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第1章 乱世重生,大贤良师是我兄 五百万彩票发放中心。。。由于剧情需要,部分人物出场可能会略微调整,请彦祖和亦菲把智商暂存在此,领取五百万封口费(最终解释权归张三所有)。 “裴哥!裴哥!三郎吐血晕过去了,你快过来看看!”一个十来岁的小童惊慌失措地大喊。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名叫裴哥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来。他约莫十五六岁,面相憨厚,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 他伸手探了探地上昏迷少年的鼻息,强作镇定道:“三郎还有气!八成是被山猪撞晕吐血了。”解开少年的衣服,胸口没有塌陷,沿着肋骨摸了一圈,没有发现骨折。 “别慌,别慌!”他嘴上安抚着,自己心里却慌得不行。 裴哥伸出大拇指,黑黑的指甲盖掐在三郎的人中上,还不忘和身边人交代:“张家大兄教过的,人晕了别乱动,掐人中能醒!” 一边掐着,一边转头吩咐小童把农具拿过来,脱下衣服绑成了一个步舆(担架)。“晕倒的人得平躺,要挪动就得用这个!”旁边几个半大孩子纷纷点头。 蒙眬间,昏迷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瞬间被头顶一圈大鼻孔惊得一哆嗦!同时只觉得嘴也痛胸口也痛,一句国粹脱口而出:“我屮艹芔茻!这是哪!” 自己躺在地上,身边站着七八个人,大的十五六,小的八九岁,年纪还小,但鼻孔都挺大,七嘴八舌的一片嘈杂。 “我怎么了?”虽然还不清楚面前这一群人谁是谁,他下意识地问道。 单膝跪在地上的少年抬起掐在他嘴上的手,在身上擦了擦指甲盖里的血,邀功似地说:“三郎你可醒了,你家大郎君教的法子果然有效。” “开春了,我们今天进山翻地,遇上野彘下山找食,咱俩打了几只小的,没成想大的来了!” “三郎你仗着力气大,让兄弟们先撤,自个儿与那山猪周旋,结果被它一头撞到树上吐血晕厥,得亏我老裴引开那畜生,才把你救回来。” 我被猪撞树上了?我明明在逛商场!少年的脑浆子在飞速思考中搅成了一团浆糊。 见少年没吭声,老裴招呼众人将他抬上步舆,扛起打到的野猪崽子,一行人匆匆往村里赶。 步舆晃晃悠悠,少年陷入了昏睡,再睁开眼已经躺在了床上。 这是一张约一米二宽的架子床,床架上空荡荡的没有挂床帷,身上盖着一床黄褐色不知名材料的被子,手感粗糙。土坯墙,木门窗,装修风格略显古色。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却是摸了个空。 伸手的动作牵扯得胸口一阵生疼,会疼,那看来不是做梦,我这是穿越了! 他叫张梁,是一头较为优质的单身社畜。身体健康,工作稳定,外形虽比不上看书的各位彦祖,也算是五官端正,眉眼是眉眼,鼻子是鼻子,每个月车贷房贷都没有断供,经济条件还可以。 本来正要去吃饭,只听商场里一阵骚乱,眼前一黑……再睁眼,就给人“垫背”了,八成是倒霉催的被砸没了。 这具身体也叫张梁,今年十五,排行老三,大哥叫张角,二哥叫张宝。 白日里自己组队进山干农活,结果和野猪干架没打过,被野猪撞树受了伤,被自己捡了个尸,鸠占了个鹊巢。 老裴叫裴元绍,是自己的发小,和自己同岁。 心中顿时一阵激动,“卧槽!黄巾起义啊,大贤良师是我哥。上辈子我没得选是个社畜,这辈子我想做个好人,不能上线几个月就被人团灭了!” 看眼下这家庭条件,不知道有没有开始传教布道,张梁心下暗想,得找机会好好问问情况。那个二五仔唐周,必须提前摁死!黄巾大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经常混番茄的朋友都知道,合格的穿越党必然都有系统傍身。 他立刻在心底呼唤:“系统,系统”,没回应,“统子哥,统子哥”,石沉大海,“系统爸爸,系统爸爸……” “叮~”一声脆响,来了,它来了!“诶!我在!感应到宿主强烈的意愿,系统匹配中。。。。。。匹配完成度100%,请问宿主是否绑定系统爸爸?” 张梁虽然已有心理建设,但还是没料到来了一个活爹。 “叮。”又一声提示音,来不及查看系统消息,一股巨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张梁大脑宕机,再度昏迷过去。 半晌之后张梁才从信息冲击的余波里缓缓醒来,查看了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位于古代环境,赋予宿主古文精通。” 他粗略扫了眼系统面板,完成系统任务获得积分,使用积分兑换物品。 系统商城里包罗万象,从农耕种植到火箭上天,从母猪的产后护理到外星人驯养,主打的就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买不到!只是目前所有物品都呈现不可兑换的灰色。 “我是穿越客张梁,你是个什么系统?” “宿主是否知道‘哥哥文明’?”系统不答反问。 “哥哥文明,你要赡养全人类?”张梁可是看过大刘科幻文的文化人。 “本系统比哥哥文明更高级,来自‘爸爸文明’,宿主以后叫爸爸可以呼出本系统。”系统有点儿傲娇。 “无所叼谓,奖励好我管你叫爹,奖励不好你看我骂不骂街。”吐槽了一句,他又发现了华点,“系统,积分怎么搞?” “完成任务可以获得积分,或者货币兑换、实物回收。货币兑换比率:1斤黄金(东汉1斤=223克)=钱=100积分,实物回收按2023年拍卖价格,折算为黄金后兑换积分, 折合人民币1千元=1积分。” “现在有什么任务?”张梁追问。 “宿主所属势力级别太低,没有适合的任务。” 张梁暗骂:“那不是纯氪金!你看我这家境,像有钱的样子?” “不要在心里亵渎本系统,氪金使你变强,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么,你到底是不是穿越客?!” 张梁赶紧认怂,又问:“2023年古董最高拍卖价是多少?” “截至2023年,青铜器皿方罍(西周)以2.58亿港元居青铜器榜首,书画类《砥柱铭》(黄庭坚)以4.368亿元居书画榜首。” 一个青铜器就是25万积分,张梁暗暗咋舌,问道:“拍卖价这么高,不会破坏平衡么?” 系统:“宿主你都有系统了,竟然会考虑这个问题,我的存在就是破坏平衡。” 一拍脑门,对哦!开挂还讲什么武德?明天就拉队伍当“卸岭力士”去考古!绝对保真,一个高仿都没有,纯纯的“show me the money”,有挂的感觉,真爽! “开服奖励,新手礼包,激活码有没有?” 毫无反应。。。。。。 “系统爸爸,有没有我的新手礼包?”张梁一脸谄媚。 “叮!新手礼包已发放,绑定奖励积分100点,具体功能请宿主自行体验。”系统回应。 张梁打开系统面板,100积分已到账,再看那“外星人驯养指南”后面跟着的一长串零,顿时发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 第2章 劝兄造反,但别那么急造反 暮色四合时分,张梁再度醒来,两位兄长早已从外归来。 大哥张角三十多岁,身高约莫一米八,一袭杏黄道袍加身,发髻高绾,唇颌蓄须,倒有几分仙家气象。二哥张宝二十出头,比张角矮了半个头,一米六五左右,黝黑的面庞却比兄长更显沧桑,那是贫家子弟早当家的印记。 张角抚着张梁头顶轻叹:\"三郎你今日行事莽撞,幸好并无大碍,若真有个闪失,九泉之下我们怎向父母交代?\" 张宝递来药碗打趣道:“大力娃,下回进山可记着,一猪二熊三老虎,这山猪还不是你徒手可敌的。” 汤药入口,苦涩异常,张梁放下药碗,却目光灼灼:“兄长,此番我虽然莽撞,昏睡中却是得了奇遇。梦中神人授我天机,实乃因祸得福。” 张角只当他说笑,摇头道:“开春的山猪肚里无食,最是凶悍,你能捡回性命已是祖宗庇佑。” 正说着,大嫂苏婉轻轻走进来收走药碗,这位中山郡商贾之女虽不是书香门第,却也知书达理。 自父母亡于时疫,家产尽失,全赖这位长嫂操持四口之家,拉扯着两个弟弟长大成人。夫妻二人成亲好些年,却还没有生育,家庭关系极为简单。因为张家贫寒,前些年还得了苏家不少照顾,尽管两家相距不远,大嫂这几年没有正式回过娘家。 待大嫂出了屋去,室内只剩兄弟三人,张梁突然正色:“大兄的太平道,如今已遍布冀州了吧?” “劈啪。”一个灯花炸开。 张角面带惊诧,太平道立教之事他与张宝两人经手,因幼弟张梁不不到弱冠,担心他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从未与他提及过。 “大兄不必吃惊,神人带我入梦神游千年,梦里我见到太平道因叛徒告密,仓促起事终致……”张梁却话语不停,声音渐沉,将黄巾败亡、三国鼎立直至唐宋元明清朝代更迭的沧桑巨变娓娓道来。 说到蒙元暴政汉人摔头胎,张角指节发白;提及明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时,他拍榻叫好;听闻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位太平道人更是目眦欲裂。 “后来呢?”听到满清闭关锁国,华夏落后挨打之时,张角急声追问。 烛火摇曳中,张梁的瞳孔映着跳动的火焰:“华夏落后了百余年,也被欺压凌辱了百余年,以至于委奴国一介蕞尔小国都敢入侵我中华大地。” 张角怒声道:“番邦附庸岂敢如此!” “大兄,这是神州千年未有之浩劫,委奴人行三光之策,所谓三光者,便是杀光烧光抢光,更是将我汉家女子强掳为军奴,供委奴军人泄欲所用,比之娼丨妓还不如。国都城破后,委奴人在城中烧杀抢掠,短短月余时间,城中30余万人被杀,幸存者百不足一。” 说到此处,张梁想起南京城里那座遇难同胞纪念馆,心情也是一阵压抑与难受,张角更是头发上指,目眦欲裂。 “自委奴侵华以来,全国军民伤亡三千五百万之众,委奴之暴行,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大兄,若有朝一日,定然要除恶务尽。” 张角闻言点头不语。 “所幸民族觉醒,有能人志士带领大家抗击外侮,历经多年战乱后,重新定鼎神州,韬光养晦数十年,已然重返民族之巅,世人皆称东大。” 张角闻言放松不少,“再往后如何?” “梦及此处我便醒转过来,再往后便是不知了。” 张角默然半晌,道:“三郎,我立教太平道,本是为了治病救人,并不敢有造反之心。” 张梁心知大哥这是听说黄巾起事数月便败亡,心中有了退意,手撑着床沿,看着张角的眼睛,“大兄,大汉享国四百年,朝廷内有宦官后宫乱政,外有权臣外戚掌权,主少国疑已是积重难返,地方世家豪族兼并土地,百姓民不聊生,你治病救人,能救几人,就算救得了钜鹿,能否救冀州,可能救天下?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张角眼神挣扎,并未言语。 “前汉文景盛世,只是堪堪饿不死人;昭宣名为中兴,然而地主田连阡陌,农民无地可耕,纷纷卖身为佃为奴。光武定国之时,人口不及前汉半数,行度田令以保民生,至如今百余年,生民口数五千万,而土地却已兼并成灾,失地流民不知凡几。大哥,太平道教众里有地农户有多少,佃户有多少,流民又有多少,你可知道?” 张角黯然道:“十之三四是流民,十之三四是佃户,只有两成农户还有地,也尽是薄田与山地。” 张梁道:“大兄,良田在哪里,都在世家大族手中,世家仓满廪实,却不交税纳粮,百姓的薄田产量本就低,除去田赋口赋,家中余粮所剩无几,一遇天灾收成减产,便又沦为佃户与流民。贫者愈贫而富者愈富,这便是眼下流民遍地之因。” 见张角仍在犹豫,张梁又添了一把火:\"大兄可还记得,父母过世后,家中那几亩田地去了何处?\" 张角闻言,脸色顿时黯淡下来,这时二哥张宝说道:“为给二老置办棺椁,不得不将祖产抵押给周家...” “后来呢?”张梁紧追不舍。 “前年行医攒了些银钱想去赎回,”张宝攥紧了拳头,“那周家竟只肯归还几块贫瘠山地!” 张梁转向张角,声音愈发激愤:“大兄你看,良田变荒山,收成全看老天脸色。眼下勉强糊口尚可,待子侄辈长大,若遇荒年……”他说到此处,喉头哽咽,“不是我们要反,是这世道逼得人不得不反啊!若太平教能成大事,这天下再无流民,岂会有汉家旁落异族掌权,乃至被委奴国欺压的祸事!” 张角久久不语,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终于,他重重握住张梁的手,眼中迸出决然之色:\"赔上你我性命,这世道...也该变一变了!\" 张梁粲然一笑,历史就应该回归原本的轨道上,不过方向嘛,得按我的指引来走。 张梁道:“大兄,我尝闻,卧久者行必远,伏久者飞必高,鱼乘于水,鸟乘于风,人乘于时,命由天定,运由己作。而今太平道既已立了教,便要替天行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但当从长计议,不可行梦里旧事。” 张角与张宝两人并不说话,静静看着张梁发挥。 “梦里我见到太平道黄巾起事,虽声势浩大席卷天下,却短短数月间便被汉室平定,数十万黄巾军也为他人做了嫁衣。一则是叛徒出卖仓促起事,二则是粮草辎重与兵甲武器准备不足,三则是无人治理,全凭一腔武勇攻伐打杀,须知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二人异口同声发问:“那叛徒姓甚名谁?” 张梁道:“二位兄长,我知道你们急,但先不要急。既知姓名,那叛徒之事便好解决。当务之急是寻得一处根本之地,作为安身立命之所,韬光养晦积蓄力量。我欲为兄长在钜鹿谋一小官,先求入仕,以安置太平教众。” 第3章 工坊落成,九字真言定长策 彻夜长谈后,兄弟三人定下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长期策略,对外自称留侯张良之后,自抬身价,以便吸引各路英才投效。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留侯之爵传袭二世而被除国,至今已三百余年,冒充张良后裔真伪难辨,况且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500年前本就是一家,日后若能成事,自有大儒来辩经修谱。 熬夜不利于健康,三人直接通宵。天甫一放亮,张角就与张宝出了门,通知各郡祭酒前来开会,在弟子里选拔人才,启动太平道第一个五年发展计划。 张梁又睡了一个时辰,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胸口疼痛缓解了不少,估摸着还有几天就能恢复。 开春正是耕种的时间,虽说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但以目前黍与粟的产量,还是不够看,根本不够吃。 张梁点开系统商城,准备优先兑换作物种子。高产作物首选肯定是玉米红薯与土豆,正纠结着100积分不好处理,看到物品信息后面标记着玉米和红薯可以套种。 按334的积分比例选取兑换三样作物,系统提示到了:“宿主所属场地空间面积不足,请预留不小于50平方米的场地。” 张梁好奇发问:“100积分的农作物占多少地,育种之后能种多少地?” 系统:“100积分共可兑换15吨红薯,10吨玉米,20吨土豆,预计占用50立方米空间,种植面积预估4000亩,兑换后会附赠种植说明。” 兑换了没那么多地可以种,马上修改订单,张梁采购了50积分的农作物种子,一半育种,一半留着当口粮。 去到院子里,兑换出农作物,数十个木质抗压筐整整齐齐码在空地上。 让嫂子苏氏叫来村里的农妇,按系统给的种植信息,与她们交代了三种作物的育苗与种植方法。 一群农妇各司其职,烧草木灰的,翻地的,泡玉米粒的,种红薯的,切土豆的,一个个忙的不亦乐乎。 剩下50积分,他兑换了玻璃制品和瓷器,这是他给两个兄长准备的晋身之资。 汉朝选官自武帝起,实行察举制,顺帝时进行了改革与完善,推行?阳嘉新制?,引入考试机制,正规流程为地方考察后推荐至中央,经过策问与经学考试后任用。 如今已是熹平七年,灵帝刘宏即将因为财政枯竭,开启西园卖官的壮举。 至于新手礼包,张梁思考再三,还是准备选取造纸技术。 “妙迹蔡侯施,芳名左伯驰。”这是后人对造纸的赞美之句。 蔡侯纸虽然已经问世数十年,但受制造工艺的限制,纸张内杂质较多,虽然可供书写,但洇墨情况严重,再加上“功铭着于鼎钟,名称垂于竹帛”的观念并未改变,纸张还没有大量推广普及。 至于堪称当时纸中劳斯莱斯的“左伯纸”,得等到献帝年间才会被左子邑改进成功,眼下还是灵帝当朝,盛行的依然是简牍与帛书,简牍书写麻烦且不便携带,丝帛制造工艺繁琐造价高昂,眼下造纸正当时。 除开书写纸,草纸也必须得有,厕筹和树叶子他可接受不了,不得不感叹阿三左手哥的合理性,毕竟手是自己的,洗一洗还勉强能接受,厕筹十有八九是别人用过的,越想越膈应。 “新手礼包已提取,造纸工艺兑换成功,首次兑换礼包,附赠造纸设备一套,是否现在提取?” “提取提取,当然提取! ”张梁连连应允,有赠品自然是不消多说。 “宿主当前所在区域面积不足,请准备不小于一千平方米以上的空地。” 听到提示,张梁一个机灵,询问道:“系统,这造纸设备不会是电动的吧?” “什么话,你铁器都还没普及,我能给你电动机械!考虑到宿主的当前情况,设备为水力传动,请宿主自行选择提取场地。”系统有点不耐烦。 张梁赶紧赔笑:“统子哥,现在没有场地,能不能先存几天。” 系统:“……得加钱……” 笑话,我就那么几个积分,自己用都不够。张梁赶紧挪出门,召唤起一群半大孩子,在后山坳里选好了一块空闲的坡地,不仅保密性好,旁边还有河流经过,原料和生产用水都齐备。 工坊位置选好,正准备回家等张角安排人过来收拾,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所在区域已满足设备安装需要,是否现在安装?” 张梁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给惊呆了,真诚地叫爹:“系统爸爸,这三通一平你都不需要就可以直接安装?” 系统有点儿小傲娇,“系统出品,必属精品。三通一平,不在话下,你提取不提取?” 张梁赶紧让一众娃娃兵先回去,老裴和他再三确认不需要人陪,这才带着大伙先走,临走前特意叮嘱:“三郎,若是再遇上山猪,切记不可力敌。” 眼见众人走远,只剩下自己一人在场,张梁选择了提取设备,无声无息之间,地面发生了改变。 河滩上出现数十个方形水池,这是浸泡和软化原材料的腌池;两个水力驱动的杵臼与石磨矗立在河边,这是碎裂原料、磨制纸浆的作坊;一条木制水槽从磨坊顺势而下,引入一座两百平方的木棚,这是储存纸浆和手动抄纸的作坊,作坊前有一间略小的矮小房屋和一大片沿坡而下的梯地,这是烘烤纸张的焙房和晾晒场。 纸张晾晒之后因脱水速率不一致,会形成自然卷曲,焙房用以处理干燥后的纸张,使其更加平整。 张梁惊得张大了嘴,塞下几个高尔夫球都不成问题,不怪他,虽然来自21世纪的他见过不少世面,但两世为人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磨坊在水流作用下,运转了半晌,他才弱弱地问:“系统爸爸,这么牛掰的么?这这这,这不止一千平吧?” 这句系统爸爸喊得是真心诚意,不带半点虚与委蛇。 系统嘚瑟地道:“你以为呢?区区小场面而已,就让你震惊了。设备占地一千平方,腌池和晾晒场属于赠品,不在计算范围内。” 张梁眉毛一挑,眼珠子一转,“爸爸,这光有场地设备,没有配套人员么?” 系统稍一犹豫,“按1000平方场地计算,配备一名技术员与安全员,普通工人请宿主自行解决。 话音刚落,两个身着平民服饰的工匠出现在工坊内。 系统提示道:“按当前薪酬体系,技术人员李甲与宋乙,每人月俸1000钱,折算每月10积分。” “10积分一个月,也就一万块,不贵不贵。” 张梁心下一算,和系统沟通起来,“我这百废待兴的,实习期只发一半,很合理吧。” 系统:“没有实习期,宿主请尽快赚取积分。” 张梁:“好好好,今天穷死我,明天就去赚积分。他们两个可以正常交流么?” 系统:“本专业有问必答,有求不一定应,请自行体会。” 张梁顺嘴又问了声,“系统爸爸,除了工匠,其他人能不能兑换?” 系统:“只要你积分够,一切皆有可能。” 与李甲宋乙一番交谈套话后,张梁了解到按造纸工坊的现行规模,满负荷运转需要至少三百人,原料供应充足的情况下,日产A4尺寸纸可达万张。 张梁发觉二人外观虽与常人无异,但更倾向于系统Npc,问及造纸的工艺沟通无障碍,但说起闲话来,触发不到关键词,就会有点儿爱搭不理。 第4章 工匠已至,空军一号初成型 午后时分,张角与张宝回来了,带回了斧锯刨凿各类工具,用人要求已经向下面的祭酒传达,相应人手数日内便会陆续到位。 见到院子里一大堆农作物,张角问道:“三郎,这是何物,从何而来,为兄竟从未见过。” 张梁从筐里拿起一个红薯,递给张角道:“大兄,这个叫薯,是今日神人赐下的高产作物。按颜色不同分红薯与白薯,可以生吃也可以做熟了吃。若是地力足够肥沃,薯亩产可达数千斤,就算是薄田贫地,亩产千斤也不是问题。” 张角接过红薯,喃喃自语:“本朝五谷里,麦亩产才两石,粟米稍微多一些有三石。这薯地贫可亩产千斤,当真是神物,冀州地肥,应当能有两千斤,亩产十几石,难以想象。唉!若是当年有此物,爹娘......” 张梁知道自己说的斤与大哥理解的斤并不相同,无所叼谓,等收获了再惊掉他下巴,“大兄,往事已矣不可追,风物长宜放眼量。这还有其他两种,这个块状的是土豆,这个是玉米棒子,土豆与薯产量差不多,生熟都可以吃,玉米产量低一些,但是可以和薯混在一起种,可以煮熟吃或者晒干了磨面。” 两个兄长不由得又是一阵感慨,张梁一阵偷乐,就喜欢你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本想叫张角与张宝尝尝红薯的味道,结果二人都不愿意糟蹋粮种,张梁也只好放下手里的薯种,三兄弟一齐往后山造纸工坊走去。 张角说道:“三郎,我已安排人通传开去,工匠十来人,明日便能到,懂风水堪舆的地理先生只有一人,要后日,至于力夫和鸡鸣狗盗之辈,三日内可到五十余人,俱是无地可耕的流民。巨鹿的各县祭酒半月后前来,冀州地大,各郡要到下个月,外地各州的,定了三个月后前来巨鹿。” 张梁略一沉吟,道:“大哥,我画几个桌椅草图,明日便让木匠开始打造,地理先生暂且不急,力夫到位了先让他们去后山砍树,鸡鸣狗盗之人让他们在家等我,我另有大用,各地祭酒到了你通知我便是。” 张角道:“经营之事你我并不擅长,你嫂子娘家在中山郡数代行商,可交由他们来负责。” 张梁点点头:“此事暂且不急,过些时日,大兄你带着嫂子一起,去往中山郡归宁省亲,我听闻中山有甄氏,亦是商贾大族,顺道过去结识一番。” 正说着,路转过坡,已远远看到了造纸工坊。 张角走在最前面,见到眼前的建筑大为震惊,道:“三郎,此处我记得原来是荒地,何时有的这么一大片工坊?” 张宝眼睛瞪得像铜铃,半天没出声,小伙伴已经惊呆了。 张梁笑道:“大兄莫要惊慌,我昨日与你们说过,昏迷中我得了神人指点,这也是神人今日赐予的。” 张角与张宝顾不得在小弟面前失仪,三步并作两步疾趋而去,一头扎进了磨坊。张梁缀在后面,慢慢走进来,张角喜道:“三郎,这磨坊我在钜鹿郡里见过,但是不曾有如此之大,半日不到的功夫,如何建成?” 张梁笑道:“大兄,我巳时与裴元绍等人寻到此处,不到午时工坊便已经建好,这便是神人手段,于上仙而言只是雕虫小技而已,下次有机会让你们再领略一下。” 张角点头:“好,下次一定!若是在太平教传道之时,能恰逢其会,那便是最好不过。” 果然是神棍本棍,神迹什么的最有利于收买人心了。 张梁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应允道:“没问题大兄,不如等各地祭酒集齐之时,我再让神人显圣一次。” 出了磨坊,只见晾晒场中已经挂起了大小不一的纸张,两名系统工匠正在抄纸作坊里忙碌着。 张角见到两名生人,没有开口,看向了张梁,等他来做介绍。 张梁赶紧上前收了几张快晾干的纸,昨天到现在可是连坑都没蹲。 给众人介绍道:“这二位是造纸大匠李甲与宋乙,因神人担心我们不会运作工坊特意赐予的,平日可在工坊指点作业。这两位是我的大兄与二哥,张角与张宝。” 李甲、宋乙二人与三兄弟见礼寒暄后,便问及工坊所需的人手,张角拍板应允,只待这几日准备好供住宿的房舍,便配齐三百人开工。 出了工坊转回家去,张角道:“三郎,这粮食倒还可以从郡县城中采购,三百人的住处只恐旬日之内难以解决。” 张梁宽慰道:“大兄,粮种还有不少剩余,粮食问题不需多虑。这几天先搭建木棚应急,等工坊运转起来了,再建房舍。今日所产纸张,等明天处理好了我便带去郡里,换些银钱来解了这燃眉之急。” 张角道:“三郎,神人赐下的粮种,可不能随随便便当口粮糟蹋了,明日我从城里买些粟米,再购置些阴干的木料打制家具。只是钜鹿郡里教众并未开设商铺,恐怕于经营之事上帮不了忙。” 张梁:“此事无需他人帮手,听说下曲阳魏氏诗书传家,我以纸为礼登门拜访,去结个善缘。” 下曲阳魏氏乃是信陵君魏无忌的后人,高祖刘邦起事时,信陵君之孙魏倩便为他引荐了陈平,立国后论功行赏,魏倩被封为高良侯。西汉成帝时,魏歆任钜鹿郡太守,得封钜鹿侯,从此便定居下曲阳。东汉和帝时,魏霸又任钜鹿郡太守。 至今魏家已在下曲阳深耕三百年,可谓是根深蒂固,虽然近年来未曾出过大官,但各级官员都有魏氏族人,依然还是钜鹿郡望,影响力不可小觑。 隔天张梁起了个大早,却没有看到两个兄长,问了嫂子苏氏,得知二人天没亮就出发去县城采购木料,吃过朝食便跑去了后山造纸工坊,烧了几条树枝做炭笔,就在纸上勾勒起了立式衣柜、八仙桌,太师椅,官帽椅和摇椅的草图,只等木匠到位就开始投产。 余下的纸张他吩咐李甲二人焙干,按一尺长、半尺宽的尺寸裁剪成小张,取了50张用木匣子收纳起来(以汉尺一尺23厘米为基准)。 最上一张纸上,他用炭笔写下一首正楷小诗,“妙迹蔡侯施,芳名大汉驰。云飞锦绮落,花发缥红披。舒卷随幽显,廉方合轨仪。莫言刀笔累,当取留侯纸。”这一匣纸,便是他准备送给魏家的见面礼。 不多时,十名工匠到了,全是木匠,张梁拿出家具草图给木匠们传阅,吩咐他们按草图款式打造桌椅家具,木匠中有人疑惑道:“小郎君,你这桌椅箱柜与时下的样式大不相同,恐怕不好出手啊。” 张梁笑道:“大叔你们只管照着打造便是,如何出手我自有定计,你们的月俸钱每月300文,月底交割。” 木匠们听到月俸300文,还不用管做出来好不好卖,东家愿意自己还能多说什么,四下便各自散去砍伐树木搭建工棚。 张梁心道,自己这家具可是唐宋款,老祖宗严选的产品,两千年后都大有市场,需要考虑的不是市场,而是同行的模仿与盗版,毕竟后世有例可考,大厂抄作业又快又好,还能推陈出新,把人家原创单位给抄倒闭,偏偏打官司还都打不过他。 眼下也是一样,农工商业背后都站着本地豪族和世家,没有自保能力,随随便便就给你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坐在房中,张梁将自己能想到的太平道管理方案列在纸上,供张角以后参考。 用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这才是合格的双赢,既然准备长期发展,首要任务便是推张角与张宝出仕为官,灵帝一朝前有西园买官,后有修宫钱,只要手里有钱,当官便会容易,晋升也不是难题。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太平道这口号反意十足得改,用横渠四句就不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至于为万世开太平,现在还不宜出现,收民心聚士人应该都有效果。 眼下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流离失所,教义再来一个耕者有其田,信者得太平。 组织架构沿用旧制,依然实行总坛将军-各方渠帅-郡县祭酒-炮灰力士,回头找系统兑换几个思政人员来做专职指导。 日常活动有符水治病,互助结社,再来一个忆苦思甜会,天师问心,对应的便是收拢人心渗透地方、区域联防管理基层,思想建设加强控制。 黄巾力士的训练也要提上日程,黑山军、白波军和泰山军可以提前布局,不光能在山里养一批百战精兵,还能赚点外快补贴太平道。 写写记记到了下午,张角二人带着五十几个教众,押着一批木料回来。 张梁上前与众人打了个照面,五十几个人分成了两个群体,三十几人体格相对健壮,剩下十几人身材瘦小不少,一眼便知是力士与鸡鸣狗盗的空空儿。 张角将十几人交给张梁,便领着力士们去了后山工坊。十几个空空儿被张梁整编为空军一号,手上活最好的江风被任命为班长,吩咐他们用过餔食(晚饭)后去林子里下几个套,看看能不能捕到野稚。 第5章 留侯纸张,通家之好访曲阳(1) 翌日清晨,空空儿带着三只活野稚下山,张梁选了一只品相最好的,领着众人出发前往下曲阳县城。 汉承周制,初次拜访,有条件的访客会携带雉作为见面礼。 下曲阳虽只是一座县城,但因北临滹沱河,南接华北平原,辐射连接中原地区与幽并冀州,是南北水陆交通要道,据河为城易守难攻,当年二哥张宝屯军此地,后被皇甫嵩与郭典一战击破。 张梁站在城门处驻足仰望,两世为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保存完好的古城墙,七米高的夯土城墙带来的冲击力十足。 城门口的守备却与城池格格不入,十分涣散,王朝末年的颓败腐朽气息尽显,当值的卫兵往袖筒里揣下几文进城五株钱,根本不查路引和传文,直接放了张梁一众人进城。 与当值的班头打听了魏家的位置,张梁带着裴元绍便与空军一号分道扬镳。 十米宽的夯土路旁,偌大的魏家府邸已映入眼帘,这是一个绵延千年的家族,名相魏征便是出自巨鹿魏氏。青砖高墙自晨光中露出棱角。五级青石阶上蹲踞着两尊辟邪石兽,居高临下看着张梁二人,朱漆门板上的虎头铺首衔着门环,门头正中却没有挂“魏府”的匾额。 暗骂一声影视剧误我,张梁转头看了身边的裴元绍,这小子非静止状态的咧着嘴呆立着,一脸的没见过世面。 上前轻叩了四下门环,不多时,旁边的小门打开,一名老者自门房走出,打量了一下张梁,行了一个揖礼,轻声问道:“公子叩门,不知所为何事?” 《礼记·曲礼》有“大夫叩三,士叩四”的叩门礼节,故张梁虽一身粗布麻衣,但门房却依然不敢失礼。 张梁同样作了一揖,道:“老丈,烦请通报贵家主人,小子张梁,乃魏氏通家之好,今日路过曲阳,特来求见。” 老者心下疑惑,主家何时有年纪这么小的通好,自己几十年来却从未见过,“不知公子可有门帖,老叟好与主人通报。” 张梁伸手,裴元绍赶紧递过手里捧着的拜礼,张梁把野稚与装纸的木匣给到门房老者,笑道:“老丈,门帖便在匣中,烦请交付贵家主人。” 老者把二人留置在门房中,便捧着匣子往府邸中行去。 门房中,裴元绍叉着腿坐在席子上,好奇问道:“三郎,咱们真有这么阔气的通好?” 张梁咧嘴一笑,“从前没有,但是从今天开始就有了。”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老者从府中转回来,引着二人往大堂而去。临近大堂时,张梁接过裴元绍手中装梅瓶的木盒,憨憨的老裴正准备跟着进去,被老者截住,带着他去了别处等候。 迈入正堂,便看到一名身着华服的长髯老者正跪坐在正席,须发皆白,额头与眼角沉淀着岁月的皱纹,眼睛略带浑浊却依然炯炯有神,看起来六七十岁的样子。 旁边站着一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身前的木案上赫然便摆放着自己带来的纸张,老人此时手中正拿着一张纸在端详着。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响,老人抬起头来,目光灼灼,望向张梁,沉声道:“小友,你便是我魏家的同好?” 张梁双手举过头顶,一揖到底,行礼之后起身说道: “小子张梁,见过魏公,昔日先君留侯与公先君高梁侯同为高祖皇帝效命,伐无道诛暴秦,乃是同僚之谊生死之交,故今日小子以通家之好登门求见。” 老者哈哈一笑,招手示意张梁过去,说道:“小子你倒是个妙人,既是通家之好,那日后便得时常走动,来来来,这首诗文可是出自你手?” 张梁缓步走过去,老者身边的年轻人让出右手边的位置给他,面上神色小有波动,他可从未见过自家爷爷与哪个年轻一辈能如此和颜悦色。 张梁站定,将手中装有梅瓶的木盒递给年轻人,说道:“魏公,诗文乃是小子为留侯纸而作,小道而已,不足挂齿。” 老者略一沉吟,道:“诗文固然是小道,未足以揄扬大义,但我看你这字体,横直安置,方正宽博,结构清晰、法度严谨,可开一派之宗。” “魏公谬赞,小子家贫,平日书写用的是烧制的炭笔,无法转锋,故书写之时横平竖直,厚重粗野。” 老者笑道:“点如坠石,画如夏云,形体方正,笔画平直,可作楷模,你 可习过上谷王次仲之书法?” 张梁愣了,这王次仲是谁,自己学的是颜体,正在准备措辞时,老者见其 发呆,道:“看来你是不曾习过,自学成材,尤为可嘉啊,你再与我说说这留侯纸。” 张梁心道,老狐狸夸我半天做铺垫,还是来到要点了。他伸手拿起一张纸, 介绍起来:“此纸乃是家兄改良蔡侯造纸之术所制,因我张氏乃留侯后人,故名留侯纸。其轻便胜于简牍,造价低于绢帛,昔年王充着《论衡》八十五篇,用简三十担,若用纸,则千百张足矣,其重不过十数斤。墨沁入纸,浓淡可分五色,魏公若有雅兴,可一试观之。” “超儿,你速去研墨。”年轻人闻言,将木盒轻放在案上,向堂后而去。 老人打量起木盒,“这盒中所盛何物?” “盒中乃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对梅瓶,请魏公笑纳。” 老者示意张梁入席,一旁的小厮引他去了左下首的席位,给他案上摆好一觞醴酒与一个食盒。 老者打开木盒,入眼便被梅瓶惊艳到了,目光凝注在青瓷烧制的瓶身之上,拿出一个在手上,把玩半晌后道: “这梅瓶釉质晶莹剔透,色泽青翠洁净,与时下款式大不相同,口细而颈短,肩极宽博,至胫稍狭,抵于足微丰,口与梅之瘦骨相称,名为梅瓶实至名归,可惜外观有余而实用不足。” 盒子里是从系统兑换的一对仿汝釉三羊梅瓶,高23.5厘米,口径5.9厘米,瓶底直径8.7厘米?。 千年后的科技结晶,与汉代的早期瓷器烧制水平不可同日而语,不惊艳你就不算中国人。 张梁应道:“魏公明见,此梅瓶可做插花摆件,亦可做盛酒器具。瓷器烧制不易,成品稀少,本就为世家豪族所设计,实用不足并非症结所在。” 老者呵呵一笑,抬头扫了一眼大堂,道:“言之有理,小友你看这大堂之上,无用之物太多,为了世家的颜面,却又不得不备上。” 正把玩着,名为魏超的年轻人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之中摆放着的正是笔墨与砚台。 老者拿起笔,蘸足了墨汁,在纸上写下“留侯纸”三个隶书大字,等墨汁沁入纸张干透后,赞道:“其纸色白如雪,轻如蝉翼,绵韧柔润,光而不滑,纹理纯净,墨汁沁而不洇,以此为书,推行天下,士人当兴,汉室当兴啊,哈哈哈!” 第6章 留侯纸张,通家之好访曲阳(2) 转头看向张梁,老者问道:“张小子,你这纸张如今产量几何?” 张梁早有准备,半真半假地回道:“日产可达千张。” “此纸宜誊写不宜书画,可还有其他规格?” 张梁道:“家兄设计的工坊目前可造七尺纸,宽约四尺,裁剪后可书可画,最大的纸张尺寸长四丈,宽一丈半。”(汉丈约为2.4米,汉尺约为24厘米) 老者眼神一亮:“可有成品?” 大尺寸的纸张,张梁计划生产几张做样品展示,批量从系统兑换,省时省力。他故作黯然,轻声道:“七尺纸尚有数十张,四丈纸生产过于困难,失败数百次,目前尚无成品。” 老者也叹了一口气,道:“可惜,确实可惜,纸张售价几何?” “留侯纸小子不知行情,尚未定价,请魏公教我。” 老者饮了一口醴酒,沉吟片刻道:“物以稀为贵,此纸人无我有,价不可贱。留侯纸二十钱一张,七尺纸千钱,四丈纸十万钱,此价留侯纸与绢帛持平,胜在便携;七尺纸与四丈纸价虽高于绢帛,但我等世家,府库之钱贯朽而不可校,高则高矣,只恐你工坊产量不足。” 老狐狸都说人无我有了,自己若是不知趣,造纸生意怕是会很难过。张梁从席上起身,抬手一揖,道:“小子谢魏公解惑。只是家中工坊日产仅千张纸,我闻魏家乃诗书传家,欲将此造纸之术献与魏公,以魏氏之力,当能让纸张遍行天下,兴文明教化,助汉室中兴。” 坐在对首的魏超听着已经是懵比了,这么大一笔营生,说送就送了。老者看着张梁,面上古井无波,问道:“你以留侯纸之术献与我,所求何物?” 张梁整理了一下语言,朗声说道:“魏公,管仲囚俘可为相,傅说版筑能拜卿。小子所献非纸,乃是王化传播之翼,封侯拜相之途。如今张氏式微,欲复祖上荣光,小子不才,愿聆听魏公教诲,为二位兄长乞县中吏员之缺,请魏公成全。” 老者轻捻下颚长髯,张梁这一番投献之话既有名又有利,还把忠心给表了,沉吟半晌,方才说道:“魏张两家乃通家之好,你以此奇术献与我魏家,我自当助你一臂之力。纸张依旧叫留侯纸,由我魏家生产经营,你自家的工坊自行运作,若无销路,所产纸张亦可交由魏家。至于你两位兄长,你与我细说一二。” 张梁拱手道:“魏公,我大兄名为张角,识文字通医术;二兄名为张宝,初习文后从武,武艺长于文才,能开五石弓;小子的识文断字亦是大兄所教授。” 老者笑道:“时下疫病频发,你家大兄识文通医,不错。流民四起,二兄武艺长于文才,也是个妙人。你把名字写下,我来安排,数日之内当有结果,五日之后你兄弟三人一齐过来。” 张梁自是拜谢不提,正事说完,剩下便是闲扯时间。 魏超与张梁二人一个有心结交,一个刻意逢迎,越聊越是相见恨晚,两人同是十五岁,魏超四月生,张梁八月生,当下便以兄弟相称。 谈起书法,魏超得知张梁只会硬笔,并不曾学习毛笔,便安排管家给他准备了一套笔墨与砚台,五日后要检查他的软笔书法进展。 眼见日头已高,张梁饮尽杯中酒,便准备告辞。 不得不说,这发酵酒度数确实是低,甚至不如啤酒,难怪武松连干十八碗酒之后还能再打一头胖虎,改天给他们带瓶蒸馏酒尝尝。 没能走成,魏超十分热情,留了张梁在家进昼食,也就是中餐。 张家是平民,每日只吃两餐,分为朝食和餔食,至于中饭,一则没钱二则没资格,有钱人和贵族才有一日三餐的条件。 张梁跪坐在席上,吃上了正宗的汉代正餐,中央主鼎盛羊肉羹,四角小鼎分置炙肉、蔬菜、酱料与主食,炙肉是现烤的羊肉,蔬菜是菘菜?,也就是如今的白菜,酱料不明,主食是脱壳的蒸制稷饭,口味只能说是一般,谈不上色香味俱佳。 酒足饭饱之后,张梁坚定了要尽快兑换铁锅,开客栈推广炒菜的想法,开客栈不光能推广美食,连锁起来还能当作情报站点。 饭毕,魏家老者便返回后堂休息,留魏超与张梁在前厅闲聊,又小叙了两刻钟,张梁便起身告辞。 魏超和老管家一起送出大门,魏超特意给张梁一张木质拜帖,四周雕刻着云纹,上方是魏家的徽记,保存到后世,也能当传家宝。 老管家从门房里推出一辆独轮鹿车,上面是魏家回赠的几个木箱,张梁见状礼貌性地婉拒,魏超表示这是爷爷特意挑的,长者赐不可辞,于是裴元绍手上便多了一台推车。 魏公子超对老管家以礼相待,席上对侍女也客客气气,不像电视剧里的无脑大少爷,不是颐指气使就是调戏丫鬟,他对老管家的态度,倒像是晚辈面对长辈一样。 公子哥如果对身边的仆从非打即骂,说明性格不稳定,甚至脾气暴躁。在此时的社会环境下,魏超能对家中的管家与侍女和气相待,至少从这一点上,就难能可贵,这魏家倒也不愧是诗书传家。 一个人对自己身边不如自己的人的态度,才是他真实的态度,藏都藏不住。 推着车出了城,老裴兴冲冲地说道:“三郎,我老裴活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吃昼食,有钱人真好啊!又吃又拿的。” 张梁心道咱今天送出去的东西都不知能买几车回礼,擂了一下他,“放心老裴,今天是第一次,但不会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的日子,咱们只会越来越好,明天就让你吃第二顿昼食,以后咱们每天都吃三顿。” 老裴一听有这好事儿,昂起头来满脸得意之色,宛如有胜阅兵,推车速度都快了三分。 魏家大宅书房里,华服老者正在纸上写着书信,魏超敲门进来:“大父,人已经送走了。” 老者笔下未停,头都没抬,问道:“超儿,你观张梁此子如何?” 魏超稍作思索,拱手答道:“爷爷,我与那张梁交谈甚欢,颇有一见如故之感,其身着粗布麻衣,看似出身贫寒,待人处事却颇有大家风范。留侯纸制造之术如此之大的营生,他说送就送了,眉头都不皱一下,我不如他。” 老者停下手中笔,放在笔架山上,呵呵一笑说道:“超儿你还是年轻了,你与他哪是一见如故,他分明是在刻意逢迎你,小小年纪便能在言语间让人如沐春风,不简单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小娃儿是个聪明人,他这造纸之术推行开来,获利岂止巨亿,于他而言,不啻小儿持金过闹市,他知道自己家势单力孤,守不住那么大的营生,与其被人巧取豪夺丢了身家性命,不如投献于我求个庇荫。” 魏超赧然:“多谢大父解惑,那这魏张两姓的通家之好想必也是托辞。” 老者闻言,笑得更开心:“这通家之好登门,倒颇有几分孔文举的才智。” 说着拿起张梁写的小诗,递给魏超,“你看这小子的书法,横平竖直,转角之处棱角分明,他虽年幼,但字里行间已可见峥嵘。” “少年不得意,落魄无安居,他虽出身贫寒,但我观其人听其言闻其事,今后前途不可限量。我见这小子,喜欢得紧,今日我魏家与之为善,他日或有机缘。” 魏超接过老者递过来的纸张,点头称是:“大父,我听你席上所言,似乎并不想收他为门客,这是何意?” 老者看着魏超,半晌后才开口:“超儿你要知道,我魏家的门客部曲众多,不缺他这一个。门客之中最高已至刺史,而自我卸任之后,你父亲这一辈却十余年未有人出仕高位。” “于门客而言,主家已然提供不了太大帮助,长此以往,主客异位,必将成大患,或许会有反噬之忧。日后你与之以通家之好平等相交,他功成名就之时必不会反噬魏家。” 魏超连连点头称是,老者又叮嘱了一句:“你与管家知会一声,先在郡城与各县中把铺子开起来,召集好家中工匠,五日之后你带队去往张家,看看这造纸工坊如何运作。” 第7章 开盒收礼,流水作业大生产 老裴推了一路车,累得够呛,回到家,卸下三个木箱,张梁准备开盲盒查看,虽然不知道内容,但魏家能拿出手的肯定都是好东西。 第一箱是十几卷竹简和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是魏超送的文房三宝,解开竹简一看,全都是《论语》。这可是古早版本的《论语》,回头誊写一遍,看看和自己学过的节选内容有什么区别,这应该是全套,不知能兑多少积分。 第二箱里几十件小型家用漆器,成套的黑漆杯、碗和盘子,还有一个镶螺钿的漆面首饰盒,里面装着几件首饰,琉璃耳铛,铜发簪和玉质手钏,这几件一看便是女士用品,是给大嫂的,还有三块圆形玉环,是给自己三兄弟的。 第三个箱子里,放着几卷绢帛与缣。张梁心里感叹古人心眼子又多又细,聊了会天,魏家老者便把自己的底摸了一遍,这回礼选得是太合适不过了,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回收吧。 张梁把文房三宝、《论语》、绢帛和首饰盒留下,其余礼物一古脑都丢给系统回收,一整套漆器虽不是大件,但贵在成套,系统给了800积分,折算也值80w,积分在手,张梁感觉腰杆子都有了劲,钱是男人胆。 收好东西,张梁便起身去往后山工坊。 工坊已经不复前几日的冷清,今天又来了几十名青壮,百十号人正干得热火朝天。 腌池旁砍伐好的树木已经堆积如山,一群力士正在给树干剥皮,劈砍成小块,不时见到有工人抄着湿纸往晾晒场去。 见张梁到来,李甲与宋乙迎上来,张梁示意二人不必多礼。力工已有一百余人,还有两百人没有到位,抄纸工只有二十来人,而生产四丈纸至少需要五十人,工人的缺口,只能靠李甲与宋乙慢慢培养,直接兑换是可以,一则贵,二则不便于工坊后期推广扩建。 木匠工坊里,大哥张角正在监工,十几个木匠动作很快,已经按照图纸复刻出了一套桌椅,按现在的进度,五天之后,再带几套样品去下曲阳也不是问题。 有学徒正在给官帽椅涂刷打底的桐油,等桐油干透便可髹漆,椅子靠背雕刻着五福捧寿的图案,五只蝙蝠环绕中心的变体寿字飞行。 《尚书·洪范》云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对魏家老者而言,五福捧寿的寓意相当合适。 但一旁加工零部件的学徒工们,干起活来就有点儿不尽如人意,一方面是纯新手,斧刨凿锯用得不熟练,另一方面工匠一点不藏私,每个部件都给学徒教授,全套家具大大小小百十来个零部件,对于初入行的学徒来说,想要一时半会儿就能入手实操,着实有点强人所难。 张梁叫过一众木匠,把一整套家具的零件样板,按柜板门轴扶手牙条分门别类好,将几十名学徒工分组,按各自负责零件的样板进行加工,最后由一组统一拼装。 木匠们虽然文化不高,但却一点就通,当即说道:“小郎君这法子好,一组学徒只要会做几个零件就行了,比起咱们从头到尾教,却是要快上不少。” 另一个木匠问道:“小郎君,若是做出来最后拼不上,又该怎么办?” 张梁暗道果然是行家,一眼便能看出潜在问题,爽声道:“此事我也有准备,这一批零部件便放在这里作为比对样板,每一个零件做好标记,另外备一组人,以样板为蓝本,对各组完成的零部件度进行检查,合用的优良零件入库,不合用的零件打回重制,检验合格的零件才能进行安装,不光要保量还是要保质,这一组人便叫质量检验员。” 一众工匠纷纷点头称是,张梁又开口说道:“各位,我看这两天刚做出一套桌椅,咱们便以今天的人手为准,每多完成一套合格产品,工匠月俸多十钱,学徒月俸多五钱,月底领钱领粮都可以。” 想要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咱有系统,几文钱的事儿,不要抠抠搜搜的。 有了实质性的奖励,木匠工坊里一时间欢声雷动。 工坊后方的坡地上,新建了一座香堂,临河五十余米处,搭建了一排临时工棚,伐木为梁,茅草结顶。工棚旁边的草丛里,不时能看到便溺的残留痕迹,腥臊臭味时不时传入鼻端。 汉末灾害频繁,旱灾之后往往便是蝗灾,洪涝之后接踵而至的就是瘟疫,现在还是初春倒好,再过两个月入了夏,蚊虫也不少,工坊里人员众多,得提前准备预防疟疾丁革热。 思及此处,张梁找到两个兄长,准备组织人手开挖公厕。 “大哥,工坊人数逐日增多,今天我已经看到不少地方有便溺之物,不消三五天,遍地都是屎尿,走路都无处下脚。工坊下游更是村里聚居之地,污了河水可不行。” 张角说道:“此事我也省得,已经叫人挖了茅厕,只是人员众多,免不了有人随地便溺。” 还得是大哥啊,张梁道:“先寻一处避雨之地,挖两个深坑,一备一用,每月清理一次,每十天洒一次生石灰。坑底和坑壁先夯实,再用三合土硬化,工坊之人都要来此处集中便溺。工坊人多,让力士们互纠互查,有随地便溺的扣发工钱,以罚代管,形成习惯便好。” 张宝在一边说:“三郎,茅厕再挖一个倒是不难,最多两天就能挖好,何必那么麻烦洒石灰,我安排人见天的挑出去浇菜地。” 张梁摇摇头:“二哥,便溺里是有寄生虫,人喝了生水要生病的。现在才初春,温度不高还好,等入了夏,满坑满谷都是蛆虫涌动,撒了生石灰,不仅杀虫还能除臭,安排人挑出去自然也是该办的,村里的田地都用得上。” 张角一听也发问道:“三郎,你说人喝了生水要生病,咱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汉代已经有喝开水的养生意识,上层社会喝热水养生,受生活条件限制,缺乏燃料,平民阶层依旧是直接饮用井水、泉水与河水。 张梁知道讲科学肯定见效不大,还得上神学,“大哥,梦里神人教的,水要烧滚开了再喝,神人自己都喝,肯定错不了。神人说烧开的水叫太和汤,可助阳气,行经络,促发汗,小病小痛多喝开水都能自愈。” 张角对此相当感兴趣,“多喝开水能治病,若真是如此,我自当在太平道里推行此法。” 留了张宝在山上组织人手挖茅坑,张角与张梁先行回了家。 第8章 满载归来,空军一号不空军 回来路上,张梁将今天拜访魏家家主的经过说了一遍。 到了家,打开木箱,递了一卷竹简给张角,“大哥,你看看。” 张角解开系带,入眼的便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捧着竹简有些激动地说道:“这《论语》便是魏家赐的?” 看他这么激动,张梁暗道这大概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吧,看到知识这么有力量,不像我,只想着换钱,说道:“不错,我将造纸术献给魏家,求了一个安稳。” 张角默然,缓缓点头说道:“三郎,虽说此事不得已,但你做得对。可供书写的纸张一旦大量面世,涉及的利益太广,以咱们目前的力量,根本把握不住,反而会引来杀身之祸。” 张梁劝慰道:“大哥不必在意一时得失,魏家人还不错。纸张生意虽交给他们,咱家的工坊还是自己经营,所产纸张可自行经销,亦可交由魏家,而且纸张之名并未改动,仍旧叫留侯纸。魏家还应了我的请求,要给你二人谋一个县吏的出路,五日之后你们同我一起进城。” 张角闻言一喜,又是神色黯然:“这,听你这说法,魏家是没有将我们纳入门墙,如此施恩于我们,咱们无以为报啊。” 张梁笑道:“大哥,岂不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咱们有神人庇佑,日后保不准谁照顾谁呢。魏家还送了几卷绢帛和一盒首饰,你一会儿拿给大嫂,让她给咱家做几身换洗衣服,隔天我与你们再去魏家登门拜谢。” 眼见天色将晚,张梁估摸着空军一号差不多该落地回来了,叫嫂子苏氏多准备十几人份额的饭食,忽地想起地理先生说的是今天能到,问了一嘴,张角告诉他,地理先生年岁大了,路上行程要慢一点,明天午后才能到。 张宝不多时也下了山,与兄弟说山上的公厕已经挖好坑,明天夯实加石灰,最多后天就能使用。 空军一号在戌时光景(晚上八点多)回了村,各自的包袱都是鼓鼓囊囊的,看来今天是没有空军。一众人和张角三兄弟打过招呼,轻手轻脚放下包袱,蹲在门前空地上一起吃餔食。饭后,张梁让他们回后山工棚休息,明天等通知再安排行程。 等众人出了门,三兄弟便打开地上的包袱查看今天协调回来的战利品。包袱里大部分是汉玉、金银器具和小型漆器,也有成串和零散的五铢钱,特别是零散的钱币上,明显还有长期使用的包浆。 张角见到包袱里的东西,开口已有斥责之意:“三郎,起步艰难,劫富济贫,为兄也同意。但富人岂会用零散铜钱,这一看便知是从百姓家窃取得来,如此行事,让百姓可怎么活。” 张梁一听头大,心里知道肯定是有人在平民家顺了东西,自己虽然道德底线不高,但也不至于这么低下。 分类整理好东西,他对张角说:“大哥息怒,今日我让空空儿进城协调,临行前我便与他们交代,百姓的钱分文不取,富户的东西来者不拒。这玉器、金银与漆器不用多说,不是富户根本用不起。至于这五铢钱,使用痕迹明显,可能是有人不按规矩,去折腾平民家了。明天我便去询问空空儿,看看能不能找到失主归还,若是找不到,便只能等日后挣了钱,再回馈城中百姓。” 张角无可奈何道:“那便如此吧,明日你与我一同去后山,好好整饬规矩与纪律,日后断不可再有违令不从的事。” 张角刚想问这一堆东西准备怎么处理,只见张梁手一挥,地上的金银玉器和漆器都消失不见踪影,只剩下了一小堆铜钱。 正在张角张宝目瞪口呆之时,张梁说道:“大哥,我使人去城中富户家借了这些值钱物事,并非满足我一己私欲,而是要献与神人,以求得神人相助。” 在宗教人群面前,使神通搞迷信真心好使,两兄弟一看原来如此,顿时也不多问了。铜钱给了张角,明天继续采买木料,供给木匠工坊使用。 三人各回各屋,准备休息。古人之所以生育率高,无非就是夜生活贫乏,晚上躺下了,普通人除了造娃也没有其他娱乐活动。 张梁在系统里一番浏览,兑换了全套毛笔书法,书法技能100积分,10w软妹了有点小贵,但现在有钱任性,该花就得花,一股知识流涌入心头,头皮麻酥酥的,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 顺手把李甲与宋乙二人的薪水提前结了,系统人还怪好,没算他恶意还款。查看了一下政工和军事教员,每人每月20积分,比起普通技术员来翻了一番,明天兑换几个带过后山去给工人们上上课,统一统一思想,要争做先进生产力的代表。 账上还有2500多积分,张梁发现有许多价格低于2500的物品仍然处于未解锁的灰色状态。“系统系统,这个某台白酒2个积分,怎么不能兑换?” “。。。。。。”没有反应。 “统子哥,统子哥。” “叮,系统已经下班了,叫爸爸。” 不耻下问的张梁很丝滑:“系统爸爸,求解惑。” “下次有事早点,一整天干嘛去了,非要下班时间才来办兑换业务。汉代为发酵酒,虽然出土了蒸馏器,但没有发现蒸馏酒,目前无法兑换白酒,请宿主自行探索解锁途径。” 卧槽!张梁心里暗骂,看你这一副公务猿的嘴脸,恶心!亏了,早知这么简单,何必喊爹,勾兑酒的添加剂不会配,酒蒸汽遇冷凝结成水的蒸馏原理还能不会。 拿出纸来,张梁画了一张酒甑和引水槽的示意图,酒甑和蒸米的饭甑差不多,下面没有屉,是一排木板拼出来的圆形无底木桶,饮水槽用一截竹子,打通竹节即可。这一套工具比较容易制造,不像海昏侯墓葬里出土的蒸馏器具那么复杂。 出门去找裴元绍,让他明天一早送去后山找工匠照着打造一个,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不去,太早了起不来。 买酒的事儿得和大哥先说,不然等到明天自己一睁眼,他又出门了。看着夜色应该还不到十点,大哥房间很安静,没有私密声音,于是张梁叫了门,与大哥说好,明天从城里多带一斛粟米酒回来[?10升 = 1斗?,?10斗 = 1斛(毫升)]。 回了房,张梁靠在床头理了理接下来的发展思路,能兑换的黑科技很多,但现在根基太浅,不能一下都拿出来,这几天先消停着,等魏家下曲阳的事情定下来,发育一阵再说。 地理先生明天能到,既然大哥不大赞成空空儿的行为,那便留一半人加入考古队,专考无人祭祀的古墓。 张角若是还要说掘人祖坟伤天和,就背着他偷偷发掘。 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充满血腥的,如果带着土腥味,那可能积累得更快。 第9章 整风肃纪,一位年轻的老人 没有996,没有闹钟,张梁一直躺到大嫂做朝食的时候,才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免不了又因为懒散被两个兄长说教一通。早饭吃的蒸土豆,兄嫂三人吃得津津有味,一脸的满足。