命,赶来临清倒也便捷。 张继孟比他更快。 张继孟是从京师来山东的,走到德州的时候,朝廷的信使追上,告知他加了临清兵备道的差事。 于是张继孟不再去济南,转而来了临清。 他到来的同时,带来了一个很糟糕的消息。 “刘阁老被革职查办了。” 在座诸人全都变色,万万没想到一切来的这么快。 刘鸿训官拜大学士不过数月,如今竟锒铛入狱。 “韩阁老、钱阁老可有应对?” 侯恂忧心忡忡,急忙相问。 张继孟默默摇头,令大家更是心凉。 钱谦益这老小子落了一次水,竟然什么事都没有。此时摸着胡子,心思活泛起来。 “刘阁老必是为奸人所害,待我等入朝,定不让朝纲沦落,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这话反而让气氛更加凝重,刘宗周、侯恂、曹文衡更是叹息出声。 谁都不是傻子,岂能不明白钱谦益是盯上了刘鸿训空出来的大学士之位。 身为东林宿老,刘鸿训惨遭构陷迫害,同为东林党人的钱谦益不思挽救,眼睛里只有官位,真是令人心寒。 更让大家无力的是,有此想法的,并不仅仅钱谦益一个。 韩爌、钱龙锡默不作声,心思却也不难猜测。 昔日同志,今日却视若仇寇。 当真权势迷了眼,往日初心染了尘。 左梦庚冷眼旁观,对东林党的认知也更加清晰。 要想为他所用,看来必须要仔细甄别,找出尽心任事之辈才成。 那边,钱谦益还在言辞煌煌,喋喋不休。 “现下最要紧的,便是朝权不能旁落。阉党虽败,百死不僵。齐、楚、浙党贼心不死,卷土重来未必不能。即使我东林内,别有用心之辈在所多有。念台公、若谷公,你们可要分得清,谁是敌、谁是友啊!” 第43章 以工代赈 刘鸿训的倒台,在明末波澜壮阔的政坛中连浪花都算不上,后世研究史学更是提都不提。 可这件事在如今的朝堂,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他可是第一个倒台的东林党高官。 这件事的发生,预示着刚刚登基的崇祯皇帝,对东林党的信任,仅仅维持了五个月都不到。 原本在阉党覆灭、东林党霸占朝堂的局面下,其他各路势力只能伏低做小、退避三舍,惶惶不可终日。 现在,发觉新皇对东林党也不是那么的信任后,他们的胆子和步子,不可避免都会大起来。 显而易见,朝政纷争,旦夕而起。 有识之士,如刘宗周、侯恂、曹文衡等,全都忧虑难安。 掉进了权力漩涡的,如钱谦益,却一心只想着谋私,罔顾大局。 刘宗周、侯恂特意在临清驻留多日,就是为了等候钱谦益,希望能够弥合他和周延儒的矛盾,团结东林力量,把控朝局。 现在看来,这个想法破产了。 户部派遣的钞关主事来的很快。 张继孟是在钞关之变四日后到的临清,这位主事第五日就风尘仆仆地到了。 此人名叫吴道昌,天启二年三甲进士。 原为户部湖广清吏司主事,此番被派来担任临清钞关主事。 这绝对是大好事。 毕竟一个是户部小官,一个是天下第一钞关的主事,头顶上还没有婆婆。 吴道昌兴致勃勃赶来,跑到钞关码头一看,瞬间心凉了半截。 河道里的沉船数不胜数,码头还塌了半边,当地官府组织人手捞死尸都还没有结束。 “各位大人,下官前来之时,陛下和上官催促紧迫,京师百万之众更是嗷嗷待哺,实在是耽搁不得啊。” 吴道昌团团作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上午到的临清,下午京里的催促就到了。 没别的意思,就是责令他必须尽快疏通运河,保证京师供应。 可吴道昌一看了实地情形就知道,此事只凭钞关自己,是绝对无能为力的。 刘宗周问道:“京里的钱粮何时拨付?” 其实对于钞关码头的情况,在座的都已经做过评估。要想疏通、重建,必然是个大工程,没有上千人出动,是绝对做不到的。 可要想驱使上千人劳役,就必须要有足够的钱粮,否则的话,民夫非得造反不可。 吴道昌脸色更加难看。 “下官临出京时,陛下有言,临清本地膏腴,当为朝廷分忧。” 众人脸色难看至极。 这就是要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瞿式耜当场就炸了。 “本官刚刚接任临清知州,府衙账册都还没有清理完毕。府库里一分存银都没有,空的都能跑马。哪里还有钱粮支应?” 前任临清知州、同知等既然是阉党中人,那贪腐就可想而知。 瞿式耜接的不是肥差,而是一个大窟窿。 吴道昌急的嘴角起泡。 “无论如何,京师安危我等都担待不起。稍有差错,陛下和朝廷怪罪下来,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说的情况,谁又不知道呢? 侯恂、刘宗周对视一眼,更加对前景悲观起来。 事关京师安危的大事,做皇帝的居然不舍得掏钱,还要让下面快速完成,天下间哪有这般的道理? 张继孟想了想,朝曹文衡建议道:“明府,不知可否向巡抚、布政使司求助?”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及这个,曹文衡就拍了桌子。 “码头之变天下哗然,时至今日,省里可有分说?” 大家伙明白了。 山东巡抚、布政使司那边是在装聋作哑,当做不知道呢。 这么大的麻烦,谁愿意掺和? 反正临清乃要害之地,有点风吹草动京师就会直接干涉,山东巡抚、布政使干嘛要跳进这个火坑? 老老实实躲在济南,不舒服吗? 现在,情况清楚了。 皇帝和朝廷那边不给钱,却要求运河早日疏通。 临清本地官府没钱,钞关力有未逮,却必须要把事情做好。 山东巡抚、布政使知道也当不知道,甭想会有什么支援。 在座的临清大小官员,全都坐困愁城,束手无策。 左梦庚是小辈,本来这样的场合没有开口的资格。他能来参与,也是被刘宗周带来的。 这几日刘宗周一有闲暇,就在钻研《国富论》,有不懂的地方就抓着左梦庚咨询。 渐渐地,这位大佬对左梦庚的态度不一样了,甚至还会督促他读书。 这种改变,让左梦庚的地位直线上升。 此时见到一众大佬被难住了,左梦庚觉着,这是自己的机会。 他如今最大的麻烦,就是年龄太小,地位太低。 要想做出一番事业,就必须要取得认同。 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出成绩来,让这些大佬们知道他的能力。 “依晚辈之见,此事未尝没有解决之道。” 当所有人都被困在黑暗中时,哪怕一丁点火星都会成为希望。 登时,所有人都盯住了左梦庚。 吴道昌最是激动,忙问道:“小友可有教我?” 左梦庚没说话,而是看向其他人。 吴道昌只是小虾米,对他帮助不大。他要获取的,是侯恂、刘宗周、曹文衡、瞿式耜、张继孟这些人的认可。 毕竟这些人就是罩在他头上的天。 今后他这只小猴子能怎么折腾,全看这些天在上面掩护的如何。 侯恂并不觉着左梦庚能有什么办法,只认为是少年人哗众取宠。 可反正大家伙也没有主意,不妨听听,也不碍着什么。 “你有什么主意,尽说便是。” 左梦庚等的就是这个。 “要想疏通河道、重修码头,两样东西最重要。一是钱粮,二是人手……” 众人不禁失望,心说谁不知道呢? 左梦庚却在继续。 “各位大人可能觉着,人手好办。其实不然。临清虽然百姓众多,可各司其业,日夜奔波。贸然找来劳作,只怕各行各业都要受到影响。” 重修码头的劳动力何来? 百姓徭役罢了。 虽然如今是初冬,百姓农闲,似乎找来服徭役没什么不妥。 然而临清此地,靠种地而活的人仅仅只是少数。 作为一个人口百万的大城,又是商贸中心,许多百姓都是围绕着商贸生活的。 一旦让这些人来服役,则许多行业立时停摆,损失绝对不小。 在座的这些官员,除了张振秀和张宗孟外,其余的都是外地来的,时日尚短,对临清的情况并不了解。 一听他的分析,纷纷变色,才发现差点又酿成大祸。 百万人口的大城要是停摆,只怕又是一个京师之乱。 到时候运河没有疏通,临清又纷乱四起,他们真的就是罪责难逃了。 “不过如今却有个机会。城外聚集的流民怕有万余之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日冻毙、饥饿而死者,不知凡几。倘若好好利用的话,可以两权其便。” 听到左梦庚的主意是利用流民,不少人都默默点头,觉着这个办法好。 流民本来就衣食无着,无所事事,组织起来干活,既能减少本地负担,也能避免生乱,确实是一举两得的好主意。 瞿式耜却不这么认为。 “就算是召集流民劳作,可也得给他们吃饭。说到底,还要着落到钱粮上来。此事不解决,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众人点头称是。 不管做什么,钱粮是基础。 没有这个,就招不到人、开不得工。 左梦庚却不认为这个有多难,就看在座的人胆识如何了。 “其实,要想筹措到钱粮也不难。就是不知各位大人可敢开先河、立新规?还有,朝廷反应如何?” 见左梦庚面对诸多大佬侃侃而谈,毫不怯场,最欣慰者莫过于刘宗周。 他原本以为这个少年只是长于文思,今日却又见识到了他善于做事的一面。 “你有什么谋划,速速道来。如果可行,记你一功。” 左梦庚得到吩咐,也不藏着掖着了。 “临清乃富饶之地,此话没错。本地之财富,用来疏通运河、修缮码头,绰绰有余。最为难处,就是如何将这些财富挖掘出来,用之以道。” 别人还未如何,张振秀先急了。 张家乃是临清大族,要是往外掏钱的话,张家首当其冲。 他看向左梦庚的眼神很是不满,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呢? “无缘无故,便令士绅、乡老掏钱,此乃取祸之道也。” 他却误会左梦庚了。 “张叔叔莫急,小侄还未说完。” 他干脆站起来,边走边说。这样一来,大家不想看他都不成了。 真正地成为了场中焦点。 “无缘无故让乡亲们掏钱,这没道理,也会被人戳脊梁骨。可如果这不是白白掏钱,而是一笔投资呢?” 第44章 开工 “疏通河道,修缮码头,只为钞关运行,京师供给。既如此,为何不以钞关税收为股,吸纳四方财源?如此,疏通河道之钱粮指日可待。” 左梦庚把办法拿出来了,惊的众人失魂落魄。 谁也不曾想到,他竟然如此大胆,要以钞关税银为筹码,吸引本地士绅掏钱。 如果这么做,本地士绅会掏钱吗? 想都不用想,只要此事获得朝廷许可,本地士绅的银子能把钞关埋了。 临清钞关可是天下第一大关,每年税银比山东省的税收还要多十倍。 那是多么大的一笔财富? 而且还不像其他的生意,这玩意儿旱涝保收,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对于临清钞关的丰厚收益,眼红者不知凡几。 奈何这是朝廷的衙门,大家只能干看着,无可奈何。 倘若有机会参与其中,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这种诱惑。 “胡闹。钞关乃朝廷课税重地,焉能行商贾交易之事?” 刘宗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的想法很朴素。 钞关是朝廷的,每年为朝廷提供了大量的税银。朝廷必不可能同意这个办法,说不定还会追究在座各位的责任。 侯恂也是摇头。 “小辈儿异想天开,无须再提。” 然而和他俩不同,张振秀大为振奋。 “此法甚妙,既可解运河之困,又可收编流民,还能活跃本地财富,一举三得啊。” 此时他再看左梦庚,不但没有不满,反而全是赞许。 看吧,这就是见着好处了。 曹文衡觉着张振秀痴心妄想。 “少卿,此事在朝廷必不能得允啊。” 张振秀冷哼一声,也不客气。 “那便让朝廷拿出银子来,否则疏通运河、修缮码头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 这就是时代的差异。 在左梦庚想来,用钞关的税收作为股本,吸引本地商人出钱,就和建设高速公路,然后设卡收费,再给各路股东分红一样,后世在所多有。 然而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首先想到的是朝廷威严。 这个比天还大,什么事都得靠后。 张振秀之所以会同意,除了事关自身利益之外,还跟他的眼界有关。 “本地建有砖窑,所产砖石供应京师需求。砖窑乃官府开办,却交由商贾经营。多年来一直稳妥,官民两便。砖窑可以,钞关为何不行?” 是的,临清本地有直隶最大的砖窑。 这个砖窑是官府开设的,产出的砖石因为质量好,甚至连皇宫都会采购。 但这些砖窑官府并不亲自经营,而是交给了当地的商贾。临清本地第一大族路家,就是经营的此等生意。 正是因为有砖窑这个公办私营的先例在,听到左梦庚希望钞关引进民间资本时,张振秀才会拍案叫绝。 奈何除了他之外,其余人等虽然见识不错,但也没到这等大跨越的程度,根本不敢应承。 可实际问题摆在那里。 朝廷催逼疏通运河日急,完不成这个任务,惩罚降下来谁也承担不起。 朝廷又不给拨钱,需要地方自己想办法。 可本地士绅就算再有钱,没有好处的事儿谁干? 临清又是百万人口大城,不给足钱粮就逼着老百姓服徭役,只怕立时就会乱起来。 届时又是一场灾祸。 种种难题如同连环套索,弄的在座诸人抑郁至极。 到底侯恂是官油子,很快想到了对策。 他对吴道昌说道:“吴主事,此间困厄,不如呈报朝廷,恭请圣裁好了。” 这就是踢皮球了。 你们上面让我们干活,又不给钱,现在我们自己想到了筹钱方法,但是要动钞关的收益。 行不行,老板你拿主意吧。 你要是不同意,你就掏钱。 反正我们是没招了,实在不行,你就换人来。 吴道昌做事未必有什么才能,但做官的本事不差。一听就明白了,登即露出喜色。 “多谢若谷公指点。” 这货喜滋滋回去,写了奏折,快马扬鞭送入京师。 毕自严接到后,一看,也有点懵。 兹事体大,他可不敢擅作主张,赶紧递到了崇祯面前。 吴道昌的奏折经过了左梦庚的指点,内容颇为考究。 首先一上来,就将钞关的情况说的透彻。只要一透彻,难度就显摆出来了。 接下来就是要钱。 一看到要钱,崇祯就怒了。 就惦记朕的小金库,朕存点体己银子容易吗? 强忍着怒气再看下去,吴道昌说了:陛下,其实你不掏银子也行,臣想了个办法。 听到要掏银子的时候,崇祯怒不可遏。再一看有不掏银子的方法,这心情就得到了抚慰。 再一看内容,虽然要分润钞关税银,似乎过份了点。 可再过份能超过让自己掏银子吗? 钞关的税银可是要递解户部,进入国库的。 和他的内库有什么关系? 如今钞关已经交还给户部了,钞关的税银也到不了他这个皇帝的手中。 既然没有损失,京师的危局又必须尽快解除,崇祯做出选择的速度快的令人发指。 三日后,当临清众位官员收到崇祯准许的旨意时,所有人都懵了。 这居然可以? 来不及多想了,机会难得,临清本地士绅之踊跃,惊爆了官员们的眼球。 张家一万两,柳家提供粮食,耿家提供工具,路家提供建材,还有各路商人的捐献,钞关竟收到钱粮共计十五万两。 疏通河道、修缮码头的资本,有了。 因为此事是左梦庚的主意,众人将他请了出来,主持参股事宜。 这是左梦庚第一次站到了世人面前,表现是那么的惊艳。 经过他的筹划,各路士绅、商人和钞关达成了参股协议。 各路士绅、商人以银子、粮食为资本,投资钞关运营。钞关则以税银收入为股本,每年向各位股东分红。 按照协议,钞关背后的朝廷为最大股东,拥有钞关的控股权和经营权。各路商人参与分红,但拥有监督、查账等权力。 朝廷和士绅、商人的占股比例,为6:4。 朝廷为6,士绅、商人为4。 士绅、商人又在细分,按照各家出资比例拥有股权。 钱粮到位,开工也就没有阻碍了。 在左梦庚的建议下,瞿式耜跑到城外的流民中大肆招工,凡是青壮劳力全都要。 流民给官府干活,官府管中午、晚上两顿饭,每天还有十五文的工钱。 坦白来讲,这个报酬堪称剥削了。 可对于流民来讲,他们还能要求什么呢? 有饭吃,还有钱赚,总比困在城外的风雪里饿死强吧? 一时间,流民蜂拥报名,差点酿成踩踏事故。 最终,瞿式耜从流民中招收了三千多名青壮劳力,成为了疏通运河的生力军。 这份工程,好处颇多,左梦庚也为自己人谋了利。 他带着买来的衣服、锅灶等物品去了庄子,集合了全体庄户后,说出了他的想法。 “钞关那边马上就要开工,三千多人吃喝拉撒,每日都是不小的开销。最主要的是,给这三千多人做饭,官府也是给报酬的。我和明府商量了,把这个做饭的活计要了过来,交给你们。能不能做好?” 因为左梦庚带来的衣服,庄子里再没有光屁股的人了。 男女老少聚在一起,听到有钱赚,一个个高兴坏了。 老秦头笑的眉眼都看不见了。 “大少爷真是菩萨啊,免了俺们租子不说,还给俺们找了活路。没说的,老少爷们,都要拿出本事来。到时候谁要是丢了大少爷的脸,俺第一个饶不了他。” 庄户们纷纷呼应,打定了主意,一定好好干。 张延谨慎一些,问道:“少爷,这给劳工们做饭,有啥讲究吗?” 左梦庚笑了。 “都是和你们一样的穷苦人,能有啥讲究?不过你们记着,这些劳工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大冷的天还要下水,吃不好是要闹出人命的。” 他环视着所有人,严肃地道:“我的要求不多,但你们必须要做到。做饭的粮食不缺,所以你们要给够。可以做的不好吃,但不能缺了。盐也不缺,不准克扣。” 他杀气凛然,令人不敢直视。 “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是在明府面前打了包票的。到时候你们哪个要是给我拉了胯,可得用脑袋补上。” 众人悚然,最后一点懈怠都没有了。 哄然称是后,整个庄子都动了起来。 大家伙收拾收拾,推着独轮小车,带着家伙,直奔码头。 因为一场血战,码头如今无比荒凉,到处都是空地。 老秦头、张延带了人,随便找个地方,就支起了做饭的棚子,开始忙碌起来。 粮食、盐,都是本地大户提供的,数量十分充足。 不一会儿,饭菜的香气就开始弥漫在码头的上空。 那些埋头苦干的流民们,干劲更加足了。 第45章 帮手 钱粮充沛,劳力充足,运河的疏通速度肉眼可见的快。 “老夫以往曾多次组织劳役,可工程进展之缓慢,着实令人发指。今日这工地却欣欣向荣,令人心旷神怡。所差何处,令人深思啊!” 侯恂站在岸上,看着喧闹的工地,感慨颇多。 别说是他,曹文衡、瞿式耜这些做过地方官的,全都有同样的感触。 左梦庚陪在他们的身边,也是唯一能够解释的人。 “百姓们的要求其实并不多,无非果腹、生存而已。往昔之徭役,朝廷劳民而不补偿,百姓弃家舍业,辛苦劳作却无所得,敢怒不敢言,又怎么会用心劳动?” 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人会小瞧左梦庚了。 实打实的成绩,就是他的资本。 最起码一众大佬成名多年,却没有一个人想到用钞关税银来筹集钱粮,并且还真的做到了。 瞿式耜如同学生一般请教道:“徭役乃国政大事,诸多工程不驱使民夫的话,便不能完成。倘若每次徭役,国家都出钱粮的话,国库只怕不堪重负。” 这是封建朝廷的弊端,左梦庚也没有解题的心思。 “这便是难处,不能解决的话,则百姓日艰。如西北之乱,难以避免。” 不动用百姓服徭役,重大工程无法建设;用百姓服徭役又不给钱粮的话,百姓必定破产。 给钱粮的话,朝廷财政必然崩溃。 难难难! 几位大佬凝眉沉思,全都想不出该如何解决。 幸好眼前热火朝天的劳动现场,多少缓解了大家的郁闷。 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人来到了工地,径自走到了刘宗周面前。二话不说,直接跪下行礼。 “这不是太冲嘛,快快起来。” 刘宗周很是激动,亲自搀扶,看着年轻人满心喜欢。 年轻人满脸泪痕,神情却颇为倔强。 “念台公,先考沉冤得雪了。” 众人全都欣慰不已。 “白安公不畏权阉,仗义死节,英烈天下敬仰。贤侄当继承遗志,莫要弱了白安公英名。不日起复,当记得忠于王事、报效朝廷,不可懈怠。” 刘宗周的宽慰,却让那个年轻人怒火冲天。 “这劳什子朝廷,有何可效忠的?” 此言一出,人人变色。 侯恂生怕他惹祸,赶紧遮掩。 “贤侄怕不是心情激荡,欢喜过甚了。” 孰料那年轻人却不领情,声音之激昂,带着无尽的悲愤。 “若谷公可知小侄在京师见了什么?” 也不等大家相问,他就把事情说了。 “新君登基,清算阉党。小侄人在浙江,听闻之后喜不自胜。匆匆北上,就希望能够亲眼见到阉贼伏诛,大仇得报。” 他顿了一下,再说时,话音里满是惊怒。 “那日小侄赶赴刑部,本拟刑法威严之下,许显纯、崔应元等恶贼必丧胆认罪。可谁知此二贼狡辩雌黄,拒不认罪。如此也就罢了,堂上审讯官员却也百般包庇,意图糊弄了事。小侄气不过,愤而出手,打的崔应元满面鲜血,那许显纯也被小侄扎了几锥,才让此二贼招供。” 众人哄然,没想到他如此生猛。 左梦庚则是恍然,细细看去,没想到这个干瘦的青年,居然是黄宗羲。 此时的黄宗羲显然已经了却京中事务,南下返回家乡。听得刘宗周就在临清,于是前来拜见。 他悲愤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更加明晰,人人都听的清楚。 “朝廷虽然判了许显纯、崔应元斩刑,然昔日迫害忠良之辈,又岂止这二人?小侄不服,多番上书,可是却泥牛入海,了无音信。再去各衙门问询,竟连大门都不得入。敢问诸位叔叔,新君到底意欲何为?” 这话实在是大不敬。 可问这话的人是黄宗羲,那就不令人意外了。 明末的思想家中,黄宗羲属于最激进的一个。 虽然他现在还年轻,思想没有铸成。但这一次的京师之行,所见所闻所经历的,还是给了他极大的刺激。 奈何他的控诉,没有人能够回答的了。 谁都知道,崇祯除恶不尽,留着阉党余孽,就是为了制衡东林党。 从权谋之道来看,这帝王之术可谓是炉火纯青,高明至极。 奈何江山风雨飘摇之际,身为帝王却醉心权术,不思涤荡风气,振作一新,于国于民实为大害也。 一个不能和过去彻底割裂的帝王,必然也会让国家继续承受过去的余毒。 谁都明白,谁敢说? 黄宗羲好好发泄了一番,抹掉眼角的泪水,总算是平复了一些。 “先考临终有言,时文无益,徒祸国殃民。今日之读书人,当从史学明证。又有言,请求学于念台公门下。还请不弃,小侄尊师如父,日后必孝行于膝前。” 面对明末的乱局,生命终结之际,黄尊素做了深刻的反思。 他得出的结论就是,道德文章于治国安民毫无用处,必须要重新寻找治国之道。 黄尊素看不到未来,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去历史的故纸堆中寻找答案。 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太长了,以至于什么典故、范例都有。 以史为鉴,可以明兴替。 这绝不是一句夸大之言。 甭说明末了,即使四百年后,在世界各地发生的事,都可以从中国的历史上找到相似的例证。 同为浙江人,黄尊素和刘宗周私交甚笃。因此临终之际,嘱咐黄宗羲去寻刘宗周学习。 今日既然碰到了,黄宗羲干脆拜师。 故人之子,又是忠义之后,无论如何刘宗周都不会拒绝。 “汝自幼聪敏好学,能教导于你,足慰白安在天之灵。” 这就是答应了。 黄宗羲大喜过望,终于不负先父遗愿。 其他人也为黄宗羲高兴,以刘宗周的学问,悉心教导的话,黄宗羲将来必成大器。 刘宗周答应是答应了,却有为难事。 “老夫不日将北上为官,太冲可愿随行?” 黄宗羲一愣,随即脸色阴郁。 “这腐败的朝廷,官儿有什么好做的?” 看来明王朝是彻底让这个年轻人失望了。 他还不是意气用事,理由充分。 “刘阁老之后,王永光、温体仁等辈士气大振,处处针对我东林。那个皇帝稳坐钓鱼台,心思不言而喻。老师,您去了京师,不会有用武之地的。” 这个论断就得到左梦庚支持了。 “黄兄的分析深入腠理,今后这朝中,我东林想要做事,只怕是越来越难。” 见有人竟支持自己,黄宗羲高兴不已。 “这位贤弟是……” 左梦庚拱拱手,对这位大思想家还是很崇敬的。 “小弟左梦庚,久慕白安公伟烈。今日一见,虎父无犬子,黄兄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自从在京师见了朝廷的腐朽后,黄宗羲就没少高谈阔论。 按理说,他这些话很危险。 可是因为黄尊素之子的身份,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黄宗羲最郁闷的就是,明明他说的都是警世之言,奈何却无人应和。 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料不到在这里,竟然找到了志同道合之辈。 左梦庚为何旗帜鲜明地支持黄宗羲? 因为黄宗羲乃是明末“非君”的第一人。 这个“非君”并不是说黄宗羲有什么超越时代的进步思想,而是在黄宗羲的观念中,君主没那么重要。 既然君主的地位不如百姓,那么当君主昏庸的时候,推翻君主就有了理论依据。 千万千万不要小瞧这个理念,事实上这个理念一旦推广开来,影响力是无与伦比的。 有一句深入人心的话,叫做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为何秀才造反不行? 因为封建文人的理念核心是忠君。 让秉承忠君的人造君主的反,心里的那道坎就很难过得去。 这也是为什么在古代,文人辅佐明君很多,却没有文人做君主的。 难道秀才就真不能造反吗? 非也。 关键就在于,秀才造反有没有理论依据。 图书管理员就不是秀才了? 丰功伟业,寰宇谁能相比? 农民造反,只是因为生存不下去了。 这是本能做法,所以盲目。 这也是农民起义那么容易被绞杀、最终无法成功的原因。 可是一旦文人有了造反的依据,那就太恐怖了。 有知识有文化的人,知道怎么去建立合理的政权,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社会资源,更加能够激发广大民众的能量。 左梦庚一心想要造反,但一直都找不到适合自己的路。 他的出身决定了,他是没法彻底走底层路线的。 那么就只能从社会上层想办法。 要想激发社会上层来反对如今腐朽的旧王朝,除了从经济角度、政治角度着手之外,理论基础也是不可或缺的。 左梦庚一直犹豫,该如何筹谋。 现在好了,帮手有了。 第46章 什么是好学问 “贤弟也认为这大明穷途末路了吗?” 知己难寻,黄宗羲迸发出了极大的热情,缠着左梦庚请教不停。 左梦庚有心结交,自然畅所欲言。 “方今天下,天灾是第一等大祸。倘若朝廷运转得当,君臣贤明,尚有解决之道。奈何如今的朝廷已经久病难医,无力回天了。” 黄宗羲展现出了其局限性的一面。 “哎,倘若太祖降世,或许可以国泰民安。” 这种想法不可取,左梦庚要坚决打掉。 “便是太祖重生,这大明也没救了。当今之格局,只能破而后立。首先要破的,就是那张龙椅。坐在龙椅上面的人不改变,其他的一切都是妄谈。” 黄宗羲惊了。 没想到还有比自己更激进的人。 “太祖英明神武……” 这一次左梦庚都不让他说下去了。 “黄兄真以为历朝历代,开过之初的君主就英明,后期的君主就昏聩?” 此言一出,别说黄宗羲了,就连侯恂、刘宗周、曹文衡等人都不禁看过来。 左梦庚的见解,也确实不是说给黄宗羲一个人的。 “一个朝代的没落乃至灭亡,其实和君臣的贤明与否,关系并不大。” 这个说法无比新奇,几乎等于将数千年来儒家倡导的君王愚贤之论全给否定了。 “真正导致一个王朝垮台的,其实是毫无进步的社会生产力和固化的政治制度。以本朝为例,人均生产所得,洪武年和如今并没有什么高下之别。可人口却增加了无数倍,土地承担不起,带来的自然就是经济崩溃。即使太祖复生,他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黄宗羲有点迷茫,但侯恂、刘宗周等人却眼前一亮。 这些时日,他们没少和左梦庚探讨《国富论》。对生产力、生产关系等词汇,早已烂熟于胸,甚解其意。 此时听来,颇有豁然开朗之感。 左梦庚向黄宗羲解释了这些新名词后,这位仁兄也击节长叹。 “着啊。天下大恶,莫过于土地兼并。可恨张江陵功亏一篑,未竟全功。否则的话,焉有今日之祸?” 左梦庚好笑地看着他。 “你真以为张江陵能解决土地兼并的难题?” 黄宗羲反问。 “为何不能?” 左梦庚呵呵冷笑。 “张江陵死后,万历为何对他下手?当真以为张江陵秉政之时,对皇帝压迫过狠吗?非也。张江陵之政,本就不够深入,但也触动到了这天下间地主们的利益。在他死后,这些人怎么会不反扑?诚如商鞅故事,今日重现罢了。” 这黄宗羲就不敢苟同了。 “天下地主对张江陵恨之入骨,我深知。可皇帝为何如此呢?” 左梦庚嘿嘿一笑,拨云见日。 “皇帝就不是地主了吗?” 黄宗羲愕然,固有认知被冲击的七零八落。 这还不算完,左梦庚又道:“张江陵改制未竟全功,根源何在?非不想也,实不能也。张江陵就不是地主了吗?纵观朝野,普天之下,士大夫非地主者,几人也?” 在场的都是人中精英,闻听此问,全都被掀翻了认知,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样。 可仔细品味,却又发现,左梦庚所言,竟颇有道理。 所谓的书香门第、耕读传家,说起来高洁素雅。 可仔细想想,还不都是靠着掌握大量土地养家、读书,跻身仕途,再去攫取土地。于是家族日隆,虽百代而香火不绝。 既然朝堂之上尽是地主之辈,要靠着土地来壮大家族,当有人不允许他们兼并土地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就在他们心情无法平静时,左梦庚的话愈发的尖酸刻薄。 “要想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首先就需要天下众生之首的皇帝做出表率,如此其余地主方才没有借口抵抗。可你想想,那位万岁爷愿意解散皇庄,将土地分给农民吗?” 不需要有人回答,答案不明而喻。 在场的人都很清楚,皇家的田庄数量从开国之初到现在增加了多少,全是有据可查的。 特别是当今那位,让他动用内库都如杀父之仇一般,更遑论不兼并土地了。 虽然皇庄数量在正德以后是不断减少的,但整个皇族拥有的土地数量却是在暴涨的。 总不能皇族跟皇帝没关系吧? 凡是这么说的,都是耍流氓。 “呵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正因如此,皇帝将天下的土地的都视为己有,任意侵占而毫无心理负担,再将其赏赐给勋贵、官僚、阉宦。大小地主吃的脑满肠肥,谁在乎过生民维艰?” 码头边,随着左梦庚一声声尖锐的发问,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在他们的周围,整个码头热火朝天,数不清的流民带着满足的笑容,努力的干着活。 虽然满身都是肮脏的泥泞,可是一想到等待着他们的饱饭和工钱,就没有更多的要求了。 一直在码头监工到下午,左梦庚才回府。 身后多了个尾巴。 经过一番畅谈,左梦庚的言论让黄宗羲惊为天人。 这位仁兄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留在临清不走了。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即使回去江南,目光所及也全是蝇营狗苟之辈。 跟刘宗周去京师吧,又不忍见朝廷的腌臜之气。 思来想去,还是左梦庚这里最对胃口。 他看出来了,左梦庚还有许多东西没有透露。而对于他还未成熟的世界观来讲,这些都是求知若渴的财富。 左府的后院里,分外热闹。 不但徐若琳、左羡梅在,张好古、柳一元竟也来了。 除此之外,张令锡和侯恂身旁的小孩,也围着徐若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对了,那个小孩就是侯方域。 未来的明末四公子之一,和李香君爱情故事名传千古。 仕清的污点尽管后来悔之不已,却依旧被后世人唾骂、诟病。 “姓左的,你还敢回来?” 看到左梦庚,张好古怒火冲天,歪着半个屁股就要上来分说。 柳一元好笑地一把拦住。 “张兄,大夫说了,你这伤在要紧处,不可轻动。” 周遭众人纷纷嬉笑,徐若琳和左羡梅更是轻啐,不忍多听。 张好古咆哮连连。 “我会受伤,还不是因为这个家伙?他要是救了我,还有此等厄运?” 左梦庚摊开手,笑问道:“张兄,那你说,当时情形,我是救你呢,还是救徐小姐呢?” 张好古梗着脖子,发出了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呐喊。 “我是你至亲至爱的兄弟呀!” 左梦庚顺嘴回道:“你又不加钱。” 说完才感觉不对,也幸好嘟囔的声音不大,张好古没听清,他赶紧改口。 “身为一名绅士,遇到危险的时候必须要礼让女士。这是起码的道德,难道张兄枉顾人伦大道?” 张好古懵了。 这事儿有这么严重吗? 不过他也没那么容易就范。 “那你为何回头不救我?” 第一次你要救女人,好,我认了。 那你为何不回来救我? 张好古觉得自己抓住了左梦庚的错处,不给一个理由,决不罢休。 如果他知道面对的左梦庚实际上是个什么人的话,就不会开心的那么早了。 左梦庚呵呵一笑,理由随便就找好了。 “我被火药炸懵了,没想起来。” “你……” 张好古一口气没上来,心好痛。 可是想想那惊天动地的爆炸,这么解释似乎也说得过去。 生怕张好古揪着不放,左梦庚赶紧走到徐若琳那边。 “你们在干嘛?” 徐若琳指着两个小孩,无奈地道:“还不是他们俩,偷听了若谷公议事,却拿了难题来烦我。” 侯方域颇为机敏,眼珠子黑哟哟的带着灵性。 “家严说,谈文论道,尽皆虚妄。这等实事,才于国于民有益。小弟想着,倘若能从此事中学习一二,也好增益学识,成有用之才。” 左梦庚看去,才发现侯方域和张令锡正在钻研的,竟是堤坝修筑问题。 码头那边被炸塌了不少地方,必须重新修筑。 侯恂等人也参与了重建,估计在讨论时被侯方域听了去,于是拿来请教徐若琳。 第47章 宣言 徐若琳竟是个好为人师的,看到了侯方域的错处,立刻指了出来。 “哎呀,不是和你说了嘛。幂势既同,则积不容异。亏你还自夸聪明,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左梦庚听的有些懵圈。 什么幂啊、势的,都啥玩意儿? 可一看纸上的东西,又很熟悉。 原来侯方域和张令锡正在计算的,乃是堤坝的面积。只不过满篇都是繁体汉字,看的左梦庚头昏脑涨。 估计侯方域也是如此,算了半天也算不明白。 左梦庚看不下去了,从侯方域手里拿过笔,直接在纸上画了个梯形出来。 “算这种形状非常简单。你看,只需上底加下底,再乘以高度后除二,得出的就是面积。如果你这么书写麻烦的话,可以这么代替。” 左梦庚刷刷刷几笔在纸上写下了梯形计算公式,S=(a+b)×h÷2。 干净利索的公式,看的所有人都眼直了。 “左家哥哥,这是什么?” 侯方域求知若渴。 左梦庚教起来也不费事。 “这个读作爱思,代表的是物体的面积……” 当左梦庚把各个字母代表的意思说了一遍后,侯方域和张令锡立时就记住了。 加减乘除符号更是令他们喜欢不已,毕竟计算变得直观了起来。 按照左梦庚教的方法,他们几乎眨眼之间就算出了结果。 “左家哥哥大才,竟然能想出如此巧夺天工的算法。” 张令锡也跟着吹捧。 “都说左家哥哥武功盖世,没想到算学也如此了得。” 徐若琳见自己教了半天没教会,左梦庚一下子就成了,心里发酸。 “哼,这不过是西洋人的计算方法罢了。” 小女人拈酸吃醋的样子颇为可爱,左梦庚忍不住笑道:“你既然知晓,为何不教给他们?” 徐若琳昂着头,骄傲地道:“我是在教他们我华夏的计算之法。雅雅说,西洋人的算法固然精妙,但我们祖先的东西可也不差。” 呵,没看出来,徐光启和徐若琳居然还是民族主义者。 左梦庚追问道:“那你教的方法,方便吗?” 他指着那满纸的文字,让徐若琳哑口无言。 最后无奈,只得来了一句。 “那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就不要了吗?” 左梦庚又笑了。 “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计算起来也不也是这样的嘛。既然有方便的办法,为何非要舍近求远呢?” 左梦庚和一般人不同,并没有什么固执的华夷之分。 这世间的东西,在他看来,只分能不能用、好不好用。 只要好用,便会拿来直接用。 我用了就是我的。 这就是军人思维,一切从实际出发。只考虑结果,不在乎其他的。 中国古代留下来的数学财富多不胜数,是不是宝藏? 当然是。 值不值得后人学习? 当然值得。 可既然古人遗留下来的知识和西洋传过来的知识是一样的,只是描述的方法不同,那该怎么选择? 当然是什么方便用什么。 汉字之优美,举世无双。唯独应用在数学上,那是真的坑。 毕竟需要将一大段的文字读过了之后,还要在脑海里演变成具体的计算模式,才能进行演算,费时费力。 徐若琳说不过左梦庚,又向那计算公式看去,不禁道:“你这个算法,和郭居静爷爷写的差不多。只不过那个符号略有不同,是为什么?” 左梦庚想了一下就明白了。 “郭居静教士用的符号,应该是拉丁文。我写的这个,是英文。” “英文?” “在佛郎机西北的海上,有一个岛国,名叫英吉利。如今正处于大变革之前夜,一旦成功,其国必将蒸蒸日上,称霸世界也有可能。其国使用的语言,被称为英语。而这些,就是英文字母。” 其实拉丁字母和英文字母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要不是徐若琳精通拉丁语,也未必能看出来。 张好古、柳一元、黄宗羲都凑上来,好奇地看着这些古怪的符号,颇觉新鲜。 柳一元还是个不服气的。 “你说那个什么英什么的国度,能称霸天下?区区蛮夷,也敢与我华夏争锋?” 左梦庚面色凝重。 “世界很大,柳兄万不可有骄傲之心。我觉彼为蛮夷,粗俗落后。可如今辽东鏖战,对付东虏之火炮,均为佛郎机所造。这些西洋人火器之犀利,已在我华夏之上了。” 什么也没有活生生的事实管用。 大明购买佛郎机火炮并且仿制,还炸死了奴酋一事,宣扬甚广,人人皆知。 彼时大家听到,都觉得振奋人心,胜利在望。 然而此时左梦庚从另一个角度来解读,大家的心头立时蒙上了阴霾。 黄宗羲见大家的心情都不好,忍不住宽慰道:“各位无须担忧,想那西洋诸国,远在万里之外,焉能犯我中华?” 既然说起了此事,左梦庚就要打掉他们所有的侥幸。 “太冲兄切莫做此井底之想,如今这大明疆土上,来往的佛郎机人还少吗?福建对面的岛上,同样还盘踞着红毛番。倘若这些西洋人不怀好意,为祸之大,不亚于东虏。” 黄宗羲还是觉着左梦庚夸大其词了。 “那些番邦之人为兄也是见过的,可他们不过小船数艘,漂泊于海上,焉有能力犯我中华?再说了,我中华地大物博,幅员辽阔,这些蛮夷倘若上得岸来,必有来无回。” 大家刚刚被他说的喜悦了些,立刻就被左梦庚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西洋诸国真若有不轨之心的话,又何许上岸?只要舰炮停在天津卫、南京城、松江府、福州府、广州府的海边,咱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想着左梦庚描述的画面,心脏不争气地惊悸起来。 左梦庚的声音掷地有声,也如黄钟大吕,振奋人心。 “昔年秦始皇为抵御蛮夷而修长城,难道今日为防祸患从海上来,又要沿着海边也修一道长城吗?然以火炮之利,城墙可挡否?既不能,又该如何?” “吾以为,方今我华夏与西洋,各有优劣,未落下风。正该奋发努力,壮我筋骨,利我爪牙,扬帆于海上,与各国争雄于世间。日月所照,皆我华夏领土才是。到了那个时候,不但不用担心西洋人自海上攻来,咱们不去打他,便是天大幸事。” 一群人听的热血沸腾,不禁堕气尽消,反而恨不得立刻行动起来。 反而黄宗羲这个经过事的,满脸唏嘘。 “难啊。如今这个朝廷,内忧外患尚不能根除,谈何争锋于海上?再者,片帆不得下海,祖训如此,更是断了我华夏之民的羽翼啊。” 想想大明现状,大家的情绪又跟着回落下来。 唯独左梦庚不为所动,说出的话状似无意,却锋芒毕露。 “待收拾了这山河,咱们再做计较。” 小小的屋内,各种情愫蔓延开来。 柳一元看着左梦庚,一颗心砰砰乱跳,那种隐隐窥破真相的感觉让他有些迷茫。 黄宗羲紧握双拳,满面红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侯方域精灵古怪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想缩头,又想跃起,纠结的样子颇为喜感。 张令锡拍着巴掌,仰头望着左梦庚,眼睛里全是星星,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徐若琳探究地看着他,目光深蕴,多日来左梦庚的诸多言语汇集于一处,竟增添了她几分信心。 左羡梅吓的捂住了嘴巴,有心劝告哥哥,可以长幼论,又怕违了礼数。唯独担惊受怕之情,不知与谁述说。 张好古苦着脸,目光里只有纸上的题目。看一会儿,咧咧嘴,无奈放弃。 至于左梦庚说了什么,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哟,你们这是干嘛呢?” 周游走了进来,见到气氛奇怪,不禁问道。 其他人讷讷无言,不敢抬头。 唯独左梦庚坦荡,直视着他。 “我们正在商量,要收拾了这山河。” 周游一愣,随即看了回来,突然浮起笑意。 “此等壮怀激烈之事,贤弟可要带上我。” 左梦庚哈哈大笑,很是开心。 “来,思归兄,给你引见一位故人。” 他将周游拉到黄宗羲面前。 “这位乃黄白安公之子,黄宗羲黄太冲。” “这位是周衡台公之子,周游周思归。” 前六君子和后七君子后人相见,当真是天雷勾动地火。 周游和黄宗羲互相拉住了对方的手,眼中满是热泪。 “周兄,恭喜!” “黄兄,同喜!” 第48章 魂兮归来 周游和黄宗羲,实在是有太多的共同语言了。 两人都是忠烈之后,如今又都要承担起家族的重任。凑在一起,说起来没完没了。 左梦庚又回到另一边,对侯方域、张令锡道:“你们要学计算的话,使用天竺数字其实更好一些。” 他在纸上将写出来,然后教给了两个小孩。当然了,徐若琳和左羡梅也跟着学到了。 有些东西,好不好用,只需要随便一试就知道。 之前让侯方域、张令锡看的头昏脑涨的算学题,此时改成左梦庚教导的天竺数字,配上加减乘除符号,一下子变得简约通透起来。 两个小孩喜不自胜,连着算了几道题,彻底喜欢上了这种计算方式。 徐若琳默默地试了几次,看向左梦庚的目光如见仙人。 “这些东西,你都是从何处学来?” 跟着徐光启,徐若琳见过的西洋传教士不知道有多少。 其中擅长数学的人同样很多。 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像左梦庚这样,将数学问题弄的如此简约明了。 这可不仅仅是一种方式上的转变,这对于数学的发展有着极大的意义。 如今欧洲的数学表达方式,也和后世有极大的不同。 左梦庚把后世成熟的学术体系这么拿出来,带来的冲击是无与伦比的。 “我在辽东时,又上不得战场,每日里无所事事,就琢磨这些东西了。” 左梦庚的理由找的很快,至于徐若琳信不信,那就不重要了。 反正徐若琳无法从这个世界上,找到这种学术体系的痕迹,那就只能是左梦庚的研究成果。 “你这明明是拉丁字母,为何又说是什么英文?” 左梦庚很喜欢和徐若琳对话,因为这个姑娘在许多地方都脱离了这个时代中国人的桎梏,多少带着些进步意识。 “欧罗巴那边所有的语言源头,都是拉丁文。英文也是在拉丁文的基础上进化而来的,所以看起来一样,但读法不同。” 不过说起拉丁字母,左梦庚脑海里闪过灵光,觉得另一个东西更有意义。 “我在辽东时,想着当初学文识字之难,所以琢磨了一套借用拉丁字母的拼音之法。成与不成,也没人验证。不如你帮我看看?” 徐若琳怔怔地看着他,脑袋里全是浆糊。仿佛不认识左梦庚了。 千年以降,文教历来是华夏头等大事。 为了教化,多少先贤耗尽心血,殚精竭虑,就希望能让教化更加容易一些。 仓颉篇、爰历篇、凡将篇、急就篇、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素材繁多,推陈出新,每一部都是青史留名的佳作。 眼前这个少年,胆子不小啊。 尽管左梦庚已经给了徐若琳很多神奇的表现,但徐若琳并不认为左梦庚在启蒙方面能有什么作为。 别看启蒙是给孩童就学明理用的,可谁都知道,越是基础的东西,其实越难。 那么多大儒都不能在这个领域有所寸进呢,你一个小年轻,凭什么? 可是当左梦庚把拼音原理一说,不只是徐若琳,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黄宗羲不停在纸上演练拼音的用法,越用越是心惊。 “孩童蒙学之时,最难者便是字与字之间的勾连。有此拼音之法,孩童牢记文字的速度,无疑快上了数倍。” 在场的人,除了张好古,谁不是家学渊源。对拼音的好处,认知非常深刻。 周游叹道:“贤弟单凭此法,便可青史留名,得世人敬仰。” 左梦庚却没有多少喜色。 “天下板荡,万民维艰。这大好河山前途如何,殊为难料。再好的学问,没有了推广的基础,都是镜花水月。” 众人深以为然,可面对动荡的局势,解决之道又在哪里呢? ………………………………………… 周游这次前来,是来邀请的。 对于周朝瑞的过往,朝廷终于追表,以慰忠良。 纸马巷,周府。 往昔繁华早已不见,门庭墙瓦破败染尘,蛛网密结的大门上贴着狰狞的封条,火红的“封”字里不知道蕴含着多少血泪。 今日的周府外人山人海,围的水泄不通。 门口摆放了香案、红烛,三牲,九祀齐备,以告慰英烈在天之灵。 侯恂、刘宗周、钱谦益、曹文衡、张振秀、瞿式耜、张继孟、吴道昌等官员亲临,观礼这沉冤昭雪的一刻。 左梦庚、柳一元、黄宗羲等好友陪着周游,走出人群,来到香案前。 一个吏部官员走出,手捧明黄圣旨,走到香案前站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内容繁厄锦蔟,骈四俪六,尽显皇家气度。 实际内容嘛,无非就那么些。 先是陈述了周朝瑞往昔功绩,然后将罪孽一股脑推到阉党头上,再着重强调明君洞察秋毫、重振超纲。忠烈义士能够重见天日,全都是皇帝的功劳。 数万人静默,聆听着圣旨。 至于有多少听进心里了,那就不得而知。 左梦庚注意到的是,四周那么多人,聆听圣旨时,除了当事人周游外,无一人跪倒。 看来影视剧里演的,纯粹是骗人。 圣旨里最实惠的内容,就是追赠周朝瑞为大理寺卿。 周遭百姓议论纷纷,艳羡者颇多。 可官员们却个个眉头紧蹙,显然不渝。 左梦庚不懂,悄悄问黄宗羲。 “皇帝抠门,竟连个谥号也不给。” 左梦庚明白了。 周朝瑞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天下仰望,按理说平冤昭雪的时候,需重赏厚赐才对。 然而崇祯却仅仅给追赠了个大理寺卿,最最重要的谥号却没有。 想想黄尊素也只追赠了个太仆卿,这位新君的帝王心思,竟然连在这种事上都不放过。 当事人周游却没有那么多想法。 虽然朝廷追赠不丰,可好歹周家能够重见天日了。 曾经老鼠一般暗无天日的生活一去不返,父母亲人的香火可以光明正大地供应,他已经很满足了。 或者说,对这个朝廷本就没有什么期待,因此也就心平气和。 第一道旨意读完,周游接了。 随即吏部官员又拿出了第二道圣旨。 相比起第一道,第二道圣旨的内容就十分简单了。 粗粗几句话,内容只有一个,是颁给周游的。 因为周朝瑞之故,周游可以荫官。 具体官职没有,去京师任职还是本地任职,周游可以自行选择。 这种恩荫的官职,也不会有什么重要的职位,朝廷还是很大方的。甚至连实职都没有,可能就是个名义。 一旦是惠而不费的事儿,那位皇帝就很大方了。 两道旨意颁完,八个力士抬着一扇巨大的匾额出来,走上前挂在周府的大门上,随即撕掉了封条。 红绸揭开,上书四个鎏金大字:公卿府邸。 底下还有四个小字。 忠义良家。 周朝瑞追赠大理寺卿,因此才能以公卿称之。 该做的都做完了,吏部官员知晓还留在这里会碍眼,忙躲到了一旁,将主场让给原本的主人。 时隔四年,却恍若隔世。 那熟悉的门庭曾经每日里踏过,亲人细细的嘱咐总是从背后响起。 故居仍在,斯人渺渺,再也回不去的,是岁月! 看着洞开的大门,周游心神激荡,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走去。 未几步,双脚已经无力,猛地跪倒。朝着大门的方向,叩首,再叩首,连续叩首九次。 声声顿挫,如杜鹃泣血,惹人泪湿满襟。 待他再抬首,早已血泪满眶,悲鸣难抑。 “爹……娘……大哥……姐姐!我……回来啦!” 漫天飘雪如缟素,天地无言盼忠良! 往昔峥嵘岁月浮现心头,万千百姓哭声震天。 老百姓的心中都有一杆秤,谁为了这天下、谁为了百姓奋斗过,他们始终都记着。 侯恂心神激荡,跨出一步,张臂高呼。 “周公,魂兮归来!” 无数百姓俯身致敬,呼声撼天动地。 “周公,魂兮归来!” 第49章 愿得一人心 随着周朝瑞沉冤得雪,临清诸事彻底结束。 侯恂、刘宗周等人要北上京师赴任了。 他们的心情并不好。 钱谦益对于他们的劝说置若罔闻,打定了主意要去争夺大学士之位。 这货在临清的时段,每日里觥筹交错、放浪形骸。 在无数文人士子的追捧下,肆意文章,邀名博利;又在青楼名妓的簇拥下,纵情声色,歌舞风流。 这就是个典型的封建士大夫,道德文章无可挑剔,才情容貌堪称上流。 纸醉金迷时说起天下大事,口若悬河,挥斥方遒,无所不能。仿佛满天下就他一个智者,余者皆庸碌无为。 其实骨子里尽是精致利己,毫无大局。 只见了一面,左梦庚就看穿了钱谦益的本质,但他并没有苦口婆心地去劝阻侯恂和刘宗周。 不亲自经历一番,他们又怎会对所谓的同志彻底失望呢? 左良玉一扫回家时的颓丧,又变成了那个雄心勃勃的悍将。 “虽去不成辽东,但保定也大有可为。孙阁老如今安享清福,但有变故,朝夕起复,就是老子的机会。” 孙承宗的老家在高阳县,正属保定府。 左良玉任职保定都司,就可以时时出现在孙承宗的眼前。 别看孙承宗如今还赋闲在家,但左梦庚清楚,到了明年,孙承宗还有一次高光时刻。 有孙承宗照拂、提拔,左良玉的官运必定亨通。 “左严,上次让你筹备的钱粮呢?老子此次赴任,孙阁老、各位上官可要仔细打点。” “这……” 听到左良玉问起钱粮之事,左严面露难色。 庄户们的租子让左梦庚给免了,他哪儿拿得出钱粮来? 一想到左良玉可能会暴怒,左严不寒而栗。 正不知所措时,左梦庚适时开口。 “孩儿回来时,便听到严叔说起此事。咱们左家根基,全在于父亲一身。所以孩儿不敢怠慢,早早做了准备。” 他示意了一下,左贵上来,将一个精致的木箱子放在了左良玉面前。 箱子打开,满满当当的都是银子,怕不是有千两之多。 左良玉狐疑。 “庄子上的租子有这般多吗?” 左梦庚自有说辞。 “孩儿这些时日伺候两位老大人,颇得欢心,博了些许赞誉。一些朋友有心结交,孩儿也推却不得。” 这番话合情合理。 尤其是那日刘宗周以弟子待左梦庚后,左梦庚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能成为天下文宗的弟子,谁不羡慕? 有心人刻意结交,赠送金银,在当今社会份属寻常。 左良玉误以为左梦庚将私人小金库的钱都掏出来了,不禁对这个儿子十分满意。 “待为父在保定站稳了脚跟,你再过去。跟着为父历练几年,再为你某一个前程。” 左梦庚笑着称是,也不拒绝。 他最希望的,其实是左良玉赶紧离家。 这位老爹给他的威压实在是太大了,而且有左良玉在家里蹲着,左梦庚许多筹划都没办法去弄。 只要左良玉走了,左梦庚那便是天高海阔、任意遨游了。 后院,黄氏和左羡梅也在给徐若琳准备远行需要的东西。 “闺女,真舍不得你走啊。” 黄氏拉着徐若琳的手,依依不舍。 至于为何不舍,说不清。 徐若琳也有些纠结。 “若琳在这里多日,夫人待我如同己出,羡梅妹妹贴心可人,便是在家里,若琳也没有这般自在。如非得已,若琳只想常伴夫人和妹妹身边。” 黄氏垂泪。 “好孩子,咱也舍不得你。日后有暇,常来临清,莫要忘了缘分。” 徐若琳跟着哭,重重点头,似乎真的想来。 微垂的螓首下,隐晦的目光只盯着某人。 左梦庚感受到了,却什么也做不了。 徐若琳是必然要回去的。 哪有黄花大闺女住在别人家里的道理? 再说了,如今徐家指不定急成什么样呢。 第二日一早,临清北门,送行者云集,怕不下千百之数。 当然了,大部分都是来送钱谦益的。 如今这些文人邀名之举,就和后世的明星差不多。花里胡哨地搞一通,不明真相的群众就会盲目地追捧他们。 反而做实事的人却没有几个被记住的。 冷眼瞅着钱谦益在那边众星捧月,这边送行的队伍别有一番气氛。 “各位,相处虽短,情谊不倦。此番诸多奇遇,还望诸君共勉。他日天各一方,只愿平安顺遂。” 这个年代的告别不像后世,再见很容易。 这时的告别,真的有可能就是永别了。 众人拱手回礼,纷纷送上礼物,供侯恂、刘宗周路上吃用。 刘宗周着重关注了左梦庚和黄宗羲。 他先对左梦庚道:“你虽年幼,然少年老成,处事自有其道。切记勿贪功冒进,须步步为营。一步错,则满盘皆输。” 左梦庚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晚辈记得了。” 想了想,他对刘宗周也有嘱托。 “此去京师,仕途险恶,若事不可为,当思谋退路。大不了重还天下一个模样,念台公勿做愚忠之举。” 刘宗周没有说什么,默默点头,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又对黄宗羲道:“太冲,你虽较左家小子痴长几岁,然人情练达远远不及。留在此地,如遇危急,当请教他为上。” 黄宗羲全都答应下来。 “学生记住了。” 另一边,侯恂也在对周游最后询问。 “真的不打算去京师了?” 周游摇摇头,态度很坚决。 “朝纲紊乱,人人自危,不是个做事的地方。小侄想好了,便留在本地,跟着左家兄弟,或许能开创一番局面。” 侯恂苦笑不已。 “你们年轻人啊,当真是胆大妄为。算了,我也不拦你,但须知不管做什么,都要多为天下黎民着想。汝父英烈之名,是为了这个天下,而非为一家一姓。” 周游听出了什么,忍不住问道:“叔父既有心思,为何不当机立断?” 侯恂凝视着京师方向,神情晦暗不明。 “总要再试试。吾等为之呕心沥血多年,说要放下,不甘心呢。” 周游明白了,也就不再劝。 左良玉凑过来,对侯恂恭谨如旧。 “老大人,小的就在保定。如果吩咐,只需派人来传个信就行。” 侯恂稍微宽慰几分,对左良玉温言了几句。眼光瞥到远处,不禁调侃道:“昆山,想好了和徐玄扈结成亲家吗?” 左良玉跟着看去,就见不知何时,左梦庚已经到了马车旁边,正和徐若琳隔着车窗细细说些什么。 看到这一幕,他不但不难为情,反而笑的很是得意。 他也不认为自己一个区区都司,就能攀上名满天下的徐光启。 可假如儿子自己了得,让女娃子心甘情愿呢? 左梦庚可不知道老爹的土匪心思,正在和徐若琳说着正事。 “你回去之后,见着玄扈公,还请帮求些西洋作物种子。” 左梦庚不知道玉米、土豆在这个时代叫什么,只好说的笼统。 见徐若琳看过来,他解释道:“临清今年大旱,庄子上也是颗粒无收。我就想着,或许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倘若明年再旱,便试试外来物种如何。” 虽说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玉米、土豆能否取得成效,左梦庚并不抱太大希望。但死马当作活马医,总得试试嘛。 徐若琳仔细记下,轻声道:“左梦庚,你说的那些算学问题,还有那拼音,我回去之后可以钻研吗?要是说了出去,有没有关系?” 左梦庚拿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知你对这些喜欢,我昨夜都写了出来。你回去之后,如有什么不解的,尽管来信。” 接着包袱,徐若琳心底甜滋滋的。 小心看了一眼做梦跟,竟没有忍住,有些话脱口而出。 “左梦庚,这些日子……是我最欢喜的时候。” 一个女孩子,说到这个份上,几乎代表了一切。 左梦庚认真看去,女孩明艳绝伦,有牡丹的浓艳,又有百合的清幽,更有清莲的卓雅。 “我认识的徐若琳,是天下间最独一无二的女孩。只盼何时再见你,如往日那般畅谈。” 徐若琳西子捧心,幸福感从里到外肆意弥散,不敢承受世人目光。 “我……我走啦,你……你来京师吧。” 车驾辚辚,临清在身后越来越远。 端坐在马车中,徐若琳抱着包袱,嘴角的笑意始终消散不去。 “徐姐姐,你胆子真大。” 侯方域和她同乘一车,目睹了全部过程。 徐若琳回过神来,先是一慌,随即发现只有一个小屁孩,迅速冷静下来。 “等你大了些,就会明白,人生在世,能得一知己,夫复何求?” 侯方域还不是那个为情所困的四公子,还很小的他当然不懂。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诗词还是让他脱口而出。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第50章 左千总 “卑职刘源清拜见兵宪大人。” 刘源清总算来了。 从游击升为参将,还是临清这种繁华所在,当真是人生得意。 满心欢喜地给张继孟叩首请安,一抬头,和张继孟身侧少年目光对上,登时有点懵。 “左……左贤侄?” 左梦庚拱手。 “刘叔叔久违了。” 刘源清满心不是滋味,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他已经知道左良玉被罢职的事儿了。 一想到自己曾经被一个一文不名的小子给唬住了,刘源清就觉着有些丢人。满腹心思,就想着怎么找回场子。 奈何南皮那一战过后,左梦庚不见了踪影,刘源清也只好无奈放弃。 如今再次见到左梦庚,当真是踏破铁皮无觅处…… 刘源清的怨气又上来了。 然后他就听到了张继孟的话。 “此乃本官亲厚晚辈,刘参将今后请照拂一二。” 刘源清麻了啊。 小子,你咋回事? 你爹不是罢官的都司嘛,怎么还跟兵备道扯上关系了? 一看左梦庚坐在张继孟身旁,刘源清就知道,张继孟对此人可不仅仅是亲厚晚辈的简单。 完了呀,报仇不可能了呀。 罢官的都司刘源清才不在乎呢,可兵备道乃是他的顶头上司,弄他手到擒来。 这家伙倒也光棍,不该有的心思立刻消散。满脸堆笑的样子,演技差的跟抠图似的。 “早就觉着贤侄英武不凡,原来是有兵宪大人教诲啊。” 张继孟没耐烦听他拍马屁,指指旁边,示意他坐下。 “日前码头乱战,临清协损失惨重。不但参将、都司、守备多人战死,兵力更是损失了一半有余。本官奉皇命整顿军伍,还需要刘参将鼎力协助。” 刘源清吓了一跳,这才知道自己接了烂摊子。 “是,大人尽管吩咐。” 随即他小心翼翼问道:“大人,军官出缺如此之多,不知朝廷是什么意思?” 张继孟早有想法。 “如今到处都缺军武之才,朝廷一时难以配齐将领。本官捉摸着,不如便宜行事。本协兵马,以参将领,取消游击、都司职,分设五营,归参将直辖。刘将军意下如何?” 刘源清不禁琢磨开来。 临清虽有驻军,却不是卫所制。 本地驻军始于临清设州伊始,彼时已是土木堡之后,卫所制崩溃,所以这里的驻军是募兵制。 后来为了抗倭需要,才将兵力提升到了五千。 临清承平日久,百余年来都没有什么变故。因此一旦四方有事,总是从这里调兵支援。 久而久之,这里的军制就有些混乱。 虽然兵力还保持在五千之数,但除了坐镇的参将之外,一直都没有游击将军。本来还有一个都司,结果码头之战时,和原参将一起被炸死了。 张继孟说的很清楚,朝廷不会派武将过来了。 有人派到辽东和陕北还不够呢,管不过来了。 这也是崇祯一登基,就开科武举的原因。 大明对武将的需求,比文官要严重的多。 既然没人,又有谋划,张继孟干脆改动军制。 他是临清兵备道,有这个权力。 在左梦庚看来,张继孟的改动其实更加合理一些。 参将以下,直设五营,这就减少了上令下达的环节,更有利于指挥作战。 明军作战的主要单位,其实就是营。 一营千人左右,设千总一名,足以独当一面了。 刘源清很快想清楚了。 “全凭大人吩咐。” 军队改制,这是大事,他虽然是主将,但抗不过兵备道。 其次,改制就意味着机会,刘源清可以安插亲信,掌握更多的权力。 如果没有这次改制的机会,他这样的外来户要想坐稳参将的位置,指不定要花费多久呢。 再者,改制就需要兵员统计、钱粮核算。 身为主将的他,在数字上动动手脚,不要太容易。 见他同意,张继孟开始下一步计划。 他一指左梦庚,突然道:“刘将军初到本地,人地皆生,军中又都是骄兵悍将,恐怕难以驾驭。本官这个侄子弓马武艺还算是娴熟,军略如何,刘将军想必熟稔。国事维艰,正是用人之际。本官拟让其担任后营千总,不知刘将军意下如何?” 左梦庚惊了。 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可问题是,军官任免,不是应该慎重考量吗? 怎么张继孟张嘴就来呀? 听说要将左梦庚塞入军中,还一来就是一营千总,刘源清额头开始冒汗了。 “呵呵,左贤侄的武略,末将是早就见识的了。能有贤侄……” 张继孟看出来了。 刘源清不大愿意。 细一思量,也能明白其心思。 刘源清显然是将左梦庚当成了张继孟安插在军中的眼线,借他来掌控军队。 没有哪个军事主官希望受这种钳制。 “呵呵,有这小子掌控后营,其余四营刘将军整顿起来,想必也能事半功倍。” 刘源清听出来了。 张继孟是在暗示,后营归左梦庚,其余四营张继孟不插手。 虽然失去了一营的掌控,但能够在剩下的四个营里只手遮天…… 刘源清只是稍微想了一下,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这笔买卖对他而言,可是太划算了。 在别处军中,主将再如何也不可能将麾下军队掌控到如此程度。 下面一个个兵头子,那就是一座座山头。许多时候,一个总兵官也就能指挥得动自己的亲兵。 初步商议得定,刘源清欢欢喜喜地去接任了。 剩下的左梦庚还有点懵。 “张叔叔,小侄何德何能,担当千总要职?” 张继孟放下茶盏,好笑地看着他。 “你为何不行?就你诸般作为,不比那刘源清强?他都能当参将,你为何做不得千总?” 可以掌军,说不心动,那都是骗人的。 左梦庚所擅长者,就是军事。 可他也有顾虑。 “小侄年幼,只怕难当大任。” 张继孟哈哈大笑,捶了他胸膛一拳。 “瞧瞧你这情形,说是十八都不为过。” 左梦庚和同龄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的身板非常雄壮。即使是和成年人比较,都要更胜一筹。 许多人因此都被他的年龄骗了。 张继孟这么一说,左梦庚低头看看自己的样子,这个顾虑也就没有了。 “张叔叔,军将任免,便这般随意吗?” 张继孟摇摇头,给他科普。 “都司以上,需报呈兵部,核准方得任命。参将、总兵更要陛下亲口,才能赴任。其余军将,掌军之人便可自行任免。无非报到山东巡抚那里罢了。” 左梦庚明白了。 朝廷掌控军权的方式,就是掌握都司以上的中高级军官的任免。 至于都司一下的中低级军官,在朝廷看来,掀不起什么大浪,就放手下面自行任命了。 张继孟正是抓住这个漏洞,给左梦庚安排了临清协后营千总。 至于山东巡抚…… 现在对临清的事避之唯恐不及呢,根本不会多管。 本来在临清协,千总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军官。毕竟上面应该还有都司、游击和参将,婆婆多的是。 但张继孟借着机会改动军制,让参将直辖各营。 这样一来,千总可就举足轻重了。 “这刘源清是个识时务的,今日见了你我关系,必不敢为难于你,甚至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也要警醒些,除了你后营事务,不可置喙,明白吗?” 能够独领一军,还不用担心上司干扰,左梦庚早就跃跃欲试了。 他只求刘源清别来干扰他,又怎么会去自找麻烦。 “小侄省得。” 这里没有外人,张继孟突然放松下来,语重心长地道:“好生做,这个天下未来如何?一片迷雾。倘若你能做出一番成就来,我们这些长辈,也算是不枉费一番心血。” 左梦庚一愣,没想到自己掌军这件事,居然还是几位大佬共同的意思。 看来这段时日的遭遇,让他们已经产生了危机感。 在找不到破局之道的情况下,是什么方法都要试试了。 结果却成全了自己。 从今以后,他可不再是浪荡的纨绔子弟,而是堂堂千总了。 第51章 后营 左梦庚带了袍服、印信回家,引得阖府轰动,纷纷围观。 黄氏最是喜悦不过,让他将袍服穿了,怎么看也看不够。 “当年你爹出生入死,奋勇拼杀,才好不容易得了个把总。要是没有孙阁老赏识,焉能晋升都司?不想你年纪轻轻,初入军伍,竟是千总了。” 左羡梅在一旁也是看的心驰目眩。 “哥哥这就做官了?” 左良玉的经历让她以为做官千难万难,可再看看左梦庚,这起步就坐火箭啊。 荣、华、富、贵、世、代、永、享八个,更是高兴的没边了。 “原本想着,咱们哥几个再大些,就要去给老爷做亲兵。不成想,今后要随着少爷建功立业了。” 从他们本心来讲,当然是更愿意跟着左梦庚的。 毕竟年岁仿佛,又一起长大的,更加亲厚一些。 左严在一旁老泪纵横,闻言郑重吩咐道:“从今往后,你们八个就是少爷亲兵。少爷安危,乃天大的事。少爷要是有什么损伤,老朽饶不了你们。” 八人不敢怠慢,连忙应承了下来。 事态出现了新的变化。 左梦庚原本就想着要如何弄一支军队出来,不成想瞌睡来了枕头。 他赶紧召唤了柳一元、黄宗羲和周游,说了此事。 这三人也是被冲击的不轻,看他的目光跟看神仙一样。 这货难道……其实是某位大佬的私生子? 否则为何大佬们对他如此照顾? 左梦庚可不知三人心中的腹诽,而是诚恳道:“小弟不日就要赴任,然军中了无根基,只怕诸事维艰。柳兄、黄兄前来帮我,可否?” 他没提周游,不是周游不能来。 而是周游刚刚树立起门庭,家产、亲族、人情诸事繁杂,一时半会儿清理不易。 跟着左梦庚从军…… 柳一元和黄宗羲不禁考量起来。 “我们如何帮你?” 左梦庚已经想好了。 “我为千总,需要副将一名。柳兄文武全才,可以担任。另军中需要文书一人,黄兄斑斑大才,却是要屈就了。” 黄宗羲爽朗一笑,不以为意。 “诶,吾能日夜相近,与贤弟探讨学问,便心满意足。如此,我就接下了。” 柳一元在家里无所事事,而且本就打算走武人的路子,更是没有意见。 这样一来,在军中左梦庚就有了柳一元、黄宗羲和八个家丁的班底。 “周兄选择在本地恩荫,不知可有去处?” 周游看来是没有想好。 “瞿明府那边,可以为我安排照磨一职。可撮尔小吏,蝇营狗苟,难有作为啊。” 左梦庚也不认为去担任文职有多好,便道:“不如等周兄安排好府中诸事,来我这里如何?” 周游当然更喜欢和志同道合者在一起,便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翌日,左梦庚带着诸人,去了大营。 张继孟亲自坐镇,会见诸位武将。 左梦庚在这里,也见着了自己属下三局的把总。 武勇局把总古大彪、奋勇局把总李万和、振勇局把总安大二,上来拜见时,全都好奇、警惕地看着新任上司。 张继孟拿出花名册,道:“左千总,此乃你部名录,下去之后细细核对。” 事关本部兵额,左梦庚不敢怠慢,示意黄宗羲接了。 张继孟又道:“本官受命整顿军伍,尔等回去后,仔细校对疏缺,呈报上来。不可瞒报,不可贪污,否则本官严惩不贷。” 众人连忙应下,辞别出帐,一路往城北的后营而去。 一路上三个把总屡次想要上来套近乎,可是看着左梦庚被团团围住,只好无奈放弃。 到了后营驻地,一打眼,左梦庚颇为不虞。 一个千人军营驻地,此时却破烂不堪。辕门的木头上条条裂缝,似乎随时都能断折。 本该立于辕门内侧的岗哨,此时上面空无一人。而且上下岗哨的木梯子,每三两步就断了一块。 估计腿脚、眼神不好的人上下,都容易摔着。 这些也就算了,军营外闹哄哄的样子才更让他不满。 只见这军营外,街巷两旁,早已变成了集市。 各种摊贩顺着军营门口一路延开,根本看不到尽头。 等等,那个拿着秤砣称量糖块的人,怎么穿着军人的战袄? 此时那人也看到了这边一堆军官,吓的立时撇了秤砣,转身竟从一道围墙缝隙里钻进了军营。 等着买糖的客人一看他跑了,二话不说,你抓一把、我抓一把,将糖块分了个干净,扬长而去。 待进了军营,目光所及,更是萧索一片。仿佛这里不是军营,而是难民营。 直到这时,三个把总才有机会凑过来。 古大彪满脸堆着笑,道:“得知千座赴任,卑下等均欢喜无限,凑了些钱,在福满楼安排了酒宴,为千座接风洗尘。不如恭请移驾,让卑下等尽一番心意。” 左梦庚似笑非笑。 “不必了。本将初到,理应和军中兄弟亲近。酒宴之事,不急于一时。” 他定定地看向三位把总,命令道:“击鼓,聚将。” 三位把总满脑门官司,可是却无可奈何,只好吩咐下去。 左梦庚哪儿没去,就站在点将台上等着。 看着兵丁一个两个,破衣褴褛地从各种莫名其妙的地方钻出来,画面颇为惊奇。 等了半个时辰,台下约莫有了百余人。 可这个速度真是让左梦庚不能忍,问道:“其余士兵在何处?为何还不应卯?” 三个把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推诿不过,才由李万和硬着头皮道:“好叫大人得知,本营属下……属下……呃……已经全都到齐了。” 一股热血好悬没将左梦庚冲晕了,黄宗羲、柳一元等人也是神色大变。 黄宗羲更是按捺不住,挥舞着手中的花名册,吼道:“册子上记载的清清楚楚,本营千又五十人。各位,台下兵丁,有两百之数吗?” 都不用查,肯定没有。 三个把总也急了。 安大二叫苦不迭。 “千座,花名册那都是八百年的老黄历了。俺们仨来这里任职的时候,本营就不足三百人了。俺们也去上司那里问过,还吃了好大一顿瓜落儿。” 左梦庚摆摆手,不想听了。 来之前他就想过,军中肯定有吃空饷的情况,只怕会非常严重。 可他即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预计的空饷数额也就在半成左右。 结果呢,现实给了他一个超级大惊喜。 一千零五十人名额的后营,实际人数竟然连两百都不到。 等等,人数严重不符也就算了。 台下这些,都是什么货色? 左梦庚从台上下来,走到一个老大爷身边。 这老大爷身躯佝偻,满头白发。穿着的军袄上到处都是窟窿,连什么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左梦庚问道:“老伯,您高寿啊?” 那老人有些白内障,一抬头眼睛里全是白茫茫的。 “军爷,要发饷吗?” 左梦庚满头黑线,再问道:“您高寿?” 老人道:“发一半也成啊。” 得,没法交流。 左梦庚又看到了个不能忍的,走过去,那士兵只有他腰那么高。 “小娃娃,你为何在这里?” 那娃子能有九岁就不错了,抬着头,人中处全是鼻涕。 “俺爹死啦,俺替他来的。” 左梦庚眼前阵阵发黑,什么意气风发全都随风而去了。 再看看剩下的这些兵,老弱病残全都占全了,就是没有一个完整的好人。 也是,这么个世道,哪个好人还留在军营里等死。 原本想着击鼓聚将,来个完美的亮相,算是彻底破产了。 当然,三个把总安排的接风宴,左梦庚也没有理会。 气都气饱了,还能吃什么? 也不给三个把总面子,左梦庚扬长而去,留下一地鸡毛。 三个把总面面相觑,全都胆战心惊,也不知道这个年纪轻轻的上官要做什么。 这一次,不会被收拾了吧? 第52章 另起炉灶 “这新千总不会真的要整军吧?” 三个把总撵开了手下,凑在一起,急切地商议起来。 李万和愁眉不展。 “这可没准,年轻人热血冲动,要是真这么干,咱们仨可没好。” 安大二恨恨地拍着桌子。 “他娘的,过点安生日子都不行了。这年头,谁不捞点?咱们仨才吃了多少,大头都让上面拿去了。那小千总,有本事去找上面啊。” 古大彪苦笑连连。 “上面那些吃人都不吐骨头渣子,还会管咱们死活?二位,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付这位瘟神吧。” 李万和和安大二齐齐叹息,一时竟找不到任何办法。 其实他们都误会左梦庚了。 见了后营的现状,左梦庚立刻就明白,这些人没救了。 包括他们三个把总。 以这些人为底子,不可能练出强军来。 同样的,后营是这个德行,只怕其他的五个营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些贪官污吏,好好的大明就是败坏在他们手里。这样的兵将,能上沙场吗?还不够人家砍脑袋的呢。” 黄宗羲气的兜兜转,唾沫横飞,把大明上下都给骂了个遍。 柳一元也好不到哪里去。 本以为跟着左梦庚去做了副将,能够成就名将的梦想。可看到那些货色,满腔热血全都冻住了。 “我等大好年华,难道就要扔在里面?” 见左梦庚无动于衷,他不禁催促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两人指天骂地的时候,左梦庚一直很安静。 军人的性格,遇到问题就会去解决问题,从不会怨天尤人。 后营的情况虽然糟糕至极,但经过一番思考,左梦庚觉着,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既然这后营烂了,那咱们正好省事,干脆另起炉灶。” 黄宗羲吓了一跳,连忙提醒。 “这兵员名额可都是在册的,你想另外成军,怎么过关?” 左梦庚智珠在握,笑道:“后营还是那个后营,至于这后营里面的兵嘛,还不是我说了算?” 柳一元却不看好。 “难,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左梦庚却不这么看。 “难不难,只需疏通一个人就行。” 他对左富道:“去,给刘参将下帖子,就说我给他接风洗尘。” 左梦庚邀请,刘源清立时就答应了。 这个小辈既然和张继孟亲厚,和他搞好关系就等于是和张继孟搞好关系,他这个参将的位子才能坐得稳。 左梦庚在临清最好的酒楼订了席面,还邀请了本地一些士绅。 刘源清到的时候,一经介绍,发现都是本地大户,立刻又对左梦庚高看了几分。 在一地驻军和在一地为官基本上差不多,不和当地搞好关系,那是寸步难行。 尤其是临清这个地方,进士满地走、官宦多如狗,一不小心就容易惹了真佛。 左梦庚很是客气,请了刘源清坐主位,对他百般恭维,着实给足了脸面。 有左梦庚在,那些大户对刘源清也十分客气。 觥筹交错之际,刘源清渐渐迷醉,往昔对左梦庚的那么一丁点不满,也就散了。 气氛这热闹着呢,小厮又引了两人来。 这两人一到,气氛更加喧闹。 所有人纷纷起身近前迎接,根本不敢怠慢。 刘源清睁着一双醉眼,迷离看去,登时所有的酒气都吓没了,几乎是连滚带爬跑过去的。 来的两人,一个是他的顶头上司张继孟。还有一个,竟然是临清知州瞿式耜。 “哈哈,贤侄,我二人来叨扰你一顿酒宴,可算不速之客?” 瞿式耜畅语欢颜,拉着左梦庚,亲昵非常。 左梦庚连忙延请。 “明府亲至,此乃我临清乡老之幸。掌柜的,还不拿出最好的酒来?明府一个高兴,赐你一幅字,够你受用终身的。” 掌柜的大喜过望,屁颠屁颠去了。 瞿式耜笑骂不已。 “臭小子,竟拿老夫做恩情。” 一群人跟着哄笑,恭维不绝。 刘源清在一旁看了,终于明白左梦庚的能量。 这个年轻人得知州、兵备两位大员厚爱,在这临清的一亩三分地上,俨然土皇帝一般。 别看他是左梦庚的上司,可是只需要左梦庚对这两位大佬上上眼药,他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 酒宴过后,刘源清特意留了下来,想要再和左梦庚拉拉关系。 左梦庚动作却更快。 “刘叔叔来了本地任职,想必多有不谐。小侄看着,不忍叔叔困顿。些许心意,还请笑纳。” 一匣子百两纹银,让刘源清脸红心跳。 以他的职位,这个数目不多。但这是左梦庚送的,是现在这个时候左梦庚送的。 自从见识了左梦庚和瞿式耜、张继孟的关系后,即使左梦庚不送银子,刘源清也得将他供着。 谁是爷,这一点还是要分得清的。 不过有银子拿,总归是好的。 “贤侄于刘某恩情尽矣,便是亲族子弟也莫过如此。贤侄今后安心从军,凡事叔叔都给你做主。” 等的就是这句话。 左梦庚状似为难,轻声道:“说起来,小侄确有一些军务要报与叔叔。” 他将后营的情况说了一遍,又道:“此等军伍,莫说作战,便是活都活不下去了。倘若钞关那等大事再来一次,咱们怕只能眼睁睁看着。因此小侄有心,打算重整后营,还请叔叔支持。” “这……” 刘源清难住了,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他已经厘清了临清协,后营的情况他也知道,而且刚刚有一笔后营的饷银被他收入口袋。 整军就要花钱,这笔饷银就要保不住。 足足三千多两银子呢,就这么掏出来,心疼啊! “贤侄有心,还容叔叔想想。” 左梦庚呵呵冷笑,知道他为何如此。 “关于如何整军,小侄倒是有些思路。说出来,请叔叔参详一二。” 他顿了顿,慢慢说起。 “如今朝廷财税紧张,这军饷怕是一时难以补足。指望朝廷,不知要猴年马月。因此小侄就想着,整顿后营的事,先做着。至于这后营的饷银,以及这剩下的人马,倒是要劳烦叔叔费心。” “嗯?” 刘源清愣住了。 他听明白了。 左梦庚只想要后营的名头,至于后营的饷银和那些兵将,他并不想要。 这合规矩吗? 当然不合。 可他能拒绝吗? 刘源清只是略一思量,就决定装傻。 今日瞿式耜、张继孟联袂出席,什么意思? 不就是来给左梦庚站台的嘛。 本地知州和兵备都和左梦庚穿一条裤子,他一个参将胆敢有不同意见,张继孟就敢查账。 左梦庚的话里,有一个部分令刘源清怦然心动。 那就是后营的财务,干脆不要了,交到了他这个参将的手中。 那可是一个营的钱粮啊。 虽然实际上这个营只剩下了一百多个老弱病残,可账面上依旧是一个齐装满员的营,朝廷得按一个营提供钱粮。 不用多说,一个士兵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军饷,再加上武器、被服、粮草等,差不多要近两千两的巨资。 只需要他现在点头,这笔钱就会落入他的口袋。 刘源清老于军伍,左梦庚的话他一听就知道,其中有大猫腻。 这个笑眯眯的小子,只怕是野心勃勃,不怀好意。 他要管吗? 开什么玩笑? 他刘源清从军,只是为了升官发财罢了。 什么忠臣孝子、名垂青史? 有白花花的银子重要吗? 再说了,上面两尊大佛蹲着。他只要敢稍加阻拦,脑袋落地之日就不会太远。 “呵呵,贤侄志向高远,实在令人佩服。不过强军健武,以护乡梓,实乃迫切之需。放手去做,无须顾虑。” 