张梁尝了一口,没加油盐,也没有放佐料,味道虽然寡淡,但饱腹感很强,本想加点盐调调味,结果一开盐罐,家里吃的是粗盐,颜色暗黄不说,入口咸涩,还有苦味。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米有了,油盐一会儿就备上。张梁一边吃土豆一边想着如何提高生活水平。 东汉的盐铁由官营转为私营,实行?就场征税,税率很高,官方以高税率控制盐铁的生产与销售,毕竟二者都是战略资源,必须处于官方的有效控制之下,才不至于出现资敌的情况。系统商城里的食盐价钱很低,两积分能换一吨,如果兑换出来卖,倒腾的一手利润绝对能引发战争,先忍一忍,等部队训练有了成效再说。 张梁带着三个Npc政工人员,跟着张角去了后山,进城采买由张宝带队。 木匠工坊里,酒甑与引水槽已经做好,只等粟米酒一买回来,今天就能开始制造白酒。 香堂里,南华真人的塑像正端坐在神龛之上俯瞰众生,后山工坊的一众教众已经齐集,正杵在香堂中间的大厅里,不知道今天教主和小郎君叫他们过来干什么。 张角身着杏黄道袍,手持九节杖,站在人群之前,点燃了三炷香,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声音低沉道:“兄弟们,咱们是什么人?” 太平教众面面相觑:“难道我们不是太平道么。。。。。。” “解开衣裳看心肝!闻闻咱衣衫上的汗酸!”说着张角扯起自己的衣襟闻了两口,今天没干活,汗味不够浓郁,一点都不酸,他往前探出双手,掌心向上,“兄弟们!摸摸咱手上的老茧!再看看咱裤腿上的泥巴!咱们是谁?咱们就是地里刨食的百姓!是扛着锄头讨生活的苦哈哈!” 一众教众沉默不语,只是点头,张角说得没错,这就是他们自己的写照。 张角环视一眼众人,声音高昂起来:“咱们太平道是啥?是百姓的太平道,就是百姓帮百姓!你饿了,我分你半块麸饼!你伤了,我帮你做地里的活计!你若是死了,你的娃就是我张角的亲儿子!百姓连成一条命,这才是我想要的太平道!是为了有一天,天下再没有人,敢踩在咱百姓的脊背上;是为了有一天,能让百姓不再被人欺负,过上太平日子!” 人群中,一个空空儿似乎明白了张角今天开香堂的意图,他走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倒在张角身前,以首叩地,邦邦作响:“教主,小的李二狗知道错了,昨日进城,小的在百姓家偷了铜钱,请教主责罚!” 张角侧身让开,没有受他的礼,拿过来两个蒲团,递过一个给李二狗,自己身后也放了一个蒲盘。 张角伸手抚摸李二狗的头发,问道:“二狗兄弟,你可还记得是从哪户百姓家拿的钱物?” 李二狗磕了一个头,说道:“记得,小的记得,就在县城东头。” 张角转过身,面向香堂上的南华真人塑像,双手高举过头顶,一揖到底,朗声道:“南华祖师在上,太平道张角布道不严,今日在此向祖师请罪,我太平教众当以《太平经》为纲,以济世救民为本。若有违此誓者,天人共戮之!” 话音刚落,香堂之外传来“轰隆”几声巨响,声如炸雷,一时间香堂里的太平教众以为是祖师因李二狗之事发怒,纷纷跪伏在地,不停向祖师塑像磕头请罪。张梁收好手上的火折子,走进香堂,张角闻声转过头,与张梁对视一眼,心里又是对神人的霹雳手段拍了一顿七彩马屁。 张角跪倒在蒲团之上,嘴里念念有词,三礼九叩后起身,对跪倒一地的教众说道:“兄弟们无需惊慌,李二狗行窃百姓之事触怒了祖师,故而祖师降下雷霆警示。日后我辈教众需谨记,不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太平教众都要认真行事,不得欺压他人,欺凌百姓。你们可能做得到?” 太平教众磕头应允:“谨遵教主法旨。” 张角看向身边跪着的李二狗,“李二狗兄弟,念你是初犯,我刚才已与祖师请罪,祖师罚你跪香三柱,双倍归还百姓钱财,你可接受?” 李二狗声如蚊蚋,说道:“教主,小的认罚,跪香三柱,可是,可是小的没钱啊。” 张角嗯了一声,道:“无妨,钱财我帮你出了,三郎这几日也要进城,便由他和你一起去看望这户百姓。” 李二狗连连磕头谢恩,张角望向大厅之中,向众人介绍起几位政工人员,“这三位是祖师派过来的祭酒,太甲,太乙与太丙,日后大家每月初一十五要来香堂祭拜祖师,听从祭酒的教诲。” 众人纷纷应允,向三名Npc政工拱手示意。 张角遣散众人,留下李二狗一人在香堂罚香。众人纷纷离去,伐木抄纸造家具,忙得不亦乐乎。 张梁和张角带着酒甑和饮水槽便往回走,张角好奇发问:“三郎,今日的雷霆霹雳可是神人手段?” 张梁掏出一个大二踢脚道:“大兄,这个叫炮仗,内有火药,用火引燃后,便会爆炸,发出雷霆之音。” 张角接过二踢脚,“三郎,方士炼丹时炉火正炽时,也时常有噼啪炸响,只是威能略逊于此。此炮仗虽小,爆炸威能却是不小,若是十倍百倍大,那岂不是能开山裂石?” 张梁在心里给张角点赞,谁说古人傻,他们只是见识不够,思维可比一般人强多了,看到鞭炮便能想到炸弹,我那迷人的始皇帝老祖宗要是有火药配方,不得统一全球。张梁说道:“大兄,改日进山,我再让你看看这雷霆霹雳的威能,开山裂石不在话下。” 张角闻言,不禁憧憬起炸雷开山的壮观场景。 稍作休息,便看到村头路上,张宝带着采买队伍回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数十名壮劳力和一位年轻的老人。 将粟米酒卸在家中,张宝给两兄弟介绍起这位年轻的老人。 这位年轻的老人个头不高,尽管满头白发,但今年才40岁,姓郭,行四,大家都叫他郭老四,识文断字,风水之术是家传技艺。 张梁心里暗道:“现在叫郭老四,那年轻时应该是不是叫小四。” 把郭老四拉到一边,交代了一番考古工作的要求,免不得说上几句诸如“寻龙千万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门若有千重锁,定有王侯居此间”的专业术语,让郭老四顿觉相见恨晚。 他的风水知识都是家里传下来的,虽然也有文字记载,但却没有系统性成书。 张梁几句话一出口,刺激得他的话匣子也打开收不住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会说你就多说点”。 看到郭老四眼里的狂热,张梁不禁琢磨着要不要兑换全套《憾龙经》给他,当下答应找时间与他详谈寻龙论脉,让他稍安勿躁,先带人在附近山里就近考古以解燃眉之急。 第10章 文抄咏春,古法蒸馏酒飘香 土灶家里有现成的,架上大锅,支起柴火,张梁便开始烧水。将一斛粟米酒连渣带水的全部倒进锅中,锅上立好酒甑,将引水管从酒甑中接出来,酒甑上方又坐上一个大铁锅,锅里添满冷水,又拿了几件洗净的衣物,吸满水卷成条,敷在两个铁锅与酒甑的缝隙上,衣物之上,又抹了一层黄泥,条件有限,只能这样简单密封,尽可能减少酒蒸汽的挥发,提高出酒率,以后可以用纸浆或者直接用纸来封边。盛酒的锅位于下方叫地锅,盛水的锅位于上方叫天锅,这边是最简单的天锅蒸馏取酒法。 叫过几个小孩过来看火,给上面铁锅换水的工作就交给老裴了,他家没有地,也没有大人,平日里都是吃百家饭,打百家工,在各家帮帮忙混饭吃。 粟米酒在锅底散发着酸香,被火焰炙烤着开始蒸腾。 古人长期都是喝的发酵酒,新酿制的酒未滤清时,酒面浮起发酵的酒渣,色微绿,细如蚁,称为绿蚁。“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唐朝诗人白居易喝的还是发酵的低度酒。取酒一般使用竹筛,插入酒糟之中取酒液,直接取出的叫浊酒,用细布过滤之后叫做清酒,清圣浊贤说的便是这两种酒,如果换成蒸馏的高度酒,相信李白也做不到斗酒诗百篇。 灶膛里的柴火燃烧得劈啪作响,火舌舔着锅底,将酒蒸汽往上赶,直到遇见酒甑上方的冰冷锅底,被冷意一激,酒汽瞬间被打回原形。酒珠在凸起的锅底汇聚,滴入引水槽里,顺着水槽流向接酒的酒坛。蒸馏过的酒液滴在酒坛底部,溅出了一朵晶莹的酒花。 一股酒香弥漫开来,张角吸了吸鼻子,“三郎,这便是你说的白酒,果真是酒香扑鼻。”伸手便准备去接酒尝味,张梁见状赶紧制止,“大兄,这第一锅酒是酒头,不能喝。” 张角大惑不解,“如此好酒,若是不喝,岂不是浪费?” 酒头里甲醇含量高,喝了可能会出问题。不行,我要这么说,大哥肯定要问我什么是甲醇,以我的智商,完全解释不清楚。 张梁故技重施:“大兄,头锅酒头乃是祭祀所用,若是给寻常人喝,恐会遭神罚。” 张角一听,接满一杯头锅酒,将酒洒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不用说,又在给南华祖师敬酒,这可是好东西,祖师都没喝过。 张梁用手腕触碰天锅,水温已经明显上升,快赶上体温了,对旁边的裴元绍说道:“老裴,你过来试试水温,比人体的温度高就要换水了,不然出不了酒。” 裴元绍摸了摸,疑惑道:“这水也不烫啊,我摸着还挺凉的。” 张梁以手扶额:“老裴,用手腕,这里皮嫩,你那手板上全是茧子,摸到开水你都不怕烫。你好好看火换水,晚上给你尝尝这新酒。” 裴元绍早就闻着酒香馋的不行了,听说晚上能尝新酒,干劲十足,安排起小弟用心添柴。 把头锅酒头倒进一个小梅瓶里,用木塞子封好,对裴元绍叮嘱道:“老裴,慢火煮酒,急火取酒,换水的时候火要小,隔一段时间往地锅里加水,免得酒糟被烧糊。” 张梁带着梅瓶回屋,在瓶底和瓶身做好记号,贴上纸封收好,查看系统商城,白酒已经解锁,可以氪金兑换了。 “三郎,这酒头不能给人喝,你收着它作甚?” “大兄,这酒头给人喝了会有神罚,若是给敌人喝,那也是极好的酒。” 没毛病,甲醇虽然有害健康,只要不害自己人,那就是无害。 “敌人哪配得上这么好的东西。”张角表示这祭神的酒不能浪费。 “大兄,今天先喝自己蒸的酒,等明日我给你尝一口仙酿。” 说完也不管张角的继续追问,从箱子里翻出文房四宝来,准备协调几首饮酒诗。 魏超送的这方砚台石质细腻,墨池四周都有沁入的墨迹残留,一看便是他平时自用的,砚台一角雕刻着几枝瘦竹,线条简洁有力。墨块却不是后世非遗视频里的长条墨锭,反倒是一颗一颗的球形墨丸,配了一个方形石块用来磨墨,墨丸在三指搓揉之下,墨屑有些散落,应该是没有添加足够的胶质,质量明显不如后世的墨锭。 在木板上铺平纸张,砚台镇住右上角,往砚台里兑入些许清水,研开墨丸后,从笔囊里挑出一支紫毫和一支鼠须笔,便开始文抄公之旅。 得少抄几首,免得掏空了脑子,以后不好收场,研好墨,张梁下笔,几列小楷跃然纸上。 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 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 问裴大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咏春酒 六月调神曲 正朝汲美泉 从来作春酒 未省不经年 看着工工整整的毛笔字,张梁不禁感慨,这特码竟然是我写的,前世今生第一次用毛笔,下笔如有神,即使够不到宗师,起码也是大师级水准,拿给魏家老祖看,说不得又要大夸一通,系统出品的书法果然不错,这100积分绝对值。 休息了一阵,出门看伙伴,伙伴换水忙。裴元绍正忙着把天锅的热水舀出来换成凉水,全村的小孩今天都集体洗了热水澡。闻了闻水槽里新出的酒,味道已经淡了不少,用指头蘸着尝一点,大概还有十几度。 “老裴,酒坛我拿走了,你换个碗接酒,这一锅蒸完就不要了。” 裴元绍问道:“三郎,坛子还没满呢,换碗干什么,酒味正浓呢,怎么就不要了?”虽然不解,但还是拿了个大碗放在水槽下方。 张梁抱着酒坛放在一边,说道:“之前不是跟你说了,晚上给你喝新酒,这碗里的你和兄弟们分着尝一尝味,记得少喝点,这个酒劲头大。最多再蒸一锅水,剩下的酒渣不能要,拿去喂豚猪。” 说着话,用锄在地上刨了个大坑,埋下几十颗土豆和红薯,用薄土覆盖之后,扒拉出一堆还冒着火星的木炭堆在覆土之上。 裴元绍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三郎,这是在作甚?你冷吗?来我这里烤,我这火很大。” “痴线,这是在做烤红薯和烤土豆,今天没让你吃昼食,晚上给你吃个好东西。你先看好火,把酒蒸完,等这堆炭火熄了你记得叫我。” 说完又往天锅里放了几十个红薯土豆,“一会儿等酒蒸好了,就把这天锅的水端下去烧开,煮熟这一锅晚上吃。” 裴元绍连连点头表示陋铺萝卜嫩,教别的他可能学不会,你教弄吃的喝的,那必须学得会。 第11章 且尝新酒,文抄公子业务忙 “三郎,三郎,酒已经蒸完了,足足还有两大碗。炭火灭了,烤红薯现在能吃了么?”窗外裴元绍正扯着破喉咙叫喊。 “我看看烤的怎么样,你去叫上兄弟们一起过来吃。” 清掉炭灰,从土坑里刨出烤熟的红薯土豆,有薄土盖着,表面完整没有被烧焦,一股烤熟的香味透皮而出。 裴元绍顾不得烫,抄起一个红薯就往村里去叫人,一路还能听见他被烫得嗷嗷怪叫。 不多时,人便到得七七八八,分好餐食,大家围着灶台便开始吃起来。大家伙都是第一次吃红薯土豆,与没去皮的麦饭与粟米饭相比,土豆入口软糯,红薯则是香甜,这是一种全传新的味觉体验。张梁甚至在想,老裴这夯货心里会不会在呐喊,是兄弟就来吃红薯土豆。 不到一刻钟,天锅与炭坑里的各色红薯土豆已经被大家一扫而空,天锅里的汤水都没能剩下来,被初尝美味的一群人喝得干干净净。 “这红薯土豆味道怎么样?”张梁促狭地问。 “好吃,好吃,太好吃了。”“比粟米饭好,不割嗓子。”“三郎,以后咱们还能吃么?”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回答道。 “放心,从今往后,咱们不光能吃粟米饭,麦饭黍米饭,红薯土豆都能吃到。” “噢!噢!噢!”孩子们欢喜大叫起来。 “三郎,以后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跟着你让我天天吃红薯土豆都可以!”大聪明裴元绍与众不同。 张角拿起手边的竹杯,小酌了一口酒,不由得赞道:“三郎,这红薯土豆固然美味,但我看,你这酒才是真正的神物。粟米酒我也喝过几次,若是不温酒,不但发酸,喝了反倒有点冷,你这清酒不一样,像一把刀子扎进喉咙,一口下去肚里都暖和了。” 张宝听大哥评价如此之高,一口就闷掉了竹杯里的酒,顿时被呛得连连咳嗽,半晌没说出话来。 裴元绍伸出手指蘸酒入口,对一群半大孩子说道,“这酒不能像二郎君这么喝,像我这样,用手指头沾着喝才行。” 一众娃娃兵纷纷有样学样,用手指蘸酒入口,然后斯哈斯哈吸凉气。 张梁看了一眼,裴元绍给娃娃兵们倒得不多,每人杯里只有小半口,便也不多说什么。春夜里有点冷,就这么一点,喝了问题也不大。 张宝顺过气来,问道:“元绍,你什么时候喝过酒,这喝酒法子谁教你的?” 裴元绍满脸得意,“今日这酒都是我蒸的,我能不知道怎么喝酒。三郎就是这么尝酒的,肯定错不了。” 闹腾了一会儿,裴元绍领着一群孩子各回各家。 “大哥,粟米酒明天安排再多采买一些,这几天咱们抓紧时间蒸酒。过几天去下曲阳魏家带一些去,剩下的你和嫂子归宁一并带上,给家里人也尝尝。” “嗯,这酒你准备如何安排,是交与魏家还是?” 张梁稍作思索,说道:“蒸酒之法早已有之,只因灾害不断粮食减产,和桓二帝下诏禁止冀州贩酒,故而蒸酒未能大行其道。蒸酒法瞒不住,我准备和盘托出,再送他一半蒸酒,借魏家之势,与其他世家见上一面。” 张角还在思索没说话,张宝却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一脸纠结。 张梁呵呵一笑:“二哥,今天这酒只是试验品,明天我祭拜了神人,求些仙酿给你尝尝。” 张宝顿时如释重负:“还是三郎懂我,我还没开口,你就已经知道了。” 张角点点头,“三郎,都是大哥没用,让你小小年纪冲在前面为我们出谋划策。” “大兄,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等咱们事成之后,我就安心做一个纨绔子弟,到时候不要天天训斥我懒散就行。” 兄弟三人六目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 喝了几杯烧酒,睡眠质量比之平时要好,第二天早上被叫醒,张梁推脱酒劲上头,早饭都没起来吃。 在家监督裴元绍蒸烧酒,一边吃着煮熟的土豆,一边做文抄公,誊写竹简上的《论语》,再抄几篇脍炙人口的古文。 《师说》删掉了最后一段,《陋室铭》的“南阳诸葛庐”被改成“齐鲁颜回巷”,删改后誊写到纸上。张梁悲剧地发现,许多课本名篇,自己只记得经典语句,背不了全文,文抄都难以进行。赶紧进入系统,花了10积分兑换了一堆繁体书籍,诸如《全唐诗》,《全宋词》,《唐宋八大家合集》,《古文观止》等。 照着书抄了一下午,手乏眼涩才停下来,堪堪才抄了两千来字。听说亚里士多德的作品存世都有150万字,欧洲人吹他五千万字着作,这牛逼吹得,不吃不喝也写不了这么多,再说了,他一个异端,教会哪来那么多羊皮给他写,没烧死他都算他命好。 喝了几杯凉开水,张梁考虑起接下来的行程。等去完下曲阳,定下兄长入职的事,自己便要踏上求学之路,虽然有系统在,靠着文抄也能成文豪,但拜个名师,更是终南捷径。 抄书到到天断黑,才看到两个兄长回来,嫂子苏婉赶紧开始做餔食,张梁心念一动,从系统兑换出了一大桶猪油和几包盐给大嫂。家里平时连粗盐都吃得少,此刻看到手中雪白无瑕的精盐,饶是这几天见多了神奇之事,张角与苏婉也都被惊得一怔。 张角捏搓着几颗盐粒,送入口中,说道:“三郎,这盐比咱们自用的可好太多了,入口只有咸,毫无苦涩之味,咱们自己吃这个,有点僭越了。” “大兄,你不必事事考虑僭越,日后咱们用的好东西多着呢,咱自己注意点,不要让心怀叵测的外人看到了。” 张角说道:“不是为兄多想,咱们吃的粗盐,一石都要千钱,年份不好,还要数千钱,这盐白如雪花,纯净无瑕,不知售价又该多少,制盐之法获利颇丰,为兄怕守不住这么大的产业。” 逗音上老看黄埔手搓课,寻常一点的精盐,张梁自制毫无障碍。 “明日大兄你多买些粗盐,我将制盐之法告诉于你,咱们先熬一锅精盐。等下曲阳之事定下来,你与嫂嫂去中山之时,与嫂嫂家苏大兄商量着经营。” 苏婉听他这么说,心知小叔子这是要帮扶娘家,给自己托底,赶忙放下锅铲,给张梁行了个万福。 张梁闪身摆手:“嫂嫂不必如此见外,咱们家就兄弟三人,以后少不了要依赖苏家姻亲。” 等饭食做好,加了猪油和精盐的土豆,味道着实美味了不少,张梁多吃了好几个,补上没吃早餐的缺。 从系统兑换了一瓶二锅头,给两位兄长倒上,“尝尝这酒,比咱们自己酿的劲头更大。” 张角浅浅抿了一下,张宝这次也不敢一口闷,跟着小酌了一点。 张角拿起酒瓶,对着油灯,“这酒瓶晶莹剔透都是个好东西,酒体清澈,酒香持久不散,入口醇厚,口感甘冽,就是有点太辣了。” 张梁笑道:“大兄,慢慢喝,后面咱还能让神人赐些更好的酒。” 这才二锅头呢,酱香清香浓香酒有时间再给你们开开眼。 第12章 熬煮细盐,老裴一心做跟班 张梁正抄着书,裴元绍在窗外叫喊起来:“三郎,粗盐买回来了。” 放下手中的毛笔,收拾好文房四宝,张梁走出门来,“老裴,你帮我跑一趟后山,去把我大哥叫回来。” 张梁从炉膛边挖起昨天烧剩下的炭灰倒进竹筛,将过筛后的细炭灰盛入一口装了半缸水的瓦缸,灰粒入水时发出细雨般的沙沙声,水面顿时浮起一层黑色泡沫。抄起木棍在水缸里顺时针搅动,棍头带起的漩涡里不时闪过未燃尽的炭渣,灰水逐渐变成浑浊灰黑,等水面搅出绵密泡沫,撇去水面的漂浮物,混浊的灰水在静置中渐渐分层,上层清液泛着光,下层是沉淀的炭灰。 张梁取来粗盐,盐块在麻布袋里碰撞出闷响,青白色的粗盐块带着海腥味,表面附着褐色杂质,将盐块倒在石臼中,木杵起落间,咸涩的碎末四处飞溅,激得他连打两个喷嚏,捣碎了十余斤盐块,免费劳动力已经从后山过来了。 “三郎,这活儿我来干!”裴元绍窜过来,一把抢过张梁手中的木杵。 “你想来便让你来。”张梁用葫芦瓢舀起石臼里舂碎的盐块,倒入一边的木桶中,将炭灰水的上层清液,缓缓冲入捣碎的粗盐。 碎盐块与水相遇时腾起淡淡白雾开始溶化,水桶底部逐渐堆积起絮状沉淀。 “大兄,这是草木灰水里的灰碱在分离粗盐里的脏东西。” 张梁手中的木棍在水桶里迅速搅动,直至桶底再没有固态的盐块,原本浑浊的液体开始透出茶色清光。 他将沾了卤盐水的木棍头伸向张角,“大兄,你尝尝。” 张角用指头抹了一下棍头,入口沾舌:“和平时吃的味道一般苦涩。” “现在还是粗盐水,待会儿就好了。”张梁笑着将桶里的盐水溶液倒入垫着麻布、绢布与缣帛三层过滤材料的竹篓。 第一层麻布拦住未化的盐粒与大颗粒的砂石,第二层绢布滤去细小沙粒,最后从缣帛的经纬线之间渗出盐卤水。 在张梁的不时按压之下,盐水如檐角滴雨般,淅淅沥沥地落入下方的木桶。 反复过滤三遍之后,张梁将滤净的盐水倒入锅中,火舌舔舐着锅底,盐水沸腾后表面浮起褐色泡沫,他用木勺沿着锅边游走一圈,带着腥味的浮沫便粘在勺底被舀出锅。 将浮沫甩到地下,张梁用清水冲洗干净木勺,时不时用木棍在锅中搅拌,水汽蒸腾着,盐卤逐渐变得透亮如琉璃,随着水分蒸发,锅边开始凝结雪白的晶粒,张梁用竹片小心地将它们刮到锅中央,撤掉了灶膛里的几根木柴,转为小火慢慢熬煮。 正午时分,一群人围着盐锅吃着土豆,不时捏起几颗盐粒加进土豆里。锅底已积起一层细雪般的精盐,卤水里的盐晶如同一片雪花,盐卤水已经变得浓稠。 张梁熄了火,利用灶膛和铁锅的余热蒸发残留水分,锅里的盐粒不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待盐粒冷却后,张梁捏起一撮放在掌心,阳光透过盐粒折射出细碎光点。 “大兄你如今再尝尝。” “只有咸香,没有苦涩味道了。”张角眉眼见笑。 张梁待锅凉透,将精盐装进陶罐,十斤粗盐出了快七斤精盐,转换率有将近七成。 “大兄,用炭灰水化粗盐时,还可以加入蛋清或者豆浆,这样出的盐会更纯净,成色更好。十斤粗盐能出六斤细盐,但此法不容易保密,苏家那边,大兄你看着安排。” 张角皱眉道:“三郎,苏家虽是中山大商,可没有兵甲,实力总归也不强,制盐之法告诉与他,势必守不住。不如不将全部法子告诉他,让他也能制细盐,但品质不如咱们的好。” 张梁呵呵一笑:“大兄你自己拿主意便是,我担心苏家会因制盐之法惹火上身,我和你们一同去中山郡,顺道拜访一下甄家,甄氏势大,想必没有这个顾虑,苏家兄长那边,不如让他经营细盐,也是稳赚不赔的营生。明天咱们去下曲阳,若是魏家事成,你俩便有了官身,等到各郡主事来了钜鹿,我再请动神人帮助训练部曲与教众。” 转头看向正在砸粗盐块的裴元绍,“老裴,不如我教你这制盐之法,你早日挣一份家业,娶妻生子开枝散叶,怎么样?” 裴元绍闻言,放下手中的木杵,“三郎,制盐虽好,可一天到晚窝在炉灶边,无趣得很。” “那昨天的蒸酒,我看你挺喜欢喝,要不教你这蒸酒之法?” “不学不学,三郎,我坐不住,昨天挑水烧火折腾了半天,今天都不爽利。” “那我教你造纸之术,魏家家主可是定了价,留侯纸二十钱一张,七尺纸千钱一张,一本万利的买卖” 裴元绍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咱们的工坊里有李甲宋乙两位大匠在,我学了也不如他们,不学不学。” “你这夯货,这也不学,那也不学,你就想像现在这样,饱饭都吃不上” 裴元绍挠挠头,说道:“三郎,咱已经吃好几天饱饭了。我就跟着你,给你打下手,你管我吃食就行,你可是答应过我,每日都能吃昼食。” 张梁摇头苦笑:“你可真是个夯货,自立门户的营生都不做,非要做个跟班。” 裴元绍一笑:“我父母早亡,要不是大郎君和村里人照顾,我怕是早就饿死了。” 张角在一边说道:“随他去吧,教众里挑几个人来负责也是一样。” “那你便跟着我,今天你得熬完这一石盐,过两天和我们一起去下曲阳。” 裴元绍大喜:“得嘞!”屁颠地生火煮盐去了。 接下来几天,张梁在家里专心做着文抄公,誊写《论语》和剽窃诗文,一边叫人把下山出村的路都平整好,从后山工坊到村口已经全段贯通。 古人有云“闭门造车,出门合辙”。秦代实行车同轨,规定全国车辆轮距统一为?六尺。 汉承秦制,只是?汉尺略短,一尺约为24厘米。路面宽约三米,可以同时通过两辆手推车,张梁让人每隔数十米,在路边多修了一小段辅道,用来临时停车,供对向车辆先行通过,满足牛马车会车需要。 第13章 再访曲阳,兄长吃上公家饭 距离上次拜访魏家,已经是第五天。 吃过朝食,兄弟三人换上了一袭新装,都是青衿文人装扮,直裾深衣,交领右衽,宽袍大袖,腰间佩着玉环。张角头顶束髻冠,唇颌的胡须特意修剪过,没有穿道服,尽显儒雅风范;张梁戴着童子帻,一身青色文士装看起来也有模有样;张宝与张角服饰一般无二,只是他皮肤黝黑,又矮上不少,身形壮实却套在文人服饰里,有点黑熊精批袈裟的不伦不类感。 今天要带走的好东西不少,库存的全部七尺纸,髹了漆的成套家具,自酿的蒸馏酒,坛装的劲酒与细盐。工人们将大大小小的物资搬上车捆扎好,一行十几人便出发前往下曲阳。 车声碌碌里,再次来到下曲阳城下,今天的城门口,进出的人排起了队,不少人都是行色匆匆,拖家带口,看起来似乎是匆忙来此,还有不少人衣衫褴褛。 交过进城费,张角顺道与城门兵打听了一下,这些人都是从冀州南部的魏郡与赵郡逃难过来的流民。司隶河内郡发了瘟病,当地已有人因疫病死亡,见势不妙的百姓纷纷舍了家业逃往冀州,与司隶相邻的魏郡与赵郡首当其冲,也受了疫病波及,不少百姓逃来了钜鹿郡。 张梁见此情景,赶紧唤醒系统,“系统系统,疫区人民都逃到下曲阳了,你这连个任务都没有?你这样怎么赡养人类?”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提前下发任务给你。” 一声叮响,张梁看到了任务内容,《抗击时疫》:“司隶东北区域瘟疫爆发,疫区百姓北迁至冀州,已进入魏郡、赵郡、常山与钜鹿郡,请宿主全力抗击时疫,避免疫情再度扩散,本任务视完成情况下发奖励。” 恰在此时,张角轻声说道:“二郎三郎,前几日我进城,还没有这么多流民,此番温病怕是难了。” 张梁说道:“大兄,疫情猛于虎,进了城安排人找逃难的百姓打探一下情况,咱们提前做准备。” 来到魏家宅邸门口,门房里还是上次的老管家,递上拜帖,他回身进去禀报。不多时,魏超来门口相迎,仆人打开侧门,一行人推着车进了魏家大宅。 给众人相互介绍,彼此见过礼后,魏超也不拿自己当外人,笑道:“张兄弟,今日随行车辆不少,不知所携何物,可否让愚兄大开眼界?” 张梁一听这文绉绉的腔调,不由得头疼,“魏兄,咱们说大白话吧,小弟我读书少,似你这么说话累得很。” 魏超哈哈一笑:“实不相瞒,如此说话我也累,实在是大父在家中,不得不如此,不然少不了要挨训。你两位兄长之事,已经办妥了,等下大父会跟你说。” 张梁拱手拜谢,给他着重介绍了宋式家具,蒸馏酒与细盐,至于七尺纸,上次已经提过,这次没有再细说。 来到中堂,魏家老爷子正在堂内主座,看到张梁便说道:“张小子,赶紧把七尺纸拿过来。” 张梁一看,哟呵,老爷子这案上笔已摆开,砚台里墨都研开了,看来今天是要准备一展笔力了。当下抱着七尺纸便上前,张角与张宝带着蒸馏酒与细盐一起入内,裴元绍带着几个人,将车上的宋式家具卸在院子里。 魏超接替了侍女研墨的工作,张家三兄弟纷纷上前拜会魏家老爷子,“晚辈张角\/张宝\/张梁见过魏公,恭请福安。” 老爷子忙道免礼,缓步前来搀起三人,“你兄长的差事已经定好,就在下曲阳任县丞和县尉,提名文书已经报给刺史公孙度,下月初一便可履职。”说着看向张角与张宝:“你二人可有表字?” 张角正声说道:“回魏公,在下张角,字承仚,舍弟张宝,字承岱。” 东汉的县丞与县尉作为县级属官,可由县令或者郡守推荐,但需要朝廷任命,一般郡守与刺史上报的人选,都会通过任命,此时地方各州主官只有刺史没有州牧,要等到黄巾起义之后才重新恢复州牧一职。 魏家老爷子捏着胡须:“成仙,哪个成,哪个仙?” 张角拱手道:“承天景命之承,得道飞升之仚。” “好一个得道飞升之仚!”老爷子随口称赞一声,接过张梁手中的七尺纸,当即便抄起一支斗笔,蘸足了墨汁,在纸上写下“后生可畏”四个隶书大字,转头看向张梁,“张小子,你可真是后生可畏啊!今日又带了如此之多的器物,你给老朽介绍一下。” 今天出行用的是手推车,只带了几样不太占地方的家具。张梁吩咐裴元绍将家具搬进来,官帽椅摆放平稳,前后放置好条案与屏风。 “魏公,家兄新制了一批家具,今日出行只带了便携的几样,此乃条案,高椅与屏风。屏风古已有之,小子在扇页上留了位置可以裱糊书画,条案比桌案高,可用于阅读与书写,时下多为席坐,魏公您不妨试试这高椅。” 老爷子走近前来,打量着官帽椅,看到椅背上的“五福捧寿”图案,心里很是满意,点点头,端坐在官帽椅内,让魏超把文房四宝搬了过来,在条案上铺平白纸,又写下“意气风发”四个大字。将毛笔置于砚台之上,双手轻按官帽椅的扶手,起身赞道:“条案平平无奇,这高椅倒是不错,老夫年事已高,跪坐于席上起身却是不易,只是这高椅,起得也太随意了。” 张梁顺杆子就爬,“小子无知,请魏公不吝赐名。” 魏家家主呵呵一笑:“张小子你又藏拙,这椅子前低后高,与进贤冠倒有几分相似,与条案相配,正好读书习字,不如便叫进贤椅,寓意也不错。” 周围众人纷纷拍马屁,大赞这名字起得甚好,张梁也暗赞这进贤椅比起官帽椅却是好听不少,还少了几分官僚的腐臭气息。 魏家家主此时看向张角与张宝手中的坛坛罐罐,“你兄长手中这是何物?” 张梁递了个眼色,张角与张宝打开手中的酒坛与盐罐,袍袖微动之间,顿时一股酒香弥漫开来。 魏家家主眯眼细嗅:“好香的酒气,好烈的酒劲,老夫便是在刺史府中都没见识过这么好的酒。张小子,这不是寻常家酿吧?” 张梁抚坛轻笑:“魏公明鉴,此酒乃我大兄所酿,名为太平甘露,乃是取山间清泉所酿,更以医道之法,佐以多种名贵中药泡制,每日小酌几杯,可补气血健脾胃。”说着压低声音凑上前去,“更可壮人精魄。。。。。。\" 魏家家主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混不吝的小子,老夫都六十多了,一把年纪,要壮这精魄还有甚用。” “魏公此言差矣,您这才六十,耳顺之年,正是拼搏的好时候。” “哈哈哈,你这混小子,就会说怪话。” 从两个酒坛里各取了一小杯酒,放在案上,细细品尝起来,“你这太平甘露酒色清澈,泡制好的药酒色如琥珀,酎酒与醴酒不可同日而语,入口香辣劲爽,酒劲烈而不暴。太平甘露,天下太平,不错不错。” 第14章 再访曲阳,解决盐酒裱书法 张梁顺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正是那首《咏春酒》。 魏家家主指尖轻叩条案:“六月调神曲,正朝汲美泉。从来作春酒,未省不经年。诗文不错,张小子你这才回去几天,字也写得像模像样,一点不比炭笔字写得差。” 放下诗文,伸出三指从盐罐里捏起一撮盐粒,“这是细盐?!”放进口中,“比起我家中的盐,不带涩味,味道更纯。” 张梁抓起一把盐任其在指缝间流泻:“此乃我大兄提纯后的细盐,十斤粗盐可出四五斤细盐。”出产率上他故意打了个折扣。 魏家家主喝下半口水,散去嘴里的盐咸味,“十斤粗盐可出五斤细盐,现今一石粗盐值千钱,今年的盐价还要涨,一斗细盐都能值千钱!”他攥紧盐粒,“这个营生太大,咱们吃不下。” 张角上前拱手:“魏公,此事关系甚大,晚辈欲献出酿酒与精盐提炼之法,请魏公定夺。” 魏家家主爽声大笑:“好!千金过眼不过心,如此淡泊名利,你们兄弟都是妙人!这法子我收下了,过些时日,我与郡守刺史相约,去长芦那边看看。与留侯纸一般,你们自己经营也好,销给我魏家的铺子也行。” 张梁赶紧拍打干净手里沾着的盐粒,向魏家问道:“魏公,我与家兄见识浅薄,这酒与盐的售价,还请你定夺。” 魏家老者捏着胡须,沉吟片刻后说道:“你这酒既然都说未省不经年了,那便作价千钱一升,万千一斗;这细盐嘛千钱一斗,若粮价与盐价上涨,咱这价钱也得跟着涨。” 张角三兄弟齐齐向魏家家主行礼相谢。昨日张梁已与张角商量好,酒与盐在本地只开铺子定点少量经营,大批量的产品直接销往北方草原,草原部落多食牛羊肉等荤腥之物,冬季又苦寒难熬,对盐巴与烈酒需求量大,根本不管你的来路。 魏超一个劲地瞄张梁,他知道张梁口中虽然说是他大兄张角所制,但肯定是他的主意,张角一看便是老成持重之人,守成有余而创新不足,至于张宝更不用说,皮肤黝黑四肢发达,健硕得跟头熊瞎子似得,看起来就不大聪明的亚子,穿着文士服都像头大黑熊。 魏家家主望向张梁:“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并拿出来与我瞧瞧,不要像个土木偶人,敲一下动一下。” 张梁从怀里掏出一小本装订成册的手抄书,正是那一册誊写过的《论语》。 魏家家主接过去,翻看第一眼,便惊奇发问:“你这文中圈圈点点的都是什么?” 不消说,那圈圈点点便是后世的标点符号,此时尚未出现,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许多名家注经,除开对经典的阅读感悟不一样以外,各人阅读时的断句方式也各不相同。 张梁拱手道:“魏公,当日您赠与小子的《论语》,乃是书写于竹简之上,上下文字尽皆连续,未曾断句。小子以为句读一事颇为重要,断句不慎意思天差地别,因此誊写之时,在文中以小子的阅读方式,将文章进行标点断句,这些圈圈点点,我称之为标点符号。” 魏家老者奇道:“断句不慎,意思天差地别。你说说,圣人之言哪一句会有如此大的偏差。” 张梁从他手中取过手抄本,翻到《泰伯篇》,指着一段话说道:“魏公请看,此句我抄了两个不同版本,一者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者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魏家家主没有接话,沉吟半晌,“确实如此,不可,使知之,不可使知之,同一句话,句读停顿不一样,果然是天差地别。小子你这标点符号用得好,我看有不少种类,都是如何划分的?” 张梁拿过一张空白纸,提笔在纸上书写,将各种标点符号与对应的功能一一列举。 魏超在一旁看着他奋笔疾书,感叹他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张兄弟,这引号如唾沫星子颇为形象,这书名号为何如此转折?” 张梁指了指魏老爷子案上的手抄本,“你从我这边看过去,这个转折是不是和书展开一般无二?” 魏家家主看了一眼,点头说道:“这书名号如此形似,得空了也教教超儿,他成日里只知死读书,半点民生疾苦都不知。” 爷爷开口,就是他爹在都不敢乱说话,魏超一脸无奈地看着张梁。张梁笑着接话:“小子是苦出身的,知道最多的便是民生疾苦,一定与魏兄时时切磋。” 魏家家主点点头:“嗯,今日吃完昼食,便让他跟你一起回去,正好家里的匠人也都到了,一起过去看看这工坊该如何兴建如何运作。” 魏超与张梁都应声称是。 魏家家主翻阅完《论语》,感叹道:“那日送与你数十卷简牍,装之盈箱,今日你回赠于我薄薄一册,可揣入衣袍,字数不少反多,士人当兴,汉室当兴。”指了指刚写的两幅字,示意张梁去拿:“这两幅字便送与你了,虽不是名家大作,在巨鹿也还是排得上号的。” 张梁拱手致意:“谢魏公赠字,小子一定裱起来挂在堂上,日日拜观,警醒自己。” 魏超插嘴道:“张兄弟,帛画装裱我倒是见过,你这纸轻轻一撕便坏了,该如何装裱?” 旁边魏老爷子银眉下耷拉的眼皮突然抬起,放在条案上的手指指节向内勾了勾,虽然没说话,也是满心的好奇。 汉代出土的帛画装裱大多是以简易悬挂功能为主,装裱工艺比较简单,类似于现在立式挂轴的天杆,一般都是在帛画上方加竹条和丝绳结构,达到悬挂效果。 张梁提笔写了个清单,让魏超安排人去准备材料。两幅字老爷子写的方式不同,一纵一横,正好可以做一张立轴和一张横批,张梁取过两幅字,请魏老爷子在左下角题好款,落的“曲阳石叟”,盖好印章后,留足装裱空间便开始折纸。 侍女手脚很麻利,已经将他要的工具备齐送了过来。拿出帛刀,张梁沿着折痕开始裁切七尺纸。帛刀,又叫布刀,主要用于裁割布匹。纸张裁切好,他清理干净条案上的灰尘,将?素色布帛平铺在案上,?根据裁切好的纸张大小,裁出稍大尺寸的布帛,确保字画能完全粘贴在布帛之上,在最上方留出一定的边距用于后期固定挂轴。 稍作等待,侍女端过来一锅正咕噜冒泡的浆糊,撇开最上一层发粘的浆糊皮,张梁?将立轴字画翻转过来,沿着边缘薄薄涂抹上一层浆糊,涂刷一截便用布帛上覆盖一截,一边用刷子轻轻按压布帛,挤压掉纸张与布帛之间的细小气泡,使二者紧密贴合。 将初步粘接好的字画翻转过来,放置于另一张桌案上,张梁开始依葫芦画瓢操作横批。折腾半晌,两幅书法都已经粘接好。他放下手里的毛刷,对旁边看热闹的众人说道:“布帛放木板上崩平,不要让它往内卷,一旦卷起来就废了。等浆糊干透,用帛刀修剪掉多余的布帛,纸张与布帛分界的地方,可以再沾一小块绫布防止以后翘边。这幅立轴找工匠做一个木轴,把上端嵌进去,就可以悬挂起来,这幅横批得做两个木轴。” 魏超闻言问道:“须得干透才行,那放在这里我让家里的匠人做好木轴,过些天干了你再来取。” 第15章 再访曲阳,酒后狂草惜樽空 “那敢情好,我一时技痒,忘了这浆糊没那么快干。”张梁笑道。 其实他在后世也装裱过几次字画,不过不是用浆糊,粘接用的是胶膜,配上电熨斗,半个小时就能熨干,他人前显圣的时候搞忘了。 侍女收拾好各类工具,又到了昼食饭点,裴元绍最近在家天天不是粟米就是红薯土豆,等这大餐可谓是久矣,以至于进了城李二狗去老乡家还钱,他都没顾得上跟过去看热闹。 众人落座入席,魏家祖孙和张家兄弟对席分坐,裴元绍照例带着十来名押车的教众跟管家去了别处吃饭。 食盒里的饭食菜肴今天有了变化,中央主鼎里还是羊肉羹,四角小鼎分置鲈鱼脍、笋片、酱料与雕胡饭。鲈鱼脍便是早期的生鱼片,广陵太守陈登对鱼生喜爱得,以至于体内长了寄生虫,不能饮食而求医华佗,华佗给他开了药之后他吐虫三升,皆赤头,首尾动摇。雕胡饭,又叫菰米饭,在后世产量都很低,比较稀有。青铜盏里是张角带过来的蒸馏二锅头。 席上无话,酒过三巡,众人平时只能喝发酵型醴酒,鲜少喝高度酒,不由都有了几分醉意。 魏家老爷子带着几分酒意,扶着案几说道:“张小子,今日老夫送你两幅字,不若以酒为题,给老夫也留一幅,让超儿也学学你的装裱功夫。” 张梁可是酒精考验过的后世人,几杯三十来度的二锅头自然难不倒他,当即放下筷箸长身而起,缓步来到条案之前,青色文士袍随风而动。 一旁的侍女忙将七尺纸铺于条案之上,用镇纸与砚台压住纸张,徐徐研开墨丸。微醺中他手执紫毫笔,笔尖在墨汁里轻蘸而出,运腕如飞,“惜樽空”三个大字铁画银钩,转折处酒气与墨香交融。上席的魏家老爷子以箸击盏为节,席上众人纷纷应和,一时间只差一首“莲花落”,便能开丐帮音乐会。 纸上字迹随着击盏的节拍渐渐布满纸张,写到后来宛如惊鹘掠空,收笔最后一点差点要透纸而出,引得众人拊掌称妙。 侍女扶着魏家老爷子走上前来,老爷子低声吟诵着,“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好,开篇恢弘大气,即此一句便足矣!” 再往下看,不由又惊叹出声:“天生我材必有用!好,好好!张小子有志气,门第出身虽决定了起点,但并不能决定一切,殊不知,太公钓于渭水,孔子厄于陈邦,萧曹二侯县中小吏,汝之先祖留侯原也是一介布衣,一朝得其时运,何愁不能位列公卿。” “哈哈哈哈!魏夫子,张道人,将进酒,杯莫停。你竟是把老夫也写入了诗文之中,说不得,老夫也要因你而名扬天下。读书人见此谁不得问一声,这魏夫子与张道人是何许人也,哈哈哈哈哈!” “圣皇昔时宴帝京,旨酒万钟饮云庭。魏家区区家宴,岂能与光武大帝相提并论。小子你今日下笔时,还似王次仲之书工工整整,愈是往后愈是潦草,这酒量还得多练。” 一番点评下来,魏家老爷子甚是高兴,吩咐侍女吹干墨迹,将这幅书法收入后堂,准备等酒醒了,让魏超给裱起来挂上。 稍作休息,缓过酒劲之后,张角兄弟便与魏家老爷子辞行,不料却被老爷子劝阻了,他让魏超陪同三人先去县牙门熟悉一下路线。 汉朝牙门正式成为军旅营门的别称,人们称公府为公牙,府门为牙门,后逐渐演化为衙门。县级行政单位分为县令与两名属官,县丞与县尉,其一管民政,其一管军政,再往下有门下五吏,为功曹、主簿、主记、贼曹和督盗贼五个职位。有一句老话叫“流水的官,铁打的吏”,强势一些的本地属官与吏员,有能力架空县令,让其成为光杆司令。 张梁叫过裴元绍,吩咐他带上几个人,去城里找逃难的百姓问询温病的消息,再去县城东头找上李二狗,然后去县牙门口一起碰头。 此时管家带了三名管事过来,这些人都是要随同张角他们一同回村考察造纸工坊的工匠,酿酒与制盐的管事由于事先不知情,要晚一点才能赶到魏家,考察完准备在魏家控制范围内建大型工坊,就系统送的那添头工坊的规模,根本不能满足魏家生意的需求。张角与管家说好,去过县牙后,再返回魏家带众人回村。 县牙离魏家并不远,都在县城中心区域,下曲阳是大县,围墙由青砖与条石砌筑而成,高度约为3.5米,寻常人轻易无法翻越。 进了牙门口便是一个宽大的前院,估摸能容纳数百人操演军阵。前院左边是县牙监狱,面积不大,有点配不上下曲阳大县的档次。东汉郡守作为各郡最高长官,刑法上主管司法审判,犯人的羁押由各县监狱执行,形成郡审县押的局面,而地方上豪强家族林立,其所在势力的人即便生事犯了法也管不到他们,县城监狱存在的象征性大过实用性,偶尔关一关平头百姓。 前院右侧是县吏与公差休息的班房,顺着前院往里是三道台阶的月台,进去便是影视剧中的公堂,公堂左右两侧是县丞与县尉的居所,居所之后是牙门的税钱库与武备库。 公堂内门之后是牙门内宅,这里是县令的居所,说来也怪,大中午的,一行人跟着魏超都已经进到内宅了,除了在前院见到几名公差,一路行来一个人都没遇到。 张梁顺嘴便问了魏超一声,魏超笑道:“这不是给两位兄长腾位置嘛,将县丞与县尉调去了邬县,他们是我家的部曲。县令也是我族兄,最近都不在县里,下月等你们正式履职,我再引荐你们认识,不过他平常也不来县牙,都是县丞与县尉管事,日后就多赖两位兄长了。” 张梁暗暗咋舌:“乖乖,二代命真好啊,挂名县令,一点事儿都不干,不过这样的县令正好,不会影响自家兄长的操作。” 出了县牙,裴元绍已经和李二狗在门口等着了,和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布衣青年。青年是李二狗家顺铜钱那户人家的孩子,叫李孚,和二狗是本家,见他不仅上门请罪,还双倍归还了银钱,觉得此人身后的东家是个仗义之人,家中母亲体弱多病,他跟着过来看看能不能混个差事,给家里谋点进项。 张梁虽然对李孚一点印象都没有,但创业初期百废待兴,有人主动来投,自然不能拒之门外,看他这名字,家里应该也是出过读书人的,与他交谈几句,言语对答也相当满意。当即收下李孚,让他下月初一再来县牙上工,准备让他负责打理城中的铺面。 第16章 再访曲阳,集思广益抗瘟病 在县城租下了几间临街铺面,有魏家公子魏超陪同,大家都给面子没有狮子大开口。 找裴元绍问了下温病的情况,据逃难百姓所说,患病者恶寒怕风,头痛脑热,口舌发苦,严重者还伴有腹泻,一人得病全家都不能幸免。 张角闻言思索半晌道:“这症状恐是伤了风寒,去岁冬寒,今年春天又回暖,内经有云,冬伤于寒,春必瘟病。热毒蓄积而发春瘟,染病者十数日便可能死亡,当年父母也是如此,三郎,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惨剧再度发生。” 张梁此时也在系统里搜索对症的药方,很快系统推荐了三种,九味羌活丸、玉屏风散和小柴胡汤,开价不贵,才10积分一个,当即兑换了药方,以目前的积分存量,完全可以在紧急时刻大批量兑换中成药。 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三个方子,张梁点点头,对张角道:“大兄,我这有三个经方,对应伤寒的三种不同症状,一会儿到了魏府,我写下来,咱们先采买药材提前应对。” 魏超自然也知道疫病猛于虎,当即表态:“张大兄,兹事体大不可轻慢,我回去禀报与大父,魏家作为曲阳城中坐地户,防治疫病定然不会置身事外。” 一行人一改之前的散漫游街状态,急匆匆赶往魏府。 魏家老爷子听说城中来了不少疫区逃难过来的百姓,不免斥责了几句府里的管事与采买,“张小子,你那几个方子,赶紧写下来,老夫这就安排人去临近州郡采买药材。” 张梁将九味羌活丸,玉屏风散,小柴胡汤三个方子的药物配比写于纸上,对魏家老爷子与老管家道:“风寒表实证用九味羌活丸,风寒表虚证用玉屏风散,半表半里证用小柴胡汤,司隶与兖州发了疫病便不用去了,往北往东采购。” 老管家取走三个药方,誊抄好数十份,分发给等候在堂前的管事与采买,便安排他们各自出城采购药材。 张梁依旧奋笔疾书,半晌之后才停笔,已经是写满了好几张七尺纸。他拿起七尺纸对众人说道:“疫病防治,我想了几个法子,大家一起参详一下。” 魏家老爷子接过写满条文的纸,字太多,有些细密,看得他眼花缭乱,“张小子你自己说说吧,咱们这人多,一个个看太费时间。” “好,那我简单说一下。首先,加强防备,城门处戒严,非本县居民,即使有路引也不得即刻进城,特别是南部州郡过来的百姓,必须分坊隔离,在城外的疫疠所隔离观察,三日后没有伤寒症状者允许入城。城中百姓无事不得聚集,婚丧嫁娶一概从简,不允许大操大办,降低瘟毒感染风险。下辖各乡里,由啬夫、里正与游徼进行联合防控,严查外来人口,监测上报疑似病患,疫病结束后,视各乡里的执行情况进行嘉奖与惩罚。” 众人纷纷颔首,物理隔离最直接有效,有了奖惩人才会有动力。 “其次,所有人不得喝生水,饮用水必须大火烧开一炷香时间,药汤巡给,征召县域内全部医师与方士来曲阳,同时向临近州郡借调,”张梁抬头望向魏家家主:“魏公,此事需要辛苦您这边了。” 魏家老爷子点头:“征调医师之事无需多言,老夫当仁不让,。” 张梁接着道:“所有患者的衣物,必须使用沸水蒸煮一刻钟以上时间,以灭杀衣物上的瘟毒。疠迁所内外道路使用生石灰铺地,任何人不允许随地大小便,必须集中便溺。” 张梁说着就抬起头来,一边的张宝很识趣,大声道:“茅厕我安排人来挖,这事儿我熟。” “嗯,辛苦兄长了,每日早晚都要往坑里撒生石灰,此事必须执行。” “保证完成任务!”张宝胸口拍得震天响。 “三个方子,药物采买回来之后,便开始按方配药,需要时先熬药汤,人手充足了,再制造丸剂与散剂。” 魏超应道:“张兄弟不需要操心人手问题,几百号人魏家还是有的。” “好,那汤药与丸剂散剂同步进行。进出疫疠所的医师佩戴口罩遮蔽口鼻,避免直接吸入瘟毒,问诊病患后,必须用烈酒净手,以最大限度杀灭沾染上的瘟毒。烈酒由我张家来提供,口罩我会画出图样,劳烦魏公与魏兄费心。” “义不容辞!”“全力以赴!” 魏家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张小子,你两位兄长本该下月初一才履职,但事发突然,我家那位县令此时又不在城中,群龙不可无首,不如这几天便来县城赴任。” 张角与张宝二人拱手称是,答应回去收拾行装尽快返程。 张梁将口罩示意图画好,魏家便安排人赶制了一个样品出来,三层布帛过滤,表层为麻布,中间层是纱布,贴近口鼻的最内层用的是上好的缣?布,三层叠加下来,不影响呼吸,过滤效果暂且不说,心理效果已经拉满。 当下便辞别了魏家家主,与魏超一起,带着一众工匠,数十人出发前往村里。 临行前,张梁在城中花了八百钱采购了一整头猪,准备带回去给村里改善伙食,同时做一批肥皂。他本想直接兑换肥皂,结果系统提示汉代有皂荚和澡豆,还没有出现肥皂,只好先自己动手解决初代产品。 汉代有“无豕不成家”的社会观念和“蓄猪以至富”的国策,家的字形就是有房再养上猪,陈留名士吴佑年轻时还亲自参与养猪,当时叫做“牧豕”。 宋代认为猪肉是贱肉,后人说是古代养猪不阉割导致味道腥臊的原因。这里其实有个误区,猪在宋朝以前的地位是比较高的。 《礼记·王制》中说“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 《周易·大畜》里的爻辞有一句“六五,豮豕之牙,吉”,豶豕,就是指阉割去势的公猪,豮豕与牯牛、羯羊并列为三大阉畜,不难想象,连人都能阉的古代,开发出牲畜阉割技术,怎么可能有难度。 《唐六典》里记载“亲王以下二品以上,月给羊二十口、猪肉六十斤”。 正三品官员是唐朝的核心决策层和执行长官,包括六部尚书、秘书监、殿中监以及十六卫大将军,换而言之,程咬金在没有被封为卢国公与镇军大将军之前,连吃口猪肉的资格都没有,因此府中和庄园里隔三差五有牛不慎摔死。 一行人浩浩荡荡十几辆车行走在官道之上,引来不少沿途百姓的观望。 走到滹沱河边,张梁叫住了车夫,一时间车队里勒马的吁声不绝。 张梁来到河边,回头往县城方向看过去,这里是一片冲积平原,地势平缓,且位于县城西北方向,离县城约莫两公里远。现在开了春,河水已经解冻,临近水源,县城的码头也在附近不远,取水与运输药材都方便。 “三位兄长,这里建疫疠所,用以隔离外来人口,你们看怎么样?” 张角点头:“此处离县城不远,有官道与水路相通,往来方便。” 张宝闷声说道:“大兄说的是,离村里近,离县城也不远,河水解冻,桥头让人把守好,不怕有人偷偷过河。” 魏超也连声称是:“眼下入了春,西北风转为东南风,这里属于县城的下风向,也不用担心瘟毒被吹进城中去。” 四人意见一致,便计划好在此处建隔离疫疠所,上了车便继续往村里前行。 第17章 携友回村,杀猪烹肉菜满盆 春季天黑得早,张角路上便让张宝先行回家准备,回到家已是下午酉时,天色虽还微亮,但眼见着快要擦黑了,赶紧叫人过来杀猪。 水已经烧开,几名身强力壮的汉子走近绑着大肥猪的板车,二师兄哼哼唧唧不肯下车,壮汉们上前用麻绳捆住它的嘴与四蹄,七手八脚提着腿将它抬下车,按在院中空地上的大案板上。 二师兄似乎预感到了危险来临,爆发出惊人的蛮力,后蹄在案板上蹬出凌乱刮痕,嘴虽然被麻绳勒紧,但依然从喉咙里挤压出巨大的嘶鸣声,奈何四蹄被绑,身上还压着好几个壮汉,壮汉们的膝盖死死抵住猪腰背,手臂如同铁箍般卡住它奋力挣扎的四肢,二师兄的垂死挣扎徒劳无功。屠夫持刀走近,手法利落,一刀刺入猪颈,鲜血从刀口处喷涌而出,落入早已准备好的盆中。 厉声惨嚎还在持续,但明显已经微弱了不少,四蹄猛烈的蹬踹渐变成抽动,最终趋于平静,只剩下尾巴还偶尔拍打几下染血的案板。二师兄发出破风箱般的急喘,鲜血随着呼吸喷洒在盆中与地上,斑斑点点,腹部起伏越来越缓慢,最终瘫软不动。 众人这才放开二师兄,解开捆扎的麻绳,屠夫持刀在猪后腿处开了一个小口,用铁钎插入小口中,在猪皮下四处掏捅,随后俯身在小口位置吹气,吹至猪身鼓胀如球,再取一根木棍在猪身上四处敲打,让猪皮下的气布满全身。圆滚滚的二师兄被抬上一个大木桶,桶里是早已准备好的开水,众人开始浇水烫毛,用刮刀“噌噌”刮净猪鬃,露出鬃毛下黝黑发亮的猪皮。 接下来便是庖丁解猪时刻,手艺与刀具明显不如左手鹏哥,毕竟这个时代,也不是随便就能吃上肉的。 裴元绍领着魏家的一众工匠与管事,带着大半爿猪肉去了后山改善伙食,半头猪估计明天就能吃完。 切下十几斤肉,配上猪下水,今晚先做杀猪菜宴客,张梁从取出盐巴与葱蒜,兑换了一把干辣椒,今天准备让大家吃一顿穿越时空的炒菜。 不多时,几道炒菜已经摆上桌,猪油爆炒过的葱蒜与辣椒的香味与辛辣扑鼻而来,即使此刻火光昏暗,看不清菜色,也让闻到味的众人对这几道镬气十足的炒菜垂涎三尺。 裴元绍送完猪肉便急匆匆跑了回来,流着哈喇子说:“三郎,这什么菜,这么香,前些天你怎么不做?” 张梁翻了个大白眼,但是天黑没人看到:“前些天怎么不做,前些天哪里有猪肉,总不能杀你吃肉吧。” 裴元绍嘿嘿一笑:“不用杀,可以切我一斤肉。”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起来,饭桌前满是欢乐的气息。 除了张梁,大家都是头回吃炒菜,一时间吃得不亦乐乎,被辣椒辣得斯哈斯哈,特别是魏公子超,连红薯土豆都是第一次尝到,连吃了好几碗红豆泥。 放下碗筷,擦擦嘴,魏公子便发问了:“张兄弟,感谢款待,我从未吃过这般饭菜,以致于多吃了好几碗,食饮失节,实在失礼。” 张梁给他介绍起来:“饭食用的是粟米与红薯土豆,粟米不消多说,薯与土豆是我大兄在山中发现的新种,薯以皮色分为红薯与白薯,土豆产于地底土中,形状如豆,故名土豆。可蒸食可煮食,现今正在培育,不知产量能有几何。” 魏超听说是张角在山中发现的新种,如今还在培育,想来可能不是特别多,便也没有多问,“这肉里放的是何物,如此辛辣,不像茱萸,也不像花椒与胡椒。” 汉代没有辣椒,辛辣的调料一般使用葱姜蒜,茱萸与花椒、胡椒等物来代替,其中茱萸、花椒与胡椒在当时都属于贵重香料,汉源花椒在汉代被列为贡品,胡椒更是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的天竺舶来品,属于进口高货。 张梁说道:“此物也是大兄山中所得,未曾见过,因其味辛辣,我们称其为辣椒。” 魏超点点头:“辣椒,倒也是物如其名。张兄弟,等你这三样新种培育有成了,一定要给我带上一点。” “那是自然,家中还有几百斤红薯与土豆,辣椒不多,只能给你一斤,明天你便带回去,以魏家的条件,应当能顺利培育出来。” 魏超叹道:“惟愿这红薯土豆能高产,不知能解决多少饥荒,少饿死多少人。” 没看出来,魏大公子还有这悲天悯人的心肠,值得一交。张梁在心里给魏超多打了几分,之前在他心里,魏家只不过是起步初期的一个跳板。 屠夫将剩下的小半爿猪肉分解开来,张角安排给村里每户人家都送去了两斤三成瘦七成肥的猪肉。 后世人都不大爱吃肥肉,但在古代乃至建国后,粮食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之前,人们都普遍爱吃肥肉多过瘦肉,实在是因为吃不饱,肚子里油水不足,没有足够的能量去消化蛋白质,反而会越吃越瘦弱。后世有一张黑白照片,贫困家庭靠吃阳澄湖大闸蟹勉强度日,很能说明这个问题。 吃完饭,张梁开始烧水熬油,他得先手搓一块肥皂,才能在系统里批量兑换。下午他便查询过系统,此时还只有皂荚与澡豆,并没有早期的肥皂,这也是他买猪的一个原因。 肥猪肉受热,在锅里慢慢析出肥油,张梁从中舀出一小盆油,用绢布过滤后,单独生了一炉火继续加热,往油盆中加入草木灰水和烈酒。 等烧开之后,再加入浓盐水,裴元绍拿着木棍在盆中不停地搅拌,作为一个工具人,老裴非常称职,今天又吃饱了肉食,干得更起劲,根本停不下来。 小盆里的油水冒着泡,已经沸腾,又煮了一阵,张梁从炉膛里取出一条柴,减小火力,“老裴,接着搅,等我叫了你再停。” 他拿过一个碗,用碗底在盆上接蒸汽,蒸汽遇冷凝结成珠,张梁尝了一点,不全是水,带着油气,“好了老裴,把火灭掉休息吧。注意点,别让灰进油锅了。” “三郎,你若是不叫,我能搅到明天去。”老裴一脸嘚瑟,一边将炉膛里的柴火抽出来,反手塞进熬油的灶里。 “好了好了,知道你厉害,去我床底下把木匣子拿过来。” 裴元绍得令而去,很快取了木匣子过来。匣子是系统兑换的木模具,用来给肥皂定型。 撤了火,油温在春夜的风里迅速降低,张梁将盆里的油舀进模具里,等它们自然冷却后,就是古早的肥皂。 