左梦庚不要后营的财务,招兵买马的钱从哪儿来,刘源清不管也不问。 此人在本地既然有莫大的势力,想来自有财路。 对刘源清最重要的是,莫过于好好想想,后营的财务拿过来后,该如何运作一番,才能进入自己的腰包。 许多事的败坏,往往并不是当事者察觉不到,最坏的莫过于视而不见。 这样的大明,左梦庚可实在是太喜欢了。 第53章 武器 搞定了刘源清,左梦庚把事情报到张继孟处。 张继孟没有多少意外,只是问道:“刘源清可靠否?” 左梦庚没有正面回答。 “银子更可靠。” 张继孟点点头,笑道:“这样更好。” 是啊,爱财的人就送他钱财,其实远比不贪的人更好对付。 张继孟关心问道:“你要重整后营,可有兵源?” 左梦庚点点头,早就想好了。 “码头那边的工程早晚要结束,那么多流民不管理起来也是个麻烦。” 张继孟抚掌大笑。 “先前瞿明府还在牢骚,说等码头完工,这些流民又要成为隐患。他若知晓你的谋划,必定大喜过望。” 左梦庚早就盯上这批流民了。 那个时候,他想的是,找个机会将流民拉到人烟稀少的地方,藏起来练兵。 可是鲁西平坦,一时不知道该选择哪里。 现如今他成了千总,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那就更加方便了。 “这些流民原本游荡无食,面黄肌瘦,不堪大用。这段时日他们在码头劳作,辛苦是辛苦了些,但每日可以饱食,身体渐渐恢复。这便是最好的兵源,而且更好掌控。” 钞关码头完工之后,流民又会失去工作。这段时日吃了饱饭,他们必然担心日后的生活。 左梦庚出面招兵,这些人必会欣然应召。 不过他前来找张继孟,也不光是为了招兵的事。 “张叔叔,后营成军不成问题。难点在于武器,咱们还需要想办法解决。” 现在的后营不光人没了,武器装备也没有了。 张继孟这里是大开绿灯的。 “这些时日盘点府库,临清协的武器还算充足。你那里都需要什么,回去核计好,报上来即可。” 左梦庚却没有欣喜,而是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怎么,有何不妥之处?” 左梦庚咬咬牙,决定还是试一试。反正不成的话,也不会损失什么。 “依小侄之见,那些弓弩刀枪,其实用处不大。不说质量如何,即使上乘,今后拿到战场上去,也没有大用。要想强军,非得火枪、火炮不可。” 张继孟一愣,随即皱眉。 “这可难了。临清协按制,火器需要兵部调配。” 他又道:“再者说,令尊原本就是车营都司,火器如何,你又不是没见识过。何必如此在意?” 左梦庚争取道:“叔父请想,弓箭远在先秦时代就已应用,时至今日,射程、威力和当时又有何区别?火器则不同。火器在宋时发明,其时远不过三十步,力不能透甲。可今日呢,百步外杀人份属寻常。只怕日后火器的威力,还有余裕。” 张继孟却不这么看。 “即便火器再能打的远些,透甲更犀利些。可火器装填繁琐,战场之上,也不过两射而已。我在京师看过奏报,辽东诸军对火器之用,除了佛郎机炮和红衣大炮外,余者皆怨声载道,不愿使用。” 关于这个,左梦庚能说的可就太多了。 “辽东诸军不愿使用火器,并非火器不好。而是其中猫腻太多,祸国殃民者众。朝廷发配辽东之火枪,丧心病狂者,两张熟铁竟仅存其一。这种火枪根本不能使用,一旦开火必炸膛。未伤敌,先伤己,以至于士兵们弃之如履,宁可用刀枪也不用火枪。” 明末贪腐之风大行其道,军中更是重灾区。 吃空饷、喝兵血,将士兵当做家仆奴役都是寻常。武器装备上的贪污,才是最令人发指的。 左梦庚在辽东时,就亲眼看过,火器营收到的火枪,枪管薄如蝉翼,轻飘飘的如同纸糊。 有经验的老兵拿在手里一掂量,就直接扔掉不用。 明末的火枪制造,枪管用的是卷制锻打方法。 将两张烧红的熟铁卷成筒状,然后不停捶打,外层包着内层,成为枪管。 之所以用两张熟铁,就是为了保证强度。 可兵杖局的贪官们竟然偷偷地将两张熟铁减少为了一张,卷制锻打成的枪管甚至用锋利点的刀剑都能砍断。 这样的武器上了战场,纯粹就是在坑人。 张继孟还是第一次知道这样的事,震惊莫名。 “军政败坏,竟已至此吗?” 左梦庚轻轻点头。 “所以说,辽东之败,非谋略之不足,而败于内腐。” 张继孟喟然长叹,心头沉甸甸的。 本来对于侯恂、刘宗周等人暗示,全力扶持左梦庚一事,他还是有些疑虑的。 此时听得这般真相,让他不由坚定了一些。 “既如此,你为何还非要求索火器呢?” 左梦庚笑了。 “朝廷打造的火器,小侄是万万不敢用的。可假如我们自己能打造火器呢?没有贪腐之事,用足材料,则火器为利器也。” 张继孟刚觉着他有些异想天开,但细一思量,发觉还真能成。 明初时,火器铸造的管控非常严格,非军器局、兵杖局不得铸造。 可到了后来,尤其是嘉靖朝以后,随着各地用兵增加,火器的制造和运输,就成为了大难题。 一是从京师制造火器运往各地路途遥远,运费靡贵,大大增加了朝廷的负担。 二来朝廷制造的火器质量太差,诸军都不爱用。 鉴于实际情况,朝廷逐渐放开了火器制造的限制。各地卫所、官府都可以在有需求的时候,向朝廷申报建立兵器所。 最着名的戚家军,用的火器就是自行铸造的。 本来临清这样的承平之地,申请建立兵器所,朝廷不会批准。 但钞关码头之变,临清驻军损失惨重,重建势在必行。 再者,山东、畿辅民变增多,用兵势在必行,自然对武器的需要也直线上升。 这个时候向朝廷申报,加上朝中局势,获准的难度真不大。 张继孟想通了这些,默默点头,算是在告诉左梦庚,此事交给他了。 不过对于左梦庚如此信赖火器的想法,他觉着还是好好点醒才是。 “即便咱们自行制造火器,质量不差。可火器发射缓慢,对付步卒或许有所奇效,但碰上骑兵劲旅,只怕难以相抗。” 左梦庚笑了。 “叔父有所不知,小侄今日思虑一法,可提升火器射速。” “你说什么?” 张继孟竟一下子站起,不可思议地看过来。 “你有办法提升火器射速?少年人切莫大言不惭,此事开不得玩笑。” 如今要想做些什么,就必须获得张继孟的支持。左梦庚只好拿出东西来,尽管他不确信张继孟能不能看懂。 要过纸笔,左梦庚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在上面画了燧发枪的结构图出来。 “叔父请看,此枪不以火绳点燃药引,而用燧石引发。如此一来,便大大简化了装药步骤。除此之外,不用火绳,雨雾天气的影响也降低不少,火器应用更加便给。” 张继孟几乎趴在了桌子上,全神贯注地看着左梦庚画的草图,其后更是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描绘着图形,越看越是激动。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为何就没有想到呢?” 见他有些魔障,左梦庚不禁紧张。 “叔父……” 张继孟回过神来,脸色潮红,呼吸更是急促。 “兵器所之事,理当速速办好。这等利器,必须早日产出。” 见张继孟终于全力支持了,左梦庚大为欣喜,决定再加些筹码。 “其实这燧发枪也不过尔尔,小侄还有些想法。倘若能够做成,火枪射程达五百步、装填快三倍也可实现。” 张继孟看他如看神仙,话音更是颤抖。 “当真可以?” 左梦庚没有打包票,而是道:“其中有些关键,小侄需要些时日来筹备。只要成功,这等火器就能做出来。” 张继孟竟然对火器十分关心,忙问道:“你都需要什么?” 左梦庚也不客气。 “工匠。冶铁的、造枪的全都需要,还必须要有合适的场地和工具。” 张继孟盘算了一番,道:“如此就非兵器所不可了。” 他对左梦庚道:“我即刻写了奏折递上去,有若谷公等人帮忙,朝廷核准应该无碍。” 左梦庚大喜,连忙称谢,自回去筹备后营事务了。 夜深了,张继孟写好奏折,仍旧神情恍惚。 想了想,他又拿过纸张,下笔如注。 【恩师钧鉴,学生于临清遇一铸器奇才,其言……】 盏茶功夫,信已写好。 张继孟装在了信封里,叫来了仆人,仔细吩咐。 “将此信送去歙县,务必亲手交于恩师之手,不容有失。” 仆人领命,不敢耽搁,连夜去了。 第54章 招兵 即将拥有的军队,在武器方面,左梦庚需求的就两样。 火枪和火炮。 至于其他的刀甲、长枪等冷兵器,在他这里,只需要装备少许即可。 许多人都觉着这个时代的火器威力不行,不佐以冷兵器的话,在战场上将会被胡乱屠杀。 而在左梦庚看来,这些人的理解其实是错误的。 这个时代的火枪威力是不足。 可他也没有想着弄火绳枪或者燧发枪啊。 他的记忆里,有更加先进的火枪。 时至今日,对于梦里继承的东西,左梦庚渐渐也摸出门道了。 他继承的那些记忆,似乎是属于某个人的。 这个人在未来应该是一名精英军人,经历非常丰富。 什么军校生、特种部队、武官参赞、军事研究、外军教官、军事武器史、情报等方面,全都涉足过。 除了这些领域,和军事相关的行业懂得一些,其余的方面就只有基础的认知了。 不过左梦庚就是军人,因此这些记忆对他的帮助很大。 尤其是在火器制造上,记忆里丰富的知识真的是令他大开眼界。 原来除了黑火药之外,世间竟然还有那么多厉害的东西。 枪械居然也可以这么制造。 左梦庚总结了一番,发觉有一种厉害的火枪,在这个时代是可以制造的。 唯一的难点,就是需要他弄出匹配的火药来。 可火药只是化学配方,不大规模工业生产的话,费些力气在这个时代也能做出来。 至于这个时代,靠纯火器能不能克敌制胜? 左梦庚的判断是,可以。 有一种观点大行其道,那就是马克沁的出现,才终结了骑兵。 其实不然。 八里桥的时候,英法联军也没有马克沁啊,僧格林沁还不是全军覆没。 火枪和火炮只要达到一定的射程和密度,骑兵就不可能取胜。 可能有人要拿二战时中国战场上的骑兵说事了。 可问题是,那时的中国军队什么装备? 别说机枪了,步枪都做不到人手一支,火力密度根本不够,当然对付不了骑兵。 假设没有机枪,一万名士兵人手一支三八大盖,排成线列阵势,多段射击,骑兵能冲进来吗? 想想也知道,根本不可能。 那为什么当时的中国军队不这样对付骑兵呢? 一是武器不够,二来是战术打法改变了。 一战后,堑壕战和散兵线成为了主流,步兵线列排队枪毙早已被淘汰,当时的军队根本就不会。 再一个,二战时面对的骑兵和过去的骑兵又不相同。 十八世纪以前,步兵面对骑兵,线性阵列排枪射击非常管用的原因是,骑兵就只是骑兵。 可到了二战时,骑兵冲锋的时候就只是骑兵吗? 那背后可是有重机枪和炮兵的。 这个时候排成密集队列对付骑兵,都不用骑兵冲上来砍杀,重机枪和火炮就能将步兵打崩溃了。 步兵线性阵列欺负骑兵的要点就是,我有火器你没有,我有火炮你没有。所以我随便打你,你冲不进来就无法还手。 这并非是步枪的火力不能对付骑兵,而是实际情况决定的。 不管怎么说,只要武器达到一定的水平,配上足够强大的军队,对付骑兵已经足够了。 左梦庚去了钞关码头。 这里的工程已经进入正轨。 河道已经疏通,船只能够通过。 因为钞关还不能用,所以户部的官员改变了工作方式。 直接上船检查货物加上征税,然后放行。 不过如今的钞关,工作量大幅下降。 并非是官吏们懈怠,也不是客商不敢来往。而是运河即将上冻,无法行船。 从前运河在临清段是不结冰的,商船可以一直行驶到德州,才转换为陆运送去京师。 现在的小冰河时期却不成,水面冻住,船只就不能走了。 不过这也造成了一种畸形的繁荣。 北上货物无法通过船只运送,就只能在临清卸下,用陆运的方式运输,也让装卸业务红红火火。 不过这些和修缮钞关码头的流民没有关系。 装卸的活被本地人控制着,是本地人挣钱的机会,根本不会允许他们这些外地人插手。 眼瞅着钞关码头要修好了,他们这些人又要失去了收入,许多人都愁眉不展,连午饭都吃的不舒坦。 左梦庚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来的。 “各位都认得我吧?” 所有的流民都被召集过来,黑压压的一大片。 底下轰然一片,说什么的都有。 “谢谢小官爷赏饭!” “没有小官爷,俺们全家都饿死了。” “小官爷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 码头开工的时候,左梦庚经常来这里监工。一来二去,流民们通过各种渠道早已知道,建议使用流民干活的就是他。 吃着饱饭,领着工钱,大家伙自然对他十分感激。 听着感恩和恭维,左梦庚面带微笑,双手稍微压压,让现场安静下来。 “这码头的活儿干不长久……” 场面迅速冷了下来,所有流民的神色中都带着凄惶。 都是穷苦人,虽然在码头上劳作很辛苦,可他们不怕卖力气。只怕没有饭吃,全家老小饿死。 没活干就等于没饭吃,让他们都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了? 流民们的悲戚中,左梦庚提高了声音。 “自我介绍一下,本人……左梦庚,如今是临清协后营千总。” 人群哗然,没想到这位小官爷居然是千总老爷。 左梦庚等人群安静了,才继续道:“我这后营啊,如今才开张。啥都缺,尤其缺兵。大家伙知道我是什么人,在这儿干活,工钱可少了吗?” 人群纷纷高呼。 “小官爷仁义!” 虽然出钱的是临清本地士绅,可因为左梦庚经常在这里盯着,所以流民们的工钱从不短缺克扣。 左梦庚又问道:“可吃的饱吗?” 人群也热切了许多。 “吃的饱!” 给流民们做饭的,就是左府庄子上的人。 张延和老秦头领着大家伙干活的时候,没少给这些流民说左梦庚的好话。 让这些流民,对左梦庚已经很了解了。 左梦庚的声音再次拔高,也带着些粗暴。 “这破世道,人活着就难。不光大家伙难,全天下的老百姓都难。可天下太大了,咱能力有限,管不着。不过眼前的大家伙,咱不想眼睁睁看着。如今后营开始招兵,有想吃饱饭的,尽管到咱这儿来。” 听说招兵,流民们一阵静默。 这年头对军队,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许多人都知道,当兵的下场就是做炮灰,说不定什么时候小命就没了。 可码头的活儿即将干完了,没有了吃饭的地方怎么办? 难道继续回到城外墙根底下蹲着,说不定哪天晚上被冻死,胡乱扔个坑里埋了? 当兵什么时候死,不知道。 可不当兵的话,转眼就会死。 只要想明白了这一点,流民们做出选择也就很容易了。 最主要的是,左梦庚的信誉很好。 大家伙起码不担心跟着他当兵会饿肚子。 一时间,场面立刻炸了。几乎所有人都吵着嚷着,往前拥挤,想要报名。 左梦庚忙让左荣敲打着锣鼓,费了一番功夫才让秩序重新恢复。 “大家伙别急,我这里招兵啊,要的人不少。当然了,有没能进来的也别担心。用人的地方多着呢,总之不能让大家伙饿着。” 流民们一听,果然安稳了下来。 不少人都在想着,究竟是去当兵吃粮,还是去干别的呢? 见流民们的意愿很强烈,左梦庚终于放下心来。 返回去之后,和大家商量了招兵章程。 “十八到三十岁之间,身体必须健康、强壮。如果其中有识字的,优先。” 听到这个标准,众人不禁咋舌。 全天下任何一支军队,对于士兵的年龄要求,都没有到这么严苛的程度。 已经可以想象到,全部由最强壮的士兵组建的军队,将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了。 第55章 站台 京师,礼部侍郎府。 已经六十六岁的徐光启垂垂老矣,忙完了一天的公事,仿佛用尽了力气。 被孙子搀扶着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徐光启只有一子,名曰徐骥。 但徐骥却是个生养厉害的,足足生了五个儿子、一个女儿。 如今徐光启在京师为官,徐骥则在老家操持家务。 五个孙子中,老二徐尔爵在徐光启跟前伺候。其余四个,有外地为官的,还有攻读科举的。 徐尔爵扶着祖父坐好,看到老人根本不想动筷,自然知道原因。 他的内心也很悲楚,但还得照顾老人。 “祖父,您多少吃点。朝政繁重,您再这样,身子可怎么吃的消啊?” 徐光启只是念叨。 “这些都是囡囡爱吃的菜,以往每次吃饭时,她都在旁边叽叽喳喳的。哎呀,和鸟儿似的,可好听了。” 徐尔爵悄悄背身,擦了一下眼眶,忙道:“小妹知道祖父惦记她,肯定会早日归来的。” 徐光启幽咽一声,无力地问道:“还没有消息吗?” 徐尔爵有心说谎,可又知道,根本骗不过这个老人。 “孙儿又派了人手,您放心,肯定能找着小妹的。” 徐光启重重一拍桌案,弄的汤汁洒的到处都是,他也不管。 “还怎么找啊?这都多少时日了?我可怜的孙女啊……” “祖父……” 徐尔爵努力想劝,可话还没出口,他比徐光启哭的还厉害。 兄妹当中,他和徐若琳关系最好。 徐若琳杳无音信,他是最伤心的一个。 这些时日,徐尔爵大撒银钱,还派了家仆四散畿辅各地,就是希望能寻到徐若琳的消息。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如今倒好,什么消息都没有。 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徐若琳应该是没了。 可他还是抱着万一的侥幸,一直坚持着。 今日徐光启的发作,也让他崩溃了。 祖孙两个正悲戚难扼时,一个仆人突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完全顾不得礼节。 “老爷,孙少爷,孙小姐……孙小姐……她……她回来啦!” 好似狂风过境,扫去万千阴云。 徐光启和徐尔爵愕然抬首,怔怔地看着那仆人,仿佛出现了幻听。 徐尔爵到底年轻,哆哆嗦嗦地问道:“你……你说什么?” 不用仆人回话了,外面脚步匆匆,随即一朵白蝴蝶几乎是飞一样冲了进来。 “雅雅,二哥,我回来啦!” 整个室内瞬间明艳生辉,也为徐光启和徐尔爵的脸色增润不少。 徐光启仿佛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盯着那朝思暮想的身影,努力想要将意识拽回来。 徐尔爵却动的快,狂奔过去,抓着徐若琳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着。 “小……小妹,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祖父多惦记你?你再不回来,祖父他……” 徐若琳的眼泪也忍不住了,疯狂点头。 “我知道,我都知道。二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徐光启终于活过来了,努力想要站起,可是头晕目眩,竟然做不到。 “囡囡,我的囡囡……” 徐若琳忙挣脱徐尔爵,奔到徐光启跟前,跪在老人面前,抱着老人的腿,一如从前。 “雅雅,您最疼爱的孙女回来啦!” 徐光启探出手,抚摸着徐若琳顺滑的头发,感受着熟悉的亲人气息,当真是老泪纵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边正上演一家人团聚的欢喜呢,仆人有些为难,但还是道:“老爷,孙少爷,孙小姐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兵部侍郎侯大人和顺天府尹刘大人,也前来拜访。” 徐光启一愣。 “念台和若谷来了?” 徐若琳忙道:“雅雅,我就是跟着两位老大人一起回来的。” 徐光启无暇多问,忙道:“快快打开中门,迎了两位大人进来。” 不多时,刘宗周和侯恂联袂入内,旁边还跟着一位中年文士。 “玄扈公,多日不见,身体康健啊!” 刘宗周和徐光启是老相识,说话随意些。 侯恂则执礼甚恭。 “后学末进侯恂给玄扈公请安。” 徐光启可不敢拿乔,忙迎上来。 “哈哈哈,念台和若谷可是稀客。今日登门,蓬荜生辉啊。你二位帮老夫找回孙女,大恩大德,实在是难以为报啊。” 刘宗周哈哈一笑,道:“这玄扈公可是误会了。徐小姐之事,我和若谷只是顺水人情。真正救了徐小姐的,乃是另有其人。” 看来这背后还有故事,徐光启隐隐察觉到什么,倒也没有追问,而是看向那中年文士。 那人上来拜礼。 “后学末进张振秀见过玄扈公。” 徐光启很客气回礼。 “原来是张少卿。” 贵客上门,还是恩人,徐尔爵亲自奉了好茶,主客安坐。 “念台说救这孩子的,另有其人?” 刘宗周把事说了,又道:“那左梦庚少年英雄,虽千军万马当中,也英勇不凡。要不是他,徐小姐恐怕难了。” 徐光启和徐尔爵听着过程,吓的冷汗淋漓。 徐若琳攀着徐光启,想起那日的情形,依旧惊悸不已。 “雅雅,枝柳和老黄都没在乱军中了,实在救不得。” 徐光启默默点头,叹道:“那少年能救了你,已是莫大勇气。回头,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听他说的随意,刘宗周和侯恂对视一眼,由侯恂开口。 “玄扈公有所不知,那左梦庚虽是武人之子,可是却文武双全,天下少有。少年英才中,无出其右者。” 这等人物,话自然不会乱说。 既然出口,必有深意。 徐光启目光一凝,看了看孙女,不免多想了几分。 恰好此时徐若琳也道:“雅雅,人都说您西学世间无双,只怕呀,现在不一定喽。那个左梦庚于各种西学,都有精深见解。孙女得了您的真传,竟然赢他不过。” 徐尔爵忍不住了。 “小妹岂可胡言乱语?祖父之学问,经天纬地,学贯东西。区区一少年,便是打娘胎开始学,又能厉害到哪里去?再说了,一个武人之子,又能见着几个西洋人?小妹莫不是被他哄了?” 徐若琳性格本就好强,被这么质疑,当即忍耐不住。 “好哇,这次我同左梦庚学了不少,咱们可以比试一番。” 徐光启赶紧劝阻。 “你这个丫头,没看到长辈们在吗?给你哥哥几分面子,可别弄的他下不来台。” 徐若琳这才发觉场合不对,吐吐香舌,给几位长辈行礼后,转身去了后堂。 徐光启又和刘宗周、侯恂、张振秀说了许多话,才将他们送走。 回来后,老人安坐,陷入沉思。 徐尔爵则高兴地走来走去。 “小妹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孙儿立刻给家中去信,让他们也心安。” 没得到徐光启回应,他不禁纳闷看去。见徐光启沉思着不说话,忍不住问道:“祖父,,其中可有不妥?” 徐光启醒过来,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个笨的,就不想想,刘念台、侯若谷何许人也,今日为何登门?若琳区区一个丫头,真值得他们相送上门?” 徐尔爵讷讷无绪,不禁问道:“那他们是何用心?” 徐光启却看的通透。 “这么两位大物亲自站台,你说,咱们家还能怠慢了那个姓左的小子?” 徐尔爵想不通。 “那左梦庚不过一都司之子,怎劳的动念台公和若谷公为他奔劳?” 徐光启眼睛看着虚无处。 “刘念台醉心学术,还算尚可。侯若谷可是官场老妖,眼光毒辣。他既然如此这般,说明那个姓左的少年必有过人之处。” 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再道:“你就没发现,你妹妹回来这么一会儿,几次提到那个左梦庚了?她是多心高气傲的性子,从前可有男儿让她上心?” 徐尔爵吓了一跳。 “祖父,您是说小妹她……万万不可。即使那姓左的救了小妹一命,可他一个都司之子,也配攀附我徐府门第?” 徐光启呵呵一笑,早已洞悉了一切。 “都司之子,自然算不上什么。可有刘念台、侯若谷站台,谁又敢小瞧了他?” 徐光启可不光西学厉害,宦游多年而不倒,心术也是厉害至极。 “你妹妹旁的不成,西学已尽得老夫真传。可她却对那姓左的小子赞许有加,想来不是个样子货。” 说着,徐光启迅速打定了主意。 “待我问过囡囡,再做主张。” 第56章 兵力 大小姐顺利回家,徐府上下一扫阴霾,和乐融融。 宴席重新摆上,徐光启和徐尔爵一口不吃,专心看着徐若琳大快朵颐。 多日奔波,生死几许,好不容易回了家,又吃到了家乡菜,徐若琳完全忘却了淑女模样,吃的那叫一个欢畅。 不过徐光启和徐尔爵都不是拘束她的人,在这两位亲人面前,徐若琳是最为放松的。 看着徐若琳吃的差不多了,徐光启状似无意地道:“囡囡,这几日可吃了苦头?” 徐若琳有啥说啥。 “刚从青县城下逃亡时,几乎连命都丢掉了。不过后来在南皮协助游击将军刘源清打了一仗,就好多了。左家人挺好客的,孙女吃了不少鲁菜,和咱们江南的菜式很不同呢。” 徐光启好笑不已。 你是礼部侍郎的孙女,到了哪里,别人也不敢怠慢你啊。 话匣子打开,徐若琳可不会收着。 把青县城下怎么遇到乱匪攻城、左梦庚怎么救的她、然后又怎么和马匪激战、左梦庚想主意化妆马匪背刺、怎么帮助刘源清夺回县城等等,全都说了出来。 徐光启和徐尔爵听的那叫一个心惊肉跳,几欲昏厥。 那种环境里,别说徐若琳了,就算是换成他们都承受不了。 听得徐若琳连续好几日和都左梦庚同乘一马,徐光启隐隐觉着有些不妙。 “囡囡,那左梦庚为人如何?” 徐若琳嘻嘻一笑,神采飞扬。 “孙儿女原以为自己够跳脱的了,没想到那个左梦庚更是出格的。有些言语,就连孙儿女听了都觉着过激。不过他懂的真多,尤其是西洋事,他说的许多东西,孙儿女都不知道呢。” 徐光启微微一笑。 “世间很大,哪有人能够尽知。对了,那个左梦庚,学问如何?” 徐若琳这次直接捂嘴,仿佛左梦庚就在对面,任她嘲笑。 “他哪有什么学问?字都写的忒难看。他还强词夺理,说什么道德文章不接地气,于治国治民毫无用处。” 徐光启一愣,心里微起波澜。 徐尔爵却不禁撇嘴。 “当真是大言不惭,方今天下,修身、齐家、治天下,皆靠道德文章。此子狂悖至斯,也不怕遭天下人唾弃?” 徐若琳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二哥,只说了一句。 “二哥可知否,你说的那个狂悖小子,被念台公收为学生了呢。” “怎么可能?” 徐尔爵一声惊呼,神情里掩饰不住的羡慕。 别看他是徐光启的孙子,可论起学问,刘宗周才是天下翘楚。江南之地,渴望拜刘宗周为师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然而刘宗周从不收学生,秉承慎独之理,愈发的孤高独赏。 想不到一破例,竟然是个对道德文章横加责难之辈。 徐尔爵以为自己看明白了。 “哼,不过又是个邀名之辈。些许手段,难入大雅之堂。” 这一次徐若琳决定用事实来教训徐尔爵。 “二哥以为左梦庚被念台公收为学生,要学的是道德文章吗?小妹回来之前,曾在彼处看过一篇奇文。虽尚未完结,然峥嵘已显。小妹抄了来,二哥不妨指正一二。” 徐若琳从包袱里掏出文稿,准备递给徐尔爵。 徐尔爵嗤之以鼻,并不觉得一个无名之辈,能做出什么雄文来。正准备接过来看看,然后指摘其中错误荒谬之处,却听到了徐光启的咳嗽声。 无奈,只好将书稿恭恭敬敬交了过去。 徐光启拿过,默默看了起来。厅堂里一时静悄悄的,只有他翻动稿子的声音。 左梦庚写出来的《国富论》内容还不多,所以徐光启看的很快。看完后,眼神看着空处,毫无焦距。 可内心的震撼,却只有他自己明白。 随手将稿子交还给徐若琳的时候,特意吩咐道:“仔细保存好,轻易不要示人。” 见徐光启这般郑重,徐尔爵急了。 “祖父,我不是外人呢。” 徐光启看看他,轻声道:“碌碌之辈,莫要玷污了杰作。” 徐尔爵几欲吐血,更加好奇了。 到底什么东西,竟惹得徐光启如此做法。 徐光启的话让徐若琳开心至极,连忙将稿子收好了,又想起一事,赶紧道:“对了,雅雅,临行前左梦庚还托我向您求助。” “哦,他要做些什么?” 徐光启静静等着,看徐若琳如何说。 这是对左梦庚最后一次观察。 倘若左梦庚想要通过徐若琳来求官求名,徐光启对其人品将立刻看低,某些心思也就断了。 徐若琳却道:“左梦庚向您求些西洋种子。他说临清今年大旱,庄稼歉收。明年如何还不知晓,因此想要种些西洋作物,看看能否有所奇效。” 竟然是这个。 徐光启抚须沉思,不禁对那个远在临清的少年好奇起来。 “我知晓啦。” 徐光启回到书房,静坐片刻,提笔写了一封书信。仔细封好之后,又从书架上拿下来一些稿子,叫来了管家徐祥。 将书稿和信教给徐祥后,又吩咐道:“你去准备一车用心礼物,还有那些西洋作物的种子,每样也包一些。你亲自送去临清,交给那位左家公子。” 徐祥吓了一跳。 “老爷,这是否太隆重了些?” 徐光启没有解释,只是道:“去吧。早去早回,还能赶上过年。” 左梦庚当然不知道徐光启惦记上了自己。 他现在忙着招兵,忙的晕头转向。 招兵的地点就在码头,并不耽搁工程,算是一举两得。 左梦庚带着黄宗羲、柳一元、周游等人亲自把关。 招兵的流程并不麻烦,就分成几步。 第一步是询问年龄,不足十八岁的、超过三十岁的,全都不要。 码头那么多流民,经过这个流程,就还剩下三千多。 接下来就是身体测试。 这年头也没有什么医学手段,自然不能做全方位的检查。 想要知道一个人健康不健康,唯一的办法就是体力测试。 三千来人绕着码头空地一圈一圈地奔跑,弄的尘土飞扬。跑不满十圈的,自然就被淘汰。 这个流程下,有三百多人被刷掉了。 之后是举石锁、测视力等进一步的考核,最终全都通过者还是超过了三千人。 这一下,黄宗羲等人都犯难了。 “还得进一步选拔,才能得到咱们想要的兵啊。” 左梦庚却不这么看。 “这些都很不错呀,为何还要再选拔?” 左荣以为他疏忽了,不得不提醒道:“少爷,按制,一营兵马人数……” 没等他说完,左梦庚当啷来了一句。 “我一营有八个局怎么了?” 他李云龙…… “八……八个局?” 众人全都懵了。 明代军制,最基础的单位是队。 每队十二人,设队长一名;三队为一旗,设一旗总,也就是常说的小旗官;三旗为一司,设一百总;三司则为一局,设把总一名。 最后,三局合为一营,统率军官为千总。 左梦庚张口就是一营八个局,完全无视了当下军制。 可大家伙仔细琢磨琢磨,突然发觉,好像还真没有什么问题。 这个后营虽然名义上是属于临清协的,可参将刘源清根本管不着。 上面又有瞿式耜、张继孟罩着,别说一个营八个局了,就算是十八个局,那还不是左梦庚一句话的事儿? 而且增加到八个局,也就意味着兵多了。 哪个统兵将领,不希望麾下多多益善呢? 再说了,兵一多,也就意味着军官的位置多了。 他们这些人,岂不是人人有官做? 想明白了这些,再没有人提出异议,全都默许了。 柳一元倒是提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这些流民都将咱们当成了主心骨,如果只取三千人,剩下的那两千多人怎么办?” 左梦庚却早有筹谋。 “那两千多人也浪费不了,我有大用。先等等,我去寻了兵宪,将兵额定下来。” 第57章 驻地 左梦庚把核定的兵额呈给张继孟,这位兵宪大人只看了一眼,就脑仁生疼。 年轻人胆大包天,猫腻也玩的这么吓人。 “本官这里只核定三局,记录在案。其余的,本官可是不认的。” 左梦庚呵呵一笑,并不在意。 “小侄知道了。” 这个当然不能记录在案,否则的话朝廷一定会追查下来。 张继孟还有担忧的。 “城里人多眼杂,你的后营要迁到城外。” 别的营都人数不足,冷不丁冒出一个三千多人的营,在城里根本就隐藏不住。 大家都吃空饷的时候,就你这里齐装满员,你就是另类。 听到张继孟如此说,左梦庚真是哭笑不得。 这让他不禁想起我党某位潜伏人员被敌人怀疑,而怀疑的理由是什么呢? 别人都贪,就他清廉。 混蛋的世道,做的对反而不对了。 不过情况就是如此,左梦庚也知道,自己的后营确实不适合在城里扎营。 可去城外的话,哪里合适呢? 他突然想到了一块地方。 辞别了张继孟后,又去找了瞿式耜。 “明府,小侄记得,那镇守太监冯纶被治罪后,他的家眷资财全都被朝廷收缴了。那位冯员外的宅邸、店铺、田地都归本地处置,不知那冯员外的庄子……” 瞿式耜“呀”了一声,颇为惋惜。 “贤侄来的晚了,那冯员外的庄子被张氏买去了。” 左梦庚满头黑线。 这些豪门大族下手也太快了。 不过冯员外的庄子,他是势在必得。 只因冯员外的庄子和自家的挨着,而且足够的大。 足足一千多亩的土地,加上周边更大的荒地,能在其中做不少事。 左梦庚又赶往张家,拜见张宗桓。 张振秀和张宗孟都去赴任了,张家是张宗桓做主。 张好古居然在家,听说他来了,也颠颠地跑来。 “叔父,小侄从瞿明府那里得知,冯员外的土地如今已在张氏名下。不瞒叔父,那片土地小侄有些用处,不知叔父可否转让?” 张宗桓没想到是这事儿,不禁犹豫起来。 “那些田地,不是用来耕种的吗?” 左家的情况他知道,根本没有多少人。即使有了那么大片的田地,也种不起。 左梦庚稍微透露了些。 “日前张兵宪下令,小侄麾下后营迁至城外。奈何驻地难选,令小侄颇为头疼。思来想去,那冯员外空出来的庄子倒不失好去处。” 张好古“哎呀”一声。 “那张兵宪不是对你挺好的嘛,怎么让你去城外吹冷风?” 张宗桓可就精明多了,一听就知道其中有蹊跷。 张振秀临走之前,可是特意对他交待过,让他多照拂左梦庚。 因此一些情况,张宗桓是知道的。 他沉思一番,很快做了决定。 “如此,那块地就让与贤侄了。” 左梦庚大喜,没想到张宗桓那么痛快。 国人对土地的感情,那是根深蒂固的。张宗桓痛快让出,这个恩情大了。 他忙道:“叔父高义,小侄感激不尽。尽情放心,小侄必定给足补偿。” 张宗桓笑了,连连摆手。 “你这孩子,见外什么?区区一块土地,你要用,叔父送你就是了。真要算的话,那块地没有万两白银根本就买不到,你也没有那么多资财不是?” 表现的很大方,可话里又透露了土地的价格。 左梦庚知道,张宗桓还是有条件的。 “小侄愚鲁,但凭叔父吩咐。” 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张宗桓一指张好古,语气颇为恳切。 “老夫一生勤恳,自问不算在这人世枉走了一遭。如今惟虑者,只此子也。” 可怜天下父母心,张宗桓也不能例外。 他拉着左梦庚的手,紧紧盯着左梦庚的眼睛。 “贤侄如今做的好大事业,身边更是贤才云集。此子好吃懒做,不学无术,我也没指望他能出人头地。今后还望贤侄多加照拂,如此老夫也就安心啦。” 张氏是大族不假,可大族内部也分门户的。 张氏三杰,张振秀和张宗孟在做官,张宗桓在经商。 目前看来,三房比较均衡。 但张宗桓知道,张好古相比起另外两房的后辈,实在是差的远了。 不出意外,他百年之后,留下的家产肯定会被张好古败光。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信得过、又罩得住的人帮扶张好古,帮他把这份家业撑起来。 左梦庚的所作所为,张宗桓都看在眼里。而且此子心中有大格局,明显不会对张家这点基业感兴趣,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尤其是在左梦庚成为千总后,张宗桓就更加明确心思了。 即使左梦庚不来拜会他,他也会找个时间去和左梦庚拉关系。 就是没想到,左梦庚的目的会是冯员外留下的土地。 那些地虽然值钱,但显然不能和子孙后代相比。 张宗桓略一思量,干脆好人做到底,直接送给左梦庚了。 如今得悉他的目的,左梦庚也不禁对这位同情起来。 “叔父这话就见外了,我和好古兄不是兄弟,胜似兄弟。这么多年,没有好古兄照拂,小侄颇不好过。从今以后,我们……一辈子都是兄弟。” 他的目光清澈真挚,言语郑重,让张宗桓颇为欣慰。 唯独张好古看不出气氛,依旧大言不惭。 “爹,你就放心吧。有我在,左二必定前途无量。别说区区一个千总了,左二,你想不想做参将?明儿兄弟就去京师给你使银子,将那个刘源清赶走。” 张宗桓一口气没上来,好悬吐血。 “逆子……” 对这位兄弟,左梦庚也是怕了,赶紧拉了他出府,又召集了黄宗羲等人,奔赴庄子,查看情况。 “此地作为军营,如何?” 指着面前广阔的土地,左梦庚也是意气风发。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地盘了。在这里,他的意志将会无条件得到执行。 周游边看边点头。 “不错,不错,地方够大,而且比较偏僻,进出就一条路,不虞被人窥探了去。而且靠近水源,驻军不成问题。” 左梦庚呵呵笑着,又透露了一点。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我已和张兵宪商议完毕,由张兵宪上奏,在临清增设兵器所。这个兵器所嘛,自然是给咱们后营准备的。到时将兵器所也安置在此地,咱们需要什么兵器,就可以自己打造了。” “真的?” 众人大喜,纷纷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大干一场。 手握一军,还能自造武器,这就不怕被卡脖子,今后腾挪的空间可就大了。 众人进了庄子。 此地如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和鬼蜮一般。 原有的庄户在冯员外被查抄时,早已被官府带走了。显然,今后也不会回来了。 这样最好,左梦庚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远处几个黑点靠近,很快到了近前,原来是老秦头等人。 “少爷来了庄子,咋不进去捏?跑到这边来了?” 左梦庚拉着他,指着脚下的土地,哈哈大笑。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从今往后,这里也是咱们的了。” 老秦头一个哆嗦,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少爷,您……您是说……这片地也属于咱们府上了?” 左梦庚重重点头。 “没错。今后啊,这里就是本少爷的驻军营地。你们都在军营旁边,可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小贼敢去庄子上骚扰了。” 他说的开心,老秦头的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更是贪婪地看着脚下肥沃的土地。 “少爷,老朽觉着,此事还有的商量。” 第58章 军制 “此处的地,比咱们庄子上的好。要是拿来做了军营,就太可惜喽。” 老秦头种了一辈子的地,听说左梦庚要将冯员外的庄子拿来做军营,看着上好的田地心疼的不得了。 他这么一说,大家伙也有点纠结。 因为老秦头说的没错。 这年月,土地实在是太宝贵了,是活命的东西。 左代本来在后面,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上来开口了。 “少爷,要不,让咱们家的庄户都搬到这边来?明年开春,就种这边的地。咱家的那个庄子,拿来做军营?” “嗯?” 左梦庚被说的心里一动。 和冯员外的庄子比起来,左家的地简直可以称为贫瘠。 开始沙化不说,还得不到灌溉。 即使明年风调雨顺,能种出多少庄稼都说不定。 左梦庚越想越有道理,对老秦头道:“倘若让大家伙都过来,种这边的地可行?” 老秦头激动的不停拍手。 “哎哟,那感情好。明年的租子,大家伙绝对能交上了。” 他早就相中了这边的地,但主家的事儿,他不敢置喙。此时左梦庚开了口,他就耍了一个心眼,用租子来将此事敲定。 殊不知,如今左梦庚的眼中,怎会在乎那点租子? 既然这个法子可行,还不浪费土地,左梦庚当即拍板。 “那成,回去和大家伙说说,今天就搬过来好了。” 冯员外这边的庄子,住所什么的都是现成的,而且远比左家庄子要好。 换好房子住,换好地种,庄户们肯定高兴坏了。 可老秦头却没有立刻行动,看着脚下的土地,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少爷,种这边的地好是好,就是……” “有什么难处,你说就是。” 老秦头一跺脚,很是无奈地道:“就是咱庄子上的人不够啊,这么多地,种不完。” 以往人多地少,养活人口都做不到。可现在倒好,土地多了,没有人也不成。 原来是这个,左梦庚反而笑了。 “人的问题,你不用担心,要多少有多少。再说了,这边的庄子,土地肯定也要分出来一块的,我有大用。” 问题顺利解决,老秦头欢欢喜喜地跑回去,召集了庄户们把事儿一说,大家伙更加迫不及待,当场就开始搬家。 左梦庚没去管,而是让老秦头亲自负责。 这老头在庄子里威望很高,大家伙都很听从他的,办这点事太容易了。 他让人去了码头那边,将张延喊了回来。 正好所有人都在,就借着冯员外的宅子,开了后营的第一次军事会议。 “都坐吧。” 黄宗羲、周游、柳一元、张好古依言坐了,荣华富贵、世代永享和张延却站在一旁,恍若未闻。 左梦庚布置好案台,一回头看到,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让你们坐下吗?” 左荣赶紧道:“主子们议事,哪有俺们下人坐的道理?” 张延也道:“俺是庄户,可不敢和各位贵人坐在一起。” 左梦庚当场拍了桌子,巨响吓了所有人一跳。 “这里是军营,你们进了这里,就是军人。从今以后,谁再敢自称奴仆、下人,严惩不殆。” 这一下可把他们吓的不轻,只好寻了凳子,屁股坐也坐不实诚。 左梦庚稍微缓和了一下,又道:“我军草创,一切都是空的。我手里就你们这点人手,能怎么办?当然都要用上。从今以后,你们就是军官。” 左享最小,也最害怕。 “俺们都是家生子,能给少爷当亲兵就行了。” 左梦庚没发火,而是道:“家生子就不能做将军了?总兵官祖宽你们都见过吧?他原来就是奴仆,现在不也是一方悍将?忘记你们的出身,拿出你们的本事。将来是封侯拜将,还是继续做奴仆下人,只看你们的野心了。” 荣华富贵、世代永享和张延全都被说的心底一热,终于放下了担忧,和黄宗羲等人混在一块坐了。 左梦庚站在案台后,开始向大家讲述构想。 “咱们后营和一般的官军不同,所以军制上,也要做些改动。” 大家纷纷警醒,知道此事事关重大。 黄宗羲、周游、柳一元三人甚至拿出了纸笔,准备记录。 左梦庚任由他们去做,直接开始构思。 “首先,设立营部,统一处理、领导全军事务。” 其他的营,是没有营部说法的。基本上就是千总一言而决,能有个文书,都是顶配了。 后营不同。 虽同属临清协五营之一,但谁都知道,参将那边管不到后营。同样的,本属于后营的好处也得不到。 军资、军务全都要考自己解决。 这就需要有一个合格的中枢,来负责这一切。 左梦庚继续。 “营部设千总一名,总揽全军一应事务,由我担任。” 这是应有之意,所有人都认同。 “设副总一名,协助千总作战,由柳一元担任。” 柳一元面露喜色,站起身来应了。 他就向往着沙场阵仗,像冠军侯那样名垂青史。 “设军务司,主管全军文书、名册、军官升降、军功奖惩事,司长黄宗羲。” 黄宗羲也很高兴。 他是彻头彻尾的文人,打仗那是不行的,就擅长耍笔杆子。 “设情报司,负责内外情报、舆情,协助全军作战,直接对千总负责。司长左富。” 左富一愣,没想到会被委以这样的重任。 而且他还有一些疑问。 “少爷……” “称呼军职。” “千座,情报司可有刑讯、监禁之权?” 这一下,人人色变。 倘若情报司有了这两项职权,那不就是锦衣卫嘛。 关于这一点,左梦庚也很无奈。眨眨眼,道:“没有。” 左富读懂了,坐回了原位。 情报机构不可能不做刑讯的,否则的话很多时候无法得到有用的情报。但这一点不能常态化,否则就侵扰了正常的司法。 明朝的锦衣卫就是这样,结果弄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很多时候跟摆设似的。 左梦庚不会允许一个锦衣卫这样畸形的部门出现,但又不能束缚住情报部门的手脚,因此就来了一个表面不同意、暗地里默许的办法。 不过他当面说了不同意,其他人都面露霁色,宽心下来。 “设参谋司,主管全军作战规划,指导全军作战部署,司长由我兼任,副司长为柳一元。” 一支合格的军队,必然是要有参谋系统的。 但这个时代的人,根本就不会懂什么是参谋系统。所以只能左梦庚亲自主抓,让柳一元协助。 “设军政司,主管招兵、训练事务。司长为周游。” 这个部门是招兵办、作训部的集合体,暂时看用处不大。但日后扩军的话,那就工作繁重了。 周游去过辽东,见过战场什么样的。 虽然没有亲自下场搏杀过,但总算比其他人有些经验,训练士兵不算生手。 “设装备司,负责全军武器制造、供应,司长由我兼任。” 左梦庚又领一职。 实在是没办法,如今人手就他们这些,懂得武器制造的就更只有他一个。 创业维艰,他也不得不能者多劳。 这样一来,营部就有了军务司、情报司、参谋司、军政司、装备司五个部门。 这些只是框架,下面全是空的。 还需要左梦庚会同各司主官,慢慢来搭建。 不过大家伙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 营部下面的各军,那是实际的战力,也最吸引人。 身在军队,谁不想亲自领兵,痛痛快快地打仗啊!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都看向左梦庚,急切地等着他宣布下面的军制。 第59章 初步建设 “营部以下,编制由四级改为三级。” 左梦庚一语如惊雷,震的大家都快懵了。 明代军制,营以下共有四级,分别是局、司、旗、队。 左梦庚将其改为三级,这绝对是重建了。 “三级编制,分为大队、中队和小队。” 左梦庚的改动十分粗暴和简单,但绝对不是乱来。 “小队每队三十人……” 左荣有些意见。 “千座,一个小队三十人的话,恐怕不好统管。” 明军的一个队十二人,有队正一名,伙夫一名,正兵十人。这一下子增加到三十人,无形中管理的难度会直线上升。 后世的一个班,最多也就十个人。既有现实的考虑,也有管理的限定。 这个问题很有道理,左梦庚也不能无视。 “那就在队正以下,设置队副两名,协助管理。” 这样一来,一个小队的基层军官就变成了三人,管理起来就容易多了。 之所以左梦庚会将一个小队的人数增加那么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在他的设想中,后营为全火器军队。而火枪要想发挥出威力,组成线性阵列是必然的。 假如一个小队有三十人的话,那么基本上两个小队就能组成一个基础的火枪阵列。 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指挥体系越简单越好。 要是像明军那样,一个队十二个人。那么要组成一个火枪阵列,起码要五个以上的队。 如果战斗面扩大,那就需要更多的队。 这无疑会增加指挥的难度。 “三个小队组成一个中队,加上中队部,人数为一百人;三个中队为一个大队,加上大队部,人数为三百二十人。” 这种方式非常简单,大家一听就明白了。 接下来,就是具体的职责任命。 “我的设想,步兵大队一共四个。” 这一下大家又有疑问了。 “千座,一共八个大队,步兵只有四个的话,会不会太少了?” 左梦庚摇摇头,不准备改变主意。 “这个数量,已经足够了。” 大家暂时安静下来,准备看看左梦庚的具体设想。 “步兵第一大队,大队正左荣。” 这一点几乎没有悬念,左荣站起来接受任命。 “步兵第二大队,大队正左华。” “步兵第三大队,大队正左代。” “步兵第四大队,大队正左永。” 一个个任命后,大家都好奇的是,除了四个步兵大队外,其余的四个大队左梦庚作何安排。 “接下来是侦察大队,负责战场侦察、遮蔽、反斥候等任务。” 大家听明白了,这个侦察大队就是斥候。 大军作战,斥候非常重要,而且必须由最强悍的精兵组成。 “侦察大队大队正由柳一元兼任。” 柳一元一愣,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领兵的机会,而且还是斥候,更加高兴了。 “骑兵大队,大队正左世。” 左世在来左府之前,是养马的。骑兵部队的主官,必须要懂得养马、骑马才行。 不过这个设想和任命,可把大家伙吓的不轻。 “咱们要弄骑兵?” 左梦庚莫名其妙。 “畿辅、山东全是平原,没有骑兵的话,岂不是只能被动挨打?” 这个道理再正确不过,大家也就不说话了。 “炮兵大队,大队正我来兼任。” 好吧,左梦庚又兼任一职。 炮兵这么高精尖的兵种,左梦庚可不认为其他人玩的转。 “最后是总后大队,队正为张延。” 这个任命最是出人意料,荣华富贵、世代永享里还有好几个没捞到队正职务呢,左梦庚却选择了张延。 “千座,在下恐怕难以胜任。” 张延连忙推辞,神色凝重。 他就一农民,虽然读过几天私塾,可是连村长都没干过,贸然成为一个大队的队正,实在是胆战心惊。 左梦庚却阻止了他。 “知道为何让你当这个总后大队的队正吗?” 在其他人羡慕的目光中,左梦庚说起了总后大队的职责。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总后大队要做的,就是统筹全军粮草。平时负责全军伙食供应,战时负责粮草押运。除此之外,还有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攻城拔寨时也有大用。” 张延在码头那边展示了一定的能力,不但带领庄户们完成好数千人的流民伙食供应,还协助官府将这些人管理的井井有条。 连瞿式耜都对他颇为欣赏,想要提拔到衙门去做事。 正是因为看到这些,左梦庚才打算让他担任总后大队的队正。 听得总后大队的职责,张扬面色凝重,只感到双肩沉甸甸的。 同时其他人的羡慕也散去了。 一个不能打仗的部门,有什么意思? 左梦庚继续道:“你这个总后大队,人数最多,我给你核准的七百人。当然,任务也最繁重,而且可挖掘之处甚多。等回过头来,我帮你把架子搭起来。”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张延也知道推辞不得。 “卑职领命。” 至此,整个后营的架构已经确立了下来。 一共分为营部和基层两个部分。 营部下辖:军务司、情报司、军政司、参谋司、装备司五个部门。 左梦庚在基层取消局、司的设置,也是为了将其挪到营部来用。 基层作战单位,叫XX局、XX司,总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基层部分则分为八个大队,分别为: 四个步兵大队,骑兵大队、炮兵大队、侦察大队和总后大队。 如此划分,既有战场形势的考量,也是因为手头人才有限。 未来人才多了,必然还要细致划分。 最起码后勤和工程就得分开,这完全不是一回事。 后营的编制和如今的任何一支军队完全不同,在座的众人都在努力消化。但随着心得越多,对左梦庚的设定大家也就越是佩服。 通过这一点,无形中大家都对他的信心增强了不少。 虽然后营还一个兵都没有呢,也一仗未打。 作战勇猛的人很多,会打仗的人也比比皆是。 可能够如此轻易设计出足够合理、科学军事架构的人,足以证明其才能。 “各位,咱们的框架就只能如此了。一共就这么些人,不可能面面俱到。待新兵到位后,全营统筹集训,其中优异者,补充为各级军官。当然了,各位如果有什么怀才不遇又信得过的朋友,也可以进行推荐。” 后营的建制,到这里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可有一个实际的问题,却由张延提出。 “千座,咱们这里作为军营的话,房屋数量不但不够,还很破旧和简陋,不堪使用。当务之急,就是要建造足够多的房屋。” 这是一个迫切的问题,左梦庚不敢怠慢。 “那咱们实地看看。” 众人去了左家的庄子,没去考察剩下的房屋如何。 也不需要考察,那些房屋打眼一看就知道,根本无法作为军队宿舍。小且破,到处漏风,住在里面完全无法取暖,都能冻死人。 左梦庚主要注意的,是脚下的土地。 他从左荣手里要过刀,弯腰挖了几下,欣喜地发现土层还没有完全冻实。 这就意味着现在还能挖掘地基盖房子。 如果再拖延的话,土层全都冻实了,那就只能等到明年开春了。 问题是时间不等人,码头那边很快就有一批人要结束劳作了。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必须要给数千人准备出足够的住所。 左梦庚当机立断,对张延吩咐道:“码头那边,被淘汰的两千多人,你去拉来,直接从这里取土烧砖,营造房舍。需要多少钱,你去和黄司长核算。” 黄宗羲的军务司,还兼任财务,用钱的地方都要经过他审核和批准。 能管钱,这当然是个好差事。 可黄宗羲也有担心。 “千座,咱们……有钱吗?” 第60章 财源 “哪来的这么多钱?” 当左梦庚给黄宗羲看了家底后,黄宗羲当场就被吓傻了。 这些时日他住在左府,对于左家的情况已经很了解了。 左梦庚提出要组建三千大军,还将本属于后营的军资让给了刘源清后,黄宗羲就很担心,军费的问题如何解决。 不管什么时候,军队都是吞金巨兽。 没有钱,根本组建不起来军队。 结果左梦庚给了他一个惊喜。 三十多万两白银,还有那么多的金银珠宝,养活一支三千人的军队,绰绰有余。 但黄宗羲的高兴只是一会儿,立刻提醒道:“千座,这些钱虽然不少,可一旦花用起来,撑不了多少日子的。咱们要想养军,就必须要有财源。” 这是金玉良言,左梦庚非常认同。 “开创财源的事,就交给我好了。” 黄宗羲还以为他是在强撑,想了想,道:“实在不行的话,我在浙江老家还有些田地。不如我写封信回去,让人帮着卖了,也是一笔财源。” 黄尊素做官多年,即使清廉,也累积了不错的家产。 黄尊素去世后,黄宗羲孑然一身,也不想回浙江,家产留在那边就没有什么用了。 再说了,他们所图者大。弄不好哪天事情败露,会被朝廷抄家。 与其留着将来保不住,还不如换成钱更好一些。 左梦庚没有阻止,而是道:“卖了也好,待你换了银钱,我送你一份更大的财源。” 留下黄宗羲整理财务,左梦庚来到外面,就看到张好古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空地上。双手背负,迎风吹着长发飘拂,脸上古井无波,仿佛绝世高人。 “在这里干什么呢?” 张好古并不转头,语气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 “兄弟,我知晓,方才你给他们都安排了官职,唯独没有给我安排,其实是大有深意。你知我才华,怕这里容不下我,对吗?” 左梦庚嘴角直抽抽,很想说你想多了。 不给你安排,纯粹因为你是废物。 可好歹一世人、两兄弟,不能伤了他的心。 左梦庚仔细想想,张好古没别的,就剩下钱多了。倒不如物尽其用,还免得他伤心。 “说起来,这里确实有件极为重要的事,需要你出手。” 张好古这才转头,一脸满足的笑意。 “说吧,些许小事,我随便弄弄,便可解你困厄。” 左梦庚不得不眼睛看向远方,生怕忍不住抽他一顿。 “我这里有一笔大生意,如果做成了,日进斗金轻而易举。但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张兄可愿帮我?” 张好古依旧古井无波。 “就这?多少?” 看来是真有钱,左梦庚也不客气了。 “无需太多,一万两够了。” 张好古扭头就飘。 “我还有事。” 左梦庚擒拿功夫炉火纯青,从不失手。 “你答应了的。” 张好古哇地哭了出来。 “兄弟我攒了一辈子,总共就五千两的私房钱啊。左二,你张嘴就要一万两。你……你怎么不去抢啊?” 张家是有钱,可张好古一个纨绔子弟,全靠家里的钱花销。 张宗桓又不是溺爱孩子的性子,不可能给他太多。加上他花钱大手大脚的,根本没啥概念。 还能有五千两的存储,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五千两的话,那肯定是不够的。 关于财源的事,左梦庚是不打算自己掏一分钱的。 铁定赚钱的生意,不愁没人愿意投钱。 他将柳一元、周游找来,甚至还找了耿章光。 耿章光既然来了,那个王蔚然自然也在。 虽然对晋商充满警惕,但如今没有实力对付,左梦庚只好暂时按捺在心底,留待日后再说。 “左兄邀请,既无酒宴,又无佳人,毫无诚意啊!” 看看四周光秃秃的房间,又看看手中仅一杯清茶,耿章光不禁调侃起来。 换成其他人,保证羞愧不已。左梦庚却不会,他是军人,做事比较直接。 利益当前,只要他拿出来,这些人也不会在乎虚礼。 “各位都是在下至交好友,如今有一个生意,想和大家说道说道。” 一听说是生意,王蔚然的神情就不一样了。 不愧是晋商。 “左兄也懂得商贾之道?” 左梦庚笑道:“商贾之道,在下当然是不懂的。不过在下知晓一个物事的造法,想来能够博诸君一笑。” 张好古没耐烦听这些。 “你就说做什么买卖吧?” 左梦庚说话之前,先观察了一下几人的装束。 “各位,玳瑁、药玉等物,却不知做来如何?” 此言一出,几个人的神色纷纷精彩起来。 张好古没那么多心眼,抓起腰间的药玉来回摆动。 “这玩意儿当然好,堪比金石。就比如我这块,足足花了我一百多两银子呢。” 张好古佩戴的那块药玉,通体盈绿,温润细滑,还被雕刻成了财神送喜的样子,很是令人瞩目。 王蔚然也有一块药玉,通体奶白色,两头粗中间细,好似葫芦。 “我这块仙葫药玉,也花费了七十余量白银。” 在座几人,玳瑁、药玉的配件竟然都有,而且还都是上等货色。 “左兄懂得做这药玉?” 王蔚然最先醒悟过来,眼神微妙。 这不是谦虚的时候。 “不但懂,还能做出最天下无双的来。” 他又道:“各位应当见过眼镜吧?” 几人纷纷点头,王蔚然更道:“曾祖晚年时就曾用过眼镜,如今还保存在蒲州老家。那副眼镜明若虚无,还能将书上字体放大,着实帮了曾祖不少大忙。” 他跟着问道:“诸位可知那副眼镜,花费几何?” 众人摇头,这没法猜。 以王家的豪富,王蔚然都露出了肉疼的表情。 “足足花费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才从佛郎机商人处购得。” 眼镜早已有之,明代的应用最多。只不过造价昂贵,普通人是用不起的。 即使是最便宜的眼镜,也需要一匹马的价格。 王崇古用的,那肯定是西洋舶来的精品,值一千多两银子并不奇怪。 大明本土也是能做眼镜的,多数是用天然水晶磨制。当然,精度、舒适度都要差一些。 而且和后世的眼镜还是有些区别的。 《大明王朝》中徐阶佩戴的那副眼镜是穿帮镜头,而严嵩佩戴的那种,也就是用绳子挂在耳朵上的,才是这个时代眼镜的模样。 左梦庚笑吟吟地道:“倘若小弟说,能造出成本不过一两的眼镜、玳瑁、药玉来,不知道这个生意能否做的?” 平地惊雷都不足以形容众人的样子。 耿章光一个趔趄,好悬摔倒。 “怎么可能?” 王蔚然直接破音。 “左兄莫不是诓我等?” 玳瑁、药玉、眼镜都是玻璃制品,只是有些用的是人工玻璃,有的是天然水晶。但不管哪一种,全都价值不菲。 要是能将这些物品的价格压下那么多,立时就能垄断市场。 这其中蕴含着多么大的利益,在座的人都不傻,一下子就想清楚了。 左梦庚无比自信。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小弟马上就会试制,到时再与各位分说。” 他这么说,反而打消了大家的疑虑。 倘若他是诓骗的话,那必然会说的天花乱坠,恨不得大家立刻掏钱。 但既然说了要拿出实际物品来说服大家,那就说明把握十足。 不过这些都是家学熏陶出来的人精,不见兔子是不会撒鹰的。 耿章光代表大家表了态。 “那好,我等就拭目以待了。” 左梦庚真的做出了玻璃,那就是一笔十分可观的生意。到时候大家再往里投钱,也不耽搁什么。 如果他做不出来,大家也不损失什么。 “不知左兄何时开始试制?我等能帮些什么?” 和这群聪明人打交道,必须也得是聪明人才行。否则的话,被卖了都还帮人数钱呢。 “稍安勿躁,用不了太久。各位兄长等候消息就是了。” 怎么可能让他们帮忙,把玻璃制作的方法学了去,岂不是给别人做嫁衣了嘛。 第61章 规划 京师,兵部,侍郎值房。 侯恂已经上任,劳于案牍,兢兢业业。 桌子上堆着数不清的文书,每一份都需要他过目。 未几,一份塘报吸引了他的注意。 上书者是临清兵备道张继孟。 塘报中张继孟阐述了临清本地兵备情况,着重提及钞关码头之变后,本地军队缺少武器,因此恳请朝廷准许,自设兵器所。 侯恂拿着文书思量了一番,才在上面批注了阅。 随即,他又找出了一份文书。 第二份文书的时间稍早,由山东蒙阴知县李雪未送来。 今秋十月,沂蒙山区群盗大肆出动,劫掠蒙阴。破十村三十五寨,围县城,屠杀百姓上千,更有二十来户大小地主被灭门。 李雪未吓破了胆,连忙给青州府、山东巡抚、兵部各上了奏书,祈求朝廷发兵剿匪。 青州府和山东巡抚接到了奏报……就当没接到。 不是他们玩忽职守,实在是山东境内并无兵马可派。 其时为了防备畿辅民乱,山东的军队基本上都调到德州一线去了,内部十分空虚。 就算没有这个调动,山东本地兵马也很是不足。 加上沂蒙山区偏远穷困,倘若派遣大军前去,不说能不能剿匪,本地连军粮都无法保证供应。 因此他们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 奏书到了兵部,侯恂看过,本来拟待过后处理。看到张继孟的奏请,侯恂有了主意。 他把两份奏书放在一块,李雪未的在上,张继孟的在下。然后找来文吏,仔细吩咐。 “好好送上去。” 在部堂做事的文吏,虽然不起眼,但各个都是人精。 侍郎如此说,岂能不明白? 于是文吏就这么将两份奏书顺序不变,呈递给了司礼监。 过了一天,崇祯就召见了兵部尚书王洽、兵部侍郎侯恂过问此事。 崇祯的关注点果然在第一件事上。 “蒙阴一地匪患如此严重吗?” 王洽是有点懵的。 他才刚刚接替王在晋,正熟悉本部呢,具体事务哪儿知道啊? 这就只能侯恂出面。 “陛下,蒙阴临近沂蒙山区,地形险要复杂。其地贫瘠,百姓衣食无着,从匪者众。前任秦侍郎曾有言:沂蒙七十二崮,崮崮有猛虎。” 兵部前任侍郎秦士文就是蒙阴县人,今年五月已经去世了。 崇祯很是生气。 “既然如此,山东有司为何不剿灭了事?” 侯恂是做过功课的,把实际情况一说,崇祯也无奈了。 “偌大山东,竟无兵可用?” 侯恂自然不能让帝王窘迫,替其开脱道:“山东又分登莱,照应辽东。自此兵备重心偏斜,早已有之。” 明末辽东战局日益维艰,明廷为了支持辽东战场,将登州、莱州从山东划出,设立登莱巡抚,同时也将重兵云集于登莱,使得山东空虚。 听他这么一说,崇祯就此上了心。 后来举行明朝第一次武学科举,特意将第一位武状元王来聘派往山东,担任副将一职。 可当下的情况,崇祯还得处理。 “那就照实办理吧,责令临清兵备道,待整军完毕,可相机调兵遣将,协助蒙阴剿匪。” 计划通过,侯恂表面云淡风轻。 “臣遵旨。” 庄子上如今已经成为了热闹的大工地,两千多人在此劳作,进度颇快。 如今的重中之重,就是军营建设。 左梦庚没有委托他人,亲自负责和设计。 因为天气冷了,如果打制泥坯建房的话,泥坯根本就不会干。所以左梦庚下了血本,直接掏银子买青砖,盖砖瓦房。 光是这一项,就支出了两万多两。 “官兵宿舍都是这样建造,长排串联,大通铺的炕。注意,炕下的烟道必须这么垒,出了差错我可要找你们的麻烦的。” 张延领着几个泥瓦匠围在左梦庚旁边,听他嘱咐,半点不敢疏忽。 就是没想到,这个富家少爷居然还懂得垒炕。 之前大家伙还挺疑虑,后来房子盖好一段,垒了炕一试,所有人都服气了。 新炕的烟道非常通畅,能够将热量很好地传递到整个炕面,使得人睡在上面任何位置都能暖呼呼的,简直是神仙日子。 因为采用了青砖盖房,所以不怕天气寒凉。盖好之后,围着用柴火一熏,房子很快就好了。 至于房子被熏的黑乎乎的,那就只好事后再粉刷了。 原来的庄子早已被彻底拆除,篱笆界限更是没有了。 整座军营占地极广,连同校场甚至几乎将耕地都占完了。 不过这边的耕地本来也不堪劳作,占了就占了,不心疼。 甚至庄子周围的荒地,左梦庚请示了瞿式耜之后,也都给圈占了进来。 无主的就是我的。 后营是一个综合性的军队,作训需要的场地本来就很大。 按照左梦庚的规划,全营分成若干部分。 中心为营部,正面外围为四个步兵大队。 步兵大队的宿舍为一长排的砖瓦房,正好一个大队一排。中间加上洗漱室、活动室、茅厕等,形成一个独立的区域。 炮兵大队最为精贵,安排在了营部的后方。一排士兵宿舍,一排库房。 当然了,弹药库远远的,四处什么都不挨着。 左梦庚可不想睡着睡着,坐了土飞机。 骑兵大队的用地最大,除了官兵宿舍,马棚就绵延甚广。加上储备草料的仓库和训练的跑马场,几乎用了全营的一半面积。 总后大队则在军营和新庄子中间。 左梦庚的设想,是准备让总后大队变成技术兵种。 安排在这里,等兵器所运营之后,能够让总后大队第一时间上手,渐渐培育属于自己的技术人员。 新庄子被左梦庚命名为左庄,也就是他的私产。 如今那里不但有老庄子的庄户,即将入营的官兵们家属也都被迁来。男女老少浩浩荡荡,起码上万。 这么多人单靠种地肯定是养不活的,左庄也没有那么多的土地。 连同那两千多壮劳力一起,左梦庚的设想是,后续慢慢安排到各个工坊当中去。 军营在建设,左庄也在建设。 要为后来者建出足够居住的房屋。 左梦庚同样没有吝啬,这里的新房子也是用砖瓦盖的。 当然了,要求肯定没法和军营相比。每家每户紧凑挨着,尽量减小用地。 洗漱还能去打了水在自家弄,但如厕就必须跑到远处的公共厕所。 对于卫生问题,左梦庚的要求极为严厉。几日功夫,光是随地大小便者,就都被他抽了鞭子。 严厉的惩罚下,不管是原来的庄户,还是外来的流民,全都老实遵守了。 “大家伙不要觉着这些人来了,就是抢咱们的饭碗。人,就是最大的财富。没有这些人,咱们这儿现在能这么红火吗?再说了,咱们就这么点地,也不可能靠地吃饭。所以啊,你们必须要敞开胸怀,接纳这些外来的新人。只有大家和睦相处了,这里的日子才会更加红火,是不是?” 不管何时,本地人和外来人之间的矛盾,肯定存在。 庄子上也是。 原来的庄户们看着一下子来了上万人,生怕这些人抢了他们的新田,所以明里暗里地非常敌视和抵触这些外来人。 了解到情况,左梦庚特意将庄户们召集到一起,开了一个通气会。 听到外来户不会抢地种,庄户们终于放下戒心来。 “少爷,这些外来的不种地,靠啥活着呀?总不能你一直养着啊。” 说话的人叫王寡妇,其实年纪并不大,也就二十出头。 男人前年冬天出去到码头抗麻袋,脚下一滑摔死了。只剩下她带着一个婆婆,两人凑合着过日子。 对于那些外来人,最警惕的就是她这样的人家。 毕竟家里没有男人,要是让人欺负了,都没处说理去。 左梦庚笑了。 “种地能赚多少钱?光指望种地,可不成。今后啊,咱们这里要弄很多作坊。不种地的人都可以去工坊上工,赚工钱养活一家人。” 一群农民面面相觑,有点理解不了。 左梦庚干脆拿王寡妇做例子。 “王嫂,你家里就两口人,还都是女人。让你们种地的话,能种多少?” 王寡妇寻思了一番,尽量往多了说。 “怎么着,也能种五亩地啊。” 左梦庚可不信。 “咋种地?就把种子往地里一洒,然后看天吃饭?让你们给地翻垅,你们肯定干不了吧?” 王寡妇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 耕地翻垅,一般都是用牛最好。 可哪有耕牛? 农民们只好肩抗手拉,靠人力来做。 这活儿只有男人能干,女人没那力气。 一想到家里没有男人,连种地都做不到,王寡妇真是悲从中来。 第62章 王秀芹 “这样种地,能养活自己吗?” 该说实话的时候,左梦庚从不转弯抹角。虽然这样很打击人,但总比欺骗好。 哪怕王寡妇真的哭了出来。 人群里,有个汉子突然喊道:“王寡妇,跟了俺吧。俺力气大,俺给你种地。” 一群人哄笑,唯独王寡妇跳脚,痛骂起来。 “李瘸子,老娘就算是死了,也不便宜你这个畜生。” 左梦庚脸色一冷,杀气四溢。 “这世道,孤儿寡母更加难活。别的地方我管不着,可是在咱们庄子上,要是让我知道谁欺负孤儿寡母,别怪我砍下他脑袋。” 所有人都吓坏了,凛然称是。 王寡妇抹掉眼泪,感激地看过来。 “谢谢少爷给俺做主。” 左梦庚摆摆手,并不觉得主持了一场公道有什么了不起,而是对王寡妇道:“王嫂,你家这情形,种地的话没活路的。开春的时候,你就别去田里忙活了。” 王寡妇如遭雷击,一脸的绝望。 “少爷,可不敢呢。不让俺们种地,俺和婆婆都得饿死啊!” 王寡妇急了,跑出来跪在左梦庚面前,一个劲地磕头。 左梦庚这才发现自己话没说清楚,被误会了。 费了好大力气才将王寡妇扶起来,左梦庚不敢耽搁。 “咱们原来的庄子,马上就要变成军营了。到时候,本少爷的人马就会入驻进来。可是呢,朝廷给的军资不够。其余的,都需要本少爷自筹。像什么军服啊、军鞋啊,需求量很大。我听说王嫂缝衣做鞋的手艺,十里八乡都是数得着的?” 王寡妇终于露出笑脸。 “少爷,不是俺吹牛。你去问问,谁不夸俺手巧?” 左梦庚哈哈一笑。 “既然如此,那给军队做衣服、鞋子如何?” 王寡妇有些犹豫。 “恁多人,俺一个做不过来呀。” 随即一咬牙,“成,俺贪黑起早,抓紧做。” 左梦庚赶紧制止。 “哎哟我的王嫂,几千人的队伍,要是都靠你一个人,士兵们只好光屁股了。” 一席话说的大家伙都笑了起来。 左梦庚趁着气氛道:“我是这么想的。这次呢,咱们庄子上来了这么多人,男女老少全都有。今后啊,种地肯定不缺人手。可大姑娘、小媳妇啥的,除了帮家里种地,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王嫂把这些妇人组织起来,一起给军队做衣服鞋袜如何?到时候咱们算工钱,王嫂是领头的,给你多算一点。” 王嫂愣愣地听着,有些明白左梦庚的意思了。 她很清楚,就她家里的情况,指望她和婆婆拼死了干,也种不了什么地。 可不种地,给军队做衣服、鞋袜的话,倒也是一门不错的营生。 她也是个痛快的,立刻道:“那布料啥地咋算?那么多,俺可买不起。” 左梦庚当然不会让她负担。 “原料我来负责,王嫂你要做的,就是组织大家伙给做出来。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做出来的军服鞋袜质地必须好。不好的话,我可要军法从事。” 王嫂吓了一跳,有点不敢应承了。 “俺肯定用心做,可其他人俺不敢保证。” 左梦庚十分严肃地看过去。 “所以我说了,这事儿要你担着。你就是这些妇人领头的,你说啥她们就得做啥。有谁不听话,领不到工钱。” 王寡妇心底一热,被大家伙的眼神瞅的很是羞臊。 “俺……俺就一寡妇,俺说话……俺咋支使她们?” 左梦庚喝道:“你家没男人了,你婆婆动弹不得。你不把门户支撑起来,你还想靠谁?机会,我给你了。要不要,就看你的了。” 王寡妇一张脏脸红了白、白了黑、黑了红,猛地站起来,跟疯了一样。 “俺干了,俺肯定干好。” 一群庄户窃窃私语,古怪地看着这个个子不高、其貌也不扬的女人。 其他的妇人更是指指点点,话语虽轻,可能其中还有不少不好听的。 可那些妇人看王寡妇的眼神,总是藏不住艳羡。 见王寡妇答应下来,左梦庚很是高兴。 “那成,从今以后,你就是后营被服厂的厂长。被服厂里的大事小情,都归你管。谁干的好,谁干的不好,都由你评定。干得好,赏;干得不好,罚!” 王寡妇做梦也没有想到左梦庚会赋予自己这么大的权力。 可只要一想到,上千的妇人都在她的指挥下干活,不知为何,她浑身的血就流动加速。 幸好她知道有多大权就要担多大的责,赶忙清醒过来。 “少爷,还是那句话。做衣服、做鞋子俺都不怕。可其他人手艺如何,俺不敢保证哇。” 这个就需要左梦庚指点了。 “这就需要你用心教了啊。你一个人做的再快、再好,又能快到哪儿去?好到哪儿去?你要是教会了其他人都能和你一样,那是不是就行了?” 独自承担门户的女人都不傻。 “那要是教会了她们,俺……” 这是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左梦庚一言而决。 “你是官儿,你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保证产量和质量。做好了这两点,那就是你的功劳,该属于你的奖赏就不会少。” “官儿”这个词一出来,连庄户们都轰动了。 本来听说让王寡妇带着妇人们做军服、鞋袜,大家伙也只以为是个营生。 现在左梦庚明确说,这个劳什子被服厂厂长居然是官儿…… “从今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找我。不要怂,挺起胸膛来,告诉告诉那帮妇人们,到底该咋活。” 王寡妇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自从丈夫死后,她拉扯着婆婆,两个妇人在这世道里没睡过一天好觉。 那些男人们都跟饿狼一样,总是在周围窥觑着她。 地里又长不出粮食来,怕是哪一天就没了。 想不到,如今却成了官儿。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被服厂厂长是啥官儿,可既然是少爷亲承的,从今以后,再也不怕被人欺负了。 王寡妇突然开口道:“少爷,俺叫王秀芹,俺不叫王寡妇。” 她猛地回头,朝着那帮子庄户吼道:“从今往后,俺叫王秀芹。谁再敢叫俺王寡妇,俺就抽他。” 一个本来尘土般的妇人突然爆发,那种决绝的气势竟然镇住了所有人。 左梦庚恍然,点点头,温言道:“王秀芹厂长,从今以后,被服厂就拜托你了。” 王秀芹转头看着他,又哭又笑的,一张脸上全是黑灰。 可是真的不丑呢! 整个地盘最先完工的,是兵器所。 这是重中之重,宁可耽误了其他地方,左梦庚也先把这里建好了。 就在军营和左庄中间,紧挨着河边。 通过他的亲笔设计,十来个木匠忙活了半个月做出来的水车,如今就伫立在河里,不过却转动不得。 因为河面结冰了。 可水车的大小,真是令人侧目,似乎能够将河里的水都掏干。 张继孟亲自带着数百工匠过来,把人交付给了左梦庚。 看着日渐成型却规模宏大的军营,张继孟也不禁侧目。 “若谷公对你可是无微不至,知道你需要工匠,愣是从王恭厂还有各地的兵器所里抽调了最好的给你送来。还有,从今以后,这个兵器所每年能够得到生铁一万斤、煤炭五万斤。” 左梦庚皱眉。 “这不够。” 这么点数量,按照左梦庚的预想,连一个月的用量都未必够用。 张继孟也是无奈。 “这是朝廷的规定,一个兵器所的用量就是这么多。至于其他的,朝廷就不管了。” 这是暗示左梦庚自己想办法。 左梦庚当然明白,也没有任何的抵触。 不就是做李云龙嘛。 谁不会呀? 张继孟又道:“你要的军服、武器,我都给你送过来了。军服五百套,都是旧的。武器的话,弯刀四百柄,铁枪头比较多,有七百余。你去寻了匠人,自行做成长枪吧。” 虽然左梦庚的想法是将后营打造成全火器部队,但能够实现全军列装不知道猴年马月。 因此先期训练的时候,还得用冷兵器,同时也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随后,张继孟给他说了侯恂怎么处理此事的,又说了一件事。 “公宝行(公端)托我给你带句话,沂蒙形胜之地,大有可为。” 左梦庚目露精光,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第63章 机密 一百多个工匠,算不上少。加上带着的徒弟,这个规模算是可观了。 虽然距离左梦庚的期望,还有一段距离。但他也知道,这是侯恂能够做到的最大程度。 因为按照常理来推断,这些工匠足够满足一个镇的兵器装备供应。 谁又能想到,这些工匠只是为一个营准备的,而且还不够呢。 张继孟走后,左梦庚来到工匠们面前。 都是一些穷苦人,来到陌生的地方,每个人都很忐忑。 毕竟生死由人,万般无奈。 左梦庚没有特意露出和蔼的态度。 毕竟这些工匠什么心性,他还不知道。贸然放下架子,很容易令这些人失去敬畏。 军队也好,组织也罢,权威性是很重要的。 “谁是铁匠?” 其实不用回答,几个身材非常魁梧的人走了出来。 领头的道:“官爷,俺们从滦州冶铁所来的。一共十二个铁匠,二十二个徒弟。” 可以算作三十四个铁匠,这个数目已经很不错了。 左梦庚让他们走到一边,又问道:“谁是铳匠?” 这一回人不多,总共四个铳匠加上四个徒弟。 工匠里,铳匠对技术的要求最高,所以十分珍贵。 这些铳匠来自于兵杖局。 “那年王恭厂炸了,死伤惨重。从那以后,朝廷就不让干活了。官爷,俺们的手艺都是好的,保证不玩花样。” 王恭厂大爆炸之后,明朝廷被吓坏了。 从那以后,就再没有恢复王恭厂的规模,连带着对兵杖局也跟着减产。 尤其是钞关码头之变后,崇祯召回各地镇守太监、税监、矿监的同时,也罢免了宫中各司局的差事。 这才给了侯恂机会,贿赂了太监后,从兵杖局里带出来四个铳匠。 “在我这里用心干活,断不会少了你们的吃食和银钱。” 几个铳匠感恩戴德,也到一边去了。 药匠,也就是制作火药的人。 其中大部来自于王恭厂,还有各地药局的。 明代的黑火药虽然品质不行,但配置这东西没什么难度,所以药匠很好培养。 来到此地的工匠里,打造冷兵器是最多的。 毕竟是千百年传下来的手艺,也是大明军队里需求量最大的一部分,因此导致这等匠人多如牛毛。 面对这些人,左梦庚开诚布公。 “我这里,没有尔等的用武之地。” 只一句话,就吓坏了那些匠人。 “官爷,俺打造盔甲的手艺最好了,连那些总兵都穿俺打造的山文甲呢。” 左梦庚想了想,问道:“那你会打造锁子甲吗?” 不但此人,另有好几个工匠生怕被抛弃,纷纷点头。 “那尔等可会熟铁拉丝之术?” 其中有几个站出来,不足三分之一。但这已经让左梦庚很高兴了,对这些人道:“那你们几个留着,我有大用。” 至于剩下的工匠,左梦庚也不打算浪费。 “你们有两个去处,一是去学其他技艺,二是听从安排,去别处干活。” 这里需要工匠的地方,不光只是军队,所以左梦庚只愁匠人不够,不怕没法安排。 那些匠人轰乱了一会儿,竟然全都选择留下。 他们都是从外地来到临清的,人生地不熟,最怕的就是被拆开。 那就举目无亲了。 留在这边,大家报团取暖,一旦有什么事,还能商量商量。 左梦庚无所谓。 虽然这些匠人的选择打乱了他的计划,大不了后面再去招揽好了。 铁匠的到来,是左梦庚最急需的。 毕竟他要造玻璃,就需要打造炉子。这方面铁匠是行家,能帮上大忙。 其他的匠人,被黄宗羲、周游等人领着分配住处了,左梦庚唯独留下铁匠。 “老哥怎么称呼?” 领头的匠人吓了一跳,连连作揖。 “不敢当官爷问,小的叫杨贵,大家伙都叫俺杨麻子。” 此人身材不高,长和宽几乎一样,浑身上下都是腱子肉,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满脸的麻子,也是外号来源。 “俺在滦州冶铁所干了三十年,手艺还成,大家伙都信得过。” 这杨贵也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相反挺聪明的,几句话就把左梦庚想要知道的都交待清楚了。 想想也是,即使是铁匠的领袖,那也需要一定的能力和世故。 反正只是一些匠人,左梦庚也不怕他们耍花样,便道:“那好,从今以后,杨老哥就是冶铁所的所长。” 铁匠们大为意外,杨贵更是吓了一个哆嗦。 “官爷,可不敢呢。咱们这些匠人就是干活的,听话就成了。” 左梦庚不容置疑。 “我这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真的弄了个官来,又不懂炼铁,除了碍事还有什么用?” 这话说的铁匠们全都热泪盈眶,窝心的不得了。 以往在别处干活时,他们这些人和奴隶又有什么区别? 那些官员对他们颐指气使,呼喝训斥都是轻的,责骂打罚也是家常便饭。 即使他们的工钱被污了,都没处诉冤。 本来觉着来到这里,也和从前一样,干活就是了。 结果年轻的官爷却不往他们头上安插管事,而是让他们自行管理。 单凭这一点,就让铁匠们放下了负担,喜欢上了这里。 趁着气氛不错,左梦庚说的比较多。 “我这里规矩不多,但很严。第一,你们要注意保密。冶铁所里不管什么事,都不准对外人说起。” 铁匠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一个炼铁的地方,有啥好保密的。 可他们的命运在左梦庚的手里,只能听命。 “官爷放心,俺会好好看着。谁敢不把官爷的话当回事,俺第一个不依。” 左梦庚就当他立军令状了,接着道:“这里事不多,你们只须干活就行。当然,干得好了,有奖励。” 铁匠们听着,都很舒心。 事儿确实不多,以往他们被官员支使干私活都是寻常。 杨贵既然当了这个头,那就得替大家出头。 “官爷,俺们这些人拖家带口地过来,啥家当都丢了,不知……” 这是索要安家费,也是在试探左梦庚定的规矩真假。 左梦庚招招手,左荣拿着一个木箱子过来,当众打开,里面白花花的都是银子。 铁匠们何时见过这么多钱,一时间吞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在左荣发银子的时候,左梦庚道:“你们每人十两银子的安家费,只是供你们花用。至于吃穿住行的东西,这里都已经准备好了。回头你们直接入住,再短缺时候报给杨贵,由杨贵和我说。” 三言两语,就把规矩都定了下来。 所有的铁匠们都很高兴,拿了银子小心收好。 还没干活就得了一笔钱财,让他们彻底喜欢上了这里。 “你们在这里,每月工钱一两银子,吃住所里负责。” 待遇先说清楚,也好让工匠们安心。 果然,对这个待遇,所有人都很满意。 一两银子的工钱其实并不高,但这里吃住不用另外花销,这就节省了一大笔。如果这里的官员再不克扣,那就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接下来,就是左梦庚最关心的问题了。 “你们弄的炉子,可否直接炼钢?” 一听说这个,哪怕明知道不敬,工匠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另一个工匠陈二柱嘴快。 “官爷,炉子哪能直接炼钢?炼一百次也不定能得一次钢。” 左梦庚明白了。 这个时代的冶铁炉温度达不到,所以无法通过冶炼的方式得到钢。 也就是说,炉子里炼出来的普遍都是熟铁。 “倘若咱们弄出可以炼钢的炉子,将会如何?” 只一句话,铁匠们就炸了。 “咋可能?” “官爷说笑了,从来钢只有千锤百炼才能有,一炉子就出钢水,那是神仙的手段。” 众人的纷杂中,左梦庚的表情无比严肃。 “这就是本官说的机密。” 工匠们不笑了,失去了所有语言的功能。 左梦庚的神情告诉他们,他不是在说笑。 可假如这是真的,可以冶炼出钢的技术,那是什么概念? 他们这些铁匠太明白其中的价值了。 为了这个技术,灭族破国都不为过。 第64章 军服 炼钢和制造玻璃,都需要一个重要的条件。 那就是高温。 而以当下的技术,即使是最好的炉子也无法稳定承受可以炼钢和熔化砂石的温度。 这也是为什么在炼铁的时候,偶尔能得到些钢铁。 玻璃的熔点比钢还要高,所以华夏这边就连偶然获取都做不到。 唯一能用的,只有天然水晶。 一个军史、武器史、军械精通的人,必然也是一个合格的化学家。相关的冶炼、化学反应等知识,那是一定掌握的。 这也是左梦庚有信心能拿出更先进火枪的基础。 “要先建个窑,烧制耐火砖。” 耐火砖是搭建冶炼炉的关键,杨贵准备从这里着手。 他看向左梦庚,同时不停琢磨,左梦庚说的能够炼钢的技术是什么。 见左梦庚对建窑没有多说什么,左贵就知道,技术关键不在这里。 那么就只能在耐火砖上了。 “砖窑就建在那边,怎么建杨贵说了算。需要多少人手,黄司长会拨给你。” 黄宗羲如今不仅仅是军务司司长,围绕着兵器所的相关建设,他都得参与。 毕竟其中涉及到财务问题。 左梦庚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务交给杨贵这种新人呢。 饶是如此,杨贵也感到无比舒坦。 他们这些匠人,何时被这么尊重过? 围绕军营和左庄周围,足足有十余顷的荒地。因为无法耕种,所以也没人要,田契在官府手中。 左梦庚寻了瞿式耜,很轻易就要了过来。 当然了,左梦庚也不会将瞿式耜、张继孟等人的帮助视为理所当然。未来的玻璃生意里,他已经给这些大佬们留出了份额。 要想大佬们一直帮他,就必须建立起足够的利益同盟。 利益同盟是改革和革命无法从基层彻底发动时,必须采取的方式。有了一定的联系后,才能去谈理想。 这和农民起义、无产阶级革命不同。 这两个阶级本来就一无所有,只需要有求生存的共同需求,就自然而然会团结到一起。 但要想其他阶层帮助你,就必须要有足够大的利益。 有两千多的劳动力,让左梦庚筹备工业生产的时候颇为顺遂。 调拨给了杨贵那边三百多人,砖窑立刻开始动工。 只可惜时间不等人,否则的话,完全可以利用这个砖窑给军营建设提供材料,也就不需要去外面购买砖瓦了。 张继孟送来的军服,被左梦庚全都拿给了王秀芹。 王秀芹这边很热闹。 听说女人也可以赚钱养家,各家各户都轰动了。 妇女们纷纷跑来报名,以往许多欺负过她的人这时候都只能陪着笑脸说好话。 左梦庚着重观察了一下,发现对那些得罪过自己的人,王秀芹始终保持平常。不但没有趁机会报复回去,也不会刻意装出原谅的样子。 就那么正常说事,该笑就笑,该骂就骂。如是几次,再没有人在乎过去了。 这居然是一个心胸开阔的女人,也是一个能够成就大事的性格。 “少爷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俺,俺就想着,咋样才能做好。这活儿眼红的人多,还计较过去的小心眼,指定让人家嚼舌头。万一有人捣乱,俺可对不起少爷。” 老百姓有老百姓的智慧,很多时候都会闪光。 左梦庚让左华把军服拿出来,摆在妇人们的面前。 “这就是你们要制作的衣服,但不能完全照做。” 不管怎么说,后营都属于明军,所以还得穿着明军的军服。 可在左梦庚看来,这个时代的军服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也和他的建军思路不符。 那么就需要在大面上保持一致的情况下,对细节进行调整。 妇人们都没有文化,所以只能他怎么说,她们怎么做。 “这个布面甲,你们只需塞入棉花,压实做出来就行。铁片不用添加,这个不麻烦吧?” 王秀芹带着几个妇人,把布面甲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不加铁片的话,那可容易的很。” 左梦庚的做法,相当于简化了布面甲的制作工序。 左华在一旁却很不解。 “少……千座,这不加铁片的话,可防不住刀箭。” 左梦庚岂能不知道这一点。 “未来咱们的火枪,射程要比弓箭远,战损会降低不少。加了铁片,防护效果也不怎么样,还增加了重量,耗费士兵体力。” 听说火枪射程比弓箭远,左华挠挠后脑勺,已经不敢想象那是什么火枪了。 左梦庚连铁片都不要,那就更不要说臂甲了。 这个决定,又让妇人们轻松了许多。 如此一来,后营的军服,就只需用棉布在里面塞入棉花压实就成。连铆钉都取消的情况下,比后来清军的棉甲还要简单。 显然,这样的军服,就不具备任何的防御功能。 不是左梦庚偷工减料,也不是他拿士兵的生命不当回事。而是在先进的武器加持下,还在防御上面做文章,纯粹是浪费。 在火器大规模装备军队后,护具就渐渐开始退出历史舞台了。 人们研究发现,制作再精良的护甲,也挡不住火枪火炮的打击。 相反去掉护甲,增加灵活性,反而躲避打击的可能性更高。 也只有中国这边,一直到清末了还有穿着护具的军队存在。 而到了二战后,各个国家对护具的重视程度又提升了。 这是为什么呢? 一是枪械的口径缩小,子弹威力跟着变小。在有一定护具的情况下,可以有效防御杀伤。 二是新式材料的应用,使得防具变得轻便,更具备实战性。 在这样的情况下,双方都使用步枪交战,一方有防弹衣,一方没有,那么没有防护的一方肯定吃亏。 这也是在许多国家,为何允许拥有枪支,但私自拥有防弹衣却是重罪的原因。 在布面甲的改造上,左梦庚不但取消了铁片,还对细节做出了更改。 “这些布面甲必须将袖子也缝上,它就是一件完整的衣服,知道吗?” 王秀芹面露难色。 “少爷,加了袖子的话,便是俺来做,也得花不少时候。” 得,从无到有就是这么难。 左梦庚只好耐着性子,仔仔细细地教这些妇人怎么做。 “你们要学会分工。裁布料的就裁布料,压棉花的就压棉花,缝线的就缝线,装扣子的就装扣子。否则一件军服,光靠一个人来做,能做多少?” 大家伙都懵懵的,从没有这么做过,显然体会不到其中的好处。 左梦庚干脆随便指了一个妇人。 “你裁一块布料需要多少时候?” 那妇人一乐。 “那有啥费事滴,三俩下不就完事了。” 左梦庚又对下一个妇人问道:“往布料里压棉花,需要多久?” 那妇人谨慎,犹豫着道:“要想压实了,总得一个时辰。” 左梦庚不管,又找一个人。 “你缝袖子需要多久?” “最多一炷香。” 左梦庚拍拍手,把大家的吸引过来。 “都听着了吧?如果这么分工,做好一件军服,顶多也就两个时辰。这不比你们一个人忙活,快得多了?” 说这些的时候,他真切地体会到了《国富论》中关于分工的妙论。 那些妇人也不傻,寻思一番,也发觉了其中的妙处。 王秀芹真的是一个很负责的人,有问题也不藏着。 “少爷,你说裁布料的就裁布料,缝针线的就缝针线。可大家伙裁布料的手法都不同,大小也不一样,缝的针线疏密也不一样,那咋办?” 左梦庚强硬地下了死命令。 “标准化,一切都必须按照规格来。需要裁多大的布料就是多大,需要缝多少针线就是多少针线。你们所有人,都必须按照规格来。” 王秀芹没有害怕,继续追问。 “可有的人个子高,有的人个子矮,俺们要是做的军服都一样大,当兵的咋穿?” 这种问题可难不倒左梦庚。 “你们可以制定出一个等分标准出来,比如做的衣服,分成四尺半的、五尺的、五尺半的,等等。这样一来,虽然做出来的衣服不能正正好好,但总归大差不差吧?” 妇人们一琢磨,纷纷叫好,知道这个办法不错。 左梦庚可没有满足,想了想,道:“等冶铁所那边开工了,我让他们先做一些尺子送过来。你们制作的军服,必须要按照规定的尺码来做。” 看样子,要想让工业顺利发展,除了技术研发之外,标准化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左梦庚记在心里,决定回去之后先搞这个。 第65章 徐光启的礼物【勿忘国难,吾辈自强!】 在军服上,左梦庚的改动非常大。 除了取消铁片和臂甲外,还在腰部和裤子上加了袢带。 明军的布面甲上没有袢带,有时为了勒紧腰带,不得不在里面再缠绕一圈布带。 这样不仅松垮,而且穿戴非常复杂。 这也是为何古代作战,夜袭成功性那么高的原因之一。 加了袢带后,腰带直接挂在上面。士兵们根本不需要考虑腰带的存放问题,只要穿军服就连着腰带一起系好了。 腰带的扣子,左梦庚也采用了最简单的方法。 就是曰字形的铁环,中间的部分上带着一根弯曲的扣针。腰带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是一个眼儿,佩戴腰带时只需用扣针穿过眼儿,就可以将腰带牢牢固定住。 古代不是没有这种样式的腰带,但是应用的比较少,而且也不是给普通人用的。 此时被左梦庚拿到军服上来,令妇人们啧啧称奇,也学到了不少。 除了军服,鞋子也是左梦庚最用心的地方。 他将后来的棉鞋做法拿了出来。 甭管和这个时代的军服搭配是否不伦不类,最重要的是实用,还能降低成本。 左梦庚问过才知道,此时明军士兵穿的布靴,每双的成本居然要一两半银子。 根本承受不起。 再一个,大多数的明军,根本就没有布靴可穿。 千万不要被影视剧骗了。 成本和贪腐之下,绝大多数的士兵穿的都是草鞋。 布靴? 那是只有军官才能穿的起的。 而且左梦庚研究之后发现,明代的布靴非常不实用。 尤其不利于长途行军和奔跑,对人体造成的损伤很大不说,还很容易脱落。 这就不如配上鞋带的棉鞋了。 后营的军装,大家也都参与了讨论。 柳一元等人就联袂找到了左梦庚。 “千座,我们觉着,头盔必须保留。” 左梦庚将布面甲上的铁片和臂甲取消,大家都没有意见。 因为那些玩意儿的防护能力,纯看运气。敌人的弓箭和刀剑砍在上面了,那有很大几率防护住。 可铁片的防护面积并不大,否则的话光是重量就能拖死士兵。 那么大的漏洞,这个防护的概率就很感人了。 但是在头盔上,柳一元等人却很坚持。 左荣也道:“千座,咱们将来打仗的时候,能避免和敌军肉搏战吗?” 左梦庚遗憾地摇摇头。 “并不能。” 别说现在了,任何时代的战争,都不可避免会出现肉搏战。 周游跟着道:“因此头盔必须有。” 其他人虽然没说话,但是都看向左梦庚,需要他来拍板。 左梦庚倒是很坦然。 “这一点是我疏忽了,多亏你们拾遗补缺。” 军人就是这点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从不打马虎眼。 他诚恳认错,反倒是让大家不适应。但心里又很受用,发觉跟着这么一个领袖,真的挺痛快的。 左梦庚既然察觉到了问题,立刻开诚布公。 “那都说说,头盔的样式,咱们需要保留原样吗?” 这方面上过战场的左荣更有发言权。 “咱们后营要走全火器的路子,即使有肉搏战,也必定不多,所以头盔上不需花费太多心思。帽盔就可,常时戴兵笠。” 帽盔,其实就是飞碟盔。 这是从蒙古延袭而来,被明朝加以改进,是明军头盔中的一种。 当然了,这是给将军用的,普通士兵哪配? 要想给普通士兵使用,那就得改进。 “那就采用帽盔,去掉没必要的纹饰和红缨。回头我和铁匠那边琢磨一番,看看能否一次浇模成型。” 左梦庚觉着应该能够做到。 让铁匠事先做出模子,然后将熟铁汁倒入,这样就能得到一次成型的帽盔。 虽然粗糙了些,但给普通士兵用,总比没有头盔要好。 他还想到了别的。 “平常用的兵笠,也要仔细琢磨,最好能够和帽盔契合。这样一来,战时士兵可以将帽盔戴在兵笠外,也就不用特意给帽盔弄内衬了。” 帽盔是铁铸的,沉重不说,表面和头皮摩擦,谁也受不了。所以头盔里面都需要有内衬,可以保护脑袋。 可增加内衬,就等于增加成本。 左梦庚打算把兵笠和帽盔统一考虑。 不打仗时,士兵带着兵笠就行。一旦战时,直接拿起帽盔扣在兵笠上,省时省事。 这个主意令大家拍案叫绝。 左梦庚想了想,将此事交给了左代负责。 既然手底下人才不多,那么就得培养。 现在还只是一营,将来军队规模扩大,总不能事事都靠他亲力亲为。 左代领命,自去琢磨了。 当下对左梦庚最重要的,就是财源的开拓。 军队的影子还没有呢,从冯员外那里劫来的财富就用去三分之一了。 而想要打造财源,玻璃就被左梦庚给予厚望。 要想造出玻璃,就得弄出耐高温的炉子。 杨贵那边,砖窑已经快要垒好,烘干之后,就要开始烧制耐火砖。 时间不等人,左梦庚回到家中,找到了左羡梅。 “妹妹,哥哥这里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左羡梅知道左梦庚在外面忙着大事,不明白有何事需要她帮忙。 可被人需要的感觉真好,左羡梅立刻应承下来。 “不知何事,哥哥尽管说便是。” 结果左梦庚说的事,弄的左羡梅稀里糊涂。 “我想请妹妹出马,帮我买些画眉笔回来,越多越好。” “哥哥堂堂男子,要这女子画眉之物作甚?就算是送给心仪之人,一支、两支也就够了……” 左梦庚禁止她乱想。 “此物我有大用,而且不能为外人所知。我身边人多眼杂的,很容易被人看了去。只好请你出面,可愿帮我?” 女子所用的画眉笔是什么呢? 其实就是石墨。 在打算弄耐高温的冶炼炉时,左梦庚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石墨坩埚。 这种炉子不但可以用来炼钢,当然也可以用来融化沙子制作玻璃。 事关重大,又要考虑保密,左梦庚第一时间想到了左羡梅。 女子买画眉笔,再寻常不过,谁也不会在意。 见他说的慎重,左羡梅乖巧地不问了。 “那好吧。” 左梦庚很是高兴,忙将银钱交给了左羡梅,又让左荣、左华陪同左羡梅出门。 这件事刚刚搞定,左严跑了过来。 “少爷,府外来了客人,说是礼部侍郎的家人,特意登门致谢的。” “哎哟,这么快!” 听说徐光启派了人来,左梦庚忙亲自出门迎接。 “小的是徐府管家徐祥,左少爷救了我家小姐,就是救了相公,徐府上下,感激不尽。相公特意准备了厚礼,命小的送来,以谢大恩。” 左梦庚岂敢怠慢。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不敢当玄扈公恩赐。” 徐祥一边说着话,一边观察左梦庚。 他知晓左梦庚年岁不大,可亲眼见过,不禁对这少年的身板惊叹。 果然是将门之子,端是熊罴之辈。虽不俊秀,但铮铮霸气,令人心折。 偏偏英武的外表下,言谈有礼,举止文雅,远非一般的粗俗武人可比。 迎了徐祥入府,请入上座,左梦庚根本没将他当成一般家仆看待。 宰相门前七品官,徐府的管家不管到了何处,都不会令人小瞧。 徐祥安然自若,又拿过包裹,亲自递给左梦庚。 “左少爷所求之物,相公已知,令小的好好准备了送来。相公说,左少爷心怀苍生,其心感沛天地。倘有疑惑之处,可写信于相公问询。” 左梦庚打开包袱,发现一罐罐的早已分好。里面全是种子,罐子上还特意标注了,都是什么种子。 虽然名称和记忆不同,但只需对照,也能猜到。 除此之外,最让他想不到的是,里面竟然还有徐光启亲自所着的《农政全书》原始手稿。 厚厚的稿子,带着浓郁的墨香,更是一位老人的珍贵心血。 手捧着书,左梦庚不禁情切。 第66章 赠诗 左梦庚对徐光启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于继承的记忆。 那里面对徐光启的看法,好坏参半,褒贬不一。 纵观徐光启的一生,有许多值得称道的地方,但也有许多黑点。 然而此刻手捧着《农政全书》的原稿,看着那些悉心准备的作物种子,左梦庚终于感受到了这个老人的伟大。 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虽然有感恩和酬谢的意思在其中,但能够这么痛快地将心血赠人,其中的伟大怎么颂扬都不为过。 这可不是区区一本书的事,《农政全书》也不是由官方背书的大规模印刷品。 而为了写成这样的一本书,徐光启耗费的心血更是不可估量。 在得知左梦庚想要寻找办法解决饥荒,徐光启又是赠送种子、又是赠送农书。 相比起左梦庚救了徐若琳,这个恩情可就太大了。 “玄扈公一生学问,经天纬地。倘若得到施展,于国于民之利不可计算。只可惜陷于案牍,可惜可叹。” 对于明朝的用人方式,左梦庚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吐槽了。 明明是技术官员,偏偏不能发挥其所长,非要将人才的才华浪费在无用的地方。 徐光启在农业、制造、武器、历法等许多方面都有着不凡的造诣,结果呢,朝廷却让他去做礼部侍郎…… 被这样对待的还不光徐光启一个。 孙元化、毕懋康、宋应星…… 徐祥不敢说什么,毕竟事涉家主。 他又拿出东西来。 “这里有相公书信一封,请左少爷亲启。” 左梦庚连忙站起,双手接过。也不坐下,就站着打开了书信,面朝北方读起来。 看到他的样子,徐祥不禁眼放异彩。 多少饱读诗书的年轻人都未必会将礼节做到这个程度,这个外貌粗豪的少年,实在是有太多可取之处了。 徐光启书信的开头,就令左梦庚受宠若惊。 【左氏小友青鉴……】 信中徐光启先是表达了对左梦庚营救徐若琳的感谢,随后表示看到了左梦庚的《国富论》,十分钦佩左梦庚的真知灼见,渴求早日看到后续。 最后的部分则是提及农事,更是提示了一些西洋作物培育过程中的问题和注意事项。 这些东西对左梦庚而言,当真是无价之宝。 左梦庚对农业一窍不通,这个时代也没有人比徐光启更加懂得西洋作物怎么种植。 有了这些提示,他这里能少走不少弯路。 仔细读完了信,左梦庚感觉规划当中又多了一条通畅的路。 在这个时代,任何在农业方面的提升,都意味着在争霸的道路上走的更远。 这份恩情,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了。 “有此书和这些种子,明年庄上农人便多了一种选择。哪怕多长出一成庄稼,都是农人活命的希望。请转告玄扈公,晚辈不敢敝帚自珍,如果所获,自当公示于天下,以他老人家为楷模。” 这个表态让徐祥很是欢喜,对左梦庚的印象更好了。 他再次掏出一封信出来。 “我家小姐另有所嘱,言明须公子亲启。” 徐若琳居然也给自己写信了。 左梦庚心里一暖,接过之后,对左严吩咐道:“安排客房和酒席,请徐管家好好歇息。” 见左梦庚没有当场拆信来看,徐管家心里更加有数了。 看来小姐和这个少年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也不知道徐光启知道后,又该如何处理。 左梦庚回到自己的卧房,避开了旁人,才拆开徐若琳的书信。 一打开,第一眼看到的内容令他莫名其妙。 【zuogongzijunjian,nuyiguijia,wanwuguanian……】 他琢磨了一会儿,才发现徐若琳说的是什么。 这个丫头,竟然将他教的拼音和标点符号用于信中。也不知道是在汇报学习成绩,还是在炫耀学习进度。 幸好拼音的部分也只是一点,后面就正常了。否则的话,哪怕是左梦庚读起来也要吐血。 徐小姐的信,更像是说家常,字里行间全是温馨。 对于她的平安归来,徐光启老怀大慰,愁眉尽展。每日当值回来后,总是将她留在身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徐若琳也说了,徐光启没少询问左梦庚的情况,更说了侯恂、刘宗周亲自登门送她回家一事。 她只以为两位老大人平易近人,不辞辛劳,左梦庚却看的明白,这是去给自己充门面的。 同时也明白了,为何徐光启遣人相谢的时候,会如此郑重。 对于两位大佬的神助攻,左梦庚只能记在心里,以求日后报答。 信的后面,就成了徐若琳的唠叨。 这位大小姐表示自己如今很无聊,困在府里,哪儿去不了。 每天只能琢磨他教的拼音、标点符号等东西,或者回味《国富论》。徐光启最近忙于政务,也没有什么新的学术成果让她学习。 可这些东西太少了,让她已经没有了新鲜感。 在信中徐若琳催问,左梦庚什么时候能将《国富论》后面的内容写出来。再三嘱咐,如果左梦庚写出来了,一定要在第一时间给她送去。 徐若琳最郁闷的就是,在府里连个交流的人都没有。 徐光启不在家的时候,连二哥徐尔爵听她说的东西,都吓的逃之夭夭。 只恨自己不是男儿,可以自由自在到处行走。 那么她肯定第一时间去临清,和左梦庚研讨学问。 看着纸上带着幽香的簪花小楷,左梦庚的脑海里浮现出女孩娇丽明朗的模样,不禁露出了舒心的笑意。 这个时代的人中,他也只有和徐若琳相处时,才能感受到那种平等而相通的心灵触动。 枯坐良久,思绪几转。 左梦庚这才执笔,开始给徐若琳写回信。 相比起徐若琳学贯中西的文采,左梦庚的文学造诣真的拿不出手。 他也没有班门弄斧。 做不到徐若琳那样文情并茂,他就老老实实地走质朴的风格,语言更是以白话为主。 【得知你平安到家的消息,我就放心了。无论如何,经历过磨难之后,回到亲人的身边,有亲人的照顾,才明白亲情的可贵。玄扈公年事已高,不堪伤情。你的归来,是老人家最好的补药。】 见识了这个时代女性的状况,让他对徐若琳的幽怨颇有感触。 【我从不认为女子就该低人一等,女子也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和成就。不要困闷,不要气馁,我相信未来的你会拥有无限广阔的世界和光明。】 说了许多,却总感觉苍白。不禁一叹,儿女情长果然非己所长。 究竟该如何宽慰和激励徐若琳,竟茫然无绪。 手提笔毫,头脑空白,也不知道徐若琳看到这些文字,会不会觉得他是在敷衍? 久久郁闷,最终一股邪火按捺不住,令他发了狠。再次提笔,做了一次可耻的文抄公。 【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 写完再看,发现前面的千百文字加在一起,竟不及这一句诗词的万一。 看来个人的修养,还需要长久的磨砺啊。 徐祥没有多加停留,当天就带着左梦庚的回礼和回信走了。 花了三日回到京师,向徐光启禀告了此行。 “那位左公子外表粗豪,然内存锦绣,非鲁莽粗俗之辈。相公赠送的作物种子,他都好好保存起来。说等到开春后,就让庄子上的农户试种。左公子说,这些作物漂洋过海、远道而来,未必就适应我华夏水土,需要谨慎对待,以免出现差池。” 这话令徐光启双目放彩,忍不住赞叹连连。 “年轻人有这般稳重,实在是难得。是个能成事的性子,难怪刘念台、侯若谷如此看重于他。” 徐祥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相公,那左公子再是少年俊才,可家世限制,终归要走武人的路子。咱们徐家诗书立家……” 徐光启状似嘀咕,也不知道话是说给谁的。 “这天下啊,眼瞅着乱糟糟的,谁知道将来如何呢?” 太平盛世,文人风华,自成风流。别说武将了,天下间根本无人可以入眼。 可乱世将临嘛……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徐光启年老体衰,此生无憾,可不得不为子孙后代考虑啊。 徐祥不懂他的深意,请示道:“那位左公子还给小姐写了回信……” 徐光启随意摆手。 “那便送去。” 区区四个字,意义自明。 徐祥悄悄告诫自己,今后务必要头脑灵活些。 第67章 建军思想 左羡梅一共分十次,从不同的店铺里买了画眉笔回来。 左梦庚一一查验过,其中太半是石墨,还有的则是炭笔。 “这些就留给你用了。” 炭做的画眉笔没用,左梦庚就都给了左羡梅。 看到那么一大堆的画眉笔,左羡梅人都晕了。 “这……这怎用的完?” 用一辈子都用不完啊。 左梦庚想想也是,不过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妹妹,你看,这些画眉笔除了能够描眉之外,是不是可以在纸上书写?你说,用来做笔如何?许多时候,是不是比毛笔要方便?” 左梦庚想到的东西,就是铅笔。 这个时代书写、绘画什么的,用的都是毛笔。 可这种笔写字、画画都很漂亮,但用起来十分的麻烦,远不如铅笔。 尤其是测绘制图、文件书写等,铅笔更加方便。 左梦庚把铅笔的制作方法说出来,交给了左羡梅。 “你在家中,反正也无事做。不如找些人来,帮哥哥做这个铅笔如何?做的好了,每支我给你一文的工钱。” 对于这个妹妹,左梦庚早就想要进行改造了。 奈何事忙,始终没机会。 借着铅笔制作,算是一个不错的由头。 等到天长日久,潜移默化,这个妹妹一定会有个不一样的人生。 既然是给左梦庚帮忙,左羡梅自然痛快答应。 “能帮到哥哥就好,工钱什么的,就算了。” 左梦庚却不这么看。 “咱们是兄妹,你帮忙是应该的。可其他人呢?他们在府里本来都有事做。被你叫来制作铅笔,肯定会耽搁本来的事。一次两次还好,时间长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愿。干活的时候,也就没有那么痛快了。倘若能够赚钱的话,你说他们还不愿意吗?” 这种人性的剖析,显然不是左羡梅能够想到的。 一席话,又让她学到了不少,也就不再拒绝。 弄到了石墨,左梦庚亲自动手,在左荣、左华的帮助下粉碎成了末状。 不过砖窑那边还没完工,还不到烧制耐火砖的时候,暂时还不需要拿出来。 后营则迎来了第一批兵源。 人不多,只有一百来个。 但这批人很特殊,因为全都是识字的。 二十一个秀才,八十多个童生。 这些读书人原本应该有着优渥的生活,享受着人上人的待遇。 可惜,这是明末。 国家财政崩溃的情况下,能够照顾到举人阶层就不错了。 至于秀才、童生,其实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于是在畿辅的天灾之下,这些人也同样失去了家园和土地,成为了流民,饱尝颠沛流离、饥饿死亡的威胁。 最终,所有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码头招工的时候,为了自己的肚子,也为了家人,这些读书人同样踊跃报名,成为了劳工的一份子。 其实左梦庚早就知道这些人的存在,但一直都无动于衷,坐视这些人和普通的流民一样,下河捞船、泥塘打滚。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些人接受劳动改造。 毕竟从前是读书人,思想和经历都跟普通的百姓不同。 如果太快地让他们重新好起来的话,又会激发他们的傲气,让他们重新回到人上人的理所当然中。 可经过了劳动改造之后就不同了。 这种极度的重体力劳动,一方面可以褪去他们身上的娇骄二气,同时也能够让他们切身处地感受到民生疾苦。 事实证明,这样的做法很有效。 当着一百多个读书人站在左梦庚面前的时候,明显可以感觉得到,他们变得稳重朴实了许多。 “你叫什么名字?” 左梦庚的问话很直白,如果是以往,肯定会被这些读书人嘲笑讥讽,不屑于来往。 可是今天,这样的话语让他们没有任何不适。 “禀告千座,我叫陈芷。” 回答的人,是一个年近三十的中年人。虽然体型瘦弱,但还是能够看出来,隐藏在衣服下的,全是肌肉。 “你是秀才?” 陈芷错愕了一下,露出一个往事不堪回首的神色,随即又变得平常。 “我是天启元年河间府秀才。” “怎么变成流民的?” 陈芷的神情再次波动,几番不想开口。但是在左梦庚的威压下,还是说了。 “去年大旱,家里的田长不出粮食,该当的都当了,还是食不果腹。后来流民作乱,家里的房子被烧了。在下和妻儿无处可去,只好到处乞讨,一路辗转,到了临清。” 左梦庚追问道:“你是秀才,有功名的。就没去投奔亲属,或者找同门接济?” 陈芷无声大笑,满是苍凉。 “秀才算什么同门?谁会和秀才称兄道弟?我家世代务农,老父母含辛茹苦,努力耕作供养我读书。还没等我考上秀才,二老就已经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如今想来,读这圣贤书又有何用?” 左梦庚并没有放过他。 “你既然是秀才,按理应该可以从官府得到廪米的,不够养活一家吗?”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来,陈芷竟然咬牙切齿,怒不可遏。 “廪米?呵呵,那府里、县里的狗官们早就将廪米给贪墨去了。足足六年的时间,小的一粒廪米都没见过。” 左梦庚都被吓到了。 知道明末政治黑暗,官吏贪婪,可是没想到居然连读书人的福利都给贪的。 “你们就没闹吗?那么多读书人闹将起来,学政岂会视而不见?” 知晓他不懂,陈芷详细说了。 “千座有所不知,学政大人远在京师,小的们怎会轻易见到?府里、县里的官吏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把持言路。谁敢不满,必遭报复。” 左梦庚还是想不通。 “秀才当中,有财有势者不少,难道也不敢出头吗?” 所有的读书人都要经历童生、秀才、举人的程序,才能步入官场。 世家大族的子弟也是要考上秀才后,才能准备考举人的。 这种人家怎会怕了官吏? 陈芷的苦笑里满是辛酸泪。 “既是大族,又怎会在乎区区廪米?和父母官勾结,多占几亩田地,不是什么都有了?” 左梦庚明白了。 到了明末,读书人的人上人地位,也不是谁都能享有的。 和任何时候一样,有权有势者才能霸占利益。 功名也只不过是个名份,没权没势的和普通百姓又有何区别? 天底下的秀才、童生多如牛毛,也配称读书人? “本次我后营招兵,各位都报名了。从今以后便是武人,没了士人荣耀,可能甘心?” 又有一个童生蒋巍站出来。 “千座,您看看我等,连饭都吃不饱,家里亲人嗷嗷待哺。天大地大,还能有肚子大吗?无论如何,一家老小活下去才是正经。” 秀才王昀更是道:“朝廷连我等读书人的活路都不给,我等自寻出路,夫复何言?” 一时间,群情汹涌,每个人都有诉不完的怒火。 一个王朝的景象,其实不需要看民间如何。 只需要看本该作为王朝基石的那群人如何,就能有所感悟。 明代重文轻武,文人地位尊崇。 可如今作为文人根基的秀才、童生都食不果腹、生不如死,那么这个王朝距离覆没也就不远了。 左梦庚挥挥手,示意大家停下来。 “既然大家对从军行伍没有什么顾虑,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也好让各位能够安心做事。” 事关日后生存,这些秀才、童生全都打起了精神,等着看这位年轻的千总有何方略。 “你们都是读书人,相比起一般的百姓,一个最大的优势就是读书识字,同样也更明事理。这是你们的优势,我希望你们能够发挥出来。” 见大家迷迷糊糊的不解其意,左梦庚继续道:“军队,或者说军人,也是必须要读书识字的。” 当许多人脸上露出不屑神情时,左梦庚的话如同惊雷席卷。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既为国之大事,焉能不慎?什么是沙场?沙场就是用无数人的生命填补出来的胜利。生命重不重要?如果说不重要,你等为何甘愿放弃读书人的体面,来这里从军?你们的生命重要,士兵们的生命就不重要?” 这种观点在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给这群读书人带来的冲击,也是无与伦比的。 在大家震撼的同时,左梦庚锋芒毕露。 “一支军队,倘若从上到下,人人都能读书识字明事理,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上令下达,畅通无阻。即使是一名最普通的士兵也知道该如何作战,也知道自己的职责,你们想想,这样的军队将多么的可怕?” 这个时代的军队,其中的读书人凤毛麟角。甚至许多主将,都是大字不识的厮杀汉。 左梦庚竟然要求后营从上到下全都要读书识字,着实惊世骇俗。 “因此,你们来到军中的第一件事,就是读书、识字!” 好吧,更大的冲击在后面。 一群秀才、童生面面相觑,还以为左梦庚糊涂了。 他们是读书人啊,他们本来就是识字的啊! “以往你们读书、识字的方法并不够好,在这里,你们要学习的是新的读书识字方法。然后,需要你们做的,就是去教给每一个士兵。谁做的好了,军官的职位等着他。谁做的不好,那对不起,只能当大头兵。” 到底是自己的军队,左梦庚折腾起来,根本没有顾虑。 既然要改变这个世界,那么就从改变自己的军队开始。 要改,就彻底地改! 第68章 种子【周一求票求点击求收藏】 左梦庚要在全军推广文化教育这件事,引起了轩然大波。 直到上课的那一天,秀才、童生们都还有许多人不理解。 坐在后营的大教室里,一群人议论纷纷,抒发着怨气。 直到又有人走进来,坐在了他们当中。 对于新来的这些人,大家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认识的那些,是因为经常跟随左梦庚出入码头。 不认识的那些,是因为没见过。 蒋巍身边坐着的,就是不认识的。 看对方身材清瘦,书卷之气浓郁,只怕是和自己一样的读书人,他便套起了近乎。 “兄台也是来听课的?你说我等读书人,识字早已不在话下,为何还要来此走上一遭呢?” 对方很是淡然。 “既然是千座军令,其中必有深意。” 蒋巍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 “听闻千座乃武将之子,难道还真能教我等读书人学问?” 那人似笑非笑。 “在下倒是觉着,千座乃不世之材。此番受教,必让我等获益无穷。” 蒋巍以为他是在拍马屁,神情中有些不屑。 “不知兄台师从何门?” 那人拱拱手,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在下黄宗羲黄太冲,先考太仆卿黄白安。” 哗啦啦,周围几个人全都听到了,立时大惊,纷纷站起回礼的同时,神情里满是崇敬。 黄尊素的名声,读书人谁不知晓? 堪称读书人的楷模。 谁能想到,在这里居然遇见了他的后人。 尤其蒋巍,更是大汗淋漓,羞愧难当。 区区一个童生,怎敢在黄尊素之子的面前嚣张? 无独有偶,另一边的几个读书人也哗然站起,同样对一个年轻人施礼。 好奇者问过才知道,那年轻人竟然是大理寺卿周朝瑞之子。 这一下满堂的读书人都坐不住,鞠礼致敬,热切不已。 原本弃文从武,虽为生活所迫,但还是让众人唏嘘。此时见黄尊素、周朝瑞的后代都在此处,众人的感受立刻不一样了。 别的不说,单单是和忠烈之后共事过,都是一番了不得的资历。 正喧闹间,门口传来脚步声,左梦庚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众人忙回到各自的位置,好奇地看着前方。 左梦庚进来后,第一个看的,是挂在讲台上的黑板。 不错,很符合他的要求。 流民中木匠很多,都被整理了出来,日后要用于火枪的制作。不过在那之前,先被左梦庚找来制作了黑板。 这黑板和后世的黑板一模一样,下面有一道格子。里面放着的,正是粉笔和板擦。 石灰这东西遍地都是,粉笔做起来也不难。但用来教学,效果可是再好不过了。 除了他之外,其他人却对这个教室充满了好奇。 尤其是摆在他们面前的纸笔,确切的说,这笔和以往用过的毛笔截然不同。 正是左羡梅做出来的铅笔。 新奇的东西虽然很多,但大家的注意力暂时都在左梦庚身上。 他走到讲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不禁心生自豪。 这些就是种子啊! 现在看起来不起眼,但是未来回首再看,许多人一定会明白今日的意义。 他站定,面朝下方,喝道:“起立。” 底下哗啦啦一片,大家不明所以,但还是纷纷站起。 左梦庚眉头皱起,很是不满。 “坐下。” 众人更加摸不着头脑,只好坐下。 可他们刚刚坐好,左梦庚的命令又来了。 “起立。” 又是一阵纷扰,站起来的众人不禁交头接耳,搞不清楚这是在干什么。 左梦庚一巴掌拍在讲桌上,巨响令现场安静下来,不少人都胆战心惊,生怕左梦庚的怒火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左梦庚尽管额头青筋直冒,但还是尽量保持了冷静。 “军伍当中,令行禁止,必须万众一心,整齐划一。看看你们,稀松拉跨,哪有军人气质?” 众人这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对于什么是军队,终于有了一定的认识。 左梦庚再喝道:“坐下。” 这一次,众人的动作就利索多了。 “起立。” 杂音消失,众声如一,利落的令人心醉。 明明都是起立、坐下,可大家也都感觉出来了,动作整齐之后的气势,竟颇有震慑感。 众目睽睽之下,左梦庚举起右手,手掌平直,置于太阳穴旁,嘴里喊道:“敬礼。” 到底都是读书人,感悟能力不是无知百姓能比的。众人顿了一下,学着左梦庚的样子,回了礼。 这样的敬礼方式,令大家颇为新奇,不明其意。 左梦庚的话传遍了每个人的耳中。 “从今以后,我军以此为礼。官兵平等,不跪拜、不鞠躬。如有作威作福者,军法从事。” 所有人的心头都闪过一股激流,从未有过的感受是那么的强烈。 这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上下之别有如天堑。 在场的人,有官僚之后,有底层的读书人,有家仆下人,也有农夫流民。 无独有偶,这些人在整个社会当中,都不能算是地位尊崇之辈。 面对上位者的时候,每个人都有抬不起头来的屈辱。 越是阶层压迫的时候,越是明白平等是多么的珍贵。 也许平等不可能真的完全实现,但一个当众说出平等概念的领袖,足以令许多人倾心。 左梦庚敏锐地察觉到了不一样,表面平静,内心欣慰。 “在座的各位,有的饱读诗书,不明白为何还要从头识字;有的人善于武技,同样不明白为何要识字。那我们要不要读书识字?” 要说对识字最接受不能的,肯定是荣华富贵、世代永享八人。 他们从小都是练惯了武技的人,舞枪弄棒不在话下,一看到文字就不禁头大。 左梦庚一说,左华最是忍耐不住,直接呱噪起来。 “少爷,要我说,咱识字干嘛?那玩意儿学了有什么用?这读了书的人,各个都和鸡仔似的。碰上了咱,一刀一个,都不够咱杀的。” 说完,这家伙还肆意大笑,浑然不顾旁边一百多个读书人铁青的脸色。 左梦庚从台子上下来,走到他的面前,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拿过纸笔,写了一行字后,扔给了左华。 “这上面是什么意思?” 左华感觉到不对了,强自坚持着。 “少爷,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不识字啊。” 左梦庚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而是指着纸上的字道:“这上面是军令,让你部抢占左翼高点,坚守四个时辰。” 左华眨眨眼,没搞懂左梦庚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左梦庚告诉了他。 “你身为主将,拿着军令却看不懂,你告诉我,你是一个合格的将领吗?” “我……” 左华冷汗下来了,旁边的七个家伙全都缩起了头,努力不让左梦庚注意到他们。 “军令军令看不懂,地图地图看不懂,你能领军打仗吗?我敢将军队交给你吗?” 众目睽睽之下被训,这让左华很是委屈,忍不住叛逆了一下。 “那些总兵都不识字呢。” 左梦庚反问道:“他们打仗的本事很好吗?辽东为何节节败退?” 这一下别说左华了,几乎所有人都沉思起来。 辽东战局牵动人心,对于明军的节节败退,说法多的数不胜数,但左梦庚是第一个从将领素质方面去分析的。 而且他的角度还不是什么将领无能、腐败、胆怯之类的,而是将领的素养不够。 接下来的话,左梦庚既是对左华说的,也是对所有人说的。 “那些青史留名的名将,孙武、韩信、李靖、岳武穆、中山王,有哪个是目不识丁之辈?沙场之上,千军万马浩浩荡荡。一个人再厉害,也只能算是猛将。这样的猛将能杀敌一百,可是能杀敌一千吗?真正的万人敌,只有运筹帷幄的统帅。像你这样的蠢货,给你一门火炮,你能打中敌人吗?你知道炮弹能打多远吗?你知道怎么计算炮弹落点吗?” 连续三问,左华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其他人同样如此,沉思之中才发觉军伍之道,竟然有大学问。 这一下,所有人的态度都发生了变化,不再将读书识字当成折磨。 左梦庚再次说出令所有人都紧张的话来。 “今日军中各职,均为临时授命。日后如何,全看各位成绩。能者上、庸者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条件。学识方面你们掌握多少,也是成绩之一。” 一听说居然和升官挂钩了,再没有人敢轻视此事。 回到讲台上,看着气氛肃穆的教室,左梦庚的嘴角不禁勾起。 第69章 技术储备 左梦庚的教学,当然不是为了培养考取功名的士子。 “不管是原本就识字的,还是不识字的,现在我教给你们的,是教会别人识字的方法。” 既然已经把拼音拿出来了,左梦庚没道理不加以利用。 他甚至都考虑过推广简体字,仔细想想后放弃了。 推行拼音已经占据他大量的时间了,再搞简体字的话,浩大的工程将严重拖累他的脚步。 新奇的文字诠释方法,令大家无比新鲜,但学习的速度并不慢。 尤其是那些本来就识字的读书人,这种倒推式的学习方法,于他们而言,丝毫没有难度。 反倒是荣华富贵、世代永享和张延九人,学起来颇为辛苦。 可这几个人有极好的品质,那就是听话,还能吃苦。 既然理解的慢,那就一遍遍地反复练习。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句话其实是至理名言。 加上旁边都是聪慧的读书人,他们请教起来也方便,倒也跟得上学习进度。 先是拼音,然后识字,一直到年前,左梦庚做的只有这些。 一开始所有的课程都是他亲自教授,后来见大家的进度出现了差别,左梦庚便将一部分的教授工作,让给了黄宗羲、周游等人。 他又开设了一门新课程,那就是数学。 军中数学的应用非常重要,尤其是侦察和测绘,没有数学基础是不行的。 这时就体现出他让柳一元担任侦察大队正的好处了。 这种家学渊源的人,即使学起以阿拉伯数字为基础的数学来,也快的很。 冬季天冷,哪怕采用了火熏的方式,杨贵等人造的砖窑也不容易干燥。 足足熏烤了二十来天,才将将能够投入使用。 左梦庚始终盯着,按照砖窑的进度走。 他从劳工中又召集出一批人,在紧挨着冶炼所的地方,要弄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们注意看好了,这些煤,必须全部粉碎,然后通过这些槽子,用水流反复冲洗。一直到煤清洗成这个颜色,才算完工。” 工序不难,劳工们看过之后就上手了。 左梦庚点了一个叫郑二柏的人负责这块,令郑二柏感恩戴德,管理起来尽心尽力。 对于他们这些流民来说,有人给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现在不但有饭吃,有房住,还能干活赚工钱,真是想都不敢想。 因此劳工们干活的时候格外卖力,哪怕洗煤又脏又累,而且大冬天地沾着水,那滋味甭提了。 可他们根本不在意,欢欢喜喜地劳动着,也将左梦庚需要的煤生产了出来。 左梦庚要做的,自然是给煤炭去硫。 中国原产的煤杂质太多,因此造成冶炼的钢铁中,含硫含磷量非常高,导致钢铁偏脆。 以这种钢铁制造的火枪火炮很容易炸裂,不堪使用。 这也是为什么明代朝廷自制的火炮都很沉重的原因。 钢铁的品质太脆,那就只好用更多的铁料来弥补。 实在不行,就再包铜。 可以说,明清时期中国的火器技术没有太大的发展,除了统治者不重视之外,材料上的限制也是重要原因。 当然了,这样的方式只能除去煤炭中的无机硫。 也不能给航天火箭做燃料。 对于有机硫,以现有的技术,必须用石灰来弄。 可有机脱硫需要建造吸收塔,时间不等人。而且冬季真的不是一个开工的好时节,所以左梦庚只能暂时放下。 如果开春之后,条件允许,他是会弄无机脱硫的。 到时候还可以建造氧化塔,借助脱硫来得到石膏。 煤炭脱硫之后,下一步就是炼焦。否则的话,虽然炉子能耐高温,但是却没有可以烧出高温的燃料。 炼焦技术在明代已经很成熟了,这个就不需要左梦庚亲自出手了。 本来这个时代最好的冶炼燃料,应该是木制焦炭。 可是这些年来采伐过度,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树木去弄木炭了。 这才是左梦庚必须要给煤炭脱硫,然后炼焦的原因。 “少爷,这炭……了不得啊!” 杨贵手捧着脱硫煤炼出的焦炭,眼睛都在冒光。 工匠们凑在一起,一块焦炭一块焦炭检查。看一块称奇半天,再看一块仍旧觉着不过瘾。 “用这样的焦炭,冶炼没有问题吧?” 杨贵哈哈大笑。 “岂止是没问题呀!有这样的炭,只要耐火砖能承受得住,俺们就能炼出上等的钢来。” “那走吧,咱们去弄耐火砖。” 石墨粉末,左梦庚已经带过来了。 到了砖窑那边,左梦庚下令摒退无关人等,荣华富贵、世代永享亲自把守。 谁敢硬闯,杀无赦! “看好了,要想制出承受高温的耐火砖,就必须用到此物。” 左梦庚把石墨给工匠们看,结果愣是有好几个人不识此物的。 陈二柱粘起一点,放倒鼻子端嗅了嗅,狐疑地道:“这不是女子描眉的物事嘛。” 左梦庚声音冷冽,警告道:“此乃这里最高机密,即使是你们的徒弟,也不许告知。如果有人胆敢泄露出去,全部处死。” 几个工匠全都吓坏了,没想到惩罚会这么严重。 不过都是多年的老铁匠了,可以直接炼钢的耐火砖意味着什么,他们自然知晓。 杨贵也不敢做老好人,眼神里满是杀气,环视着所有手下。 “从今以后,都注意着嘴巴。就算是睡觉,也得把嘴给俺堵上。谁敢露出去,少爷杀俺之前,俺先杀他全家。” 看的出来,工匠们对他都很敬畏。当然,左梦庚的威胁也十分管用。 和好的泥中加入了石墨,充分搅拌之后除了颜色有些不一样,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成份。 除非这里有人说出来,否则的话,谁能猜到女子画眉之物,竟然有如此大用。 怎么制作耐火砖,杨贵等人都是经验丰富之辈,甚至都不需要他们亲自动手。 将石墨搅拌好后,制砖的人就换成了他们的徒弟。 做好的耐火砖送入砖窑,密封之后点火烘干,就可以用来搭建冶炼炉子了。 腊月初十,军营初步建成,从码头处第一批士兵入营,大约七百人。 左梦庚将其中的大部编为步兵第一大队,其余的编入总后大队。 左荣成为了第一个麾下拥有士兵的大队正。 有鉴于此,左梦庚让其余军官尽数充任到两个大队中,抢先熟悉军务。 给了士兵两天的时间和家人团聚后,练兵正式开始。 任何时代,新兵的训练都是从队列开始的。 队列看似简单,却对军队战术的应用有着莫大的作用,不可轻忽。 左梦庚深知这一点,因此制定了详细的操典。 其中大部分以我军的精华为主,辅以历史上各国操典的可取之处。 所幸只有一个步兵大队三百多人,整训起来的难度不算很高。 加上柳一元、周游、黄宗羲、左荣等人更早接触过操典,一边学习的同时,也很好地辅佐了左梦庚。 看着校场上大群衣着破烂的士兵笨拙地走着队列,时不时地被各位教官训斥、喝骂,左梦庚当真是意气风发。 别看这些士兵如今的表现不堪入目,乱糟糟的如同乞丐,似乎不堪一击。 可全是青壮年,经过这些时日的劳动和调养,一个个的身体都恢复的很好,脸上昂扬的气息更是蓬勃。 这样的士兵,只要训练好了,必然会成为强军。 这乱糟糟的世道,到处都兵荒马乱的。 谁能想到在这个小地方,正有一支改变世界的力量正在茁壮成长呢? 左梦庚信心十足,仿佛已经看到了他的无敌大军横扫八方六合的场面。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心情大好,让他不禁哼起了小曲。 奇怪的曲调,惹得旁边的左永稀里糊涂的。很想问问少爷,这“皇军”又是什么军? 不过校场一角的情况,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千座,那边好像闹起来了。” 左梦庚从陶醉中醒过来,定睛看去,才发现远处有一部的训练已经停了下来,正围成一团吵吵嚷嚷的,弄的其他部分都无法专心。 就知道新兵训练会出妖蛾子,左梦庚早有心理准备,抬脚就走了过去。 第70章 玻璃 “你这混球,和你说了多少遍了?迈左脚摆右手,你咋就那么笨呢?” 圈子里,左华正在训人,气急败坏的声音远远的就能听到。 偏偏被训的人还不服气,嗓门也不小。 “那你也不能打人呀?” 左华更爆。 “打你咋地?告诉你个混球,既然做了老子的兵,老子抽死你都是应该。” 那人竟然不怕。 “千座可不是这么说滴,俺找千座说理去。” “谁要找我啊?” 左梦庚没用找,亲自来了。 人群立刻散开,就看到左华正和一个新兵剑拔弩张。新兵的脸上披红挂绿的,好大的巴掌印让一边的脸颊高高鼓起。 左华没想到左梦庚过来,忙道:“少爷,不劳你出马,我保证把这帮玩意儿都训好。” 左梦庚没理他,走到那个士兵面前,看着惨不忍睹的脸,忍不住抽抽嘴角。 “疼不?” 那个士兵刚才叫的凶,现在贼怂。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 “疼。” 左梦庚继续问道:“你们大队正为何打你?” 旁边有人帮腔。 “王小栓一直走不好正步,大队正急了,就给了他几下。其实没啥,娇气啥呀?” 那不服气的士兵叫王小栓,听到这话,不服气的劲头又上来了。 “千座可说啦,人人平等,凭啥大队正就能打俺?” 左梦庚拦住他,问道:“你的正步学了多久?” 王小栓老实回答。 “学了七天。” 左梦庚抬脚就朝他的屁股蛋子来了几下。 “足足七天的时间,你连左右都分不清,抽你不对吗?” 王小栓被踹的乱窜,眼泪含在眼眶里,可是却不敢说什么。 左梦庚没再管他,而是看向那个帮腔的士兵。 “你……出列。” 那人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轮到自己,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姓名。” “李二小。” “绕校场跑十圈,出发!” 李二小当场傻眼。 不是王小栓和大队正的事嘛,怎么就罚到自己头上了? “未经允许,无故发言,无组织无纪律,你说该不该罚?” 李二小这才明白,是因为自己多嘴了。 他们入伍的第一天,就被教育了军纪。不过都是随便听听,谁也没有在意。 谁也没有想到,竟然执行的这么严苛。 不敢看左梦庚危险的眼神,李二小只好闷头开跑。同时心里长了记性,今后再也不敢多嘴多舌了。 左梦庚最后才看向左华。 “向王小栓致歉。” 左华一愣,不敢相信。 “啥?” 王小栓本来正自怨自艾,听到这话,也吓的够呛。 “千座,不……不用,俺……俺没啥事。” 左梦庚只是盯着左华。 “军营里人人平等,这是规矩。你无故打人,必须道歉。” 左梦庚的眼神太吓人了,左华有些惊惧。 他发现在府里时还好,一旦到了军营,这个少爷就跟猛兽一样,格外的不讲人情。 他不敢赌,赌左梦庚看在情份上放过他。 那就只好听命。 慢慢挪到王小栓面前,可总是难以开口。 “等什么?敢打人不敢道歉吗?” 左华被逼到了角落处,不得不照做。 “对不住,要不……要不你打回来?” 王小栓哪敢对大队正下手啊,忙摆手,反而更加慌乱。 “没事,没事,是俺笨,总是学不会。” 一直等左华道过歉了,左梦庚才上来,声音也是说给所有人的。 “在我后营,严禁任何军官以任何理由体罚士兵。如果有人违反,你们尽管报到我这里来。” 他又看向左华。 “像王小栓这种笨蛋,要是总学不会,就朝他屁股蛋子来几下。那里肉厚,打了也看不出来。再不行,那就关他禁闭。再笨的人也学会了。” 周围一圈人面面相觑,心说千座你不是不让体罚士兵吗? 可是再一想想他刚才踹王小栓的样子,不但不觉得是在惩罚士兵,反而更增亲切感。 一时间,所有人都哄堂大笑,觉着这个千座不是那么的高高在上了。 可是再一想到要关禁闭,包括王小栓在内,所有人都脸色突变。 “千座,俺们肯定练好。” 新军新兵,调皮捣蛋,不遵守纪律的情况数不胜数。针对这种情况,左梦庚弄出了禁闭室。 那滋味嘛,反正进去后再出来的人一个个都乖巧的不得了。 弄的其他没进去过的士兵也感到了害怕,一听说禁闭室就吓破了胆。 看着完全不一样的气氛,左华老脸臊红的同时,也若有所悟。 待左梦庚走了后,他脸色一板,嗓门冲天。 “奶奶的,谁让你们休息了?快点排好队,继续练。” 一顿拳打脚踢,士兵们终于排好了队列,又开始笨拙地学习起来。 可整个大队的面貌,已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耐火砖烧制出来了,杨贵等人手脚麻利地搭建了两个冶炼炉。 一个是他们用的,炼铁的炉子。 还有一个是按照左梦庚的要求搭建的,暂时不明用途。 得知这个消息,左梦庚亲自去张继孟处领了铁料回来,让杨贵等人按照原本的做法冶铁。 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杨贵等人先做一根中空的铁管出来,还有平整的铁板。 这对杨贵等人来说,难度并不大。 毕竟连火枪的枪管都能造出来,一根普通的铁管很容易。 大家最在意的,是这种新的炉子真的能够炼出钢来吗? 铁料放置进去,炉子引火,焦炭用上,明显能够感觉到炉子里散出的热量不同以往。 同时炉子里的铁料融化速度也比以往要快的多,颜色上的区别更加明显。 待铁料全部化成液体后,杨贵惊的大叫不已。 “是钢水,真的是钢水!” 其他的铁匠凑上去观察,一个个的也疯了。 “天呢,真能炼出钢来!” “老天爷啊,今后可不缺钢了。” 实打实的结果,令铁匠们全都激动莫名,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 钢水的液体化效果远比以往的铁水要好,很轻易就被弄出来,裹在铁梃上反复敲打。 随着钢水不断冷却,敲打之下渐渐成型,其实就是初步的枪管了。 看着铳匠们的劳作,左梦庚也不得不感叹这个时代匠人们的手艺。 谁能想到枪管这么高级的器件,竟然是匠人们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呢? 他指着不远处的水车道:“等开春后,水车就能用了。到时候用水车推动更大的锻锤,打造枪管就更加容易了。” 左梦庚事先弄出的水车,可以实现取水、驱动两用。 工匠们了解过水力锻锤的工作原理后惊为天人,比他还要急不可耐。 奈何如今河水冻上了,水车还无法催动。 钢管很快就打制好了,虽然还比较粗糙,但已经足够使用了。 于是左梦庚就带着钢管和做好的铁板去了另一个炉子处。 这边杨贵等人还在琢磨着怎么打制枪管,并不知道左梦庚做什么去了。 另一个炉子如今已经开始预热了,又有一群匠人在守着。 不过这群匠人都是临时从流民里招募的,基本的手艺都没有。 但也无所谓,这个时代想要找到会制作玻璃的匠人,在大明是没什么希望的。 还不如找些流民过来,自己培养的好。 这些流民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已经能够很好掌握炉温了。 没有温度计,左梦庚只能凭感觉观测。 发觉炉温差不多了,便让匠人们将沙子、石灰石投入进去。 其实要想降低炼制玻璃的熔点,还需要在其中添加纯碱。 奈何左梦庚懂的化学知识,都跟军工有关,纯碱这种一时半会没发现有取巧的地方。 他倒是知道某些海藻晾晒后,烧成的灰烬中含有碱类,能够用来制作最原始的纯碱。 可这里远离海边,他也没有办法去弄。 所幸有石墨坩埚,提升了炉子的耐性,加上有石灰石又降低了一些玻璃的熔点,倒也勉强能用。 当下最要紧的,是能不能弄出玻璃来。 其余的工序和技术,只能日后慢慢补充了。 第71章 回答书友土豆先生的若干问题 昨天看到了土豆先生的评论,言及目前的部分,过多地介绍了现代技术,似乎有水文的嫌疑。 对于书友的意见,莲花还是很重视的,这里就对本书的前期写作思路和大家交流一下。 首先,可能是我的笔力不够,没有写出主角左梦庚开局的难度。以至于稍显的平淡的积累过程中,没有突出凶险的地方。 事实上,主角左梦庚基本上可以算作是“三无”人员。 第一,他无资本。 其时左梦庚的身份,仅仅是都司的儿子,还是前都司。 左良玉当上都司一共没几年,左家的财富积累自然也就不值一提。想要挥金如土,大肆招兵买马,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第二,他无资历。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又是普通武将的后代,自然做不到振臂一呼,英杰纳头便拜。 任何成就伟大事业的过程,都是一个人才汇聚并发挥作用的过程。 左梦庚没有过多的名望,能够招揽到足够的人才。当然,明末的时代,也没有太多的人才符合他的要求。 侯恂、刘宗周、瞿式耜、张继孟这些官员,其实更多的是以高高在上的心态看待主角。 只不过是他们对时政失望之余,将主角当成了另一种变化的希望罢了。 一旦事有不遂,他们抛弃主角的速度一定快如闪电。 第三,他无地盘。 明末的造反文很多很多,各有不同。 既有在陕西群雄逐鹿局面下火中取栗的云昭,因为朝廷的目光都在那些大股的流寇身上,让他有了发展的余暇。 又有在江西崇山峻岭间肆意折腾的赵瀚,朝廷的重心放在北方,让他龙归大海,海阔天空。 左梦庚不同。 他发家的地方是在临清。 临清位于鲁西,毗邻运河,地处华北平原,无险可守,而且就在京师的眼皮子底下。 也就是说,一旦他的举动被人察觉,朝廷大军朝发夕至,消灭他只在片刻。 这样的情况下,左梦庚必须也只能小心翼翼地经营,同时耐心等待合适的时机。 这也是他在钞关之变时,请求侯恂运作能够遮风挡雨的官员的原因。 当有了这层保护伞后,他的所作所为才会被保护起来,躲开朝廷的目光。 任何事业的创建,开始阶段无疑是最艰难的。所谓筚路蓝缕、披荆斩棘,莫不如是。 我更希望通过一件件的小事,把一个事业、一个团体的成长过程呈现给大家,把这个团体的全貌勾勒出来。 尤其是配角人物们的转变,怎样从乱世迷途转变为主角的战友,应该是值得大书特书的。 侯恂、刘宗周这种大佬为何会青睐主角,撑起他前期发展的天空; 瞿式耜、张继孟这些官员为何愿意充当主角的保护伞,认同他的所作所为; 柳家、张家、耿家这些大族为何能够成为主角的盟友,而不是对主角痛下杀手; 东西文化思想交融冲击下的徐若琳、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张好古、家大业大但苦苦支撑的柳一元、愤世嫉俗的黄宗羲、九死回生的周游、深受封建礼教荼毒的左羡梅、原本为奴为仆却要实现身份升华的荣华富贵世代永享、原本高高在上如今却零落泥尘的陈芷蒋巍王昀等读书人、老秦头张延这样饱受剥削和压迫的佃户、王秀芹这样乱世中杂草一般的悲苦女性、失去了父母亲人孤苦伶仃的陆氏兄妹,以及后面会陆陆续续出场的各色人物…… 我希望的是,通过一桩桩看似琐碎的事迹,描绘出不同阶层、不同处境的人物转变和升华的过程。 以王秀芹为例。 孤儿寡母一个,周围环伺着狼一样的窥视。指不定那一天就会被人撕成碎肉,却还要为了生存问题而挣扎。 当左梦庚不让她种地的时候,她是绝望的。 但是当左梦庚为了指明了方向,告诉她她其实很有用也很了不起的时候,这个女性的自我意识就开始觉醒了。 我更希望通过这样细致的方式,来描绘出一个团体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过程。 至于后面的争霸阶段,在完成了前期的坚实积累后,也不过是水到渠成、水银泻地。 读者看到了前期的军队建设过程,后面在和许许多多敌人交战的过程中,从胜利走向胜利,也就不会奇怪了。 否则的话,缺少了这样的阶段,主角的军队就好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后面读者再看的时候就会很奇怪。 为啥你随便弄起来的军队,就能打败穷凶极恶的八旗? 为何你这样玩家家一样的军队,能打的李自成、张献忠满地跑? 好像别人刀山火海、百战余生杀出来的军队,全然成为了笑话。 总之,说了这么多,也是第一次和各位书友交流。如果大家有什么想法或者意见,还请多多留言。 更希望能让大家看到一个鲜活的主角,如何一步步从白丁成长为可以主导和改变国家、民族命运的领袖。 最后…… 恰好今天是中秋节,在此花好月圆夜的美丽佳期,祝愿大家…… 开黑五连跪,对月单身狗吧! 第72章 利益同盟 如果有人自诩历史知识丰富,洋洋得意地和你说,在明朝弄出玻璃没用还不赚钱的话…… 不用多想,直接大耳刮子抽他就完事了。 明朝是有玻璃制品,而且很常见,但和后世的玻璃制品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基本上除了眼镜,大明的玻璃制品在实用性方面几乎没有。 如今的西洋人倒是弄出了单筒望远镜,但是在大明还看不到。 因此当左梦庚将玻璃杯、平板玻璃、玻璃瓶等物品拿出来,摆在柳一元、张好古、耿章光、王蔚然等人面前时,这些人全都疯了。 “这是玳瑁?” “吾从未见过如此清澈透然之物。” “这等巧夺天工之物,真为人间所有?” 几个人围着玻璃制品团团转,时不时轻轻拿起一件,仔细端详,小心对待,如同面对稀世珍宝一般。 “各位,不负众望,在下终于将玻璃制品弄出来了。” 众人回到桌旁,可目光无论如何都无法从玻璃制品上挪开。 见不是办法,左梦庚又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玻璃瓶子,上面装了木塞。而瓶子里的东西清晰可见,幽远醇红,色泽醉人,正是葡萄酒。 “今日大功告成,小弟特意弄了葡萄酒来,以为庆贺。” 众人痴痴地看着玻璃瓶中晃动的酒浆,久久不愿醒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吾以为唐人饮酒之美,无出其右。今日方知,今人之乐又岂是唐人可比?” 王蔚然从左梦庚手中接过酒瓶,一边欣赏,一边赞叹。 当初听左梦庚说可以弄出玻璃时,他还不信,觉着这个少年好大喜功。然而今天实物就在眼前,他不服气都不行了。 耿章光也是如此。 “只此一瓶,莫说承装的乃是佳酿。便是白水,也值千两巨资。” 柳一元和张好古没说话,但点头的动作显然是认同了他的话。 和这些实用又精美的玻璃制品比起来,他们身上佩戴的玳瑁、药玉等物,简直不堪入目。 玻璃杯每人分到一个,香醇的葡萄酒倒入,轻轻晃动后,酒浆挂着杯璧,幽幽流淌,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不待酒水喝完,王蔚然已经坐不住了。 “左兄,此物生产可难?” 左梦庚不骗人。 “要多少有多少。” 王蔚然当机立断。 “倘若左兄不弃,此事算王某一份。” 左梦庚要的不就是这个嘛,当即问道:“不知王兄可入股多少?” 这个问题让王蔚然有些恍惚,颇不适应。 时人讨论生意,颇为委婉,就怕落了俗套。然而左梦庚直白的可以,根本不转弯抹角的。 但风雅什么的和白花花的银子一比,不值一提。 王蔚然清醒过来。 “左兄可有教我?” 晋商有钱,绝对是难得的大肥羊。 而且这帮家伙走私塞外,对大明和汉人的损害不可估量。 坑他们,左梦庚是丝毫没有羞愧之心的。 “假如王兄可作价二十万两的话,此物不但可让王兄入股,山西、陕西、塞外和西北的销售之权,尽可归于王兄。” 王蔚然默不作声,开始算计。 二十万两白银就能够拿到整个西北的销售权,单单这个,就很值了。还能够从玻璃的生产中分红,简直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左梦庚的恶意,直接跳了进来。 “左兄高义,小弟敬佩。只是……” 他咬咬牙,直接说了。 “二十万两白银,靡费甚巨,可否容小弟筹措一段时间?” 晋商再有钱,想要一口气拿出二十万两的白银,也要费些功夫。 说不得他回去之后,还要联系其他的晋商,大家共同出资,才能吃下这笔生意。 这就是左梦庚想要的效果。 “王兄倘若在资金上有困难的话,在下这里倒是有个替换方案。” 当王蔚然请教时,左梦庚图穷匕见。 “小弟这边需求大量铁料和煤炭,王兄如有货源,可以充作部分资金。另外今后每年,小弟这里都可以向王兄购买铁料和煤炭。” 要说中国哪里的煤炭资源最丰富? 那当然是山西啊。 张继孟给兵器所争取到的煤铁数量极其有限,连装备后营全军火器的十分之一都不够。 左梦庚必须自己去寻找原料。 能做这等事的,必须是大有能量者。 放眼所及,晋商无疑是当下最好的合作者。 至于日后翻脸…… 日后再说。 左梦庚在不断的进步中,腹黑的政治素养也在提升。 听到可以用铁料和煤炭充抵股本,王蔚然颇为心动。 这等物资于他人而言千难万难,可在晋商眼中,份属寻常。 晋北的煤炭如今已经有开采的了,晋商内部就有人在经营。 至于铁料,山西境内就有长治铁所,每年产量很多。 虽然是官营的,但最妙的就是官营。 其实晋商这些年来,没少和长治铁所勾结,往塞外走私的铁器不在少数。 但即使他们的能量再大,往塞外走私的数量也没办法和在大明境内买卖相比。 这个条件使得。 王蔚然第一时间就确定了此事,甚至都不需要回去和长辈请示。 “不知左兄需要多少煤铁?” 左梦庚狮子大开口。 “铁五万斤,煤十万斤,抵股金十三万两,如何?” 王蔚然皱眉,深感压力巨大。 左梦庚给出的这个价,很是微妙。 说高吧,还在合理的范围内;说不高吧,市面上用这个价格,绝对买不到这么多的煤铁。 想了想,广袤的西北市场还是更加诱人。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 在大明的土地上,要想运输这么多的煤铁还不被官府察觉,也只有晋商可以做到了。 山东、山西相隔不远,也是王蔚然敢于答应的原因。 终于有了稳定的煤铁供应源头,这让左梦庚十分高兴。 那边,柳一元也做出了决定。 “我柳家出五万两。” 他没要地区经销权,因为柳家现在人丁不旺,上面也没有大官。即使要了经营权也玩不转,开通商路的花费甚至比卖产品还要多。 再一个,他如今在后营任职,干的很是愉快,一心只想要靠军功出头。 张好古就很有野心了。 “我张家出十万两,另外要山东的销售权。” 他将此事禀告给张宗桓时,张宗桓就是这么交待他的。 张家身为山东坐地虎,交游广阔,而且经商多年,商道都是现成的。 左梦庚也早就对张宗桓承诺过,给张好古一个前程,于是痛快答应了下来。 “小弟囊中羞涩,只有两万两。权作股金,还望左兄不弃。” 耿章光同样没有要求经销权,只是投资入股。 耿家真正的耕读传家,除了农田之外没有其他的,经商更不在行。 在场的几人分完了,王蔚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左兄,南方富豪之辈更多,岂可放任?不如,小弟联系一些同道,把咱们的东西卖到那边去如何?” 这家伙还挺贪,连南直隶等地的经销权也想要拿到手。 左梦庚当即拒绝。 “王兄有所不知,小弟还有一些亲厚的朋友,不得不照顾一二。” 其余各地的好处,是要留给别人的。 左梦庚深知,他在这个时代要成就事业,是没办法走底层路线的。 既然如此,就必须联系固有阶层,建立广泛的利益联盟。用利益来推动这个时代掌握生产资料的人去改变经营方式,从而去影响整个社会。 因此在有了创造利益的方法时,就必须要将更多的人拉进来,多多增加自己的盟友。 如今罩着他的曹文衡、瞿式耜、张继孟,就是第一批需要拉拢住的对象。 他先去找了瞿式耜,献上了玻璃制品,又道:“明府,晚辈知晓樊村厂附近有块荒地,因为种不了庄稼,所以始终闲置。晚辈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准备设立作坊,生产此物。请明府放心,晚辈不会白用此地,除了缴纳赋税外,还可以将此地算作股金,使府衙有所收益。” 这天下间,就没有无主的地。 即使是不长庄稼的荒地,要想使用也必须经过官府的允许。 可荒地没有收益,官府攥在手里也变不成真金白银。 倘若算作股金,交给左梦庚建厂,那么每年都是一笔不错的收益。 最妙的是,这笔钱还不计入公账,不需要递解上去,可以算作当地的小金库。 明代官员的福利有多坑,大家都知道。 官员们不贪,日子根本就没法过。 这要是有一笔稳定的财源,大家日子宽松些的同时,必定会对他这个知州感恩戴德,敢不效死? 这个好处,瞿式耜第一时间就想明白了,更明白了左梦庚的深意。 临清知州挂着这么一笔收益,那么今后不管此地的主官换成谁,都得承左梦庚的情。 就算知州对左梦庚抱有恶意,也得看下面的官吏答应不答应。 如此一来,起码从官面上,左梦庚算是在本地织成了一张严密结实的网,将自己保护的更深了。 第73章 配药 相比起瞿式耜,左梦庚拉拢张继孟的办法就简单多了。 直接从自己的股份中拿出半成送过去,张继孟心安理得地收了。 光是这笔收益,就让张继孟不用为生活担心,还能补贴家用。 至于其他人那里,就需要精心准备了。 正好春节将至,理由是现成的。 左府里忙成一团,一套套的玻璃制品被装进不同的盒子里,然后分给不同的下人。 “这两套东西要亲自交到我爹手中,跟他说逢年过节的,上司那里不要吝啬。” 左良玉在保定做都司,过年回不来,府里肯定要准备年货送过去。 左梦庚给他准备了两套玻璃制品,让他拿来送礼。 这种礼物可比金银雅致的多了,对于左良玉交好上司很有帮助。 其他的几份礼物都是要送去京师的,分别给侯恂、刘宗周、徐光启和公端。 “若谷公和念台公那边不须多说,你们把东西送到,他们自然明白。公署丞那边,就说十分感激他的提醒,日后少不得他的帮助。徐府那边,礼物要分仔细。尤其是给徐小姐的,只能交由她亲启。” 下人们领命,赶紧出发。速度快的话,回来正好赶上过年。 目前只有一个炉子,产出的玻璃制品数量有限。 不过重赏之下,工匠们的积极性很好。不但掌握了吹制玻璃的方法,已经能够在玻璃中添加各种图案了。 凡是提升了技术的工匠,左梦庚这边金钱和职位奖励毫不吝啬。 工匠们备受压迫,被上位者奴役如同牛马,什么时候这样受到重视啊? 当真是视为知己者死啊! 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发财的美梦中,没有人知道,左梦庚已经悄悄地分离出去了一部分工匠。 这些玻璃匠人要做的东西,属于绝对机密,只有后营高层才知晓。 就在军营和冶铁所中间的一块偏僻的空地上,另一座部门已经建立。 这里生产的同样是玻璃,但产品在外面是绝对见不到的。 一种就是望远镜,军用利器。 不过镜片的磨制十分考验工匠们的技艺。 连续失败了十多次,工匠们才稍微摸到一点门道,但距离制出望远镜,恐怕还要一段时间。 但另一种玻璃制品的制作却很顺利。 那就是实验器皿。 要给火枪弄出需要的火药,必须要左梦庚亲自配置。没有这些器皿,是完全做不到的。 左梦庚要弄的,就是雷酸汞。然后以雷酸汞为击发药,弄出火帽来。 虽然雷酸汞作为火药,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却是目前条件下最优的选择。 虽然火棉的制作难度和雷酸汞差不多,但两者的定位完全不同。 雷酸汞可以作为击发药,做火帽的用量并不多。在无法大规模工业生产的情况下,用最原始的办法也能满足使用。 可火棉是作为发射药用的。 不说金属弹壳能不能做出来,光是子弹、炮弹中的发射药用量,那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工业生产就不要想了,即使棉花的供应都满足不了。 想要制出雷酸汞,需要先制出硝酸。 制硝酸又要有浓硫酸和硝酸钠。 这个时代,这些东西全都没有现成的。左梦庚必须从最初始的阶段,一步接着一步制取。 零基础弄这些,繁琐的步骤真的能够让人发疯。 要不是继承的记忆是一位顶尖的军事领域全才,左梦庚觉得以自己的能力,恐怕再给他一千年的时间也弄不出雷酸汞来。 加上军营那边还有许多的事务需要他来处理,更加分摊了他的时间。 一直到过年的当天,他才用实验室的方法弄出合格的硝酸来。 不过到了这一步,制出雷酸汞已经不远了。 过年当天都不见人,这让黄氏很不满,让左严亲自来催,左梦庚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实验室。 “此处封锁,严密把守。谁都不许靠近,里面的东西不许碰触。” 左梦庚将左荣留了下来,亲自看管实验室。 倒不是怕雷酸汞的秘密被人偷了去。 在这个时代,他不将雷酸汞的制备方法一步步详细教给别人,即使是欧洲的那些科学家来了也是一头雾水。 他怕的是引发事故。 雷酸汞的敏感性那是非常恐怖的,碰撞力量大一点就有可能爆炸。 为此他特意将实验室放在了远离各处的地方,周围百米内根本不允许进入。 如果将来生产雷酸汞的话,那更是要制造出千米左右的无人区来才行。 可不敢像无知的大明王朝那样,竟然将火药作坊放在京师城内。 好家伙,一炸之下,半个京城都没了。 左梦庚可不想自己的军队还没成型呢,就被这样的事故给炸没了。 见左梦庚将左荣留下,左严有些不忍。 “少爷,大过年,何不让孩子们休息休息,痛痛快快玩乐一番?” 左梦庚摇头否决。 “既然做了军人,职责最重。” 左严心说我当年在辽东军中时,主将们也没有这么不讲人情啊。 见他还要劝说,左荣赶紧道:“爹,您不用担心我啦。还有这么多兵呢,少爷回家了,我再回去,那些兵就没人管了。” 左严还能如何,只好叹息一声,充满了遗憾。 “那你记得好好吃饭,不要冻着了。明日下了职,早些回去。” 左荣应承下来,目送左梦庚、左严走了,开始布置军营的过年事宜。 这边过年的准备很是充分,左梦庚早早就让老秦头、张延去买了几口大肥猪,保证所有人在今日都能吃顿丰盛的饺子。 除了必须值守的士兵,其余的人也都允许回家和亲人团聚。 反正士兵们的亲人就在旁边的左庄,离着很近,管理起来并不困难。 到了城边,过年的气氛就很浓郁了。 那些无衣无食的流民,本地官衙都派人送了些吃食,让他们也能过个吃饱的年。 至于城里,到处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连绵不绝的鞭炮声让空气里满是硝烟味,小孩子们成群结队在大街小巷穿梭。遇着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好好地拜年。 得了大人送的糖果、小吃,就开开心心地分给小伙伴,然后又跑远了。 这一天,大姑娘、小媳妇也难得地走出了家门。三五成群挨个店铺逛着,随便买点什么都能说上半天。 许多店铺都在门口摆了盘子,里面放着准备的吃食,甭管是进店买东西的还是路过的,都可以随意拿了吃。 掌柜的就站在门口,逢人路过,拱手问候。有人进店的话,更是吉祥话连绵不绝。 别处逢年过节,都是早早关了店铺,回家享受去了。 唯有临清这里,商业气氛浓郁,即使年三十了也要等夜幕降临才会各回各家。 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左梦庚等人也骑不得马,一路步行回家着实耗费了不少时辰。 到了府中,就见到黄氏在指挥着下人们里里外外地忙碌。 准备酒酿、准备吃食、准备飞帖、贴对联、祭祖先,还要在府外备好银钱。 这个银钱就放在门外,无人敢碰。 因为这个银钱是临清过年的习俗,迎春这天,全城三百六十行的老板们和城内豪门大户会凑了钱,在钞关码头演大戏给全城百姓看。 各行当的老板们甚至会亲自下场,扮成戏中人物。哪家老板掏的钱多,扮演的角色戏份也就越重。 豪门大户当然不会下场,捐钱了事。 