往猪油里加入草木灰水,持续加热也能生成肥皂。张梁添加烈酒与盐水,可以让效率更高,酒精能让脂肪与草木灰水中的碱性物质更快反应,盐水可以增强肥皂的硬度,让肥皂冷却之后脱模更漂亮。只是可惜今天没有来得及添加香料与花瓣精油,不能生产香皂。 第18章 土法制皂,话痨魏超要陪聊 张梁将木匣子收回屋中,洗净小盆,围着炉灶烤火,顺便看管火上的油锅。 眼见张梁的操作已经进入尾声,一直围观不语的魏超问道:“张兄弟,我本以为你只是熬油,最后你倒入木匣子里的这是何物?” 张梁道:“魏兄,我们平时沐浴用的是澡豆与皂角等物,洗衣全靠敲打,洗不干净还容易损坏衣物,我今日所制之物,可以代替澡豆皂角用以沐浴净身,也可用来洗涤衣物。因其取之于猪肥肉,又有皂角之功效,我将其起名为肥皂。” “肥皂,肥皂,”魏超念叨着,“可是油脂沾上衣物便洗不掉,为什么用油脂所制的肥皂却可以清洁衣物?” 张梁一时语塞,好样的,你问住我了,我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赶紧召唤系统,“爸爸救命,我被人欺负了!” 被迫加班的系统扣了他2积分,给了他一堆生活常识书本,譬如《十万个为什么》、《你不可不知道的生活小知识》、《世界百科全书》等等,书1积分,多的1积分是加班费。 张梁照本宣科,给他普及了一下生活小知识,听的魏超云里雾里,被亲水性亲油性,皂化反应给冲击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是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不明觉厉是魏超的心语,他感觉自己要变成张梁的小迷弟了。 老管家此时也吃过晚饭,带着一个仆人打着火把下山来了,准备伺候魏超上车休息。 “魏伯,不用这么麻烦,我今日便与张兄弟一起彻夜长谈,”随后转头看向张梁:“张兄弟,今晚能否与你抵足而眠,我还有不少问题想与你切磋?” 张梁一笑:“荣幸之至,魏伯,魏兄,请随我来,让人把被褥铺好便行。” 带着魏超与老管家去了自己的房间,见到房中的简陋布置,老管家问道:“张郎君,我看工坊里,有打制好的床榻与家具,为何却不见你自用?” 张梁笑道:“孟子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此间居室虽陋,但我甘之如饴,家俭则兴,人勤则健,能勤能俭,永不贫贱,我怕的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老管家操持魏家几十年,也是读过书的,听得连连点头,“公子性情高洁,安于清贫,实乃难得。” 魏超已经呆了:“张兄弟,你这一番话可谓是字字珠玑,若是大父听见了,只怕都要认你当干孙。” 张梁不语,只是一味心里偷笑,我这可都是名家名言,那可不是字字珠玑。在床榻上铺好被褥,老管家在床脚地上点燃一炉熏香,便带着仆人告辞出门,去往了后山工坊宿舍。夜色已深,简单洗漱之后,两人便一起钻进了被褥。不得不说,魏超的被褥与自己的御寒物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自己之前是床下铺草,麻布被套里塞芦花,再看人魏超这边,丝衾做面,缣布为底,被套内填充了绒毛,被面温软触手升温,身下铺着的垫被也是柔软舒适,初春的夜晚,他竟然没察觉有凉意,甚至感觉背心发热,额头都要闷出汗来。 张梁此时正向系统查询这套被褥的回收价码,80w积分,他被吓懵了。 “系统爸爸,这80w积分是认真的么?” “?清代缂丝经被的上拍都值1.3亿,咱大汉的提花锦衾比它更高端,你知道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织锦吧,小小的一件护臂,在我这里估价10亿。\" “爸爸,那我要是能找人作出来,都按这个价格收么?” “你做出来再说,没有高级物品,不要在下班时间打扰我。” “等等!等等!我还有一整套《论语》简牍,这个能换多少?” “准备好了么?”系统突然答非所问。 “准备什么?”张梁疑惑不解。 “海昏侯出土的《齐论语》竹简仅为《论语》三大版本之一,尽管碳化严重也是无价之宝,本系统估价100万积分。你手上这套《论语》简牍完好无损,我吃点亏,估价150万积分吧。” 张梁眼睛里全是孔方兄,他总算明白系统爸爸为什么问他准备好了没有。“没有,我毫无准备,差点被你创飞!” 魏超见张梁进了被窝却在发怔,不免怜惜道:“张兄弟,我看你这生活也太过清苦,即便要苦心志劳筋骨,也不必如此苛待自己,明日我车里要放三样新种,这被褥我便留在你这边,还请不要嫌弃。” 张梁回神过来,暗道谁说大家族的二代个个无脑,魏小哥就善解人意得很,忙谢道:“如此便多谢魏兄了,春寒料峭,夜里却是有些难熬。” 不是我张三眼皮子浅,实在是魏哥给的太多了,即使今晚寄件,也不是不能忍。? 魏超拿起一个丝囊小枕垫在身后,倚靠在床头,张梁也有样学样。枕头个头不大,比后世的靠枕与抱枕要小一些,做工精美,散发着丝丝药香,甚至他还闻到了花椒的味道。 魏超见状说道:“这是大父让人做的药枕,有养心宁神之功效,内芯里放置了佩兰,花椒,菊花,决明子数十种药材。张兄弟,这几日你两位兄长便进城为官,你会否一同前去?” 张梁略一思索,“二位兄长既需入城,这工坊还有数百人,便由我暂为料理。待疫疠平息后,我欲前往鲁地游学。” “瘟疫一事,我们已经提前防备,料想应该没有大碍,往年也偶有发生,曲阳城里都没有大事。洛阳太学乃天子门生之阶,今上更欲辟鸿都门学,何苦舍近而求远?\" 张梁抚着被褥笑道:\"洛阳文风虽盛,却如骏马套辔头,太学被世家大族掌控,今上宠信宦官,故而欲兴鸿都门学,若入学其中,必被士族清流所不齿。我欲拜师郑康成公,郑公虽被禁锢家中,但其通儒之学,却正合我意。” 郑玄,字康成,师从经学大师马融,与中郎将卢植是同门师兄弟,自己也是经学大家。因建宁四年的党锢之祸,受杜密牵连,被禁足于北海家中,直到后来黄巾起义之时才解禁复起,此时他还在家里种田度日,杜门注疏,潜心注经。 魏超奇怪问道:“鲁地儒学当推曲阜孔家,张兄弟为何想拜师康成公?” 张梁一笑:“孔门之儒只知推陈,郑公之儒却能出新,况且郑师此时被禁锢在家,当可时时聆听教诲。” 魏超眼神一亮:“同去同去,我明日便与大父说此事,你何时出行,记得提前告知与我,我与你一同前去,在家中卯时之前须得起床学书,每日都睡不足,学业不好还得挨戒尺。” 张梁自然是应允,张家在曲阳县扎下根来,有同门之谊的本地豪族魏家帮衬,会更加得心应手,况且卯时才5点,换成他也起不来,还得挨打,太可怜了。 “张兄弟,学成之后你想做些什么?” “不怕魏兄你笑话,我想做一个纨绔子弟,整日里提笼架鸟,听曲斗狗,带着三五个豪奴,在城中调戏良家妇女。” “哈哈哈,”魏超不禁笑出声来,“这种生活,我也是求而不得。张兄弟,我与你虽相识日短,但观你为人处事,你即便家财万贯,也不会成为纨绔子弟。” “哦?魏兄何出此言?” “纨绔子弟看到城中流民,只会上前踩上一脚,不会去关心他们为何成为流民,看到红薯土豆也不会去费心培育,更加别说造纸酿酒煮盐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我现在还穷,所以对流民感同身受,至于造纸酿酒煮盐,都是为了钱。” 第19章 大嫂归宁,车马辚辚去中山 “大父很看好你,说你千金过眼不过心,千金散尽还复来,文如其人,你不是个图利之人。学成归来,你可愿出仕?” 张梁掖了掖身上的被褥,叹了一口气:“魏兄你既知今上想建新学,应当知道此番党锢之祸之事,便有数万太学生牵连其中,天子脚下的太学生尚且遭禁锢,我一介布衣,又能如何?” “张兄弟,我观桓帝至今上,前后两次党锢之祸,看似是清浊之争,实乃是皇权、外戚权臣与宦官阉党的利益之争,朝堂之上只顾争权夺利,肉食者钱粮满仓,又何曾在意过这遍野饿殍。大父常说我只懂死读书,不懂民生疾苦,我却也知,让百姓能活下去,这才是该做之事!”魏超说着,捏拳在墙上砸了几下。 “魏兄慎言!钜鹿郡虽天高皇帝远,恐隔墙有耳,妄议朝政传出去可是杀头的罪过。” 魏超一脸不以为然,但说话声音明显放低了不少:“无妨,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况且往大里说,在这钜鹿郡一亩三分地界上,就算有人听见了也没几个敢往外传。” 稍一停顿,他对张梁道:“张兄弟,我知晓你有大才,观你今日所列防疫条陈,单凭分坊隔离与药汤巡给之策,我堂兄就不足与你比肩。你若学成归来还是在家中注经,岂非屈才?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以你之才,当如庄子所言,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继而征一国。” “魏兄谬赞了,修身齐家,让家人与身边人过上好日子,已是我之所愿。” 魏超的眼睛映着烛火,在黑暗中灼灼有神,话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张兄弟糊涂啊!子产治郑时曾言,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修齐治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以修身为本,岂可只修身齐家,而不欲治国平天下。” “只是朝堂之上水太深,我身后无依无靠如无根飘萍,怕是把握不住。” “张兄弟此言差矣,若你不愿出仕,是因为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何不如我魏家一般,就在钜鹿郡里一展心中抱负,保境安民,造福这一方百姓,。” 张梁见他言辞激动,都快要变成翘嘴了,忙应道:“此事事言之过早,且等学成归来,再从长计议。” 魏超看他言语间有松动之意,便又要开始游说,只是张梁却猫进了被窝,只以明天还要早起为由,不再多接他的话。 魏超也知道有些事过犹不及,日后再慢慢劝说便是,也悻悻地躺下,只是在被窝里辗转反侧。 第二天一早,魏超顶着两个黑眼圈,与张梁二人用柳条蘸着细盐,简单清理了一下牙齿,吃完朝食,张梁将肥皂脱模,给了魏超几块让他试用洗手。 饶是魏超世家公子出身,也不由得发出惊呼:“张兄弟,为何沾水凃在手上,能有这么多细沫。” 张梁恶趣味回他,“时间长了泡沫就多,谁来洗都一样。” 大孩子魏超洗手足足花了一炷香时间,洗完闻闻手,不仅没有猪油腥味,手似乎还白了几分。 张兄弟真大才,若是与我结拜......那得增长多少见识,不敢想根本不敢想。 张梁等他擦干手收好肥皂,一起去往后山工坊。 工坊里人声鼎沸,昨晚加了半爿猪肉,几百号人得了荤腥,今天更有干劲。随行的车辆上已经满满当当摆满了各式家具,魏家管事正与李甲宋乙两名Npc讨教造纸工坊的建设事宜。相比之下,酿酒与煮盐工艺比较简单,张梁将流程写在纸上交给了魏超。 马车一路下山来到村口,红薯与土豆已经被人搬上了马车,张宝与魏超一起回去,他得过去监督疫疠所隔离区的建设,同行的还有几名系统兑换的基建狂魔。 魏超与张角、张梁拱手道别:“张家大兄,张兄弟,我便先行返回曲阳去,在城中静候你们到来。疫病之事还请几位上心,尽快回城筹备。” 挥手作别后,魏家车队踏上归程,留下了两辆马车给张家备用。这边张角也将要带去岳父母家的各色礼物装车,魏家赠与的绢布丝帛,自家工坊产出的纸张家具,细盐蒸酒,还有上次兑换的部分瓷器与玻璃制品。 昨天夜里,张角已经告诉了大嫂苏婉,自己兄弟二人在下曲阳谋了县丞与县尉之职,但因县令不在城中,需要尽快上任,故而今天先陪她去中山归宁省亲。 张角与张梁二人还是昨天进城的那套装束,嫂子苏婉一改往日下地耕作的短褐打扮,头发扎成?椎髻,一根铜发簪穿髻而过,身穿高腰襦裙,手腕上戴着玉质手钏,几件魏家相送的饰品,今天都派上了用场,只有琉璃耳铛,因为没有打耳孔而没有佩戴。襦裙采用八破剪裁技法,十二幅梯形布片拼接出下摆的伞状弧度,与马面裙有几分相似,在行进中随着步伐前后摇曳。不得不说,人靠衣装,简单换了着装,嫂子苏婉便与平时的农妇气质截然不同,看得出来,底子还是不错,只是因为常年劳作,苏婉的皮肤显得略黑与粗糙。 “大兄,过去这些年苦了大嫂,如今咱家有了产业,大嫂今后就不必那么辛苦,不如在家中帮忙打理营生,你们也该准备考虑开枝散叶的大事了。”张梁调侃着张角。 张角注视着缓步前来的苏婉,眼里满是柔情,伸手扶着她上了马车,“确是苦了你嫂子,日子好了,婉儿也不必再躬耕陇亩,是得好好在家养养身子。” 苏婉轻笑上车,搭起车帘钻进了车厢。 张角与张梁爬上车辕,马鞭在空中抖出一声爆响,两匹马拉着车缓缓前行,裴元绍与另外两名教众赶着车后面身后,沿着官道前往中山郡毋极县。 钜鹿与中山两郡南北相邻,下曲阳与毋极县便是两郡交界处的县城,两地相距不到30公里,虽有县道相通,但以此时的运输条件,估计也要大半天才能赶到。两县西边是真定县,正是三国第一靓仔赵云的家乡。 “赵云这时年纪还小,要不抽个时间把他一家都给顺过来,养成之后忠诚度更高。”张梁心里正在盘算着,来了这么几天,还没时间好好理一理冀州的文臣武将。“出发去东莱之前,先在附近扫一遍。” 一路行来,沿途有些田地已经杂草丛生,开春的时节都无人打理。 张角轻呼一口气,说道:“三郎,自我记事起,已经见过四次天灾人祸,洪灾瘟疫,旱灾蝗灾。眼下民生凋敝,各地都有流民潜逃,甚至沦为野人,放在从前,若无路引凭证,根本无法进城,哪像现如今交钱即可入城。” “大兄,端多大碗吃多少饭。从前咱们没有能力,自身尚且难保,如今凭着几个作坊,有了进项,能帮就帮把手。” 车马行进在路上,张角担心言多必失,说道:“嗯,如今已经定了公差,日后也可收纳流民,造福一方,不至于让附近百姓颠沛流离。” 张梁道:“大兄你只管放手施为,万事有我。算算日子,钜鹿郡各县的管事应该这几日要到了,到时约在县牙咱家铺面集会吧。” 张角点点头,不想多提及太平道之事,以免把苏婉牵连进来,说道:“还是在香堂聚首,汉律森严,尤其严查民间集会。我让他们分批进城观摩曲阳城如何防治疫病。” 第20章 产品展销,毋极县里招商会(1) 路上车轮陷进了车辙坑里,折腾了两刻钟才抬出来,马儿也走了一个时辰,正好停下来吃些草料,歇脚恢复一下体力。裴元绍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端了几碗吃食回去,他在后车上闻了半天肉香味,早馋肥猪肉了。 张角陪同苏婉去附近村民家打水,看着裴元绍的背影,张角说道:“三郎,我们有天下最好的百姓,只要有一口饭食,便不会给旁人惹麻烦,可就是这样的百姓,却有不少失了田地,沦为流民。” “是啊大兄,进曲阳城那天,在魏家吃了昼食,回来路上,我答应了老裴,从今以后,都要让他吃上昼食。” “不止是他,我希望咱们治下的百姓,有朝一日,都能像世家豪族一般,每天都能一日三餐。” 张梁拿起手中的熟土豆,与张角碰了一下:“为一日三餐,咱们兄弟共勉!” 吃完东西补充好体力,正准备出发。张梁突然看到路边刨蹄的马匹,一拍脑门,自己是懵圈了,竟然忘了给马装蹄铁,赶紧从系统兑换出了16套蹄铁,指挥着裴元绍几人给四匹马钉上。 装上蹄铁后,一路不用扬鞭,马蹄踏踏声中,行进速度都快了不少,午后未时,马车已经到了苏家门前。 张角等人刚一驻车,门房便迎上前询问,见到是苏婉与张角归宁,门房赶紧让小厮领着众人赶车入内,自己撒丫子往里通传。 苏家是商贾之家,宅子是日字形布局的三进院落,坐北朝南,在东南角巽位开了双扇悬山顶大门。进门是一进前院,院内设了马厩,正停放着四台马车,看来苏家大兄今天也在家。 跟着小厮跨过前院,进入二进中庭,入眼便是一座两层高的悬山顶主楼,两边各设了一座四层高的重檐角楼,通过回廊与主楼相连,达到警戒与防御一体化功能。 苏家几位兄弟已经站立在主楼门口等候,张角上前与几位舅兄妻弟寒暄,顺道给他们介绍了张梁。 苏家大兄名叫苏双,在北地贩马为业,与演义里刘备的早期赞助商苏双同名,极有可能是同一人。苏双看了一眼张梁,说道:“当年你们成婚之时,三郎尚且年幼,如今已经是大人了。” 张梁行了一揖,拱手道“小子张梁,见过苏家大兄。” 礼节性地打过招呼,众人前往主楼落座,侍女引着苏婉去了三进后院见母亲与娘家家眷。张角让裴元绍卸下车厢里的礼物,从中取出一坛酒,打开坛盖,一股醇厚酒香飘入众人鼻腔。 “好酒!这味道如此浓郁,定然是烈酒!”苏双好酒,闻到酒味眼神发亮,顺手就倒掉了自己座上的醴酒,他常年与北地部族经商,自然知道酒的市场前景,旁边几个兄弟也掀着鼻子使劲闻。 张角给几个舅兄妻弟各倒上一盏,“诸位,此为太平甘露,酒劲比醴酒与酎酒更大更强,初尝须小酌,切勿豪饮。” 一时间席上四处都有动静,酒量好的咂吧着嘴在回味,酒量差的大口吸着气。 “妹婿,此酒刚烈,若销往北地鲜卑匈奴诸部,定可一本万利,这营生交由我来操持可好?”言语之间已经没了见面时的疏离,变得热情起来。 “舅兄莫急,你再看看这个。”说着张角又打开了一个盐罐,倒了一小堆 盐粒在案上。 苏双抓起一把盐粒,放在鼻尖深吸一口,结果用力过猛,呛得自己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这是细盐?!不得了不得了!” 张角笑道:“舅兄,这盐与酒的营生都可以交给你来操持,如何经营都由你安排。” 苏双闻言一顿,神色一凛,道:“妹婿你与我来书房,此事当得从长计议。”说着便起身往二楼走去。 苏家其他几人都没挪窝,跪坐在席上自顾自品酒,张梁本也不想去,无奈何张角喊了一声三郎,只好跟着上楼。 苏家虽是商贾之家,但书房里的简牍帛书也是满墙满架。 苏双盘坐于榻,斜倚在靠背上,颇有责怪之意道:“妹婿,这等大事叫三郎一个娃娃过来作甚?” 张角呵呵一笑道:“舅兄有所不知,咱们家这制酒与制盐之法便是三郎研究而来,价钱也是他与钜鹿魏家已经协定好了的。” 苏双冲张梁拱手抱拳:“三郎,恕我眼拙,小觑少年英才了,这盐与酒如何定价发售?” 张梁也是拱手回礼:“大兄,不敢当这英才之名。魏公早已定好,城中铺面内细盐一斗千钱,酒千钱一升,万钱一斗,不得低于此价,若粮价与盐价有变则随之调价。我以市价七成出货于你,但我只负责供货,至于如何经营,售价多少,赢利几何都由你自己操持。” 苏双一皱眉:“七成价供货,酒坛路上难免有破碎,细盐若遭了雨又是损耗,这营生怕是不好做。” 张角在一旁接话说道:“舅兄,此事我做主,便作价六成价于你。” 张梁看了他一眼,似乎有责怪之意,其实他俩早已说好,五成价钱出货是底线,但你若开口就是五成,只怕苏双要砍价到四成甚至三成。 苏双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温和熟络:“妹婿,三郎,咱张苏两家乃是姻亲,咱老苏家就这么一个闺女儿。。。。。。” 张角咳嗽了一声,张梁抬头望向苏双:“苏大兄,这些年父母过世,都靠兄嫂扶持我长大,于我而言,嫂嫂如母,往年也得亏大兄多有照拂,你既如此说了,那咱们便一口价,五成,再低就不成了。” 苏双见他言语真挚,也谈下来两成的成本,便应允下来,开始谈其他方面。最终定下来五成拿货,代理区域为幽州并州与辽东,至于冀州本地,苏双也知道自己实力不够,奈何不了本地的豪族,若是要强行经营,只怕免不了要家破人亡。 张梁也是明白成年人与人之间没有感情,只有利益,一开始不冷不热,有了利益关联便是苏家亲兄弟都没有现在这般亲热。 “好,没想到三郎你对经商一道也颇有研究,酒里兑水,粗细盐混合,你若是经商,怕是一等一的大奸商。” “大兄莫要笑话我,咱们这酒劲大,即便对半掺水,也能一盏顶两盏醴酒的佳酿,粗盐磨碎了与细盐一混,你再用纸包好,谁能知道?北方草原盐酒价更高,获利不可与城中相比。” 苏双奇道:“用纸包好,那纸粗得都能漏盐,能包得住?” 张梁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本,递给苏双道:“大兄你看看我这纸。” 苏双拉了拉封皮,往后又翻了几张,看到张梁在纸上所留的墨迹,“不错,挺有韧劲,还可以书写,不似我之前见过的纸,这纸作价几何?” 不愧是商人,一眼就能看到商机,“大兄,这造纸之术是魏氏主导,我家只有一处小作坊,日产量不过数千张,你若有兴趣,可与我们一同回曲阳,同魏家面议。” “好!你们准备何时启程,我与你们一同回去。” 第21章 产品展销,毋极县里招商会(2) “回曲阳先不急,大兄,毋极巨贾甄氏不知你是否相熟?” 苏双合上手抄本,递还给张梁:“甄氏与我同在毋极县,你若欲登门造访,我明日便让人去递拜帖。” 张角在一旁说道:“如此便有劳舅兄了,明日拜访完甄氏,咱们便启程回去,最近曲阳城有灾民从司隶疫区逃难过来,我身为县丞得在城中照应一二。” 听张角说他是曲阳县丞,苏双坐姿都端正了不少,数年未走动,不曾想张角已是曲阳县丞,破家县令,灭门令尹,他不过是中山一介商贾,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他开始反思自己刚才两次压价是不是做错了,甚至有点想道歉。 “既如此,那我现在便与你们去甄家递拜帖,甄家家主甄逸最近都在府中。”苏双说着话便起身下地,去到马厩,拉马就往甄家庄园赶。 张角与张梁也各牵了一匹马,让裴元绍带上一小箱样品跟在后面,也往甄家而去。 马匹没有钉蹄铁,虽有高桥马鞍?,但却只有单侧马镫,用于上马借力,由于是软质马镫,御马时脚不能踩镫助力,骑行比较费力,张梁刚一上马就发现了这几个问题,但他现在并不准备着手处理。 递上拜帖,进了甄家的庄园,世家的产业与苏双那三进小院落相比,气势恢弘多了,庄园的围墙约有4米,比下曲阳的城墙还高,一路走去,穿假山水池,过月门照壁,来到一座两层悬山顶大楼前。 甄家是东汉太保甄邯的后人,家族世袭二千石官职,相当于郡守或太守,对应现在的市长级,当代主事人是甄逸,已举孝廉,但还没有出仕,今年22岁却已有了三子二女,只是长子甄豫早夭,没能养大成人,曹植心心念念的洛神宓还要过几年才出生。 甄逸身材瘦高,肤色白皙,头戴进贤冠,双目有神,鼻梁高挺,唇上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身着黑色深衣,腰间革制的束鞶带,气质出尘,虽比不过手机前的各位彦祖,但也不愧是能生出文昭皇后甄宓的男人。 苏双与甄逸见过礼,给他引见了张角与张梁。甄逸没有居于上首,却坐在东席之上,见到几件样品,文士出身的甄逸对盐并没有太大兴趣,却对纸质的手抄本与酒颇为意动。 供货价谈判时,甄逸却显得有些不大在行,张梁注意到,上首的木屏风后似乎有轻微响动传来,甄逸听到后,爽快地以六成成本价敲定了供货价格,约定明日安排人过苏家与张角一同返回曲阳,结束了这场商业会晤。 张梁没穿越之前,看某度说甄宓幼年丧父,家里生意都是母亲张氏打理,此事看来不假。 出了甄家庄园,苏双在前,张家兄弟在后,在毋极县城里数家药房大采购,将三个药方上的药材采买一空。 天色已晚,苏家准备了盛大的晚宴,厅堂里遍布风灯与烛光,照得大厅里灯火通明,众人推杯换盏,在高度酒的作用下,酒量差一点的纷纷被扶下去休息。 二楼书房里,苏双与张角、张梁酒足饭饱,正在聊天。 苏双对张家的变化挺感兴趣:“妹婿,自你与婉儿成亲之后,可是一直都未曾与她回来省亲。” 张角闻言,也是有点不好意思:“舅兄见谅,成亲后家中父母先后染病故去,家中田地产业尽数抵给了他人,委屈了婉儿。这些年过得甚不如意,故而一直未曾与她回来。” “听你说如今在曲阳城中任县丞了,我听说钜鹿郡魏家势大,曲阳是他家祖地所在,非魏氏族人不可为官,可是有了魏家的际遇?” “舅兄,实不相瞒,此事多赖三郎,若非他研制出留侯纸造纸之法,并将其献与魏家,我与二郎也不能在曲阳任县丞与县尉之职。” 苏双一惊,酒都醒了三分,白天张角只说自己是县丞,不料还有个做县尉的二弟张宝,曲阳城中的军政大权尽在张家兄弟手上。往日的穷亲戚非但不穷,如今还有权有势,得勤加走动才行,幸亏平时对张家也不差,情分还在。 “妹婿,今日听你说曲阳城有外地疫区逃亡而来的流民,你如今初上任,恐有人不服管教,明日我带一百部曲与你一同回去,听你差遣为你壮壮声威。” 张角拜谢不提,自己虽有太平教众,但都没有经过培训,哪里比得上苏双这一批常年进出草原的部曲。 苏双侧头看向张梁,一脸热切道:“三郎,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次来咱家,可有喜欢的东西,只要能搬得动的,大兄都给你运回去。” 张梁见到苏双,心中涌出了难以言明的感觉。刚见面之时,自己是穷亲戚上门,苏家并不大热情,等自己拿出样品介绍起生意之后,苏双立马变脸熟络起来,颇有几分苏秦见嫂前倨后恭的既视感。父亲母亲,不如钱亲,妻重儿重,不如权重,古人诚不欺我。 张梁略微思索道:“苏家大兄,我两位兄长初至曲阳赴任,组建人手班底需大量马匹,请大兄支援几匹牡牝良马,我愿以市价相购。” 苏双爽声大笑,“哈哈哈哈,三郎好眼光,我这里都是从北地部落里换来的良马,明日你挑上十匹,市价相购就算了,你这几门营生,可抵良马万匹,便当是我送与你的。” 汉代一匹普通拉车的挽马值万钱?,良马与战马(1.35米以上)价格更高,通常在 ?2万~10万钱?,若是肩高达到1.5米则价格更高,的卢赤兔这种级别的宝马更是价值百万钱。吕布因为赤兔马而改换门庭背刺了丁原,不是丁原对他不好,而是董卓给的太多了。 张角与张梁赶紧起身相谢,这可是一笔巨款,苏双这位榜一大哥,咱交定了。 “妹婿,你若有需要,为兄日后去北地,会要求以牛马为赀财进行交易。” 得了苏双的承诺,张梁决定等他到了曲阳,要给他点好东西开开眼。 又聊了一阵,酒也醒得差不多,宾主尽欢,各自散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还没吃朝食,苏双将张角二人叫上了二楼,拿出一个玻璃杯与碎裂的瓷盘放在案上,神情惊喜言语却有几分埋怨与气愤:“妹婿,如此珍品,你昨日没拿出来,竟让婉儿当成了礼物送去了后院之中,被家中那顽皮小儿打碎了一个,可惜啊可惜!” 他忙不迭的可惜着,恨不得再回去揍那小儿一顿。张梁见了甚至觉得有点儿好笑:“大兄,你若是喜欢此物,回了曲阳你再挑一批带回来。” 苏双闻言,眼睛里冒出了金星,“此言当真,三郎,你可知此物在城中售卖,能当价几何?” “不知,请大兄解惑。”不知为不知,张梁很诚实。 “普通青瓷市价数百钱,”苏双扬了扬手中的瓷片,“似这般精美细腻的釉质,不会低于万钱,有价无市!” 说着放下瓷片,小心翼翼捧起玻璃杯,“至于这?琉璃杯,如此晶莹剔透,可抵黄金百斤,若是有人竞价,千斤也不在话下。贩卖至草原之上,一个瓷盘足可换挽马一匹,战奴十人。” 张梁心知道是自己思想没转变过来,对当前的奢侈品概念不足导致明珠蒙尘了,自己若是兑换出反季节蔬果,玻璃杯,玻璃珠,珍珠钻石,9块9 包邮的各色玉石翡翠,那岂不是可以迅速圈钱壮大实力。 当下便对苏双说道:“既如此,劳烦大兄以此物换马,看看能互换多少,曲阳家中的剩余藏品,你也挑选几件带回来。” 苏双面容严肃起来,“妹婿,三郎,此事不可外传,你们回去之后自己也要注意保密,财帛动人心,你虽已是曲阳县丞,却要知道人外有人,被人盯上了,说不准哪一天就有山贼与强人杀过来。” 张角闻言点头不语,张梁盘算着要尽快进行军队建设,避免这种极端情况的发生。 第22章 盐酒出仓,苏家部曲下曲阳 下楼吃过朝食,苏双开始安排人装车,几辆车上满满当当都是苏家的回礼与采购商品的金钱。 不多时,甄家安排的管事到了,随行而来的还有五辆驷车,二十几个家将健仆。 苏家后院里,母亲与各位嫂子正与苏婉依依惜别,老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心疼女儿前些年生活艰难,又高兴她现在过上好日子。 苏婉眼睛红红的出了苏家大门,人已齐备,马车十余驾,御马百十人,人声鼎沸,马鸣萧萧,便往曲阳而去。 张角与苏婉一台车,苏双拉着张梁上了一台车,说要一路叙话。 苏家与甄家的马匹没有钉蹄铁,走一阵便需停下来恢复马力。苏双注意到了张家的两辆马车,马蹄踏踏的声音与其他马匹不同,便好奇问了一嘴。张梁说道:“大兄,我马匹蹄上钉了蹄铁,可以无视路面与石子对马蹄的磨损,你若有需要,可以给你一些蹄铁,但不可让北地部族知道。” 苏双点头应是,“草原部族历来凶横,每年秋季都会进犯。草原人为保护马蹄、维持马力,通常都是一人双马乃至三马,若是有了蹄铁,怕是更加肆无忌惮。只要过人眼,便会有人知,算了,我还是不要了,我行商车队本也走不快。” “大兄多虑了,草原人纵然知道马蹄铁,他也生产不出来,况且他们早有革鞮,也能减少马蹄磨损。有了蹄铁,若是情况紧急,也不需提防马蹄,只管催马就是。” “好,既如此,当满饮一杯。”苏双从身旁掏出一个小巧的酒葫芦,仰脖子便是好几口,随后酒劲上来,开始呼呼大睡。 一路走走停停,半路还修了一次车轮辐,终于是在天黑之前到达了张家。 工坊里冷清了不少,两百多名壮劳力已被张宝带去曲阳城,帮助建设疫疠所,空出不少宿舍,正好将随行人员安顿在此。张梁偷偷跑去香堂里,兑换了几吨食盐与坛装酒,安排了几名教众值夜看守香堂,便与苏双等人下山回家。 回到家中,张梁打开木箱,让苏双自己挑选库存的瓷器与玻璃杯,苏双惊讶道:“三郎,你这瓷器与琉璃盏同上次送回去的一模一样,你是如何做到的?” 张梁打了个哈哈,“苏家大兄,这是我在山中一洞穴中偶然所得,本想让大兄复刻烧制之法,但如今大兄要入城为官,不知何时才能研制出来。你先挑几件回去,与那草原部族勾兑换马。” 苏双东摸摸西看看,瓷瓶瓷盘与玻璃杯各选了三个,小心翼翼地装进木匣子,在缝隙里填满了粟米用以减震,生怕路上颠簸给摔了。 简单吃过晚饭,赶了一天路的众人纷纷睡去。 翌日清晨,赖床的张梁一睁眼,床前站着张角与苏双。 苏双看起来有点着急,“三郎啊,一日之计在于晨,你小小年纪怎么睡得着觉,走走走,带我去看看盐与酒,昨晚没喝酒,我心痒得很。” 一旁的张角有些无奈,他不知道哪里有盐与酒,前几天家里明明只有那么一点,全都带出去做展销了。 张梁揉着眼说道:“大兄,你昨日路上睡了半道,定然是不困的。”翻身下床,倒了一杯凉开水漱口,抓起一个土豆边吃边带队往后山走去。 来到香堂前,与值夜的教众打过招呼,一行人推门而入,神像前的空地上,整齐排列着一百个大酒坛和数十个装满细盐的木箱。 “各位,每个酒坛内装酒一石,木箱内装盐两石,坛口泥封与木箱火漆完好,可在此随机抽取两件当面验货。货物一经出门,如有损毁,都由货主自行负责,酒坛易碎,细盐怕潮,路途之上,还请小心押运,注意防水。” 苏双避嫌没出声,甄家大管事伸手点了两件,张梁拿过木锤,敲开一个酒坛的泥封,给香堂里的众人都舀了一盏。 这次兑换的酒度数不高,才28度,但对眼前的人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佳酿美酒。酒色清澈,酒花细密,香堂中弥漫着醉人的酒香,苏双一口干完又自己加了一盏,几位管事因为还需负责押车运货回中山,喝得比较克制,小口咂摸,闭眼品味,似乎在心里估算这酒的价值。 又打开一箱盐,几个管事也各自取了一撮入口,系统出品的细盐,颗粒均匀,结晶完美,味道纯真,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货品很正,张梁想起了警匪片里白面交易的场景。 苏甄两家的马车已经到了香堂前,开始卸钱装货。甄家管事提了八十坛酒与五十箱细盐上车,苏双在一旁急了:“甄家管事,你把东西都搬走了,我怎么办?” 张梁拉开苏双,低声和他嘀咕着:“大兄莫急,且让甄家管事先搬,我保证你的马车都能拉满。” 甄家这次带了600斤黄金过来,货物合价540万钱,折算540斤黄金。第一次贸易,张梁小手一挥,零头免了,只收500斤。 这可是40万钱,兹事体大,管事虽然眼热,不敢相信他一个黄口小儿所说的话,抬眼看向张角,张角呵呵一笑:“在我张家,三郎说话便是我的意思,只按500万钱收取。” 管家举手作揖,拜谢不已。花100块钱买100块的货,这事儿谁都能做,花80块买100块的货,这才是好采购。至于40万钱里,管事们分润多少,交回去多少,那就见仁见智了。 甄家车队出了门踏上返程路,临行前,张梁取了一沓纸做为赠品。数量不多,只有一百张留侯纸与十张七尺纸,主打的就是激发客户兴趣,方便建立更深联系,毕竟大家都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苏双见甄家车队远去,赶紧招呼自家的几台马车过来,张梁安排人给马蹄钉上马掌,听着清脆的马蹄声,苏双很是满意。 “搬货,抓紧时间搬上车,小心点,谁要是把酒坛打碎了,我敲断他的腿!” “舅兄,车厢底部与酒坛之间,不如多铺几层干草和麻布。”张角在一边提建议。 苏双从善如流,让人多加了几层防震措施。 一边的张梁正在和系统交流,“系统系统,能不能直接送货到对方那边去?” “就他们这三几吨的采购量,一卡车拉完了,你好意思说大宗交易?” “时代不一样了系统,这不也五百万钱了么,前所未有的大单,通融一下呗。”张梁腆着脸道。 “也不是不行,每公里收取2积分。” “不是吧爸爸,货剌剌比你这可便宜多了,咱这可是长期合作,要有折扣的嘛。” 一番掰扯之后,以1积分\/公里价格解决了以后的运输问题,定日必达,还不必担心路途上的损耗。 苏双只有四辆双马骈车,载重在2吨左右,香堂里的盐酒都没能装完,出于安全考虑,只要了30坛酒与10箱细盐,合价160万钱,折合160斤黄金。 管事们带队回去,苏双叫上几个兄弟,召集留下的一百部曲,“妹婿,三郎,咱们去曲阳城看看。” 趁着苏双他们出门的工夫,张梁从系统里兑换了一立方的打孔铜币烧纸,放在香堂背后的小间,焚烧祭祀更有仪式感。 第23章 怜恤灾民,邮亭驿传设接引 滹沱河已经开始解冻,冰面随时有开裂与破碎的风险,不能直接通行,人马乘舟过河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河对岸的疫疠所施工场地里,早已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张宝带着一名县兵来到了渡口。 “大兄你们回来了,见过苏家大兄!”见到是张角与苏双带队过来,张宝很是激动。 张角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地,“不错二郎,短短两三日,已经初具规模了,”他挥鞭往后一指苏家的百人部曲,“舅兄听说曲阳有疫病之患,特派了百人前来襄助,你一会儿让人登记造册,便加入曲阳的瓦作队。” “张宝在此代曲阳百姓谢过苏家大兄。疫疠所能建得如此迅速,多亏了三郎请来的几名大匠。”张宝给众人介绍起来,“按上次咱们商议的法子,魏公已圈定五十亩地用于兴建疫疠所,出入口都设有清洗换装区,所有灾民与医士以及护卫人等都需在此换装,灾民换下的衣物直接烧毁,由县中提供制式新衣物;内部设了四处隔离区,视感染与否以及感染症状进行隔离,各隔离区之间相聚百步,以木桩为界,各处的医师暂不相通,染病之人由军士负责运送。” 张宝指了指河边:“那边,设了三处化人场,以备不时之需。” 张宝拉过张梁来到几处大坑边上,邀功似地说道:“三郎,此处是一级隔离区的公用茅厕,你看看如何,每一处隔离区都挖了三个,各处茅厕附近都存放了千斤石灰。” 张梁笑道:“二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坑挖得可真好,比在后山强多了,这疫疠所多亏有你在。” 苏双在身后问道:“二郎,如今曲阳城有多少疫区逃过来的灾民?若是人多,我也得尽快回中山做准备。” 张宝身边一名文书模样的年轻小吏拱手回道:“禀县丞、县尉,自开始筹备疫疠所起,三日内已有三百余灾民逃至曲阳,目前隔离在城外后土祠中,暂未发现有染病者,明日计划先放祠中灾民进城。等此处建设初步完成,后来之人便可隔离在此。” 张角点点头,“辛苦这位兄弟了,不知如何称呼?” 文书小吏有点激动,这可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在下张泰,字伯阳,见过县丞。” 张梁对张泰毫无印象,只以为是一介无名小卒,却不知此人日后乃是曹魏政权的大鸿胪。 “伯阳,不必如此拘礼,城中医师与方士如今有多少人了?” “魏公近日飞马传书临近各郡,自中山,河间与渤海郡征调医师方士百余人,三十余名年轻医者已有到曲阳,算算日子,最晚后天,应当能到齐。” “好,多劳魏公与一众同僚费心,如此,瘟疫之患当可无忧。” 将两辆满载药材的马车赶进前院,不多时便有文书前来登记造册,医师带着小学徒过来将各色药材进行分拣,按方抓药备用。前任县丞县尉已离职,张角兄弟还没有履新,县令是魏家之人,平时住在魏家,也不怎么居住在牙门,县牙里的几处住所都是空置与半空置状态,魏家老爷子将应征而来的医师安顿在这里,慰勉了前来抗疫的医师和方士们,打道去了魏家。 “这几日有劳魏公费心了,”张角介绍了苏双,“这位是我舅兄,中山苏双苏义辅?,听闻曲阳有瘟疫之患,赠送药材一车,派遣部曲百人前来相助。” 魏家老爷子很是高兴:“苏先生乃义士也,不愧义辅?之名,不知先生在何处高就?” 苏双拱手一拜:“魏公,我乃中山一商贾,不足当义士之名,友邦有难自当出手相援。我来曲阳,除去探望妹婿一家之外,也有一事相求魏公。” “哦?不知所为何事?” “我听张家三郎张梁说,魏公府上有造纸之术,想请魏府匀一些纸张,我欲销往北地草原诸部。” 魏公好奇问道:“你说纸张销往草原诸部,北地不服王化不通文教之事,纸张如何行销?” “张家有细盐与烈酒,我欲以纸裹盐,往北地一试。” “嗯,”老爷子颔首,“北地多油腻荤腥,盐酒所需确实不少,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只是纸张价高,且魏家工坊新建,又因城中有瘟疫之患,此时并未产纸。你若是量少,张家工坊所产应当足够你用度。我魏家也有制盐与制酒工坊,日后若有需要,亦可来采买。” 听苏双说拿纸去包盐,简直暴殄天物,魏老爷子已经是不想和这浑身铜臭之人多说,这等商贾之流,俗,俗不可耐,这纸可是要修文着书的,岂能用来包盐! 苏双没说盐已经够了,打了个马虎眼:“多谢魏公,等我此番去北地先探探行情,再来曲阳采买。” 张梁见苏双的商务交流结束,与魏超攀谈起来,“魏兄,今日见你神情似有不豫,可有事情发生?” 魏超看了一眼老爷子,老爷子努努嘴,“你同他说便是,兴许他有办法。” 魏超面带忧色,拱手道:“张兄弟,前两日我与人去了郡城廮陶,今日刚回来。廮陶离曲阳尚有百五十里,那边灾民甚多,只是郡城封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城,灾民缺食少药,我看到已有老幼倒毙在路边,不少灾民拖家带口,行进缓慢,若仅凭灾民两条腿,只怕是根本到不了曲阳就要死在路上。” 张梁见他这悲悯之色不像作假,觉得这公子哥确实值得深交,摸了摸脑后的发髻,问道:“魏兄,此去瘿陶沿途都有官道吧?” “嗯,郡内各县之间都有官道相通,廮陶灾民与我说,越往南人越多,你可是有法子能帮助他们?” “法子倒是有,但是颇有些费力不讨好,甚至还会被有心之人攻讦。” 魏超一听他有办法,右拳在左手掌心用力一锤,“人命关天,费力便费力一点。哼!有心之人,我看哪个有心之人敢跳出来攻讦!” 张梁笑道:“那便如此,征集城中牛马车与护卫,护送一部分医师与药物,自曲阳至廮陶,乃至魏郡邺城,在官道各处邮亭驿传,设施药棚,由医师巡诊发药。有发病者就地医治,携家带口的灾民,老幼乘车青壮随行,只管往曲阳送,咱们这里有疫疠所,有充足的医师与药物。” 魏超面带难色道:“灾民甚多,若只许老幼乘车,恐怕会有人不服。” 张梁道:“那便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灾民众多,不可能每人都帮得到,既然有人不服,连他的家人一并不要上车。” 身后魏老爷子一声冷哼:“谁敢不服,你护卫兵丁手里的刀难道不利?!有心之人你都不怕,怕几个灾民?该狠辣的时候优柔寡断,该三思而行的时候你又好勇斗狠!” 第24章 赠诗魏超,魏公取字张承岳 老爷子训斥了魏超一句,接着说道:“老夫会修书与沿途各县说明情况,他们不敢救的人,那便我们来救。只是往来三百余里,路途遥远只恐牛马脚力不足。” 张梁拱手道:“此事好解决,我有一物,可防马蹄磨损。” 张角与苏双见识过马蹄铁,老爷子祖孙可是还不知道这东西的,“何物如此神奇?” 张梁在纸上简单描绘了马蹄铁的造型,说道:“此物乃蹄铁,钉在马掌之上,以铁面接触地面,纵然是石板路面,也不用担心马蹄磨损。打造倒不难,麻烦在于在铁面留孔与铁钉。” 魏老爷子:“你小子脑中总是有好东西,不催一下还不拿出来。此物交由我来安排,明天便备齐车马出发去救治灾民。” “魏公大义,我有一批制好的蹄铁,已放在县牙之中,明日将马车赶过县牙,我让人在那边钉蹄铁。” “好,那我便安排几名工匠过去给你做副手。”又聊了一阵,魏超从后堂抱出一个大包裹,从中取出一个口罩递给张梁,“张兄弟,你看看这个面罩合不合用?” 张梁接过带在脸上,在后脑处绑紧束带,面部触感柔顺,只是那条鼻梁条,显得有些软塌塌的,整体而言,防护效果应该还行。 张梁取下口罩:“魏公,可有与医师交代,这口罩每日都要更换,换下来的口罩如需再用,必须用沸水浸煮一刻钟?” 魏老爷子点头道:“此事早已写入防疫条陈,每一批曲阳医师都由专人叮嘱过。” “如此我便放心多了,这几日我重新提纯了酒液,得了五十斤烈酒,酒劲更强,用来给医师方士喷洒体表,杀灭病毒,只是要提醒医师与兵士,此物不可随意饮用,谨防烧伤口腹。” 刚挨过训的魏超情绪转换很快,一眼邀功的表情,“口罩一事,不少城中绣女正在赶制,我这两日可是还南下去了疫病灾区,勇否?” 张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勇,相当之勇,牛而逼之!可你南下路上,接触逃难灾民时,可有防备措施,今日回城,是否有去疫疠所隔离?” 一听这话,魏超不吱声了,他就是一腔热血上涌,骑着马就去了,除了口罩,什么防护措施都没准备,要不然老爷子也不至于发脾气,虽然对牛而逼之有点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说话,免得又被老爷子训,没事,咱明天再问也不迟。 张角见气氛有异,忙转移话题,与魏家老爷子说起疫疠所的兴建进度与疫病防治的完善。 魏家老爷子留了众人吃饭,还特意差人把张宝给找了回来一起吃餔食。 饭后天色将晚,准备回县牙休息。临行之前,魏超磨着张梁要一首诗文来赞他的勇气,张梁眉头一转,想起了那天晚上魏超和他说的“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正好剽窃一段林老大人的雄词,让他伺候好笔墨纸砚,挥毫写下几列正楷:“熹平七年春,司隶大疫,流民入冀州。有下曲阳魏氏子超,年十五,闻郡中染疠者众,亲执药囊策蹇驴,晨夜兼行数百里,不畏生死,至疫区巡诊施药。感其赤子之心,聊以此诗互勉。雏鹰未遂青云志,童子已存定远思。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岁在戊午 张梁书”。 魏超看到“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乐得见牙不见眼,嘴里却一个劲叹着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张小子夸你,你名不副实?”老爷子笑着说。 “大父,孙儿可惜的是,张兄弟没有印章,若是能盖个印信便更好。” “你说的也是,礼尚往来,不如你自己手刻一个章送与他。” 魏超凑过来,“张兄弟,印章你想要什么样的,圆章还是方章?印章是刻名字还是吉语?哦,我忘了你现在还没有字,那先刻个吉语章吧 ,刻些什么文字,你告诉我我明天出发前刻好。” 张梁还没说话,魏超已经完成了三连问,并且自问自答了其中一个问题。 张梁稍作思索,对魏超道:“魏兄,你一番好意我却之不恭了,你受累帮我刻一枚阴文方章,刻文就用'在岳之阳'四个字,名字印先不急,等日后及冠取了字,我再自己刻一方。” “张小子,也不用等及冠,你两位兄长取字仚与岱,我看你这在岳之阳就不错。崧高维岳,骏极于天,正好与你兄长这岱字相和,兄友弟恭,内平外成,其意上佳。这短短数日里,你已展现造纸制盐,蒸酒防疫之学,也可谓是地负海涵,渊渟岳峙,你若不嫌弃老夫,不如便取这岳字。”老爷子在上席说道。 张梁闻言,站直身体行了一个天揖礼:“小子张梁,谢魏公赐字!” 天揖之礼一般都是在重要场合使用,比如祭祀与冠礼,行礼时身体肃立,双手合抱高举过眉,俯身约6 0度行礼,注意不是隔壁那种90°躬匠礼,毕竟他们来中国学礼,都是白事居多,学得奇奇怪怪的很核理。 魏超之前说老爷子很看好自己,看来所言非虚。取字一般是家族长辈为晚辈取字,张梁虽然父母双亡,但家族长辈还是有的,魏老爷子给他取字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荣誉授予,为外姓人赐字,既显示权威,也表示对自己的亲近与提携之意。 魏超见吉语章文字已定,高声说道:“张兄弟,你放心,这枚印信我一定用上好的材料来制,你且先回去歇息,明日我带过来与你用印。你名字章真不要我帮你一并刻好?” 张梁连连谢过:“姓名章我自己来刻,尚有几年才及冠,并不急用。”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几人走出魏家,回到县牙旁边的铺面,几间铺面相邻而开,堪称古早联排别墅。 铺面已经被李孚带着人清理干净,张宝这几天就住在几间铺面打通的后院里。 小伙子不但识字,办事还爽利,效率挺高,安排他做个店长。临街的外间铺面还没布置橱柜,张梁还在盘算做什么营生,感觉三间店铺不大够用,租也不是长久之计,明天看看能不能直接买下来,多买几间才能布置开来。 苏双在椅子上坐定:“妹婿,这椅子上次你送了几把回家,我都没顾得上坐,急匆匆又跟着你回曲阳了,前面配上这个矮凳,可坐可卧,深得我心。” “舅兄,上次回去行程仓促,所带椅凳不多。你若是喜欢,传书叫车队再来一趟,带上一整套回去。”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明日给我一匹马,我让人回去传讯,顺便看看这钉了蹄铁的马,一日能否打个来回。” 苏双笑逐颜开地说着,掏出酒葫芦就是一口,晚上吃饭没喝酒,回来了补上。 酒水入口,他似又想起了什么,“我此次未在魏家采买盐酒与纸,不知是否会开罪魏公?” 第25章 南下救援,组建团队赴廮陶(1) 张梁笑道:“苏家大兄且放宽心,魏家管事数日前才从我家工坊学了技艺回去,此时即便运作了,也没有太大产量。” 苏双闻言放下了心,“妹婿,三郎,这魏家公子世家公子出身,虽说言语跋扈,可却没有一点纨绔子弟的气息,竟敢以身犯险去往瘿陶,甚是奇怪。” 张梁道:“魏家门第高深,自然养出几分傲气,但老爷子教育子弟严格,却也磨去了纨绔性子。” 苏双问道:“此话怎讲?中山不少世家子成日里不是饮酒作乐,就是服五石散,纨绔得紧。” 张梁道:“我与魏公子超长谈过一晚,魏家家训,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他虽是嫡子,每日里也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卯时之前就开始学书,学业不好更有戒尺随时伺候。这般教养,哪容得他有纨绔之气,只是魏公时常说他不懂民生疾苦,所以他才亲身前往魏郡探访疫情。” 苏双放下酒葫芦,正声说道:“如此说来,倒也是令人钦佩。曲阳要征调牛马车辆南下,毋极县同气连枝,我家中车马为数不少,焉能袖手旁观,明日我让人多带车辆草料前来,协助妹婿赈灾。” “舅兄大义,不负义辅之名。” “哈哈哈哈,魏公如此说,我还谦虚一下,妹婿也如此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一时间,屋子里充满着你吹我捧的气氛,众人好不快乐。 张梁年轻,迎合一下领导就算了,对家人之间互拍还不是特别擅长,看不下去,先行回房。 系统账上还有两千多积分,过几天回去把《论语》和被褥也卖了,两百多万积分,直接可以起飞。 兑换出数百套马蹄铁,明天得用上。几大箱油纸包装的九味羌活丸,玉屏风丸剂和小柴胡汤丸,熬药汤不如直接口服。一箱医用酒精,一大件肥皂,半屋子掺了糠皮麦麸的窝窝头和杂粮煎饼,加了灰土的粗粮小米,幸好还是初春,温度不高,放个三五天也不是问题。 窝头和煎饼原价不贵,掺了糠皮麦麸之后积分反倒涨了一倍,系统说这道工序太复杂且不人道,额外收的费用。 切,系统笑我不人道,我却笑你不懂人心,一倍就一倍,有储备积分在,一点不慌,随便扣。 另一边,魏家宅邸里,老爷子正在对魏超进行批评教育。自从张梁以通好之名过府拜访,每次与张梁见面,魏超挨批已经成了惯例。 “超儿,我说你好勇斗狠,你可知知错?” 魏超老老实实站在一边:“大父,孙儿知错了。” “你知错了,你可知错在何处?” “孙儿不该贸然前往廮陶等地,去时应当做好防备,回来时也该自行隔离。” 老爷子看了魏超一眼,一副赞其热血,又哀其不争的表情,缓缓说道:“知错了一点,却是不全。你看看张小子,与你一般大,也是一腔热血,处事虽尚有欠妥,却比你考虑周全。” “他几日前都写了防疫条陈,你前去却不知做好防范,城中数万百姓,无事尚可,你若是带了瘟病回城,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那各县官吏闭门不管,按张小子所说,在沿途邮亭驿传接引流民,却不知此举必将得罪他们。你要知道,你曲阳城之人,来百里之外的廮陶救治灾民,这就是当面打脸。” “这群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成事不一定在他,但若是要坏事,必定有他们。我明日修书给刺史与各县令县长,提前交待一下情况。” 魏超听完才明白,原来自己只看到流民这一层,张梁却有对应之法,起码在第二层,大父至少在第五层,“是孙儿莽撞了,人命关天,孙儿思虑不周。”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这张小子不论奇技淫巧,格物致知,还是习文治政,他都比你强上不少,你要跟他好生学学。有时候,大父也想,这人啊,莫非真有生而知之者,”老爷子此时巴不得张梁和魏超身份互换,“他若能长大成人,必有一番大作为。你别看他此时家境不好,以他这些天拿出来的东西,还有个中山商贾出身的舅兄,张家要崛起复兴,只在数年之间。” “大父,孙儿自知不如张梁甚多,你既如此看好他,不如让父亲回来一趟,将他收为义子。如此一来,我可以名正言顺与他结交学习,他也能得你庇护,些许宵小之辈,定然不敢对他随意下手,你老人家也多了一个好孙儿。” “超儿你这主意倒是不错,一石数鸟,日后说不得你父亲还能跟着沾光,且等此番度过瘟疫之患再说。明日你早些起来,去你父亲书房拿几块青玉,把印刻好给人拿去,我再给你几块赤琼,让张小子自己琢磨名号印信。” 夜已深,再无话。 第二天一早,门外车声辚辚,马鸣萧萧,显然有不少马车到牙门口了。张梁已经吃过朝食,虽不如魏超每天被点卯,却也是起了个大早。 苏双与张角早已去了城外工地,张梁与裴元绍一起,从房中将蹄铁抬出门,魏家安排的几个匠人赶紧过来帮忙抬到旁边牙门。 这里只有裴元绍钉过马掌,但他嘴笨,会干不会说。张梁又兑换了一名Npc马夫,给几个匠人进行技术指导。 简单对马掌进行打磨,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之下,打头的几辆驷车已经钉好蹄铁。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魏家的匠人对学徒开启人传人模式,两个时辰不到,数十匹马都换上了钢制蹄铁,将食品、酒精与药物装车,整装待发。 魏老爷子带着魏超也过来了,数十名医师和学徒站在县牙前院中,身后是百余名县兵与魏家家仆。 众人都望着魏家老爷子,老爷子踏上台阶往月台走,魏超和张梁在一边赶紧扶住。 老爷子环视前院的一众医疗团队和县兵,沉声说道:“司隶有疫病,逃亡流民已至曲阳。今日召集诸位,一则人命关天,治病救人刻不容缓,二则同为钜鹿辖治,同气连声义不容辞,三则此行南去恐有生命危险。尔等,可愿前去?!” “我去!” “我愿意去!” 曲阳本地医师与兵士平时没少受魏家的恩惠,纷纷抢着要去。外地征召而来的医师反应稍慢,也表示职责所在,魏家尽管差遣。 “好,”老爷子赞了一声,“此次南去之人,先发千钱安家,如有因疫病离世者,县牙与魏家负责家属安置,再补十万烧埋钱。” 台下众人神情激动,此时普通的五口之家依靠种地一年纯收入不到万钱,十万钱足有十年纯收入,即使自己不幸死亡,也足够家人平稳生活数十年。 老爷子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接着道:“前日与超儿一同南下之人往前。” 五名家仆应声出列,站到台阶下。 “其余人听令,家中独子不得往,未有子嗣者不得往,符合条件之人往前。” 第26章 南下救援,组建团队赴廮陶(2) 人群中一阵骚动,只有二十几人未动,其余人都往前几步,站到了台阶之下,文书带着纸笔过来登记人员。 “赵四,你小子何时成的亲,我们怎的不知道?赶紧退出去!”一名文书发现了不符合要求的人。 人群喧哗起来,不少人知道赵四的底细,纷纷让他退出队伍。 “去年蝗灾,家中粮食绝收,逃难至曲阳,父母饿死途中。若不是县中收留,我早就死了,如今曲阳有难,我贱命一条,我不去谁去。” 赵四没有名字,家中排行老四,家中兄长虽在,却早已分了家,父母去年死在逃难路上,如今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魏老爷子劝道:“赵四,你既然未曾婚娶,没有子嗣,那便呆在城中,一样可以帮忙。” 赵四一头扎地,跪地而道:“老大人,去年逃难到曲阳,我也吃了魏家不少粥饭。赵四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却也知道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家中有子之人,若因疫病身死,家人会悲痛难过,我光棍一个,死就死了。大人你若不让我去,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老爷子沉默半晌,无奈说道,“好吧,那便如你所愿,只是万事小心,按防疫条陈来,咱们此次药材充足,应当无虞,此番你若不死,老夫为你说一门亲。” 赵四激动得连磕了几个响头:“赵四在此先谢过老大人!” 