银钱放在门口,里正会收了去,交给演出的承办人。 谁敢动这个钱,那是要成为全城公敌的。 看到左梦庚回来,黄氏难得发了脾气。 “瞧瞧你们爷俩,大的大的在外边回不来,小的小的过年不着家。这么大个门户,就让我一个妇道人家撑着,是何道理?” 左梦庚赶紧赔笑。 “母亲辛劳,实在是孩儿那边脱不开身。” 左严这时候也要替左梦庚说话了。 “夫人有所不知,少爷那边管着上万口人,实在是走不脱。” 黄氏只知道左梦庚做了千总,按理说麾下应该就千来号人才对。一听说要管上万人,不禁吃惊。 “缘何这许多人?” 这种事左梦庚不想让黄氏知晓,赶紧打岔。 “小妹呢?” 说起乖巧的女儿,黄氏心满意足的很。 “你们都不回来,这丫头怕我劳累,帮我忙里忙外的。估摸着带人贴对联呢,还得看着厨房那边。” 左梦庚笑了。 “那敢情好,我这回来就能吃上饭了,不耽搁出门。” 黄氏脸色不好看了。 “大过年的,还出门干甚?” 左梦庚簇着她往里走,耐心道:“今儿过年,那么多士兵和家属咋样,孩儿不放心。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仔细些。这样将来上了战场,他们也能忠心用事。” 武将家里的事务,总归绕不开这样的话题。 黄氏听着,不禁神色复杂。 “你爹打了那么多年的仗,都没有你心思多。” 有句话她没说。 明显看的出来,儿子对麾下士兵的态度,要比左良玉好的多。 黄氏虽然不识字,也不懂打仗。 可也看的明白,似乎在治军上,左梦庚要比左良玉手段高超。 第74章 大年三十 忙活到傍晚,府里终于安稳下来。 所有的下人都云集到正堂,给主家拜年,同时领取赏钱。 黄氏端坐,左梦庚和左羡梅陪在左右。 一个人上来拜年,黄氏便勉励几句,由左梦庚将赏钱给了。 如果是女仆,左羡梅还会送上簪子、脂粉等物。 总归是让大家过个好年。 这些都做完了,仆人们还不能散去。 左梦庚站了出来。 他今天要宣布一件大事。 “各位都是老人,在府里多年,全都是信得过的。如今不但府中要倚仗各位,老爷和我在外面奔走,也少不得你们帮衬。” 众人连忙谦逊,不敢居功。 左梦庚摆摆手,制止了大家的话语。 “今儿当着阖府的面,有件事要和大家宣布。” 他回身从桌子上拿起几张纸,打开来后让众人看的分明,全都是契约。 “这些是左荣他们八个人的身契,借着今儿的机会,全都废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惊莫名。 左华七个更是抢出来,团团跪在左梦庚面前。 “少爷,俺们做错了啥,您打死俺们好啦,可不敢不要俺们呀!” “少爷,不要赶俺们出府啊!” 左严吓的手脚都哆嗦了,往前凑了凑。 “少爷,是不是这些孽障……这些孽障做了错事?您说出来,老奴打死他们。” 黄氏都坐不住了。 “我儿,为何如此?” 左梦庚让左华七人的哭嚎停下来,才说明何意。 “如今我在军中任职,左荣八人对我帮助不小,更是军中将校。既如此,岂可沦落奴籍?” 左享想都没想就喊道:“那俺们也是左府的人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就是不想被撵出去。 左梦庚苦笑不已。 “你们都误会了。废除你们的奴籍,不是要赶你们出府。” 他的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如今你们都是军中将校,麾下士卒云从。倘若士兵们知道他们的主将是个奴才,会作何感想?今时今日,你们不过是队正而已。往后你们升迁为千总、都司、游击、参将甚至是总兵时,该怎么办?” 这话令左华七人不禁晕乎乎的。 他们……也能做到总兵那样的大将? 如果他们都成了总兵,那少爷…… 可不管怎么说,左梦庚给出的设想,让他们的心里沸腾不止,态度总归不是那么的坚决了。 左梦庚又道:“你等既为将官,当顶天立地,为军表率,岂可再卑躬屈膝伺候人?因此,这奴籍是必须废除的。” 他话音一转,再道:“当然了,虽然废除了奴籍,不代表你们就不是左府的人了啊。这里始终都是你们的家,随意进出、居住,明白吗?” 左华七人热泪盈眶,终于明白了左梦庚的深意。 不过此事他们不敢做主,不由得看向左严。 这位左府大管家浑然没有想到,左梦庚在大年三十这天,弄出这么大的事来。 其中更是涉及到了自己的儿子。 依左严的本心,觉着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在左府做着管家,虽然是伺候人的活,可比一般的仆人地位高的多。吃喝不愁,比许多人都强了不少。 日后自己老了,左荣和左华还能接自己的班,照样不怕没了活路。 哪成想左荣和左华去了军营,摇身一变竟然成了军官。 虽然他不知晓大队正是什么军官,可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那绝对是了不起的。 相当于把总了。 当初左良玉在辽东军中,拼死拼活也才是个把总啊。 既然儿子出息到这种程度,左严的心思也活泛起来。 他这一辈子是钉在左府了,也干惯了伺候人的事,做不来别的。 可子孙后代有机会封侯拜将,难道还拦着不成? 一想到两个儿子将来有机会成为威风赫赫的大将军,左严的心也热乎了起来。 他颤颤巍巍跪下,给左梦庚磕了三个头。 “咱们都是府里的人,生死富贵都是老爷、夫人和少爷恩赐。要他们生,他们就生;要他们死,他们就死。如今少爷慈悲,给了他们新的活法,老奴还能说什么?” 他转过头来,怒瞪着左华七人。 “从今以后,你们都能挺起腰杆子了。但就算是到死,也得记着少爷的恩情。谁要是忘恩负义,忤逆少爷,我亲手了结了他。” 这是同意了。 左华七人露出欢颜,纷纷跪倒。 “多谢少爷提拔,我等日后必不敢忘。少爷但有所命,生死无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左梦庚点点头,道:“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跪我了。从今以后,左府之内,不可跪任何人。记着,你们是我后营的兵,也是我后营的将。顶天立地,不比任何人差了。好好努力,不要给我丢人。” 左华七人站起,齐齐敬了军礼。 “是。” 黄氏和左府其他下人在一旁看了,心里的波澜当真是如潮如涌。 左荣八人大家都识得,以往跟随在左梦庚身边走马斗鸡,惹是生非,便是府里也厌恶的紧。 谁能想到,如今不但出息了,甚至连奴婢都不是了。 再看看自己等人,依旧是低人一等的贱命,当真是羡煞啊。 黄氏根本不懂左梦庚做的这些有何意义,可既然是儿子做的,那么她就支持。 “你们八个,从今以后见我如见亲母。在这府中,你们也是少爷。谁敢怠慢了你们,严惩不殆。” 左华七人欣喜不已,彼此笑闹着,只感觉人生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左羡梅躲在母亲身后,看着神采飞扬的哥哥,再看看明显和往日不同的左华七人,隐隐有些感悟,又什么都想不明白。 左梦庚自然注意不到这些,笑道:“今儿年三十,到处都阖家团圆。不过嘛,周思归那边肯定冷清。走,随我去接了他过来,一起过年。” 周家就剩下周游一个人了。 周氏的宅邸虽然还给了他,可偌大个宅院就他一个人住着,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这个新年,指不定多么冷清呢。 大家都称好,簇拥着左梦庚出门。 左华落在后面,临出门时,始终忍不住跃跃欲试。突然回头,朝黄氏道:“娘,孩儿去去便回。” 黄氏一愣,随即抿嘴轻笑。 “你这小猴,快去快回,不许惹事。” 左华笑的跟傻子一样。 “诶。” 左严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禁不住眼角湿润。 “夫人切莫娇惯了这群小子,免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 黄氏脸色却十分严肃。 “我没读过什么书,也没有什么见识。可我看这帮孩子做的不错,是能成事的。看到他们都好好的,我这心里呀,就知足了。” 左严还能说什么呢,唯有更加勤恳,才能报答了。 “一会儿周家少爷要来,老奴得去厨房那边盯着,不能出了差错。” 儿子飞上了凤凰枝,他帮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用心,不能拖儿子的后腿。 满城烟火气,此处最寂寥。 左梦庚等人来到周府的时候,发现这里果然冷清。 周府的大门敞开着,周游正一个人笨拙地贴对联。 他明显没有干过这个,试了几次都没有贴好。 正烦躁的时候,旁边伸来一只手,帮他按住了对联的一角。 周游一愣,回头看去,对上了数双含笑的眼神。 “周兄,恭贺新禧。” 周游默然,想要说些什么,眼眶突然红了。 左梦庚怕他情绪爆发,忙道:“都来帮忙。” 众人嘻嘻哈哈地上来,人多力量大,对联三下五除二就贴好了。 看着焕然一新的门第,别有一番气象。 “你们怎地来了?” 左梦庚往里走,趋入正堂,来到周家先人灵前。点了香火,径自跪倒。 左华七人照做,恭敬地给周朝瑞行礼。 做完这些,左梦庚拉着周游的手,道:“大过年的,喜庆日子,怎可落下你一个人?走吧,过年去。” “我……” 左华七人簇拥上来,不容他退却。 “快走,快走,莫要婆婆妈妈的。” 周游拗不过,被推着出了门。 可人到府外,不由顿住。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就见周府门外,从门口伊始,沿着纸马巷,红烛和供品依次排开,绵延不绝。 远处还有百姓赶来,在周府门口放下礼物,遥遥的磕头后,默默地又走了。 寒风中,周游泣不成声。 左梦庚也是鼻子发酸,拍拍周游的肩膀。 “老百姓的心里都有一杆秤,谁为他们做过什么,他们都记着。大道不孤,周伯父泉下有灵,足以欣慰了。” 周游什么也说不出来,朝着四面八方不停作揖。 敬天敬地敬先人…… 更敬民心! 第75章 不尊重军人的王朝 到了左家,周游才发现,只有自己一个外人。 “太冲兄呢?” 说起黄宗羲,左梦庚忍不住苦笑。 “他说自己是孤魂野鬼,如今好不容易凑上了热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去了。” 军营和左庄那边上万人,过年的时候大家伙一起动手。那个场面看的黄宗羲格外欢喜,无论如何也不想来左家。 “还是太冲兄洒脱。” 左梦庚笑道:“那等下咱们吃完,也找他洒脱去。” 周游颇为意外。 “大过年的,你要去军营?” 左梦庚反问。 “我这个主官可以不去吗?” 周游懂的可比其他人多的多了。 “如此三军用命,敢不效死?” 他深知,左梦庚大过年的都要去军营,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掌握军心。 古往今来,那么多名将,恐怕也没有人做到左梦庚这个程度。 那些士兵们岂能不感动? 丰盛的酒宴摆好,周游注意到左华七人居然也上了主席,不由的眼神询问过来。 “如今他们七个是军官,我便将他们的奴籍废掉了。” 相比起左梦庚大年夜要去军营的举动,周游这次受到的震动更大。 “真不知道你的胸怀到了何等程度?我现在确信,普天之下,唯君翘楚。” 这个赞誉可就太高了,左梦庚哈哈一笑,谦虚不已。 左羡梅也在桌上,更多的目光看向周游。 “周府的老人找不回来了吗?” 周游摇头叹息。 “不知散到何处去了,再说了,即使找回来,我也管不好他们。” 黄氏跟着着急。 “那么大的门户,没有帮手怎么行?” 周游苦笑。 “小侄这些年孑然一身,颠沛流离,倒也习惯了。真要弄一大家子上上下下的,反倒无所适从。我想着,周家的房院太大,实在不成,就租出去一些。我自己留个住所就行了。” 这是他的家事,别人也不好插嘴。 左梦庚只是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周游应了,便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虽然左良玉不在家中,但这么一大家子团聚,照样热闹。觥筹交错,美食琳琅,这个年过的倒也充实。 吃过了晚饭,天色已经黑透了。 左梦庚几人牵了马,直奔城外。 临清城中热闹非凡,但城门还是关闭的。 他们一行人到了城门处,守城的士兵迎了上来,刚想要呵斥,看到全都高头大马的,胆子先怯了。 小旗依旧是认识左梦庚的那个,堆笑道:“左少爷,这是要出城?” 左华上前一步,喝道:“什么左少爷,这是你们千总。” 小旗作势掌嘴,连连道歉。 “小的疏忽,小的疏忽,忘记了此事。” 左梦庚看着这些可怜的士兵,根本没有盛气凌人的心思。 “大过年的,别人都在家里欢聚,你等却在此地守城。这城中万千百姓的安危,全靠诸位了。” 大过年的,天寒地冻,谁愿意在这又冷清又难熬的地方守城呢? 可军令如此,这些士兵们除了咒骂之外,别无他法。 此时听到左梦庚竟然致谢,心底的感想竟稍稍有些不同了。 左梦庚让左华拿了十两碎银子给那小旗。 “各位辛苦,无以为敬。一点小小心意,明早下职后请诸位喝杯水酒,暖暖身子。” 士兵们感动的一塌糊涂,纷纷回礼。 “千总高义。” “谢左千总赏!” 左梦庚点点头,示意那小旗开了城门,带着众人没入了黑夜中。 士兵们一边重新关闭城门,一边议论纷纷。 “咱们年年过年在这里守城门,除了西北风喝一肚子,啥都没有。还是人家左千总地道,别说给银子了,就冲那一句谢,咱这心里就暖乎乎的。” “哎,可惜咱们不能去后营。有左千总这样的上司,当兵才有盼头啊。” 奔往左庄的路上,周游一直在思考刚才左梦庚的所作所为。 “你那是在邀买人心吗?” 左梦庚失笑。 “他们又不是我的兵,我收买什么人心?” “那你赠给他们银子……” “就是谢谢他们的辛苦罢了。” 见周游很是不解,左梦庚拉住坐骑,回头指着烟花满天的城池,道:“你看看,这一刻,不止临清城,普天之下,都在欢庆新年。千家万户团聚在一起,是多么开心的事。” “可这些军人呢?不管平常他们偷鸡摸狗,多么可恶。在这样的时候,他们却只能站在城墙上,看着黑洞洞的野外。此地这般,大明九边呢?为了守护千家万户的安宁,又有多少士卒做着同样的事?” “只可惜,那些上位者们将军人视作奴仆,动辄打骂惩处。却从不想想,又是谁在守护着这家国天下?” “一个不能善待军人的王朝,一定会有一个十分悲惨的结局。” “你信吗?” 周游久久无语,心底的波澜却不停冲刷着他的认知。 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里,都在告诉他武夫跋扈。倘若不加以压制,则藩镇割据之祸必将重演。 他见过的军人也不少,确实各个都很粗鄙。其中凶恶之辈,更是罪不容诛。 哪怕在辽东的战场上见识了许多军人舍生忘死和东虏血战,也让他对军人喜欢不起来。 如今跟随左梦庚进入后营,他想的也只是为自己寻一份差事,实现一些自己的志向。 可左梦庚却从不一样的角度,让他看到了军人的伟大。 是啊,这神州亿兆同在欢庆。又有谁想起了那些面朝北方、忍风迎雪的军人呢? 他们的背后就是家人,可他们不能回头。 为了家园、亲人的安危,他们必须像钉子一样牢牢地守在城墙上,不让豺狼一样的敌人跑进来。 可这些年来,他们又得到了什么? 倘若不是为了亲人,不是为了家园,他们还愿意站在那里,守护这个大明吗? 前往军营的一路上,周游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至于答案。显然短时间内他是得不到了。 离着老远,就能够看到左庄的上空各种烟花时而绽放。 上万人聚居在一起就是这样,热闹的如同城镇一般。 他们到了近前,被卫兵拦住。 “千座,你咋来啦?” 卫兵认出人来,很是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向东,现在是你站岗?” 如今后营只有一个半大队,人数不多,所以每个人左梦庚都认识。 被千座叫出名字,小伙子开心死了。 “是俺值岗,还有一个时辰换人。” 左梦庚笑问道:“想回家了吧?” 王向东不好意思地挠头。 “家里分了猪肉,俺娘包了肉馅饺子,叫俺下了值赶紧回去。” 这是人之常情,左梦庚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嘱咐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认真。全营、全庄的安全都在你的手里呢。” 王向东挺直胸脯。 “千座,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是个好兵,令几位军官都很满意。 左梦庚四处看看,问道:“暗哨在哪儿?” 建立军营那天开始,对于警戒左梦庚就无比重视。士兵们的基础操练还没开始呢,站岗、布哨的技艺就已经开始教授了。 军营夜间值岗,必须要有明哨和暗哨。 这样一来,即使明哨会被人偷掉,暗哨也能及时发出警报。 远处一个柴禾堆里钻出个脑袋。 “千座,俺在这里。” 左梦庚把暗哨叫过来,指点道:“这附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就这个柴禾堆扎眼。你藏在里面,敌人一眼就能猜到。那你这个暗哨还有用吗?” 暗哨的士兵羞愧的抬不起头。 “俺就寻思着,柴禾堆里不怕风,暖和点,没想到别的。俺马上改。” 左梦庚给他指点左侧一块空地,道:“那边看起来不起眼,而且平坦,敌人不会有什么防备心理。你在那边挖一个小坑,然后藏在里面。除了脑袋外,身上盖一层薄土,效果要更好。” 那士兵学到了东西,欢欢喜喜地去了。 左梦庚朝王向东敬了军礼。 “这里交给你了。” 王向东站的笔直,回礼。 “请千座放心,绝不会放一个人过去。” 左梦庚拍拍他的肩膀,率先走进了庄子。 其他军官路过王向东的时候,都悄声夸赞了几句。把个小兵激动的,跟中了状元似的。 第76章 展望 庄子里并没有因为天黑了就安静。 在大年三十这一天,热闹才是唯一的主题。 庄子里从入口开始,每一个路口都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照的和白昼一样。 四周防护严密,孩子们什么都不用怕,可以肆意玩耍。 而最被孩子们喜欢的东西,无疑就是鞭炮。 每人分一截香,将鞭炮插在雪里,点燃之后纷纷鬼叫着跑远。再看炮仗轰然炸响,窜入半空。 这是多少年后都忘不掉的童趣。 左梦庚在旁边看到了陆氏兄妹。 陆娃子牵着陆小妹的手,艳羡地看着小孩子们玩耍,并不上前。 “为何不跟他们一起玩?” 陆娃子抬头,看到是他,眼神便亮晶晶的。 “俺要照顾小妹。” 陆小妹却不这么说,气鼓鼓的。 “他们不带哥哥玩。” 左梦庚一顿,没有问为什么。 小孩子虽然淳朴,但懵懂无知中给人造成的伤害才最刻骨。 陆娃子失去了那玩意儿,无法蹲着尿尿,肯定会被同龄人奚落和排斥。 在这个无依无靠的世界里,他争不过,也不敢争,只能守着妹妹。 这是他唯一的念想。 左梦庚摸摸他的脑袋,蹲在他的面前,让他的眼睛可以平视自己。 “一个人活的好不好,要看他在死去的那一天,回首往事的时候,觉着自己的一生够不够精彩、有没有意义。如果有,那么这个人的生命就是最好的。如果没有,那就和杂草一样。你愿意活着精彩,还是像杂草一样?” 陆娃子看着他,有些听懂了,有些没听懂。 “俺……俺只要小妹好好的。” 左梦庚捏捏他的脸颊,笑道:“你好好的,小妹才会好好的。” 陆小妹从旁边抱住陆娃子。 “哥哥,你是最好的。” 陆娃子便仰着头,很是骄傲。 “嗯,我是最好的。” 两兄妹就嘻嘻哈哈笑起来。 他们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今天都吃了啥?” 左梦庚一手牵着一个,一边唠嗑,一边往里走。 陆小妹很活泼,话多。 “张婶做了好多好多好吃的,我吃了好多肉。” 他俩目前住在张延家,张婶也就是张延的媳妇张齐氏。 一个很心善的女人,得知陆氏兄妹的遭遇,心疼的不得了,照顾的和自家孩子一样。 “哈哈,那你可亏了。等下还要吃饺子呢,肉馅的。” 陆小妹很懊恼,摸着有些鼓的小肚子,惋惜吃不了几个饺子。 但很快又开心起来。 “让给哥哥吃,哥哥可以多吃几个。” 陆娃子只是道:“妹妹吃,妹妹吃饱了我再说。” 包饺子的地方在大院里。 这里以前是冯员外的住所,建的十分豪华。后来庄户们搬过来,把这里空了出来,准备留给主家。 左梦庚却不喜欢这种大而不实的地方,干脆拿出来,作为左庄的公共活动区域。 今儿过年,杀了大肥猪,除了各家各户都送了些外,老秦头、张延和大家伙一商量,也别各家过各家的了,凑在一起包饺子,一起过年。 谁都不曾这样过新年,可上千人聚在一起的热闹劲,当真是什么也比不上。 男人们各有娱乐项目。 岁数大的凑在一起,商议着明年的田地咋整。 壮劳力也凑在一起,相识的讨论着年后去哪里干活。 如今这边需要人的地方很多,冶炼所就是劳动力大户。除此之外,年后还要有火枪制造所、火炮制造所、火药所,全都要用人。 再年轻些的,则是在说着军营里的事儿。 如今后营只有大队以上的军官任命了,其余的中队、小队军官全都空缺。 大家伙都眼热着呢。 还在码头那边干活的人,除了显摆积攒的工钱,就只能羡慕地听着那些先入伍的人,说着新奇的军营故事。 什么走道也有学问呀、又认识了几个字啊、谁谁谁不听话被关禁闭了啊,都是以往不曾有的经历。 妇人们则在另一边,和面的和面,搅馅的搅馅,包饺子的包饺子。 要供给上万人吃,这可是个大工程。 可干活的同时,女人们能说的就更多了。 东家长、西家短的就聊不够,还要说说军服制作的情况。 王秀芹是理所当然的焦点,所有人都想要从她那儿多学点手艺。 多干一点,就多一点工钱呢。 左梦庚的到来,引得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事,里三层、外三层地涌了上面。 “该干啥就干啥,不用管我。” 他好生安抚,才让大家伙散开。 不过到底乱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左梦庚趁此机会,走到中间,团团作揖,声音清朗。 “今儿三十,我和几位将官过来,就是给大家伙拜年的。” 大家伙全都喜气洋洋的,脸上红光。 什么时候见过主家、上司来给下面的老百姓拜年的? “少爷,给您磕头啦,祝您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有激动的当场就要跪下,被左梦庚连忙拦住。 “咱们这儿啊,不兴跪。在家里头给父母磕头,那是孝顺。除了父母,谁都不跪。” 有人喊道:“见了官老爷不跪,要被打呢。” 左梦庚掷地有声。 “别儿地我管不着,但是在这里,我说了算。我说了不兴跪,那就不准跪。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的人,凭啥要给别人跪?” 上万人寂静无声,努力在消化他说的东西。 这里面大部分都是朴素无知的老百姓,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一直以来的观念就是,见着贵人得磕头。 左梦庚不让磕头,那岂不是不要尊卑了嘛。 很多人转不过这个弯儿来,但也不敢违抗左梦庚的命令。 陈芷和那些读书人就不同,知晓左梦庚的说法是多么的离经叛道。 士农工商,主奴有别,规矩早已制定,人人都得遵守。 打破这个界限,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现在还只限于军营和左庄,未来呢? 可他们这些读书人,到底不是大富大贵的人上人。 天灾之下,盘剥之苦,他们尝受的并不比一般的老百姓少。偶尔无奈的时候,他们也会思考,这个天下到底怎么了? 为何老百姓会那么苦? 为何他们这些读书人都要受欺负? 为何想要寻个公道都不成? 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 他们的思考或许没有找到答案,但是当看到压迫的社会出现任何改变,他们理所当然地不会去反对。 安抚好了大家,左梦庚换上笑脸。 “你们人多,我呢又穷,没法给你们人人都准备礼物,那我就得要饭了。” “哈哈哈哈……” 大家伙笑的酣畅,发觉这个主家、上司一点都不遥远,很是令人亲近。 黄宗羲、周游在一旁看着,均觉得很神奇。 他们认识左梦庚的时间不短了。 以往和那些官员大族来往时,左梦庚于礼节上总是有疏漏之处,显出他武人的粗俗来。 可一旦和平头老百姓凑在一起,他的表现又是那么的和谐自然,总是三言两语就能够拉近和百姓们的距离。 他明明是个将二代,为何做这些就如此信手拈来呢? 他们当然不知道,左梦庚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存在。 一个是本体,少年未成;一个是未来,塑造了如今的他。 “所以啊,我就准备了点糕点和糖果,孝敬各位老人。至于你们大家伙……等会儿咱们还是吃饺子吧。” 哄笑再起,所有人都说应该此理。 接下来,左梦庚在左荣、左华等人的帮助下,挨个给老人们送上礼物,还跟每位老人都能说上几句,逗的老人们开怀大笑。拉着他的手,有着太多说不完的感激话。 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土地,如果不是左梦庚收留,也许已经死在临清的城墙下了。 这样安稳的日子是谁给的,他们始终记得。 “这年呢,咱们得过好。可是这年呢,很快也要过去了。过了年,咱们还得加把劲。将来的日子咋样,不能光靠我,还要靠大家伙。田地就在那里,勤快干活,让它长满庄稼;工坊就在那里,好好干活就能有工钱。大家伙都努力了,咱们的日子才能好。”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那个挥舞着手臂的少年,仿佛在看着希望。 他的手臂挥舞的是那么的有力,他说的话是那么的贴心,全都钻进了老百姓的心坎了。 “如今呢,咱们庄子上的孩子可不少了。所以我打算,年后暖和了,就在庄子上,给孩子们盖个学堂。咱们这儿读书人不少,足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了。我来当这个校长,让咱们的孩子有更好的将来。你们说,好不好?” “好!!!!” 新年的热闹,都及不上大家伙心里的热乎气。 明年,一定是更有盼头的一年! 第77章 现实问题 新年过后,整个左庄的人干劲更加足了。 中国人望子成龙的心愿,从古至今都不曾改变过。 年后,没用左梦庚组织,庄户们就自发地盖起了学堂。 砖窑是现成的。 本来是用来烧制耐火砖的,现在用来烧普通的砖瓦也可以。 第一大队和总后大队的新兵每天都被折腾的不轻,但进步肉眼可见。 左梦庚负责教军官和读书人们新的识字、数学等方面的知识,这些人再下去教给两个大队的新兵。 隔三差五,新兵们还会进行考试比赛。 学的好的奖励,学的不好的军官跟着丢人。 这样的氛围,让所有人都深感新奇,又很享受。 眼看着一切都在顺利发展,烦心事找上了左梦庚。 “千座,俺们试制了铳管,不成。” 杨贵等人愁眉苦脸,报给了左梦庚一个糟糕的消息。 “为何不成?” 武器可是关系到军队的未来和战斗力,左梦庚最是紧张不过,赶紧去了火器制造所。 负责制造枪管的铳匠们此时都在这里,一个个垂头丧气,和霜打的茄子似的。 “千座,这铳管……俺们钻不动啊。” 火器制造所的负责人是徐大干,几十年的铳匠了。手艺没说的,大家伙都服气。 他的手里就拿着一根未完成的枪管,呈给左梦庚看。 左梦庚接过来仔细打量。 精钢打造的管壁,一看起来就充满质感。相信士兵们拿在手里,也会安心,不用怕炸膛了。 但徐大干的话,让左梦庚不解。 “为何钻不动?” 徐大干又拿过一物,赫然是钻头。 “这铳管是钢的,钻也是钢的。俺们卯足了力气,也钻不进去啊。” 左梦庚愕然,随即不禁拍打脑门,被这个问题弄的哭笑不得。 明代的火枪枪管是怎么制造的呢? 是用两张烧红软化的熟铁,中间用铁梃包裹起来后,由工匠用锤子一点一点砸出来的。 砸成之后,虽然中间是有孔的,但直径过小,并不能作为枪管使用。于是还需要用钻头拓展,使其达到合规的口径。 最后还要将枪管内壁打磨光滑,才能用作火枪制造。 因为钻是钢的,而枪管是熟铁的,硬度不同,尽管靠手工的方式依旧缓慢,但好歹可以慢慢钻成。 现在冶炼所那边弄出了钢制的枪管,铳匠们拿着钢制的钻头,可不就没法下手了。 左梦庚满心欢喜地想着弄出了钢制的枪管来,可以节省火枪的重量又可以提升火枪的质量。就是没想到,工匠们拿着这样的枪管毫无办法。 现在连扩展枪管内径都做不到,那其余的刻膛线之类的就更加不用想了。 那么有没有别的办法,让现有的钻能钻钢制枪管呢? 现有的条件来看,并没有。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用机械力,提升钻头的转速来完成这道工序。 可左梦庚去哪里弄转速达到要求的机械呢? 没有蒸汽机、内燃机啊。 至于水力驱动…… 左梦庚都不用试,直接就否决了。 水力驱动再怎么弄,机械动能都达不到钻枪管的要求。 再一个,水力驱动提供的动能并不稳定,很容易将枪管钻歪。 见左梦庚也被难住了,徐大干小心翼翼提道:“千座,其实熟铁枪管已经足够用了。咱们这里不贪污、不克扣、用料足,造出来的铳管没问题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左梦庚这才发现,是自己魔障了。 他光想着尽量将武器的性能提升到最大,却忘了以当今的火器技术,够用其实就可以了。 无论如何,火药还是黑火药。 哪怕将黑火药的品质提升到极限,爆炸的势能也就那样。熟铁制造的枪管只要保证质量,足以承受。 否则的话,大明上下两百多年,早就抛弃这样打造的火器了。 假如重新用熟铁来打造枪管,好处还有很多。 第一,钢制的钻头可以给枪管刻膛线了,这就满足了左梦庚对新火器的需求。 第二,极大地降低了制造成本。 杨贵等人在炼钢的时候,左梦庚已经测算过成本了。 好家伙,炼一斤钢的成本居然是同样一斤熟铁成本的五倍。 官方打造一支火枪的价格是二两银子,要是按照左梦庚的要求,一支火枪造出来,起码十五两银子。 三千支火枪就得四万五千两白银,这还不算配套的刺刀、弹药、维护用具的成本。 养不起,养不起…… “那就改回熟铁枪管好了。不过你们必须保质保量,不能出现残次品。要是被我发现,可是要掉脑袋的。” 徐大干等人惊惧的同时,连连保证。 “千座您放心,俺们在这里吃得饱、赚的足,怎么会对不起的自己的饭碗?只要能保证铁料供应,要多少铳管都能做出来。” 反正来了,左梦庚决定多解决几个问题。 “锻造铳管,暂时只能靠你们手工打。等河流开化后,那台水力锻机就能用了,到时候你们得尽快适应。等你们掌握了,咱们就在河里多建几个水力锻机。” 相比起工匠们的手艺,左梦庚更加相信机械。 毕竟要打造的不是什么艺术品,而是具备统一标准的武器。 怎么打枪管,左梦庚看过这些工匠干活,还是信得过的。但有一个问题,是他不能忍受的。 “你们钻枪管需要多久?” “每日可钻寸许,大抵月余就可完工。” 说这话的时候,徐大干洋洋得意,浑然没有注意到左梦庚满头黑线。 他喵的一个多月才完成一根枪管…… 得,别的他没办法,怎么改进这个他还是有办法的。 明代工匠给枪管钻膛,并非是纯手工,也是有钻床的。 钻床用木头做框架,上面搭着一块圆形的石盘,很像石磨。系上皮条后,靠人力来拉动,可以使石盘带动钻头旋转。 这玩意儿的效率能有多高? 左梦庚让左代跑回去拿来了纸和铅笔,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作图。 “这个钻床,能做出来吗?” 身为军火专家,左梦庚的记忆里有太多相关方面的知识了。 他找出了一套简易的膛线机图纸,然后画了出来。 这个膛线机也是手工使用的,结构非常简单。 机器的后半部分是一个很大的手摇转轮,这个可以用铁打造,带个摇把就行。 转轮上带着一根连动杆,样子有些像蒸汽火车的车轮。 连动杆另一头连着一段可以前后移动的游标卡扣。卡扣整体箍合在膛线机上,一旦转动转轮,卡扣就会在固定的距离内来回移动。 在卡扣的上方,还有一段前低后高的铁片。铁片中间是长条形的中空,悬挂着一个机关和下面的卡扣相连。 这个机关的侧面,有一排齿轮状的结构,同卡扣上的齿轮紧紧贴合。 当卡扣前后移动时,这个齿轮就会和机关发生作用,开始旋转。 齿轮的另一端,就连着钻头。通过这样的力,来为枪管钻刻膛线。 为了输入的力更大,左梦庚将转轮上的摇把改掉,换成了自行车脚踏板。 这样一来,原本需要手摇的装置,就可以让人用脚踩动,省时省力。 一群工匠凑在图纸前,啧啧称奇。 他们看的懂也看不懂,只得拉着左梦庚不停请教。 一连讨论了两个多时辰,大家一致认定,这个膛线机造的出来,不难。 左梦庚倒是没有那么放心,因为他知道,别看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膛线机,制造起来以如今的工艺也做得到。但伴随着膛线机的,将会是一整套的工艺标准。 “你们看好,枪管能不能放上去,这是有大小要求的。所以你们在打造枪管的时候,必须保证大小一致。” 在徐大干等铳匠面露难色的时候,左梦庚看向杨贵。 “让你们做的尺子和游标卡尺都做好了吧?” 杨贵连忙点头,让徒弟去取了过来。 当决心要打造武器的时候,左梦庚就知道标准化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古人所采用的步、寸、尺、丈等长度单位,实在是不够标准。唯一的办法,就是统一度量衡。 因此在炼出第一炉钢的时候,左梦庚除了让杨贵等人做了几根吹管给玻璃那边外,其余的都用来打造测量工具了。 钢尺、游标卡尺、天平秤等,都被造了出来。 作为实用主义者,左梦庚根本就不纠结,直接将米、分米、厘米、毫米的概念拿了出来。 同时也对工匠们说了,谁能弄出测量更小单位的方法和工具,重奖。 米的长度嘛,就是他迈一步的距离。 杨贵等人取了后,拿回去之后进行等分,然后就得到了分米、厘米和毫米。 这个标准当然和后世的公认标准不同,但也无所谓。 反正现在这个标准是他第一个制定的,后世的人就只能遵照他的标准来。 第78章 火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尽管左梦庚十分渴望自己的军队能够早日装备上武器,但他并没有着急。 武器的制造固然重要,但借着制造武器这个机会建立起完善的工业体系,意义更大。 新的度量衡推广,就是第一步。 明代的火枪制造,在锻造出枪管后,需要用钻头将枪管内径扩宽,才能使用。 可能有人说了,既然枪管铸造出来后还要拓宽,那为何不在铸造的时候使用更大的铁梃来撑起枪管内径呢? 对不起,做不到。 铁梃是一定要用钢来做成的,其余的铁料都不行。 否则的话,锻造枪管的时候,大力捶打之下,枪管能不能成型不好说,可能铁梃先被砸的变形了。 钢很难得,材料金贵,偶然得到一些根本做不出太大的铁梃。 除此之外,手工锻造的枪管,即使工匠的手艺再精湛,也很难保证内壁完全和铁梃契合,也就是内壁一定会凹凸不平。 反正最后都要用钻头重新处理枪管内壁,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在铁梃上多做文章。 到了左梦庚这里,反而省略了这个步骤。 因为他要制造的火帽枪的枪管口径,是没有火绳枪那么大的。 加上冶铁所这里的钢很容易得到,所以在铁梃上可以尽情制作。 按照左梦庚的要求,新式火枪铸造需要的铁梃要比原本的铁梃直径略大,但又比火绳枪口径略小。 等到水力锤锻机可以使用后,就可以保证锤造的枪管内、外壁足够平直。 水力驱动的锻锤宽度可以达到一米有余,每一下锤打都能覆盖到整根枪管。 一米宽的锤子,重量足有数百斤,靠人力是不可能使动的。 这也是为何人力锤打的枪管内壁无法保证平滑顺直的原因。 除了铁梃、锻锤外,钻头也是用钢打造的。 只可惜山东没有钨矿,否则的话就可以弄出钨合金的钻头,给钢制枪管钻孔拉膛线也就不是梦想了。 另一个需要按照标准制作的,自然是子弹。 有了火帽枪不弄米涅弹,那是没天理的。 米涅弹的制造又不难,这也是左梦庚给枪管加膛线的底气所做。 米涅弹和火绳枪的弹丸一样,都是用铅铸造的。 铅熔点低,性软,只需很小的力就能塑造成型。 米涅弹的制造,只需要弄出模具,然后将融化的铅水浇铸,就能成品。 当然,这样的米涅弹还不能投入实用,因为表面十分粗糙,还需要打磨光滑。 另外模具制造的米涅弹肯定会出现不符合标准的产品,还需要质检和弥补。 如果是铜制、钢制的弹壳,残次品只能废弃。而铅制的米涅弹,只要不是有破损,大小出现差错的时候是可以通过工具调整的。 工具也很简单。 就是铁制的几个套子,中间还有一个制作的非常标准的铁环。 米涅弹可以卡在其中,装入套子后将外面的部分用力拍动,就可以将米涅弹塑造成合格的标准。 不要说成年男人,即使是女人也可以干这个活。 子弹工厂那边,左梦庚就招募了许多女人来做工。 熬铅水、浇铸子弹的时候用男工,打磨、质检则用女工。 干这个活,女工每天可以得到十文工钱。一个月就是三百文,相当于零点三两白银。 以此时的物价来说,这个工钱和剥削没什么区别。 但左梦庚资金有限,该昧着良心的时候也只能昧着良心。 这是山东,物价不能和江南比。这个工钱虽少,但也是收入。 何况左梦庚旗下的工厂是提供中、晚两顿饭的,这对于女工们来说,节省了极大的一笔开支。 再说了,她们不出来做工,窝在家里什么收入都没有。可以补贴家用,积极性非常高。 成日和铅为伍,是会铅中毒的。 左梦庚到底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让王秀芹那边制作了大量的手套和口罩,提供给这些工人使用。 哪怕防护标准不能和后世相比,聊胜于无吧。 相比起钢铁,铅就好弄多了。 左梦庚将供货渠道交给了张家,每月可得两千斤。用来制作米涅弹,完全足够了。 除了米涅弹,左梦庚一步到位,纸壳定装药的概念也拿出来了。 他的规定里,米涅弹是和纸壳弹装在一起的。 使用的时候,只要拔掉米涅弹头,就可以将纸壳里的火药倒入枪管,一举两得。 米涅弹里的木塞也是提前装入的,大大简化了士兵的使用流程。 黑火药的最佳配比,左梦庚烂熟于胸。 火药工厂被他安排在了最远处,甚至比他的实验室还要偏僻。生产流程和管理,更是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 谁敢违反,严重者直接处死。 严苛的规章制度让所有的药匠都不敢怠慢,干活的时候十分认真。 “看好了,火药的制作必须这么来。制作方法只许你等知晓,谁敢说出去,杀无赦。” 这个警告,反而没有吓到药匠们。 他们以前在别处干活的时候,保密也是要求的。 让他们意外的是,左梦庚居然要教他们这些老匠人如何制作火药。 可是等左梦庚开始动手后,这些人才发现其中竟然有如此多的差别。 左梦庚展示的火药原料提纯手段和技术,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 匠人们小心翼翼地将各种原料拿在手里,有胆子大的筒子甚至放进嘴里品尝。 “竟如此纯净!” “看会了吗?” 演示完,左梦庚问道。 匠人们纷纷点头,然后在左梦庚的指点下开始上手。 纯熟的匠人就这点好,动手能力非常强大。只尝试了三遍,他们提纯的火药原料就已经能够和左梦庚媲美了。 火药配比上,左梦庚没有亲自动手。 “将这些药以一成比一成五比七成五进行混合。” 火药工厂这边也得到了天平秤,工匠们仔细称量了之后,完成了混合。 工匠们以为完事了,但后面还有步骤。 左梦庚让工匠们往混合好的火药里面添加水,用量为火药的8%。 用水将火药彻底搅拌后,晾晒半干。接着,就是让黑火药发挥最大威力的关键环节了。 那就是火药的颗粒化。 都知道用筛子可以完成这个程序,但多大的筛子、多大的眼儿制作出的颗粒化火药最好呢? 除了左梦庚这个专家,即使是后世的许多平民都未必清楚。 筛子也是他让铁匠那边特意制作的,筛选出来的火药颗粒完全一致,大小均等。 药匠们看着这样的火药啧啧称奇。 “千座,这样的火药可有奇效?” 左梦庚自信满满。 “有没有奇效,试试不就知道了?” 试验非常简单。 药匠们弄来一个陶罐,在里面装了两斤的黑火药,然后加了一根火绳。 为了让药匠们更直观地感受新式火药的威力,左梦庚还让他们在爆炸点周围树立了许多木头。 随着火绳被点燃,震耳欲聋的巨响下,尘土杂物冲天而起,大地剧烈晃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好像被炸傻了一般。 待硝烟散尽、尘土平息后,爆炸点的惨状令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只见方圆二十米内已经没有任何完好的东西了,那些木头早已碎成了无数块,最远的甚至散落到百米外。 “辽东的火药可没这么强。” 左荣单手握着刀柄,虎视眈眈的模样,似乎要守卫什么绝世珍宝。 药匠古老五更是道:“天下间的火药就没有这么厉害的。” 他是药匠,干这行数十年了。他都这么说,那就是最好的证明。 周游若有所思。 “这样的火药,即使不用于枪炮,就这么装在陶罐了都威力无穷。” 地雷在明代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对于火药的用法,明代的人也有许多思路。在周游看来,左梦庚弄出来的火药将会极大增强战力。 左梦庚也很满意火药的效果,对药匠们道:“今后就这样制作,配方只有尔等知晓,不得泄露。” 一想到这种火药泄露出去,别人会拿来用在自己身上,大家伙就不寒而栗,纷纷用危险而警告的眼神看向药匠们。 古老五倒是决绝。 “从今往后,咱们这些人不许离开庄子。这里的东西,一张纸都不许带出去。还有管好你们的嘴,家里的媳妇孩子都不许说。” 其余药匠凛然称是,都知道此事极为紧要。不想没命的话,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第79章 商业布局【孟女士,欢迎回家!】 虽是小冰河期,到了二月,山东也解冻了。 左梦庚发出的商业邀请,也终于开始回馈。 “小的侯成,从归德来,这是股金,请左少爷笑纳。” 第一个到的人,是侯恂家的掌柜,带来了十万两白银。除了占有玻璃的股份外,还有河南一省之地的经销权。 “小的曹轩,从南阳来。” 第二个到的人,代表的是曹文衡。 虽然和侯恂同为河南人,但曹文衡谋求的,却不是河南的经销权。 他的野心更大,足足掏了二十万两白银。不足的部分,用左梦庚需要的矿产和物资代替。 曹文衡想要的,是玻璃在湖广、两广的销售权。 反正都是目前影响不到的地区,左梦庚没道理不答应。 刘宗周家的人也来了,股金也是十万两,求的是浙江和福建的玻璃销售权。 左梦庚最期盼的王蔚然,终于在运河开化的十天后,带来了他需要的东西。 浩大的船队经黄河驶入运河,在临清没有入关,而是半夜停在了野外。 后营全军出动,足足忙活了一夜,才将所有铁料和煤炭运回左庄。 “王兄盛情,左某难忘。不过还有一事,希望王兄帮忙。” 王蔚然现在最想要看到的,就是玻璃。 他将样品带回山西后,家族里的人都疯了。责成他必须入股,还要拿下西北的经销权。 “左兄请说。” 左梦庚这次求的东西,反而更加简单。 “小弟想请王兄代为收购千张牛羊皮,而且日后稳定供应。” 左梦庚购买牛羊皮的目的,是为了制作弹药盒。 火帽枪的弹药是用纸包的,防水防潮成为了最重要的指标。一般的布包,肯定是不成的。 而且布包松软,弹药放在其中没法规整,不利于士兵使用。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牛羊皮硝制后,制成四四方方的小盒。盒子上带有袢带,可以和士兵的腰带串联在一起,挂在士兵的腰部。 皮制弹药盒不易变型,弹药可以在里面码放整齐。而且防水效果很好,即使泅渡河水都还能继续使用。 作战时,只要打开盖子,就能取出子弹装填。 弹药盒里面分为一大一小两层。大的里面装子弹和发射药,小的里面存放装有击发药的火帽。 这个时代能够稳定提供牛羊皮的,只有塞外。 晋商和塞外的关系,弄些牛羊皮轻而易举。 果然王蔚然听了并不在意。 “此事交予我了,左兄只需掏银子即可。” 到此为止,各家入股玻璃产业的股金,加在一起已经足足有五十余万两白银。 而要建玻璃工厂,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也就是说,大部分都进了左梦庚的腰包,成为了后营的发展资金。 钱到位了,工厂的建设也就提上了日程。 “明府,还请府衙提供帮助,面向全城发布招工启事。” 临清州衙也是有好处的,这点忙当然要找瞿式耜。 瞿式耜没当回事。 “些许劳力,你等尽可自行招募嘛。” 左梦庚幽幽地看着他。 “明府,我们需要五万名工人。” “嘶……” 瞿式耜一把将胡子拽掉了,疼的直咧嘴。 “你们需要多少?” 他有点被吓到了。 “区区工坊,需要这许多人?” 左梦庚只好给他科普。 “我们这次弄的,非是小作坊,而是集团企业。要想满足大家的需要,必须要有充足的产量。工人不足的话,根本做不到。” 左梦庚又补充了一句。 “为此小侄已经搜刮干净了城外的流民,还有很大的缺口。小侄想着,城内无业流民也不在少数。日常为非作歹,祸害相邻,不如都弄了来,让这些人劳有所得,倒不失安定地方之举。” 瞿式耜“噌”地一下子坐直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城外的流民没了?” 他接任知州后,最大的苦恼就是城外嗷嗷待哺的流民。 你说不管吧,这些流民肯定会饥寒交迫而死。 可要说管吧,哪有余力去管? 他又不像许多狠毒的地方官,直接将流民驱赶走。只要不在自己的辖区,死在哪里都无所谓。 这附近唯一的大城就只有临清,流民就食首选只能是这里。 可治下有百姓流离失所,让他的政绩很不好看啊。 现在左梦庚却告诉他,城外的流民没了。 这怎能不让瞿式耜惊喜莫名。 “明府有所不知,先前修葺钞关码头,征发了三千多流民。后来这些人被招募到了小侄的后营,算上这些人的家属,起码万余。这一次要打造玻璃企业,又需要大量劳力。剩余的那万余流民,都招收了进来还不够。” 瞿式耜完全忽略了为什么左梦庚一个营有三千人,就算听到了也当没听到。 他更在意的是,区区两件工程,竟然就能解决流民问题。 “贤侄,你这玻璃……玻璃企业,只是暂且需要如许多人,还是一直需要?” 左梦庚知道他想问什么。 “明府,如今土地紧张,根本养不活那么多人口,官府必须要给百姓们寻找到活路。做工需要的劳动力是耕地的数倍、数十倍,只需要让百姓做工所得能够换取到生活所需的钱粮,根本不怕流民的困扰。” 瞿式耜闭目沉思,有想不通的地方。 “天下百姓都去做工了,谁来耕种?没有耕种,如何果腹?到时候饿殍遍地,岂不是更大灾祸?” 左梦庚耐心解释。 “不是不让百姓耕种,而是将多余的百姓从土地上解放出来。这样一来,种地的百姓有所得,做工的百姓也有所得,不就没有人贫困饥饿了嘛。” 瞿式耜到底没有太超前的眼光,看不到这背后的深意。 不过城外流民因此而一扫而空,就连城内的无业流民都有归处,还是让他无比满意的。 百姓安居乐业,这可是官员的巨大政绩。 有了官府出面,招工告示贴的满城都是,成为了当下临清最大的热门话题。 无数的人跃跃欲试,涌向各处报名地点。 一天二十文的工钱很少,可总比没有收入强。 老百姓多数时候的选择,都是因为没得选择。哪怕这个工钱很吝啬,和他们的付出并不匹配。 五万多名工人,很快就招齐了。 原本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荒地,如今变成了极其热闹的大工厂。 左梦庚给厂区做了规划,没有等到全部建好再开工。而是分成了若干区域,建设有先后之别。 这个时代的人对平板玻璃并没有什么需求,因为不知道怎么用。 你说可以用来做窗户,比纸糊的好? 对不起,你就说这脆弱的平板玻璃怎么从山东运到山西,或者更远的地方吧? 损毁率超过了一定的程度,可就不赚钱了。 相反这个时代的人对什么水杯、水瓶和其他玻璃艺术品很是喜欢。 对于这个,左梦庚也没有办法。 毕竟市场才是决定商业的唯一因素。 第一批建好的生产线,造的就是这些东西。 开工这天,能来的都来了。 亲眼看着沙子和石灰石投入进去,然后变成红彤彤的液体,再被工匠吹制成各种透明晶莹的玻璃,所有人都惊为天人。 “此物……此物竟如此简单?” 王蔚然瞠目结舌的同时,不禁有些心痛。 感觉自己那二十万两白银,花的很是不值。 左梦庚权当没看见。 “这世上的事,知道缘由便不难,难得的是知道缘何何在。王兄,你说是吗?” 王蔚然死死地盯着工匠们吹制玻璃的动作,脸色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离开工厂的时候,到了僻静处,王蔚然低声对身边的人问道:“如何烧制的,你可曾看会?” 那人信心满满。 “少爷安心,小的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回去之后,咱们自己也能弄。” 王蔚然大为高兴,立刻吩咐道:“你即刻赶回蒲州,一旦做出来了,立刻报信过来。” 那人领命之后,速速去了。 王蔚然回头,目光阴冷地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嘴角露出不屑的笑意。 真当晋商的银子好赚? 姓左的,等着吧,有你哭的那一天。 第80章 徐家的考察 枪管改回熟铁打造后,许多问题都迎刃而解。 河流解冻之后,水力锻锤可以应用。只试了一次,徐大干等人立刻就抛弃了原来的手工方法。 不能比啊,差距十万八千里。 从前手工锻造枪管时,锤头就那么大,根本不可能一次性打到枪管的所有部位。 可水力锻锤不同,长度正好和枪管长度一样。一锤子下去,就可以将枪管的一面都锤到。 用水力锻锤打出来的枪管,又快又好,结实程度堪比精钢。 左梦庚设计的膛线机也造出来了。 工匠们在钻废了八支枪管后,终于掌握了技术。随着熟练度的提升,现在一天基本上能够完成三支枪管。 这个速度,是从前根本不敢想象的。 工匠们大喜之下,立刻加快了水力锻锤、膛线机等工具的制造。 而火帽枪的制造中,最后一个难题簧片也被工匠们解决了。 左梦庚只是提了一嘴。 告知给工匠们钢具备弹性,需要打造成什么模样。 工匠们就开始了夜以继日的研究,年前年后一个多月,终于造出了合格的簧片。 随着簧片的突破,火帽枪的击发机构正式面世。 至于护木、枪托等器件,更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将庄户和流民中的木匠归拢到一起,每天都能做出十几支来。 现在没有技能的流民都已经被各个工厂给招去了,一边做学徒,一边做最简单的活。 整个左庄和军营,没有一个闲人。 可以预见的是,不久的将来,这里的劳动力甚至会出现短缺。 其他部门都进展神速,左梦庚这里也不敢耽搁。 他又进了实验室,往硝酸里添加汞,成功制出了雷酸汞。 不过这样的雷酸汞还不能用,一碰就炸,实在危险。 还得往里面添加氯酸钾,增强雷酸汞的稳定性,达到使用级别。 可氯酸钾也是如今没有的东西,又得从头开始试制。 左梦庚头昏脑涨地试制氯酸钾的时候,玻璃产业的最后一个股东也到了。 来人把左梦庚吓的够呛。 “徐尔觉见过左公子。” 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公子,满身绫罗绸缎,俊秀中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高贵,隐隐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倨傲。 徐光启的孙子居然亲自来了。 看着这位徐若琳的大兄,左梦庚不由得上下打量。 “久闻徐兄文采斐然,今日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在左梦庚打量徐尔觉的时候,徐尔觉也在打量左梦庚。 左梦庚的礼物送到京师,徐光启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巨大价值,也明白左梦庚送礼的深意,立刻给远在松江的家里送去了信件。 远在松江的徐骥同样知道玻璃事关重大,不敢怠慢,立刻派遣徐尔觉北上,促成此事。 之所以派遣了三代长孙,除了重视这笔买卖之外,徐骥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考察考察左梦庚。 徐光启给儿子的信中,没有讳言徐若琳和左梦庚的事。 虽然是自己的女儿,但徐骥很清楚,能够决定此事的肯定是徐光启。 可对于一个武将之子,哪怕左梦庚弄出了玻璃这等新奇之物,徐骥还是不太满意的。 徐家是什么门户? 岂是一个武夫能配得上的? 他又不敢违逆徐光启的意思,于是派出徐尔觉,实地看看左梦庚如何。 徐尔觉对左梦庚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好。 只因在他的眼中,这个年轻人外貌太粗糙了。 倒是不丑,可是五大三粗的,格外雄壮。 江南风气,推崇风流雅致、秀慧精美。 说白了,就是喜欢小鲜肉。 冷不丁看到这么个硬汉,审美观上就过不去。 再一看左梦庚的穿着,就那么一套粗布衫子,浑身上下连一块绸料都找不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不敷粉黛也就算了,略显铜色的肌肤如同农夫。 虽说言语尽量文质彬彬了,但毫无雅意。 不过徐家的家教摆在那里,徐尔觉还不至于当面显露出来。 “左兄,家祖把事情都说了。承蒙高意,徐府感激不尽。这是银款,另外还请将江南、江西营销一事交于徐家。” 徐光启想要玻璃在江南、江西的营销权。 左梦庚的关系网里,能吃下江南、江西市场的,只有徐光启。 两地显贵云集,错综复杂,寻常商人敢做这玻璃生意,只会被吃的渣都剩不下。 徐家的入股银子,也是十万两。 坦白说,有点吝啬。 哪怕从区域讲,江南、江西并没有其他经销商大。可江南富足甲天下,只此一地的商业前景,就比得上其他地方的总和。 不过既然是徐若琳的家族嘛,左梦庚也就不计较了。 “此乃应有之意。待六月之后,工厂产量全面铺开,货源十分充足,徐家便可行销江南、江西各地。” 随后左梦庚带着徐尔觉参观了还在兴建中的玻璃工厂。 浩大的工地第一次让徐尔觉动容。 江南富足不假,可寸土寸金,要想折腾点什么,土地就是一个难题。 可不像山东这边,土地根本就不值钱,有官府配合,厂子想建多大都成。 “如此大的作坊,产出何其可观。” 左梦庚对自己的成绩也很自豪。 “不如此,岂能占领市场?” 徐尔觉眯着眼,对左梦庚的看法有些不一样了。 最起码一个能搞出偌大产业的人,能力可见。 左梦庚为徐尔觉准备了酒宴,还叫来了黄宗羲、周游作陪。 互相通报了姓名后,得知二人是忠烈之后,徐尔觉肃然起敬,热切地攀谈起来。 偷偷观察左梦庚,发现他只是在旁边安静作陪,并不涉及三人的话题。徐尔觉以为这是左梦庚没甚素养,接不上话。 实际上也是如此。 左梦庚对之乎者也之类的,那是一塌糊涂,在这些文人面前,可不敢献丑。 不过他的涵养功夫,倒是让徐尔觉刮目相看。 一般人身处此境,只怕早已坐立难耐。可左梦庚却云淡风轻,不急不躁。 徐尔觉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左兄不饮酒吗?” 左梦庚摇摇头。 “小弟年岁尚浅,不宜饮酒。” 年纪小到不能喝酒? “不知贤弟贵庚?” 左梦庚如实回答。 “小弟年庚十四。” “什么,你才十四岁?” 徐尔觉一惊,好悬将酒杯扬了。 就连黄宗羲、周游都面露惊色,仿佛第一次认识左梦庚。 左梦庚莫名其妙。 “小弟确实年方十四,不知可有不妥?” 黄宗羲满头黑线,气不打一处来。 “你瞧瞧你这模样,说是二十都不为过。” 其他两人附和。 徐尔觉隐隐牙疼,没想到左梦庚居然比徐若琳还小着两岁。 这庚辰八字…… 周游则取笑道:“要是让士兵们知晓他们的千总才十四岁,不知作何感想?” 左梦庚脸不红不白。 “他们并不知道。” 这话竟引得三人认同。 确实,就左梦庚这雄壮威武的模样。他要不自报年龄,谁能想到他还是个孩子。 而且这孩子武力极为霸道,多少凶悍之辈都折在了他的手中。 徐尔觉没有在年龄上纠结太多,徐若琳和左梦庚的事,他同样也做不了主。 此来山东,他还有一事。 “小妹书信之中提及,贤弟懂得水车驱动之理?徐氏在江南,略有丝织营造,不知贤弟可否指点一二。” 徐若琳给家中的信里,说了水车驱动纺织一事,引起家中重视。 徐骥立刻组织了工匠试制,可惜始终无法成功。 水力驱动纺纱,可不仅仅是在水里立个水车就成的。 最难的,是动力转换装置。 其实如果看过实物,对于这个时代的工匠来说,制造一点都不难。 可难得的地方就在于,没见过实物之前,谁也无法凭空想象出是什么样子的。 因此徐尔觉北上山东,除了玻璃生意外,还有就是想要获取水车驱动的技术。 十万两银子都给出去了,在徐尔觉想来,区区水车驱动而已,左梦庚必定会痛快相告。 孰料左梦庚直接来了一句。 “这个技术,徐兄想要什么来交换?” 第81章 秀才遇到兵 徐尔觉早有心理准备,觉着左梦庚是武人,性情粗鄙乃应有之意。 尽管如此,面对左梦庚的直白,他还是被冲击的不轻。 “咳咳咳……咳咳咳……” 徐尔觉面红耳赤,好久才缓过来,神色颇为不渝。 “贤弟何出此言?些许小忙,何足道哉?以贵我两家之好,当不致令贤弟为难吧?” 你忘了我妹子吗? 左梦庚听懂了,但根本不在乎。 “小弟缺钱啊。” 徐尔觉痛苦地捂住胸口,眼前全是金星。 想他徐大公子在江南时,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丝竹冶情之外,歌赋唱和之中。虽偶有所需,却不失雅致。 像这么直白地谈论钱财,而且说的这么直接的,实乃他生平仅见。 “呵呵,贤弟说笑了。倘若贤弟囊中羞涩,为兄倒是可以襄助一二。” 左梦庚立刻精神了。 “徐兄高义,如能帮扶三、五十万两银子,小弟真是感激不尽。” “咳咳咳……咳咳咳……” 徐尔觉很想动手,直接将酒杯砸在那张讨厌的脸上。 要不是看对方年纪小,胜之不武,他真的忍不住了。 绝不是打不过啊! 张口就三、五十万两白银,你当徐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呵呵,贤弟说笑了,岂不知如此巨资,干系重大否?” 左梦庚很痛快。 “怎么不知道?有了这么些银钱,小弟这里养军就不成问题了。徐兄真能助我?” 能不能别提这事儿? 装逼不成反被怼的徐尔觉赶紧转移话题。 “贤弟对这水力驱动之术,似乎很在意啊。” 左梦庚很认真,但也不藏着掖着。 “水力驱动之术,可用处极广。只以织造为例,一经推行,产量提升三倍不在话下,成本犹可节约三成。徐兄当知其中之利乎?” 徐尔觉坐不住了。 去他的温文尔雅、去他的诗礼高洁,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根本就不重要。 “倘若如此,这水力驱动之术为兄势在必得。” 左梦庚就知道他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 “小弟这里有两个方案。其一,作价卖与徐兄。贵我两家通好,小弟给个良心价,二十万两白银即可。” “这不可能。” 徐尔觉眼珠子都红了。 抢钱啊? 徐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啊。 左梦庚云淡风轻,似乎早就知道他有此说。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小弟以此技术入股徐家织造业,占股一成。” 左梦庚不知道徐家的织造业有多大规模,但只要占了股份,天长日久,转让水力驱动的利益总归能收回来。 徐尔觉气笑了,第一次见着如此狮子大开口的人。 “贤弟可知江南织造业境况?” 他已经想好了,等左梦庚问起,他就好好给这个见钱眼开的科普一番,让他明白明白徐家在江南织造业里是什么地位。 左梦庚是按常理出牌的人吗? “我不需要知道这个,我只知道,徐家很需要这个技术。而且这个技术给了任何一家织造商人,他们都会乐于掏钱的。” “你……” 连续的吃瘪让徐尔觉简直要疯了。 他还是第一次这般受挫,偏偏毫无办法。 因为左梦庚说的没错,水力驱动技术如果真的能够为织造业带来三倍以上的产能提升,所有的商人都会趋之若鹜。 产量提升和成本降低带来了价格优势,绝对会让任何织造商人霸占最大的市场。 这一点,明代的商人们也不是想不到。 左梦庚的优势还不止这些。 “松江棉纺虽冠绝天下,然受地域限制,一旦采用新技术,原料供应将成为大问题。江南目前所种棉花,品质堪忧,不利于织造业大兴。将来要想更大规模地发展棉纺业,山东才是最好的选择。倘若徐家同意我的条件,将来棉纺业北上,小弟优先考虑徐家。” 徐尔觉本能地觉着左梦庚不知天高地厚。 俗话说,买不尽松江布,收不尽魏塘纱。 这小子是不是不知道松江棉布的产量有多少啊? “贤弟从未去过江南,不知江南繁盛。单以棉纺而论……” “不过日产万匹而已。” 装逼即将成功的时候被人打断,那滋味…… 徐尔觉几欲吐血,怒火冲冲地瞪着左梦庚,杀人的心思都有了。 不当人子! 然后他听到左梦庚的话,整个人就傻了。 “江南之地,人多地狭,土地腾贵。偌大作坊,充其量不过织工百余,产布能有几何?徐兄今日见了这玻璃工厂,规模如何?倘若以此规模兴建棉纺工厂,数百水力驱动沿河而立,工人数万,又当如何?” 徐尔觉脑子里轰隆隆满是惊雷。 今日他见到玻璃工厂的工地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当真宏伟! 左梦庚说的没错,既然玻璃工厂可以弄成这样的规模,那么在山东将棉纺工厂弄成这样的规模肯定也行得通。 唯独在江南行不通。 徐尔觉已经不敢想象,假如山东这里真有那样的工厂出现,再辅以水力驱动系统,江南的纺织业还有活路吗? 左梦庚在打击他的路上,那是丝毫不会停歇的。 “江南人工几许?徐兄可知此地人工又是几许?” 徐尔觉恍惚地道:“每月总要纹银一两才成。” 江南繁荣,自然人工成本就高。即使是最普通的纺织工人,每月的薪水都得一两银子。 左梦庚呵呵一笑,衿衿自得道:“徐兄可知,此地工人,每日工钱不过十文而已。” “什么?” 徐尔觉竟然直接跳了起来,满脸惊恐。 每日工钱十文,一个月也不过才三百文,相当于0.3两白银。 山东工人的收入,竟只有江南的三分之一。 单此一项,就直接将江南的纺织业爆成渣了。 本来还能以两地纺织工人的技术差距来找平衡,但一想到左梦庚弄出来的水力驱动,徐尔觉就知道这个差距已经没有意义了。 换成机械生产,纺织工人的技术已经不重要了。 他干咽了一下口水,努力找补。 “江南之地,水利充沛……” “山东就缺水吗?” 好吧,最后一点理由都被左梦庚给抹平了。 山东虽然地处北方,但还真的不缺水。哪怕去年大旱,但水力依旧无碍。 山东境内不光有黄河流过,最重要的是运河贯穿南北,而且其他河流也不在少数。 其实比起江南来,山东的水力条件会更好。 江南的水系有点多的过份了。 水网纵横的一个很大缺点就是将土地分割成为了无数的碎块,导致利用率不高。 想要兴建大厂,甭说人工和地价的问题,你都不容易找到一块足够容纳的土地出来。 而山东这边的水系就很合理了。 多,又不是很多。 有的是便宜的土地,想将工厂建的多大就能建多大。 最后,左梦庚又从两个方面彻底打掉了徐尔觉的骄傲。 “如今北地天灾连绵,流民无数。饥寒交迫之下,想用劳动换取钱粮之人,不知凡几。” 英国用羊吃人的办法,驱使农民离开土地,转化为产业工人。 左梦庚始终觉着,这场贯穿明末的自然灾害,其实也是一个天赐良机。 反正农民们已经被迫离开土地了,为何不能吸纳到工业生产上来呢? 他们对于工和酬之间的要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就解决了工业生产中最大的劳动成本问题。 左梦庚说的第二个问题,那就更加现实了。 “江南之地,多雨潮湿,其实并不利于棉花生长,产量始终不高。而且棉种品质不足,更是限制了产能。只有北地广袤的土地和合适的气候,才是种植棉花的好地方。” 此时大明各地种植的棉花,属于亚洲棉棉种,一直持续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 之后,就被陆地棉代替了。 陆地棉是世界上种植最广的棉种,占全球棉产量的90%。 以现有的条件,这种棉种是没办法在江南种植的。 但山东可以,一旦投入生产,凭借着更加先进的生产技术和更加低廉的成本,摧垮大明现有的纺织业根本不在话下。 徐尔觉默然呆坐,脑海里已经想象到海量的低价棉布出现在市场上,江南的棉纺工坊一家接着一家倒闭的恐怖景象了。 徐家,到底该何去何从? 第82章 军衔 一直到酒宴结束,徐尔觉都未能从冲击中走出来。 回到住所,酒劲未散,晕晕乎乎中总是能想起左梦庚的话。 他坚持了一下,写了一封书信,让家仆火速送往京师。 等远在松江的徐骥指示是来不及的,只好由徐光启做主。 第二天,左梦庚邀请他去后营参观。 这些合作伙伴里,能走进后营的,只有徐家的人。 左梦庚清楚徐尔觉所来为何,要想将来和徐若琳有个好结果,必须要让徐家人的安心。 给徐尔觉看看自己的实力,比什么都强。 “徐兄,请。” 看着就一顶轿子,徐尔觉颇为不好意思。 “怎好徐某一人安逸,让诸位劳累?” 原来他以为左梦庚等人准备走路呢。 左梦庚、黄宗羲、周游等人哈哈大笑,弄的徐尔觉莫名其妙。 “我等都是骑马,徐兄尽可放心乘轿。” 看着黄宗羲和周游都上马利落,徐尔觉颇为意外。 “黄兄、周兄乃我辈读书人,于这骑乘之道竟也精通?” 黄宗羲摇摇头,感叹道:“军中便是如此。千座下了严令,要么骑马,要么就只能步行。军中将校谁敢乘轿,严惩不殆。我这骑术,还是最近新学的,吃足了苦头。” 如今的黄宗羲,可不光会骑马。后营日常训练的时候,他必须也要参加。 一开始,黄宗羲颇为狼狈,表现还不如新兵,丢足了脸面。 黄宗羲难以理解,还和左梦庚激辩了多次。 直到看见左梦庚以身作则,竟亲自参与训练并始终带头后,他才明白其中深意。放下了读书人的架子,硬扛着瘦弱的身躯,跟士兵们一起摸爬滚打。 军营是最好的熔炉。 短短几个月的军营生活下来,黄宗羲身上的书生气已经淡了许多,无形中散发着一股子彪悍。 现在的他,张嘴骂人也是寻常。吃饭更是狼吞虎咽,完全不在乎体面。 见黄宗羲一个纯粹的书生都给改造成为了彻彻底底的武人,徐尔觉深感惊奇。坐在轿子里的时候,总是偷偷观察。 看着其他人都在马上安坐,威风凛凛的模样,他竟生出形秽之感。 好在军营很快就到了。 到了营门处,左梦庚等人竟一一下马,和卫兵对话之后,才牵着马走入其中。 徐尔觉到了此处,也不得不从轿子里走出来,步行跟着大家。 他的仆人和轿夫,全都不得入内。 “贤弟治军,竟有条侯之规、细柳之威。” 左梦庚伴着他行走于军营中,看着自己的成果十分自豪。 “治军首重者唯有军纪,此乃强军之基。沙场上没有那么多的奇谋诡计,唯有军队的实力才是决定胜负的根本。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没用的。” 徐尔觉细细听着,这番话和他以往从书中、戏中获得的军伍之道完全不同。 可是看着军营内的士兵们,即使走路都要成排成列,肃杀之气横弥其间,令人心慑,也觉着非常有道理。 “贤弟如今司职千总……” 一想到左梦庚的年龄,徐尔觉就不禁咧嘴。 十四岁的千总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是万难相信的。 “虽前途广大,可当今天下,读书功名方为正道。为长远计,这文武之道,贤弟还是要仔细考量才是。” 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瞧不起左梦庚武人的身份。 这大明朝,武人就是低贱的代名词。 徐家乃书香世家,江南名门。唯一的小妹要是嫁与一个武夫,只怕会被同道耻笑。 左梦庚根本就没听进去。 “文武平衡,方能国政安稳。任何扬文抑武、偏武弃文之举,都是自废武功。军人有什么不好?没有军人,这天下江山谁来保护?居庙堂之高者,哪里看得到我辈军人的贡献?” 徐尔觉注意到,左梦庚始终自称为军人。 这和当下的“武人”“丘八”之称迥然有别,明显给人的感受也不同。 “武人即便登峰造极,也不过一总兵。便是见了七品县令,也要俯首帖耳。贤弟高洁之辈,能受此等窝囊之气?” 左梦庚纵声长笑,指着虎跃龙腾的军营,舍我其谁的霸气尽显无疑。 “如今我有三千虎贲,尽显峥嵘。待将来我有三万雄师,谁敢轻视于我?当我的手中有三十万大军时呢?” 徐尔觉悚然而惊,心里的惊涛骇浪席卷神魂。 左梦庚言语之中,其意毕露,于他这种读书人而言,实在太过于恐怖了。 可随即他察觉到不对。 “按制,贤弟既为千总,麾下当只有千人众。此处三千虎贲……” 左梦庚直直地看着他。 “徐兄有何教我?” 徐尔觉抽抽嘴角,竟不敢和左梦庚对视。 小妹啊,你这是招惹上了一个什么凶人啊? 徐家的未来,是吉是凶啊? 不管怎么说,在后营里走了一圈,感受到了后营军和其他明军截然不同的气质,徐尔觉自有一番体会。 四日后,徐光启的回信到了。 对于左梦庚提议入股徐家织造一事,徐光启只批复了一个字。 可。 得到了家主的同意,徐尔觉当即和左梦庚签署了协议,让左梦庚在玻璃产业之外,又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 直到这时,左梦庚才带着他去看了水力驱动装置。 简单的原理让徐尔觉血压上升,都没地方吃后悔药去。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东西,竟然就让徐家给出了一成的股份。 不过看着水力锻锤的工作效率,徐尔觉又兴奋起来,知道徐家抓住宝了。 他一刻都不舍得停留,火速辞别,赶回松江调整产业布局去了。 左梦庚这边,后营步入了新阶段。 码头那边再有一千多名士兵回来,一下子让军营充实了许多。 对于这一千多名士兵,左梦庚将其编为了步兵第一、第二大队,剩余的编入总后大队。 原来的步兵第一大队和总后大队被解散,士兵们分别编入各支新部队,顺利成为底层军官。 正是因为有这些第一批接受训练和培养的士兵,后营的扩军才能实现。 否则的话,上千人的军队,只靠左梦庚、黄宗羲、柳一元、周游和荣华富贵、世代永享几人,根本练不过来。 不过随着扩军之后,一个问题出现了。 柳一元带着一个人来到左梦庚面前。 “千座,他叫白小七,现在是第一大队第三中队第九小队的小队正。他发现了一个问题,汇报于我。我觉着这个问题很重要,必须尽快拿出办法来。” 左梦庚认识白小七。 当初的第一大队一共就三百多人,每一个士兵都是他亲自训练的,所以每一张面孔都被他记在脑海里。 “当初接受训练时,白小七就脑子活,想法多。现在都能找出问题了。” 白小七挠着后脑勺,笑的很是憨傻。 “当初千座说,后营是咱们大家伙的后营。只有大家伙都把想法、力气往一处使,后营才能更好,大家伙也才能更好。我始终记着千座的话,不敢偷懒。” 左梦庚拉着他坐下,夸赞道:“要是大家都有你这种想法,咱们后营何愁不兴?说吧,你发现了啥问题?” 在他的鼓励下,白小七也平静下来,说话很有条理。 “千座,俺们小队一共有三十人。虽说除了俺这个队正外,还有两个副队正。可那帮子新兵不记人,经常前面告知了谁是副队正,结果一转头,他们就给忘了。副队正协助俺训练的时候,不少新兵都不听话。觉着大家都是兵,他们凭啥训人?俺就想着,是不是得想个什么办法,让士兵们记住谁是军官?” 听到这个问题,左梦庚不禁暗叫惭愧。 如此重要的问题,竟然被他疏忽了。 筹建后营时,他光想着追求官兵平等了。又因为取消了盔甲,所以将校和士兵的服装其实是一样的。 这样一来,平等是平等了,可人数一多,士兵们就认不出谁是军官、谁是士兵了。 如今训练中,虽然闹了许多麻烦,但还不算太严重。 可要是到了战场上,一旦出现军官阵亡的情况,士兵们该听谁的指挥? 岂不是要乱成一团? “多亏了你,否则咱们后营要出大问题了。” 该是谁的功劳,左梦庚分的清清楚楚。 不用说,这个白小七已经上了他的名单,只要日后不出现差错,提拔肯定比别人更快。 左梦庚不敢耽搁,立刻召集全营军官开会。 “为了在我军中区分军官和士兵,还有军官的等级,从即日起,在全营实行军衔制度。” 第83章 武器大师 区分军中等级最好的东西,自然是军衔。 尤其是在战场上,固有编制被打散之后,要想让士兵们找到主心骨,最好的办法就是确认军衔。 军衔低的只需听从军衔高的指挥,队伍又会很快集结,恢复一定的战斗力。 白小七给左梦庚提了醒,他决定在后营中实行军衔制度。 “军衔?” “何为军衔?” 左梦庚解释道:“军衔虽是新称,但用途古已有之。比如元帅、将军,其实就是军衔。具体的比如霍去病的骠骑大将军,你们也可以认为是一种军衔。我们要做的,就是用一种方式将军衔显示出来,让全营上下,能够很快确认对方的等级,有利于军队的指挥体系建立。” 大家慢慢消化,倒也能够理解,知道这个很有必要。 古代军队也是有区分等级的方法。 元帅、将军的盔甲就和其他人不一样,战场上格外明显,当然也容易成为集火目标。 即使在底层,队正、小旗的军服也和普通兵卒略有差异。 到了后营这里,从上到下军服一致,就必须一个明显的标志来区分等级。 当然,这个标志还不能太明显。 否则的话,到了战场上敌人隔着老远就看到你是将军,肯定会对此重点攻击。 在这段时间里,左梦庚已经思考得当了。 当着大家的面,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军服样式出来,然后指着军服的左胸部分。 “我们可以在这里缝制出不同数目、不同颜色的布条,以此来区分军衔。” 他在左胸口的位置画了一个细长的布条出来,长度大约比食指略长。 “刚入伍的新兵,为下士。军衔标志为一条杠,无色。” 无色也就是白色。 因为后营的军装为蓝色,所以使用白色军衔杠比较明显。 “服役一定年限的士兵,或者有功劳的士兵,升为中士。军衔标志为一条杠,双色。” 很简单的方式,他一说,许多人当场就懂了。 如果战场上打散的两个士兵碰到一起,只需看看胸口的军衔,你下士,我中士,听我的。 简单明了,士兵也很容易记住。 “一条杠三色为上士,可以是小队中骨干,也可以担任副队正。” 后营的一个小队相当于后世的一个排了,所以副队正为上士军衔,勉强凑合。 “两条杠并列,无色为少尉,可担任队正一职。” 小队正的军衔和其他同级军官明显不同,这样有助于维护队正的权威,更好地统帅小队。 “两杠两色为中尉,可以担任中队队正、副队正级别军官。” 一个中队就是一百人,相当于连级,中尉正好是这个级别的军官。 “两杠三色为上尉,可以担任中队队正、大队队副级别军官。” 中队、小队级别的军衔,在场的人并不在意。毕竟大家都是大队级别的军官,他们更关心自己能捞到什么军衔。 “三杠无色为少校,可担任大队正级军官。” “啊?我才是个少校啊。” 左华叫出声,颇有些失望。 左梦庚气笑。 “一个三百多人的大队,你就想当大将军吗?” 左华被训的低下头,惹得大家伙哄笑。 不过大家也感受到了,这个军衔显然未来会有极大的提升空间。 毕竟后营只是一个极小的军事单位,未来一定会膨胀扩张。 “三杠两色为中校,可担任大队正、营级副官、营级千总。” 左永问道:“千座,那您就是中校吧?” 左梦庚摇头。 “我不是。” 众人疑惑。 明明他就是千总,为何不是中校军衔呢? 左梦庚没理会大家的疑惑,继续普及接下来的军衔。 三杠三色为上校,对应的是都司,具体编制不明。 左梦庚没说,因为明军在营以上也没有具体编制。各级军官统帅兵力多寡不一,没有统一标准。 他是打定了主意的,一旦日后后营扩军,将不会再延袭明军编制习惯。 四杠就是将级军官了,同样分为无色、双色、三色三种,对应的是少将、中将和上将。 最后,左梦庚道:“四杠的将级以上,为元帅级,不分色,只有一种,五杠五色,代表大元帅,由我亲领。”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一团。 但对于这个设定,没有人提出异议。 虽然左梦庚现在只是一个千总,但他是大家的领袖。再讨论升职与否,毫无意义。 反倒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到顶。 不过这也告诉了大家,今后后营军中,最高级别就是上将了。 可仔细想想,上将军也是很威风的。 之所以要将军衔标示在胸口,而非肩膀上,左梦庚是经过综合考量的。 首先他是将军衔和资历章统一的。 在这个时代弄资历章毫无必要,花里胡哨的甭指望这个时代的士兵能一眼认出来。反倒不如军衔简单直接,士兵也好记。 其次是为了节省成本。 缝制肩章不费什么事,但每件军费都缝制肩章,就是极大的支出了。 而且肩章无论如何都不会太牢靠,很容易脱落。 后世的军队也只是在常服和礼服上加上肩章,从未见野战军服上弄这个东西。 反而是用领章来标示军衔。 既然将资历章和军衔合一了,左梦庚干脆将军衔的展示位置放在了左胸口。 制作军服的时候,多用点针线缝上去就行了,位置又很明显,很好辨认。 这也是后营的军服取消了甲片和铆钉后才能做到,传统的明军军服顶盔戴甲的,会将军衔遮掩住。 军衔制度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很快在全军推广了下去。 王秀芹的军服工厂迅速在新军服上增加了军衔,而已经下发的军服则做了增补。 通过军衔,士兵们迅速明确了上下级关系,训练的进度大大加快。 解决了一个问题,左梦庚又躲进了实验室,集中精力解决氯酸钾。 火帽枪的整体研制都已经进入了尾声,击发药反而拖了后腿。 通过实验室的方法来配置雷酸汞火药,进度还是很快的。花了十天的功夫,左梦庚终于弄出了氯酸钾。 雷酸汞和氯酸钾融合后,就是药性稳定的雷酸汞炸药了。 弄出雷酸汞,火帽的材质是最简单的。 讲究些可以用铜,不那么讲究的话,用纸来做也成。 