不多时,第一批医疗队伍已经登记完毕,按人头分发口罩与肥皂后,便开始催马南下。 安排人将剩余物资搬进县衙内,张梁取了一坛酒精与几块肥皂出来,魏超接过肥皂,给老爷子介绍起来:“大父,这便是肥皂,我上次带了几块回家中,洗衣净身都很干净。” 老爷子哼了一声:“带了几块回家,你都自己用了,没见送过我这边来。” 张梁见魏超又要挨训了,赶紧打圆场:“魏公,上次给魏兄的肥皂,乃是与他一起研制出来的试验品。功能尚不明确,不知是否会伤及皮肤与衣物,故而让魏兄自己先行试用。如今这一批已是多次试验后的新产品,您尽可试用。” 老爷子看向他手里的酒坛:“这坛子里,可是你上次说的烈酒?” “正是,此物自烈酒中提取,我称之为酒精,遇火即燃,若不慎被人服下,口舌喉咙与胃都将被灼伤,可能呕吐腹痛,头晕昏迷、甚至死亡。需要与医师们交代好,只可医用,万万不可饮用。”说着张梁打开了酒坛盖子,比太平甘露更具刺激性的辛辣酒气飘散开。 魏超凑前一嗅,顿时上头:“张兄弟,这味道似酒又不似酒,有酒味,但却更刺鼻。” 老爷子没来凑这热闹:“这酒精有何用处?” “不兑水的酒精,可以净手,杀灭病菌;用酒精清洗伤口,可以降低伤口发脓溃疡的几率;若有病人高烧不退,将其兑水一半,擦拭额头脖颈与腋下,可以快速退热。” “好,用泥封封好坛口,每一坛酒精须由专人看管,以免有人当成酒误饮。”老爷子随口安排了一句,又下发了一个任务,“后土祠里的流民,已经隔离三日,并无瘟疫症状,你二人协助县丞,妥善安置这群流民。” “魏公,这些流民,日后我们是否放他们回原籍?” 魏公呵呵一笑:“曲阳县如今户口堪堪过万户,我们有水有地,户口数万亦不在话下,既然他们不顾百姓死活,任由他们沦为流民,那,愿意留在曲阳城的,便是曲阳子民。” “小子知道了。”留下流民,这正合张梁心意。 “张兄弟,今日车队已经南下,预计明天就将有新一批流民来到曲阳,你将用何种手段安置流民?” 张梁组织了一下语言:“流民新至,多为无田无业无产之人,着人按原籍地造册,编户齐民后除去原籍,统计其中识文断字者,有一技之长者,身强力壮者,此三种人单独登记,另有他用。” “按原籍乡里编组,由组中德高望重之人任组长,平时维持组内各户秩序,有违法乱纪者,送官究治,不得滥用私刑。” “县中组织人手,以500户为一坊,在城外统一兴建民宅,流民按户分房入住,一年之内免费使用,第二年可以购买该民宅或迁移住处。” “以工代赈,让流民有事可做,不至于整日等着赈济,修建堤坝,水渠,开垦荒地,兴建民宅,都可使用流民,每日发放口粮,并支付工钱。” “新开垦的荒地,由文书登记,按户口分田置地,县中提供农具与粮种,五年内免赋税。” 张梁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水。 魏超问道:“张兄弟,你刚才说单独登记的三种人,另有何用?” 张梁清了清嗓子,道:“识文断字者,我准备建书坊,可入书坊抄书;一技之长者,可养马可打铁可入工坊;身强力壮者,择优编入县兵,次者编入巡逻队,负责流民聚集区的治安。” “此外,召集城中大族与县衙组建联合工坊,安置流民中的妇女,后期我计划在幼童之中,筛选合适之人进入各工坊当学徒。” 老爷子听得面带微笑:“不错,超儿,你与张小子先按此法试行,只要不出大乱子,纵然行事有阙,大父便是你后盾,必为你补之。” 张梁拱手说道:“魏公,小子有一事相求。” “你小子说话不爽利,直说便是。” “近来兴建疫疠所,如今又需登记流民与土地,文书一事需要人手甚众。兄长二人新来曲阳,不知县中何处有未出仕的乡野遗贤,请魏公代为推介。” “此事不难,老夫日间约见县中各大族,从各家要上一批识字之人,足够你使唤。现如今县中有一青年俊才,正辞官在家,刺史府曾征辟未果,你可与张角一同去请,看看能否请动他。” 张梁一听来了兴致,还有这么高逼格的人,刺史都请不动,“不知此人姓甚名谁?” 老爷子哈哈一笑:“此人乃是田丰,字元皓,今年三十余岁,曾为侍御史,其人刚正不阿,因宦官专权愤而辞官,你可前去一试。” 原来是田丰,确实是个刚正不阿的好哥们儿,刚则易折,他因为在袁绍面前直言犯谏,被下狱关押。官渡之战中,袁绍兵败于曹操后,被逢纪言语一挑拨,命人杀死了他。 三十多岁就辞职,年纪轻轻的不努力打拼,只想在家躺平,真是岂有此理。张梁准备即刻出发去给他上一课,让他知道什么叫福报,什么叫活到老干到老,以田丰被袁绍所杀的年纪,也是拿不到退休工资的。 第27章 野有遗贤,寻隐者登门不遇 有人刻意追名,嘴上说着悯农,生活骄奢淫逸;有人一心逐利,千里为官只为财,朝廷无我富,最后身死人手削籍抄家;有人谋求权力,落得个骨朽人间骂未销的下场,有人甘当混子,领着朝廷粟帛隐居二十年,梅妻鹤子的名声却流传在外。 有人清正廉洁,一介不取非吾有,九重虽远有天知;有人关心民生,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有人心怀苍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更多的人却是声名不显,勤恳做事,身边百姓的大事小事总关情。这群默默无闻的人,他们或许才能不如史书留名之人,却用平凡铸就伟大,不争庙堂之高远,但守方寸之赤诚。 青年才俊,刚正不阿,好,要的就是你这个刚正不阿的青年才俊,想躺平,门都没有。 张梁与魏超辞别老爷子,让人去疫疠所工地找张角回来,二人先回了一趟店铺。 铺开留侯纸,魏超研墨,张梁下笔,直接写下六个字。 元皓先生钧启,后进小子张梁顿首启闻。 熹平七年春,司隶疫气肆虐,百姓为避瘟祸,流徙至钜鹿。 数年之前,疠疾横行,白骨蔽野,遍地哀鸿,褐衣殁于途,朱门闭高轩。 小子家中双亲,皆亡于彼时。每忆及此,闾里恸哭之声犹闻在耳。 郡县乡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 或举族湮灭,或阖户绝嗣。 然罹难者,多褐衣藿食之贫民,至于钟鸣鼎食之家,鲜受其殃。 今瘟疫再临,而县中群龙无首,县衙主官或外出未归,或调职他地,政令不通,诸事蹉跎,郡县百姓,岌岌可危。 先生昔辞庙堂,高节如松,耻与阉竖同朝,故而挂冠归野。 魏公尝谓于小子:“田君在野,如明珠蒙尘。”? 庙堂之上虽有污浊,然黎民百姓何辜? 荀圣有言,儒者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 惟愿先生秉仁人之心,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请先生垂怜苍生,施以援手,解倒悬之急,救钜鹿于水火。 下曲阳张梁顿首再拜。 魏超小心吹干墨迹,将纸叠好放进信封揣入怀中。“张兄弟,你这封信,看得我有些难过,又有些激动,几年之前的大疫,我的伴读一家也全都故去。将心比心,我要是田丰,看完信一定跟你走。” 张梁翻了个白眼:“人家可是做过侍御史的人,刺史大人征辟都不搭理,就凭这区区百十来个字,空口白牙,人家就跟我们走,哪有这么简单。” “那他若是不拒绝不就,咱们又如何是好?”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据魏公所言,田先生乃是正直君子,君子咱们便以大义相属。” 外面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不多时,张角迈步进来,看他的装扮,今天是下手干活了,发丝里渗着汗水,被阳光一照闪闪发亮,身上还沾着不少没拍干净的木屑,衣裳下摆和鞋上还有不少泥泞。 “三郎,我先去换身衣服,你收拾东西,我们随后就出发。” 张梁叫住了他,“大兄,这身装扮就很好,不必更换。” 张梁是想让田丰看到张角身体力行的艰辛,结果张角想到下午回来还得再去工地帮手,于是点头同意,三人带着向导骑马前往田丰家。 钉了蹄铁,马镫和马鞍却还没换,一路骑来也是全神贯注,生怕一个不慎摔落马下,出行仓促,张梁也没有兑换双边马镫与高桥马鞍。 两刻钟后,南城门外五里,田家村,村子规模不大,三十几户人家,全是田氏族人,没有甄氏的庄园,也没有苏家的大宅子,各家的住房散落在村里,看来不是个大家族。 马匹停在一座矮墙瓦舍前,矮墙是夯土的,比张家的房子略强一点,与他侍御史的官职很不相符。 门前用荆棘篱笆围了几畦地,地里的新芽嫩绿,刚冒头还没长开。 地里摆放着十来个木架子,架上的竹匾里晾晒着不少切成片的药材,张梁并不认识,屋檐下挂着不少晾干的艾草与菖蒲。 柴扉虚掩着,应该有人在家,向导隔着篱笆叫喊了几声:“田先生,田先生,有客人到。” 没人应声,张角推开篱笆,往里走去,在门上叩了几声。不多时,一名灰衣装束的中年人从屋里出来,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向众人问询来访意图。 张角拱手问道:“我等自曲阳城中来,欲与田先生一叙。” 中年人说道:“我家主人上山采药去了,要天黑时分才回来,诸位有事可与田某先说,晚间我自会转告主人。” 魏超从怀里掏出书信给张角,张角双手呈递给他,“还请主事将信函转交给田先生。” 张梁上前给田家仆人行了一礼:“敢问主事,贵主人田先生明日是否在家?若是先生明日在,我等再来叨扰。” 田姓中年人举手回礼:“我家主人最近都是吃完朝食,就进山采药。我晚间会与主人说,公子大可明天日间再来。” “多谢主事,既如此,那我们便先告辞。” 几人拨马回城,张角转去了疫疠所工地,张梁三人回曲阳,张角特意交代了一声,他和张宝晚上不回家吃饭,让张梁不用等。 田丰不在家,张角的工装秀没有演成功,明天再去,得换身干净衣服才行。 回到后院,魏超一屁股坐在椅子圈里,“张兄弟,今日寻田丰不遇,明日我们何时出发?” 张梁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给他也倒了一杯,“明日你在家点卯之后就来我这,咱们卯时就到田家村,即便他吃完朝食要出门,咱们也能遇见他。” “好,要不要过府一起去吃昼食?” 张梁摆手推辞,“不了魏兄,我还不饿,昼食就不必了,晚些时候我让老裴在家中自己弄些吃食。” 大餐虽然是大餐,可是一点都不好吃,偶尔尝尝还行,不是蒸就是煮,有个烤肉香料还不够,我从系统兑换些吃的,那不是真香。 魏超走后,张梁看着三间联排店铺,盘算起来,书坊得开两间,左右排开,中间这个铺面,准备做个茶社,还要入手几间来开杂货铺子和旅馆。 这时还不叫旅馆,外使和外商专用的住宿场所,叫蛮夷邸,官员往来的住宿场所叫?郡邸,这两个都属于官方场所,不对普通百姓开放。为普通百姓服务的私营旅馆叫?谒舍,主要提供住宿和饮食。 杂货铺子和旅馆不如与魏家联营,挣钱太多,就怕有命赚没命花,分些蛋糕出去也能减小风险。 流民中的妇女需要安置,得准备大型的织造工坊,这事让各大家族一起去操心,自己有心无力,没这个管理经验,纺织机械倒是可以提供几个模型让他们去仿制。 “李孚,李孚!”张梁走到外间,召唤未来的店长李孚。 第28章 货比三家?我把三家都买下 “公子有何吩咐?” “城里你熟,与我去外面走走,再寻几间铺子,顺便找到这几间铺面的主人,咱们把它买下来。” “公子要做什么营生,南北城门附近的街口有不少空铺子。” “咱们这三家铺面旁边还要开一家,买卖稀罕物品,另外再买几间铺面,开一家杂货铺,一家谒舍,这两家要连在一起。你看看哪里有合适的。” “公子,我先与你去南城那边,那里在十字路口,离城门和县牙都不远,骑马一炷香就能到,那边往来商贾行人都多;北城也有铺子,但是临近滹沱河,船家倒是不少,但不怎么下船进城,住店的人略少。” “好,那便先去南城瞧瞧!”见李孚言语清晰,逻辑分明,张梁暗道,这莫不是一个自己不知道的人才,值得观察。 李孚先出门,去寻了一个驵侩过来带路。 驵侩,就是汉代的中介,最初是在马市从事牲畜交易的中间人,后来业务扩展,开始经营其他交易领域。 驵侩对商品价格进行评估,促成交易并抽取牙钱(佣金),因此,在唐宋时期演变为牙人,明清时期形成牙行。 三姑六婆里有个牙婆,就是专门做人口交易的妇女,古早梅姨。 南城街道,路上铺着石板,石板之上车辙印深浅不一,不少石板的边角已经损坏,看来水泥路建设也要尽快提上日程。 离城门三条街的路口,几间两层的店铺锁着门没开,连年天灾,曲阳虽是大县,也有不少倒闭关张的铺面。 门前道路宽阔,后院打通足有一亩地,张梁看着挺满意,却皱着眉问驵侩,“地方倒还宽敞,只是这大白天都没有几个人,铺面开在此处,免不了又是闭门歇业。” 驵侩(工具人不配有名)见他虽出言挑刺,却又没有马上走人,心知道有戏。 这少年人年纪不大,却是从县城cbd街区出来的,钱肯定不缺,对商品挑毛病的客户往往才有真实需求。 驵侩说道:“这位公子,你听我给你......细细说来,曲阳北面临水,西面有山,往来陆路车马十成有五六成都是从南门入城,此处距南门三条街,春耕之后,商路一开,满山满谷都是人。” “你看那几家店铺虽然锁着门,却是门前没有积灰,因着近来流民不断,城中青壮都抽去城外帮手,商家也打发了店中帮佣去了,故而城中看着人少,店家干脆关门歇业。” 中介的嘴,骗人的鬼。张梁呵呵,冷声道:“你也不必诓我,这门前冷落车马稀疏,窗上蛛网都连成片了,你倒会编故事。我且问你,若真如你所言,春耕后商路一通人流如织,城中其他商家为何不盘下铺面?偏等我这个少年人来捡便宜?” 驵侩搓手陪笑:“公子明鉴!那些锁着的铺面早被本地粮行预定,只是东家们现在城外赈灾抽不开身......” 见他还要鬼扯,张梁一勒缰绳,调转马头作势要走。 驵侩快步上前,拉住缰绳,压低声音说道:“其实这院子原是周家布庄的门脸,去年他家儿子与人樗蒲输了,急着脱手...” 樗蒲,是古人博彩游戏的一种,投掷五枚骰子,全黑为卢,四黑一白为雉,有个成语叫呼卢喝雉,就是说的掷骰子。 汉代称博彩为博戏,包括樗蒲、六博、投壶等等。 汉惠帝下令禁博戏,但是子孙并不听他的建议。“皇太子(刘启)引博局提吴太子(刘贤)杀之”,因此引发七国之乱,赌博的危害可见一斑,小赌破家,大赌亡国,各位彦祖亦菲千万不要学。 张梁出声说道:“既然周家急用钱,那我便做个好人,帮他一程”,手指轻叩马鞍,“周家开价多少?” 驵侩伸出巴掌:“五十万钱,不二价。” 张梁面色不愉道:“二十万钱,现钱交割。” 驵侩顿时苦脸:“公子,这价钱连宅子都买不着!您看这地段,这材料,屋里还有家具......” 张三轻拍马臀要走:\"家具?我还得再花钱找人去处理这堆破烂玩意儿,最多二十五万。你顺便告诉周家,流民日多,南门近日要关闭,等瘟疫过后再开放,明日就贴告示。\" 其实家具还不错,毕竟是布庄,做的是精细生意,不少家具为了防毛刺挂花布匹绢帛,还上了漆,好歹也是漆器,丢给系统那都是积分。 驵侩脸色骤变,疾步追上拉住缰绳:\"三十五万!公子且留步......\" 李孚偷偷拉张梁袖子,附耳小声劝他去北城也看看,货比三家。 张梁摆摆手,示意自己心里有数。货比三家,不至于的,家里现在还放着五百斤黄金,不差钱,我三家都买下来。 自己兄长都在曲阳为官,这就是太平教的基本盘,日后的龙兴之地。 一番拉扯,最终以三十二万一间铺面成交,但契书上却只写了三十万钱,一共三间联排铺面,驵侩私吞六万茶水钱,还能再从周家收一笔牙钱,张梁的牙钱,他肯定不敢收的。 谈好价钱回县牙写契书,汉代的契书用简牍镌刻,一式两份,官府留一份存档,另一份由买卖双方共执,加火漆为印,从中剖分为二,双方各执一半作为凭证。 若是发生纠纷时,需合契验证,文字吻合方为有效。半分而合者,合而同之,合同一词就是这么来的。 张梁自己有纸,存了一些在县牙中,于是又动手写了两份纸质契约,简牍笨重,正好给纸张生意做个软广告。 周家家主周贤过来签的契书,交了钥匙,双方各给县中交纳1%的契税。 虽只卖了三十万钱,也不是不能接受,他的心理底线是二十万。看着写满字的纸质契约,周贤感觉又发现了商机,一扫这几个月来儿子不肖,家族亏空的抑郁,与张梁攀谈起来。 张梁告诉他,纸张生意以魏家领衔,让他得空去魏家详谈。 周贤说魏家发了帖子,邀他未时过府叙事,正好能顺便问问。 张梁虽然对周贤这人毫无印象,但考虑到黄巾起义就在钜鹿,本地的大小家族应该死挺惨的,没准当时被杀干净了也不一定。 万万不可小觑天下英雄,自己当年看到纸,也只会叠个飞机,涂涂写写,哪里能想到创造经济收益。若是没有系统,自己早被野猪顶死了。 在心里暗暗告诫了自己,张梁让李孚安排人去收拾新铺面。 李孚出了门,不多时,李孚又进了门,他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面色有点奇怪。 张梁正在桌案前做文抄公,马上要开书坊,他决定坚持每天抄诗,争取早早抄上一百首,开业之前刊印成册,打响自己的文名。 “公子。”他低声叫了一声张梁,却没有下文。 “嗯?怎么了李孚,这么快就回来了?”张梁也有些奇怪,几条街的距离,说远不远,但打个来回也没这么快。 第29章 购置房产,城中富户乐捐会 李孚打开木匣,从中取出十贯钱,“方才出门之时,那驵侩给了我十贯钱,说是利市?钱,小人特意拿回来给公子。” 张梁心道,这中介倒是会做人,李孚给他介绍了个大单,他还知道分润打点,十贯钱也不少了。李孚也不错,家中虽然贫寒,财帛过手都没动心。 “嗯,”张梁抄好一首绝句,停下笔来,“那驵侩倒是精明,知道与你交好。你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昧,他既然给你了,你就收下,给家里改善一下生活。你只管放心,只要你用心办事,日子只会更好。” 李孚捧着沉甸甸的木匣,手指微微发颤:“公子,这钱实在太多了......受之有愧,刚算了一下,足足能买百石粟米,不如留在店内采买其他物件。” 张三闻言,将毛笔搁在笔架山上,关注点却不在钱上,笑道:“李孚你不仅识字,竟还会算术,都能计算些什么?这仨瓜俩枣的几贯钱,你拿着就是,不用多言。\" 李孚恭敬回道:“我少年时学过算经,倒也能派些用场,能算宅院田亩,也会看粮仓出入。” 张梁已起了培养的心思,问道:“上次听你说你母亲体弱,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托公子的福,已然能下床熬粥了,不用日日在家看护。”李孚眼眶微红,“只是这钱......” “收着罢。男子汉大丈夫,不要磨磨叽叽,”张梁从袖筒里取过一贯钱放进木匣,成串的铜钱相击发出闷响,“去买些肉食,抓几副补药。记得去松龄堂,他们家的黄芪是陇西来的地道货。\" 李孚突然跪倒在地,眼里噙着泪,给张梁磕了个头,“谢公子,小人受公子之恩,必肝脑涂地相报!” 张梁来不及阻止他下跪,往旁边让了一下,赶紧去扶他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李孚你要记住,区区万钱,不值得下跪。” 李孚起身,泪水终于滑落,拱手向张梁说道:“公子,小人也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一文钱也能难倒英雄汉。前些日子,二狗兄弟拿走了家里的铜钱,小人无钱买药,母亲又卧病在床,小人差点憋屈死。” 张梁安慰道:“好了好了,若不是李二狗那厮,咱们也不会相识。李孚,说起来你比我还大几岁呢,你自己擦擦,不要做小儿女状,你先回去吧,今日下工,明天再去收拾新铺面,那边开一间食肆,一间木器店,一间酒谱。” 李孚拿起袖子擦了擦眼,便提前下班了,得回家找个地方先把钱藏好。 临出门前,又被张梁叫住了:“以后不要自称小人。” “是,我知道了”李孚出了门,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一些。 李孚这是认主了么,都自称小人了。张梁暗戳戳问了一下系统。 “宿主所在势力级别太低,系统尚未开放该功能。” “哦?!那就是以后可以查看咯,系统我氪金能提前开放这功能么?”钱是男人胆,身怀巨款的张梁今天站起来了,连爸爸都不叫了。 “氪金也不行,宿主所在势力必须要达到一方诸侯,州郡级。” “郡级太守就行了吧?”张梁要确认一下州郡级是什么档次。 “达到郡守或太守,可以解锁部分功能。”系统见儿子不乖,也不想理他。 文房四宝还没收拾好,魏超急火火跑了过来,春日里额头都有细密的汗珠,“张兄弟,走走走,跟我回去一趟!” “什么事情,你先别急。” “大父不是召集了城里大族议事,各家出钱出人出物支援防疫,现在说到组建联合工坊安置流民,大父想听听你的建议,毕竟流民里的妇孺也不少。” 原来是这事儿,收好东西,便出门向魏家而去。 魏家堂屋正厅里,两边二十个席位满满当当都坐满了人,正在小声商议着什么。 见到张梁和魏超进来,魏家老爷子招手让他们过去,给大家介绍起来,“这位少年郎君名为张梁,乃是留侯后人,家学渊源少年英才,城中各族建立联合工坊,以安置流民,便是他提的意见。” 张梁先给老爷子行了一礼,又打了一个团圆揖,各家主事人纷纷在席上回礼。 坐在门口的周贤看到张梁,心道这少年郎果然不凡,魏公这家主会议,都能被请来参加,日后必须交好于他,顿时觉得三间商铺卖得一点都不亏,甚至还有些赚到。 东边首席的一位中年人拱手道:“这位张公子,我等家族皆在曲阳城中,守土有责。如今流民数目众多,兴建何种工坊,我们莫衷一是,想请小友指教。” 魏老爷子身后,张梁站在右边,魏超站在左边,两人唇红齿白,一人着青衣,一人着白衫,犹如镇元大仙座下清风明月两名仙童。 张梁回了一礼:“这位先生既然问起,小子在此便妄言了,如有失礼,请诸位包涵。” “此次瘟疫,染病者三日左右便会发作。城外后土祠中三百流民,已经过三日隔离,今日已放进了城。” “城中今日安排了车马南下接应,接下来数日,陆续将有流民来到城外疫疠所,半月之后,将有数千人之多。” “预计一月之后,流民数量将达到顶峰,暂且估算一万人。” 在座一众家主颔首点头,这个数量和往年相比要少一些,毕竟人口基数在下降,每次天灾人祸之后,都会损耗掉一大批人口,近十年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受灾。 “新来流民,需要田地、住宅与工作。如今城西正在兴建疫疠所,城东可以建临时庐舍。” “挑选流民中身强力壮者,一部分加入县兵,维持城中治安,一部分兴建疫疠所,开垦荒地,兴建住宅。” “剩余流民,老幼者居于城东临时庐舍,一个月内由县中每日发放二粥一饭,粥要能立筷不倒,饭中要有指宽猪肉,家中无青壮者,妇孺老幼由县中供养。” “至于其他劳力与妇孺,可以进入工坊,从事打造农具、织造、陶瓷和烧炭之职。城西多山,就近建烧炭工坊;城北临河,建陶瓷工坊,取水与运输都便利;城北与城东交界处,建制造工坊,上工下工都方便。” “伐木烧炭,挖土制坯,上釉烧窑,缫丝纺布;提花织造都需要不少人手,开荒之后,将地分下去,将不会有太多人游手好闲,无事可做。” 众人听后,开始在心里盘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相邻的席位之人互相交头接耳,彼此沟通。 魏老爷子作为第一家族的家主,率先表态:“我魏家此次捐八百万钱,分出千亩水田给流民,除去联合工坊,我家工坊里还可安置一千流民。” 见带头大哥立了调子,参会的各家纷纷捐钱捐物,认领流民安置额度,敬陪末座的周贤都捐了50万钱。 第30章 联合工坊,春夜围炉吃烧烤 定下联合工坊的方向,接下来便是工坊的股权分配,三家工坊股本合计两千万钱,二十万钱一股,共一百股,各家族认购出资,张梁也凑了个分子,买了五股。 联合工坊的券书内容由张梁书写,他写了一正一副两份,让人誊抄了21份,签字画押时,见到了魏家老爷子的名讳。 认识了这么多天,才知道老人家原来叫魏逵,逵者,通达大道也,难怪老爷子和自己也处得来,念头通达也是通达。 曲阳联盛号自今日起正式成立,下辖联盛织造,联盛工坊,由各家委派人手组建核心运营团队,对外招募工匠,张梁只分红,不参与日常管理,每年捐出一成纯利,用于曲阳城定向建设。 一开始还有人对此提出异议,但魏老爷子开口了,“我等今日,组建曲阳联盛号,初衷本就是为了安置流民,造福一方。工坊经营获利,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一成利并不多,百姓有了钱,也穷不到咱们,大河有水小河满,小河若是无水,大河得干,就当为子孙后代积阴德了。” 在座之人都是一家之主,不是短视之人,纷纷表示赞同。 魏老爷子在家请众人吃晚宴,都是中老年人,张梁婉拒了,准备回家自己吃点穿越时空的美食,结果魏超也跟着他回了铺面后院。 “张兄弟,这都是什么菜,难怪你不留在我家吃饭,明天我也来你家吃。” 屋子里点着一炉炭火,桌上摆着东北烤串,主打量大管饱,红烧排骨,蒜蓉粉丝蒸扇贝和三鲜菌菇汤,虽然不是诸如野鸡瓜齑、胭脂鹅脯这种听起来就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菜式,也让有见识的魏超显得很没见识。 张角与张宝在工地忙着,还没回来,要到睡觉才会回家。 裴元绍人狠话不多,嘴里塞了满口的烤肉串,根本说不出话,嘴张大一点肉和肥油就要自己往外跑,上次吃这么好,还是在村里杀猪的晚上。 “老裴你慢点吃,烤串给我留几个。”魏超平日里还挺注意自己的身份,有点端着,这时和老裴两人抢起烤串来,像极了两条护食抢饭的大狗子。 张梁笑而不语,走出门去,又端了一盘烤串进来,世界安静多了,只剩下老裴大口吃肉的吧唧声,魏公子超吃得很斯文,小口咀嚼不露齿。 喝完最后一口菌菇汤,魏超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扶手里,裴元绍给他塞了个矮凳架腿。 “嗝!......”一声悠长的饱嗝来得猝不及防,魏超揉着肚子,满脸通红,“失礼了,失礼了。” 不怪他,平时他都不会吃这么饱,而且吃这么多肉,一时间消化能力有些跟不上。 张梁出了一趟门,搬进来一把弧形腿的摇椅,还贴心地在椅子上放了一张小毯子,“魏兄,试试这个。” 魏超从谏如流,捂着肚子爬到摇椅上,椅子开始前后摇晃,魏超揉着肚子,不多时竟睡着了。 春夜里的温度不高,老裴把炭火搬到了他身边,又搬了两条摇椅进来。 三个人关着门,开了一点窗,踮着摇椅,烤着火,一直睡到戌时,张角他们回来了。 “怎么就在这里睡了,瘟疫还没过,感染风寒了怎么办?”张角有些无奈,孩子大了不听话了。 裴元绍很识趣:“大郎君,二郎君,我先送魏公子回府。” 魏超知道自己三人确实该说,赶忙跟着裴元绍出门。 张梁见自己要被集火,抓起一把摇椅,“魏兄弟,你不是喜欢这椅子嘛,我送你一把。”扛上肩膀也跟着出了门。 “二位兄长,厨房里给你们温着有吃食,记得吃。”门外飘进来一句话。 张角摇摇头,和张宝进了后院,厨房里点着油灯,灶台上支着口蒸锅,热水用蒸汽温暖了碗里的粥。 山药芡实百合粥,山药健脾、芡实固肾,搭配百合宁心安神,还有红红的枸杞。 张角自己也懂医,不由得笑出声来,这个三郎,真是个混账。 石板路上,魏超和裴元绍提着灯笼,已经被张梁追上,裴元绍忙接过椅子,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张梁。 魏超见他扛着摇椅,“张兄弟,你怎么也来了,还带着椅子?” “你们俩好不讲义气,丢下我就跑了,幸好我机灵,说出来给你送摇椅,不然又得被数落。” “三郎,那咱们这会儿出门,回去不会被数落了么?”裴元绍心里还是有些惧怕张角。 “放心,兄长他们累一天了,一会儿吃了东西都该准备睡了。” “张兄弟,你这灯笼比火把可好用多了,不惧风吹,就是可惜不能沾水。”魏超开口夸起手中的照明工具。 张梁知道他是个婉约人,想要也不会直接开口,“魏兄,不如这个灯笼你拿回去研究研究,看看如何才能防风又防水。” 和张兄弟说话就是舒服,要是有这么个亲兄弟更好,父亲大人你什么时候回来认儿子,大父都同意了,盼速归。 魏公子超心里在祷告,嘴上却毫不占便宜,“好,那我便借用一盏灯笼,研究好了再与你说。” 裴元绍在身后负重前行,“这把椅子怎么办?” “好办,来都来了,肯定给魏兄送过去,正好让魏公他老人家试试,没准老爷子也喜欢。” “张兄弟,这椅子很舒适,我都喜欢,大父肯定喜欢。” “工坊里还有不少,回头我开了店,你直接过来拿。”可以给大客户免费配发,顺便打个广告。 将魏超送到魏家门口,看着他打着灯笼进了门,张梁与裴元绍慢慢往回走。 “三郎,走快点,这夜风吹起来冷得很,别一会儿让县兵逮住我们闯宵禁。” “咱们送魏公子回府,这算是公务外出,况且,就是被县兵抓起来,不正好把咱们送回县牙。” 有巡逻县兵遇见了两人,拦住两人盘问了一番。 其中有人白天见过张梁,他是家中独子,没入选南下的医疗队,见到这少年郎正和魏家家主一起站在台阶,台下便是他们。听医师们说,县里这次准备充足,南下并没有那么危险,白白少了一千安家钱。 听说是送魏公子回府,耽搁了时间才闯了宵禁,巡夜县兵非但没有笞责他们,甚至安排了一名县兵离队,送两人回家。 张梁心道洛阳城中勋贵满地,还是这县城婆罗门更威。县兵更激动,这少年和新任的县丞县尉住在一起,少爷,请眼熟我!他心中在狂喊。 张角开了门,他还在等两人回来,张宝已经睡下了。 家里没有下人,如果非要算,那就是裴元绍了,但他跟着张梁一起出去了。 笑着谢过送他们回来的巡逻县兵,回头冷着脸看向两人:“大晚上宵禁了还出去,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第31章 小小少年,清早起床去求贤 张梁赔着笑:“大兄,这不是送魏公子回府嘛。以后我们会注意,不给你和二兄添麻烦。” “下不为例。晚上早些睡,明日几时去请田先生?” “下次一定。我已经和魏公子说好,他卯时起身,来咱家吃点东西就出发,若是田先生明日朝食后要进山采药,咱们也能截住他。” “好,先去休息吧,明日我与你们同去。”张角插好门闩,掌着灯回了房。 张梁递给裴元绍一杯蜜桃味的漱口水,“老裴,用盐擦过牙,再用这个水漱口。” 裴元绍接过漱口水,一脸黑人问号:“盐那么金贵,用来擦牙?!三郎你是不是感染风寒,说起胡话了!” 不管张梁怎么说,他都拒不接受建议,喝了一口杯中水,漱完口,直接咽下去了。 轮到张梁问号脸:“这水你为什么不吐掉?” “这水桃子味的,这么好的水,怎么能吐掉?”裴元绍一脸的回忆,“我上次吃桃,还是我娘亲在的时候。” 回忆太伤人了,张梁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不知道自己被砸中之后,父母会是如何的悲痛,这具身体的张梁有没有穿过去。 张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去是回不去了,不如好好想想明天怎么和田丰交涉。 孝子,侍御史,不与阉党同流,正直又不得志,进山采药,再加上刚而犯上。 这就是目前张梁所知道的全部田丰的个人标签,模拟着明天与田丰的对话场景,张梁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田家村,天已经黑透,田丰才和一名仆人背着药篓到家。 中年家仆赶紧帮他们摊开今天采回的药材,给二人奉上吃食。等田丰用过饭,家仆将张梁的信件递给他。 “这是何物?”田丰第一次见到纸质信封,略有些奇怪。 “今日曲阳城中,有四人登门拜访,主人那时外出采药去了。来访之人留下了这封信,说是明日再来求见主人。” “嗯,知道了。”田丰看向手中的信件,信封上一行藏锋简净,方整峻拔的中楷“元皓先生亲启”。 就着昏黄的油灯,田丰小心翼翼地沿着火漆封口处打开了信封。 “元皓先生钧启,熹平七年春......” 看完信件,田丰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是啊,朝堂污浊不堪,然而百姓何辜。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个张梁,说得真好啊。 “主人,夜深了。”见田丰久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中年家仆过来唤了他几声。 “哦!”田丰从愣神中醒转过来,“夜既已深了,那便先歇息吧。” 家仆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这天,总是要亮的,不会一直黑下去。” 漆黑的夜里,张梁却还在梦中纠缠着,只感觉比当年参加面试还累,以至于第二天魏超到了,他还没醒。 “张兄弟!张兄弟!今天朝食吃什么?” 魏公子超在厨房里翻了一圈,只看到张角昨晚吃完没洗的碗,碗底碗壁很干净,他完全看不出来吃的是什么,只好过去把张梁摇醒。 张梁睁开睡眼,魏超的大脸透过薄薄的眼屎映入眼帘,忍住了即将砸出去的拳头,“魏兄弟,我睡觉你不要靠近,吾梦中好杀人,怕误伤了你。” 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让魏超半晌没回过神,张兄弟说话莫不是有玄机。 张梁洗脸漱口,去到里屋,端出一大盆及第粥,配上油条和咸菜,便是今天的早餐。 及第粥,粤式经典粥点,用猪瘦肉丸、猪肝片与猪粉肠加入粥中煮熟而成。广东人管猪内脏叫猪杂底,原名是猪杂底粥,市井气息太重,显得有些俗气,后来发音经过美化后,就成了及第粥。 前面有说到汉顺帝时推行?阳嘉新制?,引入考试机制,射策中者,谓之高第,及第粥的名字也不算超前点映。 几人围坐桌前,咸菜入粥,就着油条,吃得分外香甜。虽然简单了些,但比起知名的大户人家吃五香大头菜加香油,显然还是要好上不少。 “明天我还想吃这及第粥,张兄弟你早点起身。”喝完粥,魏超还意犹未尽。 “魏兄,你来可以,但是不要这么早,卯时三刻你再来,让我多睡一会儿。” 裴元绍收了碗送去厨房,一会儿李孚会安排人洗。 张角笑道:“那日舅兄都说你了,你这个年纪是怎么睡得着觉的,以后你也和魏公子一样,每日点卯,起床学书。” 张梁也很无奈,谁让你是我大哥,又要回到当年上班狗的作息了,当年上班也是五点多起,七点左右出门,路上车程一个小时,遇到塞车再算,八点半打卡。 我都穿越了还是逃不掉早期的命运,系统,我做错了什么。 “宿主不要悲观,换个角度看问题,就不一样了。虽然你还是要早起,但是你没有手机不用刷逗音,晚上可以早点睡呢。”系统出声安慰他。 好的,你是会安慰人的,以后尽量不要安慰人了。 今天没带向导,带了裴元绍。 张梁从里屋取出四套高桥马鞍配双马镫,给四人的马匹装上。 翻身上马,效果立竿见影,双脚踏入马镫,腰背靠在后鞍桥上,即使双手不握缰绳也不会掉落。 张梁现在的骑乘姿势是标准的三点支撑式,臀部、膝盖内侧以及脚部的脚蹬,形成稳定的三角支撑。众所周知,三角形具有稳定性,但感情除外。 “三郎,抓好缰绳,当心掉下马来。”张角见他缰绳都不抓,在下面提心吊胆,这玩意儿前几天刚被野猪怼过一次。 “大兄,掉不下去,你上马一试便知。” 说话间,张梁已经夹着马腹,慢慢地往南城走去。 踢踏,踢踏,马蹄铁与石板路敲击着,声音很有韵律,张梁心里想着,若是身边有三五个十八岁的漂亮姑娘,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也是极好的事儿。 虽然身体才15岁,可他的灵魂却是条二十多岁的单身狗,从前没得选,现在他家财万贯,想做个传统的人,三妻四妾而已。 三匹马从身后快步疾行,还没到昨天新买的铺子,就已经追上了他。 “三郎,此物虽极好,但不宜出现在人前。北地草原部族自小骑马,骑射精湛,年年南下。我大汉又缺少骑兵,若是此物流入草原,只恐怕后患无穷。”张角已经完全代入县丞的角色,一开口就是家国天下。 “大兄放心,今日回来我就把它拆下来,平时不用。”张梁自是知道,马鞍马镫不比蹄铁,这两个物件可以用其他材料替代,草原部族若是提前列装,对中原的危害更大。 得等自己组建骑兵军团,才好批量使用,出场就要给他们血的教训。 为什么五十五个民族载歌载舞,你要是打不过他,你看看是安禄山胡旋还是昏德公跳舞。 四匹马的出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马蹄声惊得树上的鸟儿四散飞开。 第32章 隐士出山,君子可谏之以方(1) 晨雾中的田家村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雾气笼罩着屋舍,黄粉色的阳光穿透薄雾,为村庄镀上一层光晕,草叶尖上的露珠凝结欲滴,被牛舌卷入嘴中。“哞,”吃草的老牛看到身边经过的马,一声长鸣。 “便在此处下马吧,前面不远了,咱们走过去。”张角说道。 这离田家村起码还有两里地,古人求贤的态度,那是真没的说。张梁暗赞一声,我哥不是太学生,可谁能说他没文化,刘备访诸葛,也不过如此吧。 踩在露水打湿的地上,身边弥漫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和草木的清香,四人牵着马,往田丰家而去。 将马匹系在村口的树上,留了裴元绍拔草喂马,文绉绉的场景他过去了也不自在。 田丰家门前的菜畦里,两个家仆正在地里除草,张角与昨天见过的中年人打过招呼,“见过主事,我们昨日来过,请问田先生今日是否在府上?” 中年人见到他们也是一惊,这群人竟然这么早就来了。 当即放下手中的锄头,向三人行了一礼,“我家主人昨夜回来晚,现在还未起身,几位请稍等,我去与主人说。” 张角劝住了他,“主事,不必去打扰先生休息,我等在此稍候便是。” 张梁这边已经推开了柴扉,和魏超进去帮忙除草去了。 “这位公子,要不你还是歇一歇,别累着了,地里泥土多,别把衣服弄脏了。”下地没一会儿,昨天没见过的田家家仆与魏超说话了。 魏超眼神清澈:“这位主事,我才刚开始拔草,不累。”说完,他拔得更起劲。 张梁看了一眼,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说的就是魏公子超。“魏兄弟,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把人家地里的秧苗给拔了,草却还留着。” “啊?!”魏超赶紧起身,不好意思地向两位中年人行礼致歉。 不多时,他又站到张梁身后,“张兄弟,你怎的还在拔?” 张梁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我打小就下地,哪个是草哪个是秧,我还是分得清的。” 魏公子超求知若渴,“你教教我,哪个是草,哪个是秧?” 张梁现场指导:“你看这个麦苗?,茎秆直立,长披针形的叶片,茎秆外有叶鞘紧密包裹。你再看这个?野草?,叶鞘虽然也包着茎秆,但叶片窄而粗糙,颜色杂而无章,或青色或紫色,不如麦苗那般纯粹。简单来说,你放眼看过去,麦苗如良民,而杂草似窃贼,偷感很重。” “偷感很重,是说这杂草长得鬼祟,见不得光么?”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多说无益,唯手熟耳。魏兄,你要知道,若是拔错一根麦苗,农人就少收获一捧麦子,你刚才拔的那一把,蒸熟够吃两顿了。” “罪过罪过,是我之过。”魏超认错态度很好,然后蹲下身子,在两棵草与麦苗之间,他辨别了半晌,终于把手又伸向了麦苗。 “啪!”张梁一巴掌拍他胳膊上,“那是麦子!我的公子爷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你吃不了这碗饭,回去好好学书,那才是你的前途。” “张兄弟,我看你多才多艺,你都能种地,我为什么不能?” “我种地那是家传的,你要像我一般穷,你比我还种得好。” “好了,不要闹了。”张角打断了他们的作法,“三郎,今年自正月以来,还没下过雨,幸好每日早晨还有露水,倒也不耽搁麦苗生长,若是下月还不下雨,今年麦子又要减产。” “三月无雨旱风起,麦苗不秀多黄死。”张梁吟了一句白诗,“大兄,晚些时候回去,分出一拨人,在曲阳城东南西三个方向修水渠,三处水渠连通,若是迟迟不下雨,便从滹沱河引水灌溉。” “而今北城正在兴修河堤,水渠修好,取水不易。” “大兄放心,一会儿回去我给你画个图,你让工坊的木匠做一个取水的物件出来。” 拔了一刻钟草,屋里传来一声推门的吱呀声,田丰田元皓出来了,四十来岁,身高超过一米八,丰神俊朗,头发浓密,胡须乌黑,没有肚腩,堪称完美中年帅大叔。 魏超和张梁赶紧起身,噼里啪啦拍掉了手上和衣服上沾着的草叶泥土,跟着张角向田丰行礼。 “在下张角\/张梁\/魏超,见过田先生。” 田丰走近,扶起作揖未起的三人,“信我已经看了,你们是要来劝我出山,去县中治理瘟疫的吧。” “正是,在下张角,是曲阳城新任县丞,尚未正式履职,因瘟疫之患,提前来到曲阳,县中人手不足,听闻先生大才,故前来相请。” “那便走吧。”田丰说道。 三人都是黑人问号脸,“嗯?!这么爽快?”这个结果之前没有考虑到,一时间都被冲击到了。 “怎的,我不应该一口答应?那我便推辞了吧。”田丰笑道。 “田先生请见谅,魏公之前与我们说,您厌弃朝中阉宦弄权,故愤而辞官,我们以为您已经心灰意冷。” 张梁仗着年纪小,替张角开口,即便有得罪之处,也还能让张角再来打圆场。 和职场工作一样,不要一开始就让领导直面问题,下属先去处理,能解决最好,实在处理不了,还可以在前面做一个缓冲,让领导过来兜底。 “那你们随我进来,我看看你们准备如何劝说心灰意冷的我。”田丰笑着往回走,三人在后面跟着先后进了屋。 田丰席坐在榻上左首,示意张角也坐,张角陪坐在右边,魏超和张梁两人找了两个单人坐塌坐下。 “刚听见小友吟的那句诗,似是对农事也有所涉猎。”田丰向张梁问道。 张梁起身行礼,道,“小子张梁见过先生,小子原本就是一农夫,只是侥幸多识得几个字而已。”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田丰从坐塌上拿起用竹尺压着的信笺,“这封书信,可是小友你写的?这纸比蔡侯纸可好上不少。” 张梁点头应是,“正是,此纸名为留侯纸,乃我大兄改良蔡侯纸所得。” “留侯纸,你们可是张子后人?” “在下张梁,乃留侯十六世孙。” “哦?我听闻有一少年以通家之好造访魏家,那少年也是留侯后人,便是你吧?”田丰也听过这八卦,曲阳城真小。 “小子当日莽撞,贻笑大方了。” “来,你且说说看,你准备如何劝说我出山。” 张梁觉得此时的田丰,就像逗音里专门去面包店找服务员吵架发泄情绪的博主,有些无理取闹,但是又挺可爱。 第33章 隐士出山,君子可谏之以方(2) “先生,因瘟疫外逃的流民已至城外,小子兄长身为县丞,守土有责,小子斗胆留书与先生,请先生为百姓计,出山治政。”张梁赶紧转换话题,说起正事来。 “你信里既已知道我为何辞官,何必再来劝我。我这几日去过城北疫疠所,事情办得不错,有我无我,影响并不大。”田丰一本正经的捧哏。 “先生,圣人穷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仍弦歌不衰。先生避阉宦而弃一县生灵,岂不闻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田丰闻言,却面色凝重,“圣人言,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庙堂之上,阉竖弄权,禁锢忠良,纲纪废弛!我已是困蹇之至,不如归守田园,独善其身!” “独善其身?先生此言差矣!修齐治平,乃人之所向。先生因那朝堂之上宦官专权,欲与浊世隔绝,忍见流民四起,瘟疫遍地。若是郡中百姓尽染疫病而死,白骨露于野,独善其身又从何说起?” “兼济天下?谈何容易!宦官当道,政令不行。田某即便出山,恐亦是徒劳,甚至如李杜二公一般,因党锢之事,身死人手,于事何补?”田丰顺势发泄着心中的愤恨。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宦官专权于庙堂,固然是国之大害,然则灾民倒毙于乡野,是民本动摇。根基若倾覆,纵有朝一日清除了阉党,这天下,还剩何物?” “你接着说,我听着。”田丰笑而不语,他昨晚看完信,思虑至半夜才睡着,不然也不至于晚起。 “民惟邦本,本固邦才宁。今司隶疫起,钜鹿流民塞道,唯恐民本将绝。我下曲阳虽是一县城,却也有救民之心,车马队已于昨日南下,接引流民进城;于城北建疫疠所,收纳流民;山地伐木开荒,城中建工坊安置流民。先生忧心朝堂积弊,其根源之一,不正是民生凋敝,根基不稳,才令宵小有机可乘?” “嗯,”田丰听得直点头,“你信中有一句话,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深得我心。” “救灾恤邻,道也。巨鹿乃是你我桑梓之地,涌入之流民亦是我大汉子民,先生威望素着,朝野闻名,又通晓政务,我兄长虽忝为县丞,然年纪尚轻,阅历不足,若非先生挺身而出,协调物资,安抚流民,遏制疫病,恢复秩序,则巨鹿危矣!此非为宦官效力,此为救民于水火,护我冀州生民之元气!” 田丰坐在榻上,捋着颏下的胡须,并没有没说话。 张梁说得起劲,从榻上起身,深深一揖:“元皓先生,修齐治平之道,便在眼前;民贵君轻之理,正待践行;救灾恤邻之义,刻不容缓!巨鹿百姓,翘首以待!望先生收起独善之心,行此兼济之举。请为钜鹿之民,担此千钧重担!此非委身浊世,此乃护佑一方生民,方不负平生所学,不负仁人之志。” 张梁说完,见田丰依然没有反应,我的词已经说完了,大佬你不是之前就说要跟我们走么,怎么没反应了。 田丰此时并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穿过窗棱,望向了远处,风吹散了云,太阳就该出来了。 “若我此时仍不答应,你还有没有下文?”田丰折起心剑,缓缓问了一句。 张梁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先生,剩下的只有骂文了,你也要听么?” “一起说说吧,我任侍御史时,从来都是我骂别人。” “那,小子便得罪了。” “你尽管说。” 张梁清了清嗓子,指着田丰的鼻子,一声惊雷起:“田丰,你这腐儒,人言你侍母至孝,你看看这群百姓,拖家携口,逃亡至此。世人皆有母,你怎能忍心看着他们陷于水火之中。你只顾一己私名,心中毫无家国大义,曲阳百姓若死于疫病,尽是你田元皓见死不救所致!有朝一日你终老黄泉,有何面目......” “行了行了,”田丰连忙打断他,“幸而我昨夜便准备答应你们出山,不然被你一通骂,能被你气得半死。” “先生,小子本来不准备说的,是你非要听,我也很无奈。” 田丰从榻上起身,“我便与你们同去,但是有个条件。” 张角拱手说道,“先生请讲。” 田丰抖了抖信封:“这纸,要任我取用。” “能请先生出山,是我等之幸,是曲阳之幸,更是百姓之幸。些许纸张,听君裁用。”张角忙不迭的说。 家仆去村口叫了裴元绍,两人牵着马过来。 田丰是知兵之人,一眼便看到了双边马镫与高桥马鞍的价值,“张县丞,此物是何人研制,将研制之人看押起来,问清楚是否有告诉外人研制之法。” 张角:???田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我为什么要关押我三弟。 “田先生,此物乃舍弟张梁研制,今日才刚拿出来。” 田丰看向领头的张梁,“张梁,这马镫与马鞍可是你所制的?” 张梁和裴元绍共乘一匹马,身后多了个男人,感觉怪怪的,听到身后田丰叫他,回头却只能看到裴元绍的宽阔胸膛。 “正是,田先生有何指教?” “我汉人擅步战,不善骑射,弓马不如草原人娴熟,这马镫与马鞍只能让我们拉近与草原人骑射之差距。此时尚不是出现的时机,若是有便于瞄准的单人劲弩,倒是可以打造一批出来。” 别看田丰是一介文人,若不是因为袁绍早早将他的戏份杀青,他的计策一个都没用上,三国最毒文士,他也是有资格争一争的。 他曾经建议袁绍抢先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道义优势;官渡之战初期,袁绍兵十万,曹操兵三万,他提出发挥骑兵优势,“救右击左,救左击右”,进行袭扰战,使曹军疲于奔命,士气崩沮;在袁曹对峙时提出“乘虚迭出,专烧粮仓”,计划定时破坏曹操统治区域的农耕,使操统区民生自动崩溃;更是在曹军攻张绣与伐刘备时,两次劝说袁绍偷袭许都。 袁绍随便启用其中一条,都不会是大败亏输的结局。然而曹操很幸运,田丰恃才傲物,得罪了同为袁绍谋臣的审配与郭图,两人联手打压他,在袁绍面前进谗言,导致他的谋略多不被接受,后来更是因此被袁绍所杀。 若是集齐田丰贾诩李儒程昱,那画面不要太美好,毓婷都没这么能杀,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张梁一听单人弩机,就知道自己还是太嫩了,只想着配合弓箭使用,“田先生,弩机咱也研制了几把,不过不多,等此番瘟疫过了,就叫匠人照着打造,若是好用,便献与朝廷。” 此时不像后来,网购都能买到弓弩,汉律规定“民不得挟弩”,违者流放,东汉延续此政策,私藏弩机等同谋逆?,不过如今张角是县丞,可以自圆其说,以公府研制军械的由头生产。 田丰点头,“弩机可在曲阳,若在,回去你就拿给我看看。” “好咧!此弩机可由单人上弦,马背上可用,名为骑弩,可射一里地,精铁箭头可破重甲。”张梁迅速从系统里兑换了两把弩,存着没提出来。 田丰没说话,但是神情有些难掩的激动,他挥舞马鞭催动马匹,“驾!驾驾!” 歘一下就从张梁身边飞驰而过。 “三郎,田先生知道咱们住在哪里不?”裴元绍问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放心了,田先生肯定会在门口等我们。大兄,你们先回去,我和老裴晚一点到。” 又两匹马从身边掠过。 南城门外,与卫兵问了一声,骑马先行的三人已经进城去了。 “三郎,我走回去,你先与大郎君他们会合。”裴元绍翻身下马,张梁策马前行,直奔县牙而去。 第34章 试射弓弩,魏公子又尝新品 魏超已经回府学书去了,田丰与张角二人在县牙一边说着眼下防疫与后续建设的事宜,一边等着张梁回来。 张梁取出用油布包裹的两把骑弩,递给二人,“先生,大兄请看。” 一把是腰引骑弩,另一把是弩机中的冲锋弩-连发骑弩。 张角接过一把,仔细打量着,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张梁拿出弩机是什么想法。田丰抚摸着油光锃亮的弩机,外观打磨得很光滑,泛着油光,一看便知道保养得很好。 “小郎君,你且说说,这两把弩机都是什么来头?”弩机在手,田丰态度都亲近了不少。 “大兄手上这把,样式与普通弩机类似,是腰引骑弩,增加了腰钩装置,骑兵可借助马镫和腰部力量张弦,射程可达百步。田先生这把,弩臂上有方匣的,是连发骑弩,方匣为箭匣容箭矢十支,一次张弦可以全部发射,缺点在于射程不远,五十步左右。” 汉代以300步为一里,一里约为415米。古代弓箭的有效射程普遍在70-150米之间,强弓的射程可达200-300米,而需要多人操作的床子弩,借助机械结构,最远射程突破1500米。 田丰拉开弓弦,用望山(瞄准器)瞄了半天,在弩臂的凹槽里放入了几支箭,扣动悬刀(扳机),弓弦装在箭矢尾部,箭矢破空,飞射而出。咚咚咚,随着几声沉闷的撞击声,箭矢无一落空,扎进了几十步外院子里的树干。 三人走近前去,箭矢的尾翼犹自还在不停地颤动。田丰用力拔了一下,箭矢深入树干,纹丝不动,目测最少入木十几公分。 “不错,数十步内无一虚发!据你所说,连发弩机射程略逊于弓箭,不过它是连发,难能可贵;腰引骑弩堪比四石弓,既可破重甲,那皮甲更是不在话下。若预备两队弩手,轮番射箭,可持续攻击,夜间偷袭起来,连发弩机更是不可抵挡。”田丰抚摸着手中的单发弩,不住口地夸赞。 看一眼就能开发出两段式射击,这个时代的文人还真不是后世的文弱书生可以相提并论的。 “田先生,若是夜袭,我这还有一个利器。” “来来来,取来一观,让田某开开眼!” 张梁往县牙内堂走去,进了县丞的住所,兑换了一坛酒精。 他拔出塞子,找了一块布,将布塞进坛口,只留了一截布头在外、等酒精将布浸透,若是点着布头,就是一个古早版本的燃烧瓶。 田丰接过酒坛,“这是何物,酒味如此浓烈?可否能入口饮用?” “先生当心,此物名为祝融之怒,内里存有酒精,从多种烈酒中提取,入口伤身不可饮用。先生若是想品酒,我家中还有上好的太平甘露,晚点让人给您送过来。” 田丰将酒坛递回给张梁,“此物如何使用,有何威能?” 张梁倒了一点酒精在石台上,用火折子一点,没有看到火焰,但却明显有了热度,从地上捡来一片经年的枯叶,很快便被引燃。 “遇火能燃,火焰无色,果真是夜袭利器!” “田先生,其实有蓝色火焰,白天光大,看不清楚,夜间倒是能清晰可见。此物便利之处,在于点着坛口的布,往目标处砸出,便能引燃一大片。” 说着张梁就准备点火,被田丰制止了,“白天看不见火,砸了也是浪费,不如等晚上再来一试,若是敌人看见蓝色鬼火,那夜袭效果更佳。” 他倒是忘了,古人有鬼火之说,夏日夜里温度一高,?坟地里常见的磷化氢自燃,便是蓝绿之色。? 张梁在坛口倒扣了一个碗,防止酒精挥发,将酒坛收了起来。 “小郎君,那我便与张县丞先去疫疠所,晚间回来再看看它的威能。”田丰工作模式开始,报到即入职。 “先生与大兄先去,我稍后便来。”张梁准备回去给田丰准备一套便携的纸笔,田丰出山之时就提出了要纸。 回到铺面,张梁从系统兑换了一件定制的炭笔,笔芯由炭粉压实,笔身是一根对半剖开的松木枝粘合而成,1积分足足有几百支,够他写几年。 找出一个布兜囊,装好炭笔与线装纸本,没配削笔刀,将就先用着。 魏超和裴元绍一起进了门,“张兄弟,是不是该吃昼食了,这都马上午时了。” 裴元绍没说话,眼睛圆睁,若是沾上络腮胡,再拱手行礼,活脱脱就是“俺也一样”。 确实也该吃了,骑马一来一回,肠胃都颠空了。“想吃些什么?” “和昨晚一样,早上的味道也不错。”魏公子不挑食也不点餐,毕竟都没吃过。 “那便给你们尝点新菜式,你们在这先等着。”张梁转身去了后院厨房。 不多时,他便叫了裴元绍进去帮忙上菜。蛤蜊蒸蛋,蒸肉饼,清蒸鲈鱼,豉油鸡,白切鸡,白切猪手,白灼菜心,满满当当一桌案。 魏公子倒是吃过与肉饼、蒸鱼与菜心相仿的菜式,其他几样都没吃过。 “今日昼食怎么这么多菜式?”魏超边吃边问,丝毫忘记了食不言的家教。 张梁咽下口中的饭食,喝了口水,“今天的菜,可不是光给你们吃的,咱可是有想法的。” 裴元绍充耳不闻,趁着他们俩说话的空当,胡吃海塞。 魏超擦了擦嘴角,“有什么想法,莫不是准备让城中百姓养鸡喂猪,打渔种菜?” 大家族的公子哥综合素质还是不错的,你看老裴,看到这些就只知道好吃爱吃多吃,明天最好还有。 “虽不中,亦不远矣。”张梁已经吃好,放下筷子说道,“滹沱河边可以开挖方塘,引水进塘养鱼与蛤蜊,河堤加固之后,不至于泛滥冲毁鱼塘;给百姓发放菜籽与鸡苗猪仔,各自地里种菜,再养上三五只鸡,一两头猪,菜禽蛋可以自给,多的还能卖出,以联合工坊名义收购百姓的禽畜,晚些时候你问问魏公,若是有意,在城东北再建一片养殖场地。” “好,都是利民之举,只是收购之后,为数众多,不好处置。” 大少爷就是大少爷,虽然关心民生,却没有对应办法。张梁笑道:“只要是能入口的食物,就不用担心销量。