思来想去,左梦庚选择了铁。 纸的话,很容易破损,会造成极大的浪费。 铜太贵,又很难得。 铁就简单多了,左庄这边本来就在冶铁。 铁匠们拥有打出薄如蝉翼的铁片的能力,造火帽不在话下。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雷酸汞的生产流程,仔细记录下来。 左梦庚将其分成了数十个环节,然后教给了左代。 这是绝对的大杀器,只能由信得过的人掌握。 左代领命之后,立刻开始筹备雷酸汞工厂。 这个厂子的位置更加偏僻,保卫更加严密。 甚至为了达到保密的要求,许多生产环节还不在其中。 如此布局之后,除非所有的环节都有人泄密,否则的话雷酸汞制备方法将会万无一失。 就在左梦庚搞出雷酸汞的同时,一辆马车悠悠地驶进了临清城,最终停在了兵备道衙门前。 张继孟得到消息,火速出来,将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迎了下来。 “老师,您怎么来了?” 老人气度闲淡,万物不萦于怀。 “老夫辞官了。” “什么?” 张继孟大惊。 “老师好不容易起复,正该大展宏图,怎可辞官啊?” 老人抓着胡子,浑不在意。 “区区南京通政使,百无聊赖,荒废光阴罢了。” 不待张继孟再说什么,他追问道:“那个做出了自生火铳的小子在哪里?” 张继孟分外无奈。 “老师性子不减当年啊。” 老人吹胡子瞪眼,很是生气。 “休说废话,快快带老夫去见他。” 于是张继孟就带着老人来到了军营,出现在了左梦庚的面前。 左梦庚莫名其妙,不知道张继孟带个老头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老头看着他,却像看着绝世珍宝一样,笑眯眯的样子似乎随时能拿出金斧头一样。 “老夫毕懋康,特来拜会小友。” 第84章 火帽枪面世 “啊……原来是你!” 左梦庚手指着张继孟,颇为无礼。 这也怪不得他。 实在是发现的事实,太令左梦庚震惊了。 脑子里的记忆,作为军器史专家,当然对毕懋康和《军器图说》深有研究。 可主要的研究内容,自然是毕懋康其人和《军器图说》的成就和意义。其余的细枝末节,或许看过,但肯定印象不深。 此时张继孟和毕懋康站在一起,一下子令左梦庚想到了忽略的地方。 毕懋康完成《军器图说》后,请门人张继孟作序。 彼张继孟,就是此张继孟。 左梦庚怎么也没有想到,罩着自己的大佬,居然和军器大神毕懋康乃是师生关系。 他要弄兵器所、新式火枪,肯定绕不开张继孟。 张继孟身为毕懋康的学生,虽然毕生宦海沉浮,但对于火器,自然不是一窍不通。 看到了左梦庚的燧发枪理念,张继孟大为震撼。 想到老师一直在新式火铳的理念上始终裹足不前,张继孟就给毕懋康写了书信,告知燧发枪原理。 书信还在半路上,毕懋康接到朝廷征召,去了南京担任通政使。 结果书信先是到了歙县,又再转到南京毕懋康手中,着实耽搁了不少时日。 通政使位高权重,本是要害职位。 可惜毕懋康任职的地方,是南京…… 南京的各衙门谁不知道,那就是养老的地方。 毕懋康这个通政使上任之后,突出一个无所事事。 不过清闲的职位,倒是成全了毕懋康,让他有充足的时间来研发火器。 可以说,《军器图说》的大部分内容,都是毕懋康在南京任上完成的。 毕懋康的自生火铳研制,其实已经到了临门一脚。接到张继孟的书信,看到其中的图纸,当真是瞬间通透,再无滞碍。 他兴致勃勃地召集了工匠,试制了一支燧发枪出来。效果非常好,六十息内竟可发射三次,效率远高于火绳枪。 忧国忧民的毕懋康赶紧给朝廷写了奏疏,言明燧发枪之利。希望能够尽快装备诸军,对抗东虏。 孰料奏疏一去月余,什么风浪都没有。 这个结果,令毕懋康大失所望。 再三去信询问,依旧石沉大海。 看看自己通政使之职的无聊,再加上研发火器也不顺。 他毕竟是通政使,不是兵部官员,更不是主管火器的,私底下制造火器,想干嘛? 流言蜚语之下,毕懋康颇为郁闷。 一想到远在临清,有个少年竟然走在了自己的前面,他再也忍耐不得,干脆递交了辞呈。 虽然他在朝野颇有声名,可一个南京通政使,到底无关紧要,所以朝廷的批复很快。 崇祯倒是假惺惺地命他回去制造诸般火器,以强大明。 可你要是有这心,让毕懋康去兵部、工部任职啊。非要让人回家去制造,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讽刺的是,本来的历史上毕懋康后来确实担任了兵部右侍郎。 结果如何呢? 旋自免归…… 才不得其用。 所以说这个大明,不亡是没有道理的。 人老成精的毕懋康对崇祯的话,那是一个字都不信。 他制作火器,那是因为爱好如此罢了。 无官一身轻的他旋即北上,就这么出现在了左梦庚的面前。 让他震惊的是,那个“临清少年”居然是真的少年。 “小友之才,老夫早有领教。不知小友所制火铳在何处,可否让老夫一观?” 毕懋康诶! 多少人读史最为抱憾的人物啊! 明明我中华火器有赶超西方的机会,却在原来的历史上那么可惜地错过了。 如今却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左梦庚的面前。 对于这位老人,左梦庚更多的是见证大能的激动。 对于毕懋康在火器方面的能力…… 这个世界上有比他左梦庚更强的人吗? 不过左梦庚并没有任何的自豪,觉着毕懋康就不重要了。 无论如何,毕懋康都是一个了不得的大才。 尤其是在火帽枪制造铺开之后,人才的紧缺让左梦庚感受更加迫切。 所有环节、所有部门都需要他亲力亲为,严重阻碍了他在其他领域的部署。 那些工匠们诚然技艺精湛,可没有学识这一点让他们接受新技术非常困难。 总要左梦庚说了一遍又一遍,手把手地教才能懂得如何制作。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根本无法主动地对技术进行思考和提升,更没办法系统总结,让技术传承下去。 那些读书人虽然有一部分已经参与到了工业制造当中,但这些人有文化没技术,什么时候能够成为合格的产业人才,尚未可知。 毕懋康就没有那些麻烦。 他既是技术大能,同样也是学问大家。 要是得此人相助,军工制造领域必然会大踏步发展。 可自己是要造反的,这位大明的官员会帮助自己吗? 深思当中,左梦庚决定丢个饵出来。 “东郊公有所不知,这段时日,晚辈对火枪又做了改进,威力之强,前所未有。” 工科男嘛,你就不能和他提技术。一提起这个,立刻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哦,在哪里,速速与我看。” 左梦庚笑道:“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本来今日正是新式火枪装配之期,正好请东郊公指点。” 左梦庚带着两人去了火枪制造工厂。 这边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的零部件都做出来了,如今摆在一起,就等着安装到一起,就是一支完全体的火帽枪。 毕懋康如同一个好学的学生,对什么都好奇,拿着零件挨个询问,不搞懂用途誓不罢休。 “这簧片竟为精钢所制,成本不菲,但铸造巧妙,极大地精简了火铳构造。” 这就是行家,左梦庚一说簧片的用途,毕懋康立刻就懂了。 不像那帮工匠,左梦庚拿着图纸讲解了不算,还拿着实物给他们示范了之后,才知道如何将簧片整合到击发装置里。 “且容晚辈将火枪弄好,再承于东郊公面前。” 毕懋康点点头,让开来,专心看工匠们忙碌。 不过他察觉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火枪?这不是铳吗?” 左梦庚一边监督工匠们干活,一边道:“晚辈更习惯称之为枪,火枪。” 毕懋康摇摇头,并没有争辩。 管它叫火铳还是叫火枪呢,好用才行。 工匠们先将做好的枪管尾部装上螺丝。 是的,你没看错,明代是有螺丝的,而且是用来给枪管做密封的。 从这点就能看出来,明代工匠刻膛线的手艺绝对没问题。 膛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螺纹的精致程度相比啊! 装好螺丝后,枪管和木制枪身组装到一起。 新枪的固定方式,左梦庚采取的是用铁片将枪管和枪身箍在一起,再用螺丝从两侧钻入枪身拧紧。 这种方式的最大好处就是拆装快捷,便于维护。 再将击发装置放入,固定好,一支火帽枪就新鲜出炉了。 拿着崭新的火枪,毕懋康目不暇接,更多的地方不懂了。 “为何没有药池?” 左梦庚指着枪管上方偏右侧的一个小小凸起道:“此枪不需要用火药点燃,而是从这里引发枪管内的火药。” 毕懋康大惊。 “这世间焉有不用点燃之引药?” 左梦庚拿过火帽枪,道:“咱们去靶场,实际试试,东郊公便明其意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靶场,要进行第一次试枪。 而试枪的人,只能是左梦庚。 毕竟火帽枪该如何使用,除了他之外,没人懂得。 火枪、子弹、火帽全都准备好了,全都放置在桌子上,任人参观。 这种截然不同的火枪,到底好不好用,大家都很期待。 左梦庚站在射击位上,静静地感受着新枪。 此枪全长一米三,重七斤八两,配通条和刺刀。 刺刀为钢制,用材比枪管还好。非如此,以刺刀的单薄很难刺穿铠甲。 口径为12.83MM,不能再小了。 毕竟发射的是铅弹,如果太小,子弹就会质量不足,失去精度。 枪管上方配有照门和准星,照门可以立起,为框型。配有表尺,可以应用于远距离射击。 该枪的大体构造都是模仿的英国1851式,唯独枪托部分,左梦庚采用的是二战时的栓动步枪的枪托。 这样一来,该枪的人体工程方面更加合理,让射手使用更加舒适。 从外观上看,整支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非常的炫目,称之为艺术品都不为过。 不过决定一支枪好坏的,永远都是性能和威力。 接下来的试射,才是重中之重。 第85章 新枪之利 虽然王蔚然的牛羊皮还没有送来,但弹药盒的制作早已开始了。 制皮匠人到处都是,手艺都不会太差。 按照左梦庚的要求制作出来的弹药盒,一次性可以装五十枚子弹加上火帽,足够士兵在一次大战中使用了。 当着大家的面,左梦庚将弹药盒挂在腰带上,呈现了后营士兵作战时的完全形态。 他再打开弹药盒的扣子,掀开盖子后掏出一枚子弹。 毕懋康发现了异样。 “咦,弹丸为何这般模样?” 左梦庚把子弹给毕懋康看。 “前面是铅弹,后面是纸壳装的发射药。所有子弹发射药的药量都是固定的,经过工匠们的测算,这是最佳的药量。” 按照左梦庚的教导,毕懋康将弹头取下,又被米涅弹的形状吸引。 “竟不是圆球?这种弹丸形状有何说法吗?” 左梦庚转过枪管。 “东郊公请看,这种火枪的内壁是有膛线的。子弹造成这个模样,发射出膛后,会在这些膛线的影响下进行旋转。如此一来,精准度大大提升。” 毕懋康没有什么高深的物理知识,追问道:“为何弹丸旋转,会变得精准?” 左梦庚也不是物理大能,而且估摸着说什么向心力之类的话,毕懋康也听不懂。 他选择了一个平常的例子。 “东郊公可曾见过水中漩涡?那漩涡的涡眼所在,就是正中。” 这么一说,毕懋康就有印象了。但究竟信不信,还要看结果。 接下来,毕懋康就看着左梦庚往枪管里装药、装弹,然后用通条送到枪管底部。 这个流程和火绳枪一模一样,毫无新奇之处。 但是当左梦庚将火帽扣在导火孔上时,毕懋康又化身积极学生。 “这是何物?能用来点燃火药?” “此物叫做火帽,用铁片所制,里面藏有雷酸汞火药。这种火药只要碰撞、刺击就会爆燃,火星通过这个孔传入枪膛,就能引燃火药了。” 毕懋康抓抓胡子,根本听不懂。 “这什么……雷……什么……汞为何物所制?” 左梦庚似笑非笑。 “此乃我军机密,全军上下,也只两人知晓。” 你老人家不是我的人,不能告诉你。 毕懋康气的直吹胡子。 “如你告知此药做法,老夫也告知你一种火器制法。” 换成其他人,只怕会怦然心动。 毕懋康毕生所学,精通各种火器,随便一种都是大杀器。 然而左梦庚根本不为所动。 这个时代的火器,有他看得上的吗? 对不起,并没有。 “接下来,我给东郊公演示此枪的用法。” 左梦庚拿回火帽,再次扣在导火孔上。平端起火枪,瞄准五十米外的靶子。 毕懋康反而愣住了。 平生第一次,他在火器领域被人无视了。 这年轻人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是真有什么绝学吗?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左梦庚扣动了扳机。 “砰……” 火帽枪的射击感觉非常好,几乎在扣动扳机的同时,子弹就会出膛。 火帽被激发时只是一声轻响,和枪响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几乎如同一声。 最主要的是,没有浓烟。 火绳枪、燧发枪射击的时候,药池里的火药被点燃后,泛起的浓烟能将人熏成瞎子。 雷酸汞引爆仅仅是一缕淡烟,很快散尽。不注意看根本就看不到。 因为枪口的火焰和硝烟更加明显。 左梦庚持枪很牢,感受最为明显。 火帽枪的后坐力很大,毕竟12MM的口径摆在那里。但整体射击的感觉和持枪的姿势非常舒适,士兵持枪长时间作战也不会太累。 总体来说,对这款火帽枪,他是非常满意的。 其他人不知道射击的感觉,关注点都在靶子上。他刚刚开完枪,一群人就冲了过去。 检查了靶子后,欢呼声远远地就听的很清楚。 徐大干、柳一元两人一起将靶子抬了回来。 为了测试效果,靶子用的是木人。外面套了棉甲,还加了一件藤甲。 刷了桐油的藤甲,坚硬程度堪比板甲,刀剑长枪都很难刺穿。 可是现在藤甲的正面,很明显有一个食指粗细的洞眼。边缘部分有清晰的烧焦痕迹,足见子弹的动能。 将藤甲拆下来后,里面的棉甲同一部位也被穿透。 翻到里面才看到,这颗子弹竟然击中了一块铁片,使其变得粉碎。 当把棉甲也拿下来后,木人的躯干部分才能看到着弹点。铅弹早已变形,足足陷进木头三寸深,牢牢镶嵌在里面。 倘若没有两层甲的阻挡,倘若不是木头而是血肉之躯…… 毕懋康终于清醒过来,看着靶子的情况,竟然惊呼出声。 “五十步穿双层甲,此枪竟恐怖至斯?” 明军的火绳枪什么德行,毕懋康再清楚没有了。 五十步的距离,假如目标着甲,很有可能就打不穿,基本上就是放了个炮仗。 左梦庚也对新枪十分满意,命令道:“将靶子移到一百米。” 士兵们立刻去了,不一会儿,靶子重新立好。 这一次毕懋康、张继孟都顾不得胡思乱想,紧紧地盯着左梦庚的动作。 左梦庚第二次装弹,瞄准比第一次略长,随即扣动扳机。 这一次毕懋康始终盯着,终于发现了不对。 但来不及问,大家都在关系靶子的情况。 命中是肯定命中了的,因为大家都看到靶子晃动的很明显。 百米之外轻易命中目标,只用了一枪,这是其他火枪想都不敢想的。 两个士兵兴冲冲地扛着靶子跑回来,离着老远呢就喊叫起来。 “千座,打中啦。命中胸口,依旧穿透两层甲。” 左梦庚还未如何,其他人纷纷振臂高呼。 百米距离可以穿透两层甲的火枪,即使是最不懂打仗的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是检查靶子,毕懋康亲自动手。越看越是心惊,手都是抖的。 “这是神兵啊!有此利器,何惧东虏?” 试枪并没有到此为止。 一百五十米、两百米、两百五十米…… 最远距离,靶子竟然放到了四百米外。 随着距离的增加,命中率直线下降。但所有人都看的出来,这是距离增加下瞄准不易造成的,并非是新枪精准度的问题。 四百米五枪命中一枪,这个效率已经足够实战了。 毕竟这个时代的火枪不是打精准射击的,而是依靠数量进行覆盖打击的。 单独一杆火枪命中率不行,但一百支呢、一千支呢? 都不需要仔细瞄准,光靠覆盖就可以打击四百米外的敌人,在这个时代就是无解的。 毕懋康老泪纵横,再也忍耐不住。 “此物到底如何做成?” 他最关心的,就是火帽。 新枪的里里外外他都看过了,自忖不靠左梦庚也可以做的出来。唯独火帽让他无能为力,雷酸汞他听都没有听过。 左梦庚心肠冷硬,不为所动。 “东郊公,此乃我后营绝密,不可外泄。” 毕懋康须发皆张,怒不可遏。 “你可知此枪、此物之利,可解辽东危局乎?” 左梦庚明白了,轻叹一声,挥挥手,让不相干的人都退的远了些。 “东郊公,晚辈曾在辽东军中。您真的以为,辽东危局真是兵甲不利吗?” 不等毕懋康再说什么,他继续道:“无论何时,决定战争胜负的都是人。这个大明的人不行了,给他们再好的武器也是无用。” 毕懋康定定地看着左梦庚,隐隐间明白了什么。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学生。 结果张继孟淡然若素的样子,更加让他心惊。 没有得到答案,毕懋康意兴阑珊地走了。 目视着这个老人蹒跚的背影,柳一元有些紧张。 “此老不会向朝廷告发我等吧?” 左梦庚也不敢下定论,但他信得过张继孟。 “咱们多加留意就是了。” 如果毕懋康真要告发他们,那就对不住了。 为了这么多人的安危,哪怕毕懋康乃青史留名之辈,左梦庚也下得去狠手。 他却不知道,回程中的毕懋康和张继孟,正在进行一番严肃的对话。 第86章 时空赏活动参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求知 “你都知道?” 马车中,毕懋康的神色很复杂。有气愤、有失望、有恐慌,也有些古怪。 张继孟知道老师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没必要说假话。 “学生为临清兵备道,岂能不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在毕懋康看来,张继孟在玩火。一个不小心,很可能身败名裂。 张继孟倒也坦然。 “此乃诸公共愿。” 在政坛上能够完全按照自己想法行事的,只有最顶层的那些大佬。其余的,都必须在自己身处的势力范围内听命行事。 毕懋康愕然。 他原以为是张继孟胆大包天,却没有想到背后另有其人。 张继孟更是道:“老师没发觉吗?东昌知府、临清知州,均有深意啊。” 他不说,毕懋康还真的没有深思。经他点醒,毕懋康才发觉某些人不知不觉中竟然布下了如此缜密的局。 政坛之中,历来习惯是看上而不看下。 只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要想掌握更大的权力,就必须进入中枢,登阁拜相才是人臣巅峰。 虽然大明对于地方行政多有考量,但若干个地方官的任免,很多时候还真的很难被察觉到猫腻。 可就是在这样的不知不觉中,东林党已经掌握了临清这个重镇的控制权。并且在几位主官的掩护下,有个弱小的野心正在萌芽。 “诸公皆为君子,素以忠君报国为己任,焉可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毕懋康想不通。 怎么辞官归乡几年,再出来,往日里的老人都变了呢? 张继孟苦笑,但也不回避。 “老师,我等也原以为新君登基,万象涤新。然而今日之朝堂,诸般风波您也尽看在眼中。此时此日,和昔年有何区别?” 不待毕懋康说什么,张继孟发出了感慨。 “诸公皆在临清时,那少年曾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他说,决定皇帝怎么做的,不是皇帝的性格和才干,而是皇帝屁股下面的那张椅子。自古至今,没有一个皇帝会舍弃手中的权力,也没有一个皇帝不吸食天下血肉而肥己的。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理所当然把这个天下间的一切都当成自己的,自然予取予求,又岂会在乎万民哀嚎、草芥艰辛?” 毕懋康安静了。 他闭着眼睛,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突然问道:“那少年说的是天下,而不是朝廷?” 张继孟回忆着左梦庚的话,道:“他曾有一番言论。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听到这番话,毕懋康眼中冒出精光,不禁击节。 “诚哉斯言!” 居然从毕懋康的嘴里听到赞扬,这让张继孟大为振奋,赶紧接着说起左梦庚的言论。 “那少年曾道,国与国亦是不同。一家一姓之国,和天下万民之国不可同日而语。一曰君王私有,罔顾苍生;一曰家国天下,匹夫有责。今日理应救者,乃天下万民之国,而非一家一姓之国。” 毕懋康听的热血沸腾。 千万不要以为左梦庚的话很出格,实际上他的很多言论就是这个时期明人自己说的。 思想大变革时期,许多思想和言论充塞社会,时人司空见惯,并不觉惊奇。 只不过在顾炎武的亡国和亡天下的粗浅论断之外,左梦庚对国家多做了一层诠释。 他把封建君王视为私有的朝廷和万民共有的国家区分开来,也是为自己的作为寻找合理性。 毕懋康又想到了什么,忧心忡忡地道:“东林之辈,擅口舌而轻实践,非成事之机。汝与之行此险要,只怕难逃覆辙。” 他是想起了自己的老师李廷机。 对的,就是那位历史上写辞呈最多的庙祝阁老。 万历年间,东林党要推李三才、郭正域入阁,为此发动舆论,掀起骂战。 李廷机脸皮薄,受不了,只想辞职了事。不愿意被万历驱使,和东林交恶。 结果万历不许,李廷机一气之下,就搬到了寺庙里居住,什么也不干,只写辞呈。 前前后后五年时间,他一共写了123封辞呈。 万历也是个心硬的,就是不批。 最后李廷机彻底崩溃,顶着抗旨的罪名,自作主张地跑回老家去了。 难得的是没有被万历追究,居然平安无事。 与毕懋康说起朝局时,对皇帝、对东林党,李廷机可谓是满腹怨言。 加上这些年亲眼所见,毕懋康也觉着东林党打嘴炮一流,惯会作对,却鲜有实事,不得不提醒张继孟一句。 张继孟却呵呵一笑,话里藏锋。 “彼东林而非此东林,又或者说,不如弄个新东林。” 一股电流刺激的毕懋康寒毛皆竖,浑然没有想到张继孟等人野心如此之大。 可仔细品味一番,此举却是大善。 东林已经烂了,再抱着这颗烂树,除了跟着腐朽,也不会有什么伟业。 何不如另起炉灶呢? “因此尔等舍弃中枢,专攻地方?” 中枢就是个烂泥塘,加上皇帝只玩权谋而无大格局,留在中枢甭想做什么出来。 这些时日,刘宗周、侯恂等人与临清这边书信往来,言语之中都隐晦地表达了对新君和朝廷的失望。 尤其是刘宗周,日子颇为难过。 让左梦庚说着了。 他的那篇奏疏上去,崇祯看了之后就给扔到一边,完全不当回事。 刘宗周在顺天府尹的位子上,除了整顿整顿京师治安外,几次讨论朝政都被崇祯给无视了。 这让他倍感苍凉,隐隐萌生去意。 至此,大家赫然发现,抛开中枢,在地方上经营一隅,反而能够放得开手脚。 反正大明从南到北到处都乱糟糟的,造反作乱的事儿时有发生。朝廷对地方的控制,省一级还好,到了下面的州府已经有些顾不上了。 要是万历年间,三个东林党人把持东昌一府大权,简直不可想象。 可现如今,就因为钞关码头修缮的又快又好,迅速恢复了对京师的供应,朝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或许在中枢的那些大佬想来,区区知府、知州等撮尔小官,要想拿捏,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却不想想,一旦天长日久,这些人扎根日深。再想动,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最主要的是,朝廷的那些大佬们根本就没有想到,几个低级文官的背后,还藏着一个暂时不起眼的武将。 现在几位文官在给左梦庚打掩护,假以时日,待左梦庚实力足够,一切就要反过来了。 毕懋康回到住所,久久难以平静。 新式火枪的震撼场景始终回荡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少年野心勃勃的模样也令人惊慑。 可同样的,风雨飘摇的江山更是让他阴郁。 他的人生很长了,经历也很多。 正因为经历的多,所以才更加知道,大明的问题真的是积重难返。 以往他希望通过造出更好的枪炮来帮助大明抵御外敌内患,不过是无能为力之下的一点点奢望罢了。 辽东明军装备了那么多的火器,结果还是不能平灭东虏,反而节节败退。 本来他觉着是火器不够好,想要在这个方面继续努力。因此得知有人造出了燧发枪,才会那么欣喜。 可见到了比燧发枪还要先进的武器,但那个少年的话却将他的最后一点奢望都给抹平了。 人不行,再好的武器也是无用。 午夜辗转,反侧难眠。 毕懋康觉着,自己应该去找一个答案。 一个解决这天下、这苍生、这江山的答案。 第二日,他早早爬起,没有惊动张继孟,独自前往了后营。 他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是对是错,但在看不到其他希望的时候,任何一点微弱的光亮都吸引着他扑过去。 军营越来越近,已然能够感受到不同于别处的气韵。 一队队整齐的士兵,迈着齐刷刷的步伐从马车旁跑过,踏起的尘烟风卷云从,气吞万里如虎。 跑动间,带队的军官猛地高喝道:“都有了,预备……唱!” 刹那间,所有的士兵纷纷引吭高歌,一种从未听过的腔调从四面八方席卷毕懋康的所有感觉。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长江黄河养育了我……打仗为人民……我是一个兵……” 毕懋康从未听过这样的歌,朴实直白的歌词又是那么的唤人心神。 唱着这样的歌的军队,心里应该有百姓吧! 第88章 毕懋康见闻录(1) 军营的大门敞开着,一队队士兵高唱着歌曲正在野外拉练。 毕懋康准备进入,但是被拦住了。 “老先生,您不能入内。” 卫兵虽然神情严肃,挎着弯刀,但是言语很是礼貌。 “老先生”的称呼令毕懋康颇为意外,仔细品味,发觉很是不错。 他笑道:“老夫是毕懋康,昨日和你们千座见过。” 卫兵并不通融。 “您不是本营士兵,未经通传,不得入内。” 吃了闭门羹,毕懋康挠挠头,对后营的军纪不禁大为改观。 他的仆人却不容主子受辱,上前一步,喝骂道:“你这丘八,可知我家主人身份?倘若被你家千座知晓,扒了你的皮。” 那卫兵反而轻蔑地看过来。 “我家千座说了,这军营风能进、雨能进,皇帝不经通传都不能进。这位老先生比皇帝还要高贵吗?” 此言一出,人人变色。但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着实令人心悸。 毕懋康注意到,在门口的里侧,有一座很高的哨塔。上面也有士兵站岗,不同的是,那上面的士兵已经换上了昨日他们试验过的新式火枪。 火枪可以远程攻击,因此在哨塔上足以控制营门。 就凭卫兵的一席话,如果有人敢硬闯,恐怕哨塔真的会直接开枪。 毕懋康是来探究的,不是来问罪的,所以心平气和。 “如此,便请通报贵军千座,就说毕懋康来访。” 那卫兵却没有入内,而是朝里面招招手,另有一个士兵上前。两人耳语一番,那士兵快速入内。 毕懋康勃然变色。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另一个士兵之前在何处。 也就是说,这个营门其实是有三个人在把守。 他只注意到了卫兵和哨兵,却不知暗处还藏着一个。 这要是敌军摸营,哪怕能够解决掉卫兵和哨兵,也必然会被暗哨发现示警,导致偷袭功亏一篑。 那个少年,治军如斯,着实恐怖。 很快地,军营里人影匆匆,左梦庚亲自迎了出来。 “昨日一别,还以为东郊公弃我而去。今日重见,幸莫大焉啊。” 毕懋康可笑不出来。 “你做的事,我不知道对还是不对。我想在你这里走一走,看一看,行否?” 左梦庚很痛快。 “除了火药工厂,东郊公想看什么都行。” 见他心怀坦荡的模样,连禁忌都直白说出,毕懋康也不禁有些服气了。 这些年见识过无数人物,久负盛名之辈不知凡几。然胸怀广博如此之辈,绝无仅有。 “那带我到处看看吧。” 毕懋康的仆人被安排着休息去了,左梦庚亲自陪着他,漫步在军营里。 左梦庚深知,此时的毕懋康显然到了思想转折的关键时期。 能不能收获这个人才,全在今日。 最重要的,是让毕懋康看到这一小方天地和腐朽的大明,究竟有什么不同。 军营一进来,就是长长的步道。 十分的宽阔平整,两边竖立着许多招牌,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字。 毕懋康也不说话,一个个看过去,发觉上面的内容是那么的平白,又是那么的发人深思。 【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莫忘昨日艰苦,当为百姓而战!】 “都是你想的?” 左梦庚怎敢承功。 “这不是至理吗?” 难的是将这些至理总结出来,并且付诸实施的那些人。 他只不过是在向那些伟人学习,不敢或忘。 “自古以来,新朝建立,无不是吊民伐罪,身负民望。明白这一点的人很多,但没有哪个王朝能够坚持下来。” 对毕懋康的话,左梦庚并不认同。 “那些王朝真的是为了百姓吗?天下大乱之际,不过喊一句口号,拉拢民心罢了。充斥量只是让百姓吃得上饭,饿不死而已。” 毕懋康哑然失笑。 “小子大言不惭,你以为让百姓都吃上饭,是那么容易的吗?” 左梦庚锋芒毕露。 “再难也要去做,任何一个王朝、任何一个国家,一旦失去了百姓这个根基,那就是空中楼阁、风中沙土,灰飞烟灭只在顷刻。” 毕懋康被他的锋锐逼得无法直面,怔怔道:“千百年来,无数仁人志士都想做到这一点。可嘴上说说容易,想要做到,不知多少艰辛啊。” 说是没用的,还得让老人家实地感受。 “东郊公不妨仔细看看。” 两人已经走到了校场,这里同样有士兵们在训练。 有的在走队列,有的则人手一根长长的木棒,平举着顶在右肩上,另一头居然还用绳子拴了石块吊着。 明显可以看到,有的士兵已经手臂酸麻,木棒不停晃动了。但是没有人放下,始终咬牙坚持着。 “他们在做什么?” 毕懋康从未见过这等训练方法。 “他们在练习射击的稳定性。手持火枪射击时,枪是会晃动的。可枪口上下左右晃动一点点,到了百米之外,就是天差地别。要想打得准,稳定性很重要。” 怕毕懋康不懂,左梦庚随手捡了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出来。 两条从枪口出发的扇形线条,令毕懋康恍然大悟。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不错不错。这下我倒是很期待,你的士兵上了沙场,碰到东虏时的模样了。” 女真人? 左梦庚还真的不放在眼中。 校场上的训练并不安静,另一边同样手持木棍的士兵就喊杀声震天。 “一、二、刺!” “杀!” 士兵们冲天的爆喝中,木棍奋力前刺。完成这个动作后,就再重复一遍又一遍。 有教官还游走于他们的中间,不停喝问。 “你们从哪儿来?” 士兵们的回答整齐划一。 “平民百姓。” “你们的身后是谁?” “父母妻儿!” “你们要做什么?” “保家卫国!” 狂风巨浪一样的声势席卷而来,竟令毕懋康不由得倒退,幸好被左梦庚扶住了。 “当兵不为吃饷……当兵只为保家卫国……倘若天下武人皆有此心,何愁不胜啊?” 左梦庚没说什么,即使毕懋康也知道,指望大明军队实现这种境界…… 还不如指望一场天灾让东虏全灭呢。 走过校场,热闹依旧。 一颗大树下,许多士兵都围坐在一起。大树上挂着一个黑板,上面写着许多字和拼音。 一个年纪和他们差不多的军人正在讲课。 “这个字读懂,意思就是别人说了什么,你们听明白了。来,跟我读,得……ong……懂!” 士兵们纷纷跟着学,摇头晃脑的,不禁让毕懋康想起了私塾里的孩童。 “他们……竟在读书习字?” 太神奇了。 舞刀弄枪、杀人放火的丘八,居然在读书识字。 毕懋康觉着一定是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 左梦庚却很骄傲。 “是的,晚辈的要求,全军上下,必须都要读书识字。学识不好,会影响到升迁,做不了军官。” 毕懋康想不通。 “左右不过是厮杀汉,读书识字又有何用?” 左梦庚觉着,有必要让这位老先生改变对军队的看法。 “谁说军人就不需要读书识字了?不识字,地图摆在眼前都不认识,还怎么指挥打仗?古之名将,孙武、韩信、李靖等,哪个不是文武双全之辈?” 他又道:“再说了,难道这些人还一辈子都打仗吗?等到了一定的年纪,无法继续做军人了,也得有一技之长吧?读些书,认识些字,不管干什么、学什么都要快的多。” 见了两面,毕懋康已经知道这少年胆子大,却没有想到大到如此地步。 “国朝有规,军户世代相传,焉可擅离?” 左梦庚的军人性子,也不是个耐烦好好解释的。 “这里晚辈说了算。” 毕懋康头一回见到这么霸道的人,刚想要劝说两句。 “杀!!!!” 校场方向传来的滚滚煞气,让他明智地闭了嘴。 这个少年,确实可以做主。 第89章 毕懋康见闻录(2)【补终於有时间了万赏加更】 毕懋康去过军营,见识过明军是什么样子的。 而后营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后营里到处都充满了活跃的气氛。 “你这后营,几日一训?” 左梦庚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日日皆训,不得懈怠。” 毕懋康惊了。 “每日皆训,士卒焉能承受?你不怕出乱子吗?” 左梦庚指着那些英姿勃发的士兵,反问道:“东郊公,您看看这些士兵。他们吃的饱、穿的暖,军饷按时核发,家人衣食无忧,又知晓为何而战。您说,他们还会不愿意训练吗?” 明军为何不能日日训练? 一是将领懒惰,贪图享受。 将领都不愿意顶风冒雪吃苦,又怎么强求士兵这么做? 二来明军士兵吃穿用度被克扣的非常厉害,即使是明初的士兵在营养上都严重不足。 身体素质不好的情况下,每日皆练的话,士兵肯定承受不住。 哪怕资本不足,在军事方面左梦庚也从不吝啬。后营的士兵,可是每日三餐的,而且餐费充足,身体全都养的棒棒的。 第三,就是明军的士兵没有思想附身。 他们当兵,只因本就是军户,干不了别的。即使是募兵而来的,也只是为了当兵吃饷,填饱肚子。 既然是为了自己,又怎么愿意去吃苦耐劳,磨砺技艺呢? 左梦庚太了解拥有思想的军队是多么的伟大,所以建军之初,别的都可以靠后,唯独思想灌输当先。 这也是后营可以每日皆练,实力突飞猛进的原因。 也许其他人还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但左梦庚很清楚,只需给他一年的时间,待后营装备完全后,以三千人之数硬撼数万大军都不在话下。 又向前走,又有一块空地,也有百十来个兵。 不过这些人却没有走队列,也没有练习持枪,更是没有练习刺杀。而是围着一辆大车,正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 毕懋康看着好奇,就信步走了过去。 左梦庚为他介绍。 “这是后营总后大队的后勤中队,如今只有这些人。他们正在研究粮草输送和工程架设的问题。” 工科男就是这样,一旦听到不懂的,一定会问。 “工程架设?” 左梦庚用了这个时代的词汇来解释。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大军行进中,道路状况非常重要,很影响行军速度和粮草运输。所以晚辈在后营里成立了这样的军种,专司其职。” 听到运输粮草居然都要自成一军,而不是动用民夫,毕懋康追问道:“此举有何益处?” 左梦庚解释的很细致。 “因为是专司其职的军种,那么他们日常要做的,就是要不断研究,怎么加快运输速度、怎么减少路途消耗、怎么最快最好地供应全军消耗。一旦做好了这些,战场上的士兵就可以不用饿肚子、不用管其他的,专心作战就行。大军供应有所保障,打胜仗才更加容易。” 他还补充了一句。 “此举还不劳民伤财。” 历代王朝打仗时,也是百姓最苦的时候。 不但要抛弃田地里的活、荒废了庄稼,朝廷还不给补偿。甚至为大军运输粮草,还要自备干粮。 受伤了也得不到抚恤,看病治伤同样是一笔负担。 每次作战,这些民夫的损伤一点都不比前线的军队少。 毕懋康当然知晓不用征发民夫意味着什么。 可朝廷那么多文官武将,又有谁想过为此成立专业军种呢? 两人走到近处,被士兵们发现,却没有人惊惶。 毕懋康注意到,士兵们和左梦庚打招呼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亲切。 这是一个爱兵如子也深得士兵爱戴的主将。 这样的将军,威望之高根本不用怀疑。沙场之上,一声令下,所有的士兵都会愿意为他慷慨赴死。 毕懋康已经能够想象到,左梦庚令旗一挥,千军万马赴汤蹈火、摧枯拉朽的场面了。 张延也在。 “千座,俺们遵照您的提示,正在研究怎么改进大车。” 他把左梦庚和毕懋康让到大车旁,指给他们看。 “俺去求了老木匠,给车轴这里做了一个插销。一旦拔掉插销,两个轮子就能卸下来。” 有士兵给演示,果然很方便就将车轮给拆掉了。 毕懋康不解。 “大车是用来输送粮草的,把车轮卸掉岂不是无用了?” 张延不认识毕懋康,但见左梦庚态度恭敬,也不敢怠慢。 “这位老大人有所不知。倘若于路上运输,当然需要车轮。可想要过河,就得有桥。但桥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咱们就得想办法自己造桥。这个大车做了改进,车板更大更平。卸了车轮后,往水里一扔,就能当木筏使了。” 毕懋康是南方人,当然见过木筏。见了大车的长宽度,就知道是能够在水中载人载货的。 “当真是奇思妙想,如此遇到河流阻路,却也不用停滞不前了。” 张延很是骄傲。 “还不止如此呢。千座说,光能当筏子用还不够。毕竟大军行进,只靠筏子来回输送,速度慢不说,还很混乱。于是俺们大家伙琢磨了一番,在每辆大车的侧面,都装了这样的钩子。到时候几辆、几十辆大车一起推入水中,把这些钩子连接在一起,就成了浮桥。人员物资尽可直接通过,如同路上行军。” 看来左梦庚教给他们的东西,他们都记住了,并且发挥了主观能动性,还创造出了新玩意儿。 当初左梦庚第一次对总后大队训话的时候,就说过这样的话。 “看到运河的时候,你们身为工程兵,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什么?” “当然是多架几座浮桥,好让大军快速通过。” 士兵们牢牢记住,并且已经想出了不错的办法。 左梦庚很关心,问道:“你们试过没有?” 果然还是有问题的。 张延道:“俺们去河里试过,发现浮桥上面走人还成,可运送物资却不成,浮桥会下沉。” 为何如此,左梦庚当然清楚。 大车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呢? 以大车车板的面积,普通人站在上面还能撑住。但只要超过一定的重量,下沉是一定的。 这个问题,左梦庚一时也想不到解决方案,只能给些思路。 “你们看看,能否可以将车辕用螺丝做成活动的。要搭浮桥的时候,车辕也可以拆下来,立在水中做支柱?” 现如今的大车车辕都是钉死的,如果改成可拆卸的,自然可以增加用途。 有个士兵道:“水浅还成,水深的话用处不大。” “这只是权宜之计,大江大河搭建浮桥也不现实。” 即使在后世,数百米宽的河流搭建浮桥都是难题。 他还有一个想法。 “你们回头琢磨琢磨,是否可以做些皮囊?平时叠起来放着,要做浮桥的时候,就往里面吹气,然后绑在浮桥两旁。” 陕西那边的人会做羊皮筏子,连洪流滔滔的黄河上都能用,寻常的河流自然无碍。 这个时代的人虽然不懂空气浮力的原理,但也知道左梦庚说的是什么。 大家忙记在心里,继续讨论去了。 毕懋康随着左梦庚离去,看着军官和士兵在一起热火朝天的场面,感触颇深。 “将校不威压下属,下属畅所欲言,贵军容貌,当世一奇啊!” 左梦庚走在一旁,闻言轻笑。 “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兵,在战场上都是一个整体。只有团结一心,发挥最大的力量,才能取得胜利。倘若将军把士兵当成奴才,士兵视将领如仇寇。只怕还未和敌人交手,自己就乱了阵脚。我军以官兵平等为宗旨,除了职位不同,大家的地位都是一样的。” 真正的平等是不可能的,但是让士兵感受到尊重,积极参与军队建设,绝对是强军的不二法门。 如果之前左梦庚说这种话,毕懋康一定觉着是天方夜谭。但现在他实地看过了,感受过了,感触最为深刻。 第90章 毕懋康见闻录(3) 其实让普通士兵也参与军队事务,最大的好处就是增强士兵的主人翁意识。 再配合上下透明的交流和沟通,会让战时任何一个士兵都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这样打起仗来,每个人、每个部队都分工明确,有条不紊,配合上足够强大的意志力、荣誉感,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这也是后世我军从胜利走向胜利的重要原因。 什么听号才能撤退啊、团长故意不吹号啊,恶心黑罢了。 当然,这么高深的道理,左梦庚没必要说给毕懋康。 后营的军营和别处的军营完全不同,可看的东西太多了。 走过校场,到了后面,一排排整齐的房舍也让毕懋康啧啧称奇。 “你这里的规矩,连房子都得遵守啊。” 左梦庚哈哈大笑。 “东郊公有所不知,这里的房子都是新盖的。因此可以统一规划,达到最大的利用效果。” 正说间,却发现前面一处发生了争执。 两拨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因为什么,嗓门很大。 左梦庚走过去,问道:“发生了何事?” 众人看到他,纷纷敬礼,左梦庚也回礼。 一个士兵道:“千座,我们是军务司内勤处的,正在奉命检查各部内务。他们这个小队的宿舍有脏乱差的情况,却不知道悔改。” 左梦庚看过去,另一拨人也有话说。 “千座,俺是第一大队第三中队第八小队小队正梁二万。他们这些人就是故意的,到处找茬,专门跟俺们过不去。” 内勤处的士兵却很坚持。 “你们的内务根本不达标,对你们进行通报批评是必须的。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那人举起手,原来戴着白色的棉布手套。此时手指的部分有一大块很明显的黑污,分外扎眼。 他继续道:“你们的窗户根本没有擦干净,还想抵赖吗?” 毕懋康在一旁看着,才发现那些什么内勤处的士兵,人人都带着白棉手套,手里还端着纸本,一边说一边记录着什么。 梁二万梗着脖子,还是不服气。 “一个破窗户,脏就脏了,俺们又不睡在上面。这你们都要管,还让不让活了?” 这一次不等内勤处说话,左梦庚开口了。 “把窗户擦干净很难吗?” 梁二万吓了一跳,赶紧解释。 “千座,弟兄们训练了一天,累的都没力气了。要是还干这干那的,非得把人累死不可。” 左梦庚凝视着他。 “那为何别的小队做到了,也没有累死?” 梁二万面红耳赤,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可心里又十分别扭,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爆发了。 “俺就是想不通,不就是当兵嘛。能打仗就行了呗?咋还连俺们咋睡觉、被子咋叠都要管呢?擦窗户,那不是老娘们的事儿嘛?” 这是刺头兵,太寻常了。 别人头疼生气的时候,左梦庚很平静。 “你连被子都叠不好,你能打好仗吗?军人,打仗是最难的一关。因为做不好,命就没了。叠被子虽然简单,可这么简单的军令你都不愿意执行,到了战场上,你还能干好更难的事吗?” “我……” 梁二万想说他可以,但对上左梦庚老虎一般的眼睛,愣是憋回去了。 左梦庚的话,既是说给他的,也是说给第八小队的所有士兵。 “叠好被子、整理好内务,最大的好处就是会让你们所处的地方变得干净。人变干净了,地方变干净了,就能少生病。你们一个人病了没关系,要是都病了呢?那还打什么仗?即使不为你们自己考虑,是不是要为别人考虑?拖累了战友,是件很值得夸赞的事吗?” 一群人被训的抬不起头,梁二万眼珠子都红了。 “千座,人变干净了,真的会少生病?” 左梦庚指着他。 “那要问问你自己,还有你看到的。这座军营里,现在生病的人多吗?你们流浪的时候,又有多少生病的?” 这个时代的人,卫生观念很差劲,也不怎么会将卫生和生病联系到一起。 此时被左梦庚一说,大家再仔细回想,到了军营后,生病的情况似乎确实少了许多。偶尔有几个头疼脑热的,也没有变成一大片人跟着病倒。 以往大家都不在意,并没有往卫生方面想。 可到了军营后,大家除了吃住比以往好些外,也就是卫生和训练搞的勤快。 训练人会累,只会增加患病的几率。 那么也就是说,左梦庚所言,其实是对的。 一想到卫生关系到病患,梁二万等人全都慌了神,态度立刻转变了。 “千座,俺们错了,俺们立刻改,保证今后不会再犯了。” 左梦庚点点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希望你们今后不再犯这样的错误。还有,针对这次的错误,你们每个人回去之后写五十字的检讨,我亲自检查。” “啊……” 一听说要写检讨,三十来号人全都叫苦不迭。 “千座,要不您罚俺们跑圈好了。多少圈都行,就是别写检讨。” 左梦庚脸一板,不容辩驳。 “这是军令,完不成执行军法。” 一群人垂头丧气,比杀头还要难受。 这还不算完,左梦庚又道:“因为你们的错误,这个月的优秀小队称号没了。” 这一下,士兵们全都呼吸急促起来。 每个月的评比,可是大家最在乎的事。 谁不想比别人更优秀? 一想到别人得了荣誉和夸赞,在自己等人面前耀武扬威的德行,大家伙的血就往脑子里冲。 可是没办法,失去的东西,只有加倍努力才能赢回来。 一段插曲过后,毕懋康看的有滋有味。 “你这里的规矩森严,比皇宫大内还要厉害。走,带我去看看,你是怎么教人家叠被子的。” 毕懋康随便选了一个士兵宿舍走入其中,然后就看到了炕上一排排的豆腐块。 他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怀疑是做梦了。 “为何要做到如此极致?” 他注意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兵宿舍,不但被子都被叠的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有着固定的秩序。就连士兵们使用的毛巾,都必须按照一定的方式悬挂。 多少豪门大家,号称规矩严谨。 和这里一比,根本不值一提。 毕懋康不信左梦庚能做到这么绝,一连跑了好几个屋舍,还是随机乱跑的。结果赫然发现,所有的屋子都一样。 甚至让他怀疑,是不是一直在进出同一间屋子。 直到毕懋康走累了,也接受了现实,左梦庚才道出缘由。 “其实这也是培养士兵遵守军纪的一种办法,除此之外,也是在折腾士兵们的精力,让他们不要胡思乱想。” 见毕懋康不懂,左梦庚透露的更多一些。 “人不能闲,闲了就会惹是生非,而且想法也会变多。更何况,军营里全是男人。这帮壮小伙精力旺盛,不好好发泄出来,很容易出事。” “呃……你倒是老谋深算。” 毕懋康失笑,手指点着左梦庚,但第一次对这个少年产生了欣赏。 那些丘八们什么德行,毕懋康再清楚不过了。 如今大明到处生乱,可官军剿匪之余,表现的比土匪还要可怕。 许多地方明明没有被乱匪涂炭,可等官军过后,立刻成了人间地狱。 对于军纪败坏一事,大明的帝王、士大夫们,虽然有痛心疾首,但一来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二来升斗小民的生死安危,他们也并没有往心里去。 别看他们整日里天下苍生如何如何、民心如何如何,实际上苍生如何、民心如何,他们根本就不懂得。 只不过拿来做口号,捞取政治资本罢了。 对于明军的军纪败坏,他们更多的是推给武将,要么就拿丘八粗鲁说事。 当左梦庚从人性的角度来解决军纪问题时,毕懋康除了佩服,也只能是赞赏了。 第91章 毕懋康见闻录(4) “你的这些兵呀,竟然不愿意写什么检讨,宁可受罚都不愿意,哈哈哈哈。真是一帮傻子,连哪个轻巧都不知道。” 漫步在军营中,毕懋康似乎年轻了许多。说笑起来,闲舒自然,显然已经开始享受这里的氛围了。 “都是一些粗人,识字速度很慢,当然很怕写检讨。不过这正是我的目的,让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多掌握一些文字。” 这种新奇的识字方式,毕懋康从未见过。但仔细一想,颇有道理。 过了士兵宿舍,后面就是营部了。 这里人很多,但明显感觉到这里的人素质完全不同。 “这些人之前多是秀才、童生,本身就是读书人。经过初步训练后,转变也比一般的士兵要快。” 读书人接受新事物的速度也是很快的。 那一百多秀才、童生,在经过初步训练后,左梦庚选择了二十几个补充到了营部里面。 其他各营的文化程度差点没有关系,营部可不行。 这里是全军大脑,掌握着全军的命运。 毕懋康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各个门口的牌子,很是好奇。 “这参谋司是做什么呢?” 他很确定,明军里是没有这样机构的。 “参谋司的主要职责,是根据获取的情报,以及敌我双方态势,结合地理、天气、实力等诸多条件,制定出最合理的作战计划,以供主将选择的部门。” “嗯?” 毕懋康惊了。 “打仗不是要靠将领运筹帷幄,好好发挥奇谋妙计才成吗?” 科普也是很累的,但左梦庚还得做。 “东郊公,战争其实是一门十分严谨的科学。敌人也不是傻子,哪有那么多奇谋妙计给你施展?大多数时候的战争,都是针锋相对的正面对决。即使有用到计谋、策略的时候,一群人策划也总比一个人要完善的多。毕竟一人计短、众人智长嘛。” 毕懋康眼神里满是异彩,显然被说服了。 “走,去看看。” 参谋司里热闹异常,一大堆人凑在一起,正一边干活一边争论着什么。 “这不对,纸马巷全长五里。按照等比例,应该这么长才对。你这都弄的和长城一样了,得改。” “怎么可能?俺们亲自测量过的,就是这个比例。” “那也是你们测量错了。” 众人中间,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好大的木框子。里面放满了沙石、泥土,有些已经被垒成了山岭的模样。有的地方则挖出了一道曲曲折折的小沟,不知道代表什么。 看到栩栩如生的地貌,毕懋康吃惊地趴在上面,仔仔细细地看着。 “这是何物?” 柳一元正好在。 “东郊公,这是沙盘。用缩小比例的办法来还原一处地方的地形地貌,可以做到逼真。这是千座教给我们的,不过我们也是初学,还不熟练。” 毕懋康这个工科男,看到了这等东西,禁不住搓手,显然是犯瘾了。 “有这等神器,不管是行军打仗还是架桥铺路,岂不是事半功倍?” 众人哈哈大笑。 “本来就是如此。” 左梦庚也看了一眼沙盘。 老实说,很粗糙,而且许多地方明显不对。 不过这帮家伙上手也才一个月不到,能有这个水平,已经算是进步神速了。 他对沙盘制成什么样,并不太在意。 他关心的是另一方面。 “你们参谋司和侦查大队的地图测绘搞的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柳一元和参谋司的人就很苦恼。 “我们遵照千座的命令,跑遍了临清周围许多地方,运用所学的知识进行测绘。可咱们这儿的地形都太平坦了,没法把山地高低差的技术运用进去。” 这就是左梦庚要在营部多用读书人的原因。 参谋和侦察,肯定对军人的素质要求很高。 最起码地图测绘这种东西,饱读诗书的人和目不识丁的人比起来,学习的速度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参谋司还好,全都是由读书人组成。而侦查大队里,则大部分是新兵。 两边在技能的学习上,差别已经出来了。 那些进入侦察大队的读书人,如今都开始担当起底层军官了。 左梦庚检查了他们测绘的地图,和沙盘一样,同样有许多不足之处。 有些是他们学艺不精,而有些则是技术限制。 既然来都来了,左梦庚顺道教学。 他让人去弄了材料,当着大家的面很快就制作出了工具。 “你们看,这种东西叫做水平仪。最大的作用,就是能够让你们很快测量出高低的区别。尤其是山地,有这个东西就能够让地图变的更加立体。下面,我来教你们具体用法。” 简易水平仪的制作非常简单。 先做出两个规格较大的半圆仪,再找两根木杆和一段细绳、两条短绳,再加两块石头。 短绳绑上石头,就是最简单的重力垂,可以以此为依据让木棍完全竖直插入土中。 测量时需三个人,其中两人各用一根木杆测点,另一人做标记。 首先在坡面上确定一个基点,把一木杆竖直立在基点上,拉直细绳,另一木杆也竖直立在坡面上,并根据半圆仪上重力锤线的指标上下移动。 当两个半圆仪上的重力锤线都与90度线重合时,则两根木杆所立的点等高。 然后,做好标记,把第一根木杆移到所测定的点上,第二根木杆向前移动一段距离。 用同样方法测出第三点。 如此进行下去,每隔一段距离测定一个等高点,其连线就是一条环山等高线。 左梦庚只带着他们试了一回,他们就记住了。 毕懋康全程不语,只是默默看着。 一直到离开的时候,他才问道:“这个测绘,如此麻烦,究竟有何效用?” 左梦庚用手比划着,给他解释。 “许多地形,我们都需要实地看过了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而且很多时候因为人眼有限,往往看到的也未必是真实的。而用了等高线之后,就可以在地图上呈现出地形的精准模样。将领在指挥作战时,一看地图,就知道战场是什么样的了,排兵布阵也就容易的多。” 毕懋康一边听,一边琢磨,但也不是很清楚。 但后营中将学问精制到如此程度,也是他从所未见。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起码这种做法,是将知己做到了极致。 从参谋司出来,已经中午了。 左梦庚干脆道:“东郊公不如随晚辈吃顿便饭,可好?” 毕懋康也感觉到饥肠辘辘了。 “呵呵,客随主便。” 他原以为是随着左梦庚去主将的住处吃,没想到却被左梦庚带到了一处大房子。 离着老远就能看到,数不清的士兵们正在朝这里汇聚。多而不乱,全都排着整齐的队列。 更惊人的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却鸦雀无声,安静的只有脚步声。 许多时候,无声的威势更具压迫感。 放在人的身上,能够让那么多人都做到安静,这足以说明一支军队的掌控力是多么的强大。 左梦庚带着毕懋康在人群后面排队,并没有打乱秩序。 毕懋康在一旁观察,发现士兵们看到左梦庚排队,并没有任何的意外表情。 这说明左梦庚平常肯定也是这样的,并没有什么主将威严,更没有做主将优先的事来。 一军主将,平易至斯,何愁军心不归? 人虽然很多,但是动作很快,毕懋康顺利地跟着左梦庚走了进去。 等到了里面发现,其实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而且布局奇特。 进来的门口一侧,是一长排的水池。 水池上面有空心的竹筒从头连到尾,竹筒中有汩汩清水流淌。 竹筒的下面则有很细的小孔,使得清水以很小的流量淌出来。 所有的士兵都要走到这里,用水净了手,才会再往里走。 见左梦庚也这么做了,毕懋康便跟着学,发觉极其方便。 一般只有在大户人家的主人才会做的净手,在这里居然人人都要做。 再穿过一道小门,眼前的情形令毕懋康无比震撼。 放眼看去,只见宫殿一般广阔的空间里,此时放置着数不清的桌凳。而那些士兵们,正围坐在不同的桌子上,闷头吃饭。 除了碗筷搅动的声响,依旧听不到话语声。 “东郊公,拿好餐具。” 左梦庚递过来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盘,又是毕懋康从未见过的东西。 第92章 毕懋康见闻录(5)【补莫渐殇丶逐风万赏加更】 手中的木盘样子古怪,让毕懋康很是新奇。 这木盘并非平板一块,而是中间有许多形状各异的凹槽。 有的是方形,有的是圆形,还有的是长条形,也不知道是作何用处。 显然,这就是餐盘。 用在集体食堂里的好东西,左梦庚没道理不弄。 铝制的餐盘做不出来,木制还是很容易的。 当左梦庚带着毕懋康盛饭装菜的时候,老人家终于明白餐盘的用途了。 如今后营草创,一切粗简,在食堂上也反应了出来。 尽管准备的饭菜数量很多,但种类十分的单一。 主食有两种,粟米饭和杂面馒头。 白面馒头? 想多了。 左梦庚可没有那么多钱。 至于菜蔬上,那就更惨不忍睹了。 白菜,只有白菜。 炖的白菜还有腌制的泡白菜,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一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左梦庚都怀疑这是韩国食堂。 这也是没办法。 冬季见不着什么新鲜菜蔬,只有储存的白菜可是食用。肉什么的就不要想了,根本供应不起这么多军人。 不过炖的菜里是加了荤油的,可以吃出一点荤腥味。 就这已经超出许多百姓人家的生活了,也让士兵们分外满足。 食物本就一般,大锅饭做出来的味道也就那样。 毕懋康吃了两口,实在是难以下咽。 再看左梦庚时,这个少年却吃的狼吞虎咽,似乎他的盘中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你本富家子弟,如此安贫乐道,殊为难得。” 左梦庚哈哈一笑。 “这可是不是什么安贫乐道,而是官兵平等。在这军营里,大家吃穿用度都是一样的。” 后营之中,强调最多的东西就是平等。 任何人,甭管有没有钱。哪怕有钱,在军营里也只能保持一致。 外面的好东西,即使有钱自己买也不许带进来。 这个规定,从左梦庚伊始,被严格地执行着。 见毕懋康的饭菜根本没吃几口,左梦庚知道不合老人家胃口,只得道:“剩下的饭菜,让给晚辈好了。” 毕懋康莫名。 “身为君子,岂可食他人所余?” 左梦庚安之若素,并没觉着有什么不对。 “相比起这些不切实际的规矩,军营中更不许浪费食物。”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食堂的一处角落,突然传来命令声。 “全体都有,背诵诗歌。” 瞬间,所有人都昂扬发声。一首毕懋康自幼就熟知的诗响彻食堂。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毕懋康扭头看去,一时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但是目光却被墙壁上的画给吸引。 不是什么珍品,水准分外普通,但画中所表一清二楚。 炎炎烈日之下,一个疲惫而贫弱的老农正在埋首锄草。豆大的汗珠低落在禾苗上,却顾不得擦拭一下。 画的旁边,《悯农》诗第一次给了毕懋康直冲灵魂的感触。 他拦住了左梦庚的动作,微笑道:“此时想来,老夫还未饱腹,岂能让与你?” 说罢,他抓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那香甜的样子,似乎正在品尝山珍海味一般。 思想上的进化带给人的快感,才是最淋漓尽致的。一场粗茶淡饭,毕懋康愣是吃完了。 但后续的事情,才让他明白,原来这里走的更远。 看到左梦庚端起餐盘欲走,毕懋康不禁问道:“既已吃完,为何还要拿走?” 左梦庚帮着将他的餐盘也拿了过来。 “东郊公,我们这里,谁吃过的餐具谁要自己清洗。” 听到连餐具都要亲自清洗,毕懋康当真是震的不轻。 他虽不是什么崇尚奢华之辈,但是在家中时,也是奴仆环绕左右。想喝茶,有人沏茗;想吃饭,美食摆好。 毕懋康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进过厨房了。 到底是老人家,左梦庚当然不能让毕懋康真的自己清洗餐具,而是代劳。 待看到那么多士兵真的都是自己清洗餐具,毕懋康才知道这里是真的大为不同。 本来吃过了午饭,左梦庚还要继续带毕懋康参观的,黄宗羲却找了过来。 “财务处那边的账目核算出了问题,新的记账方法大家都不熟练,快点来教教我们。” 财政是重中之重,左梦庚也不敢怠慢,只好将毕懋康托付给一个少尉,由他陪同毕懋康继续参观。 没了左梦庚在身边,毕懋康反而更加惬意。 “你是读书人?” 那中尉第一次面对名人,很是激动。 “晚生栗香筑,乃天启四年河间府秀才。” 毕懋康疑问道:“既是秀才,本该考取功名才是,缘何来到此地,还做了武人?” 栗香筑苦笑连连。 “老大人有所不知,去年畿辅大旱,流民作乱,晚生家中薄田也是颗粒无收。正没奈何处,乱贼跑来毁了家园。迫于无奈,晚生只好带了妻儿四处乞食,几度险死于野。即便如此,两个孩儿也没能保住。晚生和内人流落到此,恰好赶上千座招工。虽然无缚鸡之力,可人总要活着,迫不得已,只好去了码头干活,赚些钱粮,总算熬过了这个冬天。倘若没有千座,晚生一家必然死绝。这份恩情,永世难报。后来千座后营招兵,晚生第一个就报了名。” 毕懋康颇为不解。 “你既受灾,为何不向本地官府求救?你有功名在身,官府岂能不管?” 栗香筑哈哈大笑,笑声中颇为惨烈。 “功名?秀才功名算得什么?除非家资豪富之辈,否则如晚生这等,那些官老爷和地主恶霸恨不得吞了晚生家财。从天启元年至今,晚生从未在学政大人处领过一粒廪米。如晚生这般的士子优待,全都被狗官们贪了个干干净净。” 毕懋康怒火冲天,浑然没有想到官员腐败竟到了如此程度,连读书人都被剥削。 不过很快地,他就冷静了下来。 栗香筑说的情况,他在家时也多有所闻,并非只是畿辅才有。 要不是这样,恐怕也就没有左梦庚的野心勃勃了吧。 “日后你等掌权,切记今日之苦,莫要重蹈覆辙。” 栗香筑一愣,不明白这位科场前辈为何如此言语。 军营看的差不多了,毕懋康注意到了旁边冲天的烟雾。 “走吧,带我去那边看看。” 冶铁所和造枪所始终都是毕懋康最喜欢的地方,这是他擅长的领域。 巨大的水力锻锤旁边,杨贵等人正在听一个年轻人的指挥。 “杨叔,这传输臂太重了,做功效率不高。我建议你们改的短一些、轻一些,这样锻锤还能造的更大一点。” 杨贵等老牌匠人竟没有任何的怨言,立刻动手开始改造锻锤。 毕懋康注意到,那个年轻人的手中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非常复杂的线条。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文字,看起来十分的玄妙。 “此为何物?” 年轻人细细解释。 “这是力学计算公式,用这个可以有效地计算出水力锻锤的最佳建造规格,提升水力锻锤的效率。” 毕懋康疑惑地问道:“这不是中土学问吧?” 那人痛快道:“此乃西洋学问,被千座引进了来,教给我等。用来计算,果然快捷了许多。以往许多难题,也都迎刃而解。” 毕懋康试探地问道:“你等既为华夏子民,天朝上国,却自甘堕落,习这蛮夷之学,可有不甘?” 年轻人爽朗一笑。 “老大人说笑了。千座说过,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西洋算学更方便更好用,那学了用就是。我中华上下五千年,之所以能长盛不衰,便因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学百家之所长,以丰自身血肉,又有何不可?” 毕懋康静静听着,细细品味。 赫然发现,在这个地方,即使是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见识之广播、心胸之开阔、气度之卓然,也到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地步。 这……真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地方啊! 第93章 毕懋康见闻录(6) 在冶炼所里,毕懋康注意到,这里的工匠们很主动。 每个人都在主动做事,而且遇到什么问题,都会积极商议。 不像他在其他的工坊里见到的那样,工匠们就和老黄牛一样,被人驱赶着榨干体力,双目无神。没事做的时候,只会无聊地闲着,也不会像这里那样,还去帮别人的忙。 这里也有一些管理者,都是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说话的态度很和蔼,对工匠们也很尊重,从不盛气凌人。甚至打骂工匠的行为,更是不可能见到。 最让毕懋康震惊的是,在冶炼所的一角,他赫然看到,有个年轻人正在教导同样年轻的工匠们识字。 从前面的军营到冶炼所,这里的所有人对读书识字都有几乎病态的追求。 “千座说,工匠是掌握技术的人,而技术则是可以源源不断进步的。技术每前进一点,创造的财富就会多增加一些。所以他要求今后的工匠们必须要识字,还要掌握一些知识,用以提升水准。本来大家觉着此事过于虚无缥缈,可自从这么做了之后,工匠们真在干活的时候改进了许多技术。冶炼所现在的产铁速度,比刚开始时足足快了一倍有余。” 毕懋康受到的震惊太多了,以至于现在能够平静接受了。 但是他非常清楚,冶炼钢铁的速度提升一倍意味着什么。 假如给左梦庚源源不断的原料,那么也就意味着他能够制造出比别人更多的武器。 别人的火枪打坏一支少一支,什么时候能够补充要等到猴年马月。可这里却可以随时随地补充,长此以往,胜利迟早是属于他的。 出了冶炼所,又去了他心心念念的造枪所。 明明才隔了一天,毕懋康赫然发现,这里又有新的变化。 原本三台膛线机,竟然变成了五台。 锻造枪管的水力锤锻机,也多了一台。 眼看着原本工匠们费心费力一个月也未必能够造出一支的枪管,在这里只需要花费一个多时辰就能铸造成型,毕懋康就觉着,那个少年似乎真的会成就了不起的伟业。 “您……您是毕大人?” 徐大干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有些不敢认。 毕懋康也不认识他。 “你是……” 徐大干一拍巴掌,高兴坏了。 “大人您贵人事忙,记不得小的。当年您在滦州兵器所时,教过俺们做梨花枪的。” 听得此事,毕懋康颇为意外。 “你既是滦州的工匠,如何在这里?” 徐大干老实回答。 “俺们是接了兵部的调令过来的,不过这里是真的好。左千座为人和善,做事公道,还不拖欠克扣俺们的工钱。俺们全家老小都在这边,都能有活干,还有饭吃,比在滦州强多了。” 他又想起一事,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 “马上庄子那边的学堂要弄好了,俺家的孙子就能去读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又是读书事,毕懋康都有些麻木了。 “那小子……你们左千座连小孩子的读书都管吗?” 他没有明说,区区匠人的后代,读书真的那么重要吗? 说起这个,徐大干就来劲了。 “千座可是说了,那叫啥来着?哦……对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俺也不是太懂,可孙子能读书,总比睁眼瞎强。” 毕懋康就是读书人,听得这话,不能不认同。 出了造枪所,他想了想,对栗香筑道:“能带我去庄子上看看吗?” 昨日他就注意到了,在军营和工坊之外,还有好大一片庄子。里面人烟鼎盛,繁华异常。 栗香筑自无不可。 “千座吩咐了,除了火药厂,老大人想看哪里都成。” 又是火药厂不让进,毕懋康不禁问道:“为何那火药厂如此紧要?” 栗香筑当先领路,闻言笑道:“千座说,我后营所用之火枪,别处要学,也能造得。唯独火药之术学不去,此乃我后营致胜法宝。非自己人,非紧要职位,不得窥探。” 毕懋康想起了那个神奇的火帽。 昨日回去之后,他辗转反侧,也不是没有想过此物。然而穷尽脑汁,也始终不明其所以然。 在火枪一道上,毕懋康自忖大明上下,不会有人比他更厉害。 可是这次,在左梦庚这里却吃了瘪。 那个火帽他可是拿过在手中的,里里外外仔细看了的。除了发现火帽里面装了药粉,可那药粉是何物制成,根本看不出来。 左梦庚说其是后营最高机密,看来还真的没错。 其实昨日看过火帽枪之后,毕懋康就知道,以大明的技术,除了簧片稍微难点,其余的用差一点的材料,也不是不能造。 即使不能用火帽击发的方式,也可以改成燧发枪嘛。 可问题是,昨日左梦庚演示的火帽枪,不但火帽的用药十分惊奇,倒入枪膛里的黑火药也完全不同。 那个黑火药的配比,一定是最佳的配比,因此才能让弹丸打出那么远。 造不了火帽,又弄不出那么精良的黑火药,即使让大明造出了枪来,战场上遇到,还是完败。 胡思乱想中,两人走出造枪所。拐上一条小路,走不多时,已经来到了庄子边上。 却看到这里好生热闹。 庄子的外围,一些男人正来来回回地搬砖,似乎要盖房子。 可指挥他们的,却是一个女人。 “房子盖的大些,门也要大些。千座可是说了,会给俺们弄做衣服的机器。到时候啊,衣服管够,你们就不用光腚了。” 男女老少,纷纷大笑,手脚更加麻利了。 毕懋康指着那个女人问道:“这个妇人是谁?行这牝鸡司晨之举?” 栗香筑吓了一跳,赶紧提醒道:“哎哟,老大人,可不能这般说。这是被服厂的王秀芹厂长,掌管着全军、全庄所有人的体面呢。得罪了她,今后可没衣服穿了。” 毕懋康不信。 “区区一个妇人,你们这些大丈夫竟被她骑到头上?” 栗香筑想起了什么,唏嘘不已。 “没办法啊,王厂长可是上尉军衔,比那些中队正、大队副的级别都高呢。人家可是能直接向千座汇报的人,谁敢惹?之前有人觉着她是女人,不服从命令,脑袋现在还挂在那边呢。千座说了,军中服从命令不容计较。谁敢不服从上级,不听军令,杀无赦!” “女子也能从军?” 毕懋康今天算是看了西洋镜了。 可是再看王秀芹在远处指挥若定,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样子,便知道此处果然不同。 绕过这处大工地,河边也在忙活。 数十个汉子此时正往河里放水车,呼喝的号子震天响,岸上看热闹的人也不少。 一个老头就在旁边大嗓门说着。 “老头子去找了少爷,跟少爷说,凭啥别人都有水车,咱们庄子上没有啊?这眼瞅着开春了,地里的麦子不能不浇水啊。少爷就说,老秦叔说得对,是得装水车。这么着,才有了咱们的份。兔崽子们,可得仔细点,这是咱们庄户人家的命根子。谁给弄坏了,老头子把他挂上面。” 干活的年轻人嘻嘻哈哈的,并不害怕。 “老秦叔,您就瞧好吧。冶炼所那边的水车都是俺们装的,早就干熟了的活。” 那老头正是老秦头,闻言便道:“那成,你们干着。老头我还得去学堂那边看看,差了啥,也不能差了娃娃们读书的地方。” 毕懋康从后面追上。 “老哥哥好。” 老秦头回头,一看是个比自己年轻些的老人。虽然衣着朴素,可那气度一看就不是平常人。 再看到栗香筑在一旁毕恭毕敬地陪着,还有什么不懂。 “这位官爷好。” 毕懋康摆摆手,笑道:“已经不是官啦,如今闲人一个。” 老秦头听了,点点头。 “不当官好,大明的官,有啥好当地?一个个吃人不吐骨头,早晚把这天下败完。” 毕懋康一口气没上来,嘴角直抽抽。 第一次听到不做官还是好事的。 这地方,不光那少年对朝廷缺乏敬畏。连个乡野老农也这么桀骜,真乃贼窝也! 第94章 上架感言 明天就要上架了,总有一丝丝的迷茫。 熟悉的人应该都知道,我以前是写娱乐文的,还是专攻韩娱的。 第一本《社长天下》带着冲动而写,成绩不好不坏,但总算进入了网文作者的行列。 后面的《韩娱之制作人传奇》和《韩娱之心里的声音》成绩略好,也让莲花颇为欢喜,觉得写作这条路光明通坦。 俗话说,乐极生悲。 到了要转型的时候,莲花想过许多许多的题材和类型,结果都撞了满头包。 无奈之下,抱着万一的希望,又回头重操旧业,写了《娱乐小白进化史》。 想着韩娱文没有了前途,或许能够在华娱的领域有所斩获。 事实证明,虽然同样是娱乐文,但韩娱和华娱,明显是不同的世界。 而且总是在一个类型里兜兜转转,也让莲花产生了懈怠。 痛定思痛,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开创新的疆域。 于是有了这本《明左》。 莲花自小就是一个喜欢历史的人,自问历史水平也还过得去,觉得这是一个可以一展所长的良机。 目前看来,颇有些一厢情愿。 历史水平好不好,和历史文写的好不好,完全不是一回事。 加上左梦庚也是一个在历史上很不讨好的人物,更增加了被读者接受的难度。 不过明末作为历史类最大的热门,已经被无数的作者从无数的角度切入书写过,新意已经成为了明末历史文的南天门。 决定写左梦庚这个人物的时候,其实是受到了榴弹的启发。 既然赵构这个历史上的反派可以迸发出不一样的风采,那么接受后世思想灌输后的左梦庚或许也可以。 或许是第一次写历史文,莲花还没有抓准这个类型的脉络,因此开篇不算成功。 不过莲花是个守诺之人。 在莲花看来,当一本书写出来时,哪怕有一个读者,那么也是作者和读者的约定。 即使为了这唯一的读者,太监都是可耻的背叛。 因此不管本书的成绩如何,我是会一直写下去,把完整的故事呈现给大家的。 这一点,将近千万字的创作历程可以作证。 说回这次的上架…… 对于作者来说,签约和上架无疑是最激动的时刻,因为这代表着作品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这种喜悦,也需要更多的人一起分享才更好。 于是莲花决定,明日上架首日,十更起步。 如果有读者老爷们垂怜,万赏加更一章,掌门加更五章,盟主加更十章,白银盟主加更二十章,黄金总盟加更五十章。 希望上架之后,能够带给各位读者老爷们全新的阅读盛宴。 这次的上架时间也比较巧妙,恰好主角左梦庚的前期积累即将结束。 接下来,就是波澜壮阔的军事生涯。 敬请期待左梦庚和他的后营,还有他的盟友,开创不一样的华夏吧! 第95章 毕懋康见闻录(7)【祖国万岁!】 毕懋康满以为河边已是最大热闹,但是到了学堂这边,他才发现大错特错。 眼前的学堂,和他见识过的私塾、监学完全不同。 占地颇广,而且土地明显被人用心平整过。 围着学堂的是一圈篱笆,不是很好,从外面也能看见里面。 之所以没有造围墙,是因为没有必要。 学堂就在庄子边缘,旁边还是军营。 这要是还无法保护孩子们的安全,那大人们抹脖子算了。 不过学堂大门却弄的很是雄伟。 数十斤的大石全都细细雕琢后垒成,顶上架着样子古怪的石雕。 刻着的是一个样子模糊的少年,手里捧着书卷,但身后却负着火枪。背后红日炎炎,脚下云雾蒸腾,象征着鹏程万里,未来无垠。 毕懋康被大门两旁的对联吸引。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幅对联,天下人皆知,如今还刻在东林书院里,供世人瞻仰。 左梦庚将这幅对联拿了过来,用以勉励孩子们,其中的期望不言而喻。 无论如今的东林党变成什么模样,起码这份对联里蕴含的激励值得每一个人都铭记。 如果说对联是引经据典的话,那么上面的横批,就十分古怪了。 但毕懋康看过后,久久无言,只觉着心底无数的情愫翻腾。 【为华夏富强而读书!】 不是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不是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更不是什么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读书为华夏,为了让每一个华夏子民都幸福安康。 “老大人,咱们进去吧。” 栗香筑提醒道,才让毕懋康回过神来,随着他迈入了学堂。 走入正门,看到的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地。 不像许多书院、私塾那般,有什么精心布置的景色,也没有什么曲径通幽、琅环曲折。 一切都显得那么粗犷,毫无美感可言。 不过也不是真的光秃秃。 空地上立着许多铁架子,高高低低的,样子古怪,毕懋康认不得。 “此处作何用处?” 老秦头欣喜地看着眼前的样子,道:“都是少爷弄的,说是叫啥子……哦对了,叫操场,是给娃子们耍的。” 毕懋康疑惑不解。 “孩子进了学堂,头悬梁、锥刺股,孜孜以求学问尚不足够,焉可令其虚耗时光?” 这事儿老秦头说不明白,还得栗香筑来。 “这是千座的要求,说是从孩子们做起。书要读,强身健体也不能落下。喏,您看,那是千座亲自写下的标语。” 顺着他的指点,毕懋康这才注意到,在空地的一角,立着一块十分显眼的牌子,上面书写着十个不算好看但是锋芒毕露的大字。 【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 好奇怪的说法,但不知为何,扑面而来的勃勃之气,令毕懋康一扫老年之倾颓,愣是感觉到一股力量游走于胸腑之间。 待走近了才看到,这十个大字下面,还有一首洋洋洒洒的诗词。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民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净胡尘,奋民生,造公平,誓扫天下不顾身! 看一句,毕懋康禁不住退一步,嘴里念念有词,满腔老血鼎沸,几欲冲天而去。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他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如此志气冲天的豪迈之作了。 和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诗句比起来,这才是吾辈心声。 毕懋康心神激荡,不禁拽住栗香筑的衣袖。 “此诗为何人所作?” 栗香筑很是自豪地道:“这是千座所言,黄司长手书的。” 那个少年作的诗? 那个吃饭狼吞虎咽、做事雷厉风行、说话粗浅直接的少年,竟能作的如此好诗? 明明就是个武将之子啊,字都写的那么难看。 为何…… “他还有其他诗作吗?” 栗香筑寻思了一会儿,才道:“千座不大喜欢作诗的,我们也曾求过。