日后咱们可在城中开餐馆酒肆,推广炒菜;可用盐腌制做肉干,可做肉松鸡蛋糕。魏兄不必担心,解决方法甚多,还能安排不少人进店工作。” 第35章 提议结拜,太平道友聚曲阳 魏超思考半晌,突然眼神热切起来,“张兄弟,我大父与我说,若是世上有生而知之者,那便一定是你。大父让我跟着你好好学习,我想与你结为金兰兄弟,你意下如何?” 思维这么发散么,吃个饭都能想到结拜,但想到看个榜文也能拉上几个合眼缘的结拜,好像也不算什么出格离大谱的事。 老爷子对自己不错,可能在他眼中,这点施好并不算什么,魏公子品行也挺好,出身大族却没有什么不良习气,最多有点不接地气,与他结拜,他可能血赚,自己也不亏。 张梁起身一揖,“既然魏兄不弃,那咱们日后便以兄弟相称。” 魏超很是高兴,那天与大父说让父亲收张梁为义子,今日张梁也同意,如今只等父亲回来便可以结金兰谱,焚香盟誓,正式结拜。 “张兄弟,我长你数月,以后我便称你为二弟,你如往日一般,叫我魏兄便是。等县中瘟疫过后,我父亲会回来,我让大父与他为咱们主持结拜之礼。” 古人结拜又叫义结金兰,取的是《周易》里“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之意。结拜仪式需设天地牌位,书写《金兰谱》,列明双方家世生辰,?歃血为盟,焚香盟誓,烧阴阳文书。 汉代律法《二年律令》规定,结拜之人如果经过官府登记备案,拜入门墙之内,在血亲丧亡的情况下,结拜兄弟甚至可以被指定为继承人,“异姓为后”。 但是也有忌讳,同宗同族不结拜,生肖犯冲不结拜,比如龙虎属相。 不会说在菜市场遇见几个看得顺眼的人,就随随便便拉回家磕头喝血酒。 “一切任凭魏兄处置。”张梁笑着说。“只是在家中我行三,如今叫我二弟有些不习惯。” “哈哈哈哈!那我便如张县丞一般,叫你三郎吧。”魏超立即改了口。 “魏兄!” “三郎!”两人拱手互相行了一揖。 真无趣,两个大男人,腻腻歪歪。裴元绍扫清桌上剩下的菜肴,收着碗盘,在心里小声蛐蛐。 高桥马鞍与双边马镫都被卸掉,三人骑马前往城外疫疠所营地。 “三郎,我家的工坊今日也开始产纸了,能否让李宋两位大匠过来看看?” “好,田先生已请到,这两日我也准备回村一趟,到时候我带与他们说,只是两位大匠性子生冷,不喜与人闲扯。” “无妨无妨,有能之人都有脾气,我自己晓得。”魏超话头一转,“有田先生相助,瘟疫应当无大碍,我那族兄也快回来了,不过他能力平平,回来也没甚大用。” “魏兄,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况且县令还是你族兄。如今只要按部就班,时时完善抗疫举措便可,等魏县令回来,还有田先生与我两位兄长在一旁辅助,应当能顺利度过此次瘟疫。”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北海郡求学?”魏公子对外出很是期待,可能是出了门不用三更睡五更起。 “且再等等,我先将家中安顿好。” 到了疫疠所营地,几百人协作施工,工地一天一个大变样,临时住所已经搭建得七七八八,内部各区之间的围栏都安装好了。 张角兄弟与田丰正在营地入口处。三人翻身下马与众人行礼。 田丰见到马鞍马镫已经换了,笑着问:“小郎君所来何事,此处有疫疠之人,少年人无事少来此处。” 张梁将兜囊递给田丰:“先生,囊中有纸与笔,还有两个药方,笔是炭笔,不需使用墨水,书写起来更方便。” 田丰闻言,当即打开兜囊,取出药方问道,“你这药方有何功效?” “甘露消毒丹与清瘟败毒饮二者皆有清热解毒、利湿化火之功效,可治高热不退、烦躁不安、口渴咽干等症状。” 魏超说道:“三郎,之前不是已经有三个方子了?” 田丰笑道:“无妨,对症药方不怕多,越多越好,咱们稍后就去照方备药。”从兜囊里拿出线装本和炭笔,找人借了刀,削尖笔头便开始书写。 “不错,这纸本合订成册,比起简牍便携多了,炭笔也好,不需担心沾染衣物,小郎君当真是奇思妙想。” 喜欢,爱听,会说你就多夸点。张梁心里偷乐,前世他也只是一名两百多个月的孩子,谁还不喜欢被夸奖。 张梁问道:“不知先生与兄长是否用过饭食了?” 张角说道:“适才魏府管事差人送了吃食过来,已经用过了。” 张梁向三人拱手说道:“魏兄与我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在河边开挖方塘,引水养鱼;让百姓种菜养鸡与猪,菜蛋禽肉由联合工坊统一收购,再由工坊对外发卖,让利于民,统一市价。先生与兄长谋算一下,看看瘟疫过后,能否推行?” 田丰与张角二人沉吟半晌,张角道:“此举于民有利,不仅能改善百姓生活,还可使其增收,我以为可行” 田丰抚着胡须说道:“此策可行,但我有三虑先言,其一虑瘟疫之后民力不济,开挖鱼塘需劳力者甚重,如今加固河堤,兴修水渠,开荒垦地俱都要人手。” “其二虑工坊为各家联合所建,其势大而百姓势弱,若工坊收购压价,反成压榨盘剥之举,于民不利。” “其三虑市价统一,恐反伤百姓自主之利,统一定价需由县牙居中处理,不得使谷贱伤农,百姓如不愿发卖与工坊,亦不得剥夺其自行售卖的权利。” “然则利处亦显:引水养鱼可解春荒,统一市价发卖能抗奸商肆意抬价压价,更妙在使闲散劳力各得其所,城中若无游手好闲者,气象自是大不相同。老朽建议分步而行,先择三村试点,由官府贷给鱼苗菜种鸡仔猪仔;再立保价契约,明定工坊收购最低价;最后设人员监察市价,一防胥吏插手渔利,二防工坊压价收购。各位以为如何?” 魏超与张梁相视一眼,顿时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简单。 魏超道:“听先生一言,胜读书十年,小子二人一时之念头,被先生一说,已然可以推行开去。” 张梁道:“先生大才,是我等小辈见识浅薄,思虑不周,谢先生提点。” 张角拱手行礼:“张某代县中百姓,谢过先生。” 张角与田丰二人进入营地中,开始谋划后续实施的步骤。 远远有一人,从滹沱河渡口那边行过来,走近之后,张梁一看竟是熟人,“马叔,你何时回来的?” 来人是马元义,太平道的高层,张角不方便做的事,都是他出面解决。黄巾起事之前,往返都城洛阳,与中常侍封谞和徐奉联络的机密事务,也是他在处理。 “三郎,大郎君在不在此处,老家来人,已经到村里了。”马元义见到张梁很是开心,但看到生面孔魏超在一边,没有明说教中之事。 “马叔你稍等片刻,我去里面叫大兄。”张梁骑马进了隔离区。 很快,张角出来与马元义相见,两人在一边小声交谈,得知钜鹿郡各县的祭酒已经来了,便留下张宝在城里监工,张角张梁辞别众人先行回村。 第36章 人前显圣,郑重介绍张三郎 进村时,张梁让马元义与裴元绍先行去后山,他要与张角回家一趟。 进了家门,张角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正要发问,张梁递给他几张符纸,“大兄,此物可助你人前显圣,你若用手指在写字之处,快速摩擦,便能让符纸无火自燃。” 张角试验了几张,果然,他以指尖作笔,在纸上快速滑动,不多时,便见到符纸迅速变焦,然后冒出了明火。 “好,此物果真神奇,我先去与各方祭酒相见,你晚些时候也过来,我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 “好,大兄你先去,记得这符不要贴身放,如今春日温度不高,遇热它便有可能燃烧,香堂背后的小间里,我放了一批纸钱,你准备一些在显圣之时烧。” “上次开香堂惩治李二狗时,那能发雷音的炮仗......” “大兄放心,我一会儿就在香堂之外,等你的信号发雷霆。” “好,那些神人赐下的东西,今日也一并展现了吧?” “一切听大兄安排。” 别过张角,张梁兑换了数十名政工人员和军事教练。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有了政工人员和军事教练,思想不滑坡,武力更上一层楼。 简单给新来的人员编了号,政工人员以道为姓,军事教练以平为姓,都按序号排列起名。 这下刚好,太平道三个字都有了着落。 后山香堂里,三十余人正相对坐在椅子中,他们正是钜鹿郡各县的方帅与祭酒,见到张角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参拜。 钜鹿郡下辖廮陶、巨鹿、曲周、下曲阳、广宗、广平等十五个县,张角仿照汉制,每县设立了一方,各方的领导者叫方帅,配一名祭酒,人数过万的为大方,不足万的为小方,类似汉朝大小县的设置。 后山工坊的数百工匠与力士,已经被太甲、太乙、太丙三人调教多日,思想上开始太平道化,丝毫不用担心今天的集会会被人泄露出去。 张角立于堂上,袍袖垂风,目光扫过众方帅与祭酒,声如沉钟:“诸位在教弟兄,如今我与张宝已在曲阳城中谋了实职,我为县丞,他为县尉,县令是魏家之人,但基本上不理政务,曲阳城军政之事,日后将尽归我太平道。”“恭喜大贤良师,日后我等传教更是便利。” “恭喜教主。”“见过县丞。”“实在是可喜可贺!” 下面众人反应不一,有人醉心传教,有人开始称呼官职,还有人在思索没有即刻发言。 “诸位!今日我太平道入主曲阳,非为权柄富贵,实乃承黄天之意,行救世之途!” 众人肃然不语,张角振袖指向窗外,“尔等来时,路上应该见到了,冀州南部诸郡,躲避瘟疫之流民枕道相藉,田畴荒芜。那郡城廮陶,更是闭门不纳,禁止流民进城!郡守县令尸位高堂之上,视生民如草芥,此等苍天何其腐朽!” “往日里我等教众,于乡野之间施符水救人,不过解一时之厄!今为县丞、县尉,掌一城军政,方能断豪强之刀,开万民之生路,以政令救万民!” 张角撩起身上的长袍,“此衣之布匹虽是曲阳城中魏家所赠,但这布匹经纬之间浸透了蚕农织工的汗血!我太平道非士族之道,亦非豪强之道,乃是农人织工,寒门子弟,贩夫走卒之道!从立教之日起,便是为他们有朝一日能过上好日子而服务!” 张角声音开始激昂,他转身向香堂上的雕像参拜:“南华真人赐《太平经》于我,因我本躬耕乡野之民,真人赐经之时,嘱咐于我,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方得始终。” 堂中众人也纷纷向雕像行礼,张角从小间取出烧纸,将纸钱对折,立在火盆里,围拢成一个中部留空的圆形。从袍袖中取出张梁给的显圣符纸,左手执符,无名指和小指弯屈,大拇指压在二指的指甲上,右手食指中指并指如剑,在符纸上快速滑动。 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洪亮:“南华真人昔赐经,我等教众当牢记,太平弟子为官者,家财不过十亩粟,余粮尽皆散饥民,凡有欺压百姓者,凡有贪墨钱粮者,凡有作奸犯科者,凡有背弃教义者,五雷轰其顶,神与魂俱灭!” 最后一声,张角似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喊得特别大声。随着神与魂俱灭几个字出口,香堂之外,传来了几声炸响,似是雷霆落地,轰然有声。 张角将手中的符纸放入火盆之中,一道火光随着雷霆之声,在火盆里出现,火盆中的纸钱熊熊燃烧起来。 一众方帅与祭酒脸色大变,纵然是见多识广的马元义,也都是一惊。教主张角无需斋戒沐浴设坛奏表,便可召雷发火,这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众人纷纷拜服于地,向着堂上的南华真人雕像与张角叩首。 “诸位在教弟兄们!今日我等入曲阳为官,实为燎原之星火,欲以此为基,燃遍九州之地!有朝一日,当使赤县神州,皆立太平旗,皆信太平教,方成人间黄天盛世!请诸君谨记!” 张角转过身,话语声震梁宇,如雷贯耳。 “苍天已死,非为改朝换代,黄天当立,立的是耕者有其田,有其粮,有其食,当使天下无寒嚎,使天下寒士俱欢颜!” “谨遵教主法旨!” 众人轰然应诺,都以为张角便是承黄天之道的天命之人,不愧是大贤良师,此刻便是让他们自戕,估计也没几个人会皱眉头。 张角环视众人,将大家的表情尽收眼底,“今天,我为诸位弟兄引荐一人。” 张梁从香堂外缓步走入,“见过诸位教中前辈,在下张梁,乃是大贤良师的三弟。” 众人纷纷见礼,有之前熟识的,也有见过三两面的,更多的是素昧平生的生面孔。 马元义走上前来,给大家都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好家伙,张梁有印象的就有好几人,张曼成,张牛角,刘辟,杨奉,都是演义里有名有姓之人。 张角等香堂里寒暄交谈之声稍歇,才开口说话,“这位是我家三郎,今年十五,我与张宝谋职之事,便是他一手操办的。” 众人纷纷又是一阵吹捧,“少年英才”,“年轻有为”,“天佑太平道”等等。 “好了,我等教友不必如此市侩,我要说的另有他事。” 众人面色一凛,认真听张角说正经事。 “三郎数日之前,与邻里的儿郎在山中耕作时,遇见了野彘下山,为掩护其他人撤离,他被野彘撞至树上昏迷。” 众人纷纷看向张梁,见他似乎并无大碍。 “无需看他,他只昏迷了半日,但是他醒后与我说,他在昏迷之中与神人交感,得了不少赏赐。三郎,你去将神人所赐之物,取来给弟兄们瞧瞧。” 张梁闻言走入小间,取出红薯土豆,纸张白酒,肥皂细盐,一一摆在雕像面前的香案之上。 第37章 太平盟誓,愿以我血献后土 张角轻咳了一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本来我也是不信,但他醒后第二天,此处便多出来一个造纸工坊,大家想必也见到了,以造纸工坊的规模,若无十天半月,数十人手,根本无法建成。”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更好奇的是香案上摆着的那几样没见过的物件都是什么东西。 “那一日,我与张宝吃完朝食去了曲阳城,出门时三郎还卧床未起,未时不到我们从城中返回,那时候,这工坊已经建成了。” 下面一阵喧哗,饶是马元义,都叹了一声,“若果如此,那真是神仙手段!” 张角走到香案前,拿起红薯土豆,“此两物,名为红薯与土豆,耐旱远超稻麦,又不择土质,比之五谷俱都要高产,一亩地据说可产千斤,如今正在培育,尚未验证。” 下面又是一阵哗然。 张角将红薯土豆传下去,拿起纸张,“此物名为纸,我刚才焚烧祭拜祖师的也是此物,不过染了黄色。此纸已与城中魏家定好了价钱,小小一张白纸,便可作价数十文。” 再哗然...... 张角打开酒坛,“此为太平甘露,三郎所制新酒,比之醴泉酎酒更烈更纯,诸位弟兄可以小尝几口。” 张梁用小勺给众人分了酒,一时间品酒赞叹声此起彼伏。 张角又给众人介绍了肥皂与细盐,大家都已经麻木了,稀奇,古怪,果然是神仙用物。 “如今我们有了神仙造物之术,俱都是可日入斗金的营生,有此相助,传教施药,吸纳教众当更加容易。” “前日,咱们已经与中山郡两名大商进行了第一次交割,得钱五百万。”张角把苏双的160斤黄金留了下来,给张梁祭祀神人用。 听到得钱五百万,堂下众人如水入油锅,差点爆沸。 有人竟然呜咽出声,“教主,此言当真?咱们苦太久了,去岁邬县饥荒,不少百姓饿死,其中便有咱们的教众,我没用,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话没说完,他已经是掩面而泣,嚎啕大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在人类集体行动的进程中,初创组织的团队总会闪耀着特殊的光,他们摒弃功利,以信念为精神食粮,是纯粹的人,脱离低级趣味的人,往往想着用理想主义点燃世间的火。 张梁不知道这位掩面大哭的人,日后是否会退变,但他明白,在此时,他一定是一个纯粹的人。 “愿以我血献后土,换得神州永太平1。”张梁喃喃地念着。 身边的马元义听见这句诗,小声复述了一遍,又轻声念了一遍,又大声呼喊了一遍。 “愿以我血献后土,换得神州永太平”,香堂内的所有人,都在大声念着这句诗,一句念完又接一句,根本停不下来。 几十个太平教的方帅祭酒神情狂热无比,仿佛全都嗑药嗑嗨了,张梁甚至想向前伸出右手,高声问一句:“悉嗨!?” 又等了一阵,现场慢慢归于平静,大家的激情在此时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 张角清了清嗓子,说道:“神人知晓我们满腔热血一心为教,但却有许多教中弟兄大字不识一个,故而赐下了生财之道。从前是咱们穷,没有办法,如今既然有了钱财,便要让教众们去识文断字。” 马元义等张角说完,轻声说道:“教主,只是识字之人多在士族之中,咱们纵然想学,也难找到教授之人。” “无妨,此时神人早有准备,”说着看向张梁,“三郎,将神人赐下的教员请进来。” 张梁走出门去,带进来数十位系统Npc,按政工人员与军事教练分两列排开。 张梁说道:“诸位前辈,这便是神人赐下的教员,这一列是政工教员,姓道,名为道一,道二,直至道二十,传授教众识字,集会之时,对教众进行思想教育,;这一列是军事教练,姓平,名为平一,至平二十,规范教众行为,传授作战技能,组织军事训练,帮助教众树立家国情怀与纪律意识,让教众平时为民,战时为兵,召之能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各方帅听得心神激荡,祭酒却觉得自己岌岌可危,地位不保,正要开口发言,又听张梁说,“平日里称他们为教员即可,他们是神人临时赐予,最多半年,就会重返神人身边,各位,抓住机会,平日里多与教员交流,能学多少都是大家的造化。” 轮到方帅紧张了,平时听人练兵都是几年起,如今只有半年,不知道能不能学到多少神仙手段。 张曼成不愧是敢自称神上使的人,在人群里问道:“三郎君,半年之后若是教员回去了,我们又还没学会,能否请神人再遣他们前来教导?” 张梁假装沉吟,“当初我也问过神人,神人说会为我们的训练分级,若训练上佳,则会再派人过来,若训练之中表现平平,甚至低劣不堪,则不要再想这等美事!” 神上使张曼成代表众方帅表态:“我等必定表现上佳!” 张角走过来,对众人说道:“稍后,各方渠帅各自带一位平道教员回去,现在我有事情要吩咐你们。” “请教主吩咐!” “各方的营地目前隐入深山,继续忍耐蛰伏,不要被官府眼线发现,等我在曲阳城中站稳脚跟,会为各位弟兄谋求县中官职。元义刚才与我说,如今皇帝在西园卖官,咱们眼下能赚五百万钱,过些时日,这钱粮会更多,谋个县城职务,不在话下。” 众人纷纷拱手相谢。 “还有,平日里,要听平道两位教员的教导,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就咱们自己的能耐,想必大家也清楚。” “各方这次都带黄金30斤回去,桌上的东西,两样粮种,大家带几百斤回去耕种,其他的每样也带一点。教众识字用得上纸,有功之人也可赏赐一些太平甘露与细盐,至于肥皂,可用于洗衣净手,教众家每人发一块。” “另外,曲阳城如今有瘟疫之患,此疫由司隶传入,南部各县都有瘟疫隐患,你们留下来,观摩数日,看看我们是如何应对的,回去若是真遇上了,也能对付一二。” 张梁早已出了门,我就是个弟弟,这些事和我没什么关系,他又换了一箱炭笔,让裴元绍搬了进去。 在后山兜兜转转,又来到造纸工坊,与李甲宋乙二人沟通了一下去魏家工坊指导工作的事情,李甲表示工坊不可无人经管,让宋乙跟他进城。 第38章 延医用药,高端战力第一人(1) 又去木匠工坊转了一圈,初步组装好的家具底部角落里,都能看到压制的圆形商标图案。图案使用钢印压制,外围是两道圆形圈印,圆圈之间,是十道云纹图案,九为极数十为圆满。内圈之中,是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框内,是方正严谨的楷体“太平号”。 伸手在商标附近敲了敲,发出的声音明显比其他地方要沉闷,张梁笑了。 纵然有“太平号”的商标底款,别人要复制或者仿造,他也没办法,交通不便,维权半径有限,势单力孤,维权力度也有限。他只能防范人家碰瓷,于是他让工匠在商标附近开暗槽,槽中封入一枚带序号的铜板,再用生漆填满暗槽。开槽位置因为狭缝共振效应,形成类似吸音板的效果,填漆后会减弱高频振动,使声音趋向沉闷。 查看了一下工坊的台账,每一样家具无论大小,都登记在册,独轮车也已经造出数十辆。张梁满意地点点头。与工坊主事老王头交代,明天安排人将已经完成髹涂的家具全都运去曲阳,为城里的铺面开业做准备。 宿舍区还是木棚搭建,不是长久之计,张梁看着宿舍想起了自家的土坯房,眼下有了钱,似乎也该换换了。 汉代建筑以版筑与土坯砖为主,大户人家多用木版筑夯土墙,平民用土坯砖,屋顶盖瓦遮雨,由于强度不足,因此墙体都比较厚实,一般在半米以上,至于更穷苦一些的,就是眼前的木棚草顶。 将砖木结构的客户群体培养起来,这个盘子很大。有人去荒岛看到所有人都不穿鞋,有人看到所有人将来都会穿鞋。 烧砖得用煤炭火力才强,煤矿要一个,炼铁炼钢得用焦炭,再筹备一个焦化厂,张梁记得有个井陉矿,但是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哪,回头问问系统。 汉代人已经开始利用煤炭,煤被应用于冶铁铸造,还创造了煤粉中掺黄土制成煤饼,有效解决了煤炭燃烧后的碳渣问题。 不少贵族将煤粉造型,加工为“兽炭”,用于温酒取暖,由于含硫量的问题得不到处理,后来改为使用木炭粉压制。因为冬季烧煤,导致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事件也屡有发生。 张梁准备开砖窑,烧制红砖与青砖,挖土制砖,建窑烧制,直至转运砖头,每个环节需要的人都不在少数,这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可以安置不少太平道教众。 从工棚宿舍里走出一人,赤裸着上身,入眼身上到处都是红色斑块。 张梁见状有些吃惊,这莫非是一波瘟疫还未平息,一波麻风病又来侵袭,正准备去找管事打听,裴元绍出声说道,“三郎,这人是被生漆给咬了,生了漆疮。” 被生漆咬了,生了漆疮,那不就是生漆过敏,张梁折返回木匠工坊,找到管事老王头。 “王伯,我见到棚舍里有人被生漆咬了,有没有用药?” “主家,那些被生漆咬了的人,都是学徒,我让他们回去歇几天,等漆疮消了再来。”管事老王头漫不经心地说。 “王伯,咱们工坊里没有人因为漆疮出事吧?!”张梁看他这满不在乎的样子,是一点没把学徒的人身安全放在心上。 “没事没事,主家。刚开始学髹漆,十个有八个都要被生漆咬,多长几次漆疮以后就不怕了,咱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若是有人被生漆咬几口就出事,那也是命不好,有钱都没命挣。” 张梁不清楚生漆过敏的症状,但他知道轻度过敏轻症可以自愈,如果严重过敏会导致喉头水肿、呼吸困难,严重者会过敏性休克,随时会寄。 他家养了猫,小外甥过来的时候就过敏了,眼睛肿到睁不开,呼吸急促,大半夜的去医院输液。 我勒个强行人体脱敏法,严重过敏的噶了还怪他命不好,有钱挣不着。难怪后世欧美人吃个花生要死要活,我们随便吃五仁月饼都不怕。 “王伯,现在工棚里有多少人生了漆疮,你把工坊里生过漆疮,已经恢复的学徒工叫过来我看一看。” 老王头觉得张梁有些小题大做了,区区漆疮,工坊里谁没生过,这不都好好的,就难受几天而已。 不多时,十来个年轻学徒一字排开站在张梁跟前,张梁打量了一圈,脸上都有深色斑块,有几个疤痕结着痂还没掉。 “脱了上衣给我瞧瞧。”张梁想看看是否和刚才见到的那人一样。 今天风不大,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有几分暖意,但是衣服脱下,几个瘦弱的学徒禁不住打了几个寒战。 张梁前后端详了一圈,果不其然,前胸后背都有大片的瘢痕和伤疤。 “都穿上吧,我有一些问题要问问你们。”张梁取出纸笔,等众人穿上衣服便开始记录。 十来名学徒工症状各不相同,但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一开始,接触生漆的皮肤出现红斑,并瘙痒难耐,会忍不住去抓挠。这也是面部与身体皮肤出现瘢痕与伤疤的原因。 有人两三天后就恢复了正常,有人进入下一阶段。 第二阶段?,红斑区开始出现疹子与?水疱,依旧瘙痒难耐,挠破之后水液流出,恢复后会?结痂?。张梁想起前胸后背那大片伤疤,不禁觉得浑身都刺挠,痒得很。 最严重的是第三种,正是刚才他与裴元绍见到的那人,他还在工棚里,没有过来。 张梁让这群学徒先回去忙活,他过去找了那名最严重的学徒。 刚才隔得远,没有看清楚,只注意到身上有不少红色斑块,走近了才知道有多吓人,简直触目惊心。 工棚里一股腥味,这名学徒上身的水疱被挠破了不少,不停地往外渗着水液,眼睛一片血红,眼结膜充血严重,呼吸急促,脖子比裴元绍都粗了一截,应该是喉咙肿了,影响呼吸。 这是重度过敏,随时要寄的节奏。张梁急忙问他:“这位兄弟,你现在头痛不痛,有没有感觉发热?” 学徒点点头,喉咙里说话含糊不清,张梁顾不得他一脸的粘液,伸手摸上了他的额头,被他手接触的一瞬间,学徒的身子往后一退,但很快止住了。 烫,很烫,张梁估摸着至少39度打底。 “老裴,快去牵马,记得和大兄说一声,我去去就回!”张梁要马上回疫疠所找医师,学徒腿股上肯定还有溃烂处,骑马颠簸伤势会加重。“你在工棚稍作等候,我去曲阳城中请医师过来。” 学徒两眼通红,止不住的流泪,用力点点头。 裴元绍赶着马过来,两人翻身上马,飞奔下山。 第39章 延医用药,高端战力第一人(2) 滹沱河边,看着远在对岸的渡船,张梁生起修桥的想法,眼下已经开春解冻,要动工也得等到冬天结冰了才行。等上游的冰化去,先建一座浮桥应急,等渡船太费时间。 过得河来,张梁直奔疫疠所,“二兄二兄,”他顾不得失礼,在疫疠所大声疾呼。 “三郎,我与田先生在此处,何事如此慌张?”张宝在一间房中回应。 匆匆与二人见礼,张梁急着说,“二兄,工坊里有一人生了漆疮,皮肤溃烂,呼吸困难,高热不止,我怕他熬不过去,需要从所里借用一名医师,与我回村一趟。” 人命关天,张宝带着他赶去了医师办公区,一众医师向张梁问询了患者的症状,抓了不少对症的药物,还调制了外敷药粉。 中医是动态平衡的医学艺术,外敷药可以提前预备,内服药讲究千人千方,按个人体质与脉象来配药,病情严重多变的甚至一日一方,一日几方,当然也有通用药物,比如藿香正气水,但不同的人服用后效果不一。 见张梁说的症状严重,一名四十来岁的本地医师与他同行回村,先给病人诊断,再开方抓药,效果会更好。 一路颠簸,路上顾不得闲聊,又急匆匆赶回村里。 医师给那可怜兮兮的学徒把脉问诊,开了一个泻心汤的方子,主药由大黄、黄连、黄芩三味组成。 医师特意叮嘱:“泻心汤内服,三碗水煎成一碗,不烫了就趁热喝。此方有泻火解毒、清热燥湿、增强体力之功效,可应对生漆带来的湿热毒邪、血热风燥与内腑脾胃失调?症状;这如意金黄散敷与渗液之处,敷完药注意不要再去挠,方中有南星,记得不要多用,此药有毒性。” 诊断完毕,医师把药篓子留在了村里,省得日后还要再带药,看看天色还能看清路,便准备回城去。 张梁问医师,若是情况紧急,能否再辛苦他过来,医师满口答应,但让病人尽量去曲阳城里,他在城里就有药房。 临行时,张梁往医师袍袖里揣了一贯钱,医师推辞了几次,便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挣钱嘛,不磕碜。况且还是正当的劳动所得,一条人命一千文钱,不贵。 张梁回房,探视了敷了药的学徒,老裴正在一边烧火熬药,三碗水煎出一碗药汤。张梁凑前闻了一下,真香,这位兄弟,这么香的药还是你喝吧。 估摸着温度差不多了,老裴端过药碗给学徒。 有黄连加持,味道应该是挺苦,看他喝完药表情扭曲,张梁递给他一颗纸包糖。 学徒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看向张梁。 “剥开纸,里面是糖,吃完就不苦了。” 学徒送糖入口,糖块在舌尖融化,甜味在味蕾上绽开,他嘴角上扬带着笑,只是眼眶却泛起水光。 这甜味太过熟悉,像极了儿时病中,娘亲从外面带回的那一块蜂巢,用粗布帕子层层包裹,藏在怀里生怕掉了。她冻得发红的手将蜂巢塞进他嘴里,笑着也对自己说:“这是蜜糖,吃完就不苦了。”他点头,她便笑得比蜜糖还甜。 后来,村里遭了灾,家里没有粮食,娘亲抱着自己哭了好半天,与父亲一起出去,父亲回来了,娘亲再也没能回来。 从那以后,他再没尝过这样的甜。 他喉结滚动着咽下糖化开的汁水,却咽不下突然涌上心头的酸涩,慌忙用手背去擦眼角的泪,忘了手背上有被挠破的水疱,被泪水沾染,刺疼得又一咧嘴,表情很是怪异。 就一颗糖,表情这么丰富,这要是用心学习三个月文化课,绝对能考到179分,被上戏录取。 张梁却不知道,最好的演技,从来不是刻意模仿,而是自己真实的经历。那些藏在心底的痛与甜,只需一个契机,就能让眼神、动作、甚至呼吸都变得无比真实。 张梁看着他怔怔出神,哭着笑,笑着哭的样子,有些不解:“一块糖而已,至于吗?” 学徒垂下眼,用力擦去眼角的泪,声音含糊,却听得清:“至于!” 张梁不再理会他,让他好生休养,便转身准备去香堂。 身后,学徒翻身下地,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小的张合,愿为公子效死!。” 张合?!这可是名人,张梁自然也是知道的,回身扶起地上的学徒,“张合,你可是河间人?” “公子认识小的?小的是河间郡鄚县人。” “无妨,此事并不重要。除了木匠活,你还会些什么?”张梁掐指一算,张合参军讨伐过黄巾军,看他今年二十来岁,年纪相符。 “小的其实不会木匠活,跟着王大匠刷了几天漆,发了漆疮便在棚舍里呆着。小的少年时在庄子上学过开弓,懂一些射术。”张合一点都不藏拙,把底子都露了出来。 “你可有表字?” “小的字儁乂,乃是一介无名之辈,公子知道的应当不是小的。” “你家人如今可还安好?”张梁准备把张合的家人接过来,进行深度绑定。 “家人,”张合短暂地陷入了回忆,很快又回神,“有一年闹饥荒,我娘出去再也没回来,应是不在了。父亲前些年把我卖给了城中富户换了钱粮,有没有也无所谓了。” “既然如此,你先安心养好身子,等漆疮好了,也不要回工坊,我会知会王伯,你到时直接去曲阳城找我。” 张梁心情不错,别说了,你就是他,就是张合,这可是我的第一个顶级战力,袁大公子,我便对不住了。 张梁带着裴元绍去了香堂,香堂里众人正在接受政工教员的思想教育,他可是接受过红色教育的人,便没有再进去听讲,让老裴进去接受净化与洗礼。 半个时辰后,思修课结束,裴元绍精神饱满地出来,“三郎,我要为太平道奋斗终生,让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他用拳头砸着胸脯说。 张梁没理他,热血少年有点中二很核理。 他将马元义拉过一边,小声问道:“马叔,此次回来,有没有找到唐周?” “我查了名册,冀州教众里未曾发现有叫唐周的,简牍携带不易,我传信去了其他各州,让各州自行查询,若是有,便会在三月之期一同带回来。” 张梁忽然想起有告密之人有两种说法,赶紧呼叫系统,“系统系统,这叛徒到底是叫唐周还是唐客?” “《后汉纪》中记载是济阴人唐客,《后汉书》中记载是济南人唐周,演义里记载是济南人唐周,请宿主自行斟酌。”系统回复得有些敷衍。 “喂喂喂,你服务态度怎么这样,《后汉纪》与《后汉书》这两本书的作者哪一个离东汉近一些?”张梁追着问。 “宿主你不要乱说,系统的服务态度一直都是这样,有时候你要反思一下,找找自己的原因,有没有认真地和本系统交流。”看得出来,系统回复得很认真。 “爸爸,系统爸爸,请您为我解答,这两本书的作者哪一个离东汉近一些?” “《后汉纪》作者袁宏生于328年,出身陈郡袁氏,《后汉书》作者范晔生于336年,出身于顺阳范氏。《后汉书》是官方修订,可信度更高。” 切成系统,张梁对马元义说:“马叔,不如再帮我查一人,济阴人唐客,若有找到,也一并带回来。” 第40章 夜返曲阳,县牙前院生鬼火 眼见天色已晚,一行人下山回村,准备吃餔食。 还是红薯土豆大餐,配了太平甘露。今天加了油盐,使用蒸煮烤炸几种烹饪方法,让各县方帅与祭酒尝到各种不同口味。 马元义咽下口中的土豆,语气略带几分唏嘘,“教主,你说此物亩产数千斤,哪怕只有一千斤,也能少饿死不少人。”说完,起身向张梁拱手行礼,“三郎君,若真如之前所说,救万民活命,你可做我太平教首席祭酒,我马元义愿辅佐教主与你,有朝一日,助君凌云!” “有朝一日,助君凌云!”会餐众人纷纷和声。 张梁缓缓起身,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他双手抱拳,向众人行了个团圆揖,“马叔,各位叔伯,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还望诸位尽心辅佐我大兄。” 说着,他从篝火旁的竹筐里拿起一颗沾着泥土的土豆,将这颗不起眼的块茎举到跳动的篝火前,目光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下显得深邃,“诸位可知,这土豆虽然好种植又高产,三岁孩童都能栽活.但是!......”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像一柄利剑劈开夜色,被叫过家长的人同学都知道,但是之后,才是老师最要紧的训诫。 “连种三年,地力必衰。若不知休耕轮作,沃土也会变荒滩。”土豆在他掌心慢慢转动,露出几处泛青的芽眼,“再看这些芽苞,春日里埋进土里一处芽眼能发一株新苗,长成后就是一家老小的口粮。” 张梁拇指突然用力,指甲掐破一处嫩芽,“可要是现在煮来吃,轻则呕吐眩晕,重则要人性命。万事皆有定数,过犹不及。” 马元义闻言神色一凛,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三郎君这是在点他们。 张梁继续说道:“我知诸位有心救民,不如先将粮种带回去,教百姓如何耕种,至于太平道之事,诸位,此时还需继续蛰伏,不宜高调行事。\" 火堆里一根木柴噼啪一声爆响,迸出几点火星。 众人冷静下来,方才高喊的口号仿佛随风飘散在夜空,张角轻声道:“朝廷禁民结社,违者一经发现,按群盗与谋反处置,此番回去,教众都要先接受平道两位教员的训练,不可随意结社聚会。救民之道,不在凌云之志,而在深耕之力,但使百姓过上好日子,何尝不是太平之道。” “是,谨遵教主法旨。”马元义知道他们都着相了,先是张角言出法随引动雷火,然后见识了不少神人赐下之物,又见到神人派来的文武教员,一时之间受惊过度心神激荡,觉得太平道得此主力该站起来了,有些飘飘然。 吃过晚饭,张梁担心田丰不小心把自己给点了,便与众人告辞,说是与田先生白日里有约,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得回去赴约。 张角便放他与裴元绍回城去,自己与太平道众人还要继续夜谈。 两人趁着月色,赶着马儿往曲阳前去。 裴元绍还没回过神来,“三郎,刚才马祭酒说的多好,有朝一日助君凌云,我也愿意助你凌云。” “你个夯货,有些事不用挂在嘴上喊,太平道发展维艰,光喊口号就能发展起来了么,喊得大声,若是被人去官府告发,大家都得死。” 裴元绍还想表个态,张梁低喝了一声,“好了,前面路旁有人家,隔墙有耳,不要再提。” 催马来到河边渡口,渡船已经停了,幸好在河边村里有小舟,但只能载人,不能载马。 没等张梁开口,裴元绍当场表态:“三郎,你过河回城,我牵马回村去,明日再来城里寻你。”打马回村,骑一匹牵一匹,走得飞快,赶着回去接受思修教育去了。 船夫掌灯出门,撑着篙将张梁送到河对岸,得了十文辛苦钱。 打铁撑船磨豆腐,被古人称为世间三大苦。撑船在古代可以说是生死之间的行当,嘉靖年间的记载,南京至武汉航程中30%的船只遭遇风灾,20%的船只在航行中触礁沉没,船工要在零度以下破冰,四十度高温下搬运,船工往往都早衰。 快步走到疫疠所,南下接引受灾流民的车马,有不少就留在营地里。找值夜兵丁借了一匹马,叫开城门,便匆匆往县牙而去。 县牙二进院里,田丰正点着油灯,就着月光在纸上写着什么,见到张梁进来,笑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张梁行礼致歉,“本是可以和医师一道,早些回来的,放心不下那生漆疮之人,于是看着他喝了药才回来,请先生见谅。” “无妨无妨,你今日便是不回来,也是该有之义。既然已经回了,那便让我见识一下这祝融之怒。” 张梁取出一个酒壶,“先生,您请先尝尝这太平甘露,我再为你演示祝融之怒。” 田丰接过酒壶,从内堂取出一个小杯,倒了满满一杯小口喝起来。张梁从房里搬出白天放好的古早燃烧瓶。 “小郎君,这酒甚香甚烈,初尝暖胃如春溪,再饮烧心似熔铁,不似醴泉,肚中喝饱犹自毫无醉意。” “先生喜欢就好,等瘟疫过后,我再让人改进酿酒之法,酿出新酒再请先生品鉴。” “好好好,那田某便那拭目以待了,小郎君,还请演示祝融之怒。” 田丰将酒壶放在桌上,将舞台交给了张梁,准备观看他的表演。 “还请先生稍作等候,”张梁去前院挖了一盆砂砾,又取了一盆水过来,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打开酒坛上的扣碗,吹出明火引燃酒坛口上的白布头。 布头燃烧起来,在夜色中发着黄色与蓝色的火焰。 “小郎君,你白日里说,这火焰是蓝色,为何现在黄蓝相间?” “先生,蓝色乃是酒精燃烧之色,黄色是布头燃烧之色,你且再看。” 说着,张梁举起酒坛,向着前院的空地用力掷去。酒坛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地面之上,“哗啦”,酒坛破碎发出一声的嘶鸣,封存的酒精遍洒在破碎之处。一道蓝色的火蛇,迅速在酒精沾染的地面蔓延开来,宛如火神祝融挥动的长鞭。 火焰骤然膨胀成一朵火莲,火光中泛着诡异的幽蓝,张梁端起水盆,将水泼洒过去,水入火中,火势非但不减,反而顺着水的泼洒又扩大了一圈。 “妙!妙!果真是夜袭利器,遇水不灭,水倒还能助长火势。蓝色鬼火,当真能吓到不少人!”赞了一通,田丰问道:“此火用何物可灭?” 张梁端起手边的砂砾,走近火场,将砂砾倾倒在火焰上,砂砾所到之处,火焰随之熄灭,“先生,这火需用沙土将酒精覆盖,隔绝空气后方能灭火。不能用水,酒精轻于水会浮于水面,越扑火烧得越广,要等到酒精全部烧完才会熄火。” 田丰问道:“这祝融之怒制作难否?” 第41章 月夜托孤,张家铺里啖早茶 “不难,略费时间而已,从醴泉中提取烈酒,再从烈酒中提取酒精。” 田丰拿起酒壶,猛地喝了一口,抬头望月许久不言,半晌后悠悠说道:“?桓帝时,高句丽屡次犯边辽东,今上即位后,建宁二年(169年),高句丽王伯固寇掠辽东,攻破带方县城,并掳走乐浪太守的妻儿。” “我有一同学师兄,名为赵勇,便是那带方县长,落得个身首异处,客死他乡的结局。我彼时身为侍御史,虽有心相救,终究是无能为力。” “彼时朝堂之上,宦官专权,皆言带方偏远之地,得失无关大局。我恨啊!后有玄菟太守耿临率军反击,一路追杀至丸都城,伯固投降归附。但那伯固贼子归附后,高句丽并入辽东郡,他非但没死,反而成了汉臣。” 田丰攥紧手中酒壶,指节用力捏到发白:“赵兄之仇,非私怨也,却至今无法得报!高句丽屡犯边疆,屠我子民,如今竟成了汉臣,哈!可笑!可笑啊!哈哈哈哈哈......” 他猛然将酒壶掷在地上,陶片四溅,有如当年带方城头崩裂的夯土城砖。 “赵兄身死后,留下孤儿寡母四人,朝廷虽有《抚孤诏令》,但因孩童年幼,花销用度不小,宗族之中,不免有人谋其家财,是一日不如一日。” 田老大你铺垫半天,到底是要报仇还是要我帮忙养子侄?我还是个孩子,你直说便是,你这弯弯绕绕估计我哥张角也搞不懂。 张梁决定不懂就问,“先生可是要为赵县长报仇雪恨?” 田丰的情绪依旧激昂:“小郎君,我有两事相托。” “先生请讲,能办得到的小子一定办,办不到的小子让家兄帮忙办。”张梁发了个宏愿,挂壁办不到的事,应该不会太多。 “赵兄所殁之时,留下两子一女,长子年七岁,次子五岁,幼女不满四岁。我在朝为官时,每年资助钱帛;及至辞官归乡,犹年年遣人问讯。今岁正旦前,我接到寡嫂手书,言家中妆奁已质卖殆尽,祖产亦恐难保......” “田某出言相求,望小郎君能将赵兄遗孀并稚子接来曲阳,一则全故人之谊,二则为赵氏存续血脉。” 张梁倒是无可无不可,无非就是多几张嘴而已,但是他却有些奇怪,“先生厚义,小子自当答应。然小子年未及冠,此等大事......不若先生与家兄商议一二。” 田丰捋须轻叹:“日间与令兄相谈,提及你遭野彘所伤后判若两人,颇有神奇之处。他二人皆言,家中要务反是你更有主张,便是城中的官职也是经你之手所得。观你日前所写书信,我也知道你不凡,”稍稍停顿后又道,“实在是见着这祝融怒火,忽的忆起赵兄当年......今夜未见令兄同来,明日我自当与他正式相商。” 张梁点头道:“先生放心,家兄必然应允,村里尚有不少孤儿是家兄在供养着。你只管告诉我亲眷所在何处,姓甚名谁,明日我便让人准备去接。” “好,有劳小郎君了。明日我写好给你,此事便托付于你了。” “先生只管放心,此事我一定办得妥当。” 田丰注视着张梁略带稚嫩的脸,孩子人不大,却是个可以成事的人,为人处事,言语谋划,都不是同龄人可比肩的。只可惜自己无儿无女,不过赵兄家倒是有个闺女儿,等接过来了与嫂嫂商量一下,这小郎听说已经十五,再过几年便能结亲了,若是能结为亲家,想必以后在曲阳也能过得更好些。 张梁见田丰不说话,以为他在想着怎么给师兄赵勇报仇,却不知道在田丰心里,张梁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都被他起了好几个。 张梁出声问道:“先生,赵家遗孤接过来倒是好解决,但为赵县长报仇之事,应当如何规划?” 田丰回过神来,低声说道,“县牙医师兵丁众多,人多口杂,夜深了,小郎君且先回去歇息,我晚间谋划一二,明日去你家再谈此事。” 张梁收拾完酒坛与酒壶碎片,便告辞离去。 明天要外出接人,希望田先生的师兄家里不要太远,至于伐高句丽,短期之内估计没戏,无兵无将,就一个半成品的张合,完全不够,就算自己兑换出海船,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操控。 明天看看田先生能不能给介绍几个,他可是有师承,又做过侍御史的人,写几封介绍信,比自己顶着未成年的面孔去游说,可信度要高多了。辗转反侧中,张梁睡了过去。 “三郎,三郎该起来了!”人形闹钟魏公子又来了。 瞄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没有大亮,“魏兄,天都没亮,这才什么时辰,你让我再睡一会儿。” “都已经卯正了,不早了,我书都温了一遍,该吃朝食了。” 今天田丰要过来,是该早点起,不能让先生看到自己的惫懒状态。翻身下床,取细盐擦了牙,漱口水呼噜噜几下,口气清新。冷水洗完脸回到卧室,嘿!魏公子帮忙把被子铺平了。 “魏兄你还会铺床?”张梁有些吃惊,这有点不少爷范儿。 “笑话,我的卧室与书房一般不让下人进,都是我自己处理。快快快,去准备朝食!”魏超将张梁往外推。 说得一身正气,原来是为了朝食。张梁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随便准备,你这些吃食,我都没吃过。”魏-不挑食-超说道。 “好,那你去县牙,帮我把田先生请过来,等下一并叫上我二兄。” 魏公子超得令出门请人去了,张梁从系统里挑了几样早点,虾饺、叉烧包、斋肠粉、素竹升面、糯米鸡、豉汁蒸凤爪和鱼片粥。 摆上桌面没几分钟,众人便已经到来。还是没吃过的新餐点,张宝和魏超已经司空见惯,开吃就是了,田丰第一次见,不免顺口问了几句。 “先生,民以食为天,有人的地方就能卖出食物,今日这些早点,都是常见的材料,方便百姓制造经营。这虾饺、包子与面食,都可用麦子去皮后磨粉制成,饭团里裹入鸡肉,鸡爪上锅蒸熟,鱼片加进粥中,比起单纯的卖米卖麦,可让百姓获利数倍不止。” “嗯,风味也不错,若是推行开来,曲阳百姓日子会好上不少。”田丰各色早点都尝了一点,放下筷子说,“这,这包子为何能如此蓬松?” “我在面粉中加入了酵母,面团发酵后蒸熟会变得蓬松。” 汉代已有酒曲,但面食酵母还没有正式利用的记载,面食统称为饼,大部分为死面,以蒸饼与汤饼为主,汤面又叫馎饦,后来传入日本,现在还有“薄托”料理留存延续至今。 “只是这蒸饼糊与汤饼略味道显寡淡。” “可以改进,这是极简款,只加了葱花和一点薄油,买吃食的客官如有需要,可加蔬菜,可加禽蛋,还可以加鱼肉,额外再加钱便是。” 田丰点点头,表示赞同,“如此,吃食价有贵贱,与经商之民有利。若是在城中组建一处工坊,为县城中各家食肆供应生食,食肆只需烹熟,那又能省去不少事。” 不勒个是吧,田先生你思想这么超前,在汉代我就要吃上预制菜了。 第42章 平辽策略,练兵出海征高丽 饭毕,魏超回家学习深造,他想叫张梁与他同去,被张梁以有事为由拒绝了,但是约了晚上过来蹭饭。 待张梁关上门,田丰开口问道:“不见张县丞,可知他何时归来?” 张梁茫然不知,我也才刚起来,做了早餐就在这里坐着了。 张宝接话道:“大兄昨日回村,此时应该快到疫疠所营地,已经差了人去那边请,想必不多时便会回来。” 田丰自怀中取出一册手抄本,半册纸页已写满字迹,翻到昨晚所写的平辽策略,递给张梁。 张宝对此浑不在意——他虽随张角学过识字,奈何七窍通了六窍,笔画稍繁便不识得,幸好文事不成,武艺倒还过得去。 张梁接过抄本,见田丰字迹细密工整,显是耗费心力,昨夜一定没睡好,难怪眼下泛青,黑眼圈有些重。 发兵渡海,于半岛南部登陆,以三韩(马韩、辰韩、弁韩)兵马为前驱,曲阳义兵为后备,遣使联络高句丽北境扶余部族,再合玄菟郡、辽东郡之兵,三路并进,独留东面缺口,使沃沮部以逸待劳。 以雷霆之势摧枯拉朽,攻破丸都城,族灭伯固血脉,斩草除根!荡平高句丽的同时,亦为边地军民复仇雪恨。 于战中消耗三韩兵力,待高句丽平定,义兵回师之际,顺势兼并三韩,列土封疆,于其故地新设郡县。 张梁放下抄本,闭着眼品味,不得不说,不得不承认,田先生的策略与他心中那点盘算,实乃云泥之别,州郡大员的人脉、协调诸方出兵的能力,远非他一介毛头小子所能企及。 门外响起马蹄声,张宝打开门,正是张角到了,太平道的一众人没有跟来。 张角接过田丰的平辽策,细细研读起来,良久之后放下。 “田先生此策用意深远,”张角沉吟道,“然远征高句丽,非我曲阳一县之力可为。” 田丰拱手,神色肃然:“正要与县丞相说。昨夜小郎君所演示‘祝融之怒’,威能惊人,令田某忆起一位故友。他曾在辽东任带方令,前些年高句丽入寇犯边时……不幸殉国,遗下孤儿寡母四人,如今生计艰难。” “今年正旦前,田某接寡嫂书信,言家中浮财耗尽,祖产田地将难保全,已至朝不保夕之境。田某斗胆,恳请县丞、县尉及三郎君出手,搭救故友遗孤!”言毕,田丰起身,深深一揖。 这架势,看来张角张宝不同意,他是不准备起身了。 张角见他行此大礼,赶紧起身搀他起来,“先生折煞我也!此事张某应允便是。只是我与张宝近期不便远行,便让三郎去接来曲阳城,如此可好?” 张宝出言附和道:“我听大兄的!三郎去接人,再好不过。” 张梁与田丰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你看,我早说了,他们肯定会答应。出身微寒者更能与人共情,虽然往往力有不逮,太多的事也做不了。幸而张家如今也算是有钱有势,既能共情,还能伸出援手帮助他人。 田丰又是深深一揖,“谢过县丞县尉与三郎君,田某铭记在心,感戴不忘。” 张梁赶紧上前扶他落座:“田先生不必多礼。咱们还是议一议这高句丽之事吧。”这老是行礼谁也受不了。 田丰正襟危坐,肃然说道:“桓帝时,高句丽便曾斩杀汉使,屡犯幽州。今上即位后,建宁二年,其王伯固复又寇掠辽东,攻破带方县城……我那故友,便殉于此役!” “后玄菟太守耿临率军兵临丸都城,伯固乞降,归附辽东,成了大汉藩属。岂料熹平年间,此獠竟又想改投玄菟,此等朝三暮四,首鼠两端之辈,安配为我汉臣?!” 田丰越说越怒,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昨日见到小郎君之神妙马具、强弩与火器,田某顿生征伐高句丽、为兄报仇之念!故而连夜草拟此平辽策,想请县丞县尉襄助!” 张角抚须沉吟半晌说道:“曲阳县兵不过千余,远征高句丽需跨海渡洋,更须备齐楼船斗舰,怕是不易啊。” 田丰胸有成竹:“县兵有其数,然而义兵无数!如今涌入曲阳之流民已有数千,未来数月,恐将逾万!于流民中择其精壮,编成义兵,训练成军后,不入县兵之列。船舶之事,青州东莱郡有船坞,田某可修书联络,采买战船。” 张角依然犯愁,“至于联络扶余沃沮诸部、协同幽州出兵……我曲阳一县,恐难担此重任。” 汉代州郡用兵需中枢报备核准,验合羽檄虎符,才能动用兵马,边郡虽有“先斩后奏”之权,也需要后补流程。 田丰笑道:“县丞多虑。幽州乃边州,玄菟、辽东毗邻高句丽,自有临机专断之权,事后补报即可。刺史陶谦与我有旧,玄菟太守耿临、辽东太守杨终,皆田某故交至友,借兵之事,田某可居中斡旋。扶余、沃沮归附幽州日久,由刺史下令,许以破高句丽后分润土地,此等贪利好勇之部族,必会欣然从命!” 张角微微颔首,训练兵马本就是太平道计划,以“义兵”之名正可藏兵于民,只需自筹粮秣、兵甲、战马即可。 “先生思虑周详。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辎重亦是大事。再说那三韩之地底细不明,有多少兵马我等也不知晓,只怕回师途中会生变故。” “县丞勿忧,”田丰捋须,眼中精光闪烁,“田某来曲阳虽仅两日,然三郎君之种种不凡,已窥见一斑。粮草辎重,有钱便可采买。有三郎君之神妙造物,不出经年,曲阳必为冀州首富!三韩底细,田某早已了然于胸。” “那三韩,不过是辽东半岛南部七十余部落的松散联盟,分属马韩(五十四部)、辰韩(十二部)、弁韩(十二部),并无统一王权。马韩总兵力不过两万,辰韩、弁韩更少,合计不足八千。若在征伐高句丽时,借刀杀人,耗其五成乃至八成兵力……待我义兵回师之际,平定三韩,易如反掌!” 不得不佩服古早的棒子们,屁大一点的地方,竟然有七八十个小型政权,往上抛着算,算他五万兵马,分散到七十多个部落,一个部落不到700兵力,征伐高句丽时,再消耗一部分,可行性相当大。 张角闻言,以拳击掌说道:“好!便依先生之策!县中兵马,尽听先生调度!此番定要灭绝此贼,为田先生故友,更为边地冤魂,报仇雪恨!” 张宝也慨然应诺:“唯兄长与先生之命是从!” 田丰起身,郑重拜谢:“谢过二位!当年耿太守仅斩首数百,便迫降了那伯固。他日我等必当青出于蓝,攻破丸都,犁庭扫穴,荡平高句丽!” 张梁:喂喂喂,我还没发言呢,你们仨已经把事情敲定了,那我在这里干什么?也说让我做会议纪要啊。 第43章 魏家老爷,饿了么请您取餐 张梁在一旁默默听着,眼见田丰与两位兄长三言两语便将远征高句丽这等大事敲定,自己竟连插话的空隙都没有,顿时觉得自己很没存在感。 他只得弱弱开口:“先生,那赵氏遗孤的具体情形,可否告知于我?我也好早些安排人手去接。” 田丰闻言一怔,这才恍然想起张梁还在场,略带歉意道:“小郎君恕罪,方才与县丞、县尉相谈甚欢,倒将此事怠慢了。” 说着,他从手抄本中撕下一页递过。张梁接过纸页,目光扫过,心头猛地一跳!只见上书: 常山郡真定县赵氏 父赵勇字远威已殁 母李氏 长子赵雷 次子赵云 女赵露 哟西,好样的田先生,这样的子侄还有没有,有的话再给我来一打。 他强压住翻涌的心绪,暗道:机会果然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此前还盘算着如何寻访赵云,不想竟这般送上门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真定县辖地不小,不知这赵氏居于县内何处?” “倒不难寻,便在真定县治所城中,入城稍加打听即可。”田丰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和一枚玉佩,“此信烦请小郎君交予寡嫂。这玉佩乃当年赵兄所赠,赵家也有一块,二者图案相和,若她见信后仍有疑虑,可凭此物为证。”他将信物郑重交予张梁。 “三郎,”大哥张角温言叮嘱,“此去路途不近,路上务必当心。” “兄长放心。”张梁收好信物,叫上正在门外晒太阳的裴元绍,准备出发。 刚出铺门,便见一列车队推着各式家具辘辘而来——老王头的动作倒是麻利。叫过李孚将车队引着往南城商铺去了。现在住着的铺面张梁另有安排,县城cbd区域,商铺必须要上价值。 真定距下曲阳不算太远,但需在无极县转道西行,官道近两百里(80公里左右)。今天出发肯定是回不来的,来回估计要三四天。想起早间与魏超约了晚饭,张梁拨转马头直奔魏府——失约之事,万万不可! 吃饭事小,失约事大,这是有前车之鉴可循的。 楚汉之际,刘邦背弃鸿沟之约,项羽被气的自刎乌江;武帝朝时,田蚡两度爽约于恩公窦婴,埋下祸根,最终窦婴、灌夫族灭,田蚡亦惊惧而亡,据传乃是被二人冤魂索命! 想想古人失约严重的要送命,张梁背后都起鸡皮疙瘩,自己前世的房贷车贷还没还完,幸好自己穿越了,不然恐怕也得死一遍。? 文雅一点的给你记上一句,“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千年之后大家都知道有人爽约放了他鸽子。 魏府门房早已熟识,老管家径直引他去了魏超书房。魏公子正伏案习字,纸上墨迹未干:“君子贵人贱己,先人而后己”。墙上高悬的,正是魏老爷子所赠那两幅墨宝。 “魏兄这是有感而发,立志兼济天下了。”张梁笑着打趣 魏超见是他,搁笔叹道:“三郎莫要取笑。此行廮陶,见流民挣扎求生,而我等一言可动马车相助,方知自己尚有微力。既有力,便当行,谈何兼济天下?”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魏公总说你不知民生疾苦,出去一趟,这不就懂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魏超细细咀嚼此句,目光悠远,“三郎言之总是这般有理,冥冥之中,我命途早已注定——及冠举孝廉,于钜鹿出仕。但在被父祖安排前,我也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看看这郡县乡野,若途中能助一二困厄之人,也算不虚此行。” 这样的人生你还不满意?内定的杰青和仕途之路,你不要给我啊!你这就是典型的没苦硬吃!张梁在心里无声呐喊。 张梁满心的幽怨,这天没法聊,干脆转换话题,“魏兄,今日是来向你辞行的,我得去一趟常山接人,晚上这饭……”。 魏超一听是去接为国捐躯的忠烈遗孤,眼睛顿时亮了——学什么书?世界那么大,我也想去看看!他长这么大,还未出过巨鹿郡界呢! 两人同去请示魏老爷子。