可千座说,诗以明志,有感而发罢了。强求诗词,必为蝇营之作,没什么滋味。啊……对了,他倒是还有两句,是送给王秀芹王厂长的。” “哦?速速说来,让我见识见识。” 左梦庚对诗词的态度,是毕懋康很赞同的。 偏偏江南的那些士子,纵游于烟花繁盛之地,每以诗词邀名,又有何益? “谁说女子不如男,妇女能顶半边天。当初王厂长得了这两句,哭了好久呢。” 毕懋康又是一番品味。 短短的两句,而且用词简朴,乍听起来,毫无美意。可仔细品味之后,一股子自强不息的气度,才是醉人。 世人皆当女子为附庸,那个少年却用这两句告诫妇人,你们同样很重要。 再联想到刚才那位女厂长指挥若定的模样,还有无数妇人开心劳作的场景,毕懋康也不得不对那个少年的手段敬佩有加。 走过了操场,终于看到了校舍。 不过忙碌的人们,引得老秦头十分紧张。 “哎哟,兔崽子,可小心着。这么金贵的东西,要是摔了,看我抽不抽你。” 毕懋康看去,才发现众人手中拿着的,赫然是一块块的玳瑁。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玳瑁,每一块都足有尺余见方,偏偏又轻薄的很。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玳瑁全都透明如水,浑不碍观瞻。 就见一个人拿了玳瑁,走到窗前,只一竖,那块玳瑁就被安置在了一个窗框中。随后另一人拿起锤子、钉子,开始在四周的窗框上叮叮当当敲打起来。 不一会儿,扶着玳瑁的人松开手,那玳瑁竟安然无恙,没有脱落。 毕懋康大奇,走近了观察,才发现原来玳瑁的四边,都被用几根钉子卡住了。 除非钉子掉落,否则的话,玳瑁必然完好无损。 站在窗前,透过玳瑁看向外面,诸般景致,远近皆宜,全都入眼无碍。回头再看室内,阳光遍洒,通透爽朗,无一处晦暗阴沉。 在此地读书,当真人生一大快事。 毕懋康抓住老秦头,指着玳瑁追问起来。 “此物金贵非常,竟拿来做窗户,得耗费多少银钱啊?” “啊?” 老秦头被弄的愣住了,好半晌才道:“这玩意儿……这玩意儿不贵啊,比窗户纸还便宜呢。” 毕懋康如遭雷击。 “老哥,你莫要骗我。” 他也是见多识广的人,玳瑁什么价格一清二楚。这用作窗户的玳瑁,如此透彻又如此大,即使作价千两纹银都未尝不可。 又得栗香筑出马。 “老大人有所不知,这种东西叫做玻璃。如今临清本地便可制造,法子就是千座弄出来的,便宜的不得了。” 毕懋康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个少年,给了他太多的惊奇和意外。 他的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不过对于那个少年为何自信满满,毕懋康倒是有了一定的认识。 天空一块云彩划过,阳光重新铺洒大地。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神韵。 这种感觉,十分的奇妙,令毕懋康有了空灵超然的感觉。 正灵魂通泰间,外面的操场上尘土飞扬。一队孩童排着整齐的队列,从远处跑了进来,绕着操场一圈接着一圈,脚步欢快。 孩童里,有男有女,充满活力的样子,一如这初春万物的复苏。 一个年轻人嘴里含着哨子,陪着孩童们一起跑。 当他吹响哨子后,孩童们竟然边跑边朗诵了起来。 雏凤清音直冲九霄,宣告着古老深沉的大地上,从此多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全在我少年……美哉,我少年中华,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华少年,与国无疆!】 耳听着少年们清朗的宣言,看着全新昂扬的景象,毕懋康浑身颤抖。 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他…… 他应该留下来。 第96章 布局【祝贺莫渐殇丶逐风成为本书盟主!】 操场上奔跑的孩子很多,一个个都很活泼。 操场边缘,也有一个孩子,艳羡地看着这一切。但是他却不能参与其中,而是被左梦庚牵着手。 过了一会儿,孩子们的锻炼结束了,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哥哥。” 陆小妹也入学了。 六岁的小丫头,已经和当初那个船上吓坏了的小猫不一样了。 她又看到了左梦庚,甜甜一笑。 “恩人。” 左梦庚牵着的孩子,自然是陆娃子。 “不要叫恩人。” 陆小妹有点懵。 “那叫啥?” 左梦庚想了想,吩咐道:“也叫哥哥吧。” 陆小妹不敢,咬着手指头,觉着左梦庚高不可攀。 左梦庚故意唬着脸。 “不叫不许吃饭。” 不能吃饭可不行,一想到学堂里的饭菜,陆小妹就流口水。 “哥……哥哥!” 左梦庚揉着她稀疏的黄头发,很是开心。 “小妹,从今天起,你哥哥就要去一个地方了。” 陆小妹一把抓住陆娃子的手,眼睛里全是眼泪。 “哥哥不要走。” 她就这么一个亲人了。 陆娃子也想哭,但他是男孩子,得忍住。 “小妹,你在学堂,哥哥就放心了。可咱们有今天,都是恩……左大哥的救命之恩。哥哥还有用,能帮左大哥呢。你长大了,也要帮左大哥,好不好?” 陆小妹只是哭。 “哥哥,你去哪儿?” 陆娃子只是摇头,不让妹妹看到自己眼睛红了。 “哥哥一直都在,一定会回来的。” 左梦庚蹲在两个孩子旁边,看着他们的可怜模样,心底酸楚。可是为了将来,此时又不得不狠心。 他想了想,对两个孩子道:“哥哥给你们取个名字,好不好?” 果然,新东西吸引了孩子的注意力,连陆小妹都忘记哭了。 “俺们……俺们也能有名字吗?” “当然。你们不光应该有名字,还应该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人世间。” 于是两个孩子就期盼地看过来。 左梦庚凝思片刻,道:“从今以后,哥哥就叫陆平,妹妹就叫陆安。希望你们一辈子都能平平安安的,也希望你们能够让这天下平安。” 两个小孩不是很懂,但有了名字还是很开心。互相抓着手,一下叫自己的名字,一下叫对方的名字。 从今以后,他们再也不是杂草一样的陆娃子和陆小妹了。 陆平走了,被左梦庚带走了。 陆安站在学堂的门口,看着哥哥渐行渐远,一步一回头。 这一次的她没有哭。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有了名字后,陆安就觉着,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哥哥一定是去做了不起的大事了。 她不能拖哥哥的后腿。 今后在学堂里,也要好好学习,将来好帮到哥哥才行。 左梦庚带着陆平离开庄子,绕过军营,走进了远处的林子。 林子看似平静,俨然世外桃源。但只有左梦庚知道,这里步步杀机。 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闯入,必然殒命。 军营里、庄子上的人已经全都被告诫过,绝对不许进入这片林子。否则即使没有被杀死,也按叛乱论罪。 林子的极深处,每隔着老远就有几座小屋,互相之间似乎老死不相往来。 这里是左富的地盘。 如今的他,愈发和老兄们不相往来了。 用左华的话来说就是,左富越来越像鬼一样,瞧着渗人。 军营的新兵进来时,大家都在忙着训练。 唯独左富好像幽灵一样穿梭于各处,过不多久,每个部队里都有一些士兵莫名不见了。 谁也不知道去了何处,从此再无人见过。 没有人知道,左富如今攥着左梦庚给他写的《情报学手册》如获至宝,觉着终于找到了毕生所好。 走梦庚将陆平带到这里,左富在等着。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就是黄二。 那日在码头再次被左梦庚救了后,黄二就宁死都要留在左梦庚身边。 在左府养好了伤后,黄二闲不住,自己给自己找活儿,将左梦庚的住处打理的干干净净。 显然是将自己当成左梦庚的奴仆了,还是心甘情愿的那种。 左梦庚却不习惯收留仆人,他的事一直都是自己亲力亲为的。 不过和黄二的闲聊中,黄二透露的一个信息让左梦庚上了心。 “你说你有个兄弟,入宫做了太监?” 黄二没想到是这事儿。 “对,俺那个弟弟早就去了。这么多年,就写了一封信回来,也不知道他如今咋样了。” 左梦庚却道:“你那兄弟如今叫黄敬,是宫中都知监掌司,职权不小。” “啊……” 黄二一声惊呼,没想到竟得了兄弟的消息。 “少爷咋知道的?” “我自有渠道。” 左梦庚没有说。 实际上知道黄二有兄弟在宫中后,他就委托了侯恂帮忙查证。 外廷虽然不好干涉内廷的事,但以兵部侍郎的身份,查个太监还是很轻松的。 令左梦庚没想到的是,黄二的弟弟黄敬竟然混的挺好。 不过这就更有利于他的计划实施了。 他指着陆平,对黄二道:“这个孩子身体已经残缺,我想将他送到宫里去,需要借助你弟弟的身份。” 都知监虽然不管太监招募,但以掌司的地位,弄个人进宫应该不难。 难的是需要黄敬配合。 而这就需要黄二了。 黄二虽然一名不文,可也知道皇宫非同小可。左梦庚要塞人进去,只怕要图谋大事。 他有点怕。 “少爷,那……那我兄弟……” 左梦庚知道他担心什么,宽慰道:“不让你兄弟做什么,只需要让这孩子进宫就可。剩下的事,就和你兄弟无关了。” 听说不是让黄敬冒险,黄二总算是宽了心,接着又开始替左梦庚犯愁。 “那咋和我兄弟说呀?” 他不知道怎么办,左梦庚知道啊。 将陆平推到黄二面前。 “从今日开始,他就是你儿子。记住,他叫黄平。你要将老家的情况都告诉给他,还要教他说你们的家乡话。不想害了这个孩子的话,你要用心。” 黄二明白了。 左梦庚这是让陆平冒充自己的儿子,然后让黄敬想办法弄进宫去。 既然是自己的亲侄子,又没有了活路,黄敬肯定会帮这个忙。 甚至到了宫中,有黄敬的照拂,陆平肯定会好好做下去的。 他不知道左梦庚将陆平放入宫中要干什么,但只要不会害了黄敬,他就不在乎。 “成,交给俺了。” 陆平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唇红齿白的,很是喜人。黄二看着看着,不禁唏嘘,他要是真有这么一个儿子,该多好啊。 见黄二答应下来,左梦庚也是放下了些许心事。 他又想到什么,问道:“你就叫黄二吗?大名是啥?” 黄二苦笑。 “穷苦人家,大字不识,哪有啥大名?” “那你弟弟……” 黄敬这名字可不是随便能取的。 黄二挠挠头。 “他以前在家时候叫黄三的。” 左梦庚明白了。 黄敬这名字应该是入宫后,有贵人给取的。 “那我给你取的大名如何?” “唉呀妈呀,俺也能有大名?” 黄二高兴坏了,抓耳挠腮的,显然很在意这个。 左梦庚沉思一番,恶趣味上来。 “你弟弟叫黄敬,那我给你取个维字,如何?” “黄维……” 黄二念叨一番,立刻就喜欢上了。 “中。少爷就是有才,这名好。” 左梦庚还没完呢。 “既然大名有了,那干脆一步到位,再给你取的字。嗯……就叫君子以自强不息,如此……你的字便叫……永动好了。” 旁边左富默默念叨,黄维黄永动…… 为何有股子奇怪的味道呢? 殊不知,左梦庚还没完,又对他道:“你们这地方也起个名吧。既然在林子里,那就叫功德林好了。” 第97章 情报【感谢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的万赏!】 陆平跟着黄维去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必须要和黄维朝夕相处,培养感情。 左梦庚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 那是当他逢人提及黄维的时候,必须要有孺慕之情。 这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很难。 因此左梦庚教给他的方法就是,将黄维当成已经不在人间的父母去对待。 除此之外,陆平还要学会黄维的家乡话。 只有这样,他的身份才不会暴露。 黄维也要将家乡的一切,尽量想起全都告知给陆平。让他和人提起家乡的时候,不但言之有物,还不能有错。 如果是一般的孩子,左梦庚是不抱希望的。 但是像陆平这样经历过苦难的孩子非常懂事,心理其实已经很成熟了,知道要做的是什么。 左梦庚十分在意情报的作用。 许多时候,一条情报就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三十六计》中,如何用间就是一门大学问。 再结合后世情报学的知识,让他早早就开始建立自己的情报系统。 “从此以后,你就要一个人求生了。这么早把你放出去,实在是有些不负责。可时间不等人,只能希望你保重自己。” 一个人站在左梦庚的面前,即使阳光打在脸上,可只要一转头,也会令人记不清他的长相。 平凡朴素的外表,看不出任何奇异之处。但是在听到左梦庚的话后,此人一点都没有波动。 他静静想了一会儿,只是问了一句。 “千座,您说,将来真的有一天,俺们这些穷苦人不会再受欺负了吗?俺们都能有饭吃,俺们的孩子都能上学读书吗?” 左梦庚认真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那一天会有多久,但我清楚,要想实现这些,能靠的,只有我们这些人的努力,甚至为之付出死亡的代价。” 那人点点头,再无疑问。 “千座,那我走了。如果将来我没办法回家了,逢年过节给俺敬杯酒就成。” 左梦庚眼角有些湿润,向他敬了军礼。 “从今以后,你的代号是秦一。会有人去找你,除此之外,把其他的都忘掉。” 那人回了军礼,轻轻走了出去,也从军营和左庄消失了。 除了左梦庚和左富,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同一天,从这里离开的人很多。 他们的样子无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无人知晓。有的,只是一个个代号。 也许他们有些人能够在关键时刻发挥重要的作用,也许他们会在某场意外中付出生命的代价。 当然,更有某些人受不了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选择叛变。 可为了伟大的事业,就必须要能够忍受任何情况的发生。 大浪淘沙,方能得到真金。 功德林里,其实并非都是这种阴森诡异的情况。 整体来说,情报司一共分成两个部分。 一个是间谍、卧底的培养。 这个部门是需要严格保密的,等级之高,在后营中无出其右。 还有一个部门,做的是情报人员的培养工作。 此情报人员,并非间谍、卧底,就是普普通通的工作人员。 这些人会光明正大地活动。 未来他们会出现在军队中、政府中、使节团队中。 在军中,他们会是情报参谋;在政府中,他们会是调研人员;在使节团队中,他们会是情报联络员。 他们学的东西,有一部分隐藏和反间谍的知识,但大部分都是情报汇总、分析。 能给他们上课的人,只有左梦庚。就连左富都只能坐在下面,成为学生中的一员。 “情报分析,最重要的依据就是数据。什么都可以作假,数据是无法作假的。任何一地的情况,哪怕官员的奏疏上写的天花乱坠,只要得到一些关键数据,立刻就会暴露。” 左梦庚看着这些情报人员,问道:“你们知道一个地方,最重要、最直观的数据是什么吗?” 在大家的摇头中,左梦庚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字。 【物价】 “任何一个地方,商品的价格是最能反应情况的。虽然官府、商人可以操纵物价,但即使这么做了,也足以说明当地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官府、商人这么干。而一旦刨除掉人为因素外,一地的物价突然出现波动,那么就是出现问题了。” “比如粮食突然涨价,就分好几种情况。如果是春季,则可以说明是粮商故意涨价。因为这个时候百姓熬过了一个冬天,肯定没有多少存粮。加上春耕来临,对粮食的需求大增,因此会带来涨价。涨的幅度在一定的范围内,可以算是合理的。可如果超过了常识,就说明是有人为在干涉粮价。” “如果是夏秋粮食涨价,最大的可能就是当地发生了灾害,造成了粮食歉收。那么就可以判定当地会出现动荡,社会不稳。” “如果是冬季呢?肯定就是打仗了,军队和战火导致了粮食的大量消耗。” 一群人听的津津有味,纷纷在纸上记录。 这些人里面,不少人曾经都是士子,以为天下间只有儒学才是王道。 后来为现实所迫,求生成了唯一的念想,对儒学也就没有那么执着了。 现在系统地学了情报学,那种掀开迷雾看到真相的感觉,竟是那么的令人着迷。 左梦庚的课还在继续。 “数据的体现还有很多种,比如每日进出城门的人数,一地历年人口的对比,降雨量、粮食产量等等,都可以从中分析出许多东西来。” 当然了,这些人最多的去处就是军中。因此在培养上,也偏重于军事领域。 “一场战役或者战斗之前,对手的阵营都有什么声音,支持的人都有谁,反对的人都有谁,谁在负责什么职责,都是你们要了解的情报。因为这其中会有不易察觉的机会,可以为我军利用。” “其次是对方主要将领的性格、习惯还有以往的战例,分析这些就可以让对手在我们的面前变得透明,进行针对布置。” 他说的这些,都属于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范围。 很早以前的中国军事家们,就做过总结的。 左梦庚要做的,只是将笼统化的总结重新变成具体的方法,教导这些情报人员怎么去做到这些。 情报学是一门非常精密的知识,要想收获一个合格的情报人员,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进行培养。 在左梦庚的预计中,这些人如果能够在三年后正式派上用场,那他就心满意足了。 一堂课程一个时辰,他教授的知识点很多,还解答了许多学员的疑惑。 最后,他还布置了一份别开生面的作业。 “给你们七天的时间,获取到副总柳一元的详细情报,越详细越好。要求只有一个,不得让当事人知晓此事。这份作业纳入你们的考核分数,如果不合格的话,那么恭喜你们……” 左梦庚阴恻恻地看着他们。 “你们惨了。” 一群情报菜鸟噤若寒蝉,不知道有什么恐怖的惩罚在等着他们。 不过一想到要拿全军的二把手来当小白鼠,大家又不禁兴奋起来。 纷纷开始商讨,要如何下手了。 在后营中,左梦庚一直反对孤胆英雄,而是很强调团结协作。 即使这些情报人员也是一样,如果以团结合作的方式取得成绩,得分要远远高于单独行动的结果。 虽然这些情报人员的技术还很青涩,但是在团结合作方面的惯性,已经渐渐有了眉目。 “我让情报参谋们以你为背景,要取得你的详细资料。” 此事左梦庚告知给了柳一元。 主要是怕这帮家伙毛躁,万一暴露了,惹得柳一元离心就不好了。 之所以选择柳一元而不是别人,只因为他是本地人,所有的关系都在本地,而且交友广泛。 这样的人身上有太多值得情报人员搜集的东西了。 如果换成荣华富贵、世代永享,一查,左府家仆出身,完结。 那还怎么培养人才? 柳一元满头黑线。 “你怎么不拿自己做目标?” 左梦庚脸皮厚。 “我很忙的,而且行踪不定,指望这帮菜鸟能查到什么?” 柳一元还是不忿。 “那也可以用张好古做目标嘛。” “他是下一个。” 柳一元脸色古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左梦庚还有任务交给柳一元。 “记住了啊,千万要不动声色,就装作不知道。还有,要给那帮家伙们打打分。你这个当事人的感受,才最准确。” 柳一元这个无奈。 “在你手底下当兵,迟早要被你折腾死。” 第98章 武器的大坑【感谢终於有时间了的万赏!】 情报部门步入正轨后,左梦庚叫来了左富和左贵。 “那个徐雅晴必不甘心沉寂,也说不准她什么时候找上门来,咱们不能被动等着。所以我打算让你俩去一次东平。” 听到左梦庚再次提及那位白莲圣女,左富和左贵全都精神一震。 明面上的敌人从来都不可怕。 即使敌人很强大,真刀真枪对阵就是了。 可这种阴影里的毒箭才最恐怖。 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给你一下。 左梦庚说的没错。 要想不让危险发生,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危险消灭在萌芽状态。 不过东平远离临清,又不是自己的地盘,做事不得不小心。 情报,还是情报。 只有拿到徐雅晴和东平水寨的具体情报,这边才能制定具体的计划。 左富想了想,道:“那我带些好苗子过去。” 他是打算将这次的行动,当成锻炼的机会。 左梦庚自然没有意见。 “要求只有一个,找不到线索没有关系,但千万不能暴露。” 明面对阵,徐雅晴万万不是对手。左梦庚怕打草惊蛇,令她逃之夭夭。 那样的话,再找起来可就千难万难了。 左富、左贵领命去了,此事着实要花费一段时间。 左梦庚又找了陈芷。 对于这位秀才里佼佼者,左梦庚经过长久的观察,对他的使用有了新的想法。 “我打算让你将庄子管起来。老秦叔到底年纪大了,而且没什么学识。管个小村子还行,这上万人的大庄子,他有些力不从心。” 听说让自己去庄子那边做事,陈芷颇为意外。 “千座,我不该是去营部吗?” 左梦庚说明想法。 “军营这边,上下关系相对简单,事务也比较单纯。即使人才不够,慢慢培养总也可以。可庄子上那边男女老少、家长里短的,必须要有得力的人管理才行。” 陈芷静静琢磨着,其实很是心动。 他是读书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考取功名、当官牧守。无论如何,文人的本性都在。 尽管军营让他很喜欢,但总是有格格不入的感觉。 去了庄子那边,虽然只是做一庄的管事,但总体感受,和做文官很像。 左梦庚也道:“别看只是一个庄子,但里里外外总有万人。你要是能将这些人管好了,到了外边,做个知府都绰绰有余。” 他还真的不是夸张。 别看许多府县人口数十万,但作为知县、知府的,实际上能管理到的,有没有万余人口都不一定。 绝大多数官员,除了春秋两税之外,和地方其实是很有距离的。 陈芷去管理的一万多人,那可是实打实的一万多人,都要听从他的管理。 如果他能将这个工作做好,那么日后担任知府一级的官员,绝对没有问题。 陈芷也明白了,欣然答允。 不过他也有个条件。 “千座,能不能让蒋巍也过来帮我?毕竟我就一个人,怕忙不过来。” 左梦庚没答应。 “蒋巍要去工业局那边,也有一摊子事要管。你这边只能靠你自己,另外等学堂培养出人才后,先供你挑选。” 左庄学堂不仅仅只教授小孩子,也教导大人。 不过教导大人的工作不需要左梦庚出手,都是其他人负责。 这种教导出来的人,不会有太扎实的学识,但用来做帮手还是足够的。说不定日后经过实践锻炼,也能走出一部分人才。 尽管目前有了一百多个读书人,但人才缺口还是很大。 左梦庚也是没办法,只得将这些人像驴子一样驱赶使用。 陈芷尽管很苦恼,但能够实现自己当官的愿望,还是去上任了。 与此同时,左梦庚将旗下的工业部门进行了整合,成立了工业局统一管理。 冶炼所、造枪所、玻璃所、服装厂、火药厂,全都归属在工业局下。 首任工业局局长,左梦庚选定了蒋巍。 相比起其他的读书人,蒋巍有一个品质非常好。 那就是没有高高在上的心态,和任何人都能相处的来。而且对于工业制造也有一定的兴趣,愿意深入钻研。 一个主管工业的领导,对工业一窍不通,那肯定是不成的。 蒋巍浑然没有想到,就因为自己的性格,竟然一跃成为了一个大部门的领导。 对于左梦庚的器重,当真是铭感五内,对管理十分的上心。 “小子,你怎么安排老夫啊?” 毕懋康疏通了心结,开始求事做了。 对于这位大能,左梦庚供着都来不及呢。 “东郊公,您老是火器专家,所以火枪制造这一块,还得您老管着。您看,造枪所的所长如何?” 毕懋康吹胡子瞪眼睛。 “我比蒋巍那个秀才差吗?居然让个小后辈骑到我的头上。” 左梦庚苦笑连连,只得解释。 “蒋巍只是行政官员,只负责工业局的日常管理,他又不懂怎么打造火枪。您不同,您是大明最好的火器专家,怎么也得人尽其才不是?” 这么一说,毕懋康脸色稍霁,同时还有些遗憾。 “哎,你小子弄出来的火枪巧夺天工,举世无双。老夫去了也只不过是萧规曹随,拾人牙慧罢了。” 这种不思进取的想法可要不得。 左梦庚忙道:“东郊公,火帽枪远远不够完美,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呢。” 他将毕懋康带到一处工坊。 这里人不多,很安静,只有几个工匠正在琢磨什么。 “这些以前是制作锁子甲的匠人,因为我军不需要盔甲,所以晚辈让他们试做一种新的东西。” 毕懋康就看到这些匠人正在想办法将烧红的钢拉成丝,但屡试屡败,始终不见成功。 “此物有何用处?” 和专家对话,图纸最管用。 左梦庚在纸上画出后膛枪的样子来。 “簧片您已经见过,有很大的弹性,可以给击发的撞锤提供驱动力量。晚辈就在想,那可不可以将有弹性的钢制作成这个模样?如果能够做成的话,那是不是就可以改变装弹方式?” 左梦庚拿出一颗子弹,实地比划道:“到时候我们可以将火帽装在子弹中,从这个拉开枪栓的位置将子弹上膛,然后就可以利用弹簧驱动的撞针击发子弹?倘若能够成功的话,射击的速度是不是比现如今的火帽枪更快?” 毕懋康手里捧着图纸,整个人都哆嗦不停。 看到火帽枪的时候,他原以为天下火器,到此尽矣。 却没有想到,左梦庚再一次令他大开眼界。 不需要从枪口倒入火药,也不需要再用通条将子弹送入枪管底部。 只需要拉开枪栓,然后将子弹整体放入枪膛,推上枪栓之后就可以直接射击。 这竟然比火帽枪的射击频率还要快上三倍…… 枪栓的结构他已经看明白了。 很简单,也不是造不出来。 难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弹簧。 这些匠人们以前制作锁子甲时,都是将熟铁拉丝再编织成盔甲的。 虽然都是拉丝,可熟铁拉丝和精钢拉丝,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们已经在此试验一个多月了,一直都在失败。 幸好左梦庚一直支持,要什么给什么,这些人才能安心继续试验。 和工匠们不同,毕懋康是文化人。 他知道既然簧片具有弹性,那么左梦庚画出来的这种弹簧,就一定也具备弹性。 只要造出来,那么火帽枪就可以进一步升级。 这个前景令毕懋康热血沸腾,二话不说,就接管了这个工坊,亲自负责弹簧的研制。 看到毕懋康挽起袖子,和一群工匠凑在一起,聚精会神地拉丝,左梦庚露出了奸计得逞的微笑。 可爱的武器大师啊,不管你之前有多少疑虑,今后都只能在本少爷提供的创新海洋里遨游了。 做出弹簧你以为就大功告成了? 想不想弄出金属弹壳? 弄出金属弹壳想不想弄出连发装置? 武器一道,繁且漫远,这位老爷子估计一辈子都要陷在里面了。 不过左梦庚没有太多时间关注毕懋康的进展。 玻璃工厂那边传来好消息,经过两个多月的建设,终于迎来了开业的日子。 这家被给予厚望的企业,关系到许许多多人的命运。 作为自己最大的财源,左梦庚也不敢怠慢。特意抽出几天时间,来亲自负责玻璃工厂的开业准备。 第99章 分公司 时间是抚平伤口最好的利器。 当初钞关码头一炸,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然而到如今,几个月过去,临清的生活早已恢复寻常。 百姓们最大的热闹,就是城南的玻璃厂了。 从没有人见过那么大的作坊,数万人一起干活的场面,真的很惊人。 每日里,都有许多百姓跑过去看热闹,回来后又是一番谈资。 不过随着工厂砌起了围墙,看不到了里面的情形,百姓们才无奈地散去。 “左兄深谋远虑,小弟实在是佩服。” 工厂要开业了,王蔚然也来了。一见面,语气里的酸意藏也藏不住。 见识了玻璃的烧制过程,这家伙回去之后立刻就进行了仿制。 沙子和石灰石的添加,连比例都没错。 可就是炉子撑不住,烧一次坏一次。 至此,王蔚然才明白左梦庚藏了后手。 “王兄不正是看中了小弟这一点,才舍得投资的嘛。” 左梦庚脸皮厚,根本不在乎。 徐家也来人了。 “我是徐尓路。” 这次来的是徐家老三,一边自我介绍,一边面色古怪地看着左梦庚。 “原来是徐三哥,不知尔觉大哥为何没来?” 徐尓路目视苍云,语气幽幽。 “我大哥……不想见你。” 左梦庚莞尔,浑不在意。 看来上次把徐尔觉气的不轻。 徐尓路此来,还有一个任务。 “你要的重石,我已带来。此物开采艰难,加上如今南赣作乱,所以数量不多。” 听说钨矿石送来了,左梦庚大喜。 有了钨矿石,就可以弄出钨钢来,也就可以给钢制枪管刻膛线了。 很快地,各路股东全都到齐。 大家先是视察了工厂。 宏大的场面让所有人都十分满意,看着一件件的玻璃制品被做出来,在这些人的眼中已经幻化为了闪闪的银子。 “普天之下,从未有如此之工坊。从今以后,玻璃行销天下,不可无名。” 张宗桓兴致勃发,提议道。 要给工厂取个名字…… 左梦庚没有多想,直接道:“就叫福耀玻璃好了。” 众人o(╯□╰)o 柳一元不禁呲牙。 “这名……” 张好古不客气。 “俗。” 其余的人虽然没有开口,但看神色就知道,颇为认同。 左梦庚就不高兴了。 “玻璃乃晶莹剔透之物,行销天下换取钱财无数,这不是我等之福分?福耀之名,有何不可?” 我做玻璃的,叫福耀怎么了? 你们懂不懂其中的含金量?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愕然,仔细品味,发觉这名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妥。 乍听起来有些流俗,可这里所产玻璃,走的也不是高端路线,售卖的价格并不贵。太过高雅的名字,反而不利于传播。 至此,工厂就有了名字,福耀玻璃。 厂里分成若干区域,各司其职。 因为都是土法制作,所以每个厂区都有炼炉,如此才能保证玻璃供应。 做玻璃杯、玻璃瓶的,只需将玻璃熔液浇灌到模具上就行。手艺好的工匠,废品率甚至低于百分之一,而且做出来的玻璃制品非常精美。 而这些玻璃制品,成本仅仅十文。拿到市场上去销售,只需卖到十五文就是大赚。 各大股东在各地售卖的,也多是这类制品。 不过另有一种吸引了大家的关注。 “此物作何用处?” 瞿式耜拿起一个玻璃罩子,看不出用法。 左梦庚笑道:“明府,这是用来做灯的。您看,这里有成品。只需要将煤油、灯芯放置其中,点燃后就可以提供光亮。这种灯,提着走路也行,放置于书案上也行。因为罩子是玻璃的,底座是铁的,所以不怕走水。而且有这个罩子,也避免了烟熏火燎之苦。” 瞿式耜大奇,在左梦庚的指点下,提着煤油灯走了几步。 “此物可比更夫的灯笼更好,夜间走路如行于白昼,大善。” 左梦庚赶紧抓住机会。 “不止可以给更夫使用,大街小巷也可以每隔一段距离放置此物。如此一来,百姓夜间出行也安全了许多。灯火之下,为非作歹之辈也必然胆怯。” 张继孟有些担忧。 “就怕此物被盗取而去。” 很多人都没见过玻璃,起了歹心盗走,这个年代追索可不容易。 左梦庚哈哈大笑,只有了一句话就打消了大家的疑虑。 “此物不过三五十文,若为了盗取此物而吃了牢饭,岂不是愚蠢至极?再者,百姓少见方觉惊奇。倘若遍地皆是,也就司空见惯了。” 可惜,他的推销并不顺利。 尽管这种玻璃灯价格不贵,可这年月穷人太多太多。许多人家晚上都是摸黑过日子的,要是偷了一个灯回去用,肯定愿意干的。 不过用来给更夫和衙门用,着实不错。 瞿式耜默默一算,发现如果将衙门里的照明全都换成这种灯,一年省下的蜡烛钱都很可观。 最主要的是,做账还可以继续用蜡烛,节省出来的费用嘛…… “此物不错,衙门会订购一批,作价二十文好了。” 刚刚开业,第一笔生意就上门了,还是本地衙门的,众位股东都十分高兴。 不过到了下一个部门处,就没有人能够保持淡定了。 只见厂房外的窗户上,并没有糊纸,全都装嵌的透明平板玻璃。一时间窗明几净,内外通透,着实令人气爽。 其实平板玻璃左梦庚在招商引资的时候就拿出来过,也告知过他们可以用来做窗户。但许多东西就是这样,没有实地见过,人们的接受度不会太高。 现在见到了实物,一群股东里里外外来回跑个不停,全都明白了这等玻璃的价值。 “左兄,此物大善,可不能远途运输,如之奈何?为今之计,只有在各地设厂,产出便卖,最是良策。” 王蔚然眼珠子红了,如果左梦庚不答应,他就不罢休。 原本以为玻璃杯、玻璃瓶、玻璃灯会很畅销,可是看到平板玻璃的用法后,王蔚然就明白,他们这些人买椟还珠了。 有这等玻璃窗户,谁还会再用又阴又闷的窗户纸? 最重要的是,玻璃的价格其实比窗户纸便宜…… 窗户纸即使是最精良的,也禁不住风吹日晒雨淋,需要时时修补。南方更讲究的人家,甚至会用昂贵的纱来做窗户。 最顶级的人家,则是用明瓦做窗。 明瓦就是用海中的贝壳和云母,混合在一起形成的半透明固体。 这玩意儿的价格…… 至于普通的百姓家,许多是连纸都用不起的,只能用草席遮挡窗户。 可问题时,老百姓自己编织的草席,成本都比玻璃贵。 也就是说,一旦玻璃窗户铺开来售卖,将会对市场造成不可抵挡的冲击。 不敢多说,凡是用得起窗户纸的人家,基本上都会换成玻璃窗户。 玻璃会如此便宜,一个根本原因就是这里的玻璃制品其实并不纯净。所有的玻璃都泛着严重的绿光,远远做不到后世的那种无色程度。 究其原因,还是技术不过关。 但是要想解决这个问题,还需要一定时间的积累。 当然了,无色玻璃的价格肯定也会更贵。 所有的股东都明白平板玻璃的价值,但有一个问题是天大的难题。 那就是运输。 平板玻璃非常脆弱,轻轻磕碰就可能损坏。在如今的交通条件下,长途运输根本不现实。 一百块平板玻璃,运到山西的话,能够三十块完好无损的就是邀天之幸了。 因此唯一的办法,就是本地生产,本地售卖。 平板玻璃的价值,让股东们都纷纷支持王蔚然的提议。 见所有人都意见统一,王蔚然内心冷笑。 姓左的,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为耐火砖的秘密可以保住吗? 届时只要工坊在各地建起,耐火砖的秘密凭王家的手段还不是轻易而举? 除非左梦庚能抗住各位股东的压力,不同意这个办法。 可要是那样的话,就等于是堵了大家赚钱的路,一下子就交恶了所有人。 王蔚然表面冷静,内心傲然,对自己的算计颇为自得。 他倒要看看,左梦庚能怎么办? 第100章 道高一丈 王蔚然的必杀之局,在左梦庚这里什么都算不上。 面对着大家的期望,左梦庚痛快点头。 “众位所言,颇有道理。如此,待福耀本厂情况稳定后,便在各地开设分厂。到时就近生产平板玻璃,以供销售。” 此言一出,不少人欢呼,但是也有一些人脸色突变。 张宗桓、柳一元、张继孟等人显然是不大同意这个决定的。 可左梦庚话已经说出口,他们也不好当面反对。只得内心急转,思量阻止之法。 如果说平板玻璃让王蔚然等人疯狂的话,那么下一件产品就是让他们不顾一切的存在了。 当从玻璃镜子里看到自己纤毫毕现的脸时,以王蔚然的素养都忍耐不住,愣是给了自己一巴掌。 “此物一出,从此铜镜无用矣。” 瞿式耜看过后,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其他人再认同不过了。 这样的镜子,足以让任何女人疯狂。为了能够拥有一面,可以做出任何事来。 “最多一月,希望分厂能够快点开工。左兄,赚钱的事,可不能拖延。” 王蔚然咬咬牙,决定大出血。 “山西分厂,一应费用由我王家担了。” 财帛动人心,果然不假。 徐尓路都变得不是那么温文尔雅了。 “我徐家也是如此,南直隶开厂一事,贤弟尽管筹备。一应所需,我徐家保证做到。” 其他的股东一看,得,也不能矜持了。 否则的话,分厂建设肯定可着西北、南直隶先来,轮到他们的时候,指不定猴年马月。 这耽误一天,少赚的可就是大笔大笔的银子。 对于各位股东所请,左梦庚全都笑呵呵答应下来,似乎并不知道其中藏着怎样的危机。 宾主尽欢,福耀玻璃开业更是弄的无比红火。 钞关码头被炸毁,虽然如今修缮的差不多了,但有些店铺已经不能复原了。尤其是有些店铺的东家,更是死在了那场爆炸中。 这就让店铺所在的位置,成为了无主之地,自然被官府收回。 现如今在这些土地上,建立起了一幢三层高楼。 当围着房子的幔布扯掉之后,楼房的模样惊呆了无数人的眼球。 虽然这幢楼整体样式和别处没有不同,可那些窗户上的是什么? 当有好几个人的脑袋在上面撞的生疼后,人们才意识到,一种可以用来做窗户的新材料诞生了。 店铺大门外高悬的匾额上,大大的“福耀玻璃”四个字,表明了新事物是什么。 当大门打开迎客后,无数的人涌了进去,然后就看到了各种各样如同奇珍异宝的一般的玻璃制品。 在看清这些商品的价格后,人们就疯了。 那么漂亮璀璨的杯子,居然才五十文钱? 还等什么,当场掏钱,买它十个。 什么? 限购,只能买两个? 那也先买了再说。 最让人们疯狂的,果然是玻璃窗户和镜子。 当得知玻璃窗户一块才仅仅十五文钱时,不少有钱人家都心动了。 什么? 还提供上门安装? 明末的人们啥时候见识过这么贴切的服务啊? 赶紧让下人回家去问问,到底需要多少块玻璃,好赶紧下单呢。 至于镜子专柜,则被女人们团团包围了。 男人…… 在这个时候的战斗力纯粹是渣渣! 一百文一面巴掌大的镜子,对于富足人家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就连可以照进全身的落地镜,都有不少人出了定金,等着取货。 全身落地镜多少钱呢? 白银五十两。 一天之内卖出去三十五面,足以证明临清的有钱人还是多。 店内最高贵的地方,当属眼镜专柜。 这玩意儿很有用,但大多数老百姓用不着。能用的,必然是读书人。 玻璃镜片的清晰度,也不是天然水晶能比的。而且经过左梦庚的亲自设计,佩戴起来的舒适度,也不是同时代眼镜能比的。 至于价格嘛,根据材质不同,也有不同选择。 最普通的木框眼睛,作价十两。许多人咬咬牙,也能买得起。 紫檀木镜框的,价格就翻了一倍,要二十两银子才成。 这个的用途就不仅仅只是看东西了,戴的那是身份。 最贵的眼镜上面甚至镶嵌了宝石,镜框也是用黄金做成。一副就要五百两白银,专门给土豪准备的。 一天下来,还是十两银子的普通眼镜卖的最多。 但宝石眼睛只卖出去一副,就比其他眼镜总和还要多。 当晚,第一日的销售额新鲜出炉。 所有玻璃制品加在一起,拢共收入三千七百五十七两白银。 这个数字,把所有的股东们都吓坏了。 想过玻璃制品会很赚钱,却没有想到会疯狂到如此程度。 不过大家伙也知道,这是首日开业,因此效果才会这么好。接下来的几天,怕也不会差了。 等过段时日,人们的新鲜感没了,从实用角度去看待玻璃制品的时候,每日的营业额必然会腰斩一大截。 饶是如此,日进千两的店铺,也是他们不敢想的。 几个股东迫不及待地忙活起来,拿着分给他们的货源,火急火燎地回程了。 这时,福耀玻璃的本地股东才坐在一起,开了一个十分严肃的会议。 “我不同意开设分厂。” 柳一元态度鲜明。 这一次张好古也没有站在左梦庚的一边。 “那些人的目的明显是在窥觑耐火砖。要是被他们学了去,今后就可抛开咱们单干了。” 张继孟知道的更多,担心也就更多。 “耐火砖关系到钢铁冶炼,这要是传出去,不吝于树立强敌。” 左梦庚看看大家,突然笑了。 “各位,我同意开设分厂,可没说要在当地烧制耐火砖啊。” 几人面面相觑,有些转不过弯来。 左梦庚智珠在握,根本不会被人算计。 “玻璃没办法远程运输,耐火砖还不能吗?哪里想要建厂,咱们就发送耐火砖过去好了。只要耐火砖的配方始终掌握在咱们手中,他们就甭想另起炉灶。” 烧制玻璃,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耐高温的炉子。没有这个,玻璃就烧制不出来。 而耐火砖不怕远程运输,最多只是麻烦一些。 这样一来,不管在任何地方建立分厂,临清这边也不用怕了。 谁敢生出二心,只要将耐火砖的供应断了。现有的炉子只要坏了,那就甭想修复。 王蔚然以为可以算计到左梦庚,殊不知左梦庚是在借力打力,趁机扩大产业罢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大家迅速想通,一朝阴霾散去。 “哈哈哈,你呀你呀,那王蔚然知晓真相,只怕要吐血了。” “哼,卖祖求荣之辈,要不是还有些许利用价值,早就想砍了他的狗头。” 解决了内部的矛盾,左梦庚撒手福耀玻璃的事情,只是在企业中加了审计团队,负责财务和账目把控。 至于其他的,张宗桓会帮张好古处理好的。 徐尓路送来的钨矿石,让左梦庚心心念念的另一个项目,终于可以上马了。 那就是战争之王————火炮! 后营是有炮兵编制的,炮兵大队就是干这个的。 但是在火炮的制造上,一直在被材料困扰着。 火枪的材料上,可以暂时用熟铁应付。 因为熟铁枪管和钢制枪管在威力上,是没有什么区别的。最多熟铁枪管的寿命短些,但造价也便宜啊。 唯独火炮不行。 火炮一旦像明朝那样,用铁或者铜铸造,成本太高不说,重量也让左梦庚无法忍受。 后营这种全火器部队,明显是要打野战的。沉重的火炮,将会拖累全军速度。 因此他早就想好了,一旦造炮的话,必然是全钢制火炮。否则的话,宁可不造。 可造钢制火炮,又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没有足够硬度的材料来刻膛线。 现在有了钨矿石,就可以制造钨钢镗刀,来给钢制炮管刻上最重要的膛线了。 第101章 火炮 当初在筹谋建立兵器所时,左梦庚就对火炮有所企图。因此通过张继孟和侯恂弄来的工匠里,有不少是造炮工匠。 这段时日,别的工匠都忙碌的热火朝天,唯独这些火炮工匠快闲出病来。 他们还以为这里用不着火炮工匠,自己等人的手艺要荒废了。 正惶惶不可终日呢,终于得到了召唤。 紧挨着造枪所,就是造炮所。 场地是一早就规划出来的,房舍什么也早就建好了。 工匠除了这些原有的之外,又从造枪所那边补充了二十来个技艺有了一定水准的。 造炮是大事,连毕懋康和张继孟都来了。 毕懋康是火器专家,当然也包括火炮。 可惜后人记住他的,只有燧发枪。 “我军人少,尚且弱小,火炮之需,其实不大。” 一上来,毕懋康就对造炮一事持有异议。 不过他也没说错。 后营尽管超编,也才三千多人。装备虎蹲炮还行,佛郎机炮有几门也过得去。 可要是弄出红衣大炮,可就瞒不住了。 左梦庚却不退缩。 “必须要有火炮,否则的话,于作战不利。虎蹲炮不堪大用,红衣大炮不合实用。所以我决定造的,是改良版佛郎机炮。” 大家似乎早已猜到,并不意外。 工匠涂一先道:“千座,佛郎机炮的话,适于野战,在于移动方便。然威力有限,不能及远,除非有数量优势,否则用处不大。” 左梦庚心说我用你提醒吗? 我才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武器专家啊。 “现有的佛郎机炮当然不成,不过改良之后,保证会成为神兵利器。” 听说他要对佛郎机炮进行改动,大家全都惊讶不已。 当初这种火炮从西洋传进来时,明人惊叹不已,均觉此乃奇思妙想,于是纷纷仿造。 可佛郎机炮的缺点始终存在。 一是气密性不好。 佛郎机炮是后膛炮,虽然便于快速装填,但这个时代的工艺无法做到严丝合缝,因此药筒和炮膛(炮腹)之间的缝隙非常大。 结果火药爆炸之后,很大一部分能量都被白白浪费了。 好的佛郎机炮,能打五百步就很不错了。 加上野战的需要,佛郎机炮的口径十分有限,所以导致杀伤力非常低下。 许多时候,在野外的效果还不如守城。 因此大家伙听说左梦庚要将佛郎机炮用于野战,都不是很看好。 不过大家伙都很好奇,他要怎么改进佛郎机炮。 结果左梦庚的第一个大动作,就镇住了所有人。 “我部所用之火炮,必须全为钢制。” “钢制?” “这……有这么多钢吗?” 毕懋康都吓的拽下来一缕胡须,怕左梦庚乱来。 “小子,别怪我没提醒你。以钢造炮的话,用料只怕你承受不起。” 他又哪里知道,左梦庚早已思量好了。 “火炮用料虽远远多于火枪,但整体规模不如火枪数量众多。因此以钢制炮,看似消耗量大,但还在我军承受范围内。” 他也懒得和大家废话,直接拿出了图纸。 “来,大家伙仔细看看,这是我所研发之钢制火炮。” 见他连图纸都拿出来了,大家伙也没什么好说的,纷纷凑上来观看。 第一眼,大家伙就发现了左梦庚画的火炮与如今的佛郎机炮格外不同。 这门炮的规格非常小,炮管细长,而且没有太多累赘。 旁边做了标注,为该炮具体数据。 内径57毫米,管壁厚度1.8厘米,炮管长度为1.7米。 因为后营中已经普及了新式单位,所以在座诸人都看的懂。不过大家都很疑惑的是,这些数据和正常的佛郎机炮相比,全都缩水了不少。 左梦庚揭开了谜题。 “用精钢制造火炮,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减少用料,减轻火炮重量。” 他这么一说,大家伙都反应了过来。 明朝廷制造的佛郎机炮,一般是用熟铁或者铁心铜炮为主。 铁的硬度不够,加上中国产的铁含硫含磷太高,所以非常脆弱,很容易炸膛。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要么就是给炮管外面再裹一层铜,要么就是将火炮的炮管造的更厚一些。 可无论哪种方法,造成的结果就是火炮沉重无比。 即使是应该以轻便着称的佛郎机炮,在大明也有千斤炮的叫法。 可用了钢材之后,那就不同了。 钢的硬度可高的多,所以完全可以将炮管制造的轻薄一些,恢复佛郎机炮应该有的优点。 左梦庚甚至更大胆,对于火炮的用材减少了极大的一部分。 原因就在于,这个时代的发射药为黑火药,威力有限,不太可能对钢制炮管产生多大的破坏力。 而要说他对佛郎机炮最大的改动,那就是…… “炮管内壁必须刻上膛线。” 栗香筑也在这里。 这段时间陪同毕懋康,让他对火器的制造产生了兴趣,着实恶补了一番。凭借着读书人的优势,起码在理论上要强多的。 左梦庚一见,干脆将他调到了炮兵大队,担任副队正。 因为左梦庚这个队正事务繁多,不可能时时刻刻泡在炮兵大队,这里需要一个管事的人。 此时听到火炮要上膛线,栗香筑发出疑问。 “千座,目前的镗刀硬度不够,无法在钢材上刻出膛线来。” 左梦庚微微一笑,说出了令大家无比振奋的消息。 “你担心的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当然是钨钢制作的镗刀面世了。 关于如何冶炼钨并使之与钢融合,左梦庚着实折腾了一番记忆,才找到了蹊径。 指望熔炼的办法得到钨,那是不可能的。 钨的熔点足足有3410℃,现在的技术炼化这种金属,那是痴人说梦。 左梦庚采用的是让钨矿和纯碱反应,先得到三氧化钨的办法,然后再用碳还原办法得到钨粉。 顺便一提,困扰他许久的纯碱问题,也被他解决了。 现如今能用的纯碱制法,只有吕布兰法。 也就是用食盐、硫酸、煤和石灰石为原料生产得到的纯碱。 硫酸的制法,在左梦庚制作雷酸汞的时候已经有了。顺理成章的,制出纯碱也就没有障碍了。 至于吕布兰法原料利用不充分、劳动条件恶劣、产品质量不佳等诸多问题,左梦庚如今哪顾得上。 军人一贯的性子是只看结果。 他需要纯碱,那么就必须要得到这种重要的工业原料。 钨钢铣刀的顺利制成,解决了炮管刻制膛线的问题,但大家的疑虑却更多了。 “佛郎机炮所打之炮子多为圆球,你在炮管了刻了膛线,炮子还能打出去吗?” 面对毕懋康的问题,左梦庚兴致勃勃,又把大家拉到图纸前。 这一次,他当着大家的面在图纸上画了一个类似于尖顶帽模样的东西,然后问道:“这样的弹头能造出来吗?不用钢材,熟铁即可。里面中空,弹体要求够薄。” 空心尖头的炮弹,令大家伙无比新奇。 但工匠们丝毫没有犹豫,直接就给出了答案。 “这玩意儿不难,不过铸个模子,铁水浇灌就能制成。” 涂一先看不懂,问道:“千座,这空心的炮子,又是这个形状的,打人也没有威力吧?” 左梦庚嘿嘿冷笑,眼角冒着寒光。 “这样的炮弹打人当然没甚威力,可如果这空心里都装满了火药呢?” 弹头塞火药? 所有人都被这个新奇的想法惊到了。 这可行吗? 左梦庚不去管他们,而是继续画图。 这一次他画的,是弹头的横截面图,还有一个像厚板一样的东西。 “你们注意看,这个东西,是弹头的底座。弹头里放入火药后,要想不泄露出来,就需要用这个东西堵住。怎么堵呢?你们注意看,弹头内部靠近边缘的地方,有螺纹线。而这个底座的周围,也有螺纹线。也就是说,你们得把两样东西造成这个样子。届时底座顺着螺纹线旋转,就和弹头融为一体,也使弹头内部形成密闭空间。”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所有人,喝问道:“能不能做到?” 第102章 左营炮 “多道手艺的事儿,不难。” 涂一先代表工匠们发话了,很坚定。 螺纹线这东西,如今在左营里应用的非常多,基本上工匠都掌握了。 毕竟最早的火绳枪管末端也是靠这东西来堵死的。 既然螺纹线没问题,那么弹头封闭的问题就解决了。 毕懋康却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你这炮子即使装了火药,那要如何引爆?难道还要追上去点燃吗?” 左梦庚满头黑线。 “东郊公说笑了,追上去点燃火药,不怕被敌人砍死吗?” 毕懋康开动思路,琢磨起来。 “难道你是想在弹头外面留个火绳出来,要发射时再点燃?这也不成啊,炮子飞的那么快,火绳很容易熄灭。” 见所有人都想不通,左梦庚嘿嘿笑了起来。 他在底盘的中心位置画了一个斜向的小孔,内外相通。 “各位请看,将导火索装在这里如何?” 栗香筑还是没有弄懂。 “那该如何点燃?” 左梦庚接着画了药筒。 “我的设想是,作战时,这个弹头要能和药筒接在一起。当药筒放入炮膛时,可以将弹头顶入炮管。你们注意看,这样一来,这根弹头的导火索就会和药筒里的火药混合在一起。当药筒里的火药爆炸时,是不是就可以顺势点燃这根导火索?这样一来,弹头飞出去后,导火索也燃烧到弹头内部,再引燃里面的火药,形成爆炸。这个方案如何?” 众人议论纷纷,不少人都大受启发。 他们光想着用明火去点燃导火索了,却忘记了,药筒里也是有火药的。而要想将炮弹发射出去,必须要靠药筒里的火药。 毕懋康充分发挥了专家的本色,一连指出了两个问题。 “那你这炮子要如何与药筒相接?还有,你这药筒为何这般形状?” 传统的佛郎机炮,是将火药和炮弹都装入药筒内,然后一股脑发射的。 但左梦庚设计的弹头大小,显然是塞不进药筒的。 而且左梦庚画的药筒,和原本线条平整的模样不同。 药筒的前方,和炮管相接的部位,是渐渐向内收束的,有点像瓷瓶的瓶颈。 如果后世的人看到,肯定不会意外。 因为后世的子弹、炮弹就是这样的。 毕懋康却不明白这个设计的含义所在。 左梦庚开始一一解答。 “炮弹和药筒筒口的大小,必须控制在一个微乎其微的差距范围内,炮弹底部要比药筒筒口略小。药筒不用时,里面放满火药,然后用桑皮纸封存。作战时,揭开桑皮纸,然后用来包住炮弹底部,这样可以和药筒结实地连在一起。” 日常生活中,用纸或者布来弥补缝隙的办法在所多有。现在左梦庚将这个简易的办法用在了炮弹的组装上。 “咱们现在用的工具足够精良,可以将弹头和药筒筒口的直径保持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 这句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左营如今已经统一了测量标准,游标卡尺、圆规等多种精密的器具投入实用。要想让弹头底部的直径和药筒筒口的直径相近,这非常容易。 至于剩下的微乎其微不足的部分,就像左梦庚说的那样,用桑皮纸填充即可。 左梦庚继续道:“这样将弹头和药筒连在一起后,再用裁刀将桑皮纸多余的部分裁掉,就可以将炮弹放入炮膛了。” 他一边说,手上一边画出了炮膛内部的结构图。 “你们看,炮膛和炮管相连的部分,也要这样铸造。如此,炮弹这么放进去,是不是刚好可以卡住?” 大家注意到,左梦庚所画的炮膛内部并非如今佛郎机炮平直的截面,而是从炮膛到炮管有一个渐渐收束的过程。 这个和药筒的前端形状一模一样。 涂一先有些焦虑,道:“千座,这么铸造的话,炮弹恐怕不易放入。” 原来佛郎机炮的炮膛,就是一个垂直开放的槽子,药筒很轻易就可以搁置进去。而按照左梦庚的设计,炮弹多了一个弹头,就只能侧着从斜上方放入。 即使如此,炮膛后面的部分也会挡住,导致炮弹放置不进去。 左梦庚岂会想不到这个问题? 他再给大家看炮膛的后面。 “以往铸造佛郎机炮的时候,后面这里是一体铸死的。不过咱们改改,改成一个可以打开的炮闩。这样后部的空间在装弹的时候是不是就变大了?这样装弹还有问题吗?” “咦?” “妙啊!” “为何就没有想到呢?” 只是一个可以打开的炮闩,困扰大家的装弹问题就解决了。 而左梦庚设计的炮闩作用还不止于此呢。 “注意看,这个炮闩因为要承受火炮开火时的后坐力,所以制造的时候一定要厚重。还有就是它闭锁的方式……” 左梦庚倒是很想将后世的炮闩闭锁方式拿来,很可惜,这个时代做不到。 不过他设计的这款火炮的威能也没有那么大,所以炮闩简化一些也没有什么。 炮闩一侧多了一根插销,可以插入炮膛左侧预先做好的孔槽里。 而另一侧必须要用些力气才能挂在卡扣里。 炮闩内侧抵着药筒的部位,还多了一个半圆形的凸起,有点像UFO。 这个圆形凸起最大的作用,就是当炮闩彻底关闭时,可以将炮弹牢牢顶死。 佛郎机炮射程不远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药筒和炮膛的紧密度不够,导致开火时晃动的药筒消耗了太多的势能。 现在前面有收束式的炮膛固定,后面又有了炮闩卡死。再开火时,药筒无论如何也无法晃动,只好将火药爆炸的势能来推动炮弹了。 这个方法,其实和后世步枪子弹上膛的道理是一样的。 为何子弹壳的前半部分比后面要细一些,就是为了可以将子弹送入枪管的同时,固定住子弹不使其松动。 然后枪栓从后面顶住,两边的夹力之下,子弹壳里的火药引燃后,只能作用给弹头。 左梦庚把这些一说,所有人都沉迷了。 特别是关于药筒固定的设计,更是令大家惊为天人。 “倘若此法不致泄气的话,炮子只怕能打的更远。” 毕懋康来回比划着图纸,若有所思。 左梦庚指着炮弹道:“晚辈将弹头和药筒结合在一起,就是避免了泄气。这样一来,火药爆炸的能量全在这药筒内。只要药筒被固定死,无法晃动,那么所有的推动力都将给到弹头。” 他又指着炮膛里的膛线道:“咱们的火枪您已看过,之所以能远及四百米,就是因为有了这些膛线。如今这弹头形状和火枪一样,用药更多,自然也可以打的更远。” 他说的这些,毕懋康已经全盘接纳了。 老先生竟一刻也等不得。 “那就不要耽搁,立刻开工。” 众位工匠更是心潮澎湃,想要看看这新式的火炮到底有多厉害。 左梦庚却很谨慎,做最后的提醒。 “弹头因为是铁壳,比较脆弱。你们要多次试验,看看弹头会不会在炮膛内撞碎,找出最佳方案来。” 为了让黑火药爆炸能使弹头变成碎片,拥有杀伤效果,只能采用熟铁制壳。 这就和后世的手雷差不多。 可左梦庚担心的是,炮弹发射时强大的动能导致弹壳在炮管里就出现碎裂,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还需要工匠们试验。 实在不行,宁可改回实心炮弹。 “还有就是弹头的导火索燃烧速度问题,快了不行,没打到预定地点就引爆了火药;慢了也不行,炮弹都落地了还不炸,伤不到人。这需要你们在火炮制出来后,多次观测炮弹射程和速度,有了严密的数据后再来调整导火索的燃烧速度。” 明代的导火索其实已经可以控制燃烧速度了。 比如火绳枪的火绳,其实就是导火索,以极慢的燃烧速度能使用很久。 左梦庚需要的是,弹头用的导火索能够和炮弹的飞行速度相匹配,这样才能有效杀敌。 而新式火炮的炮弹飞行速度和射程,只能在火炮弄出来后,一次接着一次实验,得到数据后再来改进导火索。 一种新式武器的诞生,必然要经过非常严格的论证和实验,才能得到应用。 不过左梦庚提出的这些改进,让大家大开眼界。 最主要的是,以现有的技术水准来改进一点都不难。 而一旦新式火炮真的制作出来,那带来的影响力可是无与伦比的。 别的不说,光是能够爆炸的弹头,其威力就不是当今时代的实心炮弹可比的。 毕懋康决定了,他要亲自主持新式火炮的研发。 想了想,他问道:“此炮乃新鲜之物,可有名号?” 给火炮命名? 左梦庚略一沉思,便道:“既是我左营所用,那就叫左营炮好了。” 第103章 成军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 左营迎来了两件大事。 其一是最后一批在钞关码头劳作的士兵归来,充实到了军营当中。 至此,左营三千人马悉数到齐。 左梦庚将原有的编制彻底打散,老兵和新兵混编重组。 如此一来,先期接受过训练的老兵就可以传帮带新兵,极大地减轻了作训压力。 前期接受训练的老兵,经过训练和考核,相应授予了不同的军衔,开始在军中充当中下级军官和士官。 接受过训练三个多月的老兵有一千多人,彻彻底底的新兵也有一千多人。 如此一来,基本上一个老兵就可以带两个新兵。 通过这样的方式,可以让全军尽快拥有战斗力。 每日的校场上,老兵喝骂捶打新兵的场面屡见不鲜,也成为了新兵们进步的必经之路。 这个时候是左营最重要的时期。 左梦庚哪里都没去,就泡在军营里,和所有官兵同吃同住同训练,一切都以身作则。 在他的表率下,所有的军官都跟着示范,也让新兵们很快安稳了下来,接受军营的锤炼,一步一步变成合格的战士。 造枪所那边第一批的四百支火帽枪已经交付,废品率非常喜人,仅仅为百分之一。 这四百支火枪,左梦庚平均分配给了四个步兵大队。先让老兵掌握,然后再教给新兵。 左营的校场上,终于响起了火枪的轰鸣。 新兵们在一旁看着火枪的威势,竟然有人被吓尿了。但一想到不久的将来,他们也可以拥有这样的武器,训练的热情又空前高涨。 “记住哨声,千万不要听错。一声哨子为列队,两声哨子为举枪,三声哨子为开火。听明白了吗?” 开始的射击训练课,是左梦庚亲自主持的。 一个中队的老兵排成一列,每人一支火枪,全都跃跃欲试。 关于左营的指挥方式,左梦庚思虑良久,采取了喇叭和哨子相结合的方式。再大方面的指挥,则用旗语。 以鼓为号令的方式被他取消了。 中国的大鼓声音沉闷,如果是冷兵器战场上还好。可一旦枪炮齐鸣,士兵们很可能听不到。 他也没打算弄西式的军鼓,于是就让工匠们做出了哨子。 这玩意儿不要太简单,用铁片即可。 哨子的声音尖利,再复杂的环境里也清晰可闻。 军官们拿到试用后,纷纷叫好。 至此,哨子就成为了左营基层指挥的工具。 比如阵列射击时,中队正以哨子指挥。一声、两声、三声和长声各有不同意义,足够士兵明白照做了。 更大规模的行动,则用喇叭,也就是冲锋号。 所谓滴哒哒滴滴滴滴、滴答答滴滴滴滴一响,什么敌人不闻风丧胆? 战场规模再大的话,声音作为指挥就有所不足了。 这个时候需要的是旗号。 左梦庚没有骚包地弄什么旗语。 战场上乱糟糟的,情况多变,没有谁能始终盯着指挥中枢的旗语。 万一错过了一个动作,那乐子可就大了。 因此后营的旗语,是以颜色来区分的。 这种方式最简单直接,也不会让下面的部队错过信息。 另一件大事,则是在左庄那边。 也就是春耕。 民以食为天,耕作大事,谁也不敢轻忽。 山东的农业,为两年三熟,混种为主。 左庄这边的地里,本来已有作物。 那是前任庄主冯员外时种下的大麦和小麦。 经过一个冬天,麦苗窜了一大截,日渐开始成熟。 二月的时候,老秦头就找过左梦庚,提及灌溉问题。左梦庚亲自做主,给左庄批了两架水车。 如今这水车可派上了大用场,从河里提了水上来,顺着蜿蜒的水渠流入一块块麦田,极大地缓解了旱情。 庄里不忙的人也被动员起来,开始将空闲的土地翻耕,准备下种。 此时种下的,多为高粱、谷子和大豆,还有黍稷等庄稼。 “不要种这么杂,反而不利于管理。咱们就只种一种,那就是大豆。” 左梦庚在老秦头和陈芷的陪同下,视察耕地情况,也提出了想法。 老秦头有些犹豫,但事关肚子的大事,不得不说。 “少爷,田地是可以混种的。只种大豆的话,太浪费地了。到了秋儿,怕是要少收不少。” 左梦庚却不这么看。 “咱们的地本来就少,如果啥都种的话,反而样样收成都少。不如专精专种,提升单一庄稼的产量更好。” 他又指着麦田道:“明年的话,大麦也不要种了,专种小麦。” 虽然大麦的成熟期在五月,比小麦的夏至收割早了不少,可以提前将耕地他用,但大麦的营养成分、产量、口感等,全都不足,远不如小麦实用。 见他连这个都要改,老秦头大急。 “少爷,可不能呀。咱们庄子的田本就不多,再这么干,不少人都要饿肚子呢。” 左梦庚哈哈大笑。 “老秦叔,你不会觉着咱们这一万多人,都要靠这点地养活吧?” “这……” 老秦头被问住了。 一辈子的庄户人家,最舍不得的就是田地浪费了,恨不得每一寸地都种上庄稼才满足。 可左梦庚说的情况也是事实。 整个左庄也就千亩来地,就是再精耕细作,也不可能供应的了一万多人的口粮。而且还有一个军营,更是耗粮大户。 老秦头急了,不停跺脚。 “那可咋整?” 左梦庚宽慰他。 “还能咋整,买粮呗。” 事实上左庄现在的口粮,大部分都是外购的。 虽然花费不少,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所幸有临清各大家族支持,左梦庚想要买粮的话,倒也方便。 老秦头却对这个情况很不满意。 “一直买粮哪成啊?少爷,听说你赚了不少钱。要不……咱们多买点地不成吗?俺们庄户人家有的是力气,再多的地咱们也能种。” 左梦庚满头黑线。 “如今地不好买,再说钱财还有大用,日后再说吧。” 买地怎么成? 有多少钱都不够啊。 哪有抢地来的痛快。 左梦庚来此,除了规划庄稼种植之外,还有一件大事。 他取过包袱,交给陈芷。 “这些都是西洋作物,据闻亩产惊人,而且耐旱,不需要太多的水灌溉。你在庄子里寻找几块空地,进行试种,看看效果如何。倘若可以,明年咱们就推广种植。” 听说是新作物,陈芷不禁小心了些。 “可有种法?” 左梦庚将徐光启的书稿交给他。 “此乃徐玄扈公亲笔手书的作物种植方法,你拿过去仔细研究,教给大家。” 听到是徐光启的手稿,陈芷双眼冒光,如奉珍宝。 “我回去之后抄写一份,玄扈公的手书,还得千座亲自保管才成。” 左梦庚本来没当回事,觉着不过是一份农书罢了。此时被陈芷提醒才察觉到,徐光启的亲笔手稿意味着什么。 这要是拿到几百年后,《农政全书》的原本,价值连城啊。 再想想熟悉的人里还有谁历史价值比较高的,到时候一人弄份书稿收藏,将来后代们即使靠这些都不愁吃喝了。 对于西洋作物的试种,左梦庚吩咐的很仔细。 “伺弄这些庄稼的时候,必须要详细记录,心得也必须写下来。即使这次失败了,也能成为经验。” 古代的农民们因为没有文化,许多宝贵的经验都无法传承下去。 这也是农业发展缓慢的原因。 偏偏农业领域又是左梦庚的弱项,唯一知道的就是土豆、玉米可以有效缓解粮食危机。 至于怎么让这些美洲来的物种适应中华的土地和气候,就只能交给本土的农民了。 庄子里的读书人虽不懂种植,但可以协助记载,获取第一手珍贵资料。 等日后更多的掌握了知识的人投身农业,才是大发展的时机。 对于种植精简后的空地,左梦庚也有想法。 “可以组织大家多多种植蔬菜,成长快,收获快,能有效丰富大家的餐桌,也能弥补一部分的粮食消耗。” 古代的农业,比较偏重主粮,而疏于菜蔬的培育。 南方地区气候温润还好说,菜蔬自然生产就很丰富。但到了北方,百姓们的饮食就单调多了。 左梦庚觉着,应该改变这种情况。 第104章 火炮之威 天灾横行的时代,粮食虽然无比重要,但左梦庚并不急迫。 只因如今左营的规模有限,需要的粮食并不多。 从市场上购买,也足以供应。 相比起粮食,左梦庚觉得饮食的丰富更加重要。 最重要的是,守着临清这样的百万人口大城,搞好了蔬菜种植,是可以赚钱的。 现在天气暖和了,可以在地里种植蔬菜。 等到了今年冬季,左梦庚决定让这个时代的人见识一下,科学种田的威力。 左庄这边有老秦头和陈芷相互配合,管理起来的问题不大。 左梦庚最着紧的,还是火炮的研发。 新式火炮的铸造,采用的还是模具铸造法。 这样的好处就是,在锻造工艺能力不足的情况下,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火炮的品质。 而且钢在采用铸造的方式时,分子密度要远远高于铁,远比分段锻造焊接要好的多。 左梦庚再次来到制炮所的时候,毕懋康说了一个新的情况。 “本来我们是按照传统药筒的大小来打造的,但我们试验过发现,相对于我们的新式火炮,原本的药筒太大了一些。” 虽然新式火炮是以佛郎机炮为基础改进的,但使用材料的不同,必然对武器的规格也造成极大的影响。 首先新式火炮的口径比传统的小佛郎机炮要大,但又比中型佛郎机炮要小。 这些工匠们以往铸造的佛郎机炮,都是中型以上的,因此药筒不免过大。 另一个原因就是,后营使用的火药不是明军能比的。 最佳配比的黑火药用药量要少的多,以新式火炮的口径来讲,固有的装药量实在是太多了。 既然装药量要减少,那么药筒也就不用造的那么大。 加上药筒的用材是钢制的,可以造的更薄更轻,就需要工匠们重新设计。 而随着药筒的大小改变,炮膛的大小同样也要改变。 工匠们最新造的火炮,炮膛的粗细仅仅比炮管多了5厘米。 这一下就让火炮的整体重量减少了百公斤左右,更有利于火炮的移动。 弹头的铸造是最快的。 但熟铁弹壳的外表太过于粗糙,不利于发射,所以造出来后还需要专门的匠人进行抛光打磨。 弹壳的厚度为5毫米,可以装药0.6斤。 这么设计的原因,涂一先也说了。 “俺们试验了好几次,比这个更薄的弹壳承受不住开炮时的震动,直接在炮管里就碎裂了。比这个厚的话,火药很难炸碎。其实俺们的手艺还能改进,但只能留待日后。也许要不了多久,俺们就能造出3毫米的弹壳。” 后营的工匠们积极性非常高,因为奖励也是实打实的。 试验出弹壳最佳厚度的工匠,足足被奖励了二十两银子,而且现在是炮弹生产线的小组长。 工匠也能升官发财,谁还不努力干活、努力打磨技艺? 不过要说升官发财最快的,还是涂一先。 他因为解决了炮管雕刻膛线的问题,现在已经是制炮所的所长了。 他利用火枪的膛线机,将一把镗刀改成了三把,按照炮管的口径进行布局。这样一来,开动膛线机之后,三把钨钢镗刀旋转,就可以同时在炮管里拉出同等间隔的膛线来。 三月底,经过多次改正后的第一门火炮终于出炉。 这可是大事,整个后营的军官都跑来参观了。 其中最激动的,非栗香筑不可。 他这个事实上的炮兵大队主官,手里终于有家伙事了。 野外的射击场早已清空,六个士兵推动火炮就位,分开炮架叮叮当当钉入泥土中。 火炮全部展开,长度有3.7米。 炮架的设计,也是出自左梦庚的手笔。 作战时展开,起到固定的作用。平时合拢就是车辕,可以供牛马拉拽。 本来为了轻便,工匠们采用的是实木。结果只开了一炮,炮架就断裂了。无奈之下,只好换成铁铸。 车架也是铁铸,一切的要求就是能够承受开炮时的巨力。 唯独车轮用的是实木,双层加厚,又用了铁条、铁钉铆实。 这样造出来的新式火炮,全重505斤,高度到成年人的胸膛。 这个重量和大小,绝对是天大的惊喜了。 和那些动辄千斤的佛郎机比起来,即使没有牛马,三、四名士兵就可以推着走。 在炮兵大队里,左梦庚特意添加了一个编制单位,那就是班。 一个班六个人,一个小队五个班。 一个炮兵班就可以负责一门火炮,也就是说,一个中队有十五门火炮。而一个大队则是四十五门火炮。 每门火炮配备五个提前装药的药筒,另外还有十桶火药。 在打出五发炮弹的时间内,已经足够给空余出来的药筒填装火药了。 在左营炮的设计上,左梦庚还添加了一个跨时代的东西。 那就是在炮膛靠近炮闩的下方,有一个贴合炮身的铁板。铁板的下面则是一个铁柱,铁柱上有螺旋纹。 这根铁柱穿过炮架,炮架上同样也有螺旋纹。 而在炮架的下方,则连着一个类似于转舵一样的东西。 一旦摇动转舵,那么火炮就可以上下调整角度,打击远近不同的目标。 至于火炮的左右射界问题…… 对不起,这个真的超出了时代,左梦庚暂时也没有办法,只有由士兵们手动调整了。 看到靶子开始布置,军官们全都吃惊不已。 “乖乖,这得有一千米了吧?” 左荣一边叫着,一边干脆自己测量起来。 其他人也觉着炮兵大队逞强。 “就这么个小玩意儿,能打那么远?” 栗香筑挺胸昂首,很享受成为焦点的感觉。 “等下真的开炮了,保证吓掉你们的大牙。” 左荣看不得他嚣张。 “欺我没见过佛郎机吗?” 栗香筑拍打着炮管,如同欣赏珍宝。 “佛郎机有这么好的卖相吗?” 这话大家还真的无法辩驳。 因为是精钢铸造的火炮,所以在阳关下整个炮身都闪烁着晶莹的白芒。配上黑幽幽的炮口,摄人心魂。 靶子是由十来个木头人组成的,同样套了棉甲,主要是为了测试新型炮弹的杀伤力。 一切都布置好后,栗香筑跑过来请示。 “千座,现在开始吗?” 左梦庚笑道:“我们来这里,不就是查看新火炮的嘛。不开始,难道先吃饭?” 众人哄笑声中,栗香筑忙跑回去指挥。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立刻有两个士兵分别去抱了弹头和药筒过来。 栗香筑亲自报数。 “目标距离一千米,调整导火索。” 抱着弹头的士兵立刻拿出剪刀,沿着导火索上面的标记剪掉一截。 在左梦庚的提示下,火药匠人们经过夜以继日地试验,终于掌握了导火索的燃烧速度和距离之间的关系。 制作出来的导火索上就有了标记,方便炮兵进行调整。 另一个士兵则揭去药筒筒口的桑皮纸,递给同伴。 桑皮纸包裹住弹头底部后,两个士兵一起合力,将弹头和药筒组装在了一起。 炮手打开炮闩,让装填手将炮弹放进去,重新合拢炮闩,炮弹便死死地卡在了炮膛内,纹丝不动。 负责点火的炮兵揭开药筒筒壁的桑皮纸,递给装填手后,在其中插入导火索,等待点火。 栗香筑亲自调整转舵,就见炮管缓缓下降,到了一定角度方才停下。 开火前的一切准备都就绪了,栗香筑也很紧张。 这毕竟是左营炮和炮兵大队第一次在大家面前露相,这要是出了差错,可太伤士气了。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也只能祈祷一切顺利。 “开火。” 点火手将火把凑到导火索上,点燃之后,所有的炮兵立刻退开一段距离。 发射用的导火索燃烧速度可比弹头用导火索快的多了,滋啦啦的烟雾中迅速没入了药筒。 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声炸响,让很多人的耳朵都失去了听觉。 炮口里黑红色的烟雾蒸腾中,一颗肉眼可见的炮弹飞速出膛,直奔远方。 火炮脚下的大地尘土飞扬,很快将火炮湮没,令人看不清模样了。 谁也顾不得火炮如何,大家的目光都死死盯着炮弹的去向。 虽然在左梦庚的眼中,炮弹飞行的速度很慢。但是在其他人的眼中,却迅如闪电。 也就一秒多的时间,极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只见一团黑灰色浓烟缓缓散开,周围数十米范围内飞沙走石,似乎地龙翻身一般。 所有人都傻眼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不禁暗想,倘若这样的炮弹在自己的身边炸响…… 左梦庚却等不得,立刻拔脚跑去。 其他人恍然醒悟,连忙跟上。 左营炮第一次试射,光看声光效果,已经征服了众将。 第105章 火炮定型【感谢眼睛鼻子嘴的万赏!】 炮弹的落点,已经一片狼藉。 左梦庚众人心急地跑过来,最关心火炮的威力。 “找到了,落点在这儿。” 因为弹头里装有火药,所以一炸就是一片。但精确的炮弹落点,还需要仔细寻找。 其实也不难寻找,爆炸中心的情形总归要比外围严重的多。 栗香筑带着炮兵们立刻开始测量,很快得出了数据。 “千座,炮弹落点和实际目标相距三米,还在可控范围内。” 炮弹的实际落点和预计落点有偏差,这个是一定的。 别说这个时代的火炮了,后世的火炮都不敢保证指哪儿打哪儿。 一千米的射程,仅仅三米的误差,这绝对是惊人的好成绩了。 “等下多开几炮,获得更详细的数据,应该能够推算出火炮的偏差。到时候你们就可以根据这个数据,来调整发射。” 左梦庚最怕的就是火炮落点的散步没有规律,要是那样的话,就只能忍受炮弹的落点偏差了。 可假如通过多次发射,能够找到偏差的规律,那么对炮兵的帮助将会很大。 有经验的炮兵,就可以根据这种数据,自行调整火炮射角,完成人工校正。 当然了,影响火炮精准度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 那就是风。 黑火药发射的炮弹飞行速度太慢,受到风的影响很大。 这个就是不可控的了。 测算了偏差之后,接下来检查的,就是炮弹的即时爆炸效果。 因为用的是导火索引爆的方式,所以即使采用了刻度标记的办法,但始终还是会有各种不足。 通过检查发现,这枚炮弹并非是在落地的同时爆炸的。而是借助惯性弹跳了一米后,导火索才引爆了弹壳里的火药。 因为炮弹飞行速度的关系,哪怕导火索仅仅多出来一点点,那么爆炸落点的差距就是很大的一块。 毕懋康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向火药工匠问道:“导火索还能更精准吗?” 火药工匠满脸愁容。 “所长,没办法了啊。再说,这也不光是俺们制作的问题。导火索插入的深浅,士兵裁剪的手法,也会对燃烧速度产生影响的。” 士兵毕竟是人,不是机器。 换一个人,导火索插入弹壳的时候力量大点小点,长度就会不同。 再一个,得到指令对导火索进行裁剪时,下刀的位置哪怕偏差一毫米,都会影响最终的爆炸时机。 这就是用导火索的弊端。 涂一先倒是敢想。 “千座,俺看过火枪的发射。用的火帽只要一碰就能引爆火药,为啥不能用到炮弹上?咱们可以在弹头的位置开个小孔,然后将火帽装在这里。反正炮弹也是弹头先接触目标,撞击的力度应该能够引爆炮弹吧?” 好家伙,工匠们的积极性被激发出来后,什么都敢想了。 连触发式引信都想到了。 其他人也纷纷叫好,觉着这个主意不错。 最起码采用火帽引发的话,不用担心炮弹的爆炸延迟或者提前。 可左梦庚却没有那么自信。 “触发式引信是个好东西,但目前有两个问题。第一,不敢保证火帽在开炮的时候,会不会因为火炮的震动直接炸了。这个需要你们试验,得到确实的数据才行。第二,现如今火帽的生产量跟不上,只能优先保证火枪。火炮这里,只好先应付了。” 土法生产雷酸汞就是这样,产量始终是个难题。 即使这样,危险重重的生产过程也让左梦庚头疼。 从生产开始到现在,已经发生了六起爆炸事故,造成二十多名工人伤亡。 也就是这个年代的人命不值钱,大家都不当回事。 死者、伤者的家属们在领取了抚恤金之后,还对他感恩戴德。 这要是在后世,这种违规、危险生产,能把牢底坐穿了。 见火帽应用于火炮行不通,大家全都愁眉不展,颇为遗憾。 反倒是左华看的开。 “我说,这炮弹不就差个一米、两米爆炸嘛。这么点距离,能有啥影响?再怎么说,不也比现有的佛郎机炮好多了?能用就行呗。其他的问题,日后慢慢改进就是了。” 众人一听,纷纷露出苦笑。 “哈哈,是了,原来是咱们魔障了。” “确实,这火炮已经很好了。” 因为左梦庚带起来的风气,后营对于制造领域很是追求精益求精,不能接受一丁点的不足。 这种精神对于科研、制造来说,当然是好事。 可放在军队身上,却没有那么计较。 左营炮是缺点不少,可如今的左营连火炮都没有呢,当然是先用上再说。 大家心魔卸去,浑身轻松,欢声笑语也回来了。 准度、爆炸时间之后,要观察的是爆炸威力。 因为落点偏差了三米,所以炮弹造成伤害最大的地方,是靶群的外围。 位于右侧靠近爆炸中心点位置的三个木靶被彻底摧毁,散落的到处都是。 再远一些的靶子,则没有破碎,依旧完好地插在地上。但这些靶子上面扎着许多碎片、碎石,而且完全打透了棉甲。 如果棉甲里面是血肉之躯的话,那么肯定已经死透透了。 这样的靶子大约有七、八个,最远的距离爆炸中心点有十米左右。 超过这个距离的靶子,则完好无损,并没有收到爆炸的影响。 这说明炮弹的有效杀伤范围,也就是十米左右。 这个威力大吗? 显然不大。 可对于左营炮这种小炮来说,已经十分喜人了。 毕竟超过千米的射程,还能造成范围杀伤,这是同时代的火炮绝对不具备的。 等炮弹的碎片完成收集后,另一个毛病也被找到了。 “爆炸造成的弹壳碎片太少,这也是杀伤力不足的一个原因。” 这枚弹头产生的碎片,一共才三十几块。虽然向四面八方飞散了,但数量的不足显然不可能杀伤到太多的敌人。 可能许多敌人都会被爆炸的冲击波震晕,但是却不会被碎弹片伤害到。 这个缺点,刻不容缓,必须改正。 左梦庚想了想,向杨贵问道:“你们有没有办法在弹头的内部刻出这样的形状来?” 他拿过纸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全新的弹壳内部形状图。 原本光滑平整的弹壳内部,被左梦庚化成了无数个小方块。 大家伙不明白这个形状有什么用。 左梦庚解释道:“铁比较脆,爆炸肯定能够崩碎。但原本的弹头是一个整体,能变成多少碎片无法保证。而弹头内部这样刻出形状后,一旦爆炸,就会自动分散成碎片了。” 这就是香瓜手雷的概念。 区别只在于香瓜手雷的碎片是在外面,而弹头只能在内部。 杨贵抓着图纸,和几个铁匠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足足过了半晌。 “俺们不敢保证,得回去试试。可能还要改进工具,现在的镗刀肯定不成。” 左梦庚也没有指望他们一下子就拿出解决方案。 而且这个新出现的问题也是从未有过的课题,左梦庚都没有办法,只能指望这些工匠们的创造性了。 不过怎么说,左营炮的第一次试射,效果非常好,已经取得了所有军官的认可。 一门五百多斤的火炮,情况紧迫时,两个士兵都能推着走。 这样一来,也就不挑地形了。大多数的地方,实在不行,士兵们合力都能抬着过去。 射程又很远,还是范围打击,这在野战里绝对是大杀器。 随后栗香筑带领炮兵们又试射了几次,最远一次,甚至打出了一千四百五十米的极限射程。 也就是说,这门小钢炮碰到红衣大炮都可以较量一番了。 总体来说,左营炮非常成功。 其余的细节问题,后续慢慢改正即可。 在大家的殷切眼神中,左梦庚当众宣布。 “从即日起,左营炮立刻投产。望各位多多努力,免得有朝一日我后营上了战场,却没有炮火支援,让士兵们抱憾伤亡。” 毕懋康、涂一先等人敬礼领命,恨不得当天就能开工。 这边火炮的事情刚刚搞定,左富、左贵风尘仆仆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情况。 “千座,徐雅晴不在东平水寨。” 第106章 龙头会【盟主加更】 对徐雅晴,左梦庚从未放松警惕。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明面上的敌人,不管多么强大,也能做到心里有数。 有打过的可能,就想尽办法去打;打不过的话,也尽可能减少损失。 可徐雅晴就如同黑暗里的毒蛇,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咬你一口。 对付这样的敌人,左梦庚的宗旨十分明确。 主动出击,不等徐雅晴找上门来。 得了左梦庚的命令,左富和左贵凑在一起,仔细研究起来。 说实话,兄弟俩有点慌。 第一次独当一面,究竟能不能完成任务,他俩都心里没底。 可又不能去找左梦庚说不能。 左梦庚的势力眼瞅着起来了,麾下的能人渐渐多了。 这等时候,不努力拼一个出类拔萃,将来肯定就藉藉无名了。 自从没有了奴籍的那一天,他们八个人就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左梦庚博一个光辉前程出来。 这一次的任务,做好了,才有将来。否则的话,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东平咱们从未去过,那郭云彪的具体情形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你有眉目吗?” 左贵同样两眼一抹黑。 “不像大哥、二哥还去过辽东,咱们几个连这临清都没离开过,哪知道兖州府那边啥样?” 左富不禁挠头。 “那咋整?要不先过去,到时候便宜行事?” 左贵不赞同。 “不可鲁莽行事。完不成少爷的交待不算什么,让那徐雅晴有了警觉,逃之夭夭,今后再想抓住她可就难了。” 左富倒也不是一点想法没有。 “郭云彪既然是绿林道上的人物,必定藏在水泊里。就凭咱俩这外来人模样,肯定混不进去。” 左贵却没说话,似乎想到了什么。 过了约莫半柱香功夫,他打定了主意。 “三哥,俗话说,江湖事,江湖了。那郭云彪既然在绿林道上有了名号,哪怕是幌子,他也得同江湖同道来往。咱俩在这儿干着急也没用,不如找绿林前辈问问。” 左富问道:“该找何人?” 左贵对江湖事门清。 “在临清这一亩三分地上,当然要找八面威风卢老爷子啊。” 长风镖局总镖头卢景渊卢老爷子,在临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卢景渊行镖四十余年,无一失手,招牌响亮,生意做的红红火火。世人敬仰,赠了个“八面威风”的绰号,寓意为天南海北都吃的开。 左富、左贵来到长风镖局的时候,恰好看到里里外外忙成一团,许多人在往马车上搬东西。 见一中年华袍男子正在门口,两人上前。 “劳驾,八面威风卢老爷子可在府中?” 中年人看过来,居然认出了两人。 “哎哟,这不是左三爷、左四爷嘛。” 左富、左贵不免意外。 “阁下认识我兄弟?” 那人笑道:“临清道上的,谁不识左氏八虎威名?听闻几位爷去了军中,谋了官身,怎地到了我长风镖局的小庙来?” 说着,他还自我介绍了一下。 “在下卢泰,二位要找的,便是家父。” 卢景渊年岁大了,如今已经不再亲自行镖,负责长风镖局事务的,就是他的几个儿子。 得知此人身份,左富、左贵再次拱手。 “不瞒兄台,我兄弟二人有些江湖事,想要请教卢老爷子。倘若方便的话,不胜感激。” 左贵说罢,送上了礼物。 一盒景泰斋的四色糕点,虽不是什么精贵礼物,但官面的人登门拜访还带了礼物,这便是善意。 混江湖饭的,碰到混官饭的,凭空就矮一头。 见两人这么客气,卢泰知晓不是坏事,忙把两人往里面引。 “二位来的巧,倘若再晚几个时辰,便见不到家父了。” 左富想起门口搬行李的情形,问道:“卢老爷子这是要出远门?” 卢泰没有隐瞒。 “家父需得去兖州府一趟。” 左富和左贵对视一眼,暗道好巧。 他们打听的郭云彪,可也是兖州府的。 二人随着卢泰一路到了正堂,里面正坐着一位六旬老人。 虽头发花白,但身材雄壮,气色红润,方面阔口样貌堂堂,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可见年轻时的威风。 “父亲,左府的三爷、四爷登门拜见。” 临清姓左的,出名的就左良玉一家。尤其是最近,左家少爷和知州、兵备道的亲近有目共睹。 听到左府来人,卢景渊不敢怠慢,主动迎了上来。 “长风镖局寒舍简陋,难迎贵客,怠慢两位爷了。” 两边见了礼,左贵开门见山。 “老爷子,我兄弟二人代表后营而来。” 这就是在告知卢景渊,今天的事儿不是左府的,而是军方的。 如果是左府的事儿,卢景渊即使不愿得罪,也尽可虚以为蛇。但军方出面嘛,卢景渊可就得琢磨琢磨了。 果然,听他一说,卢景渊脸色略微一变,不禁小心了些。 “二位爷,可是镖局有人做了甚事?倘若有人违法乱纪,老头子绝对不敢包庇。” 左富忙宽慰道:“老爷子误会了,并非府上有人坏事。我兄弟前来,是想同老爷子打听一些情况。” 听说是来打听消息的,卢景渊神色稍安,但还是陪着小心。 “二位爷尽管问便是,老头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左贵也料到卢景渊不敢欺瞒,便开门见山。 “老爷子乃江湖前辈,不知可识得北地苍龙郭云彪?” 此言一出,卢氏父子脸色全都古怪起来。 卢泰代父亲出面。 “不知四爷为何问起郭云彪来?” 左贵没有实话实说,真真假假地掺和了一些。 “郭云彪涉及到我后营一些事务,千座命我二人了解一番。” 郭云彪是什么人? 说好听点是绿林好汉,说不好听的,那就是土匪。 军方的人打听土匪的消息,意味着什么,那再明白不过。 想通这些,卢氏父子反而有些欣喜。 卢泰城府不如父亲,当即开口。 “二位爷可知家父欲往何处?” 左富隐隐有些猜到。 “刚才卢大哥有言,老爷子将去兖州?” 卢泰哼道:“家父这一次去兖州,就是要会一会那郭云彪的。” 左富和左贵又惊又喜,没想到事情竟如此巧合。 “那郭云彪可是得罪了老爷子?” 这一次却是卢景渊说起了缘由。 “不知二位爷可认识天王李青山?” 谁这么大口气,敢自称天王? 左富、左贵齐齐摇头,他们还真的不知晓有这么一号人物。 卢景渊当即为二人说了一段江湖往事。 “天王李青山本不是江湖中人,乃是寿张县寿张集的屠户。偶尔也下水打渔,糊口度日。可后来东平水泊里的盗匪们闹的厉害,导致岸边的百姓们都下不得水,果腹都不成了。于是李青山便站了出来,联合了一群兄弟,和水泊群盗着实打了几场。” 听到这些,左富、左贵不由得对那位天王李青山上了心。 以一屠户之身,竟能抗衡水泊悍匪,足见其过人之处。 卢景渊继续道:“两边打来打去,谁也奈何不了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后来这郭云彪就提议了一个办法,每隔三年,在安山镇举行龙头会。两边各出七个武艺精熟的,分七场决胜负。谁赢了四场,那么接下来的三年,谁就掌控水泊。” 左富、左贵面面相觑,对这种江湖法子惊奇不已。 左贵不解,问道:“这掌控水泊有甚好处?” 卢景渊哈哈一笑。 “水泊不紧要,不过打打渔而已。紧要的是会通河,那可是淌着黄金的水道。” 左富、左贵齐齐“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运河的紧要,身为临清人再明白不过了。 有明一代,运河可谓南北勾连的大动脉,实实在在掌控着偌大王朝的安危。 正因如此,运河沿线也养活了无数人口。 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这句话可不是说着玩玩的。 既然如此,为了争夺运河的所有权,两边起了争斗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第107章 变故【盟主加更】 所谓的东平水泊,其实就是大名鼎鼎的梁山水泊。 金明昌五年黄河大决阳武,在梁山泊分流长达近百年之久,遂造成严重淤积,以致济水湮没,菏泽垫平,湖水逐渐涸退,水泊面积大为缩小。 《金史·食货志》载:“黄河已移故道,梁山泊水退,地甚广。” 到了明代,整个水域演变成为了四个独立的湖泊。 南面有三个湖,分别是马踏湖、南旺湖和蜀山湖。 相隔百里之外,则是最大的安山湖。 会通河从安山湖横穿而过,将此湖一分为二。 河东的水泽日后渐渐消退,最终留下了一个大湖,就是东平湖。 而河西的安山湖则彻底消亡,见证了沧海桑田的变迁。 温润的春风南面而来,迎接着船队到了寿张集。 左富、左贵陪在卢景渊的身旁,好奇地打量环境。 “遥想当初梁山一百单八将威名赫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最终却落得个七零八落的下场。现如今这烟波浩渺的梁山水泊都没有了往日威风,江湖却还是那个江湖。” 卢景渊的感慨,让左贵想起了左梦庚曾经说起的一句话。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没有这梁山水泊却不紧要。” 卢景渊品味一番,不禁感叹。 “四爷见识不凡,佩服佩服。” 左贵赶紧道:“我现在叫卢堂,老爷子可莫要记差了。” 得知卢景渊要去东平水泊给李青山助拳,左富、左贵和他商议一番后,便化名为卢氏晚辈随行。 左富化名卢江,左贵化名卢堂。 几人说说笑笑间,船靠了岸。 卢景渊却颇为意外。 “奇了怪了,早就和李天王说起过,老头子今日到的,为何不见人来?” 不但没人来,还明显能够感觉到,整个寿张集的气氛都不大对。 作为寿张县最靠近水泊的寿张集,本来是重要的商贾集散地,因此热闹繁荣。可几人所见,镇子上十分安静。偶有路人,也是步履匆匆。 远远近近的,一些闲汉都警惕地看着这边,似乎将他们当成了敌人。 “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卢泰看不是办法,道:“孩儿问问去。” 他奔向一个闲汉,远远地不知道说了什么,明显能够看到那闲汉露出喜色,跟着卢泰快步过来。 “父亲,出事了。李天王昨日被宵小偷袭,受了重伤,只怕这次的龙头会要糟。” 左富三人脸色突变,知晓此事非同小可。 李青山乃是领袖,他在这个时候受伤,这边可谓是战力大损。 卢景渊向那闲汉问道:“可知李天王怎受的伤?” 那闲汉当先领路,一边把情况说了。 原来昨日寿张集有人丢了渔船,李青山带人帮忙寻找,在水洼深处发现了偷船贼。 正要擒拿的时候,不成想几个小贼恶向胆边生,突然暴起,前后围攻李青山。也不知是谁,混乱中捅了李青山一刀,正中肚腹。 要不是李青山武艺了得,危急时刻避开了要害,只怕当场殒命。 “哎,这可如何是好?” 卢景渊只是焦躁,左富却敏感地察觉到不对。 “伤人的贼子可抓到了?” 那闲汉愤愤不已。 “没。那几个贼子水性极好,伤了天王后就跳入了水中。俺们兄弟搜了一天一夜,也没找着。要是被俺们抓住,非把这几个畜生碎尸万段不可。” 左富看向闲汉。 “未请教老哥高姓大名。” 闲汉说了,名叫姜五,本地渔民。 左富又问:“老哥常年打渔为生,这水性应当是极好的了。” 姜五傲然一笑。 “那还用说,俺们天天水里泡着,打从娘胎开始就玩水了。” 左富随口说了几句称赞的话,糊弄了过去。 左贵拉着他落后几步,悄声问道:“可有不妥?” 左富窥着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道:“能在一群常年玩水的人中跑了,你信吗?” 水里不像陆地上,甭管水性多好,也不可能永远潜伏在水下,总有露头的时候。 这些渔民常年活动在水里,地形地势早就烂熟于胸。即使贼人水性再好,想要从他们的围堵搜寻里靠潜水跑掉,那是痴人说梦。 左贵一下子反应过来。 “你是说这里有人……” 左富忙提醒道:“龙潭虎穴,小心为上。” 几人随着姜五走了一路,最终来到一处小院。 此处却熙熙攘攘,内内外外全是形形色色的汉子。间或喊杀声响起,迅速带起一片。 只看这些,就能感受到那位天王李青山的人望。 姜五挤进去片刻,人群左右分开,几个汉子快步走来。 “卢老哥,一路辛苦。” 卢景渊来不及寒暄,开口问道:“李二哥,天王境况如何?” 那人小心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此处不便,老哥随我进去再说。” 当即引了几人穿过院子,径自进了屋内,留下一地探究的目光。 黄泥盖的房子,阴沉沉的碍人视线。进屋的刹那,不禁眼前一黑,随后才渐渐适应。 待进了里屋,阳光从窗子透进来,才稍微好些。 炕上躺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壮汉,盖着厚被,背靠着墙,神情颇为委顿,见卢景渊走进来,才勉强露出笑容。 “卢老哥来了,我就放心啦。” 卢景渊眼含热泪,凑到炕前,抓着对方的手,迭声不止。 “老弟忒不小心,怎就伤着了?” 那壮汉,就是李青山了。 他的目光扫过,将卢景渊带来的人挨个看了,不禁问道:“卢泰贤侄是老相识了,这二位……” 卢景渊打起精神,把左富、左贵编造的身份说了。 听说是卢家的小辈,李青山便不在意,露出萧索之色。 “这次龙头会,看来那郭云彪势在必得啊。” 卢景渊忙宽慰道:“就算老哥受了伤,可七场比试,咱们只要赢了四场,那便是赢了。” 李青山还未如何,那引他们进屋的人却怒火冲冲。 “卢老哥恐怕还不知道,博平商家的人不来了。” 听到这个,卢景渊大惊。 “这是为何?少了他紫面星君商剑平,哪里去凑人手?” 见左富、左贵听的莫名其妙,卢泰低声给他俩做了介绍。 原来这水泊之争,涉及到的并不仅仅是围绕水泊生活的百姓和群盗。许多靠着运河讨生活的人,也参与了其中。 其中大多数人都站在了李青山这一边。 只因李青山占上风的时候,做事公道,各家穿行运河来去自由,走货方便。 而郭云彪霸占水泊的时候,来往商船只要不挂官旗,必须缴纳二十两银子过河费。 需要纤夫拖拽的时候,要价也比李青山贵了三倍。 两相比较,大家伙该选择谁也就一目了然了。 卢景渊大老远地从临清赶来助拳,也是为此。 长风镖局走镖,多数时候也要走运河的。 本来赚的就是辛苦钱,还要缴纳大笔过路费,只好亏本。 要想维持生意,就只有帮助李青山打赢龙头会,不让郭云彪染指。 正是因为得到了三山五岳好汉们的帮助,李青山才能以屠户之身和绿林大豪郭云彪一较长短。 不成想今年这龙头会前夕,李青山受伤,另一强援博平商家的人不来了。 这一下子就等于少了两个好手。 怪不得寿张集阴云密布,人人自危。 一旦这次输掉了龙头会,大家无法下水打渔,凭空少了一份进项,只怕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对卢景渊这种人来说就是,今后运河这条线的生意,没法做了。 一直以来他都是支持李青山的。 倘若这次让郭云彪控制了运河,今后长风镖局的船多给银子都不会让过。 可不走运河,长风镖局的生意必然一落千丈。 一时间,土屋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哥,郭云彪派了人来。” 屋外的禀报声如同乌云再添阴霾,人人变色。 “狗入的,还敢来?俺去弄死他。” 眼见着手下兄弟暴起,李青山连忙喝止。 “站住。” 那人神色愤然,非常不甘。 “大哥,郭云彪那个畜生一定是故意的。” 别看李青山受了伤,可虎威犹存。 “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那人呼哧呼哧半晌,终究不敢违拗。气的奔到一旁,闷头生气去了。 李青山这才道:“扶我起来,穿了衣衫。” 卢景渊和几人赶紧搭手,小心翼翼将李青山扶下了炕。 掀开被子的时候,左富和左贵才看到,李青山的腰间缠了白布。可此时鲜血殷殷,显然伤势不轻。 这个状态,显然是没法出战了。 第108章 诡异【盟主加更】 待李青山穿好了衣衫,坐在了椅中,才对外吩咐道:“让使者进来。” 不大一会儿,脚步声传来,连续两声门响,里屋的帘子掀开,当先走进来一个汉子。往旁边一让,随后露出一颗脑袋。 看到此人,左富眼前一亮,忙往左贵的身后一藏。 无巧不巧,郭云彪派来的使者,赫然正是赵四。 这真是踏破铁皮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左富正愁到了这边,该怎么联系上赵四呢。 没想到这货居然主动出现在了眼前。 此时的赵四倒也有些气概,浑然看不出落在左梦庚手中,摇尾乞怜的模样。 面对着一屋子的横眉冷对,也是怡然无惧。 他也不理会别人,只是朝李青山拱手。 “郭大当家听闻李天王遭了暗算,便让在下前来看看。倘若李天王身子不大利索,大当家的说了,这龙头会不办也可。” 正当大家怀疑郭云彪竟有好心时,赵四后面的话立刻激起了大家的怒火。 “当然了,这三山五岳的朋友们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大当家的说了,只要李天王亲笔写下认输文书,诸般过往便不追究了。” 李青山还未如何,那先前跑到墙角的人已然怒狮一般跳了出来,劈掌就奔赵四脸上打去。 “狗杂碎,岂容你在此嚣张?” 赵四嘿嘿冷笑,伸手格挡了一下,随即退后一步,语气更加尖酸。 “在下就是个传话的,小喽啰一个。你们这里英雄好汉众多,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了我。想要动手,那就动手好了。” 李青山急怒,忍不住大声咳嗽,连连呼喝。 “老二,住手。” 立刻有几个汉子冲过去,将那人拦了下来。 赵四居然还不放过他。 “人都说天王顶天立地,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就是这寿张李二嘛,嘿嘿……” 李青山凝视着他,此时已经冷静下来。 “李青山的兄弟,再如何不堪,我自会管教。阁下要是伸量伸量,明日龙头会上,尽可出场。到时我们兄弟,人人奉陪。” 此言一出,群情激愤,人人邀战,凶恶的眼神似乎要将赵四给分吃了。 赵四脸色一变,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这么说,明日的龙头会,李天王会准时赴约了?” 李青山眯着眼睛,气势冲天。 “回去告诉郭云彪,我水泊的汉子,血流干了骨硬如刀,脑袋掉了顶天立地。就算是死,也会死在明日的擂台上。” 赵四得了回信,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忙道:“那好,明日安山镇,咱们武艺上见真章。” 眼看着赵四要走,左富忙走出来,呵呵笑道:“我送送这位兄弟。” 屋子里本来昏暗,左富又刻意隐藏,因此赵四并没有看到左富。 此时他这么一走出来,赵四脸色大变,几欲转身奔逃。可双腿发软,愣是不敢。 左富怕他在人前露了底,走到近前,夹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去。 “兄台单刀赴会,勇气可嘉。明日擂台之上,小弟打算向你讨教一番。” 见左富出头,李青山等人狐疑地看过来。 卢景渊也不知道他搞什么,只好打圆场。 “呵呵,我这个晚辈,学了几年功夫,胆大包天,天王莫怪。” 坐了这么一会儿,李青山早已疲惫不堪,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摇了摇头,没有在意。 只是觉着,今年的龙头会古里古怪的。 左富带着赵四出了院子,一路往码头而去。走了一段路,避开了旁人,他才开口。 “好好走路,不要露出马脚。不然的话,你就死定了。” 赵四心底一颤,知晓自己的模样不堪入目。努力提了一口气,才挣脱了左富的搀扶,勉强能正常走路了。 “爷,您……您怎么来啦?” 左富真如送客一般,脸若冰霜,话却很清楚。 “当然是来找徐雅晴的。许她谋算我们,不许我们报仇吗?” 赵四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倒也不意外。 可他说出来的消息,才是意外。 “爷,徐雅晴不在水寨。” 左富嘶了一声,没想到扑了一个空。 “她去了何处?” 尽管东平水寨是闻香教的大本营,可左梦庚并不是很在乎。 闻香教这种组织,端了它老巢固然能使其元气大伤。可只要头目们还在,随时随地都能再次扩张。 要想除恶务尽,那就得盯准了徐雅晴。 “她去了登州。” 左富人都晕了。 这好好的,徐雅晴怎么就跑去那么远? 按理说她在临清露出马脚,为了避免朝廷通缉,理应安静地蛰伏起来才对啊。 “可知她去登州所为何事?” 赵四只能可自己知道的说。 “具体何事,小的不清楚。不过偶然间听到她和郭云彪说话,提及巡抚什么的。” 左富更加想不通了。 登州的巡抚,那肯定是登莱巡抚了。 可问题是,登莱巡抚乃顶级大员。徐雅晴一个邪教头子,为何会跟登莱巡抚牵扯上瓜葛? 可赵四知道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也只能作罢。 送走了赵四,返回时,满屋子的人都盯着左富看。 毕竟作为一个外来人,主动替主人送客,这于礼不合。 左富倒是学了左梦庚三分本色,脸皮厚。哪怕知晓不合规矩,可为了得到情报,也只能这么干了。 否则天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见着赵四。 那一直被李青山训斥的人皮笑肉不笑地凑过来,说话也阴阳怪气的。 “这位小哥当真不见外,是要与我众位兄弟同进退了?” 左富拱拱手,问道:“还未请教兄台……” 那人死死地盯着他。 “李明山。本人托大,和卢总镖头同辈相交,称呼你一句大侄子,可否?” 这名一听就知道是李青山弟弟,左富也就认了。 “原来是李二叔。” 李明山阴郁地看着左富,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既然大侄子痛快,咱这做叔叔的,就教你点江湖经验。凡事莫出头,出头必招灾。你说是不是呀?” 左富莞尔一笑,内心警铃大作。 “叔叔教训的是。实在是小侄初出茅庐,惯喜凑趣。倘若误了叔叔大事,还请叔叔担待一二。”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脸色突变。 李明山满肚子话全都堵住,脸颊情不自禁抽动了一下。 李青山虽没有言语,但古怪的眼神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左富突然出头代为送客,虽然很是突兀,但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可李明山一直揪着不放,更加显得奇怪。 他不想让左富去送客,那便是自己想要去了。 难道中间有何猫腻? 李明山半晌才缓过来,已经换了一幅面孔。 “呵呵,贤侄不要多心,我这做长辈的,也是怕你吃亏。你既已知晓,当为慎戒。” 左富拱拱手,随口道:“多谢李二叔指教。” 说罢,自顾自回到了左贵身旁。 看他做派,李青山偷偷看向卢景渊。 卢景渊和他颇有默契,只是微微摇头,暗示他其中有内情。 李青山就放下心来,开口转移话题。 “去把人都叫来,咱们商讨一番,明日的龙头会,该如何应对。” 众人从古怪的气氛里走出来,这才想起,明日还有关乎生死的大事呢,立刻跑出去叫人了。 不一会儿,李青山的屋子里挤满了头目,反倒是逼着左富几人无处立足。 卢景渊一见,当即告退,自带着卢泰、左富、左贵去安歇了。 没有了他们这些外人,屋子里的议论声立刻热闹起来。 “三爷,老头子本不该多言。可……此地非同别处,谨言慎行,总归没有坏处。” 避开了人,卢景渊终于露出了担心,小心翼翼地告诫起来。 同样因为避开了人,左富也恢复了从容。 “我兄弟二人另有机密要事,不好说与你听。不过老爷子还是找个机会,告诫一番那位李天王。他的这些兄弟之中,只怕……” 话不需要说透,卢景渊也是老江湖了。 今日这寿张集本就透着诡异,令他颇为不安。 加上李青山意外受伤,只怕明日的龙头会,还有一番变故。 第109章 比武【盟主加更】 “你今日有些莽撞了。” 没有了外人的住处,左贵说起今日之事,对左富的出头很是迷惑。 左富却浑不在意。 “机会难得。” 左贵没见过赵四,并不知情。 “你有什么秘密?” 左富看了他一眼。 “嗯。” 左贵很是不满。 “为何我不知晓?” 左富定定地看着他。 “情报司的工作,为何要让你知晓?” 左贵有点生气了,眼神瞪回来。 “我们是兄弟,难道连我也隐瞒?” 左富表情不咸不淡,看不出什么来。 “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你从军的日子不短了。” 左贵不禁感到有些悲凉,可有些话藏不住。 “你知道嘛,兄弟几个最近说起你,都说你变了。往常大家伙一起喝酒吃肉,嬉笑怒骂,好不痛快。可你却跟鬼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说你和大家伙都生分了。” 左富走到他对面坐下,诚恳地道:“我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没办法和以前随意。你们可以痛痛快快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行。我要是那样,会死很多人的。” 左贵从他的眼神深处感受到了一抹不舍和痛苦,知道这个兄弟本心并没有变,不禁暖了一下。 “算了,我不问了。” 他又说起今日之事。 “你突然出头,已经引起了猜忌,不怕他们翻脸吗?” 左富呵呵冷笑。 “咱们是官,他们是民。说不好听的,他们也许还是匪。翻脸?他们敢吗?” 想了想,他决定提醒一番左贵。 “少爷曾经说过,和江湖中人打交道,了解江湖规矩可以,但万万不能把自己陷到里面去。无论如何,我们是官,我们就有掀桌子的本钱。” 左贵愣住,默默品味,显然是在消化。 左梦庚没有给他安排具体的职务,只是让他勾连五湖四海的江湖中人,他也很乐于做这个。 但今日这番话却给他提了醒。 是了,行走江湖是为了行事方便,并非是真的变成江湖中人。 只有搞清楚这一点,才能更好地办事。 ……………………………… 寿张集的夜晚并不平静,但左富、左贵睡的很踏实。 第二日一早起来,汇合了卢景渊、卢泰等人,终于等到了出发。 直到这时,两人才看到李青山的影响力。 上船后,顺着运河南下,一路上不时有人加入进来。 到了沙湾时,队伍的人数已经超过了千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屠户,竟然能够得到如许多人的爱戴。这个场面,让左富和左贵都惊了。 安山镇的位置很特殊,四面环水,只能通过水路进出。 这里原本是水泊中央,后来水位退减后,露出来的一块土地。 因为恰好在运河边上,对疏通运河和疏导交通很重要,渐渐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小镇子。 不过今日这里成为了江湖中人的地盘,寻常人都远远避开了。 靠近运河边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高高的擂台,距离地面足足有四米高,并且没有梯子。 显然,没有一定的功夫,甭想上去,也免得丢人现眼了。 擂台的另一侧,同样人数不少。而且各色名号的大旗一字排开,颇壮声势。 持旗的人也是特意挑选过的,各个魁梧雄壮。还不算太暖和的天里,精赤着上身,凶恶之气扑面而来。 旗下摆着一排椅子,分别坐了人,个个骄傲不逊,杀气凌然。 而在这么多虎狼之辈中,居中那人格外显眼。 此人铁塔一般的身材,即使坐着都比许多站着的人高了一头。四方大脸上的鼻眼口,也都有广纳四海之阔。 见着这边人来了,此人昂扬站起,只一开口,声音竟然四野俱闻。 “李天王却来的晚了,让咱们水泊好汉等的心焦。” 隔着擂台,李青山勉强提气,倒也撑住了。 “好饭不怕晚,郭大龙头执意要撞了南墙再回头,那也只好如你所愿。规矩,大家伙都懂了,咱们就拳脚上见真章吧。” 他受了伤,至今腹部隐隐作痛。说了这么几句话,额头已经见汗。 不过此人也是经验老到,知道再和郭云彪对话下去,自己身体坚持不住,未战就落入下风,会影响了士气。因此直接邀战,不给郭云彪得逞的机会。 左富和左贵躲在人群里,着重观察郭云彪。 徐雅晴既然不在,身为闻香教左护法的郭云彪自然是首当其冲的对象。 “这人武艺不低,力气应该也很大。莫要被他的外表骗了,此人的速度应该也很快。” 经过左梦庚的培训,后营的人都有独特的观人之术。 知道一个人的力量和体型、身高有关,爆发力、速度则和肌肉、身形比例分不开关系。 这郭云彪的身高将近一米九,膀大腰壮,双腿孔武有力,双臂臂展极长,几近膝盖。 有这幅身子架,哪怕没有学过武,都不太容易对付。 左富闻言笑了。 “你还想将他擒回去邀功?” 这里水泊群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一共就两个人。即使真的抓住了郭云彪,也走不出水泊。 左贵哼了一声。 “我只是想着,能不能赢过他。” 左富提醒道:“咱们来此地只是侦察的,得了信就成。其余的,和咱们无关。” 左贵却不这么看。 他偷偷指了指李青山。 “此人在本地威望不俗,是个人物。将来我军定是要剿灭郭云彪的,如有他襄助一二,肯定事半功倍。” 左富眉目一亮,不禁调侃道:“行啊老四,都懂得长远布局了。” 左贵气的咬牙。 “哼,就只有你在进步?” 两人这边闲话的功夫,擂台上已经打了起来。 李青山这边出场的,是一个精瘦的汉子。手持两柄铁叉,和一个拿大环刀的壮汉周旋。 郭云彪以九环大刀扬威江湖,他手下的人也有样学样。 但很显然,擂台上的那人学的不精。数十斤的大刀抡了半天,没伤着人不说,还把自己累的不行。 过不多时,精瘦汉子找到机会,脚下一拌,就将他放倒了。 锋利的铁叉逼在喉咙上,李青山这边先下一城。 这边欢呼声震天价地响,不放过任何压制对方气势的机会。 水泊群盗那边叫骂声震天,当然不想认怂。 左富则只盯着郭云彪看,很快得出了结论。 “对手这是试探,第一场输赢并不重要。” 郭云彪安坐淡然,仿佛刚才输掉的不是自己这边一样。 别人看着,可能觉着他喜怒不形于色。但左富、左贵这种被特别训练的,可不会那么认为。 尤其是经历了昨天的事后,更让他们明白…… 好戏还在后面呢。 果不其然,郭云彪开始加码了。 “龙寨主,你去。” 就在他左首的一个头领站起,手持铁戟翻上了擂台。 这边立刻议论纷纷,不少人色变。 卢泰给左富、左贵介绍。 “此人是黑云寨的寨主龙大云,曾是铁枪门的得意弟子。后来和门内闹了纷争,杀人破门而出,在水泊里讨生活,一根铁戟不知道打败了多少英雄汉。上次的龙头会,这边的人就被他三招打断了肋骨。” 龙大云耸立在台上,目光直视李青山。 “李天王,咱们都在这儿混饭吃,小弟久仰你的威名。怎么着,赐教两手如何?” 这边知晓情况的纷纷暴怒,立刻有人跳出来。 “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配让我大哥出手?来来来,爷爷先教训教训你。” 说着,此人不待吩咐,竟直接上了台。 “老七……” 李青山只来得及说了一嘴,腹间的剧痛令他后面的话愣是没说出来。但看他忧心忡忡的神色,谁都明白,这个上台的人只怕不是龙大云的对手。 更有不少人脸色难看,议论纷纷。 龙头会这么重要的事,谁能上场,什么顺序,那是早就定好了的。 而此人,似乎不在序列之内。 但他既然已经上去了,也不好再叫下来。 没这个规矩不说,也会伤士气,更会折损兄弟脸面。 见到上台之人,龙大云哈哈大笑。 “邝老七,你都能上台了?哈哈哈哈,你那拳脚,打得过娘们吗?” 邝老七直面龙大云后,感受到对方野兽一般的凶气,这才有些慌神了。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无路可退。 这个时候要是认怂,那今后甭想在水泊立足了。 他只好咬了咬牙,从腰间摘下一柄解骨刀。 “杀你……和杀猪没什么两样。” 龙大云手中铁戟从上到下一挥,呼呼的风声愣是吹的邝老七的乱发乱舞。 “等我把你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砸烂,看你的嘴皮子还硬不硬。” 江湖不是耍嘴皮的地方,龙大云说完,直接就上了。 铁戟轮开,横冲直撞,成摧枯拉朽之势。 邝老七手中的解骨刀就算再厚重,也没法和这等重兵器相比,面色激变之下,只好连连后退。 这一场对决,从一开始就一边倒。 第110章 互有胜负【盟主加更】 “邝老七腿脚勤快,功夫一般,加上惯常偷奸耍滑,比武的事儿从来轮不到他。真是奇怪,不知他为何主动跳了出来?” 卢泰在一旁给左富、左贵解说,同时担忧地看着擂台上的情况。 那个邝老七此时已经岌岌可危,龙大云的铁戟几次险些打到他。要不是他滑的和泥鳅一样,只怕凶多吉少。 左贵笑呵呵地看着,说话难免阴阳怪气。 “他不上,郭云彪怎么赢?” 卢泰激灵了一下,隐隐有所感悟。 “四爷,您是说……这个邝老七有问题?” 左贵目光如炬。 “不止他一个。” 说话间,邝老七一声惨呼,被龙大云从擂台上扫了下来。 再看时,他的左腿已经变形,显然断了。 立刻有几个人跑过去,将他拖回来医治。 而看到他的模样,卢泰不禁怀疑。 “邝老七或许只是出于义愤,才上台的吧?” 左富、左贵呵呵冷笑,看法并没有任何改变。 “小腿这般断法,只需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康复,没有任何后患。有经验的江湖老手,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卢泰静静听着,只感到以往对江湖的认识都不对劲了。 水泊群盗扳回一局,声势大振,叫骂声更是不绝。 这边虽然进行了回击,但输掉的人气势无论如何都要弱上一些。 邝老七被抬回来,对上李青山冰冷的眼神,不由垂下了头。 “大哥,给您丢人了。” 李青山转换笑脸,安抚道:“且安心养伤,咱们还没输呢。” 他抬起头来,在兄弟们中间来回巡视。 “下一场,哪位兄弟出战?” 场面一时寂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颇有踌躇。 和水泊群盗不同,李青山这边的人,多是岸边的百姓。偶有凶悍的,也只是本性如此,并非有武艺傍身。 这些年来李青山虽然传授了不少人,但拿的出手还是不多。 前几次龙头会能赢,除了李青山本身武艺不凡之外,也多亏了各路豪杰的助拳。 然而今年前来助拳的,只有卢景渊一个。他们这边高手太少的缺点,立刻就暴露了。 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有人走出。 “大哥,我来吧。” 李青山定定看着此人,良久之后才道:“五弟,稳重为要。” 那人点点头,转身上了擂台。 卢泰颇享受指点江山的快感,哪怕左富、左贵没问,他也将第三场对决的双方说了。 “咱们这边的,是沙湾的好汉长河龙王方天罡。此人素以梁山好汉自居,最喜浪里白条张顺,水上功夫同样了得。不过到了这擂台上……” 他没说下去,但左富、左贵已经明白。 陆上和水上那是两个世界,鲜少有人水陆功夫都厉害的。 “呵呵,巧了,他的对手百里王仇绵也是个水上称雄的。” 两个水上功夫了得的人,这一次居然要在擂台上一较高下,不得不说,实在是一个莫大的喜剧。 方天罡和仇绵相对站定,并没有立刻交手。 两人的兵器颇有意思。 方天罡的兵器是分水刺,一看就知道是水中用的。而仇绵的兵器则是一张金丝渔网,两手拿着,轻轻飘舞,好似晒被子一样。 “咱们打过几次了?” “总有三四次。” “整个水泊,说起水上功夫,非你既我。” “彼此彼此,咱也想知晓。” “换个地方,比试比试?” “成啊,谁活着谁上来。” “痛快!” “噗通”“噗通”跳水声中,方天罡和仇绵纷纷跃入水中,眨眼不见了踪影。 两边阵阵惊呼,全都跑到了水边,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 奈何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底下的情况。 可谁都清楚,水下交手的凶险,远远超过了擂台。 等待的时候,最是煎熬。 连李青山和郭云彪都按捺不住焦躁,不时张望。 可以他们的本事,此时也无能为力,唯有默默祈求本方获胜。 不愧是以水性成名的好手,方天罡和仇绵到了水中,竟比陆地上还要自在,这一下水就是将近半个时辰。 就在众人渐渐不耐的时候,水面上突然翻起浪花,随即一颗脑袋猛地钻出,什么也顾不得,张嘴就要大口喘息。 可一口气还没有吸上来呢,水下似乎有什么力量又将此人给拖了下去。 这一次水面如同开了锅一般,每一次翻滚,都带起一股子血浪。 当整个水面都腥红一片的时候,一个人影快速跃出,手在擂台的柱子上一搭,三两下功夫就回到了上面。 再看他高高举起的手中,赫然一颗狰狞的头颅。 场面稍许平静,随即李青山这边就喝彩不绝,许多人嗷嗷乱叫,兴奋莫名。 那站在擂台上的人,自然是方天罡。 仇绵剩下的,只有一颗不甘的脑袋。 水泊群盗那边气势一沮,随即不少人纷纷喝骂就要冲出来。 “干什么?” 郭云彪一声暴喝,声如巨雷,立刻控制了场面。 他深深地看了方天罡一眼,便大声道:“说好了生死有命,仇绵功夫不如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梁山好汉,说一不二。这一场,咱们认了。” 群盗应是,竟生出同仇敌忾之势。 这位闻香教的左护法,深谙蛊惑人心之道。 本来损失一位悍将,这是极为打击士气的情况。可经过他的鼓动,水泊群盗竟战意盈天。 趁热打铁,郭云彪喝问道:“下一场哪位兄弟给仇绵报仇?” “我来。” 群盗中挤出一个矮胖子,可看到此人,李青山这边都惊呼连连。 “撞山虎董彪……” 王牌解说员卢泰没用左富、左贵询问。 “此人是郭云彪结拜兄弟,也是水泊群盗里的二号交椅。上次龙头会,他只用了三招就打赢了这边的好手。要不是李天王最后赢了郭云彪半招,这边就输了。” 本来这边有李青山兜底,对董彪还无须担心。可现如今李青山受伤,明显是不能上场了。 也就是说,这一场赢不下来,这边基本上就输定了。 问题是,除了李青山,没人有把握能赢过董彪。 一时间,刚刚赢了一场的喜悦彻底散去。 李青山看在眼中,喟然长叹,不得不看向卢景渊。 “卢总镖头,这一场,拜托了。” 一想到硬仗需要助拳的人出手,李青山的心底只剩下悲凉。 这一次还有卢景渊助拳,下一次怎么办? 卢景渊并不知道他的苦楚,看看情况,也知道自己不出手是不行了。 “我尽力而为。” 对上董彪,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见父亲要出战,卢泰大急,忙上前拦住。 “爹,我替你去。” 卢景渊苦笑拨开他。 “你的功夫还差的远呢,上去徒然送了性命,我卢家岂不是断了香火?” 卢泰眼眶翻红,寸步不让。 “孩儿年轻力壮,无论如何,也能和那董彪周旋一番。” 卢景渊只好拿出父亲的威严。 “不得胡闹,仔细伺候好三爷、四爷。” 都到了这时候,他还能想到这个,让左富、左贵觉得,应该回报一下。 “卢老爷子,上去之后,如有不遂,认输便是。” 卢景渊立刻品味到异样。 “三爷的意思……” 左富没有说的太透彻。 “好戏还在后头。” 卢景渊点点头,也不知道他明白没有。 很快地,他来到了擂台上,站在了董彪对面。 见到是他,董彪肆意狂笑。 “卢总镖头,别人都不来趟浑水,你为何还来啊?” 卢景渊面色严肃,寸步不让。 “道义所在,义不容辞。” 董彪露出残忍的神情,阴恻恻地道:“今儿你就算不死在这里,只要我们赢了,长风镖局就别想从运河上过去一艘船。” 这个威胁令卢景渊微怒。 “哼,多说无益,还是等你们赢了再说。” 第111章 北地苍龙郭云彪【盟主加更】 比试进行到第四场,不但见了血,还死了人。 看着双方习以为常的模样,左富、左贵倍感意外。 “卢大哥,每一次的龙头会都这么残酷吗?” 卢泰的眼中只有擂台上的父亲,说话也是心不在焉的。 “黑眼珠子见不得白银子,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便是死再多的人也值得。” 这令左贵有些上了心。 “每年这段运河能赚多少?” “总有一、两万两。” 左富、左贵面面相觑。 原以为双方打生打死的,这段运河蕴含多大的利益呢。没想到每年的收益只有那么一点,值得吗? 不过擂台上的情况,也不容他们分神了。 卢景渊和董彪已经战在了一起。 卢景渊是家传的武功,兵器是一柄长刀,颇有关二爷的威风。 董彪也不遑多让,手持一柄长斧,寸步不让,和卢景渊来来回回撞了几次。 虽然暂时还未分出胜负,但卢泰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二位爷,家父可能胜出?” 左富只看了一眼,就已经知晓结果。 “赢不了。” 卢景渊年岁大了,体力不足,几十斤的大刀只要再舞一会儿,也就到了极限。 董彪的长斧虽然也很沉重,但他年轻啊,而且雄壮如牛。最重要的是,他虽然比卢景渊年轻,但也是老江湖,经验丰富,打的滴水不露。 卢景渊虽说做好了输的准备,但还是想尝试一下的。待连续卖了几个破绽董彪都不上当后,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取胜的可能了。 想明白了这些,卢景渊立刻奋起余勇,大刀开合,舞起一片光芒,罩向董彪。 董彪迷惑不解。 这么打,能支撑多久? 自己只需要拖延一番,卢景渊累也把自己累死了。 打定了主意,董彪没有再和卢景渊争锋,而是主动退避。 孰料他这么一退,卢景渊也退,并且退的更快。 都没有给董彪反应机会,卢景渊退到擂台边,直接就跳下去了。 “拳怕少壮,老夫输了。” 刹那间,满场嘘声。不光水泊群盗那边,就连本方都有不少人面露怒色。 明明打的好好的,竟然主动认输,是何道理? 刚才眼瞅着仇绵被割了脑袋,董彪是打定了主意以牙还牙的。 不惟他这么想,郭云彪也是这个意思。要不然,也不会让凶猛无双的他上场了。 谁知晓碰上了江湖越老、胆子越小的卢景渊,一看情形不对,立刻认输了。 杀人立威的打算落空,这让董彪郁闷的几乎吐血。 他居高临下瞪着施施然的卢景渊,破口大骂。 “姓卢的,枉你为江湖前辈,竟这般胆小如鼠。我看你也别叫什么八面威风了,干脆叫八面缩头好了。” 换成其他人,被这般羞辱,说不得怒发冲冠。 可卢景渊是谁,什么事儿没见过? 呵呵一笑,唾面自干。 “俗话说,拳脚小功夫,容人大丈夫。卢某行走江湖,靠的不是拳脚兵刃,而是人情面子。今日见了董老弟勇武无双,倒也是敬佩的。” “老匹夫……” 董彪只觉得五脏六腑烧着了一半,哇呀呀怪叫着就想跳下去继续打。 “二弟,回来。” 郭云彪赶紧喝阻。 可不能真让董彪冲下擂台追杀,那样的话,多年的规矩可就破了。到时候成了混战,死伤狼藉,两边都讨不了好。 擂台比武,生死有命,不管什么结果都无所谓。 可要是坏了江湖规矩,变成了乱斗,官府可就不会坐视不理了。 郭云彪身怀大计,最怕的就是官府掺和进来。 董彪还有不甘,迎上郭云彪危险的眼神,立刻变成了老鼠,灰溜溜地退了回来。 明面上他是郭云彪的结拜兄弟,实际上他是闻香教南火坛坛主。郭云彪这个左护法要是想处置他,他绝无幸免之理。 见董彪不纠缠了,卢景渊迎着众人不满的目光,走回到李青山身边。 “天王,实在对不住,老哥功夫荒废了许多,不是那董彪对手了。” 李青山呵呵一笑,看起来竟不是很在意。 “总镖头仗义助拳,已是盛情。些许胜负,无足挂齿。” 虽是客套之语,但卢景渊一下子感觉到异样。深深地看了李青山一眼,回去坐了。 李明山则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凑到李青山身边唠叨不休。 “大哥,这一场输了,咱们可就难了。要是输了这次龙头会,兄弟们该咋办啊?” 李青山目光如电,凝视着他。 “咱自家的事不靠自己,指望旁人拯救吗?都争气些,咱们还没输呢。” 李明山可没有那么好的心情,只是催问。 “下一场谁上?” “你去。” 李明山心底一慌,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上?” 李青山不容置疑。 “为了大家伙,别人能拼命,你是我兄弟,为何不可?” 李明山脸色急剧变幻,额头见汗。 “大哥,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武艺。” 李青山却不放过他。 “你不上,难道让我上吗?” 此时众人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李明山被看的浑身燥热,心底慌乱的不行,但也知道不能再推却了。 强忍着惧意,一咬牙,转身奔擂台去了。 在他的背后,李青山愈发疲惫,接了端来的茶水,全都喝光了才稍缓一些。 这边李明山出战,可水泊群盗那边上场的人,引起了轩然大波。 看着昂然登台的郭云彪,不少人都惊呼出声。 这才第五场,水泊群盗的领袖,最大的王牌郭云彪居然提前出战了。 这一场即使赢了,后面的两场,水泊群盗怎么办? 容不得大家多想,郭云彪的出战已经成为事实。 “呵呵,上次输给了李天王半招,本人颇为抱憾。回去之后日夜勤修苦练,就是想着今日再次讨教。不成想没碰上李天王,却碰上了李二狗,哈哈哈哈……” 群盗跟着哄笑,嘲讽之声络绎不绝。 没有人觉着李明山能赢郭云彪。 虽然他和李青山是亲兄弟,可兄弟两个的名声也好、武艺也怕,天差地别。 李明山可谓水泊一霸,吃喝嫖赌,偷鸡摸狗,坏事没少做。要不是有李青山照拂,说不得早让人弄死了。 这么个货色,能跟北地苍龙郭云彪走上三招吗? 背后自己人盯着,李明山头皮发麻,可此时此刻,也不能服软。 他又不是卢景渊。 人家是来助拳的,打不过认输没什么,没必要为了大家伙把命丢在这儿。 他却不行。 身为李青山的弟弟,不打就认输,李青山都饶不了他。 一时间,李明山不禁对自己的身份痛恨起来。 “废话少说,行不行也要打过了才知晓。” 他不敢耽搁了。 每多看郭云彪一眼,他的心底就哆嗦一下。再捱上片刻,也不用郭云彪出手了,估计自己就麻了。 长痛不如短痛,他挥舞着弯刀就冲了上去。 看他稀松拉跨的架势,郭云彪轻蔑一笑,竟连兵刃都懒的用。 窥着李明山弯刀劈下的刹那,猛地上前一步,右臂一举,就托住了李明山的胳膊肘。 这一下李明山的刀就落不下来了,使出了吃奶的劲都不行。 左富和左贵看着,不由点头。 “到底是老江湖,手法高明。” “看肘不看手,这就是千座讲的反关节技了。” 他们的功夫教学,和这个时代的人完全不同。 左梦庚完全是用后世最科学的方法教他们的。 这个时代的许多高手对于武技的认知,基本上都是出于经验总结。混江湖的时间越长,越能熟练。 但究竟怎么回事,也就能说上几句口诀,未必通晓原理。 和左富、左贵这种接受过人体力学、物理学等知识的人相比,显然不够精深。 那边,手肘被拿住,李明山面色大惊,想要缩回手臂,可是郭云彪力大无穷,竟纹丝不动。 挣了几下没有成功,李明山一咬牙,飞起一脚蹬向郭云彪。 “来得好!” 郭云彪稳如山岳,不避不让,愣是用胸膛接了李明山一脚。 他还没怎么样,李明山却哎呦一声,人直接反弹了回去。 偏偏手肘还在郭云彪的擒拿之中,结果人倒飞出去一下,又荡了回来,和风中飘舞的树叶似的。 水泊群盗哄然大笑,对他的丑态指指点点。 这边众人面色难看,颇为郁闷。 郭云彪有心炫技,另一只手探出,抓住了李明山的胸口衣襟,竟将他整个人都举了起来。 百多斤的汉子,在他手中如若无物。 郭云彪嘿了一声,双臂轮转,李明山竟然在空中旋转了起来。 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只剩下李明山无意识的惊恐叫声一点点消磨大家伙的斗志。 郭云彪手里转着人,还健步稳当,走到了擂台边。 “哈哈哈哈,接着你们的废物。” 说罢,他挥臂一甩,李明山脱手而出,直奔众人而来。 当面的几人反应不及,还伸手去接,结果被撞翻了一大片,不少人骨断筋折,惨呼声连绵不绝。 虽然郭云彪没有杀了李明山,可这么做,比杀人还要诛心。 第112章 运河枭雄【盟主加更】 郭云彪胜的是如此轻松写意,对敌人的羞辱又是那么强烈。 水泊群盗的士气直冲云霄,挥舞着刀枪呼喝助威,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这边因为李明山的丢人,所有人都面色无光,更加忧心后面的比试。 郭云彪昂立于擂台之上,喝道:“下一个是谁呀?来吧。” 此言一出,这边人人色变。 卢景渊都忍不住开口。 “郭大龙头,说好了一场比一场。你既然已经比试完了,该当换人才是。” 郭云彪嘿嘿冷笑。 “咱们只说好了七场四胜,有说不准一个人连场比试吗?” “呃……” 这边人人语塞,仔细寻思才发现,当初制定规矩的时候,似乎还真没有这么一说。 只是以往的几次龙头会,两边都是一人一场地打,因此当成了成规。 现在郭云彪要接着打第二场,还真的没有违反规矩。 可如此一来,这边就犯难了。 郭云彪纵横江湖多年,武艺之高,有目共睹。 上次龙头会,虽然李青山赢了他,可也只险胜了半招。 现在李青山受伤,无法出场,竟找不出一个可以和他抗衡的高手。 但这一场又万万不能输了。 水泊群盗已经胜了三场,如果这场再被赢去,他们可就要失去水泊的控制权了。 那可是大家伙的饭碗,一旦没了,不知道多少人要饿死。 一想到此,众人就坐不住了。纷纷攘攘成一团,却始终推举不出可以上台的人来。 看着郭云彪在擂台上嚣张跋扈,李青山悲痛难抑。 “哪位兄弟可担此任?” 没有人回答,全都低着头,不少人甚至目光闪烁,生怕被点到名字。 这一幕,令李青山不禁老泪纵横。 多年心血,难道就要毁于一旦了吗? 不! 决不能认输! 他是谁? 他是天王李青山。 争强好胜了一辈子,从来不知道输字怎么写的李青山。 要让他认输,那是万万不能! “扶我上台!” 众人哄然,纷纷大惊,涌过来劝阻。 “大哥,不可!” “大哥,你不能去呀!” “大哥,要不兄弟去吧。就算死在了台上也行,大哥可不能倒呀!” “住口!!!” 虎倒雄威在,李青山一声爆喝,就止住了纷扰。 他强忍着伤痛,环视着众位兄弟。 “咱们水泊好汉,头可断、血可流,就是没有认怂认输的道理。我李青山发过誓,要保住大家伙的饭碗,那就一定要做到。” 众人哭声一片,更是抬不起头来。 这些年,他们在李青山的带领下,把控运河水道和水泊,着实过了些好日子。 可如今危难当头,竟没人能够站出来替李青山应战。但凡是有良心的人,无不自责。 可时间不等人,李青山也没办法和大家伙说的更多。 他甩开众人,一步一挪,缓缓朝擂台走去。 对面的水泊群盗也安静了,目光都盯着这位纵横水泊数十载,威名赫赫的李天王。 哪怕是敌人,对此人,他们也不得不说声佩服。 郭云彪眯着眼睛,定定地看着李青山,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未几,李青山终于走上了擂台。 只是这么一点点的路,都让他累的满头大汗。更肉眼可见的,是腹部的衣衫已经红透了。 “大哥,刀。” 李明山丢尽了脸,弯腰递上了李青山的武器,又钻回了人群中。 郭云彪则审视地看着李青山。 “按理说,江湖规矩,比武分胜负,得公平才成。可今日之争,乃是为了大家伙的饭碗。李天王,虽然郭某敬你是条汉子,可手下也不会留情。” 李青山走到擂台上,就已经摇摇欲坠了。一张脸苍白如纸,倘若不是拄着刀,似乎都能倒下。 “李青山从不要人怜悯,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何须多言?” 话已至此,郭云彪的目的也达成了。 为了以示尊重,他第一次拿起了自己的九环刀。稍一晃动,九个金环哗哗作响,乱人心神。 “好,既然如此,李天王,请了。” 李青山惨然一笑,勉强提刀。 “来吧。” 多年心愿一朝达成,郭云彪的手下可不见丝毫容情。 “李天王,明年今日,郭某亲自拜祭于你。” 九环大刀使将开来,如电如风,急如星火,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到了李青山面前。 李青山勉强用刀去挡,结果当即被撞开。 幸好他江湖老、经验足,一见不妙,立刻使了招懒驴打滚,狼狈避开。 再起身时,竟然趔趄了一下,好悬摔倒。身下更是一滩鲜血,淅淅沥沥的不停。 看到这一幕,不少人当即哭了出来,要不是被拦着,估计都要冲上去替换他了。 郭云彪自然看到了李青山的惨样,表面凝重,内心狂喜。知晓只要再拖一会儿,李青山绝无活路。 这般想着,他的手下反而不急了。 招式一变,虽不再凌厉霸道,但机巧灵变,快如闪电。 李青山被伤势拖累,脚下缓慢,根本无力进攻,只能挥刀格挡。 可这般的快速变招下,没用几个回合,他就累的气喘如牛,汗如泥浆。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李青山必败无疑。 卢景渊急的不行,抓住李明山,连连催促。 “快点想个办法啊。” 李明山一见是他,便没有了好脸色。 “哼,卢总镖头倘若赢了那一场,还用我大哥上台拼命?” 卢景渊一愣,随即气笑了。 “好啊,合着我来助拳,还来错了?” 李明山冷笑连连。 “这助没助拳的,咱可没看到。就看了一场猴戏,着实精彩。” 这就是当面打脸了。 卢景渊气急,劈头就是一巴掌过去。 “那也比你这个被人家扔下来的混账强。” 李明山的侧脸当即红肿,也是暴怒不已。 “老不死的,你敢打我?” 可他那三脚猫功夫,哪里是卢景渊的对手。要不是被人拦着,能被卢景渊活活打死。 饶是如此,纷乱之中,也被卢景渊踹了两脚,当即吐血,瘫软成一团。 邝老七冲过来,指着卢景渊的鼻子开始煽风点火。 “好哇,你卢总镖头也投靠了郭云彪是吧?上了擂台假打一场就认输,打起我们兄弟来却心狠手辣。兄弟们,看清楚了,可别被人卖了还当人是菩萨呢。” 一时间,竟有不少人怀疑地看向了卢景渊。 卢景渊大怒,待要辩驳,擂台上却风云突变,引起惊天动地的呼叫。 众人忙看去,只见李青山已被郭云彪逼到了一角,手中弯刀都举不过胸口了。 郭云彪从未如此畅快过,眼见着李青山一条腿已经软了,知道他到了极限。 有心要在众人面前树威,他一声咆哮,当空跃起,竟要以最简单但也最具威势的“力劈华山”解决了李青山。 李青山避无可避,眼瞅着就要丧命刀下。 看到这一幕,众人惊呼不已,纷纷抢上,想要救人。 可离着远了,哪里还来得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之前一直萎靡不振的李青山突然气势一变,满脸杀气,动作竟不复刚才的蹒跚,突然一个滑步,竟迅如闪电般地蹿到了郭云彪的背后。 人在半空,看到李青山的动作,郭云彪就暗叫一声不好,不暇多想,人还为落地,长刀当即格向身后。 结果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随后一轻,让他一声惨叫跌落在了擂台上。 半空中,一只断手攥着九环大刀,飞出老远才落在地上。 再看李青山,哪里还有半点病态。单刀直指郭云彪脑袋,居高临下,如岳临渊,威风凛凛。 郭云彪顾不得断手之痛,惊惧地看着这一幕。 “你……” 两边无数人看着形势逆转,全都傻了眼。 只因一切来的太快,竟谁也做不出反应。 李青山傲然独立,刀指郭云彪,胜券在握。 “你以为你赢了?枉你诸般算计,可也小瞧了我李青山。郭大龙头,这输赢怎么算?” 第113章 枭雄本色【盟主加更】 一朝风云突变,胜负已然逆转。 看着霸气凌云的李青山,再看看断手倒地的郭云彪,结果已经分明。 尤其是李青山说的话,更是令许多人色变。 不及多想,卢景渊突然动手。 吐气开声之际,一拳一脚,已经废了邝老七。然后一手抓着李明山,一手抓着邝老七,扔到了擂台之下。 两个人凄惨的叫声中,卢景渊嘿嘿一笑,手持大刀护在了阵前。 许多人不明之时,李青山指着李明山和邝老七,道出了真相。 “你收买了这两个畜生,在三洼子设伏,想要了我的命。嘿嘿,李青山别的或许不成,可走江湖还是有两下子的。郭大龙头,我这招将计就计如何?” 说着,李青山一把扯开衣襟,又扯下了腰间的白布。但见腹肌累累,虬结有力,却哪里有什么伤口? 众人大哗,这才明白李青山玩了一招阴的。 而李明山和邝老七更是脸色剧变,将要动作,却被卢景渊的大刀逼住了,登时满脸绝望。 左富和左贵在一旁啧啧称奇。 “这李天王有点东西。” “知晓内部出了叛徒,不动声色,将计就计,反而算计了郭云彪。这一手,玩的高明。” 卢泰听到,更是振奋。 “今日结果了郭云彪这个匪酋,从今以后,再无后患了。” 左富、左贵齐齐摇头。 “李天王不会杀郭云彪的。” 卢泰不解。 “这是为何?” 左富给他指水泊群盗。 “你看看人数。要是郭云彪真死了,这些人必不会善罢甘休。从今以后,这里将永无宁日,谁都甭想吃饭了。最好的办法,就是逼住郭云彪认输,然后清理内部,才是正道。” 仿佛听到了他的话一般,擂台上郭云彪露出颓丧,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今日你李天王棋高一着,郭某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青山却没动手。 “那这一场,谁胜了?” 郭云彪冷哼一声,却不言语。但意思已经很明确,承认了李青山的胜利。 李青山让开刀锋,问道:“还有一场,你们派人吧。” 见他没有趁机赶尽杀绝,郭云彪不免颇为意外。但都是老江湖,仔细一想,已经明白他的用意。 虽然只是打成了平手,还需要一场才能决定胜负。但李青山既然完好无损,自己还断了手,郭云彪就知道,这一次的龙头会是没可能赢了。 对方除了李青山,没人是自己的对手。同样的,这边除了他,也没有人是李青山的对手。 李青山不杀他,是需要用东西换的。 郭云彪立刻打定了主意。 “既然李天王安然无恙,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这次龙头会,到此为止。” 说罢,他径自跳下擂台,踉跄着回到了本方阵营。竟一刻也不停留,带着水泊群盗风一样地退了。 被扔到擂台下的李明山和邝老七亡魂大冒,拼命喊叫。 “郭大龙头……救命啊……你答应了的……” 郭云彪完全不理,很快就走的不见了。 李明山和邝老七这才知道,他们被抛弃了。 一时间竟瘫软如泥,胯下湿淋淋的一片。 见水泊群盗认输,赢了这龙头会,众人惊喜莫名,纷纷嚎叫着欢呼李青山的大名。 李青山大手一摆,制止了众人喧闹,走到擂台边,俯视着瑟瑟发抖的李明山和邝老七,怒意尽显。 “说,你们为何出卖兄弟?” 邝老七自知不能罪孽深重,吓的跪成一团,一个劲求饶。 “天王饶命,天王饶命,都是兄弟猪油蒙了心……” 李明山却不想束手就擒。 “大哥,我都是为了你好啊。咱们兄弟辛辛苦苦为了什么?这些年咱们守着运河,赚着什么了?那些狗官把好处全都拿走了,吃糠咽菜的日子,还没过够吗?” 见李青山不说话,他以为是自己说动了,忙膝行几步,急急地道:“大哥,郭大龙头说了,只要咱们联手,就能把整个运河都给控在手里。到时候甭说做买卖,就算是把着运河收钱,都够咱们兄弟吃香的、喝辣的了。” 左富、左贵对视一眼,默默摇头。 第一次见着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 “混账!” 李青山一声断喝,阻止了李明山的痴心妄想。 “就凭他郭云彪,也想霸占运河?朝廷雷霆之怒下,尽起大军,你是想要让兄弟们跟着破家灭族吗?” 运河可是朝廷的命脉,他们这些人靠着运河吃饭可以。可要是想将运河把控在手里,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别人还未如何,左富、左贵却心头一个激灵。 他们知道郭云彪的身份,天生就是要造反的。 这样的人图谋控制运河,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李明山为了活命,尽显疯狂。 “大哥,这朝廷不给咱们活路,又何必等死?不如跟着郭大龙头,把那狗皇帝掀翻了,咱们兄弟还能自己做江山呢。当年那些梁山好汉能做的事儿,咱们为啥不能做?” 李青山脸色铁青,指着他破口大骂。 “就你这吃里扒外、见利忘义、贪生怕死的鼠辈,也妄想造反坐江山?” 李明山讷讷无言,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青山倒也果决,下令道:“把这两个畜生给我拖下去,执行水刑。” 立刻有几个汉子冲过来,拖着李明山和邝老七就往水边走。 邝老七当场吓晕过去,李明山死命挣扎。 “大哥,饶命啊!大哥……我是你的亲兄弟啊!李青山,你对得起死去的爹娘吗?” 李青山脸色铁青,不为所动。 大家伙恨透了这两个叛徒,生怕李青山会反悔,动作飞快。 找来两个大鱼篓,将李明山和邝老七塞入其中,盖子牢牢捆死,然后投入了水中。 水性再好,这样一来也没用了。 水面上一阵起泡翻涌,没过多久,终于平静下来。 这李天王处理叛徒的手段,倒也狠辣干脆。哪怕是自己的亲弟弟,竟然也毫不容情。 左富和左贵没想到的是,李青山竟然找上了他们。 “卢总镖头和我情若兄弟,长风镖局我素来深知。二位朋友,你们是谁?” 随着李青山的喝问,哗啦啦的一阵纷扰,左富和左贵被围了个结结实实。 不过两人丝毫不见慌乱,只是静静待着。 卢景渊却吓坏了,忙跑到李青山耳边低语了一番。 李青山脸色几经变幻,杀气褪去。挥挥手,让大家解了围困,各自散去。 左富和左贵拱拱手,意有所指。 “今日得见李天王威风,晚辈倾心不已,日后少不得多有交道。” 李青山面色凝重,回礼的同时道:“这天下,说到底是官家的,二位自然来去自如。我等江湖草莽,不敢多问。” 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拒之千里之外的意思。 没有哪个江湖中人喜欢和官家打交道。 左富和左贵却不置可否。 “将来的事儿,谁知道呢?” ………………………………………… “李青山?” 听了左富和左贵讲了东平之行,左梦庚记住了李青山。 对这个人,他还真的知道。 因为在历史上很有名气。 明崇祯十四年,山东、河南等省连年大旱,蝗灾严重,农田欠收,瘟疫流行。加之官府横征暴敛,农民大饥,饿殍载道,尸体盈野,激起中原地区的农民蜂拥而起。 李青山因帮助饥民买粮而与屯粮不售的奸商发生冲突,失手将其账房先生打死,迫于当时的社会形势,在寿张集聚众数千人起义,自称“渠魁”。 他的后人为此还出版了一本书,《运河枭雄李青山》。 没想到和闻香教的交锋中,遇见了这么一位人物。 不过左梦庚很快将之抛在脑后,迅速召集了后营各位主将,通报了徐雅晴的消息。 “我要去一次登州,亲自解决了徐雅晴这个麻烦。” 有这么一个暗处的敌人,各位主将也不安心。不过对于登州之行,大家都很谨慎。 柳一元道:“如今的登州巡抚是王廷试,徐雅晴一个魔教头子,和他什么关系?” 情报有限,左梦庚也回答不了。 “这个暂且不知,需要到那边再行了解。” 左华脑洞大开。 “这王廷试不会也是闻香教中人吧?” 众人无语。 登莱巡抚何其重要,朝廷再腐败,在这样的人选上也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左梦庚倒是把握十足。 “现在是徐雅晴在明,我们在暗。倘若事不可为,我也不会乱来。” 他这么一说,大家也就不再阻止了。 柳一元道:“我和你去,总要带足人手,正好锻炼一下侦察大队。” 左梦庚正有此想。 “那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出发。” 第114章 登州【盟主加更】 明初,登、莱二府本为寻常府治。 萨尔浒之后,辽东局势危急。为了支援辽东作战,明廷将登、莱二府独立出来,另设登莱巡抚,专职支援辽东作战。 因为功能单一,所以登州城规模并不大,只分为两个部分。 主城和水城。 柳一元扮作游学士子,左梦庚扮作他的小厮,两人进了登州城。 之所以这么做,只因为左梦庚露过相。为了避免被徐雅晴察觉,扮作小厮比较容易隐藏。 侦查大队的其他人,则分批进入登州,按照计划分散在了巡抚衙门周围,将所有进出的路都盯住了。 这里是后营完全影响不到的地方,因此大家都十分小心,不敢胡乱行动。 左梦庚和柳一元住进城内酒楼,连续几天到处游山玩水,和一般的游学士子别无二致。 “我们日夜都有人盯着巡抚衙门,可进出的多为军士,看不出什么。那个巡抚王廷试每次出门,身边扈从云集,我们靠近不了。” 柳一元遗憾不已。 “可惜在巡抚衙门内没有熟人,不能进去一探究竟。” 左梦庚敲敲桌子,示意大家冷静下来。 “我们目前得到的信息是,徐雅晴在这登州城里,似乎和巡抚有关。但具体是何关系,暂不清楚。这样一来,我们的目光就不能只盯着巡抚衙门,而是要从周围查起。” 第一中队队正侯庆春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我们都不知道徐雅晴长相,该如何查询?” 这个左梦庚也无奈。 “我也没有见过她的相貌,如果不小心行事,说不得会打草惊蛇。” 柳一元颇有决断,建议道:“我们知道的消息里,最有用的就是登莱巡抚。我看不如这样,咱们继续监视巡抚衙门的同时,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关于巡抚的情报。” 如果换个地方,这么做无异于大海捞针,获得情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登州乃是小城,人口不多,作为本地最大官员的登莱巡抚王廷试,肯定是万众瞩目。 只要用心打听,获取他的情报还是不难的。 这也是目前唯一能够想到的最好办法。 见大家没有异议,左梦庚做出安排,众人各自寻找线索去了。 当天左梦庚和柳一元不在房间用餐,而是去了大堂。 茶楼酒肆,青楼戏苑,人流复杂,本就是获悉情报的绝佳场所。 饭点时分,酒楼里客人不少,几乎都要坐满了。 左梦庚和柳一元要了酒菜,一边默默吃着,一边留心客人说话。 “诶,你们说,那寒月姑娘到底有多美?弄得咱们巡抚连政务都不管了。” 旁边一桌的几个客人,明显是官府小吏,果然一开口就涉及到了巡抚王廷试。 左梦庚和柳一元放慢了动作,专心听了起来。 男人的酒桌上自然离不开女人。 立刻有人跟着,语气里的遗憾和欲望蓬勃欲出。 “寒月姑娘在饮碧阁时,在下有幸目睹真容。呵,实难想象,世间竟有如此花容月貌。” 此人赞叹了还不够,竟又吟诗起来。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有此女欢舞一曲,人生当醉矣,夫复何求?” 其他几人纷纷拍桌,竟感同身受。 “可恨寒月姑娘无双之姿,本可与我等诗文交心,却被那王巡抚收为闺中禁脔,可恼可恨!” 这就是酒后失言了,旁边的人忙连声咳嗽。 “人家是巡抚嘛,位高权重,总览军政殚精竭虑,收一红袖添香之人,此正为书中自有颜如玉之举。” 都是官场油条,自知失言,纷纷岔开了话题,说起了其他琐碎。 但左梦庚和柳一元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夜间,四散收集情报的人纷纷回来,彼此对照之后,焦点都集中在了王廷试新纳的小妾寒月姑娘身上。 “坊间传闻,这寒月姑娘正月间出现在饮碧阁,貌美无双,歌舞双绝,立刻引起轰动。无数欢客挥金如土,只为一睹芳容。后来于酒宴上被王廷试看到,当场倾心,随后使了银子将此女收入府中。其中肯定动用了巡抚威权,饮碧阁抗拒不得。” 朝廷大员贪图美色,将一青楼妓女纳入小妾,看似寻常。但这个时间点就不正常,立刻引起了大家的怀疑。 侯庆春代表大家发表了意见。 “因此,我们极度怀疑,这个所谓的寒月姑娘,很有可能就是闻香教圣女徐雅晴。” 不消他们说,左梦庚也是这么猜测的。 他虽然没有见过徐雅晴的脸,但只看此女身段就知是个美人。 “现在的问题是,知道了这个情报,接下来该怎么办?巡抚衙门我们不可能进得去,徐雅晴混进巡抚衙门,又意欲何为?” “徐雅晴乃魔教头领,如果咱们将此事通报巡抚衙门,是不是可以瓮中捉鳖?” “不成。” 左梦庚没有柳一元那么天真。 “王廷试可靠与否,咱们不敢保证。万一他和徐雅晴是一伙的,到时将这登州城的城门一关,咱们反而成了瓮中之鳖。” 李福达能做到指挥使,天知道这个登莱巡抚王廷试是不是闻香教徒? 左梦庚记忆里对此人印象不深,没有确切资料,不敢盲目出手。 他这么一说,大家也是无奈了。 甭说王廷试和闻香教有没有关系,最起码对于如今大明的官员节操,不能抱太大的希望。 还是左梦庚思虑周祥,他一边轻轻敲着桌子,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 “徐雅晴这种人,是不会甘于平静的。她大老远地跑到登州来,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无论她要做的事,是在巡抚衙门内,还是在这登州城里,迟早都会露出马脚。咱们耐心等着,一定能够找到机会。”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众人也只能依计行事。 所幸登州城小,巡抚衙门同样也小。 大家分配了任务,前门、后门看好,不时换人,倒也不怕暴露。 ………………………… 左梦庚猜的没错,那个寒月姑娘就是徐雅晴。 不过她现如今的身份,是登莱巡抚王廷试的如夫人。 王廷试孤身上任,寂寞难耐。偶然在饮碧阁见识了徐雅晴的美貌,立刻色授魂与,动用手段将徐雅晴弄进了府中。 多日温香软玉的享受,让王廷试快活似神仙,对徐雅晴极尽宠爱,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程度。 左梦庚不知道的是,徐雅晴接近王廷试的目的,就是为了对付他。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一夜风流,王廷试浑身的骨头都酥了。搂着绝美佳人,恨不得忘却君王天下事,只做个风流老鬼。 徐雅晴云鬓散乱,故意娇喘吁吁,令王廷试颇有成就感。人更是骨头软了三分,窝在王廷试的怀里轻轻磨蹭,不断勾动王廷试的**。 “老爷,奴家能从了您,过上这神仙般的日子,真是死了也知足呢。” 王廷试哈哈大笑,仿佛年轻时都不曾有过的雄风附体。 “我的美人儿,休要这般自怨自艾。你家老爷前程似锦,只消这番做的好了,日后登阁拜相未尝不可。想不想得一份诰命啊?” 徐雅晴适时露出惊喜表情,身子骨更加腻了。 “奴家蒲柳之姿,从不敢做此妄想。日后能够伺候好老爷和夫人,报答老爷垂爱之恩,就已心满意足了。” 想想远在老家的母夜叉,再看看眼前的红颜知己,王廷试心都要化了。 “莫要自轻自贱,日后这府中的主内之事,未尝不能交予你手。” 徐雅晴愈发幽怨,小心翼翼地道:“奴家不敢奢望,得老爷怜爱,有一容身之所,便是天高地厚之恩。只是……只是每每想起惨死的父母双亲,奴家……奴家就……” 王廷试忙安慰起来。 “夫人莫急,你家老爷如今实在是被大事绊住了手脚。待此番事罢,区区一个都司之子,看你家老爷为你报仇雪恨。” 徐雅晴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道:“奴家贫贱,即使家破人亡,也是命该如此。却不知老爷遇何难处,倘若为奴家而坏了大事,可教奴家百死莫赎了。” 说起这个,王廷试快意尽去,立时唏嘘哀叹起来。 “还不是那毛文龙胆大妄为,私会东虏使者。圣上盛怒之下,将那毛文龙的饷银尽数停了,又吩咐老夫尽快拿出详细数目来。老夫如今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啊!” 第115章 猫腻【盟主加更】 毛文龙的大名谁人不知? 听到王廷试提及此人,徐雅晴不禁上了心。 “毛大帅威震辽东,人都说,数遍大明,最能打的将军就是毛大帅呢。” “能打?能打个屁!” 王廷试难得爆了粗口。 骂完他还不解恨。 “他要是真能打?为何躲在皮岛当缩头乌龟?还把旅顺给丢了。” 徐雅晴第一次见着王廷试失态,忙露出胆怯的神情。 “奴家哪儿懂得军国大事,不过人家怎么说,奴家就怎么听罢了。话说那毛大帅……毛文龙又如何得罪老爷了?” 王廷试复又露出郁闷的神色。 “毛文龙不是得罪了我,是得罪了陛下。去年九月,那毛文龙私会东虏使者,结果被朝廷获悉。陛下大怒,下旨停了东江饷银。老夫前往东江,实地核查,报了银二十四万粮十六万八千石之数。谁料陛下也好,毛文龙也好,全都不满。” 徐雅晴听的呆了。 “这就奇了,倘若报的多了,陛下理应不满;倘若报的少了,毛文龙最该不满。岂会有两边全都不满之意?” “哎……” 王廷试搂紧了美人儿,发觉这什么巡抚大位,都没有温香软玉舒服。 “毛文龙麾下军民,何止十万之数。这点钱粮,怎够果腹?” 徐雅晴还是第一次接触到明廷运作,颇感新奇。 “既然不够,老爷缘何核定如许钱粮,还招致陛下不满?” 王廷试目光幽幽。 “因为陛下觉着这个数目……多了。” 徐雅晴只是草莽,想法颇为天真。 “老爷只须如实呈报,陛下自会明白原委吧?” 王廷试忍不住刮了她的鼻子。 “我的小美人儿,你可不能去做官。否则啊,让人连骨头吃干净了。陛下要的是真实数目吗?陛下要的是他希望的数目啊。” 徐雅晴迷糊了,不知道王廷试在说什么绕口令。 王廷试也没有给她解释,依旧怒气难消。 “这般也就罢了,那袁大都督也来凑热闹,非要将东江钱粮转到辽西核发。毛文龙更是不满,几次三番找本老爷闹事。本老爷啊,头痛,头痛啊!” 说什么来什么,卧室外边突然传来禀报。 “中丞大人,朝中发来文书,明言东镇兵额,理应为二万有八之数。现在大家伙都不知道如何是好,还请大人速速主持。” 王廷试听了,不禁拍打脑门。 “祸事来啦,祸事来啦。这下那毛文龙,又不知该如何闹腾。” 温香软玉也没法缓解他的心情了,匆匆爬起来,在徐雅晴的服侍下穿好官袍,自去前面处理公务了。 一直到王廷试走的不见了,才有侍女进来,伺候徐雅晴沐浴。 “圣女,东平传来消息,左护法败了。” 徐雅晴原本在梳头,听得这话,“啪”地将梳子捏碎了。 “废物,连个小小的东平水泊都拿不下。告诉郭云彪,此乃我圣教大业关键。无论如何,不许出现差错。” 那侍女应了。 徐雅晴又问道:“人到了吗?” 侍女道:“已经到了。来了两个,如今住下了。” 徐雅晴总算脸色稍霁,命令道:“你随后出府,去会会他们。” 侍女再次应下,不过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 “圣女,这王廷试真能帮我们对付那左梦庚?区区一个纨绔子弟,值得圣女如此挂怀?” 徐雅晴眼中闪过狠戾。 “你知道什么?那左梦庚乃本教命中克星。畿辅之事,一切本策划好好的,全让他破坏殆尽。临清谋划更是天衣无缝,又被他搅黄了。此人不除,我圣教焉有功成之日?” 侍女还是想不明白。 “可王廷试只为区区登莱巡抚,那左梦庚远在临清,他……似乎也管不到那么远吧?” 徐雅晴呵呵冷笑。 “巡抚乃是二品大员,位高权重,要弄死一个纨绔子弟,又有何难?” 侍女也不大懂得其中门道,不再纠结。伺候完徐雅晴,径自出去办事了。 …………………… 情报的收集,从来不是点对点的,而是面对点。 也就是说,如果你想要获取一个点的情报,那么你的工作面就必须要围绕这个点,从四面八方层层推进。 虽然锁定了徐雅晴躲在登莱巡抚衙门内,但关于她的所有痕迹,左梦庚都没有放过。 “我们经过调查,徐雅晴是在正月出现在饮碧阁的,应该就是埋伏千座之后不久。另外饮碧阁的东家已经查清,据说是个山西商人,姓翟。” 其他人对这个消息还没有什么反应,左梦庚却犯起了嘀咕。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八大皇商。 其中有一家,正好姓翟。 如果不是精通历史,根本不觉着一家妓院的东家是山西商人、又姓翟有什么问题。 但左梦庚知道历史啊! 一个是历史上被证明了有问题的汉奸,一个是更加被证明了的反贼。 说是巧合凑到一块的,可能吗? 问题来了。 史料上只说晋商里通塞外,可没说过他们和邪教有什么瓜葛。 这里面又隐藏了什么东西呢? 左梦庚迅速做出了反应。 “柳大公子,扮一回恩客吧,咱们公款做一回嫖客。” 柳一元脸色噪红。 “我这可是出任务啊,可不是自己要去的。” 左梦庚忙拉住他。 “话说,你去过青楼没?” 柳一元臊眉耷眼的。 “我也是读书人嘛,读书人逛逛青楼,不是很正常嘛。不过我可没有干别的啊,就是喝酒吟诗。” 听说他去过青楼,左梦庚反而放心了。 “我就怕你没去过,显得没经验。那样的话,咱们就暴露了。你既然有经验,那就没问题了。” 当下,左梦庚和柳一元出了城,装作风流士子和书童的模样,走进了饮碧阁。 登州城小,城内又被各种衙门、庙观占满了,加上远处后方,太平无忧,所以各种民生都在城外。 进了饮碧阁,一见柳一元的士子装扮,老鸨就知道来了肥羊,连忙上前热切招呼。 “哎哟,这位公子可面生的紧,不知从何而来,可有相熟的姑娘?” 柳一元果然是有经验的,摆出派头,张扬道:“本公子游历而来,遍观蓬莱美景,果然乃人间仙境。俗话说,地灵便会人杰。听闻饮碧阁有位寒月姑娘,花容月貌,天下无双,还请出来一见。妈妈放心,本公子不会少了厚礼。” 老鸨脸色一僵,无奈道:“哎,公子来的不巧,寒月姑娘……她得了中丞大人赏识,早已从良。公子缘悭一面,着实可惜。呵呵,不过我这饮碧阁里,好姑娘还有许多,奴家招来,任君挑选。” 柳一元装出怒容,哼道:“堂堂巡抚,不思忠君分忧,却耽于美色,成何体统?待本公子回去之后,定要和老师分说一番。” 听他能告登莱巡抚的状,显然身份不凡,老鸨不禁更加小心了一些。 柳一元又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见不到寒月姑娘,其余的庸脂俗粉不堪入目。去,准备一桌席面,置于风景秀丽之处,本公子喝酒、赏景好了。” 登州到底是小地方,这里的青楼底气也是不足。 既然觉着柳一元是大地方来的,没有了寒月这个招牌,老鸨也不敢再让其他姑娘出来献丑,忙下去吩咐酒席了。 饮碧阁虽是登州最大的青楼,但无论规模还是装饰,都只能算作普通。