老爷子捻须笑道:“善!登高而见者远,远游则知者博。张小子稳重,超儿你与他同行,老夫放心。只是……”他话音一顿。 一听老爷子说话打停,语带转折,魏超以为出行计划要有变故,顿时急了,“大父,孙儿……” 老爷子横他一眼:“急什么!张小子,”他转向张梁,眼中精光一闪,“超儿这几日归家,将你家美食夸得天上少有,人间全无。今日既来了,且露上一手再走!” 张梁望望天色:“魏公,这才巳时(上午九至十一时),离昼食尚早……” “无妨!”老爷子大手一挥,“你做好了,与超儿自去便是。老夫自会命人温着,待昼时再用。常山路远,你们早些出发!”老爷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魏超两眼幽怨地看着自家祖父,您可真是我亲大父。 “魏公稍候,我这就回去备好送来。” “嗯,去吧。”老爷子点点头,又扬声道,“老康!给公子多派些得力护卫,多备些吃食!常山去岁歉收,恐有流民,路上务必小心!” 带上魏兄弟是明智的,老爷子人真挺好,大哥只会说小心注意,老爷子直接加派护卫保全。 魏超留在府中收拾行装,张梁回家给老爷子备膳,老人家年纪大了,吃清淡一点,养生一点。 春笋蒸鸡腿?,鲜嫩不柴助消化;清蒸鲈鱼,改善记忆力减退,预防老年痴呆;?茴香猪肉蒸饺?,温阳驱寒,改善手脚冰凉;?菠菜猪肝粥,护肝明目,促进造血;淮山排骨汤?,健脾益胃、滋肾养精。 四菜一汤,标准配置,张梁将菜装入食盒,与裴元绍再返魏府。 老管家已经准备好了两辆骈车,后车车厢里装了不少粮食和随行礼物。 老爷子一眼盯住食盒,“来来来!让老夫瞧瞧是何等美味,勾得超儿连家都不回了!” 他掀开盒盖,热气蒸腾,竟不顾身份,每样都夹起一点尝了,老怀大慰。 “嗯,不错!张小子,听超儿说你要开食肆?铺面可定了?若是未定,老夫给你几个铺面,就开在我魏家左近! “魏公,那蒸饺肉馅厚实,您浅尝即可,多食恐滞脾胃。铺面已在南城置办了三间,正是周家抵手的布庄铺子。”张梁提醒道。 老爷子浑不在意:“老夫这把年纪,岂不知肉食不可贪?那铺子……周贤作价几何?”他更关心顶手价。 “三十万钱一间。” “三十万钱,倒也算公道,”老爷子点点头,盖好食盒,瞥了一眼整装待发的魏超,语重心长,“周家家门不幸,出了个败家子儿!超儿,你须引以为戒,平日多与张小子走动,学些正经本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周家大公子与人摴蒱一掷千金的事,已是全城皆知。 “是,大父,这一路上孙儿一定向三郎好生请教。”魏超连忙应承。 “嗯,三人行,必有我师,”老爷子满意地挥挥手,“好生择善而从便是。老夫吃好了,你们出发吧,早去早回。”? 第44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1) 往返常山郡,单程两百来里地,得尽早出发,现在已经是巳时,今天肯定到不了真定,晚上顺便去无极县借宿一宿。 长途跋涉还是坐车舒适一些,两辆骈车一前一后出了曲阳城,旁边是十名带刀护卫。 远远经过疫疠所营地,接引流民的车马络绎不绝,不时有新来的流民被带进清洗区沐浴换装。 “魏兄,疫疠所的情况你清不清楚?”张梁顺口问了一句。 “三郎,你算是问对人了,我昨日与田先生便在营地里,看了登记名册,如今进入疫疠所隔离的流民有两千余人,有瘟疫症状的一千来人,都在医师的治疗之中,情况还好,目前没有人因疫病而死,昨日有数人昏厥,都被救回来了。” “如此便极好,这天灾人祸连年的世道,能活下来都不容易。” “若是我早几年认识你,早些把疫疠所建好,说不定上一次瘟疫都不会死太多人。”魏超有些唏嘘。 “上一次瘟疫,村里死了不少人,我和三郎都差点死了。”老裴在车厢外说道。 “是我失言了。”魏超忙不迭表示歉意,不由得又感慨起来,“三郎,你那句话没说错。” “嗯,哪句话?”张梁问道,自己一天说那么多话。 “你给田先生的信里说,罹难者,多褐衣藿食之贫民,朱门鼎食之家,鲜受其殃。”魏超叹道,“我魏家数千人,上一次瘟疫里,死者不足十人,听大父说,有些村落百不存一。” “唉!”张梁闻言叹了口气,“我父母便是亡于上一次瘟疫,希望这次大家都能安然度过。” “放心,咱们准备如此充足,远的不说,只要来了咱们曲阳城,一定不会让他们被疫病所害!”魏公子此刻精神焕发,一扫之前的低气压状态。 渡口乘舟楫过河,车队回了一趟村,张梁从工坊拿了几刀纸,准备回程时抽空再去一趟甄家,谈谈纸张生意。上次只拿了一点样品给甄府管家,按田先生一晚上几十页的书写速度,等到自己回程时,甄家的纸想必应该消耗一空了。 又从工坊里召了十余名青壮力士充当护卫,老爷子说常山那边去年有灾,有条件人手要带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可惜张合大病未愈不能随行,少了一个即用战力。 二十名持刀护卫骑马分别在两辆车前后,达达的马蹄声往无极县而去。 无极县虽然也有流民,因县里富户多,轮番施粥救济下,春耕时节基本上都恢复了正常生产,倒也没有占山为匪落草为寇的强人。 傍晚时分,苏双正在家喝着小酒,听说张梁带人来到,他丢下酒壶便来到门口,大开中门相迎,虽然来得仓促,但接待级别比起上次来明显提升了不少。 这倒也不能怪苏双市侩,先敬罗衣后敬人,这是人的主观意识在生存本能与社交效率之间权衡的结果?。在信息不明确时,动物往往依赖快速判断来规避风险,不管是猎物识别,还是社会阶层判断,外观与衣着都是最直观最简单的认知捷径。 动物本能性地不会主动攻击比自己体型更大的动物,但会优先攻击将后背露出的目标。因此,在面对老虎狮子等猛兽时,站直身子将手张开,直视对方,发出大吼大叫,幸运的话可以逼退对方,如果不幸,起码可以死得有尊严一些。至于叫老虎爸爸,这种事行不通,因为老虎既不懂普通话,也不懂俗语。 心理学中的“首因效应”表明,人们只需0.1秒就能形成对陌生人的初步判断,其中九成以上是基于视觉信息。同为生意伙伴,你愿意相信开现代穿t恤的,还是愿意和开双R穿正装的人合作,不得不说,“罗衣”已经深入人心。 张梁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已经用自己的实力重塑了苏双的认知?,当他以持续的价值输出打破罗衣的遮蔽时,外人对他判定才会回归理性。即便有一天,他套个背心,穿一双布鞋,外人也会赞他一声接地气亲民。 车马进了宅院,苏双才知道,和张梁同行的还有魏家未来的接班人公子超,更是热情了几分。 听说他们要去隔壁真定县接人,苏双眉头微皱,“三郎,魏公子,你们要去真定,路上怕是不会太平。那边去年闹了灾,如今有一股流民聚拢,人数虽然不多,但也有三百来人。” 张梁闻言倒不觉得有太大问题,三百余流民不可能倾巢而出,自己带了一车粮食,就是为了解决潜在的流民问题。若是被围攻,自己有二十余名带刀护卫,其中十人是魏家训练过的私兵,十人是自己工坊里的力士,对付三百余人可能有些吃力,但百余名缺衣少食的流民,问题不大。了不起自己兑换出弓弩,先声夺人,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有了伤亡自然会退去。 “苏家大兄,我们此行,乃是受人所托,去真定县接一位赵姓忠烈的遗孤。”张梁拱手说道。 “赵姓遗孤,我家伙计里便有真定人,等我叫来,问问他们是否知晓情况。”苏双冲着管家吩咐,让他去把在家的真定籍伙计都叫过来。 不多时,九名身着短褐的伙计一字排开在会客厅里,不知道老板苏双叫自己过来干什么。 “你们都是常山人,我这贵客,有些真定的情况想向你们打听。”苏双开门见山,示意张梁可以问了。 张梁起身拱手,众人纷纷还礼,“诸位,在下张梁,自钜鹿而来,此番让苏先生请诸位过来,是有事相询。我受人所托,明日要去真定,找寻一户赵姓忠烈的遗孤。诸位都是正定人,或许知晓他家在何处。” 一位年长的伙计问道:“张公子,赵姓乃是真定大姓,真定临近代郡,鲜卑羌胡多有南下侵扰,城中忠烈不少,不知道公子要找哪一位?” “我要找寻的这位忠烈名讳为赵勇字威远,曾任幽州带方县长,其遗孀李氏,有二子一女......” 话未说完,只见伙计纷纷看向其中一人,这人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长相不凡,身高一米七左右,但体型却很消瘦,显然长期营养不良。 此时他身子正控制不住地抖动,见众人都望着他,向前一步,拱手问道:“敢问公子,这位忠烈的子女,是否长子名雷,次子名云,幼女名露?” 张梁见有人出列,长相还颇为英武帅气,暗道这莫不就是我子龙哥,旋即轻声说道:“正是,不知兄台如何称呼?是否知晓赵家情形?” 这人单膝跪地,拱手说道:“在下赵雷,先父便是威远公,李氏是我母亲,赵云与赵露是舍弟舍妹,敢问公子受何人所托,前来相寻?” 第45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2) 张梁上前扶起他,躬身作揖他勉强能做到,但有些受不了屈膝下跪,“赵兄弟快快请起,我自钜鹿郡来,受令尊故交田元皓先生所托,想将贵亲眷接往曲阳城。” 苏双见张梁已经找到了苦主,便让其他伙计下去了。 赵雷听说是田丰托人前来,嘴唇颤抖着,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挤不出一丝声音,转身向着南面巨鹿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夯土的地面闷声作响。 张梁等起身,问道:“赵兄弟,你且与我说说家中情况,咱们明日便过去。” 赵雷说道:“自父亲去后,母亲苦苦拉扯我兄妹三人。只因我兄妹三人年幼,族人盯上了父亲的10顷限田,非但不施以援手,反而联手欺压我家。” 汉代县治辖区内万户以上设县令,万户以下设县长?,县令俸禄(秩千石)高于县长(秩400石)?,按限田制规定,县令与县长合法占田最多为30顷(3000亩),俸禄略低一些,但田产相差不大。 “家中良人仆役纷纷另投别家,蓄养的奴仆不愿走,竟被设计以奴婢逃亡的罪名杀死了几人,母亲心中不忍,也放免了他们离去,家中大小事,都靠我们母子自己操持。” “千亩田产找不到人种,第一年抛荒家里缴了罚金,若是连年抛荒,会抄没户籍罚为官奴婢。娘亲无奈,只得献了一半田产给公中做族田,求了几年安稳。谁知那群人贪得无厌,还是不肯放过我们,收回来的田租越来越少。这些年母亲已经将嫁妆尽数变卖,去年田地也被他们巧取豪夺殆尽,如今搬出了赵家,暂住在城南,织布纺纱糊口。” 赵雷说着,言语哽咽,魏大善人听得心里难受,问道:“这位赵兄弟,这些年你们受苦了,不期有人竟敢如此对待忠烈之后,我此番回去,必告知大父,定要为你们讨一个公道!” “公子有心了,只是宗族之中,官府恐怕也难介入。”张雷无奈道。 汉代国权不下县,民不举官不究,地方上依靠宗族耆老与乡啬夫调解纠纷,民事案件先由宗族内部裁决,官府一般不会介入?。赵家的田地即使报官,也很难得到妥善解决,拿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张梁记得田丰说过赵雷当年七岁,算算年纪现在差不多16,比自己和魏超都大一些,看身形却比要小了一圈,看来这些年应该过得都挺艰难.于是开口说道:“赵兄弟,明日去真定,我们有二十余名带刀护卫随行,你是什么章程,回赵家出口气还是带着家眷与我们先回曲阳?” 张梁只是问一声,看看赵雷会怎么选择,真定县令虽说能从魏家那边论上交情,但县官不如现管,赵氏是真定大族,县中的衙役与县兵与赵家必然会有牵扯,只怕是赵雷带着人刚到城里,赵家便会收到消息。 赵雷并未思索太久,对张梁和魏超说道,“二位公子,明日还是先接了母亲与弟妹先过曲阳,至于赵家族中之事,日后我会与舍弟解决。” 魏超赞了一声,“好,赵兄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们今日欺你孤儿寡母,他日咱们让他知道什么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苏双见少年郎们越说越激动,插言压了一压大家的情绪道:“明日过真定,我让家中管事苏伯与你们同去,再拨二十名部曲随行,带上刀枪,以免流民阻道过不去。” “谢过苏家大兄,有四十名持械护卫在,应当无虞。若是能与流民首领见上面,我倒想劝他随我们一同去曲阳,毕竟那边粮草准备充足,”张梁道,“若是他们不识抬举,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苏双笑道:“哈哈哈,我早听你大兄说你从小力大,前些时候还力抗过野彘,那我倒是不太担心了。放心,护卫虽然没有着甲,但刀弓还是有的。” 汉代允许民间持有刀剑与弓箭,但是禁止私藏?弩箭与甲胄。弓箭需要长期训练才能形成有效战力,普通人难以快速掌握?,弩箭却能在数日之内形成战斗力,私藏皮甲与铁甲同罪,量刑标准可以参考“一甲顶三弩,三甲下地府”。? “大兄,能否为我多准备十余套弓矢?” “嗯?你二十名护卫,十余套哪里够?”苏双有些疑惑。 “大兄有所不知,二十名护卫里,有十人是家中工坊的伙计,样子货,当不得真,弓箭是给魏家所派的十名护卫准备的。”张梁解释道。 魏超说道:“给我也准备一把,我在家中练了几年射术。” 苏双看向张梁,“不如我们去院中试试弓力,三郎,你要不要也挑上一把?” 张梁点点头,“好,我也试试。”抽空花了100积分,从系统兑换了射击技能,激活射术精通,正好下去熟悉一下,提升射击熟练度。 天色将晚,前院里点了火把,苏家护卫搬出了十几把弓,等众人挑选试射,五十步外的树上挂着几个木人靶子。 苏双指着弓问道,“这里的弓从两石到四石都有,不知魏公子平时用多重的弓?” 魏超挑了一把两石角弓,拉了拉弦试弓。弓胎以桑木为骨,弓身轮廓略有反曲,弓胎内侧贴着打磨得半透明的牛角片,弓胎两端的弓弭高翘,褐色的牛筋弓弦紧绷在两弭之间,弓胎外侧阴刻了几个小字“代郡工官 力二石”。 魏超将弓身铭文指给张梁看,附耳小声道,“张兄弟,这弓还是官造的。” 汉承秦制,同样要求物勒工名,以确保产品质量可以溯本追源至具体个人。? 苏双发现两人注意到了弓身上的铭文,呵呵笑道,“我们时常在幽并两州行商,与北地部族往来贸易,这些弓便是从部族中换来的。” 汉代郡兵中弓弩手占比约三成,与长矛兵形成“五步二弓”的人员配比?。幽州属于边防军,主要面对针对游牧民族的骑兵,弓弩手比例提升至五成,采用盾戟在前-弩兵居中-弓兵殿后的三线布阵?。 苏双从异族手中换回来的每一张弓,至少都带着两个军士的鲜血。 魏超带上骨质扳指,拉弓如满月,弓身如狼背一般耸起,“嗖”,三棱箭镞撕裂空气,箭翎掠起残影,钉入五十步外的木人头部。 魏超恨恨地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效仿冠军侯,饮马瀚海,封狼居胥,杀光这些该死的异族!” 张梁也拿过一把三石弓,射术精通的他此刻感觉和弓身弓弦呼应上了,有一种人弓合一的感觉,拉开弓弦,没有瞄准,凭着感觉往靶位射去,“咚,”一声闷响,箭镞正中木人头部。他张弓搭箭,连射三箭,箭箭命中靶位头部。 “好射术!”“妙!”围观的众人纷纷喝彩叫好。 苏双也是大为惊喜:“三郎,你何时学的射术?上次过去也没见你家中有弓。” 张梁将弓递给裴元绍,让他也试试,说道,“苏家大兄,我此前并未开过弓,刚才取弓在手时,便觉得很是亲切,于是顺手射了几箭,凑巧都中了靶。” 裴元绍用实际行动打了张梁的脸,三石弓他试了几次没能拉开,最终换了二石弓,连射三箭,一箭没中。 第46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3) 魏公子超不顾形象地大笑,牙龈都露了出来(参考白鹿),有张梁的地方就有裴元绍,他和老裴见面次数也不少,虽然老裴不通文墨,他却觉得挺投缘,不用像在家那么拘束。 “三郎,你教教老裴,让他也凑巧中个靶,不然我怕敌人没射中,先把我们给射中了!” “你怎的凭空无人清白,就这弓箭,我随便练练也能中靶,能中靶,怎么会射中自己人!”裴元绍瞄了半天,又开了一弓,还是没中。 围观人群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院子里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裴元绍作势又要拉弓,张梁上前说道,“老裴,侧身站立,双脚与肩同宽,对准靶子,肩膀与背发力,慢慢拉弦。” 裴元绍按照指令将弓弦拉开,“弓弦、箭镞和靶子三点一线,背部发力手不要抖,手指自然松弦。?” “咚!”箭矢应声中的。裴元绍扬起手里的弓,大喊起来,“中了!中了!我中了!” 裴大中靶.jpg。大家纷纷喝彩,夸起裴元绍来。 二十名护卫也各自试弓,魏家的护卫训练过弓箭,表现不错,十人开弓有六人中靶,只是工坊工人不出所料的,无一中靶,半数以上的箭矢都不是朝着靶子射的。 张梁知道没接受过训练是一方面,更有可能是夜盲症的原因。古人常年连素食都吃不饱,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人在光线昏暗或夜间环境下,出现视力下降的夜盲症,纯纯的信仰射击。 收拾好弓箭,苏家备了晚宴,在院子里烤了一只羊,准备围着篝火吃烤肉。纯天然养殖的羊肉,打了花刀,只抹了细盐、茱萸粉和葱姜蒜腌制,即使缺了辣椒孜然和不少烧烤香料,味道依然不错。 裴元绍吃得脸上都是羊油,没办法,这辈子第一次吃烤羊肉,很努力地不想给三郎丢脸,但是没忍住,实在太香了。魏超吃相斯文得多,张梁只觉得羊肉虽鲜,但味道依然不够美,赵雷也被苏双留了下来,但却吃得却很克制。 苏家的几个兄弟带着商队北上去了雁门和代郡,明天张梁一行人要去真定,今晚只有苏双一个人自斟自酌。 “三郎,前次从你家带回的东西,只有这个酒最对我胃口,等你们从真定回来,咱们一定要喝个痛快。” 张梁举起手中的烤羊排向苏双致意:“下次一定。” 苏双哈哈大笑,喝下杯中酒,问起了赵雷:“赵雷,你来我家已经两年,明日去真定接了你家人,日后如何谋划?” 赵雷14岁跟着人进了苏家做雇工,苏双没有因为他年幼体弱,就削减他的月俸。赵雷心里感激,起身回道:“东家待我不薄,等母亲在曲阳安顿好,认了家门,赵雷便回来为东家效力。” 苏双摆手说道:“不必如此。苏家是商贾之家,士农工商,经商一道,终归只是贱业。曲阳有你故交叔伯、魏公子和三郎照应,你接了家眷过去,便留在那边,日后定不会差。” 张梁也接话:“赵兄弟,田先生还在曲阳等着你们。你便听苏家大兄的,留在曲阳学文习武,令尊之仇,夺产之恨,都等着你们日后去报。苏家与我家常有贸易来往,你若不舍,也可以时常过来探望。” 魏超擦擦嘴说:“赵兄弟你放心,在下曲阳,一定没人敢再欺压你们,有事我们会出手相助。” 裴元绍:俺也一样。 赵雷没有再多说,向几人都深深行了一礼。 消灭掉烤羊,又闲扯了一阵,苏双让仆役领着几人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车马已经准备妥当,苏双拨了一匹马车,二十名部曲由家将苏彪带领随行。护卫团队已壮大到40人,苏伯和赵雷在前车,张梁魏超居中,裴元绍在后车,车厢里放着二十来把长枪,浩浩荡荡数十人启程去真定。 沿着毋极县官道一路西行,转过一处低矮山坡,山坡后的谷地里,聚集着两百余名失地流民。说是山谷,其实也只是几个数十米高的小山坡围成的小山坳,毋极与真定同属滹沱河的冲积平原,两县之间没有高大山峰,只有为数不多的低矮小丘。 这群人正是苏双口中聚拢的流民,三百来人熬过了年,只剩下这两百余人,正窝在几排树枝搭建的简陋木棚里。 一名年轻流民正脚步虚浮地跑回来,语气惊喜地喊道:“白头领,东边两里地,官道上来了三辆大车,看着像是商队。” 木棚中央,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站起身,相比与年轻流民,他的体魄要强壮不少,他正是这伙流民的头领白绕,“三辆大车,有多少护卫?有没有带刀剑弓矢?” “没有细数,都骑着马,应该有三四十人,距离太远没看清楚,背上像是有弓,刀剑没有看到。” 白绕叫起山谷中的众人,“东边来了车队,有数十名护卫随行,咱们现在缺粮,杜长,你点些人手过去看看,不要轻举妄动。” 不多时,一行人带着木棍与石块,从山谷中走了出来,不到一里地的路程,竟有不少掉队。 苏家部曲远远看见山谷中人影绰绰,打了个唿哨,家将苏彪拉弓,射出响箭示警,气流穿过镞身哨孔,发出锐鸣声似鹰隼,护卫纷纷勒住马缰,往马车靠拢成圈。 魏超问道:“三郎,这是有事发生?” 张梁撩开车帘,往前方望了一眼,道:“对面有流民聚拢,情况不明。” 魏超钻出车厢,站在车夫右边,手搭在额头望过去,“三郎,就这么百十号人,无兵无甲地冲过来,咱们可有四十几个带刀护卫,无须担心,优势在我。” 优势在我,这个词听着很耳熟,不是什么好词。张梁赶紧打断他,生怕他继续说下去,会让弓手左移五步,“魏兄,快进车里来,免得被误伤到。” 杜长见自己一行人已被发现,索性不再隐藏身形,百来人径直便往车队这边跑去。 苏彪低喝一声:“阵前射箭一轮,注意不要伤人。” 前方二十名护卫从背上取下弓,搭箭疾射,箭矢插在流民队伍前方十余步地面上,警告意味十足。有一个倒霉鬼不慎被箭矢射中,抱着大腿在地上嚎叫。 流民前冲之势顿时戛然而止,纷纷看向正在嚎叫的同伴,杜长大喊:“继续冲!冲过去抢了马车上的东西,咱们就能活命!” 流民听到他的喊话,被鼓噪起来,又重新向车队跑过来。 “不要射要害,放箭!” 见警告无效,流民依旧前冲,苏彪一声令下,数十支箭飞射而出,再次命中了十来人。 流民的伤亡率瞬间接近两成,看着鲜血正从同伴身上往外流,流民们转头就跑,只怪父母少生了两条腿,根本不管杜长的无能狂怒。 苏彪走近头车,低声询问苏伯是否追击,苏伯没有下令,示意他去问问后车的意思。车队的主事人是张梁与魏超,他不过是苏双安排过来帮忙而已,刚才事急从权,如今警情已去,主意得让他们来拿。 第47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4) “穷寇莫追!”张梁与魏超钻出车厢,站在车架上,向正欲带人追击的苏家部曲喊道。 家将苏彪打了一个唿哨,喝住了苏家的二十名部曲,打马回来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不断地喷着鼻息。他眼神锐利,闻言不解地望过来:“两位公子,除恶务尽啊!放他们回去,咱们从真定回来还有麻烦!”他握紧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然不甘心让那群流民就这么遁走。 两人跳下车架,快步走到护卫的保护圈外,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尘土气息,远处,几名中箭的流民正在不断呻吟与挣扎。 走上前去,看着那些痛苦的脸庞和身下蔓延开的暗红血污,张梁胃里一阵翻涌,他穿越而来的那个年代,生命的分量远重于此时,魏超更是觉得腥味扑鼻,被刺激得要吐出来。 “苏家将,听我说,”魏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轻声说道,“他们也是可怜之人,未必个个该死。”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捂着流血不止的腹部、蜷缩在地上的流民,那人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过去问问是什么情况,若是伤得不重还有救的,咱们给治一下伤。” 苏彪浓眉紧锁,看着魏超,眼神复杂。他行走幽并商路多年,遇见有人来犯,奉行的都是斩草除根,从未见过对落败之敌施以援手的情况,尤其是这群流民,刚刚还意图冲击车队。 这简直是...妇人之仁!苏彪心里这么想着,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公子,这...”旁边一个护卫也忍不住开口,“这群流民开了春都不回去耕种,已是亡命之徒,救活了也是祸害!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恩将仇报?” 魏超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呻吟的伤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知道你们商队有自己的规矩,但人命关天,见死不救,我于心难安。” 春日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草屑与尘土,拂过地上的血迹。 护卫们面面相觑,他们习惯在刀口舔血,习惯了对敌之间你死我亡的结局,都被魏超这番莫名其妙的言论整得有些发愣。 张梁知道魏超的圣母心又发了,以人思己,若不是机缘巧合穿越过来,张家兄弟早晚也是流民中的一员,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苏家将不必多虑,按魏公子说的做。” 苏彪凝神看了张梁和魏超片刻,这两位少年郎,眼中有着的坚持和不容置疑,竟让他也感到一丝压力。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沾血的刀插回鞘中,发出“锵”的一声脆响。“都听公子的!”他翻身下马,对一众护卫挥了挥手,“老三老四,跟我过去看看,留活口!老六老八,把咱们的金疮药拿来!其他兄弟,小心警戒,护好车驾,当心有诈!” 护卫们见队长下令,也迅速行动起来。一部分人扩大警戒圈,紧握兵刃,警注视着四周起伏的小山丘;被点名的几人则跟着苏彪,走向那些倒在地上的受伤流民。 张梁也缓步跟了上去,鲜血的腥味直冲鼻腔,他蹲在一个腹部中箭、气息奄奄的流民身旁。这是一张年轻的面孔,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此刻因失血过多而面色灰败,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张梁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衣服内衬,递给正拿着金创药的护卫,不知是老六还是老八:“先帮他止血,用布条缠绕伤口!” 护卫按住年轻的流民,“忍着点!”趁他不注意,一把拔出了箭矢,三角形的锋镞带得皮肉外翻,伤员已被疼晕过去,张梁在一旁帮忙按住伤口边缘,温热的血液沾满了他的手指。 看着那张痛苦而扭曲的年轻脸庞,张梁心中五味杂陈,从后世过来的他,心肠终究还不够硬,他见不得生命轻易地消耗在无谓的厮杀中。 两刻钟时间后,伤员的伤势都被包扎好,其他人都伤在脚上,上好金创药,用木棍与树枝支撑着身子,勉强可以行走,只有腹部中箭的这一人,伤势比较严重,无法自己行走。 一番问询之下,从流民口中得知,他们去年冬天便流亡到此地,三伙流民合成一处,以白绕、杜长与黄龙为首,当时一共三百多人,寻了一处山坳当作营地,有三成流民没能熬过冬天,如今还剩下两百多人。 白绕势力最强,被流民推举他做了头领;副头领杜长与他是同乡,为人残暴,根本不把流民当人,动辄便是打骂;黄龙为人忠厚,手下人最多,但妇孺老幼占了半数,实力反倒最弱。 开春流民断了粮,只有白绕与杜长还有肉吃,流民看到车队经过,便想来抢点吃食。 张梁打发了流民离开,被他们这么一折腾,干脆安排车队埋灶吃中饭,吃完再赶路去真定。 裴元绍走到张梁身边,小声问道:“三郎,你刚才说穷寇莫追,是怕追上了这群流民,他们要找咱们借钱借粮么?”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歪解成语,苏伯、苏彪与张梁、魏超相视一眼,顿时都大笑起来,这个理解虽然不对,但也差不多意思了。 另一边的流民营地里,杜广带着几个中箭的流民逃了回去。 白绕大怒:“杜长,我让你带人去看看情况,不要轻举妄动。你倒好,人家数十名护卫,带着刀弓,你这么些人空手冲过去有什么用!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杜长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反将责任全推给了同行的流民,“头领,都是这群不听话的东西,挨了几箭就只顾逃命,不然等我们近了身,还能多得几十匹马。” 白绕懒得理他,让人将伤者身上的箭矢拔了出来,用嚼碎的草叶子和着草木灰敷在伤口之上,便算是处理完成,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白绕正在发愁,这支车队实力不俗,远战有弓,近战有刀,他若是知道车厢里还有几十把长枪,怕是会更愁。 正发愁间,几个腿部中箭的流民拄着木棍回了营地,“头领,头领,”先进营地的流民喊了他两声,“我们被车队给放回来了。” 白绕叫过那人,“你们伤势怎么样?车队那边什么情况,有多少人手?” “头领,我们伤得轻的,都被车队给放了,只有杜小五肚子上挨了一箭,还躺在那边没回来。”流民回道,“车队只有半数护卫向我们射箭,约莫有二十来人,个个都有弓和刀,另外半数护卫没有上前,不知道有没有兵器。原本护卫头子要将我们都杀掉,被那少年郎叫住了,给我们治了伤,就放我们先走了。我们走时,车队正埋灶造饭。” 白绕看到他腿上的伤处敷了药,还绑了布条,药粉看来还不错,一路走回来都没有崩裂流血,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听说车队埋灶造饭,杜广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伤员的衣领,大声喝问,“车队有多少粮食,你见到没有?” 第48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5) 衣领被揪住,伤员呼吸不便,伸手去拨杜广的手,“二头领,粮食都在车里,有多少粮食我们哪里知道,三辆车走得不快,我看起码有两车粮食。” 杜广作势就又要带人出去,被白绕叫住了,“你过去干什么,又被人射上几轮,再多几十个伤员吗!留在营地里,黄龙你带人过去看看。” 被白绕吼了一嗓子的杜广停下了脚步,低眉顺眼地等白绕带人出去,再抬头时,眼神恨恨地盯着白绕与黄龙的背影。 黄龙是这伙流民里的三头领,为人忠厚,和白绕与杜广不是一路人,平时有好处的事也轮不到他,这次杜长吃了一顿揍,白绕便派了他去。 黄龙只带了十来人,没带柴刀,连木棍都没拿,也不遮掩行踪,从山谷中出来后,就沿着官道行进。远远的看到官道上炊烟袅袅,车队果然正在生火做饭。 没等他们走近,便听见一声大喝,“来者何人,通名答话!”苏家护卫见到对面只有十来人,大声喊起话来。 黄龙自知不敌,平原地形上,他们根本不可能在大白天悄然接近对方。他神色不变,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脚步,止住了随行人员,他孤身一人走到离车队二十步远的地方,开口喊道:“在下黄龙,是真定县人,因去年受灾,聚拢了不少百姓流民,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如今缺衣少食,想与贵商队主人求些吃食。” 二十步的距离,弓手的命中率很高,黄龙赤手空拳一人上前,将自己的姿态摆的很低,只差没举着白旗靠近了。 见车队没有射箭,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十步以外,再次抱拳,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悲苦:“各位豪商好汉,我们断粮好些天,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敢来叨扰贵主人,只盼能舍些残羹冷炙,让老弱妇孺们吊口气。刚才来的人也是饿昏了头,行事莽撞,所幸没有冲撞到各位,我黄龙在此替他们给各位磕头了!” 说着,他作势就要下跪,却半天没跪下去,眼神飞快地扫过车队护卫的数量和站位。三辆马车里,虽然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但官道上的春泥被车轮碾开几道深深的辙痕。 车队中间的马车的车帘微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穿着青衫的少年郎探出身来。他目光锐利,越过护卫的肩膀,牢牢锁定了黄龙。 护卫们见他出来,立刻让开一条通道,但手都放在刀柄上并未放松,警惕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黄龙一行人。 张梁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在下张梁,你便是真定黄龙?你说去年受灾,聚拢流民抱团求生,其情可悯。” 他顿了顿,目光在黄龙和那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汉子身上打了个转,“只是这荒郊野岭,贵我双方素不相识,不久之前还有流民意图冲击我车队。你聚众数百人,所求吃食并非小数。我问你一句:你想求多少吃食?你又如何保证拿了吃食,便不扰我车队行程?” 黄龙心头一凛,这小孩儿说话看似和气,却绵里藏针,点明了他们人多且来意不明,更暗含警告之意。他脸上堆起更深的愁苦,几乎要挤出眼泪:“公子明鉴!我等不敢贪心,五石…不,两石粗粮便足矣!我等只求活命!若公子信不过,在下愿独自上前,只求借了粮食便走,绝不敢有半分歹意!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他指天发誓,看起来情真意切。 张梁沉吟片刻,正在权衡利弊,若给他五石粮食,够两百多流民吃上几天饱饭,回程时麻烦不小,这黄龙自己改口两石,吃个两三天也不成问题,倒是可以先给他,回程时正好看看他所说的老弱妇孺。 他微微颔首:“也罢。上天有好生之德,黄龙头领,你既敢作保,便请独自上前来取粮吧。老裴,给他备两石粟米。” 他吩咐身旁的裴元绍去取粮,裴元绍动作麻利地从车厢里卸下两袋粟米,一手提着一袋,放在地上。 “多谢张公子活命之恩!” 黄龙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对着马车方向深深一揖。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那两袋粮食和护卫森严的车队核心走去。 护卫们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兵器的握柄,张梁的目光,也未曾离开黄龙的身影。黄龙将粮食扛上肩,正要离开时,张梁叫住了他,“黄头领,我今日去往真定采买,数日之内还会返回毋极,你可遣人在此处等我,回程之时,我有事与你相商。” 黄龙赶忙将粮食放下地来,向张梁拱手,“是,公子,不知你何时回毋极,我好让人在官道上候着。” “嗯,那便暂定后日,还是在此处,你让老弱妇孺都过来领粮食,每人五斗米,应当能让你们返乡复耕。” 张梁挑明让老弱妇孺来领粮食,实则有两个用意,一则看看是否如黄龙之前所说,前来冲击车队是为了给老幼求粮吊命,二则是救治受伤的流民时,有人交代说他们已经断粮,但两个头领却还有肉吃,这乱世之中,野兽恐怕没这么好猎取。 班固在《白虎通义》中说“赈穷先稚妇”,老弱妇孺是乱世中最容易被消耗掉的资源,历代史书中都有记载,“河北人相食,老弱为俎”,“选男女羸弱者,以给军食”,甚至于人肉之价,贱于犬豕,至于‘饶把火’‘不羡羊’‘和骨烂’与‘两脚羊’这些称呼,更是浸透着乱世血泪的残酷符号。 是受灾的流民还是暴动的乱民,到时候官道上一眼便可见分晓。真定县的本地流民,逃亡距离不远,若是有三到四成的老弱妇孺比例,那便还值得自己收纳麾下;倘若放眼望去都是精壮男子,那不用多说,同类相食的禽兽事情肯定没少做,那到时便如苏彪所说的,除恶务尽。 黄龙一行人带着粮食,抬着腹部中箭的流民离去,车队吃过昼食后,灭了炉火收好锅,准备拔营出发。 裴元绍赖在张梁和魏超车上,干脆不回自己的马车了,车马缓缓向前。 “三郎,咱们不是明日就回曲阳么,你为何与那黄龙约定后日在此相见?”裴元绍有些疑惑。 魏超笑道:“老裴,我观黄龙此人,比起之前那个叫杜广的,要圆滑不少。那杜广十成是个莽夫,咱们数十人持刀带弓的护卫,他几十个衣不蔽体的流民就敢冲击。这黄龙明知不敌,却敢孤身前来,一者赔礼道歉,二者也让他成功借了粮食回去。” 张梁接话道:“两次来人,都只有青壮,不见一个妇孺。我与他约定后日,让流民中的妇孺过来此处领粮。咱们今日接了人,明日便返回毋极,若是黄龙明天就派了人在路上刺探消息,那便是存心不良,杀之即可;若是后日没有妇孺前来领粮,那他们也是畜生不如的狗东西,照样杀之。只有后日有妇孺老幼前来,咱们才会跟他们商量正经事。” 裴元绍并没有“人相食”的惨痛经历,没想明白是什么判断的,虽然不大明白,但却觉得很厉害,“三郎和魏公子真厉害!” 魏超哈哈一笑,“三郎从前也夸过我,说我牛而逼之!” 张梁一脸黑线,当初魏超下廮陶时,向自己问勇,夸过他牛而逼之,不想他当时没问,此时竟然融会贯通了。 第49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6) 车外苏彪指挥着护卫拔营起寨,催促着车队赶路,“大伙保持警戒,今天要进真定县城。” 据魏老爷子与苏双的消息显示,真定与毋极之间目前只有这一伙流民,如今已经遭遇过,接下来又是平原地形的官道,车马速度比来时加快了不少,直奔真定县城而去。 黄龙抬着伤员杜小五和粮食进了营地,杜小五被杜广的人接走,粮食被抬去了白绕那边。 黄龙对白绕说道:“头领,从车队那边借到两石粮,车队去了真定行商,后天返回毋极县,那少年管事与我相约后日在官道见面,再给我们一批粮食,不过,他要老弱妇孺去领粮食,每人五斗。” 白绕闻言皱眉,看了黄龙与杜广一眼,说道:“咱们这两百多口人,两石粮食只够吃上一两日,分一分吧。” 杜广明白白绕的意思,他不想做恶人,又想让自己出头。他咳嗽一声,“老三,你带回这点粮食,咱们这么多人根本不够吃。这样,咱们也不让大头领为难,我和大头领手下青壮多,吃得也多,你那边老人小孩和女人多饭量小,这两石粮,我与大头领各分8斗,你拿4斗,你看怎么样?” 黄龙当然不乐意,杜广倒是带着人去了,伤了十几个人不说,一粒米都没借到,自己去装孙子才讨要到两石粮食。四斗粮就想打发了自己,绝对不成,起码都得五斗米才对得起自己的低声下气。 他一拍简陋的桌案,站起身怒道:“大头领,粮食可是我带人借回来的!我手底下老弱妇孺是多,但青壮也不比你们少,4斗粮食说不过去!再说了,后天那少年还要给咱们发粮,我手底下的妇孺有多少,你们又有多少!?” 白绕出来打圆场,安抚两人,“老二老三,不要动气,你那边妇孺饭量确实要小一些,那不如这样,我与老二各分7斗,剩下6斗都给你,如何?” 黄龙的胸膛剧烈起伏,白绕提出的7:7:6分配方案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6斗粮,比杜广的4斗是多了,大头领看似做了让步,实则和杜广依然拿走了大头,自己这个真正出力、手底下人数最多的人,反而拿不到一半粮食。 他环顾四周,杜广眼神不善地盯着自己,手有意无意地拂过腰间的简陋武器,白绕的亲信也站在他身后,反观自己这边,只有一个抬粮食的老周,人数明显不占优,忍了。 简陋营地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篝火噼啪的声响和远处伤员的微弱呻吟。 “老三,”白绕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6斗粮,你那边老弱妇孺多,省着点,掺些野菜树皮,撑个两三日也够了。后天不是还有官道之约吗?到时若真能再得粮,自然还是你的功劳,分粮时你拿大头便是。眼下,营地两百多张嘴等着,再争下去,饿死人的话,谁脸上都不好看。” 杜广冷笑一声,接口道:“是啊,老三,大头领已经格外照顾你了。要不是看在你辛苦跑一趟的份上,按规矩,借来的粮本就该大头领来安排。你莫要不知好歹,寒了大伙的心。”他故意把“寒了大伙的心”几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扫过黄龙,又看了看白绕身后的护卫,带着明显的威胁。 黄龙身后的老周,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道:“三头领…算了。6斗…总比4斗强。真闹僵了,动起手来,咱们吃亏。营里…的孩子婆娘都等着米下锅呢。” 黄龙牙关紧咬,腮帮子鼓起,他看看白绕那张看似公允的脸,又看看杜广那副咄咄逼人的嘴脸,再想想自己营地里那些面黄肌瘦、等米下锅的老幼。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能掀桌子,能怒骂,甚至能拔刀相向。但之后呢?营地立刻就会分裂,火并,最先遭殃的,就是他身后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老弱妇孺。 在窝囊与生气之间,他选了生窝囊气。“呼!”黄龙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像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他猛地坐下,粗糙的手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好!6斗就6斗!大头领,我黄龙认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甘和屈辱,“老周!走,把我们6斗粮搬回去!一粒米都别落下!” “是,三头领!”老周如蒙大赦,赶紧招呼人手去搬分给自己的6斗粮食。 白绕脸上露出一丝轻松,惺惺作态地说道:“老三深明大义,都是为了大伙。”他转向杜广,“老二,赶紧把粮分了吧。” 杜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挥手示意不远处的手下:“去,把咱们的7斗米带回去!手脚麻利点!”手下人如狼似虎地扑向粮袋,动作粗暴,甚至故意撞了一下正在小心搬粮的黄龙手下。 黄龙冷眼看着这一切,拳头在桌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待黄龙的人抬着6斗粮,愤愤不平地离开营帐后,帐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白绕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层阴沉和算计。他走到帐门口,确认黄龙已经走远,屏退左右,转身对杜广低声道:“老二,看见了吗?这姓黄的,心已经野了。为了几斗粮,就敢跟我们拍桌子!” 杜广啐了一口:“哼,不知死活的东西!大头领,您刚才也太给他脸了,就该按我说的,给他4斗,看他能翻天?” 白绕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跟他撕破脸,只会便宜了外人。后日…才是关键。”他压低声音,凑近杜广,“那车队不是说要让老弱妇孺去领粮么,你以为他们真会好心再给我们送粮?两石粮打发乞丐呢!” 杜广眼睛一亮:“大头领的意思是…?” 白绕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后日官道见面?好啊!我们就去‘见’!但不是去领他那点施舍!”他猛地一挥手,做了个下劈的动作,“先让黄龙带着他的人去领粮,咱们在一边刺探护卫的虚实。” “那车队可是头肥羊!从真定出来,又带着钱帛回毋极县,老三今天能借到粮,说明他们防备松懈,护卫我看也不甚强!后日,咱们就在官道附近设伏!把车队给我劫了!粮食、钱财、车马和兵器…统统抢过来!有了这些,还愁养不活这几百号人,还愁咱们不能把人马壮大?” 杜广听得热血沸腾,今天损兵折将的憋屈一扫而空,眼中凶光毕露:“妙啊!大头领!这才叫干大事!抢他娘的!正好给我受伤的弟兄们报仇!黄龙手底下那些老幼,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他贪婪地苍蝇搓手。 白绕打断他,眼神锐利:“抢,是必须抢!你立刻去挑选最精干的弟兄,要嘴巴严、敢拼命的!记住,此事绝不能让黄龙那边的人知道半点风声!他那营里老弱妇孺,等后日去领了粮再说!” 杜广拍着胸脯:“大头领放心!我挑的人,绝对可靠!我这就去安排,明日一早就往真定那边官道放上眼线,后日定叫那车队插翅难飞!”他眼中闪烁着残忍和贪婪,“到时候,一个活口都不留!” “嗯,去吧。小心一点,不要和今天一样坏了事情。”白绕点点头,看着杜广兴奋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向黄龙营地的方向。那边正传来妇孺们因为分到粮食而发出的微弱欢呼。白绕脸上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 “粮食…终究要靠刀枪去取。”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行动寻找理由。营地的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映照着他眼中贪婪冷酷的火焰,正熊熊燃烧。 而在黄龙的简陋营地里,他看着手下小心翼翼地将粟米下了锅,听着孩子们闻到米香而发出的雀跃笑声,心中却沉甸甸的,他望向白绕营地的方向,那里正传来杜广隐隐约约的得意怪笑。 不安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后日的官道之约…真的会像约定的那样顺利吗?他隐隐觉得,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片绝望的营地上空悄然汇聚。 篝火熊熊,锅里的粟米粥正在冒着泡,野菜被加了进去,散发出别样的清香。九十几口人,排着队用树叶子来接粥,丝毫不顾刚出锅的高温,稍稍吹上几口气就囫囵着连树叶一起咽了下去。 黄龙看着眼前超过半数的妇孺老幼,不知道自己还能带着他们坚持多久。杜广越发的残暴,刚才盯着自己的眼神,就像是饿狼见到了猎物。 他不禁想起去年发生的怪事,那些没能熬过来的人,自己带着人草草掩埋了,但后来发现墓地有被翻动的痕迹,而白绕与杜广,一整个冬天都没有缺过粮,甚至还有肉干吃。 第50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7) 近来自己营地接连失踪了好几个孩子,黄龙越想越是心惊。刚才杜广的怪笑声,不是针对自己的,就是针对车队的。 车队的管事少年郎虽然语带机锋,但是心地不错,不光给了自己两石粮食,还定下后日之约。不行!自己这群流民,早晚是个死,不能让那少年也身陷险地。黄龙心里暗暗做了决定,了不起自己就和白绕与杜广拼了,当初若是没逃出来,也不过是早死几个月而已。 黄龙叫过自己的弟弟黄虎,小声问道:“小虎,你今天与我一起去借了粮食,那车队你可还记得?” 黄虎点点头,雪中送炭的少年郎和几十名跨马背弓的护卫,他当然印象深刻。 “明天一早你带上几个粟米团,就沿着官道往真定方向去,后天若是遇见了今日的车队,就告诉他们,今日因为分粮之事,我与白绕他们两人大吵一架,恐怕白绕与杜广会对车队不利,记得小心一点,不要被他们的人发现了。”黄龙小心叮嘱着弟弟,伸手指了指二人的营地方向。 黄虎点点头,他年纪不大,是黄家的老儿子,黄龙是大哥,对他如父如兄,他也极听黄龙的话。 临近黄昏,车队来到了真定城下,在城门处验了传符,缓缓驶入略显喧嚣的城门洞。夕阳的余晖给古老的城墙镀上一层暗金,四处升起的袅袅炊烟与归家的急切之心交织在一起。 马车刚在南城主道上停稳,归心似箭的赵雷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抬脚就要往家的方向跑,巷子里走不了马车,只能步行进去。他脸上挂着久别重逢的激动,年前离家,如今已经两个月不曾回来,无比思念家里的母亲和弟弟妹妹。 “赵兄弟,别急!”张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脸上带着笑意,“都已经到家门口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先随我去把车上的礼物一起带上,咱们可都不知道你家在哪。” 赵雷被拉住,脚步一顿,有点不好意思,“公子请见谅!赵雷已经两月不曾回家了,心中实在记挂母亲和弟妹,她们孤儿寡母……”他话没说完,眼神已经焦急地瞟向那条熟悉的小巷。 魏超也下了马,对赵雷说道:“张兄弟,我知你归家心切,但咱们可是受田先生所托而来,礼不可废,抓紧时间拿上礼物吧。” 与此同时,巷子深处,一座简陋但还算整洁的小院里,气氛却与赵雷归家的期盼截然相反,充满了压抑和恐惧。 院门半开着,菜畦里一片狼藉,刚冒头的青苗被人暴力踩踏过,有气无力地耷拉在地上。屋里传来“哐啷”一声,是陶瓷被摔碎的刺耳声响,还有一个少女带着哭腔的尖叫:“娘——!” 赵雷的母亲李氏,一位衣着朴素、面容憔悴却透着坚韧的中年妇人,正张开双臂,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将一个十三四岁、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女死死地挡在身后。少女正是赵雷的妹妹-赵露。她衣衫的葛布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臂,脸上泪痕交错,满是惊恐。 屋子中间,站着三个不速之客。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青年,头戴镶着玳瑁片的皮弁,身着绣云纹锦服,腰佩玛瑙贝带,上面挂着一块螭虎纹玉佩。 他面色浮白,眼神轻佻,一脸的嚣张跋扈,正是真定城里出了名的公子哥刘复。身后跟着两个身材壮硕、面目凶狠的家丁,一看就是惯于欺压良善的打手,此时正用力按住一名不断嘶吼与挣扎的少年,少年便是张梁此行的目标人物-赵云。 刘复脚下,是一个摔得粉碎的粗陶碗,显然是他刚才故意砸的。他手里还捏着一小把刚从赵露篮子里抢来的、准备晚上煮的野菜,正用两根手指捻着,一脸的戏谑。 “哼,不识抬举的老妇!”刘复斜睨着赵母,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浓浓的酒气,显然刚从酒肆出来,“小侯爷看上你家这丫头,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跟着我吃香喝辣,不比跟着你这穷酸破落户,天天啃这些猪都不吃的野菜强?!” 他一边说着,贪婪的目光一边在赵露惊恐的脸上和单薄的身体上逡巡,如同打量一件货物。 “小侯爷!”赵母强忍着屈辱和恐惧,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民妇感激侯爷抬爱!只是小女年幼无知,粗鄙不堪,实在配不上天家贵胄!求侯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孤儿寡母吧!”她说着就要拉着女儿跪下磕头。 “放过你们?侯爷我与你家说了几次,你竟敢拒绝?!”刘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抬脚虚虚踢了一下地上的碎陶片,“本侯爷今天心情好,亲自来你这破地方,是给你们脸!这丫头,我今天就要带走!”他语气陡然转厉,对身后两个豪奴一挥手,“给我把人拉过来!” 一名豪奴放开地上的赵云,狞笑着上前,就要绕过赵母去抓她身后的赵露。 “刘复!”门口传来一声大吼,一个与赵雷年纪相仿的少年冲了进来,“你身为真定侯府公子,竟敢强抢民女!” “哈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督邮家的夏侯公子,你屡次坏我好事,侯爷我今天便抢了你又如何?” 来人叫夏侯兰,与赵家兄弟少小相知,父亲是常山郡督邮夏侯博,负责巡回监察县级官吏与宗室,代表太守行使地方监察权。 “你若敢动赵露,我一定让督邮报与太守,告你强抢民女,弹劾真定侯教子无方!”夏侯兰半步不退,盯着刘复的醉眼,大声怒喝。 刘复听说要弹劾父亲,醉酒之态稍微清醒了一些,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你父亲不过一个小小督邮,你奈我何!” “不!你不要过来!”赵母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抱住女儿,用自己的身体阻挡家丁。她瘦弱的身体被家丁粗暴地推搡着,踉跄后退,后背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闷哼,却依旧不肯松手。 “娘!”赵露吓得失声痛哭,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襟。 “黄脸婆,你找死!”豪奴见赵母如此顽固,心头火起,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朝赵母脸上扇去! “住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院门口传来,那声音饱含着滔天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惊痛,瞬间撕裂了小院的压抑! 正带着张梁一行人回家的赵雷,远远地看见夏侯兰急急冲进家门,他心知家里一定出了事,不然夏侯兰不至于如此急迫。