唯独地方选的好,推开窗子,便能看到海浪滔滔、水天一色。 酒席摆好,柳一元独自入席,自斟自饮。间或摇头晃脑,似乎真的被良辰美景所吸引。 左梦庚装作小厮,在一旁默默倒酒。眼角余光,则在不停搜寻周围。 一时片刻,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可侯庆春很快跑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公子,你要的酥鸡,小的给您买着了。” 旁人见了,只以为又是柳一元的小厮,肯定不会在意。 侯庆春将酥鸡摆出来的同时,低声道:“巡抚衙门里出来了一辆马车,看装饰应当是女眷。不清楚徐雅晴在不在其中,不过是往这边来了。” 左梦庚、柳一元精神一振,苦苦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柳一元立刻扬声道:“这登州酥鸡果然别有风味,去,再买几只,本公子带回去孝敬高堂。” 侯庆春急忙忙去了,活生生一个跑腿小厮模样。 过了半晌,他再次回来。 手里抱着四、五个油纸包,似乎真的是去买鸡了。 不过他进门的同时,还有一个体态丰盈的女人一同进来。 老鸨看也不看侯庆春,直接迎上了那个女人,护着径自往后堂去了。 侯庆春跑过来,轻声道:“车里的便是这个女人。” 饮碧阁果然有猫腻。 柳一元看向左梦庚,眼神明显是在询问,刚刚进门的女人,是不是徐雅晴? 左梦庚笃定摇头。 他虽然没有见过徐雅晴的脸,但徐雅晴身段妖娆,高挑纤细,明显年龄不大,绝不是这半老徐娘的模样。 可既然这女人是从巡抚衙门出来的,又来了饮碧阁,自然是重大嫌疑人。 第116章 突变 “上去看看?” 柳一元提议道。 窥人隐私这种事,容易上瘾。 自从做了这侦察大队的大队正,从左梦庚那里学到了各种匪夷所思的侦察方法后,柳一元就深陷其中。 左梦庚果断拒绝。 “不用,免得打草惊蛇。” 如果这是拍影视剧,那演员肯定已经找机会跑去探查了。 什么深入虎穴、险死还生,利用各种炫酷的技术探听情报,显得非常厉害。 然而现实不是影视剧。 稳妥的同时保全自身,还要不被目标察觉,才是第一要务。 这饮碧阁里到底有多少闻香教的视线,谁也不知道。 他们初次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贸然乱闯,不被发现的概率比买彩票中奖还要低。 “那我们怎么办?就干等着?” 不能大展身手,让柳一元颇为郁闷。 左梦庚则一直冷静,道:“结账,走人。” 柳一元大吃一惊。 “现在就走?还什么都没探听到呢?” 左梦庚好笑地看着他。 “如果等到那女人离开之后再走,你说……人家会不会怀疑我们的动机?” 柳一元恍然大悟,又学到了一招。 ……………………………… 饮碧阁阴暗的角落里,老鸨静静地杵在窗边,一边看着大厅里的情况,一边磕着瓜子。 一个龟公悄悄走来,低声道:“那两个眼生的,走了。” 老鸨一愣。 “走了?” 龟公如实汇报。 “那书生扔了五两银子,又给了我二两赏银,不过边走边骂,说咱们这儿的饭菜难吃的紧。” 老鸨静静思量片刻,方道:“是个真游学的,行情倒是了解的很。算了,自去做事吧。” 出了饮碧阁,左梦庚和柳一元依旧一副游山玩水、到处闲逛的架势。 不过左梦庚隐蔽的手势,被街对面的菜贩看到了。 晚间,负责监视饮碧阁的人回来,汇报了情况。 “那个女子进去后,逗留了一个多时辰,出来后径自回了巡抚衙门。” 左梦庚当即有了判断。 “她是来见人的。” 柳一元也赞同这个判断。 “问题是她见了谁,徐雅晴要做什么?要不咱们再派人混进去,也在里面住下?” 左梦庚好笑不已。 接下来,既是布置任务,也同时教导这个侦察兵头子。 “登州是小城,人流有限。能够出入饮碧阁的,自然更少。监控这样的地方,又何必非要进去才能查到东西呢?咱们只需要盯紧了出入口,看看接下来的几日,进出的人员就行。” 果不其然,接下来几日的布控中,大家发现进出饮碧阁的,多是本地官员、士绅和有钱人。 身为登州第一大青楼,连续三天,进出的客人也不过十来人而已。 加上打杂的龟公伙计之类的,人员监控非常容易。 而在这三天中,那个女人天天都进出饮碧阁。每次都是逗留一个多时辰,然后离开。 三日后,一个新的情况出现。 “千座,饮碧阁里有人出来了。两个陌生人,从未见过。” 左梦庚立刻道:“这是接头的人谈完了,准备离开。走,找机会拿下这两个人。” 众人立刻行动,从不同方位慢慢收紧包围圈。 与此同时,那侍女也回到了巡抚衙门,见到了徐雅晴。 “谈妥了。他们取畿辅,咱们取山东。互不干扰,互相照应。” 闻言,徐雅晴露出得计的笑意。 “呵呵,朝廷那些狗官,误以为咱们在畿辅、临清闹事,就是全部手段了。殊不知啊,好戏还在后面呢。” 说罢,她又恢复了冷冽,命令道:“告诉各地兄弟,加速准备。最迟不过今年,咱们就能掀翻了这天,迎接燃灯佛祖降世。” 侍女也被说的振奋不已,急匆匆去了。 ……………………………… “就是这两人,从饮碧阁出来后,直奔这边来了。” 这里是登州水城外的码头。 要想离开登州,有陆路和水路可选。 走陆路的话,可去大明各地。 但走水路的话…… 左梦庚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这两人要去何方。 不过无所谓了,他们这次的目的是擒获此二人,拿到具体的情报。 这个秘密不解开,比抓不住徐雅晴的隐患更大。 侦察大队行动迅速,包围网迅速形成,从四面八方慢慢靠近了那两人。 正在走路的两人突然凑到一起说了些什么,猛地发足狂奔,显然是发觉了不对。 缀在后面的左梦庚一见,也不藏着掖着了,暴喝道:“动手。” 那两人跑去的方向,正有五个士兵围过来。听令之后,立刻扑向他们。 毫无征兆的匹练刀光闪过,伴随着两声惨叫,竟有两名士兵顷刻惨死在了刀下。 那两人竟然带有兵器。 其余人等大惊,也纷纷抽出兵器,大打出手。 通往码头的路,两旁本是鱼获市场,热闹非凡。 这边突然拔刀相向,而且砍死了人,无辜路人立刻大乱,纷纷嚎叫着四散奔逃。 左梦庚好不容易从溃乱的人群里挤出,就看到了目呲欲裂的一幕。 第一波上去的五个士兵,此时竟然倒下了四个,还剩下一个在苦苦支撑。 这些可都是精心训练的侦察员,是后营中最精锐的士兵。平常对战其他大队,两个就能应付十个的。 然而此时五个打两个,竟然死伤惨重。 不过这五个士兵也不是没有收获,那两人其中的一个就腰腹、左臂各挨一刀,鲜血淋漓,脏器都翻了出来。 左梦庚冲上去的时候,最后一个士兵终于没有挺住,连中两刀被砍断了脖子,肯定是救不活了。 悲痛难忍之下,左梦庚也是发了狠,恶狼咆哮声中,抽刀直取那受伤之人。 那人竟十分凶悍,猛地一把掀翻了斗笠和大氅,也挥刀向左梦庚砍来。 可当此人露出面目时,所有人都惊了。 光秃秃的脑壳,脑后一根细细的金钱鼠尾,加上从刀尖到刀柄都呈弧线形的雁翎刀,身份不言而喻。 周遭还有看热闹的老百姓最先炸锅,纷纷呼喊着往更远处跑。 “鞑子来啦!” “鞑子攻来啦!” 左梦庚怎么也没有想到,闻香教接头的人,竟然是东虏。 加上军中兄弟惨死,这让他的怒火达到了顶点。 身如闪电近前的同时,刀尖在对手的刀侧一挤,整个人已经抹进去了。 这一下当真快的无以复加,那个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大动脉已经被刀刃切开,刹那间鲜血迸溅,如同下了一场血雨。 另一个显然也是鞑子,见伙伴死于左梦庚刀下,当即喊叫着听不懂的话冲来,想要报仇。 杀了一个,左梦庚怒气并未减少,直接迎了上去。 这两个鞑子武艺不凡,凶猛彪悍,显然不是一般的身份。倘若让侦察大队的其他士兵再上来,只会徒增伤亡。 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亲自解决。 而在他的身后,柳一元看着血腥惨烈的现场,整个人都有点懵。 那日码头的激战,让他原本以为是极限了。今日方知,真正的沙场搏杀是多么的可怕。 不过这种震惊持续时间很短,他赶忙回过神来,提刀要上前帮忙。 才将将迈动脚步,极远处一阵诡异的轰鸣加上尖啸的破空声瞬间到了近处。 然后旁边的房子似乎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撞击,顷刻间砖瓦崩碎,导致泥尘漫涌,地动山摇。 左梦庚也被冲击到了,整个人横向摔出去老远。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堪堪爬起来,却发现那个剩下的鞑子已经变成了一滩碎肉。 不远处一个黑咕隆咚的铁球正在来回翻滚,散发着浓烟和热气,裹挟着熏人欲呕的血腥味。 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柳一元已经冲了上来,抓着他胳膊就跑。 “快走,是乱军!” 哪来的乱军? 左梦庚四处看去,发现侦察大队的其他士兵正在火速汇合过来,亡命似的飞奔。 突然有一人惨叫着摔倒,才看到小腿上竟然钉着一支羽箭。 立刻有两人冲过去,搀扶起他继续跑,根本不敢停留。 左梦庚越过他们,向更远的地方看去。 只见原本平静的海面上,此刻舟船云集,蜂拥而来。更有无数的士兵嚎叫着冲上了海滩,所到之处,将一切都破坏殆尽。 百姓们哀嚎着到处乱跑,许多人都倒在了屠刀之下。 更有许多女人被抓住,光天化日之下被撕烂衣服,惨遭凌辱。 随即,整个码头上火光四起,更乱了。 左梦庚被柳一元拖着跑,颠簸中隐隐看到那些船上,竖着醒目的大旗。 上书一个【毛】字! 看着百姓们被屠杀、被凌辱、被劫掠,看着原本平静的登州陷入灾祸和动乱,左梦庚怒火冲天,咬碎了的牙齿中间,只迸发出一声杀意的嘶吼。 “毛文龙……” 崇祯二年四月,毛文龙劫掠登莱! 第117章 谋 左梦庚等人一路退到了城南的密神山,才终于停顿下来。 变故突生,谁也没有想到,仓促之间多人受伤。加上死于鞑子之手的五人,这一次登州之行竟损伤了一半。 大家跑的筋疲力竭,停下来后只剩下了喘息的力气。 可过了一会儿,又有轻微的抽泣声响起。 左梦庚此时正站在山坡边缘,目光冒火地看着东江兵肆虐登州,听到哭声,立刻大怒。 “哭什么?” 大家被吓坏了,都不敢看他。 左梦庚宛如老虎,语气格外严厉。 “既然来当兵,就会上战场。上战场就会有死伤,不是他们死就是你们死,有什么可哭的?” 在哭声消失的时候,左梦庚的声音愈发振聋发聩。 “他们死于和鞑子的交战,这样的牺牲死得其所。想想那些被鞑子屠杀的百姓,有机会为他们报仇,就算是死了,也可以昂首世间,万众敬仰。这样的人是什么?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们应该为他们的功绩和贡献感到敬佩和高兴,唯独最不需要的,就是伤心难过,更不应该产生惧怕。” 大家都默默听着,每一句话都进入了他们的心底。 这些人除了是新兵外,和这个时代朴素的平民并没有什么区别。 哪怕后营里一直进行着思想教育,但人的成长是需要进程的。 说句不客气的,他们距离成长为真正的战士,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 今天和鞑子的遭遇,也是他们第一次面对当世最强大的战士。 五打二全部牺牲固然悲壮,但让左梦庚最欣慰的是,五个士兵没有一人退缩和逃跑。 也许打起来的时候他们没有时间去感到害怕,但死战不退的他们当然值得任何的褒扬。 “千座,鞑子都这么厉害吗?” 一个士兵壮着胆子问出来,随即又赶紧缩头,生怕被左梦庚教训。 这个士兵叫李二柱,一个训练很努力的士兵。 “这两个鞑子,虽然很厉害,但绝对不是最厉害的。日后你们上了战场,一定会见识到更加厉害更加凶残的敌人。” 左梦庚实事求是的话,让士兵们不由自主地露出惊惧的神情。 这个反应让左梦庚很不满意。 “怎么?怕了?一个强大的战士听到敌人很强大的时候,不应该有任何的畏惧。因为只有打败最强大的敌人,才能证明我们更加强大。” 另一个士兵喃喃地道:“都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左梦庚反问道:“当初岳武穆打的不是女真人吗?为何就打赢了?岳武穆还没有我们这般好的武器呢。” 实实在在的例子最具有说服力。 此言一出,原本士气低迷的众人,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左梦庚的话也在这时传入了大家的耳中。 “这一次五个打两个没有打过,不是对手有多强,而是因为我们不够强。我们要做的是什么?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只要我们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来训练,就没有打不赢的敌人。” 将是军的魂! 左梦庚自信盈天的话语,还有他刚才连杀两个鞑子的勇武,彻底扭转了士兵们的观念。 对很多军队而言,恐惧才是失败的最大缘由。 当一支军队无所畏惧的时候,许多不可思议的胜利也就会变得理所当然了。 这边做着思想教育的时候,登州城下的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 城内的驻军终于反应过来,军兵上墙,城门紧闭,戒备森严。 与此同时,水城里的舟船出动,将东江镇的船队逼开。两边对峙之下,态势终于稳定了。 过不多时,城内出来一队人马,急匆匆进了东江镇的军营。 “咱们怎么办?” 毛文龙劫掠登莱,将这边的既定计划彻底打破。 如今登州城是进不去了,肯定也无法继续追索徐雅晴的消息。而且还杀了两个鞑子,相信要不了多久,徐雅晴一定会得知此事。 打草惊蛇之下,徐雅晴不可能没有防备。 但左梦庚觉着,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徐雅晴这种人,始终躲在暗处才有威胁。一旦暴露在阳光下,那就是案板上的肉。她要是得知两个鞑子被杀,肯定会坐不住。依我猜想,她逃跑的可能性最大。” 这个分析得到了大家的认同。 哪怕徐雅晴现在得到了登莱巡抚王廷试的庇护,可一旦她是闻香教头目的消息散播出去,别说是她,就连王廷试都死罪难逃。 因此徐雅晴在察觉到可能暴露之后,最应该做的,一定是逃跑。 “那就等东江镇退了后,咱们守着登州四门,等她出来就是。” 商议一定,大家也不急了,纷纷找地方休息,坐等东江镇退兵。 柳一元却平静不下来,走到左梦庚身边,问出了一个担心的疑惑。 “你说,那两个鞑子从哪儿来的?他们为何要坐船离开?” 左梦庚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 “你觉着这两个鞑子是从东江镇过来的?” 鞑子远在辽东,要想跑到登莱,除了陆路经辽西、山海关、畿辅、山东外,走海路更快。 可后金在海上没有任何优势,辽西和东江镇不放行,万万过不来。 这一次两个鞑子将将要走的时候,东江镇又来劫掠,说是巧合,很难令人信服。 左梦庚知道一些历史资料,倒是明白怎么回事。 “毛文龙一直没有断了和东虏的来往,东虏有人从他的防区过来很正常。” 柳一元大吃一惊。 “你是说毛文龙通敌?” 左梦庚解释道:“不是通敌,而是在和东虏议和。” 柳一元并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更加难以理解。 “他疯了,不怕被天下人唾骂吗?” 左梦庚说了一些密辛。 “不单单是他,那位袁督师也在和东虏议和。” 怕他继续追问,左梦庚加了一句。 “朝廷知道。” 柳一元简直要怀疑世界了。 “那位袁督师平台召对时,豪言五年平辽,竟敢行议和之举。这……这不是失信于天下,损国威于域外?这是取死之道啊!” 左梦庚倒是平静,反问道:“那实在打不过东虏,又该如何?还有,谁跟你说五年平辽的平,是平定辽东?使辽东平静,就不是平吗?” 柳一元人都晕了。 “还能做此注解吗?” 毛文龙当天就撤军了,连夜回了东江。 可这件事所造成的影响非常大。 后世关于毛文龙究竟有没有干过劫掠登莱这件事,争议颇多。 不说左梦庚如今亲身经历了,自然知道不假。马上发生的一件事,更足以证实这件事。 崇祯愤怒下旨,将登莱巡抚王廷试问罪罢官,免职为民。 倘若毛文龙没有行过劫掠登莱之事,崇祯为何将王廷试罢官为民? 并且终崇祯一朝,都没有再起复王廷试。 崇祯朝除了那些问罪处死的官员,其余的很多人基本上都是起起落落无数次。 王廷试在这个时间点被罢官免职,并且始终没有得到起复,足以证明毛文龙劫掠登莱一事不假。 从毛文龙劫掠登莱到王廷试被罢免,这中间足足过去了十余日。 左梦庚始终潜伏在登州城外,等着徐雅晴出逃。 结果等到的,是王廷试黯然离职的车队。 登州西门外的山坡上,看着迤逦出城的车队,柳一元有些麻爪。 “怎么办?动不动手?” 侯庆春咧嘴。 “这咋动手?” 王廷试即使被罢官,可毕竟曾是朝廷大员。 这要是刚离职出城,就出现意外,朝廷肯定会追究。 左梦庚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得道:“暂且跟着,相机行事。” 于是,大家就悄悄地跟着车队,一连行了多日。 左梦庚并不知道,徐雅晴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 两个鞑子被杀的消息,徐雅晴是在毛文龙劫掠登莱后的第三天得知的。 毕竟女真人的外貌奇特,非常好认,此事在城中传的沸沸扬扬。 徐雅晴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也明白自己暴露了。 本来她确实如左梦庚所想的那样,是准备迅速脱身的。 不曾想她这边还没有准备好,朝廷的旨意来了,王廷试丢官为民,权势尽失。 一时间府中纷纷扰扰,徐雅晴也找不到离开的机会。不得不上了王廷试的车,跟着出城。 徐雅晴到底不是一般人,虽然不晓得是谁盯上了自己,还是迅速做出了布置。 车队西行三日,到了莱州胶河附近,在海仓县休息时,那个侍女终于窥着王廷试不在的机会,凑到了徐雅晴身边。 “后面有十余骑始终跟着咱们,应该就是盯上咱们的人。” 徐雅晴眯着眼睛,杀机毕露。 “让薛际动手,就算不能干掉这伙人,也要拖住他们。” 侍女更关心徐雅晴的处境。 “你怎么脱身?” 徐雅晴神情更冷。 “又有何难?王廷试丢了官儿,落毛的凤凰不如鸡,难道我还要陪他回老家吗?” 侍女有些担心。 “会不会惹麻烦?” 徐雅晴闻言失笑。 “造反这么大的麻烦咱们都干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118章 杀伐之外【补终於有时间了万赏加更】 “不能再等了,准备动手。” 徐雅晴发现了左梦庚的踪迹,准备动手。同样的,左梦庚也发觉了不对。 论起侦察能力,侦察大队这帮新兵再如何稚嫩,经过专业训练的他们,也不是闻香教的乌合之众能比的。 他们在缀着王廷试车队时,其他方向陆续传来了警报。 左梦庚决定,必须动手。 毕竟他们这次人少,再拖下去,只怕会夜长梦多。 至于是否会得罪王廷试,那就管不了了。 再说这家伙被罢官为民,如今还能硬气什么? 左梦庚背后有东林大佬,底气足的很。 大家接令,立刻吃饭喝水,补充体力。同时擦拭刀剑,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 登州一行,最大的作用就是,让这群新兵接受了初步的锤炼。 虽然成长的代价十分惨痛,但要想成为强军,没有捷径可走。 就在这边准备的差不多时,有侦察兵火速奔来。 “千座,队正,就在一炷香前,王廷试车队突然出发,直奔胶河而去,看样子是打算立刻过河。” “不好,徐雅晴是先下手为强了。” 柳一元立刻反应过来。 这条路他们在去登州时,已经走过,并且权当训练,还进行了绘图作业。知道前方的胶河之上,只有一座木桥,并且没有渡口。 也就是说,除非走桥,不然的话要想过河,必须绕远。 左梦庚动作更快,已经上马。 “追。” 其余人等纷纷跟上,一时间马蹄如雷,风驰电掣。 将将奔出五里,旁边小路上冲出一队骑士,二话不说,直接掩杀过来。 两边心知肚明,根本不啰嗦,立刻杀作一团。 对着一个冲锋后,这边倒下了三人,而拦路的闻香教徒则死伤多达近三十人。 这个对比,让许多闻香教徒为之胆丧。要不是有教法威慑,估计不少人都要溜之大吉了。 左梦庚本不欲管后续作战,可胯下坐骑才跑出一段路,突然一声哀鸣,重重地朝一侧倒去。 不但是他,其他几人的坐骑也同样如此。 幸好大家身手了得,翻滚开来,没有被倒下的坐骑压住。 再去看时,这些阻击的闻香教徒竟然阴险地布置了绊马索。 这一下失去了座驾,只能看着远处的胶河旁,一列车队正在徐徐过桥,怎么也追不上了。 左梦庚气急,回身拿重新追上来的闻香教徒开刀。 这些侦察兵其实陆地的功夫远远要比马上的功夫好,因为他们学习骑术根本没有几天。 闻香教徒中多年的马匪虽然不少,但碰上这些职业作战机器,高下立判。 再一个回合下来,被干掉的人数竟超过了五十。 这一下,即使是最悍勇、最虔诚的闻香教徒都吓破了胆,纷纷调转马头,逃之夭夭。 可这么一耽搁,远处的车队已经快要全部过河了。 左梦庚等人斩断绊马索,舍弃受伤的坐骑,换上缴获来的战马,再次追去。 …………………………………… 就在左梦庚等人和阻击敌人奋战时,徐雅晴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她攀着王廷试的肩膀,媚眼如丝,和平日似乎没什么不同。 “老爷此番遇劫,可悲可叹。却不知何日方能起复,重振雄风?” 短短几日的功夫,王廷试竟似老去了一轮。 男人一旦失去了权力,就等于失去了所有的活力。 “哎,这大明朝的官儿啊,是越来越不好当了。核定东江镇兵额两万有八,明明是陛下的意思。可事到临头,罪责全成了本老爷的。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这官儿不当也罢,咱们回家去,厮守着过日子,岂不是比神仙还要快活?” 徐雅晴娇滴滴地道:“可是,在奴家的心里,只有老爷您死了,才能真的快活呢。” 王廷试勃然变色,不等有所动作,脖子后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眼前的世界彻底黑了。 下狠手弄死了一个朝廷大员,徐雅晴仿佛拍死了一只苍蝇般随意。轻轻咳嗽了三声后,车外就传来阵阵惨呼。 不一会儿,那侍女来到车外。 “圣女,全都解决了。王廷试贪了的十万两银子,也都归咱们了。” 徐雅晴掀开车帘,看着远处急急而来的追兵,终于认出了左梦庚。 只是稍微错愕一下后,便露出了笑意。 “我道是谁阴魂不散呢,原来是这位冤家啊。” 她转头对侍女吩咐道:“烧桥吧。” 左梦庚等人奔到桥边时,不得不止步了。 木桥燃起了熊熊大火,已经不可能过去了。 隔着几十米的胶河,徐雅晴娴雅地等着他。 这个女人重新戴上了面纱,又变得神秘。 “左梦庚,本事不错呀,居然能追到登州来。不过呀,你来晚了。我这里有死尸一具,你要吗?” 看着她脚边已经僵硬的王廷试尸身,这边的人全都恼火不已。 棋差一招,竟然让这个女人逃出生天。 左梦庚心里也是乱糟糟的,没想到因为自己的到来,竟然害死了一位朝廷大员。 也不知道此事会在朝中引起怎样的波澜。 不过这些轮不到他去思虑,反而河对面那个阴狠毒辣、手段果决的女人,让他更加重视起来。 “这一次算你好运,不过我很快会再次找上你的。徐雅晴,你的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徐雅晴听了这话,愈发笑的花枝乱颤。 “哈哈哈哈哈,左梦庚,你屡次坏我圣教大事,就算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的。你放心,我圣教刑罚百又有八,一定会一一在你身上尝试,绝不会让你轻易死去的。” 左梦庚点点头,回敬道:“我这里的刑罚就比较简单,如果抓住你,就装进麻袋里,让一百匹马踩来踩去即可。” 徐雅晴脸色一凝,随即又恢复了妖娆。 “真是一个不懂风情的臭男人!只可惜,你永远都只能在老娘的背后吃灰。就像这胶河一样,你追不上的。” 徐雅晴的车队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了天边。 一代封疆大吏王廷试,却变成了路边枯骨。瞪着不解的眼睛,想要从这颠倒的天地间找到答案。 左梦庚知道,这一次和徐雅晴的交锋,算是告一段落了。 虽然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但徐雅晴私会东虏使者,必定有重大图谋。 一旦发动,必定雷霆万钧。 为了那一天不变成无法挽回的惨剧,唯一的办法,就只有不断强大自身,用绝对强横的实力让这个魔教妖女彻底绝望。 “要为王廷试收敛尸首吗?” 亲眼目睹巡抚曝尸荒野,柳一元备受冲击,不禁问道。 可是想起牺牲的士兵们还有登州城下那些无辜的百姓,左梦庚对这个家伙并没有任何的好感。 “他不配。” 柳一元只是感触了一下,并不会为此而忤逆左梦庚。 “你说,朝廷得知此事,会如何处置?” 左梦庚已经不想在这里停留哪怕那么一秒了,调转马头转向别路。 “左右不过一个失势的官僚,谁会在乎他如何。”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四日后,当左梦庚一行回到临清时,正好看到朝廷的邸报。 蓟辽督师袁崇焕奏请,辽东事权从一,建议废除登莱巡抚。 皇帝恩准,登莱巡抚不再设立,诸般事务尽归袁崇焕处置。 袁崇焕的威权到达了巅峰,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辽东第一人。 这等朝政大事,左梦庚管不着,连置喙的权利都没有。 相比起这些,他更加关心的,是这次出征的后续。 侦察大队二十名士兵虽他出行,一共牺牲了八人。 八个普普通通的人。 他们的人生似乎没有什么闪耀之处。 在这样的乱世中,丢失了生命的人不知凡几。似乎这么一想,他们的牺牲也就没有什么了。 可对于八个家庭来说,却是天塌了。 回到后营的时候,面对牺牲士兵的家属,左梦庚才赫然发现,统军之难更在杀伐之外。 “这是赵二阳家,他爹死在逃荒的路上了,就剩下他和老娘,还有一个弟弟。来到咱们这儿后,赵二阳当了兵。赵大娘闲不住,去了王秀芝的被服厂,干活很勤快。他弟弟如今在冶铁所那边做学徒工,可总是吵着嚷着要去当兵。” 得到通知的陈芷过来,带着左梦庚等军官去牺牲士兵的家。 可是看着普通而平静的门户,大家愣是无法迈出哪怕那么一步。 好好的孩子跟着他们出去,却再没有回来,人家的亲人该怎么想? 第119章 牺牲的意义 小小的一扇木门,仿佛有千钧重。 一群孔武有力的军人,愣是不敢上前推动。 还是里面的动静打开了木门,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没想到外面有这么多人,年轻人“啊”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满心欢喜。 “左千座,陈管事,你们怎么来了?” 说罢,年轻人赶紧回头,朝里面喊道:“娘,娘,快来,左千座和陈管事来了。” 陈芷在一旁轻声介绍。 “这就是赵二阳的弟弟,赵三阳。” 左梦庚点点头,既然门已打开,他顺势走了进去。 恰好此时一个大娘也从屋里出来,迎面看到了一众军官。 瞬间,老大娘的身躯就摇晃了一下,忙扶住了旁边的门框,眼圈里全是湿润。 “千座,二阳……二阳他……” 人老成精,赵大娘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否则的话,这么多大官不会平白无故地来家里。 左梦庚眼珠子一红,最看不得的就是这样情形。 可他是主官,必须面对这一切。 “大娘,二阳他……对不住,没能把二阳带回来。” 赵三阳欢喜的脸也僵住了,可就是不愿意相信。 “俺哥……俺哥咋了?千座,俺哥不是好好在营里嘛。他还跟俺说,他努努力,能做小队正的。俺哥……俺哥到底咋了?” 柳一元替左梦庚做了解释。 “前几天,你哥在登州……牺牲了。” 赵三阳愣住了,一张年轻的脸满是迷茫。 太过于年轻的人,还不太明白死亡的含义。想要接受,尚需要不少时间。 赵大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人还算是平静。 这个表现,让大家的心里不免好受了一些。 “大娘,节哀!” 左梦庚走过去,扶着她轻轻坐下,手却被紧紧攥住。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能坚强挺住,不得不令人佩服。 “这些年见的死人太多啦,去年往这儿来的路上,遍地都是死人呢。那时候俺就想,指不定啥时候,俺们也得死喽。后来遇着了千座,让俺们去码头干活,终于吃上饱饭了。瞅瞅现如今的日子,又有房住,又有饭吃,从前……想都不敢想呢。” 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回忆中,赵三阳蹲在一旁,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哭泣声响彻小院,惹得大家伙的跟着落泪。 “这好日子是千座给的,二阳他给千座卖命,也是应该的……” 左梦庚忙道:“大娘,二阳他不是给我卖命死的。他是执行任务,碰到了鞑子,拼死作战牺牲的。” “啥?” 赵大娘愕然抬头。 “你们……你们碰着鞑子啦?” 侯庆春在一旁道:“大娘,二阳就是俺的兵。俺亲眼看着的,二阳他们碰到了鞑子。二阳可没怂,他是战死的,他是好样的。” 赵大娘“唉”了一口气,思绪飘的更远。 “俺家以前在河南,也是有地的。不是啥好地吧,也有好几亩。俺和二阳他爹,每天起早贪黑,伺候庄稼。官家收的钱挺多,田税、人头税啥的,咱也闹不明白都是啥。隔三差五的还得去给官家干活。可不管咋说,累死累活的,一年下来总还能有点口粮。后来啊,又多了一份钱,叫啥子……辽饷。” “这辽饷可不少哩,一亩地三厘五毫。不交又不成,交了,家里就少了不少口粮。打那时候起,俺们就总饿肚子。饿的咕咕叫的时候,俺就想,这个辽东在哪儿啊,咋就打不完了捏?” “后来隔壁村有十来个后生,去了辽东当兵。没几年,就回来了俩。跟俺们说起鞑子来,那真是无恶不作啊!咱们是打一场,输一场,就不见赢过。” “那时候老婆子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仗啊,快点打完吧。打完了,官家就不多要钱啦,总能留下口吃的。” “还没等到那一天,一场大灾,俺们家连地都没了。留在家里就是死,没招了,只好四处乞讨。他爹为了两个孩子,十来天没有吃过一口东西。那天早上,起来一看,人就没啦。” “千座,您说,官家要是不征辽饷,鞑子要是不欺负咱,俺们的日子是不是还能过的下去?” 左梦庚抹了一把脸,努力稳定住。 “只有彻底消灭了鞑子,还有这残害百姓的官府,大家伙才能过上好日子。” 赵大娘说了那么多话,既很累了,又平静了。 “二阳他是打鞑子死的,那就没给俺老赵家丢人。千座,你们打赢了吗?” 左梦庚重重点头。 “恩,俺们杀了两个鞑子。” “好哇,好啊!” 赵大娘笑的很是欢畅。 “他爹知道了,指定也高兴。俺家二阳,是好娃子。” 她又转头看向赵三阳。 “三娃子,你哥是好汉,你也不能怂。从今儿起,你也去当兵。早日杀光了鞑子,早日让咱穷苦人家过好日子。” 赵三阳“噌”地站起。 “千座,俺也要当兵,俺要杀鞑子。” 左梦庚不同意。 “大娘,你们家就只剩下三阳了,得留着根啊。” 赵大娘却很坚决。 “这世道啊,老婆子算是看出来了。就得打,打他个天翻地覆,俺们穷人才能有活路。千座,你是个有大志的,俺们大家伙都看的出来。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对俺们穷人好的,俺们都记在心里呢。带着俺们打吧,要不……啥根也留不住啊。” 左梦庚攥着赵大娘的手,静静地听着这样掏心窝子的话。 平生第一次,让他对自己将要做的事,产生了无与伦比的信心。 这一天,他拜访了所有牺牲战士的家。 尽管战士的家人们全都悲痛欲绝,可听说自家孩子是在和鞑子作战时牺牲的,没有一户人家觉得不值。 这些穷苦人,又有哪一个没被辽饷折磨的生不如死? 尽管从未见过鞑子,可对于鞑子的仇恨却根深蒂固。 七日后,军营西侧的空地上,兴建起了一个干净的陵园。 这是左梦庚的决定。 必须要有一个纪念所有牺牲烈士的地方。 要让那些伟大的牺牲时刻被人铭记,并且成为生者继续前行的动力。 【后营烈士陵园】 左梦庚亲自命名,毕懋康亲笔手书。 三千名官兵集体汇聚于此,最前方的八人,手里捧着牺牲烈士的灵牌。 他们的遗体虽然无法带回,但他们的姓名和功绩必须长存世间。 左梦庚肃穆地站在台上,决定要用这个机会,向全军灌输新的精神。 “我们有八个战友牺牲了。他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碰到了鞑子……” 听到这个,底下一片哄乱,许多人都窃窃私语,面露恐惧。 在这个时代的明人心里,辽东的鞑子已经成为了梦魇。 左梦庚无视下面的议论纷纷,继续朗声道:“五个打两个,我们的战友全部牺牲了。这个结果,是不是很差劲?” 下面安静了,但显然不少人的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不!” 左梦庚一声怒吼,振聋发聩。 “他们牺牲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看的清楚楚楚。这五个战友,没有一个人害怕,也没有一个人逃跑。面对凶残的敌人,他们全都选择了勇敢。虽然在武艺上他们有很大的不足,但是在勇气上,他们就是英雄。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们的牺牲让我看到了,我们后营是一支拥有勇气的军队。只要用勇气在,面对任何强敌,我们就不会胆怯,不会认输。只要我们还能战斗,我们就有获胜的可能!” 微风徐来,初夏的温暖似乎是烈士们的欣慰。 “鞑子凶残暴虐,我们害怕了、胆怯了,就能活命吗?鞑子的屠刀就不会杀死我们了吗?显然不会。” “既然害怕和胆怯换不来活命的希望,我们还有的选择吗?” 三千名士兵听到这些话,不禁纷纷陷入了思考。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左梦庚的喝问。 “我们有两条腿,打不过,我们可以跑。可是你们回头看看,我们的后面是什么?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可以跑掉,他们呢?我们是不是要把他们留给鞑子、留给所有凶恶的敌人屠杀?” 家国情怀,数千年来始终牢牢地影响着每一个中华人。 当左梦庚提到这些的时候,不少人的思想都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生命的死亡固然可怕,但超越死亡的生命一定伟大。如果以我们的牺牲,能够换来家园、家人的幸福和安全,我们去不去做?我们要不要去死?我们怕不怕死?” 一种强烈的情绪在士兵们中间迅速弥漫,即使再浑浑噩噩的人也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激怀。 黄宗羲猛地振臂高呼。 “狭路相逢勇者胜,誓死不退保家园!” 这一声怒吼,迅速化作全军的心声。 “狭路相逢勇者胜,誓死不退保家园!” 看到这一幕,左梦庚明白,这支还很弱小的军队,开始注入全新的灵魂了。 “敬礼!” “砰……砰……砰……” 连续十八声枪响中,八位烈士的灵牌成为了陵园的第一批主人。 原本都是普普通通的人,一辈子的生命也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但只作为宝贵的生命而言,他们的选择和付出远远超过一般意义的伟大。 赵二阳、刘铁柱、徐白铁、徐栓柱、王小刀、李嘎子、陈明会、郭石头…… 即使走在大街上也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人,如今却成为了无数人心目中的英雄。 从今以后,后营的官兵们必定会牢牢记住这八个名字,并且以他们为榜样。 未来的后营,也必然会走出更多这样的英雄。 第120章 军备发展 徐雅晴和女真人勾结一事,别人雾里看花,但左梦庚内心深处,其实是隐隐有些眉目的。 但事情还没有发生,不可能随口乱说。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加紧了对后营的训练,让这支军队强大一些,再强大一些。 从登州回来时,他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就是,火枪已经装备到了全军。 不但每个士兵都拥有了武器,库存也在日渐增加。 而相比起火枪,火药的制作更方便,已经足够一场大战之用了。 就是雷酸汞的产量依旧感人,还是只能用来制作火帽。否则的话,就可以取消火炮药筒上的导火孔,而改成火帽引爆。 另外火帽的稳定性上,毕懋康等人已经做过实验。 安装在炮弹弹头上的火帽并不会因为火炮开火时的震动而被引爆。 如此一来,制作火帽引信就没有问题了。 唯一的障碍,还是产量。 使用最原始方法生产的雷酸汞,环节太多,而且危险性太大。 综合考量,左梦庚还是维持了火炮的现有作战方式。 这已经足以满足后营的需要,也比目前的大多数火炮先进多了。 另一个喜人的成果就是,铁丝终于研制出来了。 虽然弹簧的研制还遥遥无期,但铁丝的出现,给了左梦庚极大的帮助。 “千座,这么多的铁丝,不用来制作锁甲太可惜了。咱们的兵,一点防护都没有呢。” 面对工匠的怨言,左梦庚自有道理。 “这些铁丝即使不做成盔甲,也有大用。你们这些铁丝三根一组,扭曲编织在一起。隔一段距离就要留出尖头铁刺,然后两头用木架子拉扯直,就明白用处了。” 工匠们很好奇,去做了两个和人肩膀高的木架子,然后在左梦庚的指点下,将铁丝一圈圈地缠在了架子上。 空地上展开,大约有十米左右。 “千座,这玩儿意有啥用啊?” 新奇的东西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左荣、左永等人都凑了过来,围着研究。 “这可是阻挡骑兵的利器,就算是步兵,也很难通过。” 小样,不知道一战的时候铁丝网给进攻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吧? 可大家却不这么看。 左荣和左永一人一边,抬着铁丝网就走。 “这能阻挡啥呀?” 左梦庚气坏了。 “蠢货,铁丝网的后面可是我们的火枪方阵。你告诉我,你怎么上来搬动?” 他这么一说,众人立刻脸色变了。 诚然,这铁丝网看起来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什么用。可只要将此物配合上火枪方阵,大家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具体的场景。 左永头脑最灵活。 “这东西阻挡步兵还算可以,最妙的是对付骑兵。” 左荣没反应过来。 “此物如此之轻,骑兵一撞不就完事了?” 左永给他解释。 “大哥,你想啊,这东西就一个的话,当然很好破除。可如果几十、上百个呢?而且铁丝网之间再用铁丝连上,怎么撞开?而且你看,这些铁丝上可是有尖刺,马匹撞在上面,立刻就会头破血流。” 左荣不禁仔细观察起来,隐隐有些明悟。 “这么细的东西,不是一下就砍断了?” 左梦庚对他道:“那你砍下试试。” 左荣抽出佩刀,运足了力气对铁丝网的中间砍去。哗啦啦一阵乱响,铁丝网除了胡乱抖动之外,没有一点被破坏的痕迹。 左荣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刀砍在上面时,力量都被偏移了。 也就是说,这些奇形怪状的铁丝,对付刀砍斧劈有着奇效。至于骑兵的长枪铁矛,那就更加没有办法了。 “作战的时候,在我军火枪阵前十到二十米的范围内,布置上这样的几层铁丝网,敌人想要冲到近前,不付出惨烈的代价是绝对不可能的。” 左永已经看出了更多的好处。 “这铁丝网还不阻挡我们射击,即使敌人冲到了铁丝网边上,也照样能被咱们的火枪打死。”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铁丝网的妙用了。 工匠们上前试了试,发现拆除回收也不难。 当然,这是平时。交火的时候,顶着枪林弹雨想要拆除铁丝网,几乎不可能做到。 左梦庚也对张延道:“到时候布置铁丝网,肯定是你总后大队的任务。回去之后,让大家仔细钻研,多弄出几种我们独有而别人不知道的挂铁丝网的方法,铁丝网还有什么用处也多多开放。” 张延对铁丝网的妙用也是惊叹不已,知道这东西是战场利器,赶紧领命。 除了火枪和火炮,在火器的研发上,后营并没有止步。 手雷和炸药包也弄出来了。 手雷是用陶罐装药。 陶罐是特别烧制的,每个有拳头大小,可以装半斤黑火药和燧石、铁片、铁钉等物。 本来左梦庚是想要做手榴弹的。 结果测试了之后发现,就和八路军用的边区造一样,威力太差。很多时候,果然一炸就是两瓣,根本无法伤敌。 最终,集思广益,反复试验,大家一致认定,陶罐最好。 首先陶罐很脆,一炸就会形成无数的碎片。 其次陶罐的装药可以多一些,这样增加了威力。 再者陶罐的成本也不高,工匠们自己弄了个窑就能烧制出来。 毕竟不是为了制作瓷器,对陶罐的品质没什么要求。只要保证大小和方便投掷,其余的问题都可以省略。 炸药包也是用的黑火药,不能和后世的相比,最起码甭指望这玩意儿能炸开城墙。 但二十斤、三十斤装药的炸药包,对生物的杀伤力依旧十分可观。 目前后营使用的炸药包,分为两种。 一种是近距离引爆的,需要用明火点燃引信;还有一种是可以埋设在土里,远距离引爆。 远距离引爆,采用的办法是绳索拉拽,引燃靠的则是雷酸汞。 左梦庚在这上面,稍微大方了一些。 具体的做法是在炸药包上装了一个小木盒,里面有机关。平时机关里的撞锤卡好,处于待击发状态。 当拉动绳索时,卡住撞针的机括就会打开,令撞锤弹出,敲在火帽上,从而引燃火药。 当然了,地雷这种好东西,左梦庚也不会不弄。 明代的地雷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并且大规模应用于战场上。 在无法对地雷进行大规模的技术提升情况下,左梦庚放手让工匠们制作,交由总后大队和步兵大队摸索布雷的方法。 至此,后营的武器装备算是成了体系。 不但有远程攻击的火枪、火炮,也有了近处防御的地雷、炸药包、手雷和铁丝网。 只要是平原作战,左梦庚有信心当时任何军队都冲不破本军阵线。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督促全军勤奋训练,顺便等着全部火炮到位。 登州之事影响不小,瞿式耜和张继孟也联袂寻他,打听细节。 左梦庚把经过一说,这二位也是啧啧称奇。 瞿式耜对毛文龙更是怒不可遏。 “去年八月,便有御史弹劾他擅离汛地,图谋不轨。想不到他不知收敛,竟敢劫掠登莱,目无王法,藐视朝廷,当真以为杀他不得吗?” 张继孟也是同样的看法。 “毛文龙猖狂至极,此乃取死之道也。” 瞿式耜却又患得患失起来。 “可如果杀了毛文龙,辽东失之侧翼呼应,只怕会日渐艰难啊。” 张继孟也觉着此事难办。 “恐怕朝中也能看出利弊,任他毛文龙逍遥法外。可叹登州百姓何辜,无处伸冤。” 这两位居然觉着朝廷会放过毛文龙…… 左梦庚不但知道历史,更知道原因。 “二位大人,恕晚辈直言。毛文龙……死定了。要不了多久,必有消息传来。” 见他说的斩钉截铁,瞿式耜和张继孟不禁好奇。 “说说你的道理。” 他们并没有因为左梦庚年轻而忽视他,更何况二人来此为官,就是因为左梦庚。 对于这个少年,他们早已见识过诸多神奇了。 却不知左梦庚在战略层面,有没有什么独到之处? 第121章 根源【补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万赏加更】 很多人都将毛文龙的死,归于他和袁崇焕的矛盾。 更有甚者,认为他有投降后金的倾向,所以才招致杀身之祸。 而在左梦庚看来,毛文龙的死,其实早已注定。 如果要给他的死因做一个概括的话,那么就是…… 他在军事上的失败,让经济上的问题无限放大,政治上失去作用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要追溯毛文龙悲剧的源头,或者包括袁崇焕的悲剧源头,还要从孙承宗和袁可立的离职说起。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毫无疑问,正是天启皇帝和阉党。 萨尔浒之后,明廷在辽东节节败退,沈阳、辽阳、广宁先后丢失,只剩下辽西走廊一块狭长地带。 在这个时候,为了挽回局势,天启皇帝派出了自己的老师孙承宗主政辽东。 鉴于明军已无力再战的局面,孙承宗制定了一个详细而稳妥的计划。 通过建立完整的防御体系,稳住辽东局势的同时,编练可用的军队,伺机反攻。 这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宁锦防线。 说穿了,孙承宗在辽东期间就做了两件事。 筑城抵御后金的进攻,练兵准备反击。 因他主政辽东期间素无战绩,后世不少人以此来黑他没有能力。 但很多人都忽略了一点,也是史书语焉不详的地方。 那就是在这个宁锦防线之外,其实孙承宗制定了一个涉及范围非常广的对后金的围困计划。 孙承宗的庞大战略,得到了两个人的大力支持。 一个是登莱巡抚袁可立,一个是天津巡抚李邦华。 孙承宗的具体战略是这样的…… 他在辽西,正面牵制后金,不给后金可趁之机。 李邦华在天津,起中间桥梁作用,勾连辽东和登莱。 袁可立在登莱,主要负责支援毛文龙和朝鲜。 除此之外,联系察哈尔部林丹汗、东蒙古各部和残余的海西女真、野人女真,从另外的方向对后金进行战略围困。 为了将林丹汗和海西女真、野人女真拉入这个阵营里,孙承宗启用了一个人负责奔走。 这个人就是左都督、抚夷总兵王世忠。 王世忠何许人呢? 其并非汉人,而是海西女真哈达部酋长孟格布禄次子。 万历二十七年,努尔哈赤攻破哈达城,哈达部覆灭。 年仅八、九岁的王世忠跟随家人来到了大明。 也不知道为何,万历皇帝就看上了他,亲自抚养在皇宫里。 因为辽东局势日益危急,孙承宗决定利用王世忠的身份,团结林丹汗和海西女真残部、野人女真一起对付后金。 林丹汗妻子苏泰大福晋是王世忠的侄女,靠着这个身份,王世忠成为了联系多方势力的中间人,并且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左梦庚为何对此事如此清楚呢? 因为原来的历史上,王世忠的女儿就是他的妻子。 而王世忠也在左梦庚降清一事上,起到了引荐的作用。 当时明朝、朝鲜、察哈尔部、海西女真、野人女真同时都面临着后金的巨大威胁,因此很容易结成了盟友,对付共同的敌人。 而孙承宗的战略,也给努尔哈赤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这一时段的后金完全施展不开手脚,面对着四面皆敌的处境,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可以说,只要再给孙承宗一定的时间准备,反攻辽东并不是不可能。 只可惜,猪队友出现了。 随着孙承宗的战略“靡费甚巨、了无寸功”,天启、阉党和他的矛盾也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双方产生矛盾的根源,并非真的是孙承宗花费了大量的军饷却没有成效。而是孙承宗把钱都用了,导致天启无钱可用。 天启要干什么呢? 他要修三大殿…… 工部经过核算,修建三大殿需要耗费三千万两白银。 这个成本把天启也吓了一大跳,觉着其中有猫腻。 他本人可就是木匠高手,对于建筑不算门外汉,于是亲自动手。最终到了天启七年,三大殿修缮完毕后,总共用银多少呢? 五百九十五万两白银。 如果单从户部、工部给出的工程预算和天启修建的实际花费比较起来,着实省了一大笔钱。 后世就有不少人以此夸赞天启,觉着他不错。 可你他喵的有近六百万两银子修房子,给孙承宗加强辽东防御他不香吗? 这作法和西太后有什么区别? 而且即使是五百九十五万银子,能从哪儿来? 只能减少在辽东和九边的投入上省出来。 这就是孙承宗和天启的根本矛盾。 作为天启的身边人,阉党当然明白主子的心思。加上政治上的矛盾,让他们立刻发动了对孙承宗的攻势。 用到口号嘛,就是那个。 【靡费无数,了无寸功】 并且这个口号让许多人信以为真了。 因为孙承宗到了辽东后,确实不打仗。 可一个大战略的实施,要想建功,必然是数年、十数年甚至要数十年才能看到回报的。 孙承宗因此而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 为了缓解“天下人”的质疑,孙承宗不得不动用还未成型的军队,草草地发动一次攻势,希望能够缓解天下悠悠之口。 这就是导致孙承宗下台的柳河之败。 其实柳河之败的结果,对明朝来说并未到伤筋动骨的程度,辽东的态度也没有发生根本的改变。 孙承宗的战略如果持续下去,后金依旧找不到任何的出路。 但这场败仗让孙承宗下台了,他制定的十面围困的战略,也由于阉党的为反对而反对彻底流产。 不但如此,阉党更是将手伸向了辽东。 结果袁崇焕和王之臣督抚不和,重现了当初熊廷弼和王化贞的情形。 袁崇焕怒而辞职,本来好好的辽东局势一泻千里,再无挽回的余地。 同时随着朝中东林党的溃败,天津巡抚李邦华、登莱巡抚袁可立也不得不下台。 没有了袁可立的全力支持,毛文龙也就成为了无根浮萍。不但没有守住辽东半岛,也只能坐视朝鲜被后金逼降。 他自己只能带着残兵败将困守孤岛,完全失去了对后金的牵制作用。 可以说,到了这个时候,毛文龙在军事上已经到了尽头。 后世那些认为困守皮岛的毛文龙能牵制后金的人,就和常凯申觉着卫立煌只要带领沈阳的国军西进、就能解锦州之围甚至战胜我军一样,全都是想当然罢了。 在许多人的眼中,双方的军事实力对比,就是数字那么简单。 好像有十万大军,就能发挥出十万大军的实力。 完全不考虑战斗力的。 毛文龙要是真的能够牵制后金,还需要看着后金逼降朝鲜,又丢了辽东半岛? 还不是因为打不过。 崇祯元年,各地明军因为欠饷哗变,源头就是天启和阉党埋下的祸根。 不但导致了左良玉被罢官,最严重的是蓟镇门户大开,也为黄台吉的入侵埋下了伏笔。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毛文龙虽然失去了军事上的作用,经济上也给明廷造成了巨大的负担。但他在政治上,还是有用的。 那就是后世他经常被人诟病的所谓投降后金事宜。 其实那些书信,只是毛文龙秉承明廷的意思,在与后金议和而已。 不但他在做,袁崇焕也在做。 所有说袁崇焕、毛文龙要投降后金的,其实都是故意黑罢了。 至于袁崇焕“五年平辽”的豪言壮语,很可能未必是平定辽东,而是让辽东平静。 倘若议和成功,辽东不就平静了嘛。 当然,这个说法没有任何根据,只是猜测。 不过毛文龙负责的议和事宜,终于在和后金八封书信往来后,彻底破产。 毛文龙和后金的书信往来,并不能作为毛文龙有意投降的罪证。因为他的这些行动,都有塘报上奏朝廷了。 这理所当然可以视作,其实明廷是在默许毛文龙和后金议和。 后世的许多观点认为,后金使者阔科的被抓,是导致崇祯下旨核定东江镇军饷的诱因。 但实际上,真正导致崇祯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是毛文龙给皇太极的最后一封信。 【阅汗来书,甚感不解。其骄恣失信,俾人生疑之处,我岂能不知乎?况议和之事,乃两国所愿,於两地有益之事。尔若不愿,则亦已耳!何以大言欺我?】 这样的话语,代表的意思只有一个。 那就是议和谈判彻底破裂。 至此,于明廷而言,毛文龙在政治上的用处也没有了。 第122章 羊入虎口 和后金的和谈失败,让毛文龙彻底失去了作用。 倘若他是一个明智的人,此时请辞,自然性命无忧。 奈何政治人物的选择,往往并不仅仅只是出于自身的考量。围绕其身边的群体才是导致许多看似精明的政治人物,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根源。 毛文龙舍弃不掉东江镇数十万军民,更加舍弃不掉由此带来的风光,自然也就只有走向末路一途。 劫掠登莱,终于坚定了明廷除掉他的决心。 因为这样的东江镇,不但不能成为朝廷的助力,反而会成为威胁自身的凶器。 谁也不知道,毛文龙日后会不会再次劫掠登莱,闹出更大的风波来。 至于说什么袁崇焕杀毛文龙导致己巳之变,纯粹是牵强附会。 自从林丹汗被后金打跑后,己巳之变就不可避免了。 左梦庚把自己的见解一说,瞿式耜、张继孟惊愕不已。 他们和这个时代的许多中低级官员、普通士人、寻常百姓差不多,能够看到的只是短时间内的事态。 像左梦庚这样从一个大格局角度,跨越很长时间线来分析战略趋势的做法,还是初见。 但就着地图听着左梦庚的分析,两人都知道,左梦庚的分析一定是对的。 大家都对辽东的局势忧心忡忡,都在评判哪一位官员、哪一位将领做的好与不好。却从来没有想过,从大的战略上,明朝已经落入了败局。 张继孟本来还想问问左梦庚,当前局势如何解决。想想这个少年的心迹,恐怕巴不得明朝一路败亡下去呢,也就不问了。 毛文龙劫掠登莱一事,虽然产生了不小的震动,但山东官场整体还算平静。 左梦庚暂时也顾不上别的,依旧努力发展自己的实力。 五月份的时候,福耀集团各地的经销商陆续回来,一个个的都疯了。 要货! 有多少要多少! 他们将玻璃制品运到各地行销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世人根本就没有见过如此精美又如此廉价的玻璃制品,非常舍得掏钱。 销售货款结算后,福耀集团第一批生意就净入账八万两白银,比得上钞关衙门了。 这样的生意,让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 “左兄,平板玻璃的当地生产,必须加紧。山西那边的诸位商人翘首以待,托我给你带句话。只要你答应了,钱……不是问题。” 左梦庚当然更想赚钱,便道:“王兄勿忧,关于建立分厂一事,我和诸位股东已经议定。王兄这次回去,就可以成行了。” 王蔚然大喜。 心想终于可以窥探耐火砖的秘密了。 然后回程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一船接着一船的耐火砖随行。 “这……这是怎么回事?” 福耀集团的管事理所当然地道:“不是要建立分厂嘛,没有耐火砖怎么搭建冶炼炉子?” 王蔚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望着临清的方向,几乎咬碎了牙齿。 王蔚然气炸了的同时,徐尓路可是红光满面。 “妹……贤弟,这次的货可得多给我准备一些。你是不知道呀,南直隶别的不多,就是有钱人多。上次的八万件货,不到两天就卖光了。有些人更是豪气冲天,提前在我这儿预定了上万件的货。除此之外,这分厂南直隶也得有,这等玻璃窗户和镜子啊,更受南人喜欢。” 徐尔觉不想见左梦庚,生意就由徐尓路接管了下来。 结果只走了一次,徐家净赚一万多两白银。 徐尔觉立刻就觉着左梦庚清新可人起来,那股子热情劲…… 估计让徐若琳和左梦庚立刻完婚,他都会举双手双脚赞成。 人的态度一旦转变,那就非常自觉。 “贤弟所需的重石,我这次又带来了三百斤。全在船上,尽可取去。” 这可比王蔚然自觉多了。 铁料、煤炭左梦庚是催了一次又一次,才送来第二批。 估计要不了多久,王蔚然就会以此来卡脖子,逼左梦庚交出耐火砖的配方。 左梦庚已经在筹划,另辟原料供应渠道了。 他将此事和徐尓路一说,徐尓路没有半点犹豫。 “此事交给我了,区区煤铁,多了不敢说,每月各供应一万斤,还是不成问题的。” 左梦庚大喜。 “兄长不愧是自家人啊。” 徐尔觉把着他的手臂,同样情深义重。 “没错,我们是一家人啊!” 经销商第二次领了货物份额,没有多停留一天,就踏上了归途。 这一次他们更急。 因为回去之后,就可以筹建分厂了。平板玻璃和镜子两种受众更广的产品,所能带来的收益,是其他玻璃制品根本比不上的。 而巨大的收益,也让左梦庚日渐萎缩的钱袋子再次充裕了起来,陆陆续续转化为了枪炮,让后营渐渐齐装满员。 就在他忙于训练的时候,一个意外的人出现了。 “哥哥……” 左羡梅在仆人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虽然头上戴着幂蓠,依旧好奇地打量四周。 左梦庚颇为奇怪。 “你怎么来了?” 左羡梅凑近了他身边,看来很不适应太热闹的环境。 “你都好久没有归家了,母亲很担心。还有,你让我做的铅笔,我已经做了好多,也不知道你还要不要,我都带了来。” 听说又有铅笔供应了,左梦庚高兴不已。 “太好了,正愁文具不够用呢。” 左羡梅见事情说完,便道:“那……那我回去啦。” 左梦庚不让她走。 “何必着急回府?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而且春光明媚,好好游玩一次吧。” 左羡梅有些紧张。 “这样……这样不好。” 左梦庚受不了了,抬手将她的幂蓠摘了下来。 “戴这玩意儿干嘛?不闷吗?” “啊……” 左羡梅吓坏了,忙去捂脸,却被左梦庚拦住了不让。 “遮遮掩掩的干什么?你很丑吗?” 左羡梅急的都要哭出来了。 “哥哥忒也鲁莽,女子……女子岂可轻易示人?” 左梦庚指着周围走来走去的人。 “她们就不是女子吗?她们为何就可以示人?谁说女子不可示人的?” 左羡梅藏在左梦庚身后,偷偷看着四周,果然发现有许多妇人自然自在地走来走去。 甚至还有许多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蹦蹦跳跳,边说边笑,根本不顾虑周围的目光。 “怎可如此?须知……” “女子也是人,男人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世间,女子也就可以。再说了,我妹妹美艳天下无双,正该昂扬自信,令世间须眉崇慕才是。何须遮遮掩杨,你又没犯什么错?” 左羡梅说不过他,只是干着急。 “哥哥忒也离经叛道了。” 两兄妹正拌嘴呢,有人走了过来。 “千座。” 是个女人。 左羡梅探头看去,发现竟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 更加令她惊诧的是,这女人不但没有遮掩面孔,反而还穿了一身和左梦庚一样的军装。 唯一不同的是,这女人胸前的条杠没有哥哥的多。 然后她就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千座,目前营部要求的军装,我们被服厂已经全部生产完毕。接下来是暂时停工,还是继续生产。” 左梦庚立刻做出布置。 “生产不能停,过不了多久,我军可能就要打仗。到时候物资的消耗肯定会很多,军装也一样。另外你可以在被服厂里分出一个部门,我帮你们从外面接生意。” “做生意?” 那女人有点吃惊。 “我们也能做生意?” 左梦庚说明了情况。 “福耀集团那边现在有一万多名工人,为了方便管理,我和股东们商议,要给工人提供统一的工作服。数遍临清,能够大批量制作衣服的,只有咱们的被服厂。好好做,一万多件衣服,这笔收入可不小,算在你们被服厂单独的账上。” 那女人笑的无比爽朗,毫不扭捏。 “哈哈,那这样一来,我们被服厂也能创收了。” 左羡梅把所有的话都听在耳中,心里只是急切。 这女子为何如此豪放,全然不行妇人之道?而且还穿着军服,成何体统? 就在她纠结不明时,身子一晃,竟被左梦庚推到了前面。 “小妹,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后营被服厂厂长王秀芹中尉。” “王厂长,这是我妹妹,左羡梅。” 听左梦庚竟然直接将自己闺名说出,左羡梅几乎晕了。 早知如此,不来好了。 第123章 回不去的左小妹 看着花一样的左羡梅,王秀芹不禁赞道。 “你家妹子真漂亮,不愧是富家小姐。咱们庄子上,就长不出这般模样来。” 既然已经露面了,左羡梅也不能失礼。 “见过……嗯……” 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 “你是叫王厂长,还是王姐姐,亦或者是王中尉,都可以。” 左羡梅还是不习惯以官职、军衔称呼女子,只得道:“见过王姐姐。” 王秀芹问道:“妹子咋不到这边来?这边多好啊。是不是千座不让你出来?你和姐说,姐帮你训他。” 左羡梅吓了一跳,心说你不是我哥哥的下属嘛。 哪有下属说教上官的? 左梦庚赶紧自辩。 “可不是我不让她出门的,她呀,非要学什么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也很无奈啊。” 王秀芹看出来了,左梦庚似乎对这个妹妹很着急。 她眼珠子转了转,决定帮忙。 “妹子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玩玩,到处看看。走,姐带着你。” 二话不说,她直接抓住了左羡梅的手,拉着就走。 左羡梅大急。 “哥哥……” 奈何她这娇小姐的力气,怎么能和王秀芹这种庄户女人比? 根本挣脱不开。 左梦庚和王秀芹,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没事,有王厂长陪着,我也放心。你出来一次,顺便散散心,享受享受阳光。” 左羡梅欲哭无泪,觉着自己好像被绑架了。 一路被王秀芹拖着,都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只是觉着这里好大,人好多。 王秀芹拖了一会儿,见看不到左梦庚了,左羡梅也认命不挣扎了,就放慢了速度,陪在左羡梅身边,给她介绍周围情况。 “你看,这边就是军营,全都是壮小伙。要是看着你这样水灵灵的大姑娘呀,保证都走不动道啊。” “哎呀,王姐姐,岂可说这些……这些……” 左羡梅什么时候听过这等疯言疯语,吓的腿都软了。面红心跳,也不知道在害羞什么。 王秀芹看在眼中,心底偷乐。 没想到霸气十足的左梦庚,居然有这么一个怯生生如花骨朵一般的妹妹。 如今这世道,这样的人儿要不是生在富足家庭,可怎么活啊? 王秀芹又指着另一层黑烟滚滚的地方道:“这边都是工厂,炼铁的、造枪的、造炮的,啥都有。你是没看见那帮铁匠打铁的时候呢,全都赤着身子,壮的和熊一样。” 左羡梅都要哭了。 这位姐姐太过分了,居然连男人的肉体都看。 “妹妹要不要去看?” 左羡梅吓的脸色煞白,寻死的念头都有了。 “姐姐……姐姐休说此言。” 见左羡梅不愿意,王秀芹叹了一口气,似乎有所遗憾。 幸好她没有强拉着左羡梅去参观工厂,而是穿过去后,径自去了庄子。 到了这边,画风完全不一样。 黄灿灿的庄稼田连阡陌,一派欣欣向荣。远处的风中传来阵阵童音,朗读的《三字经》清晰可闻。 许多庄户在田中劳作,勤劳笑语交织,尽显人间烟火之气。 到了这里,左羡梅总算是缓过来了。 “这里的庄稼真好,今天算是丰收了吧?” 看到沉甸甸的麦穗将麦秆压的重重低头,王秀芹也是满心欢喜。 “还不是千座弄的好,开春就让大家伙挖了沟渠,还在河边立了水车。今年旱成这样,就咱们庄子上的地得到了浇灌,庄稼才长这么好的。” 左羡梅第一次接触到庄稼,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近距离观察麦穗。 别看她平常总以仕女自居,可到底还是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童心未泯。对于新奇的东西,还是会暴露出本性来。 “听说去年饥荒,饿死了不少人呢。今年丰收了,不会再挨饿了吧?” 王秀芹眼神一黯,轻声道:“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左羡梅一身明艳精美的仕女服,走在这乡间小路上,不要太显眼。惹得干活的农人,纷纷看过来。 “王厂长,这么俊的姑娘,是谁呀?和俺家大小子差不多,给说道说道呗。” 左羡梅羞的直躲,根本受不了平民百姓的直爽。 王秀芹当场就骂了回去。 “呸你个白老瞎,还真没叫错。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可是咱们千座的妹子。就你家那混球,转世投胎都配不上。” 听到是左梦庚的妹妹,农人们立刻热情不少,纷纷招呼起来。 明明受不了被那么多的目光盯着,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一张张朴素的脸亲切地和自己打招呼,左羡梅还是有了一种从未体会过的触动。 这种感觉让她很是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急的手忙脚乱。 王秀芹看出来了,怕她为难,忙拉着走。 “妹子,咱们去我的服装厂看看。那里都是女人,你能自在些。” 两人到了庄子外围,走上一条平坦的小路,绕过庄子,很快就见到一座大院。 高高的围墙占地甚广,看不到里面情形,只能听到里面闹哄哄的很是热闹。 进出的路只有一座大门,此时虽然敞开,但门口有持刀的卫兵把守。 走的近了,左羡梅才愕然发现,这两个卫兵居然也是女人。 穿着和王秀芹一样的军装,因为多了武器,别有一番英气。 看到王秀芹过来,两人举手敬礼,一如左羡梅先前见到的男兵。 不但如此,王秀芹还拉着左羡梅到了旁边的桌子处。 “妹子你不是厂里的人,所以进去必须登记。来,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身份。” 左羡梅惊诧这里的严格。 “以我的身份,也要做这些?” 王秀芹噗嗤一笑。 “别说是你,就是你哥哥来,都得登记。千座可是说了,严格的管理制度才能保证万无一失。这里这么多人,又是棉布又是棉花的,万一管理不善出现意外,损失可承担不起。” 左羡梅吐吐舌头,对左梦庚的治军方略第一次感受到了。 铅笔就是她做的,所以怎么用她比绝大多数人都好。而看到她写在本子上的名字,王秀芹不禁艳羡。 “你的字真好看,不像我们,和狗爬的一样。” 明明是粗俗之语,可左羡梅仍旧笑了出来,不似一开始那么别扭了。 随着王秀芹走进被服厂,才发现里面占地非常辽阔。足足四五个大厂房,总是有人不时进出。 空地里停着许多马车,有在卸载棉花、棉布的,有在装载衣服的。无一例外,所有干活的人居然都是女的。 看到一个女人愣着扛着两包大棉花往里走,左羡梅不得其解。 “这种活儿,为何不让男人在做?” 王秀芹还未回答,旁边一人嚷嚷起来。 “让男人来干,俺们还咋挣钱?挣不了钱,在家里都抬不起头。现在俺们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家里的爷们都不敢给俺们脸色看。再骂骂咧咧的,看老娘不大耳刮子抽他。” 笑声哄起,弄的左羡梅还以为进了女贼窝。 可看着这些女人们洋溢着笑容忙里忙外,不知道为何,和家中沉闷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秀芹拉着左羡梅,一个厂房接着一个厂房带她参观。 “这里是裁剪厂,不用干别的,只需要把布料裁剪好就成。那边是蓄棉厂,做冬装的时候用来填装棉花。不过现在天热了,穿的都是单衣,暂时就停工了。那边是缝衣厂,成衣都是从那边出来的。” 一圈走下来,左羡梅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里怕不是有上千人吧?” 王秀芹很自豪地道:“整整一千两百五十七人。” 左羡梅第一次露出敬佩的神情。 “姐姐以女流之辈,可以管这么多人,真的了不起。” 王秀芹却没有那么多感触。 “这不是没办法嘛,当初哪儿、哪儿都缺人,我胆子大,加上针线活儿好,就当了这个厂长。” 看着大气明朗、浑身上下都充满活力的王秀芹,左羡梅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往日左梦庚、徐若琳说的那些话。 凭什么女子就不能闯出一片天? 这胡思乱想中,有人跑过来。 “厂长,这八十九件军装可以入库啦。那个……八十九咋写来着?” 王秀芹接过账本,闻言不禁骂道:“教了多少次了,这么简单的数字都记不住。你呀,要是拿出吃饭的劲头学,还能记不住?” 那人被骂的羞愧不已。 “俺不是脑子笨嘛。” 左羡梅回过神来,看到王秀芹正在往账本上填写数字,写的是阿拉伯数字的89。 她认识,因为她可是第一批学习者。 而且论起数学能力,她远比后营许多人都要强。 见状不禁道:“这样做账不行的。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这里增加了八十九件军装,那么就要有相应的布料损耗。这样账目才能一目了然,也不怕出现纰漏。” 看着左羡梅三两下就在本子上画了一个从未见过的表格,然后又将各种数字填入其中。 原本乱七八糟的账册,立刻变得鲜明起来,王秀芹眼珠子都直了。 “妹子,快点帮帮姐姐。我被这什么账哟、数字哟,弄的头昏脑涨的。这要是出了差错,可怎么对得起千座啊?咱后营规矩严,要是出了问题,可是要挨罚的。你也不忍心姐姐受罚吧?” 左羡梅没想到只是对账册发表一下看法,居然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可是看看王秀芹哀求的可怜模样,她又不是惯会拒绝人的。 “那……那好吧。” 第124章 人才的培养方式【补不要脸的嘴老师万赏加更】 从一开始,左梦庚的基业就很粗糙。 人才的匮乏,始终是困扰他的最大问题。 这也是左梦庚将后营限制在三千人的主要原因。 如果他真的有心,挤走刘源清或者让刘源清变成傀儡,在有曹文衡、瞿式耜、张继孟配合的情况下,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而以临清协的名号,直接聚拢起数万人的军队,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他很清楚,这样的军队,并不比那些在陕北作乱的农民好多少。 兵不在多,贵在精。 将这三千人培育好了,就是三千颗种子,能为他带来源源不断的强军。 一直到现在,所有的武器都装备到了部队,左梦庚也不认为后营是一支强大的军队。 因为这支军队没有和任何敌人交锋过,还只是一个用幻想来磨炼的襁褓。 不经过鲜血洗礼,不经过牺牲磨砺,不可能诞生伟大的军队。 缺少人才的地方,不单单只是后营。 工厂、庄子上,同样如此。 虽然有了一百多个秀才、童生,但这些人掌握的旧知识让他们在接受新理念的时候,反而不如一张白纸的普通人。 左梦庚只能将这些人放到一些基层的位置上,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一边蜕变。 加上他亲自负责的教育,慢慢的积攒可用之才。 这是他的基业能够维持目前规模的极限。 左梦庚在等,等一个可以让后营蜕变的良机。 王秀芝的被服厂,却迎来了先机。 左羡梅的出手,一下子解决了困扰被服厂许久的账目问题。 从左梦庚那里学到的皮毛会计手段,被左羡梅应用到被服厂的财务问题上,却成为了神兵利器。 原本需要王秀芹等人核算十天半个月的账目,左羡梅仅仅用了一个上午就解决了。 原本看着她娇滴滴的模样,大家伙都不是很瞧得起她。 庄户人家,即使是女人,没有力气也就没用了。 但左羡梅展现出来的学识,一下子征服了大家伙。 “唉呀妈呀,妹子,没有你,光算账就能累死俺们。不行,回头俺要跟千座说说。你这么厉害,总躲在家里怎么成,来这里帮帮我们多好。” “我……” 左羡梅本能地想要拒绝,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忙碌的时候,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让她颇为不舍。 王秀芹是个脾气躁的,可不会客气。 看看时间,抓着她手往外走。 “到饭点了,咱们先去吃饭。下午千座要去学堂讲课,俺和你一起过去,正好和他说说。” 去往食堂的路上,左羡梅很是好奇。 “哥哥还给人讲课吗?” 那个哥哥,经义文章是从来不屑于顾的,居然去给人当老师,也不怕误人子弟? “千座不讲课,俺们从哪儿学的文字、数学和算账?俺跟你说呀,千座对学习要求可严了呢。后营那边,有中队正因为对学习不积极,都被他撤职了呢。” 食堂吃饭的模式,又让左羡梅大开眼界。数千人一起吃饭的场景,更是令她终生难忘。 虽然只是很普通的食物,可数千人一起搅动饭勺的动静,还是让她胃口大开,破天荒地吃了两个馒头。 下午,两人转去了学堂那边,很容易就找到了左梦庚上课的地方。 今天居然不是在教室里,而是在操场上。 四、五十个小孩子排排坐,全都好奇地看着左梦庚手中的铁制长筒。 而这个铁制长筒,当真是让左梦庚欲哭无泪。 耗时近六个月,望远镜终于做出来了。 做钨钢铣刀、做雷酸汞、做平板玻璃都没有这么费事,为何望远镜这么难呢? 因为工匠们一点磨制镜片的基础都没有。 大明想要找到懂得磨制水晶、玻璃的匠人本就不多,即使有也很难请来。 左梦庚早前遍访过临清,多方打听,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匠人。 没有办法,只能从现有的匠人和流民中寻找手艺精巧的,从零开始培养。 如果说手艺还能慢慢打磨熟练,可毫无学识的匠人成为了制作望远镜的最大难关。 制作望远镜的镜片,可不是随便动手就能磨制出形状的。 这里面涉及到精密的光学知识,还要有非常好的演算能力。 虽然把一片凹透镜和一片凸透镜装在圆筒的两端,就能实现望远镜的基本功能。但这样的望远镜,平常玩玩还行,根本无法用作军事。 因为可观察距离太近了,几乎和目视没有太大区别。 而要想最大发挥望远镜的效能,就必须要通过严格的计算,来确定凸透镜、凹透镜的规格,以及圆筒的规格,还有出瞳距离。 当然了,要想做出最顶级的望远镜,还要在其中添加棱镜。 但以这个时代的技术…… 工匠们还是将凹透镜和凸透镜磨好吧。 所有的计算基本上都是左梦庚一个人完成的,然后交给工匠们磨制。 可因为工匠们不懂数据,在磨制的过程中不可避免会出现一次次的差错。 工匠们只能一点点地修正错误,自然费时费力。 至于废掉的镜片,那就更加不知道有多少了。 每当这个时候,左梦庚就不禁想起远在京师的那个姑娘。 要是她在,以她精湛的计算能力和几何知识,绝对可以帮自己解决许多问题。 回到了家中,没有了可以沟通交流的人,她一定很闷吧? 左梦庚猜错了。 徐若琳非但不闷,还很忙。 徐光启的书房,已经被她征用了。 徐若琳正在做一件大事。 编译《几何原本》。 确切地说,是编译徐光启和利玛窦合着的《几何原本》。 从左梦庚这里接触了更加新式的数学表达习惯和方式后,徐若琳愈发觉得徐光启翻译的《几何原本》太过于晦涩,不便于阅读和理解。 她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了徐光启听,还特意编译了一部分给徐光启看。 徐光启略一琢磨,就发现徐若琳的改编更加精炼,也更利于阅读和使用,便对她的做法大力支持,还提供了自己的书房。 这让徐若琳大受鼓舞,立刻投入其中。 她的野心不仅仅只是编译《几何原本》的前六卷,还打算将后面的九卷也编译出来。 全新的编译版本中,徐若琳全然照搬左梦庚的方式。 将汉字原有的从右至左、从上至下的书写习惯,改为了从左至右、从上到下的模式。 计算公式也以字母、符号和图形相结合的方式来表达,一下子让原本繁仄的书稿变得清爽了起来。 可很显然,做这项工作必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徐若琳单独来做,进展并不快。 目前临清能够生产玻璃的地方有两个。 一个是福耀集团,一个是后营玻璃所。 后营玻璃所生产的玻璃品质更好,纯度更高,清晰度几追后世的玻璃。 只因为这里的玻璃在制作的过程中添加了纯碱。 高清晰度的玻璃,也是制作望远镜的基础。 这是机密,即使后营内部,也仅有极少数人知晓。 现在,望远镜终于出现了成品。在给军队使用之前,左梦庚拿着来到了学堂。 相比起学堂里其他的老师,他负责的课程并不中规中矩,也不限定什么讲授内容。 左梦庚很清楚,论起给孩子们的启蒙,他远远不如那些秀才和童生。 哪怕他可以把后世一些儿童启蒙的办法拿过来,但他没有从事过这个行业,是十足的门外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这个时代的孩子们,打开想象的大门,让他们的未来拥有无限的可能。 这也是他最希望的。 毕竟军人、官员都好办,一点点培养,从实践中成长总能够得到足够的数量。 但数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化学家等等,才是能不能让中华民族走出不一样道路的关键。 他没有能力将孩子从无到有培养成最顶级的科学家,因为他所掌握的知识,到了某一个层次也后继乏力。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孩子们还小的时候,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让他们接触到这个世界的未知。 就比如现在,左梦庚将望远镜摆在大家的面前。 “今天,我来让大家了解一下,什么是光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