他丢下礼物,便快步赶回来,正碰上这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他看到母亲被推搡撞在墙上,看到弟弟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看到妹妹衣衫不整惊恐哭泣,看到夏侯兰与恶少对峙怒吼,看到那恶少嚣张跋扈,看到家丁扬起的手掌……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赵雷只觉得眼前发红,两年行商护卫磨练出的狠劲和压抑已久的思念瞬间化作焚天的怒火!他像一头发狂的雄狮,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将手伸向腰间,那里有押货行商时防身的环首刀,“锵”的一声利刃出鞘半截,刀刃反射着冰冷的寒光在黄昏中一闪而过! “好贼子!敢欺我家人!我杀了你们!!!” 赵雷怒吼着,根本不管对方是谁,也不顾对方人多势众,更忘了什么后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家人!“老裴!”张梁在身后高喊。 “锵!”赵雷腰间刚出鞘一半的刀,被一只手又按回了刀鞘,正是快步跑过来的裴元绍。 刘复见有人准备拔刀,脸上的轻佻瞬间凝固,被赵雷那骇人的气势和一闪而过的刀光吓得酒醒了大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那两个豪奴也愣住了,一人放开了赵云,另一人扬起的巴掌凝固在了空中,看着凶神恶煞的赵雷和身后奔来的裴元绍,一时竟忘了反应。 赵家母子三人看着突然出现的赵雷,又惊又喜,但看到他作势拔刀冲向刘复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雷儿!不要!” 赵云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挡住了暴怒的赵雷,“哥!别杀人!” 赵雷眼中此刻只有那个将母亲推撞到墙上,还想打她的恶奴!刀虽然被裴元绍按回了鞘中,但那勃然而生的滔天怒火哪会就此平息,他腾身而起,蓄满恨意的右脚直直踢在豪奴左脸上。 42码的大脚如同攻城锤般,结结实实印在了恶奴瘦长的脸上,原本趾高气扬的38码的鞋拔子脸,就像一张被大力踩踏过的劣质草纸,瞬间扭曲变形。豪奴被冲击力带得横飞了几步,后背撞在院墙上,又重重地落地,半天不敢起身。 刹那间,小小的院落里,杀机弥漫! 刘复强作镇定,对冲进门的赵雷与裴元绍说道:“你,你不要过来啊!” 赵雷将母亲,弟弟赵云和妹妹赵露拉到自己身后,瞪着刘复三人,喝道: “贼子,你是何人?!” 第51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8) 刘复嘴唇哆哆嗦嗦,不等他回话,夏侯兰说道:“赵兄,此人是真定侯府的三公子,名为刘复,多次来你家中滋扰生事,这次是我来得晚了,所幸犹未及大患。” 赵雷对夏侯兰深深一揖,“多谢夏侯兄弟照应,我赵雷铭记于心。” 夏侯兰摆摆手,“自家兄弟,不必多言。”说着看向身后的裴元绍,与带着礼物进来的魏超与张梁,“这几位是?” 赵雷正要介绍,魏超却抢先一步开口:“我乃冀州别驾使者魏超,真定侯府公子,你可知强抢民女是何罪过,要不要我给你说道说道?!” 汉简《奏谳书》记载,有少年私戴父冠冒充官吏,被判\"诈伪代户\"罪,罚戍边两年。魏超的父亲魏柏,此时虽不是州郡主官,但也担任冀州别驾一职,魏超自称别驾从事的使者,也不算冒充官吏。 刘复可以不把夏侯博的督邮放在眼里,毕竟那只是常山郡的监察小官,但如今来了个冀州别驾的使者,他区区一个县侯之子,也不敢随意招惹。 刘复一扫之前的跋扈与淫邪,客气地对魏超拱手道:“这位使者,小侯爷我今日醉酒失态,以致惊扰了赵家母子,酒后失仪是刘某之过,待明日酒醒,自当上门赔罪,还请使者海涵。” 魏超打量着他,年纪比自己略大一些,但还未及加冠,云纹锦服,玛瑙贝带,螭虎玉佩,这些一般富贵人家都能穿得起,头上这顶镶着玳瑁的皮弁,非宗室不能戴,看来夏侯兰所言非虚。 《王杖诏书简》记载,“宗室子未冠毋得冠,唯赐帻弁”,刘汉宗室子弟未行冠礼之前不得戴冠,只能佩戴帻与弁。《汉书》载“赐诸子皮弁”,其庶子弁“去玉会,饰玳瑁”。 戴玳瑁皮弁,不过是真定侯府一个庶出的公子而已,继承权都没有,也敢自称小侯爷,拿捏。 张梁见状暗暗发笑,穿越这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还没有遇见正经的纨绔,今天可算是遇到一个了,那不得好好盘一盘。 魏超不说话,就垂着手瞪着刘复,刘复被他盯得一阵发怵,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魏超说道:“你既已知错,那明日巳时之前,便来登门道歉,我彼时亦会在此处见证,若是苦主家不肯原谅你,我说不得也只能上报给别驾从事,至于别驾如何与刺史大人说,要不要弹劾你父侯,魏某可不敢作保。” 刘复听魏超这么说,心里顿时长出了一口气,这赵雷虽然暴躁地要拔刀,但看起来还是服管的,只要这位别驾使者不揪着不放,一切就都还有转寰余地,走了别驾还有个督邮,最多自己以后离这家人远远的。 刘复狠狠踹了两个豪奴一脚,两人很配合的跪下来磕头谢罪,“求使者宽恕我家公子,若不是我们撺掇饮酒,公子平日里也是谦谦君子。” 那磕头声咚咚作响,在安静下来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额头上很快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他们演得卖力,将“狗仗人势”和“弃车保帅”的戏码诠释得淋漓尽致,不颁发一个华表最佳群演奖都对不起他们。 魏超看着这场主仆默契的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磕头的豪奴,落在了赵雷和他身后情绪稍微平复一些的赵母三人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赵夫人,两位赵公子,还有这位小娘子,你们意下如何?小侯爷明日过府赔罪,你们可愿受下?” 母亲瘦弱的手紧紧抓着赵雷的胳膊,往下拉了拉,他低头看向母亲,她轻轻地摇头,似乎是让他不要冲动惹事。妹妹赵露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惊魂未定地恐惧和未干的泪水,弟弟赵云死死盯着刘复,脸上写满了不甘。 赵雷扫过地上两个磕头如捣蒜的恶奴和对面的恶少刘复,自己恨不得当场杀了他,“谦谦君子”四个字从恶奴嘴里说出来,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心上。 但刘复酒后滋事还不至判死罪,杀他泄愤固然一时爽快,可然后呢,他是县侯之子,汉室宗亲,杀了他不光家人走不了,还会牵连夏侯兰,魏超与张梁。 魏超这位“别驾使者”已经划下一条线:刘复低头认错,赵家接受这个台阶。上报别驾与刺史?那是魏超手里的鞭子,用来威慑刘复,而不是给自己兜底的。张梁受世伯田丰所托,前来真定接自己家小脱离苦海,于自己一家都有恩。发小夏侯兰的父亲夏侯博是常山督邮,时常要来真定,若是与刘复交恶,将他得罪死了,保不定以后他会对夏侯伯父下黑手。 他牙关紧咬,腮帮子鼓起两道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全凭使者做主。” 赵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抓紧儿子的胳膊,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然后朝着魏超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这是一句卑微且无声的默许。 魏超对赵家人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双方各有台阶可下。他点了点头,冲刘复说道:“好,刘小侯爷,记住你的承诺,明日巳时之前,莫要误了时辰。” 他特意重重地喊着刘小侯爷几个字,带着几分戏谑之意。 说着他又转向两个磕头虫,“至于你们两个……,主人饮酒滋事,你们非但不劝阻,反而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各领二十鞭,以儆效尤!” 刘复听到“二十鞭”,眼皮跳了跳,但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打的是家奴,又不是他,这代价可以接受。他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多谢使者宽宥!明日巳时,刘复必准时登门请罪!这两个该死的奴才,回去我就重重责罚,绝不敢有误!”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瞪了地上两人一眼:“还不快滚起来,谢过使者不杀之恩!丢人现眼的东西!”两个豪奴如蒙大赦,又咚咚磕了两个响头,才互相搀扶着,再不见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一瘸一拐地退到刘复身后。 刘复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紧握双拳的赵雷,心里止不住的后怕,嘴角抽了抽,勉强的赔笑道:“赵…赵兄弟,今日之事…误会,都是误会!明日刘某定当上门谢罪!告辞,告辞!”说完,他一刻也不想多待,带着他那两个挂彩的豪奴,落荒而逃。 “赵兄弟,”魏超转向赵雷,语气缓和了些,安抚道,“令堂与令弟妹受惊了,你好生安抚,所幸咱们来得及时,家人并无无碍。那刘复明日既来赔罪,此事不如就此作罢,冤家宜解不宜结。” 赵雷还没说话,夏侯兰反倒打抱不平了,“这位魏公子,刘复此人多次滋扰赵家,明日他登门致歉,只怕过不了三五日,又会故态复萌。” 魏超不认识夏侯兰,冲他说道:“这位......” “魏公子,这位是我发小,名叫夏侯兰,为人仗义,对我家多有照应。”赵雷将母亲三人送进隔壁房间,赶忙出来为几人做了介绍,“这几位是魏超,张梁与裴元绍,受我世伯田丰所托,前来找寻我家。” “夏侯兰兄弟,明日我们便带赵家出城,去往下曲阳,你不必顾虑刘复日后再来滋扰之事。” 夏侯兰听魏超说要带赵家离去,将赵雷拉过一边,小声道,“赵兄,你明日离去,日后可还会再回真定?” 赵雷望向身后没怎么说话的张梁,他还不知道张梁与田丰准备怎么安排自己一家。张梁上前一步,向夏侯兰拱手道:“夏侯兄弟,自远威公为国捐躯,这些年里,赵氏宗族如何苛待盘剥赵家,我身在曲阳都有所耳闻,你人在真定,自是不用我多说。如此行事,令我们外人都寒心,此次过来真定,便是准备带赵家去曲阳,迁徙避亲。至于日后如何,等赵雷兄弟二人及冠之年,再由他们自己决定,是重返赵家还是自立门户。” 隔壁屋里,隐隐已经听到赵母李氏压抑不住的低声哭泣之声。 赵雷向张梁与魏超拱手道:“公子,也不必等及冠之年,赵氏如此待我一家,若不是有夏侯兄弟平时照应,若不是还有世伯挂记,我赵家早晚会被人逼死。明日去祠堂取了先父牌位咱们就走,那千亩田产,便当是喂了狗了!” 赵云此时也从屋里出来,站在赵雷身边,铿锵有力地说道,“但凭兄长决断!” 张梁打量着尚且年幼的赵云,身高不过一米六,瘦弱不堪,没有一点演义里少年将军“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颐”的英姿。嗯,潜力股,需要自己好好培养。 夏侯兰面有不舍,却不再多言,深深看了赵家兄弟一眼,向众人行了个礼,便告辞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口。他要将刘复滋扰不成反被魏超等人压制,明日要登门道歉,以及赵家明日要迁徙之事告知父亲。 第52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9) 屋中只剩下赵家四口和张梁三人,魏超开口说道:“赵兄弟,我知你心中不甘,但刘复滋扰生事并不能定死罪,他还是县侯之子,关系虽远也是汉室宗亲,你若动手杀他,反倒是个大麻烦。当务之急是带着家人与我们去曲阳,离了真定,日后再从长计议。” 张梁也说道:“相比刘复,我倒觉得赵氏宗族更麻烦,同宗同族之人,竟不如夏侯兰一个外姓之人。” 压抑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屋子里偶尔传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赵雷沉默半晌,开口说道:“二位公子所言甚是,我刚进门激愤之下,确实是有杀了那刘复之心,甚至想过杀了他,再去赵氏大杀四方!是我冲动了,差点连累了大家。” “无妨,你自己想开便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把礼物拿进去,咱们先收拾一下屋子。”张梁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田丰所写的信件与信物,一边让赵雷兄弟俩将放在地上的礼物收进屋里,顺便安排裴元绍叫人过来收拾打扫。 夕阳的余晖沉入地平线,小院陷入夜色之中,车队的护卫点起了火把,正在院子里生火造饭。 草草吃过晚饭,赵家地小,容不下这么多人,魏超留了自家的十名护卫在赵家值守,其他人都去了谒舍休息。 暮色之中,刘复带着两个鼻青脸肿的豪奴,一路狂奔回到了真定侯府,进了府门,才稍稍放宽了心。 府中正在准备餔食,见到刘复神色惊惶地进来,真定侯刘昶面色不悦,“你又干什么去了,整日里不见人,这个时候才回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见父母和几位兄长都在,刘复没有多说,赶紧入座吃饭。 饭后,他跟着父亲去了书房,不敢有丝毫隐瞒,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和被迫低头的不甘,将下午醉酒后追着赵露到赵家、被督邮之子夏侯兰与别驾使者魏超撞见、被迫承诺明日登门道歉的事,一五一十地禀告了刘昶。 他本以为,父亲可能会责骂自己,但终究会看在骨肉至亲、家门声誉的份上,派人去与魏超周旋,免去明天的登门道歉,毕竟自己姓刘,是汉室宗亲。 然而,他错了。 烛火摇曳的书房里,刘昶听完儿子的讲述,原本就不悦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将桌案上的竹简掼在地上,牛皮绳都在这一掷之下崩断,竹简四处飞散。 “孽障!”一声怒喝如同炸雷在书房里回响,震得刘复腿肚子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刘复从未见过父亲如此震怒,吓得头也不敢抬,颤声道:“大人,大人,孩儿知错了,是儿子喝多了一时糊涂,可…可那赵家不过是升斗小民…” “放肆!”刘昶从榻上起身,猛地一挥袖,狠狠抽在刘复脸上,将他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升斗小民?升斗小民你就敢肆意妄为了!升斗小民背后能站着别驾使者!你眼里就只有那点龌龊心思,可曾想过侯府如今是什么光景?!” 刘昶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恐惧:“你以为咱们还是当年吗?祖上那点事,在宗正府里可一直记着呢!强抢民女?梁王强抢民女,被削了封地,江都王更是被逼自杀,这前车之鉴,你是忘了还是瞎了?!你想让我刘家步他们后尘,被削爵除国,甚至……掉脑袋吗?!” “你…你酒后无状,行为不端!你竟敢强抢民女!还…还被别驾使者撞个正着?!”刘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复的手指都在哆嗦,“别驾那可是刺史的耳目!你这蠢货倒好,自己把刀子递到他手里!” 刘复跪行几步,抱住刘昶的大腿,弱弱地问:“大人,孩儿知错了,求大人搭救!” 刘昶胸膛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跳,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怒火未熄,却多了一丝冰冷的算计和深重的疲惫。他沉声问道:“冀州别驾叫魏柏,你可知那魏超是何人?!” 刘复跪在地上说道:“孩儿不清楚,但两人都姓魏,他自称是别驾使者,说话硬气得很,想必也是一家人。” 刘昶一脸的怒其不争,长叹一声:“吾家早已不复当年!先祖贵为真定王,后因谋逆之罪被朝廷褫夺王爵,贬为真定侯。这常山郡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咱呢!你这孽子啊,平日里怎么教你都不学好,终于还是惹下塌天大祸!” “你可知那魏超为何今日没把你扭送县衙,只是让你明日登门谢罪?那是看在你姓刘,顶着这空壳侯爵的份上!是给宗室留一点体面!若是寻常豪强,今日你还能囫囵回来?早就被锁拿下狱了!” 刘复虽然平时纨绔,毕竟也只是个不及弱冠的孩子,听到自家祖上曾经谋反被削爵,如今自己的事又被魏超与夏侯兰撞破,知道自己这次是真惹了大祸,声音发颤:“大人,孩儿知错!那明日一早,我就去赵家登门谢罪。” 刘昶从坐榻上坐直身体,疲惫地摆摆手:“明日我让人备好赔礼,你与你母亲一同前往。那魏超在,想必夏侯督邮也会到场。让你母亲好生说话...罢了罢了,”他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满心烦躁,“速去叫你母亲过来!” 刘复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书房,慌忙去找寻母亲。 …… 翌日一早,阴云低垂,春日的风带着三分寒意。 赵雷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心头压着刘复即将到来的“赔罪”,更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去赵氏宗祠,取回父亲的牌位,从此离开真定,不再回来。 院外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赵雷推门出去,栅栏外面是夏侯兰与一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正是他父亲夏侯博。 昨晚夏侯兰回去后与父亲说了赵家发生之事,夏侯博听说侯府公子刘复要过赵家赔罪,赵家还要离开真定,便与他一起过来做个见证。 不多时,张梁与魏超吃过朝食也来到赵家,几人见礼后开始寒暄,夏侯博对魏超颇感兴趣,他是督邮,别驾正是他的顶头上司,交好魏超对他不无好处。 母亲和赵露在屋里收拾着家里的东西,或许在别人(魏公子超)看来,这根本没有收拾的必要,但破家值万贯,真要全部舍弃也舍不得。 巳时将至,院子里的众人都不再寒暄,静静地等着刘复的到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篱笆上的柴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是刘复那几名豪奴,只有他与一位中年贵妇,身后还跟着三个小厮,两人抱着礼盒,一人提着四只活雉。 刘复穿了一身素净的细麻布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十二分的小心,哪里还有半分跋扈公子的模样。他目光扫过赵家兄弟冰冷的脸,心头一颤,连忙快走几步,在院中站定。 “诸位,这孽障是我的儿子,逆子行事乖张,是我平日里管教无方。昨日已在家中责罚了这孽畜,今天特地带他前来,向贵府谢罪。”与刘复一同进来的中年贵妇人向众人一揖,轻声说道,他便是刘复的母亲,被真定侯刘昶耳提面命之后,这才跟着刘复一起过来。她向赵雷兄弟问道,“昨日惊扰到了贵府家眷,不知能否带我前去当面致歉?” 赵雷冲赵云招手,赵云上前将中年贵妇带进屋里,和母亲妹妹相见。 “赵…赵兄…”刘复的声音干涩发紧,他深深吸了口气,竟在赵雷和赵云面前,一撩衣袍下摆,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不仅赵家兄弟惊得睁大了眼睛,连一旁的魏超几人也瞳孔微缩。 “昨日…昨日刘复猪油蒙心,酒后无德失仪,冒犯了令堂和令弟妹,犯下大错!”刘复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说得飞快,生怕被打断,“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行事荒唐,所幸未酿成大错,求赵兄大人大量,看在我今日诚心悔过的份上,饶过我这一回!”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小厮将礼盒捧上前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几匹上好绢帛,一小袋金饼子和两套雕琢精美的玉器,还有几包名贵的药材和点心。 魏超与夏侯博看了一眼,这礼物倒是备得挺有诚意。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给令堂和令妹压惊补身!万望赵兄收下!我刘复在此立誓,从今往后,绝不再踏入贵府半步,绝不再对府上任何人有半分不敬!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刘复说完,竟真的俯下身,对着赵雷兄弟磕了三个响头。 赵雷看着跪在面前磕头的侯府公子,看着他额头上沾的泥土,只觉得荒诞与怪异,昨日自己险些家破人亡,但在权势的震慑之下,一个高高在上的宗室子弟,便能如此轻易地跪地求饶。 第53章 析产书券,出族离户立门墙(1) 赵云更是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昨天被按在地上,什么都做不了,只想冲上去再踹几脚,但大哥那沉默的身影让他不敢妄动。 想到刘复的母亲也开口服了软,赵雷也不好再拿乔,“刘公子请起。”赵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结了冰的河面,“你的歉意,我们知道了。东西你拿走,赵家小门小户受不起。请回吧,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 刘复如蒙大赦,哪里还敢纠缠礼物有没有送出去,连忙爬起身,又深深作揖:“是是是!多谢赵兄宽宏!刘某告辞,告辞!”他不敢再多看赵家兄弟一眼,突然想起母亲还没出来,心里想走腿却不敢动,主仆四人傻呆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约莫过去一炷香时间,赵母与赵露送了中年贵妇从屋里出来,刘复赶紧跟着母亲,逃也似的离开了赵家。 夏侯博看了魏超一眼,笑道:“魏公子,此事你看如何记载?” 魏超闻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说道:“不如就记,熹平七年春二月,真定侯府公子复,酒后失仪,滋扰忠烈赵氏遗孤。醒后悔悟,翌日亲携礼贽,登门伏地谢罪,言辞恳切。赵氏受其悔意,不再深究,事遂寝。” 夏侯博与他相视一笑,刘复之事已了,就按这个说法来记录。 这么一来,就将此事定性为酒后的过失行为,过错方刘复携礼上门,伏地请罪,认错态度诚恳,还能凸显礼教之功和宗室知礼,至于滋扰赵氏遗孤,滋扰到什么地步,都尽在春秋笔法之中。 ------ 夏侯博叫上了赵雷兄弟,“走吧,咱们一起去赵氏宗祠。” 赵家兄弟是要去宗祠取回父亲的牌位,从此迁徙避亲,这种脱离宗族,自立门户的做法,是需要签订分家书券,撇清双方关系,避免日后某一方犯事要连带责任。 一路无话,兄弟二人脚步沉重地在前面带路,夏侯博父子与张梁魏超跟在后面,走向位于城西、高墙围起的赵氏大宅。那飞檐斗拱、朱漆大门,在压抑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森严而冷漠。 宗祠位于赵宅内部,看门的老仆认得赵雷兄弟,但眼神里却带着疏离和不易察觉的警惕。通传禀报后,六人被引进了赵家大宅,主持族中庶务的族长赵德,一个须发皆白、眼神精明的老者,早已端坐在主位,几个族中有头脸的叔伯辈也分坐两侧,其中便有赵雷的亲叔叔赵仁。 气氛有些凝重,不像是迎接,倒像是公堂审问。 张梁与魏超是生面孔,夏侯博给众人互相介绍之后,张梁说明了来意,此行是受朝廷侍御史所托,前来接赵家母子前往曲阳城定居。 “赵雷、赵云,你二人是要来取走尔父牌位?”赵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在正堂里回荡。 “是,族长。”赵雷抱拳,声音有些干涩,“先父殉国,牌位按例应由宗祠祭祀。但因家小此番都要迁往曲阳,赵雷今日特来请回先父牌位。” 赵德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赵雷,又看了看旁边紧抿着嘴唇、眼神倔强的赵云,缓缓道:“乃父牌位便在祠堂,你二人自可请回。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家小俱都迁居至曲阳,此去经年,日后祭祀、联络皆难,形同脱离本宗。按族规,举家外迁者,视为自愿出族离户。你二人可愿意?” 赵雷心中一沉,出族离户!这意味着他们这一支将从赵氏族谱上除名,彻底斩断与常山真定赵氏宗族的联系。这绝非小事,是背弃祖宗的沉重代价。他只是想离开赵氏,并没有想要彻底割裂。 赵雷下意识地看向弟弟,只见赵雨奴眼中也闪过震惊和屈辱,但随即那倔强的光芒更盛,仿佛在说:这样的宗族,不要也罢! “愿意!”赵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然。赵云紧随其后,斩钉截铁地重复:“愿意!” 为了母亲和妹妹的安全,为了摆脱这处处掣肘、甚至暗藏杀机的宗族束缚,这代价,他们认了。 “好!”赵德脸上并无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选择,甚至带着几分满意。他微微颔首,对坐在下首的族老使了个眼色。“既如此,按祖宗规矩,出族离户之前,需得立析产书券,了断一切与宗族的财产干系。” 话音刚落,另一位头发花白、掌管族中田亩账册的族老赵平便转入后堂。不多时,他捧着一卷帛书走上前来,在赵雷兄弟面前徐徐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田亩位置、大小与等级。赵平指着帛书,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如刀:“赵雷,你父任职带方县时,你家名下原有上田五百亩,中田三百亩,下田两百亩,连同城外那片桑林,共计一千一百亩田地并住宅一处,此乃尔父当年置办,记在宗族田册之内。” 赵德接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父殁后,你母亲李氏投献五百亩上田入赵氏公中,后接连出让三百亩中田与桑林,去年冬月又出让一百亩下田与住宅给族人。” “现如今,你家名下尚有下田一百亩,”说到这里,赵德特意停顿一下,接着念道,“按族规,族人离户外迁,其名下田产、住宅,视为自动归还宗族,由族中统一管理,或分与族内贫户,或充作族产,以养孤寡,兴义学。此乃祖宗法度,为保我赵氏根基不散,血脉永续。”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赵雷,“夏侯督邮请在此处稍后做个见证,我已着人去请乡啬夫,析产书券稍后有人写好,你二人需在此签字画押,言明自愿将名下所有田产屋舍,尽数归还宗族。了结此事,方可请回牌位,携家眷离去。” “什么?!”赵雷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这千亩田产是父亲用命换来的家业,数年之间被盘剥得只剩下一百亩下田,如今这仅剩的田产竟也要被宗族以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夺走。这分明是趁人之危,强取豪夺!他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赵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族长!这些田地……是父亲当年……” “规矩就是规矩!”赵德厉声打断,气势迫人,“尔父置产,亦是仰赖宗族庇护方得安稳。如今你等既弃宗族而去,岂有带走祖产之理?难道要让我赵氏基业,流落外乡?此例一开,族规何存?祖宗颜面何存?”他扫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夏侯博和张梁等人,“夏侯大人,两位公子,此乃我赵氏族中内务,依祖宗家法而行,想必各位也无异议吧?” 夏侯博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赵雷和赵云兄弟二人。赵父已战死,赵雷兄弟年轻,在族人眼中这一支已显弱势,他心知肚明这是宗族借机侵吞田产的惯用手段,打着祖宗规矩的旗号行掠夺之实。但他身为外人,确实无权干涉别族内务,他只能沉声道:“此乃贵宗族内规,外人不便置喙。” 张梁与魏超受田丰之托,前来接赵家去曲阳,魏超对地方宗族事务避之唯恐不及,张梁更是自后世而来完全不懂,也是摇头表示不干涉。 正堂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赵雷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屈辱。他看着那份随着书写逐渐成型的析产书券,那上面轻飘飘的几行字,就将剥夺他们在真定赵氏最后的根基。母亲和妹妹期盼的眼神浮现在脑海,世伯田丰日后便是唯一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酸楚与苦涩,为了活下去,为了离开这个虎狼之地……他别无选择。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族老递来的笔,在绢帛上立契人的位置,一笔一划签下了名字,笔尖落在帛书上,似有千斤之重。 赵云看着兄长落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的怒火化为冰冷的恨意。他记住了今日,记住了这祖宗规矩。“哥!”赵云低吼一声,带着不甘。 赵雷没有抬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指印,将笔递给赵云,眼神中是深深的痛苦和决绝:“云弟,签吧。田产……身外之物。人……最重要。” 赵云死死盯着那份书券,又看了一眼端坐上方、面无表情的赵德,最终,他也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指印按得又深又重,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不屈都烙印在这屈辱的契约之上。 夏侯博身为督邮,自然有资格在书券留名,他与乡啬夫在见证处签下了名字。 赵德与赵平在本族尊长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吹干墨迹后,他看着书券上新鲜的字迹和指印,捋须的手终于放下。脸上带着笑说道:“好。书券已成,你家名下田产屋舍,自当归于宗祠。赵平,带他二人去祠堂,请牌位吧。” 第54章 析产书券,出族离户立门墙(2) “赵雷、赵云,请回牌位之后,你家便与宗族再无半分瓜葛,你兄弟二人可以自起堂号再立门户,不得再以真定赵氏自居,日后若是在曲阳城呆不下去,三代之后,可以回真定认祖归宗。” 赵雷兄弟默然起身,踉跄着跟着赵平走向祠堂,在心中下定决心,以后与真定赵氏恩断义绝,绝不会再认祖归宗,这宗族,不要也罢! 赵雷抱着父亲的牌位,那乌沉沉的木质灵位仿佛有千斤重,压在臂弯也坠在心头。兄弟俩跨过祠堂高高的条石门槛,真定赵氏,从此便被抛在身后。 见两兄弟已经取回了牌位,夏侯博与张梁几人便与赵德、赵平几人告辞离开。 “好了,如今既然已经与赵氏决裂,便不要再多想。去了下曲阳,便在那边安定下来,我观你兄弟二人,都不是池中之物。如今有你世伯田丰与几位公子相助,日后定然能出人头地,乃父泉下有知,想必也能含笑九泉。”夏侯博一边走一边安慰着俩兄弟,析产是赵氏宗族之事,他虽是督邮,却也不便插手。 “夏侯督邮,刘复登门道歉之事,你若是记下这一笔,便是将真定侯府给得罪了,日后你如何计划?”魏超向夏侯博问道。 夏侯博呵呵一笑,“无妨,我家眷都在常山郡城,区区真定县侯还奈何不了我,我今日便让兰儿回郡城去。” 夏侯兰等他说完,请求道,“父亲大人,我也送赵兄他们去曲阳,田先生曾是朝中侍御史,我想跟着他学习。” 难怪《三国志》里记载,赵云因夏侯兰明于法律,推荐他做了刘备的军正。 “嗯,你若是能拜入田先生门下,确是比回郡城要好得多。”夏侯博点点头,转头看向张梁与魏超,“两位公子,不知犬子是否可以与你们同行去下曲阳?” 张梁觉得今天运气不错,获得成长期赵云*1,夏侯兰*1,当然是满口答应。魏超也没意见,他对敢与刘复主仆对抗,仗义执言的夏侯兰也是喜欢得紧。 夏侯博与众人分开转道去了县牙办公,让夏侯兰代为送行。 南城赵家,苏伯与裴元绍正带着护卫们,帮着赵家母女俩收拾行装。破价值万贯,赵母什么都想带走,却发现根本带不走多少东西。这次来真定车队只带了三辆马车,一辆车里满满当当都是粮食和兵器,张梁他们几个人挤一挤,能空出一辆马车给赵家,母子四人上去之后,车厢也剩不下太多空间。 一行人来到赵家,见到一地打包好的箱笼,却没有往外面搬。 张梁向裴元绍问道,“老裴,怎么回事,收拾好了怎么不往车上搬?” 裴元绍挠挠头:“三郎,这东西太多了,车又进不来,车上也不够地方装,正头疼着呢。” 魏超打开了几个木箱看了看,都是些旧家什,放在魏府柴房里,当柴火都嫌火力不够的那种。 魏超拉过赵雷小声说道,“张兄弟,咱们马车装不下这么多东西,你与令堂商量一下,除了重要的家当,其他能不带的咱都不带,曲阳那边都备着有,你尽管放心。” 张梁也在一边帮腔:“赵兄弟,桌案床榻都别带了,衣服也别拿了,咱们在曲阳有工坊,挑些紧要的带上。” 赵雷闻言,知道自己一家又要欠人情了,不过债多不压身,多欠也是欠。他将母亲与妹妹拉过一边,低声商量着去挑随行物品,车队已在南城主道上集结,马匹喷着白气,护卫们忙碌地做着最后的检查。 张梁看见赵家四人抱着一个小木箱走来,让他们上了第二台车,和苏彪打了个招呼道:“时辰不早,准备出发。” 赵雷将装着牌位的箱子仔细安顿在车厢里,坐在车辕边催动马车,身边坐着弟弟赵云,握紧拳头,望向城西赵氏大宅方向。母亲与妹妹扒拉着车帘,回头望向巷子里,那间已经看不到的老破小宅子。 就在苏彪招呼着护卫,准备下令开拔启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复还是那一身细麻布袍,骑马在前,身后跟着五名背着刀弓的健壮奴仆,赶着一辆马车追了过来。 赵雷与和夏侯兰已经当面迎了上去,赵雷眼神一冷,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夏侯兰高声喝问:“刘复,你带人持刀而来,可是要赶尽杀绝?!” 刘复在车队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快步走到张梁和赵雷面前,深深一揖:“夏侯兄弟!赵兄!”又冲着车辕上的张梁喊了一声:“张公子!” 他直起身,声音洪亮却带着恳求:“刘复今日登门谢罪,深知罪孽深重,非言语薄礼可偿!左思右想,唯有身体力行,方能稍减心中愧疚!特带家中健仆五人,愿为赵家驱使三年!鞍前马后,任凭差遣,绝无怨言!只求赵兄给刘某一个赎罪的机会!” 说完,他又对着赵雷深深一揖到底。 连小侯爷都不自居了,还带着家奴要给赵家效犬马之劳,只求赎罪。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苏伯这样见多识广的老江湖,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侯府公子带着五个健仆,三年效力!这手笔不可谓不大,姿态不可谓不低!是真悔悟?还是另有所图? 赵雷脸色铁青,看着这个昨天嚣张跋扈、今日却跪地磕头、此刻又带人来赎罪的侯府公子,他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乱窜,驱使三年?赎罪?他恨不得一刀劈了这虚伪的混蛋! 魏超将张梁拉进车厢,附耳低语:“三郎,这刘复定然是被真定侯府当成了闲子,收下吧,三年之内他定是不会生事的。” 苏伯也出言表示赞同:“让他们先跟着车队走,至于赵家接不接纳,那是日后之事,先出发去毋极,不要堵在城里。” 张梁点点头,钻出车外,在刘复脸上和他身后的奴仆身上来回扫视。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刘公子,你这番十足诚意,倒是让张某颇感意外。不过,车队行,自有规矩。非我招募之人,贸然加入,一路恐有不便。” 刘复在马上拱手道:“张公子明鉴!行装干粮我们都自己带了,路上不需车队经管,这些奴仆皆是我府中家生子,身契在此!”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去一切听从张公子和赵兄调遣!去到曲阳后,便交由赵兄家做家奴。若有半分违逆,刘复任凭责罚,绝无二话!只求二位成全!” 旁边一名车队护卫从他手中接过身契交给张梁,张梁接过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五名精壮的劳力,回去路上还有一波流民要应对,多些人手总是好的,尤其还是自带干粮的劳力。刘复姿态做足,又有身契在手,至少在明面上翻不出大浪。至于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以后再慢慢看。 张梁将身契递给赵雷,问道“赵兄弟你怎么看?” “全凭公子做主。”赵雷没有接那几份身契,轻声说道。 “也罢。”张梁将身契收起,声音沉稳,“小侯爷既是诚心赎罪,张某便代赵家,暂且应下。不过小侯爷,丑话说在前头,入我车队,便须守我规矩,听我号令,莫要再生事。” 刘复闻言一喜,拱手说道:“多谢张公子成全!多谢赵兄宽宏!刘复定当严加约束,绝不给车队添乱!” 他转身对那几名奴仆喝道:“都听见了?从今日起,一切听从张公子和赵家郎君吩咐!若有差池,我第一个饶不了你们!” “是,公子!”五名奴仆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刘复之所以会带着奴仆前来加入车队,还得从早上登门道歉之后说起。 他与母亲带着被拒收的礼物回到真定侯府,真定侯刘昶见礼物未送出去,又听二人详述了经过,眉头不由得紧锁。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名亲信步履匆匆地进来,附耳低语。刘昶听罢,面色骤然阴沉如水,指尖重重叩击案几:“混账!刘复这逆子,竟让督邮记下如此一笔!” 他猛地起身,玄色衣袍在焦躁的踱步间猎猎作响。亲信密报,督邮夏侯博已将刘复酒后滋扰忠烈遗孤、事后登门伏地请罪一事详录在案。这份记录若呈至州郡乃至宗正府,轻则斥责侯府教子无方,重则恐被有心人借题发挥,重提祖上那桩削爵旧案——这正是悬在真定侯府头顶的利剑,亦是刘昶最深的恐惧。 怒火与惊惧交织,刘昶在踱步间迅速冷静下来,要么力保儿子,赌朝廷不会深究,但他不敢拿家族命运冒险,他可不是燕双鹰;要么壮士断腕,向朝廷表明态度。思虑再三,他选择了后者,儿子家里多得是,何况还是个庶子。 “来人,传刘复!” 刘复匆匆踏入书房,跪倒在父亲面前,声音带着不安:“父亲大人,孩儿知错,已亲赴赵家请罪……” 第55章 拦路示警,整备刀兵战流民(1) 刘昶目光沉沉地盯了他半晌,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复儿,终究是为父平日疏于管束。你可知,督邮夏侯博已将你酒后滋扰遗孤,登门请罪之事录于考绩簿?他言下之意,直指侯府管教无方,纵容子弟为祸乡里!此事一旦上达州郡,弹劾奏章必如雪片飞来,阖府上下皆受牵连!” 刘复脸色煞白,声音发颤:“父亲,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刘昶缓缓坐回榻上,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为父思虑再三,眼下唯有令你暂作牺牲。此乃权宜之计,你且安心,为父自会去宗正处打点周旋,待风头过去,必设法接你回府。” 刘复抬头,眼中惊惶未退,但看着父亲凝重的神色,终是咬牙道:“孩儿…孩儿愿为侯府分忧。” “好!这才是我刘家的儿郎!”刘昶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从即刻起,你便被逐出真定侯府,前往赵家,为其效力三年。三年期满,为父自会上奏朝廷,陈情你赎罪之举,迎你归府。” “逐…逐出侯府?!”刘复如遭雷击,失声惊呼,他在真定最大的依仗,便是侯府公子的身份。 “莫慌!”刘昶沉声喝止,随即压低了嗓音,“逐你出府,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障眼法!如此,纵有弹劾,也难伤及侯府根本。明面上,你不再是侯府之人,但……”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你仍是我真定侯公子。若朝廷与州郡问起,便道是‘戴罪之身,效力于忠烈之门,以赎前愆’。此中深意,你可明白?” 刘复望着刘昶,沉默不语,以他的智商,很难明白。 “唉!”刘昶看着刘复这副懵懂模样,不免哀其不争,向他解释道,“浪子回头金不换,此事本朝早有先例。昔日公孙弘因渎职被发配去养豚犬,后重返朝堂官至丞相;馆陶公主的驸马于永,少年时也如你一般不务正业,后修身养性官至御史大夫。” “复儿你且放心去,这三年里让仆人替你效力,曲阳有大才名为田丰,你跟着他好生学习几年,为父自会替你铺路,为你博一个浪子回头的名声。” ------ 马鞭轻扬,在空中抽出一声炸响,车队踏上返程路。 刘复带着五名奴仆不熟路,跟在队伍的中后段,负责一些车队外围警戒。赵雷家小所在的马车因为有女眷,被安排在车队中央。 车轮辘辘,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行进了十余里。官道两旁的田地里,长得急的新苗已经抽芽冒头,行道树上却还是光秃秃的,还没开始展叶,入眼依旧是萧索模样。 突然,前方官道拐弯处的树林里,猛地窜出一个人影!那人身形瘦小,浑身是汗,跑得踉踉跄跄,看到车队十分激动,一边挥舞手臂一边大喊:“车队可是去毋极县的?张公子在不在此处?停下!快停下!” 领头的苏彪勒住马,打了个唿哨,马夫与一众护卫纷纷停下了马匹,张梁眼神一凝,赵雷已抢先一步跃下车辕,迎了上去。 检查过黄虎身上没有利器,苏彪示意他跟着赵雷往头车走去。见到车队后,黄虎一路狂奔而来,体力已经透支,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风箱在拉风,生怕他下一口气就接不上来。 春日温度并不高,但豆大的汗珠,却从他脸上滚滚而下,浸湿了鬓角和衣领,头发也湿漉漉地黏在额前,他踉踉跄跄走着在赵雷身后,仿佛随时会脱力软倒。 来到张梁马车边时,他再也支撑不住,一把扶住了车辕,他张着嘴,努力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不成调的喘息,好半晌才说出话来:“张公子!我叫黄虎,昨日在官道上找车队借粮的黄龙是我大兄,大兄特意遣我来通知你,流民营地里的白绕与杜广会带人对车队不利!” 听闻流民中有人意图对车队不利,张三心中一凛,立刻唤来黄虎询问详情。可惜黄虎所知有限,他并未参与营地头领的三人小组会。他只断断续续地讲述,兄长黄龙与另外两位头领白绕、杜广,因粮食分配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几乎要动起手来。争吵之后,黄龙忧心忡忡,担心白、杜二人怀恨在心,会对返程的车队下黑手,这才命黄虎天亮就往真定方向跑,务必提前找到车队示警,所幸他对流民的三股势力比较清楚,在对方兵力与行事风格上可以提供较为准确的消息。 眼见从黄虎口中再难挖出更有价值的情报,张三吩咐人给他拿些吃食先稍作修整,随即召集车队核心人员苏伯、苏彪、魏超与赵雷等人商议对策,就连新近加入的编外人员刘复也被列席其中。 “据黄虎所言,意图对我们下手的人,是流民中两个头领,白绕与杜广。这两股人马合并,共有一百三十余人,其中青壮年战力足有一百多人,他们队伍中没有需要照顾的老幼,只有二十几名掳来的妇孺,被充作……泄欲工具,行事手段凶残,昨日我们射伤了十几个流民,都是杜广的手下,算下来对方可战之人仍有九十余名。”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而向我们示警的黄龙一方,虽有九十余人,但其中四十多个是没有作战能力的老弱妇孺,真正的战力约有五十人。” “昨日在官道上,我与黄龙相约明日在原地发粮,但我要求流民中的老弱妇孺前来领粮食,为的也就是看看这群流民的成色。若真如黄虎所言,白杜二人的流民队伍中,九成是青壮,妇孺沦为泄欲工具,老幼更是一个没有,这种流民留之无益。” “我推测,白绕和杜广,极有可能在车队给妇孺老幼分发粮食时,趁防备松懈,对我们动手。据黄虎透露,白杜二人行事,素来都是鸡犬不留。” “诸位,我们需做最坏的打算,”张三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假设黄虎此来是传递假消息,黄龙所部同样不可信,三股流民皆视为敌手,来犯之敌恐达两百余众!苏家将,你身经百战,经验最丰,依你看,此局该如何应对?”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白绕、杜广联军那近百名青壮流民带来的压力,如同冰冷的铁块压在每个人胸口。 苏彪神色凝重,冷静盘算着车队的实力,缓缓说道:“车队里,张公子、魏公子弓术精湛,可开强弓。这位刘公子……”他目光转向刘复。刘复会意,挺直腰背,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在下自幼习练弓马,两石弓不在话下,五十步内颇为神准!” 苏彪微微颔首,继续道:“好。车队有带刀护卫四十五人,皆经操练,能战敢战。其中三十五人配有硬弓,射程皆在五十步以上。若来犯流民密集冲锋,动作迅捷,或可射出五轮箭矢……”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谨慎:“流民虽无甲胄,冲锋之时自会散开,实战中能伤敌五六十人已属不易。此为我方最大依仗,近战接敌之前可伤敌三成。” “其余护卫皆佩腰刀,近战搏杀,可依托马匹冲击与车阵防护。苏伯与赵家母女需专人护卫,此乃重中之重。”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若依托车阵固守,凭借弓箭之利,挫其锋芒,我有七分把握击退其首轮猛攻,使其伤亡惨重。但若陷入混战缠斗,敌众我寡之势下,胜负难料。” 一番敌我分析道明了严峻的现实,也点出了己方的优势。众人脸上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但苏彪沉稳的态度和清晰的判断,让众人慌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刘复见苏彪点过自己,又见气氛凝重,急于表现,再次开口,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诸位放心!我刘复虽然行事混账,却并非绣花枕头!自小打熬筋骨,弓马娴熟,两石强弓开合自如,五十步内箭无虚发!我那五名贴身家仆,亦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临阵对敌绝不会退缩半步!” 这时,张梁也开了口,声音平静:“我可开三石弓,百步之内,箭无虚发。”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至于近身搏杀……实不相瞒,未曾与人真刀真枪拼过,不知能敌几人。倒是半月前,与裴元绍遇见山猪,与其角力一番,可惜……力有不逮,败下阵来。” 听张梁说他竟与野猪打过,却又没打过,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车厢内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轻笑。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几分自嘲的败绩,像投入紧张湖面的一颗石子,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张梁接着补充道:“我带了十名青壮,都是家中工坊的力工。他们不擅弓矢,但气力十足,臂膀结实。若依托车驾据守,持刀枪拒敌,当可稳守阵脚。” 魏超接过话头,声音沉稳中带着自信:“魏某近战虽不及三郎勇悍,开两石弓不在话下。我带来的魏府家将,皆是忠勇之士,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第56章 拦路示警,整备刀兵战流民(2) “即便按最坏情形,三股流民合流两百三十人攻来。我方凭借强弓劲矢,先挫其锋锐,若能射伤数十人;待其近身,依托车阵再杀伤其二十余众。流民本无严整军纪,遭此重创,士气必溃,定当四散奔逃!” 他稍作盘算,分析道:若黄龙能明辨是非,与我等同心抗敌……” 他眼中精光一闪,语气笃定,“则此战,胜算在我方!” 张梁听到魏超口中说出“胜算在我”,心头没来由地一跳,暗自苦笑:我的魏兄啊,四十对两百多,你这蒋氏口号可不能随便喊…… 赵雷不会操弓,却有一腔滚烫热血,他霍然起身,抱拳朗声道:“赵雷虽不善弓矢,但手中钢刀,未尝不利!但有贼寇近前,定叫他血溅五步!” 夏侯兰也拱手说道:“在下虽是书生,也习过射御之术,可以操刀执枪,若是击退了流民,我可回真定传讯,叫人前来打扫战场。” 苏伯捋了捋胡须,咳嗽一声,声音虽苍老却异常坚定: “老夫年迈,冲锋陷阵怕是力不从心了。但护住赵家母女周全,这把老骨头尚有余力。诸位只管在前方杀敌,后方指挥,交给老夫!” 苏彪见众人士气可用,目光最终落回张梁身上。 张梁立即会意,拱手道:“苏家将,行军布阵非我所长,全凭你调度安排!” 苏彪不再推辞,眼神锐利地扫视众人,迅速整合信息并做出决断: “好!承蒙诸位信任,苏某便斗胆安排。” “昨日官道上已有流民探子活动,今日我们大队人马行进,动静更大,十有八九会被对方哨探盯上。” “我们与黄龙约定的是明日交接粮食。今天流民内部或许尚未准备好,今日正是防备相对松懈之时!我们需再向前推进一段,寻一处林木茂盛的隐蔽所在,悄悄放黄虎回去,与其兄黄龙陈明利害。” “黄龙若想保全其部老弱妇孺,获得粮食,须与我们同进退!最不济,他的人马也必须拖后观望,决不可助纣为虐;” “若能说服他反水,在白、杜二人进攻车队之时,从背后突袭,与我们前后夹击,则此战必胜!” “临敌接战之时,我计划以苏魏刘三家护卫中善骑射之人,策马前压御敌。不追求一击毙敌,利用马匹速度,在流民冒头之际轮番驰射,袭扰、迟滞流民前锋,制造混乱并持续杀伤。开弓即射,射完就退,保持距离,不可恋战!” “将长枪取出分发下去,张家十名力工及不善骑射之人,依托车阵,持刀枪严阵以待。长枪既可结阵拒敌于车驾之外,亦可作为投枪,在流民冲近二十步内时奋力掷出,力求一击重创!苏伯,赵家母女与车驾安全,就拜托您和您后卫的人手了!” “张公子,魏公子、刘公子,你三人弓术好,视战场情况支援前驱或车阵,重点射杀流民头领与小头目。流民全出之后,你三人返回车阵之中,听我调度,持弓箭支援全局!” 苏彪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诸位,生死存亡,在此一举,务必奋勇向前,各司其职!” 作战计划已定,几人鱼贯而出车厢,张梁与苏彪立即召集所有护卫,进行战前动员与任务部署。 听说前去路上即将面临一场生死搏杀,护卫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苏家商队护卫,常年行走在幽并边塞,与胡人都挥刀厮杀过,听说对手只是一群流民,人数占优,却大多手无寸铁,脸上非但不见惊惶之色,反流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凶悍之意。 魏家与侯府护卫虽然缺少实战经验,但平日操练严格,装备精良,远有弓箭,近有刀枪,更有车阵可作依托,眼中毫无惧意,紧握手中武器,将紧张化作无声的战意。 张家的力工军事素养确是最弱,但在太乙几位政工人员的思想教育下,保境安民、天下太平的信念也早已深入人心。面对即将来犯的流民,他们虽有不安,却也无一人退缩,眼神中透着朴素的决绝,你不让我活,那我就让你死。 为了最大程度保障安全,张梁花了两百多积分,从系统兑换出60套复合材料制成的全身防刺服。 防刺服由多层高强度纤维编织而成,轻薄柔韧,贴合身形,可以有效抵御常见的刀砍枪刺,没有热武器的时代,防刺服已经是顶配轻装甲,比明代的多层布甲高端得多。 “诸位!”张梁朗声道,“这是我张家工坊秘制的布甲,坚韧异常,寻常刀剑难伤,可将布甲穿于外袍之内隐藏行迹!” 听说可防刀剑,众人纷纷领取换装。这布甲入手颇轻,触感奇特,非金非布。得益于防刺服良好的贴合度,宽松的外袍一罩,竟丝毫看不出内里乾坤,行动也全无滞碍。 与此同时,黄虎被悄然带到头车车厢。张梁神色凝重,对他郑重交代: “务必转告你兄长黄龙,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为防误伤,他部下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必须在额头扎绑一条土黄色布带,作为标识!切记!绝不可错!” 黄虎点点头,张梁接着说道, “你告诉他,车队今日便会沿官道折返毋极。若白绕、杜广二人胆敢设伏偷袭,让他务必约束部众,拖后行进,不要往前凑!” “他若有心相助,便该抓住战机,待白杜主力与我车队接战之际,从背后发起突袭,与我前后夹击,打他个措手不及!是战是和,生死全在他黄龙一念之间!” 张梁取出两件叠好的黑色防刺服,递给黄虎:“这两件布甲,你与你兄长贴身穿着,藏在外袍之下,不要让外人瞧见!它能抵挡寻常刀剑劈砍,关键时或可保你们一命。” 黄虎重重点头,便向张梁告辞,深吸一口气,他如矫健的狸猫般,没入道旁茂密的树丛,向着流民营地的方向发足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必须快些见到兄长! 身后传来张梁的喊声:“不用急,我们车队走得慢!” 车队这边,换装完毕,重新踏上归途。车速不快,哨骑却如离弦之箭,向前方官道延伸出一里地。 对骑兵而言,这点距离转瞬即至,但对整个车队而言,这新增的预警空间,却大大提升了安全系数——流民步兵想要跑完这一里地,至少需要数分钟,而在这段时间里,足够弓手在马背上倾泻数轮箭雨。 黄虎一路上毫不保留体力地狂奔,汗水浸透了里衣,终于遥遥望见了熟悉的营地轮廓,他加快速度,直奔兄长黄龙所在。 “小虎!”黄龙见弟弟气喘如牛,满头大汗,连忙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拭,递过水瓢,声音带着关切,“慢点,先喝口水。如何?可见到车队和张公子了?” “嗯…见到了!”黄虎猛灌了几口水,放下木碗,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那件黑色防刺服,“兄长,张公子给的!说是…说是秘制的布甲,寻常刀剑难伤,让咱俩贴身穿着,万不能叫人瞧见!” 黄龙接过这触手柔韧冰凉,、比麻布细腻坚韧许多的“布甲”,暗暗称奇。虽难以置信这么一件衣物能挡刀兵加身,但张公子手段不凡,此物或许真有奇效。 他慎重地将布甲收入怀中,暂时没有更换,急切追问:“张公子那边,可有什么安排?” “公子特地交代我说,”黄虎压低声音,“刀兵无眼,为避免误伤,咱们所有人,额头必须绑上一条浅土黄布带!车队里几十把强弓,人手刀枪齐备,今日便会沿官道回毋极!公子料定白杜二人必会趁发粮时偷袭!”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是那两人存了坏心,没准今天就会在路上袭击车队。公子要我们所有人手,一旦开战,务必拖在最后,滞缓不要凑到前面去,先求自保。若兄长有心……” 他凑近黄龙耳边,声音几不可闻,“便趁白杜主力被车队弓矢射杀之时,从他们背后进攻!与车队前后夹击之下,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黄龙听罢,眼神急剧变幻,心中飞快盘算着,营地两百多流民,自己这边人数最多,有一百来人,其中老弱妇孺占了近半,真正能战的青壮不过五十余名. 白绕与杜广那边一百多人,除去掳来的妇孺和昨天的伤号,能战精壮也就百人上下。 若按张公子之计,自己拖后自保应无大碍。若真能在白杜受创、阵脚大乱时从背后发动突袭……这不仅是自保,更是扭转乾坤的良机! 更重要的是,张公子仁义!昨日主动放粮,今日又赠保命布甲,处处为他和手下老弱着想,明日还承诺发粮…… 这样的人,绝不能让他折在白杜这等豺狼手中!再与白杜这伙视人命如草芥、随时可能将妇孺当口粮的凶徒厮混下去,自己这边的人早晚也得遭殃。 第57章 拦路示警,整备刀兵战流民(3) 决心已定,黄龙眼中再无犹豫,他霍然起身,低声向身边的黄虎说道:“小虎!去,悄悄把庆叔、元叔还有小文叫到这来。记住,一个一个叫,别扎堆,就说我找他们商量明天领粮的事,看看哪几个能去。动静小点,我怕营地里有那边的狗耳朵!” 黄虎心领神会,脚步轻点,像一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不多时,三个身影借着窝棚和杂物的掩护,先后来到了黄龙这里。正是族叔黄庆、黄元,以及堂弟黄文。原本逃难时亲族还有六七人,一场寒冬下来,就只剩这三位骨血相连、绝对可信的至亲了。他们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紧张,看着神色凝重的黄龙。 “大兄,出啥事了?这么小心?”年纪最轻的黄文忍不住低声问。 黄龙没直接回答,而是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无人窥探,才压低嗓子,语速极快地将张公子的示警、白杜的图谋、布带的标识、夹击的计划简要说明,至于那保命的布甲,他略去不提,只有两件怎么都不够分,不患寡而患不均。 黄庆和黄元是经历过风霜的老人,闻言脸色煞白,但眼神很快变得狠厉。黄文更是攥紧了拳头。 “明白了,大兄!你说咋办,我们就咋干!”黄文咬牙道。 “好!时间紧迫,车队估计再有半个时辰可能就会到,那边随时可能拉人。”黄龙目光锐利,“眼下最要紧的是布带!张公子要求是浅土黄色,咱们手头没有,只能用笨办法!” 他指向旁边堆积的、早已破烂不堪的几件旧麻布衣服:“庆叔,元叔,劳烦你们,把这些烂衣服撕成两指宽的布条! 阿文,你去弄些黄泥,和上水,搅成稠泥浆!” 三人立刻麻利地行动起来,黄庆和黄元蹲在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撕扯着破布,尽量不发出大的撕裂声。黄文则拿着个破瓦罐,在营地边缘的泥坑里取水挖泥,很快端回一罐浑浊的黄泥浆。 黄龙亲自上手,将撕好的布条一股脑浸入泥浆中,用力揉搓挤压,让泥浆充分渗透纤维。片刻后捞出,布条已染上一层深浅不一的土黄色。 “颜色可能不够黄,但就是这么个意思了!快,摊开在背阴的地上晾着!注意别让人看见!”黄龙在一边指挥着。 趁着布条在阴凉处慢慢阴干的空档,黄龙又吩咐道:“阿文,你去找管事的婆子,就说今天早上吃得稀,大人还扛得住,小孩子饿得心慌,怕明天没力气去领粮,让她提前把晚上那顿稀的煮了,给大家垫垫肚子,多掺点野菜树皮都行。 ” “让她煮好吃食了,一会儿再跟我去跟白杜那边,找他们管粮的人磨一磨嘴皮子,看看能不能再要点粮食,动静闹大点,哭惨点!” 黄文立刻明白了堂兄的用意,提前开饭,一来可以让大家吃饱点,等下真打起来有力气,若是今天不开打,明天也能领到粮食;二来在伙房那边制造点合情合理的混乱和动静,免得有人关注到这边的动静;三来,听说这边提前开饭,白杜可能只会觉得他们没出息,反而可能放松警惕。 “知道了!我这就去!”黄文应了一声,堆出一脸愁苦的表情,弯着腰,朝着伙房方向小跑而去。 黄龙蹲下身,和两位族叔一起,仔细地将沾染泥浆的布条分开。 整个营地依旧死气沉沉,不时从几处窝棚里传来孩童的啼哭声,伙房方向已经升起几缕袅袅炊烟,开始生火做饭了。 黄龙望向白绕、杜广二人营地方向,那边十分平静,除了放哨的流民,大部分人都在窝棚里猫着。刚入春,草木新芽还没抽头,食物不够,都在保存体力,准备明天大干一场。 杜广正窝在草堆里假寐,鼻子忽然抽动了几下,眉头一皱,骂道:“嗯?哪个狗娘养的敢偷吃?去!给老子看看!” 他手下几个亲信应声钻出窝棚,很快便锁定了炊烟的来源,返身回报:“头领,是黄龙那边,烟冒得老高,像是在正做饭煮食。” “黄龙?”杜广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就他那点米,耗子都喂不饱,倒有闲心这会儿开伙?这天还没擦黑呢,饿死鬼投胎?” 一个手下凑趣道:“头领,他那边拖家带口的,半大小子又多,都是填不满的窟窿眼儿。那几斗米,估计熬粥都稀得照人影了。” 杜广又是一声冷哼,带着残忍的嘲弄:“早跟他说了,那些老弱病残留着干啥?干不了活,纯纯是费粮的累赘!做成肉干,咱们兄弟还能多吃几顿饱的!我看他那点米,撑不到明天就得断炊!到时候看他怎么腆着脸来求爷爷告奶奶!” 杜广自己今天也只吃了一顿朝食,被米香一刺激,顿时难受得紧,干脆不睡了,去了白绕的营地。 背后不说人,这不说黄龙黄龙到。 不出一炷香工夫,黄龙带着做饭的婆子,一脸愁苦地走进了来,那婆子更是满脸惶恐,缩在黄龙身后。 “两位兄长!”黄龙一进来就深深作揖,声音带着哭腔,“小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厚着脸皮来求两位兄长开恩啊!” 他指着身后的婆子,“您看,昨天就六斗米……小弟那边人多嘴杂,老的老,小的小,分的那点粮食,紧着熬稀的,也……也撑不到明天晌午,就剩这点锅底了。再没点吃的,娃们哭得人心都要碎了……” 杜广翻了个白眼,没等白绕开口,就抢先骂道:“活该!早跟你说八百遍了!那些拖油瓶留着干啥?白吃粮食!现在知道叫苦了?还不是你自找的!” 黄龙被骂得头更低,转向一直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他的白绕,姿态放得更低,哀求道:“大头领!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再……再匀给小弟几斗粮吧!小弟保证!明天等车队发了粮,小弟双倍奉还!绝不敢赖账!” 白绕慢悠悠地端起一个破陶碗,吹了吹上面的浮灰,眼皮都没抬,声音拖得老长:“老三啊……不是我们说你。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太护犊子。一条狗,饿得皮包骨头了,你都还舍不得杀了吃肉,总想着它还能看家。那些老的小的,跟那饿狗有啥区别?留着,就是拖累你自己。” 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闲聊,“不过嘛……既然你开了口,又是双倍还,借你点粮也不是不行。毕竟,咱们兄弟一场。” 他放下碗,仿佛不经意地问:“对了,你跟那车队,约的是什么时候发粮来着?明天……午时?还是未时?” 黄龙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连忙露出努力回忆的样子:“这个……昨天那位张公子说,他们明日要回毋极县,咱们这儿离毋极,骑马快也得一个时辰吧?我琢磨着,车队人多车重,走得慢,从真定而来,怎么也得午后才能到咱们约定的地方?” 白绕听了,没立刻表态,只是端起碗又抿了一口,眼神却瞟向了窝棚外面。日头已经过了中天,在简陋的棚壁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午后啊……” 白绕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破碗边缘无意识地敲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细长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转过头,对旁边一个亲信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在打发叫花子,“未时末吧。去,给黄龙头领……再支三斗米。记他账上,明天双倍还。” 他特意强调了“未时末”这个时间点,仿佛只是随意定了个还粮的期限。 “多谢大头领!多谢大头领!”黄龙闻言,满脸的感激涕零,连连作揖,“头领仁义!小弟明日一定连本带利奉还!” 杜广在一旁冷哼道:“哼!白老大是看你可怜!记住了,明天你要是还不上,就拿你那些累赘抵债!” 他语气凶狠,但白绕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杜广不必再说。 黄龙千恩万谢了一番后,才带着那婆子,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借”来的三斗米,退出了白杜的窝棚。 出了营地,扫视了四周一圈,并没有发现有白杜二人的大批人员,黄龙脸上那卑微的感激褪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未时末…… 白绕随口说出的这个时间,分明是在暗示,或者说是无意间透露他们计划明天埋伏的时辰!他们想在车队抵达约定地点,向自己放粮之时,进行突袭伏击! 黄龙脚步不停,心中却已翻江倒海。现在已经是未时,白绕与杜广的人只吃了朝食,车队今天便会经过,他们准备不足,战前连饭都没吃,一旦开打,自己这边体力占优。 必须立刻回去,让小虎再跑一趟,告诉车队这边的情况,越快越好,若是临近黄昏,借着暮色掩护,白绕与杜广的人数优势便会体现出来。 第58章 拦路示警,整备刀兵战流民(4) “小虎!醒醒!快醒醒!” 黄龙一回到自家营地,立刻冲到黄虎蜷缩的草堆旁,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急迫,摇晃着弟弟的肩膀。 黄虎猛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看到大哥脸上的凝重和急切,瞬间清醒了大半。他刚喝下半碗野菜粥,奔波了一上午,才合眼没多久。“大兄!出什么事了?要我做什么?”他立刻翻身坐起,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黄龙警惕地扫了一眼外面,确认没有人,才凑到黄虎耳边低语:“我刚从那边借粮回来,打探到了消息。那边会在明日未时,在官道伏击张公子的车队!” “还有个消息!那边今天只吃了一顿朝食,白绕与杜广那群杂碎东西,现在肚子里没食,心思也多半在明天,今天人员还没有集结,准备不足!” “你听着!”黄龙抓住黄虎的肩膀,力道很大,“你现在立刻动身,再跑一趟车队!务必把这两件事亲口告诉张公子!” “第一,那边会在明日未时开始埋伏!第二,他们人手分散,今日只吃了一顿,若是今天开战,气力一定不足!” “你告诉张公子,机会就在今天!让他们加快速度,务必在申时之前,大张旗鼓地通过官道!若是赶不过来,车队最好就地驻扎,养精蓄锐。” “为什么?”黄虎好奇地问了一嘴,约定的时间是明天,他当时也在场。 “为什么?”黄龙眼中闪烁着光芒,“因为天色一暗,双方都看不清,车队又点了火把,反倒成了白杜那群地老鼠的掩护!夜战对弓手反而不利,若能赶在今天申时之前通过,逼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车队可以凭借弓箭发威,那边没吃饱,也更好打。” “最后,告诉公子,我们的人会死死拖在最后面!一旦他们前面交战,白杜阵脚大乱之时,我们会立刻扎好布带,从背后杀出! 前后夹击,定能一举击溃那伙豺狼!” 黄虎将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脑子里,重重点头:“明白了大兄!我这就过去!” “好!万事小心!”黄龙用力拍了拍黄虎的背,塞给他一小块杂粮饼子,“快去快回!” 黄虎将杂粮饼揣进怀里,悄无声息地出了窝棚,借着树木的掩护,朝着真定县城的方向,再次发足狂奔。 双方相向疾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在官道上相遇。 见到黄虎去而复返,风尘仆仆,苏彪心知必有紧急军情!他二话不说,立即挥手叫停车队,亲自引着黄虎直奔头车车厢。 黄虎边喘边说,将黄龙刺探到的情报[白杜计划明日未时发动伏击]、[今日仅食一餐]、[人手分散并未集中]以及黄龙[申时前通过,逼白绕与杜广白天决战]的建议,一股脑向张梁等人禀明。 车厢内气氛瞬间绷紧!张梁、苏彪、魏超等人迅速交换眼神,仅用片刻便达成共识。 “时不我待!”张梁果断下令,“所有人,即刻就地用干粮!严禁生火! 以免炊烟惊动贼子!” 众人无声地啃着冰冷的干粮,每一口都带着大战前的凝重。 张梁掀开车帘,望向天空。日头已略微偏西,但距离落山尚早。 “如今已是未时四刻(下午2点),”他声音沉稳却不容置疑,“半个时辰内,我们要通过流民营地,争取在申时结束前结束战斗!申时天光尚足,视野清晰,于我弓箭远袭大为有利!一旦拖入酉时(下午5-7点),暮色四合,敌暗我明,凶险倍增!” 他目光转向苏彪:“苏家将!近战计划不变,弓手布置按新情势调整部署,你安排一下!” “得令!”苏彪抱拳领命,眼神锐利如鹰,他翻身爬上车顶,转向一众护卫,语速快而清晰,“咱们今日返程,流民啸聚于东边,如今白杜二贼准备不足,此乃天赐良机!持弓护卫调整如下。” 他伸手指头向东边流民营地方向,“所有能上马骑射的护卫,带两壶箭,跟我往前,不待敌人靠近,主动前压制敌!一旦发现流民蚁聚、持械意图靠近官道,立即视为敌寇!无需警告,直接射杀,箭壶未尽,人不回踵!” “响箭一出,马车结阵,余下护卫及张家力工,依托车阵,就地防御,长枪远投,短刀近守!车队行进间,保持警戒!未闻我响箭示警,不得擅停!加速通过危险区,直抵毋极!” 苏彪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马弓手,与我前行!记住,额头绑有黄色布带的,是友军,不要误伤了!” 弓手纷纷检查弓弦箭囊,翻身上马,在苏彪身后集结,往东边前行。车阵护卫握紧了刀枪,警惕地扫视着视线内。 车轮再次滚动起来,速度明显加快,沿着官道,向毋极方向,隆隆驶去。 张梁望向身边的苏伯,“苏伯,车驾与赵家母女就托付于你了!老裴,你与苏伯,一起护好他们!”说罢,与魏超催马上前而去。 黄虎传完信息,再次拖着疲惫的身躯,消失在通往流民营地的树林小径中。 自黄虎离开去报信,黄庆、黄元两位族叔和黄文堂弟,就一直呆在黄龙的窝棚里没出去。 “家伙都备好了?”黄龙声音低沉。 “备了,”黄文点头,脸上带着忧色,“只是木棍不大够,青壮勉强够分。老弱妇孺只能捡些趁手的石块。” “大兄,现在要不要把大伙都叫起来准备?”黄文忍不住问。 “不行!”黄龙断然否决,眼神锐利地扫过营地,“咱们这边老弱妇孺多,动作慢一点才正常!拖在后面天经地义!要是让白杜那两个杀才看出咱们早有准备,起了疑心,逼着咱们打头阵当炮灰怎么办?都给我沉住气,装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像平常一样该躺的躺。” 话音未落,窝棚草微动,黄虎像泥鳅一样滑了进来,浑身汗湿,胸膛剧烈起伏。“大…大兄!族叔!文哥!张公子他们…车队正加速赶路!估摸着…再有一炷香,一炷香工夫就到咱们这地界了!” “好!辛苦你了小虎,快坐下喘口气!”黄龙心中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紧迫! 另一边,白绕与杜广营地。一个在外围放哨的流民连滚带爬地冲进白绕的窝棚,惊恐地喊道:“头…头领!官道上!车队过来了,前面还有好多骑马的!” “什么?!”白绕猛地从草堆上跳起来,脸色瞬间铁青,破口大骂:“他娘的!姓张的狗东西!今天就过来了?出尔反尔!这是没准备给我们发粮食!”他一把推开报信的人,冲着杜广吼道:“杜老二!抄家伙!把人都给我轰起来!刀枪棍棒都发下去!快!” 他又想起黄龙,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去!把黄龙也叫来!让他那些老弱病残和婆娘娃娃都给我到最前面去!就说…就说车队提前发粮了,让他们去领!” 两人的手下立刻像驱赶羊群一样,将营地里所有能喘气的人都轰了出来,包括那些被掳来的、面无人色的妇孺。粗糙的木棍、石头被胡乱塞到他们手里。 白绕站在高处,挥舞着砍刀嘶吼:“都听着!前面官道上车队里满满都是粮食!想活命的,想吃饱的,给我冲上去!抢到就是你们的!谁敢后退,老子先劈了他!” 他打的如意算盘,是用这些炮灰去消耗车队的箭矢和精力,掩护自己的精壮主力从侧翼包抄。 传令的流民也到了黄龙营地,结果满营的老弱妇孺手麻脚不利,磨磨蹭蹭半天还没集结起来。黄龙在他们前来领武器的同时,将布带都发了下去,同时也叮嘱他们不要往前冲,跟在队伍后面自保。 白绕眼见自己这边的人手都集结完成,黄龙还闹腾腾的没整顿好,大手一挥,“老杜,咱们走,不用管黄龙那群废物了,让队伍里的妇孺上前,咱们跟紧!” 苏彪率领的三十几名马弓手,远远便看见流民营地的山坳里,涌出黑压压的一群人,乱哄哄地朝着官道扑来,最前面赫然是数十名步履蹒跚、惊恐哭喊的老弱妇孺! “苏头领!前面有妇孺!”一名眼尖的弓手急声提醒。 苏彪眼神冰冷如铁,没有丝毫动摇,他目光扫过人群额头——没有约定的土黄布带,这分明是敌人的卑劣伎俩! 他厉声下令:“目标--妇孺身后持械青壮! 三轮连珠抛射!放箭!” “张公子!你们强弓精准,抛射后重点狙杀流民头目!!”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起,划出高高的弧线,越过前排老弱妇孺的头顶,狠狠扎进后方手持简陋武器的青壮人群之中! “噗嗤!”“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炸响!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白杜手下精壮,被从天而降的箭雨射翻在地,鲜血染红了地面,迅速洇开成一片。 然而,出乎苏彪意料的是,这一轮箭矢攻击并没有让流民动摇! 第59章 拦路示警,整备刀兵战流民(5) “杀啊!抢粮啊!”“冲过去就有吃的!”“后退也是死!跟他们拼了!” 被饥饿和绝望吞噬的白杜主力,在首领的威逼和抢粮口号的刺激下,如同被激怒的饿狼,非但没有溃散,反而爆发出更加骇人的凶性! 他们踏过同伴的身体,无视头顶呼啸的箭矢,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以更疯狂的速度向车队方向发起冲锋!前排被裹挟的妇孺哭喊震天,在推搡着中不断有人被跌倒,瞬间被后面涌上的人流无情踩踏,场面凄惨令人不忍卒睹! “稳住!自由射击!优先射杀持械之人!”苏彪心头一凛,厉声嘶吼调整命令。眼前这群流民悍不畏死的疯狂,超出了他的预期。 张梁、魏超、刘复三人手中的强弓毫不停歇,弓弦震颤,每一次松指都精准地指向那些手持铁器、面目狰狞的冲锋青壮。箭矢破空,又是十余名凶徒应声栽倒。 三十名马弓手箭如飞蝗,不断有流民惨叫着扑倒。黑压压的人潮虽在箭雨下阵型散乱,却依旧被裹挟着往前冲,踏着同伴的尸骸,嘶吼着向前猛扑!距离车阵,已不足百步! “回撤五十步!列阵再射!”苏彪当机立断,勒转马头。马弓手们射出手中箭,齐刷刷控缰回撤。 “咻咻咻——!” 又是几轮精准的抛射!利箭带着尖啸再次倾泻而下。二十余白杜精锐惨嚎倒地,混乱中,更多被裹挟在前排的妇孺,虽未被箭矢所伤,却在惊恐推挤中,被推倒,被踩踏,凄厉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战场如同人间地狱。 眼看汹涌的人潮再次逼近到阵前,苏彪眼中寒光一闪,右手高高举起,正要下令弓手收弓换刀,发动骑兵冲锋。 “呜——!!!” 一声尖锐凄厉的木质哨音,直刺耳膜,从流民冲锋队伍最后方,猛然炸响! 这声音毫无征兆,异常刺耳,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嘶吼与哀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黄龙!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定前方混乱的战场,胸膛剧烈起伏,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绝佳时刻! 他看得分明:白绕、杜广引以为傲的百余名青壮主力,在车队马弓手几轮箭雨之下,已折损过半! 五十余人或死或伤倒在冲锋路上,余者也大多带伤,现在是凭着一股凶悍血气在支撑,士气随时都可能崩溃! 反观自己身后,这五十余名憋足了劲、养精蓄锐的青壮汉子,正是生龙活虎的生力军! “兄弟们!”黄龙猛地扬起手中的简陋砍刀,刀尖直指前方混乱不堪的白杜阵营,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宰了白绕和杜广!杀光这群畜生!给死去的乡亲报仇! 杀——!!!” 随着他这声震天大吼,黄龙身后五十余名青壮轰然回应,他们扎紧额头上的土黄色布带,眼中燃烧着仇恨与求生的疯狂,挥舞着棍棒、竹枪和柴刀,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扑向前方毫无防备、背对着他们的白杜残部,发起了致命的背刺一击!。 战场态势,瞬间逆转!致命的尖刀,狠狠捅向了白杜流民的后心! 正面对敌的苏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他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流民队伍后方爆发的骚乱,震天的喊杀声从敌阵后方传来! “好!黄龙动手了!”苏彪心头狂喜,战意沸腾!他当机立断,声如雷霆炸响: “留十名弓手!继续压制!其余人——换刀枪!随我冲锋!碾碎他们!” 张梁、魏超与刘复三人端坐马上,手中强弓毫不停歇,化身致命的狙击手,将冰冷的箭簇锁定那些仍在继续鼓噪,试图组织进攻的流民头目,进行精准点杀! 十名魏府护卫迅速合拢,在三人周围结成小型防御圈,弓弦连响,箭矢如毒蛇般不断射出,为冲锋主力清除威胁。 “杀——!” 苏彪一马当先!身后三十余名护卫收起长弓,反手抽出腰间的环首刀或挺起手中的长枪,战马嘶鸣,马蹄翻飞,向着已经陷入前后夹击、濒临崩溃边缘的流民发起了反冲锋。 枪尖在战马冲刺的巨力下,轻易洞穿单薄的布衣;刀刃借着马势拖砍过去,碰上就是血肉横飞。本就因后方剧变而魂飞魄散的白杜两部流民,被这正面的骑兵冲击势如破竹地彻底击溃,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 白绕与杜广声嘶力竭的嚎叫指挥,早已被黄龙部的喊杀声淹没,前方的流民只听得见身后同伴凄厉的惨叫和“黄龙反了”、“白绕已死”、“快跑啊”的喊声,只看见眼前扑面而来的,排山倒海、无可阻挡的铁蹄洪流! “败了!败了!”“跑啊!”“别杀我!投降!投降!”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残存的流民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完全放弃了抵抗,丢下手中简陋的武器,转身向着荒野亡命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惨叫声响彻四野,整个战场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追击!清剿! 苏彪率领的护卫如同虎入羊群,在溃逃的人潮中骑马砍杀。刀光闪烁,枪尖翻飞,每一次挥击都收割着生命。溃散的流民哭爹喊娘,只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只恨自己没能背插双翼,在冰冷的刀锋和铁蹄下瑟瑟发抖,亡命奔逃。 “降者免死!”苏彪厉声高喝。 “降者免死!跪地不杀!”护卫们齐声高喊,声震当场。 黄龙所部流民也跟着高喊。 混乱中,白绕和杜广夹在乱军中试图逃命。白绕还妄图指挥残兵断后,被眼尖的张梁一箭射穿了大腿,惨嚎着躺在地下!杜广更是狼狈,被一个急于逃命的流民撞倒,紧接着被几个仓惶逃窜的流民狠狠踩踏而过,抱着双腿瘫软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拿下!”苏彪喝令。 几名护卫虎扑而上,将还在挣扎哀嚎的白绕、杜广死死按住,用牛皮绳捆了个结实。昔日作威作福、视人命如草芥的流民头领,此刻如同两条死狗,瘫在地上,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眼中无尽的恐惧。 首领被擒,流民们残存的抵抗意志彻底烟消云散。 “投降!我们投降!”“饶命啊!” 还活着的流民,不论是白杜的死忠,还是被裹挟的可怜人,眼见大势已去,纷纷抛开手中的简陋武器,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哭喊着求饶。 喧嚣震天的战场,渐渐平息下来,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时不时传来伤者的哀嚎与惨叫。 官道上、田野里,到处是受伤的流民,倒伏的尸体、丢弃的武器和跪地颤抖的俘虏。 张梁几人策马上前,环视着哀鸿遍地的战场,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他看向远处,黄龙正带着几名额头绑着黄布带的流民,押解着几个白杜的亲信头目,向车队方向走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黄龙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彪正在清点车队折损,黄龙带着几人走近:“张公子,幸不辱命,白绕与杜广皆已被擒获。” 张梁见他浑身血迹,关切问道:“黄头领可有受伤?部下百姓伤亡如何?” 见他未先问俘虏,反关心己方伤亡,黄龙心头更添几分暖意:“公子有心了。我部自后包抄,所遇皆是溃逃之敌,不比公子正面迎战,损伤不大,仅二十余人被推倒踩伤。” “那便好。”张梁略感宽慰,又望了望天色。战事起得快结束得更快,此刻还没过申时。“稍后我派人分发粮食刀枪与你,你先将降众收拢看管起来。” “多谢公子体恤!”黄龙拱手拜谢,听说有粮,心中愈发安定。 “明日真定县衙会有人来处置善后。你手下这百余人,是随我同行,还是返回真定?”张梁接着问道,“我曲阳城正广募流民,可授田产住宅。只要勤勉,断不致受冻挨饿。” 黄龙闻言陷入沉思,真定田产已变卖,回去也会沦为佃户,早晚还是流民。若跟随这位张公子去下曲阳,能得田亩栖身之所,纵使艰苦些,也强过在这山野之间做无根飘零。 此时,苏彪策马上前禀告:“公子,车队无人战死,仅两人在追击时,不慎坠马受伤,所幸伤势不重,已安置在马车上了。” “此战有劳苏家将了!”张梁拱手致意,“还烦请苏家将与黄头领协力,妥善看管降众:妇孺、伤员与投降之人都要分置看管。受伤不重与有行动能力之人,务必缚其手足,以防暴起伤人。” “天色尚早,苏家与魏家的护卫都留下听你调遣,其他人与我即刻护送车队返回毋极,今晚便延请医师星夜赶来,为诸位治伤。” 听张梁安排妥当,苏彪与黄龙匆匆从车上解下绳索,前去捆绑白杜二人手下的俘虏。绳索很快用尽,两人只得就地取材,裁剪死者身上的葛麻粗布,勉强拧成布索替代。 张梁快步找到夏侯兰与赵雷兄弟,“夏侯兄弟,此地隶属真定地界,伤亡数十人,干系重大。劳烦你即刻动身,回真定县报官处置。” 第60章 拦路示警,整备刀兵战流民(6) “公子宽心,我朝《贼律》有明定,持械群盗行劫,格杀勿论。”夏侯兰沉稳应道,目光朝刘复方向微抬,“况且车队中有侯府公子在,官府来人案验,必会认定是流民攻盗。我这就启程去真定。只是路途耽搁,待到真定时城门或已宵禁,只得明日一早,才能引着官差前来。” 《汉书·酷吏传》记载,尹赏任长安令期间,曾特许商户格杀夜间劫掠市集的群盗,事后只需向官府报备即可。悬泉置出土的汉简也有记载,西域商队反杀羌人劫匪后,经官府核验无误,非但获准放行,甚至可得物资补给。 但真定地处内地,在承平时期,官府对民间私刑的管控更为严格。汉代律法规定,若查明被杀者确系匪徒,商队可免罪责;反之,若死者实为平民,商队则可能被以“贼杀”(即故意杀人)之罪反坐。 赵雷见夏侯兰要独自返回真定报信,怕他路上有危险,上前一步道:“张公子,我陪夏侯兄弟同去。舍弟赵云,便让他留在车队里,也好安抚家母与舍妹。” 张梁颔首:“如此甚好。你们二人带上弓刀,多备些干粮。马匹奔波整日,路上务必留心,莫要失了前蹄。”他转头望向赵云——这位尚在成长期的未来虎将,经历一场搏杀,眉宇间英气已显,张梁温声道:“赵云兄弟,你先回车照看令堂与令妹,我们稍作收拾,立刻启程赶往毋极。” 魏家两名护卫在追击中落马摔伤,张梁挑了两个牛高马大的张家力工,凑齐了三十人,留下给苏彪听用。 车队重新踏上归程,天黑之前应当还能赶到毋极县城。 ------ 结束了,这是张梁穿越过来的第一场真正的战斗,一场关乎生死的搏杀。 然而,预想中的情绪——恐惧、后怕、强烈的负罪感、或是初次杀人后的生理不适,却微乎其微,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沉没,归于一种近乎死寂的……索然无味。 是的,索然无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刚才的混战中,稳定地拉弓搭箭、瞄准松弦。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射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那些手持利刃、面目狰狞、试图冲击车阵的青壮。 当时,他的大脑异常冷静,眼神锐利如鹰隼,视野里只剩下目标、距离、风向,以及松开弓弦之后倒下的目标。那感觉,与其说是杀人,不如说像是在进行一场需要高度专注的……射击RpG游戏。 现在,战斗平息,那股冰冷的专注力也随之褪去。留下的,却并非愧疚的噬咬,而是一种奇异的、空落落的麻木。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乱世?”张梁在心中默问,“明明自己昨天还能同情这些流离失所的流民,今天却能冷静甚至冷漠地对他们瞄准射击。” 那些倒下的流民,在他眼中,似乎并不是具体的、有故事的人,更像是一个个代表威胁的符号。消灭他们,是生存的必要步骤,是保护车队、保护自己和身边人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过程虽然血腥,但结果却一目了然——敌死,我们活。 但这种平静本身,却让他感到脊背发寒。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初次经历真实的杀戮,竟能如此迅速地适应,将剥夺他人的生命视为一种索然无味的射击游戏?这不正常,或者说,乱世的生存法则与这个时代的世界观,已经在潜移默化中重塑着自己的灵魂? 张梁没有进入车厢,而是与魏超、刘复一同策马并行。 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张梁望着后方的战场,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数十条性命,弹指之间,便烟消云散了。” 一旁的魏超脸色依旧苍白,握着缰绳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声音里残留着一丝颤抖:“是…是啊。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手夺人性命。” 侯府公子刘复却在感叹:“可恨!这些年我困在真定城那方寸之地,仗着家世,只知欺压良善,凌辱弱小……简直荒唐!可耻!” 张梁侧目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动,这位刘大少的思维,果然与常人迥异。此刻他非但没有杀人后的不适,反倒像是在悔恨过往? “今日手染鲜血,”张梁的声音很轻,仿佛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心中并无多少负罪之感,甚至……隐隐有些庆幸。你们呢?” 魏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声音稳了些:“杀人……终是不对。可我也知道,今日我们并未做错。我们一片善心,欲施粮济困,白绕与杜广却恩将仇报,欲将我等尽数屠戮、劫掠一空!” “他们既起杀心,便休怪我刀锋无情!” 刘复的言语如同金石交击,斩钉截铁,“大丈夫生于世间,本当如此!纵马扬鞭,驰骋疆场,挥戈斩敌!” “呵呵,”张梁闻言苦笑,一段尘封于记忆中的诗句,缓缓流淌而出:“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云台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好!好一个‘男儿何不带吴钩’!三郎咱大汉才十三州,你好大的胆气,出口就是五十州!”刘复激动地以掌击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诗,胸中豪情激荡,“说得太好了!我自幼习文练武,岂能再回那真定侯府,做那等欺男霸女的蠹虫!我要带吴钩,收那关山五十州!” 他猛地一勒缰绳,坐骑嘶鸣一声,刘复回头望向真定城方向,一字一顿。 “真定城?哼,狗都不回!” 真定城狗都不回,狗都不回,有两人却已经回到了! 申时末刻,真定城南门。厚重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移动,卫兵们正合力推动,准备落下门闩,执行宵禁。 骤然间,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黄昏的寂静。两名风尘仆仆的少年骑士策马狂奔而来,为首一人扬声高喊:“且慢关门!有紧急军情!” 卫兵们闻声一滞,手上动作停了下来。城门侯眉头紧锁,按刀望向烟尘起处。 两骑眨眼间冲到城下,夏侯兰与赵雷翻身下马,气息未匀便将符传高举过顶:“符传在此!” 城门侯验看符传,认出夏侯兰,微露讶色:“原来是夏侯公子?何处军情?”——他与夏侯兰之父夏侯博素有同僚之谊,认得这位少年。 夏侯兰指向东方官道,语速飞快:“东去毋极方向,约五十里处!数百流民持械为盗,围攻行商车队!车队中有真定侯府公子与钜鹿魏家公子!” “什么?!”城门侯脸色骤变,侯府公子与魏家公子同在车队之中!他一把将符传塞回夏侯兰手中,翻身跳上马背,急声道:“情势如何?可有伤亡?快!随我速去县衙禀报!”话音未落,已拨转马头。 夏侯兰紧随其后,边策马边答:“幸赖护卫拼死力战,已将群盗击溃!贼众死伤数十,车队仅有数人受伤,两位公子皆安然无恙!” “呼——”城门侯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真定侯府就在城内,那位外出毋极县的公子,除了人称“真定小霸王”的刘复还能有谁?这位爷要是出了事,自己这城门侯怕也做到头了!至于钜鹿魏公子,虽也是贵人,毕竟不归真定辖制,那份焦虑倒淡了几分。 至于那几十个死伤的流民?哼,那是持械的群盗!死了正好!明日向上呈报,说不定还能记自己一个“弹压流寇,护卫商旅”的功劳!他心下稍定,连声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贵人们无碍便是天大的幸事!” 几骑快马无视宵禁规则,蹄声踏踏直奔县衙。夏侯兰熟门熟路,在前院班房找到了父亲夏侯博——当真是赶巧,再晚一日,明天他便启程前往井陉县巡查了。 有县尉夏侯博引领,几人畅通无阻地进入内堂,寻到了县令孙瑾面禀军情。 县令孙瑾是新委派的外地官员,家眷没有随行,独居在牙门内堂。闻听竟有数百流民聚众为盗,袭击官道商队,且车中载有真定侯府公子与钜鹿魏家子弟这等显贵,孙瑾惊得直接从席上站起。 得知两位贵胄公子均毫发无损,他才勉强稳住心神,一面连呼万幸,一面急令属吏:“速召县丞、县尉前来议事!” 县丞与县尉不多时便赶至内堂。孙瑾将夏侯兰所述紧急军情及结果简述一番后,看向两位下属,语带征询之意,“万幸,车队击退了流寇,两位公子皆安然无恙。此事……二位以为当如何善后?” 县尉郭配,出身常山郡望郭氏一族。其祖上曾显赫至极——光武帝皇后郭圣通,当时一门三侯,大哥郭况初封绵蛮侯,后改封阳安侯,二哥郭竟封新乡侯,三弟郭匡封发干侯,荣宠无双。至和帝时,郭家因卷入窦宪谋反案,主支凋零。如今郭配所属旁支,虽不复当年显赫,仍是郡中根基深厚的豪族。 第61章 收治流民,公审大会判生死(1) 郭配闻言起身,拱手一礼,姿态沉稳:“明府,督邮,”他目光扫过孙瑾与夏侯博,“此时已经宵禁,城门落锁。两位公子既已脱险,又有大队护卫随行保护,安全当可无虞。依卑职之见,不若等到天明,点齐县中兵丁,再携仵作、书吏,前往事发之地勘验。一则夜间行路不便,恐生枝节;二则,整备人马尚需不少时间;三则此事如何处置仍需商议。” 他言下之意很清晰,贵胄无事,便不必仓促夜行,等天明后按规程办事,既能查清案情,亦可彰显官府威仪,今晚谋划好,明天便可结案,为县牙中各级人马分润功劳。 县丞捻着胡须,接着话茬说道:“明府放心,所需文书吏员,下官明日一早便安排妥当,随军同行。”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寒:“这群不知死活的流民,竟敢啸聚山林,围攻侯府公子与别驾使者的车驾,已是盗匪无疑!车队护卫自卫反击,只诛杀数十匪类,已是仁至义尽!依下官之见,对那些投降的余孽,当尽数剿灭,以儆效尤,永绝后患!” 夏侯兰听得心头一凛,战场应敌面对生死他不曾怯懦,此刻这看似文弱的县丞轻飘飘几句话,却透着比刀锋更冷的杀意,让他背脊发寒。 督邮夏侯博眉头紧蹙,出言劝道:“县丞此言差矣!流民之中,多为生计所迫或被匪首强梁裹挟。如今既已弃械投降,再行屠戮,恐失仁义,杀俘不祥,亦非朝廷安民之道。妥善安置方是正理。” “妥善安置?”县丞语带讥诮,“夏侯督邮说得倒是轻巧!那可是几百张嘴,俱都要田要地要粮!真定县里地都是有主的,从哪里变出这许多田地来安置他们?难道拆了县衙分给他们不成?” 夏侯博身为督邮,职在监察,并不擅长地方庶务,一时语塞。就在这时,夏侯兰霍然起身,向堂上众人深施一礼,朗声道:“诸位大人,小子斗胆进言!车队之中别驾使者魏公子,曾于我等返城报讯时提及,下曲阳县数年前遭逢大疫,丁口锐减,如今正广开荒田,收拢四方流民,一则消弭流窜为祸之患,二则充实钜鹿户口,休养生息。若是我真定县处置为难,魏公子愿接手这批流民,将其带回下曲阳安置!”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一静。孙瑾与县丞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既免了真定的负担,又给了钜鹿一个人情,如此处置更显仁厚。两人心意相通,孙瑾当即抚掌道:“大善!魏公子此议,实乃两全其美!就依此策!”随即议定细节,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另一边,张梁车队赶在宵禁前抵达毋极。 酉时之初,夕阳西悬,车队已赶回毋极县苏双府邸。张梁匆匆面见苏双,简述途中遇到的险情,将赵家母子安顿在苏府客舍。管家苏伯也没有耽搁,遣人在城中延请了十数位精擅外伤的医师及学徒,满载一车药材,在府中候命。 一行人连餔食也顾不上用,三辆马车再次驶出毋极城门,沿着官道,在暮色中疾驰向午后的战场。 走不多时,日头西沉,没入群山之后,天色黑了下来。 春夜无月,四野昏沉。幸好官道宽阔,车队在火光的映照下勉强还能前行。车头火把燃起,橘黄的火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只能照亮前方丈许的地方。 赶车的车夫正是张梁、魏公子超与刘公子复——他们三人目力清明,并无夜盲之症。十几名张家力工与侯府家丁,没有人在马车前探路,全凭马匹的视力跟在车后面艰难前行。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再无第二股流民袭扰车队。美中不足的是,在黑暗中五名护卫因坠马摔伤,待车队抵达沦为战场的官道附近时,已是亥时正(约莫21点)。 白绕、杜广两部降众被分隔在三处地方。妇孺与黄龙所部合二为一,已经在临时搭建的营地里避风御寒,重伤的流民中,不少人气息奄奄僵卧不动,只偶尔还发出几声呻吟,证明他还是个活物;轻伤者与跪地投降的青壮则是手脚被缚,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不远处是堆叠在一起的简陋武器,有铁制的菜刀砍刀,更多的是木棍木矛。 远远看见火光渐近,听见随风飘来的车轮与马蹄声,苏彪当空射出一支响箭,车队里立时回应了一箭,两支鸣镝的尖啸在夜空里遥相呼应。 张梁停好马车,数十支火把登时将营地照得通明。经过快两个时辰的颠簸,车上的医师终于是带来了生的希望。 张梁肃然道:“诸位先生,此处伤者众多,全赖诸位救死扶伤了。”话音未落,裴元绍已从车厢中搬出一匹包扎用的白布。裴大在车里酣睡一路,张梁在外面给他赶车,倒是享了一番裴大少爷的清福。 “黄龙头领,”张梁转向他,“带你手下的伤员过来,先给你们治伤,伤口敷了药便用这匹白绢裹伤。” 张梁爬上车厢,佯作摸索,实则从系统中兑换出散装的云南白药粉。他用几层洁净的细布仔细包裹好药粉,这才转身出来,立于车辕之上,朗声道:“我这里有祖传秘制的金创药粉,有奇效,可活血化瘀,止血生肌,能加快伤口愈合。” 他手中的布包不大,但在摇曳的火光下,药香透出布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不同于寻常草药的刺鼻辛香。此言一出,正在忙碌的医师和周围的护卫都投来了好奇与希冀的目光。 “三七,冰片,麝香,白芷,黄柏,都是些上好的药材!”领头的孙医师从他手中接过药包,凑近鼻前一闻,对手下的医师和学徒说道,“紧着点用,不要糟践了这药粉!” 黄龙部下的伤员多是踩踏伤,只有两人被木矛和柴刀划开了皮肉,伤口并不大。孙医师等人为两名伤员清创之后,小心翼翼地撒上张梁的“祖传药粉”。药粉接触伤口的创面,伤员倒吸一口凉气,有些火辣辣的刺痛,随即感觉伤口传来一阵奇异的清凉。 更令人惊异的是,原本缓慢渗血的创口,竟真的在药粉覆盖下迅速收敛了血水。孙医师眼中再次掠过惊疑,用干净的白布条包扎妥当。 俘虏堆里,一片死寂。许多重伤者早已在漫长而绝望的等待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渐渐冷却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对白绕与杜广这两个大傻逼的怨恨。 剩下那几十名侥幸活下来的伤员,纵然心有不甘,此刻也噤若寒蝉,眼神躲闪,唯恐自己步了那些死去同伴的后尘。 一个时辰过去,,所有伤员都已上好药,初步包扎完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开弓射箭之时,魏公子超与刘公子复两人心中只有杀敌自保的念头,箭矢离弦,命中目标,不过是战场上你死我活的争斗,彼时热血沸腾,感官似乎都被刀光剑影和喊杀声占据,无暇细想。 然而此刻,尘埃落定。 这活生生的、缓慢进行的痛苦,远比战场上瞬间的死亡更令人心悸。 魏超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烦恶在胃里翻涌,喉咙发紧。之前射出的每一箭所造成的后果,此刻都具象化地摆开在眼前。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神再也无法直视血肉模糊的伤处,猛地别开了头,正看到一边的刘复,表情同样扭曲,看起来这位侯府恶少也不是经常杀人的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与难受。无需言语,他们默契地、飞快转身,脚步虚浮地折回马车,重重地放下了车帘,将外面那渗人的场景和声音隔绝开来,只留下车内的黑暗和彼此沉重的喘息。 张梁并未留意两人的离去,他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打量着古代的外伤处理方法。医师们的处置手法相当简单:不论伤口深浅长短,都是先用白药粉与研磨的草药粉末按压在伤处,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绕、裹紧、打结。 虽然暂时止住了明显的血流,但张梁能隐约地看到,不少布条下的伤口边缘仍在缓缓渗出淡红的血水,有些地方甚至因为包扎过紧而显得发白,明显是血流不畅,只怕过不了几天就要局部坏死了。 他皱紧了眉头,目光停留在一位被刀砍伤后背的俘虏身上。那伤口虽不算极深,但伤口极长,约有二十来公分,皮肉外翻,敞开的创口像一张猩红的嘴。 负责处理的医师刚刚为他敷上药粉并缠好布条,手法熟练,但这在张梁看来,感染的风险极高,愈合也必然缓慢丑陋。 “且慢,”张梁出声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医师,指着那处十几公分长的刀伤,“此类创口极长,若是用布条包扎,恐怕稍加挪动,布条一移位,药粉就会被血水冲走,何不将其缝合起来?” 第62章 收治流民,公审大会判生死(2) 此言一出,不仅那医师愣住了,连旁边几位正在收拾药箱的医师也停下了动作,疑惑地看向张梁。 为首的孙医师年约五旬,在当地颇有名望,他迟疑了一下,拱手道:“张公子,老朽行医数十载,从未听闻缝合皮肉之法。这创口敞开,敷以生肌敛疮之药,乃是古法。若如你所说,以针线缝合,岂非……岂非更伤肌理?且此物非丝即麻,留在体内,怕会引邪入内,反倒害了性命。” 其他医师也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不解和疑虑。 张梁心中了然,缝合术在此刻确实少见。他查看了一眼系统,确认了基础消毒和缝合理念的可行性。他神色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孙先生,古法自有其理。然创口敞露,污秽易侵入其中,敷药虽可以暂缓,但终究不及闭合创口以隔绝外邪。” “譬如你我所穿衣服,若是敞开衣襟,尘土杂物可被风吹入其中,若是我将衣襟扣拢,便只有表层会有浮灰。若我们选用细针,穿之以洁净坚韧之线,”他伸手指了指车上那匹白绢,“用此绢拆出细线,沸煮消毒,将伤口两边皮肉对齐,如同缝衣一般紧密缝合。如此一来,外邪难入,伤口不再流血,愈合更快,疤痕也更小。明日回城去,我还有一物,可以对伤口外部进行消毒,使其更不易溃烂生脓。请先生一试,若有差池,责任在我。” 孙医师看着张梁笃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痛苦呻吟的伤员。他心中虽有万般疑虑,但也不敢断然拒绝主家所言。他犹豫片刻,艰难地点了点头:“公子……此法闻所未闻,老朽惶恐。但公子既有言,老朽……遵命便是。只是我们所带来的,乃是针灸的金针,都没有眼孔。” “无妨,我车上便有缝衣针,等我去拿来。”张梁返身回车,花了一积分从系统里兑换了一大包不锈钢针,足够孙医师用到汉朝灭亡了。 从中挑选了十几枚细针给孙医师,一名眼力好的学徒从白绢边缘抽出几缕细丝,捻成一股线后穿好针,投入沸水中滚煮片刻取出。孙医师接过缝衣针,深吸一口气,在火苗上燎了燎针尖,走到那伤员身边,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或许缝过衣服,但从来没缝过人,春夜凉风吹过,他额角竟渗出了细汗。 在张梁的注视下,孙医师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翻卷的皮肉边缘,笨拙地将针尖刺入——那伤员伤口处的肌肉猛地一缩,人却依然没有醒过来。 “对,就这样,两边皮缘对齐,针脚细密些。”张梁在一旁低声指导。 孙医师咬着牙,摒除杂念,模仿着缝衣的动作。一针,两针……动作由生涩慢慢变得熟练起来。随着伤口被逐渐拉拢闭合,原本狰狞的裂口变成了一条紧密的线,形如一条细长蜈蚣。 更神奇的是,原本缓慢渗血的地方,竟真的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当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丝线后,孙医师看着那被缝合好的伤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轻轻按了按缝合处,喃喃道:“竟…竟真的止住了流血?这…这……” 一旁的裴元绍凑过来,啧啧称奇:“嘿,公子这法子新鲜!看着跟补衣裳似的。孙老头儿,你这手艺改天给我缝个香囊得了!”他这一打岔,倒是冲淡了些许紧张凝重的气氛。 孙医师顾不上理会裴元绍的调侃,他抬头看向张梁,眼神复杂,既有震撼,又有困惑,还有一丝敬畏。张梁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有劳孙先生了。此法用于此类皮肉外绽的创口,当有奇效。烦请诸位,再为其他合适的伤者缝合。” 能否活命,除了造化,此刻似乎又多了一线曙光,尽管这曙光来自于一种令人费解、甚至有些骇人的方法。黄龙看着那被“缝”起来的伤口,再看向张梁的背影,眼神中敬畏更深。 张梁平静地点点头:“有劳孙先生了。此法用于刀劈斧砍的伤口,当有奇效。烦请诸位,再为其他伤重者缝合伤处。”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伤口狰狞的降卒,也扫过目露惊疑的黄龙等人。 抗生素此时还没有,超纲了系统无法兑换,明天回去了要好好回忆一下,记得黄埔课堂里是有出过大蒜素,红霉素与青霉素的制作视频的,张梁心中暗自忖度。 黄龙看着那被缝合起来的伤口,再看向张梁稚嫩却挺直的背影,眼神中敬畏更深了几分。 等医师们处理完毕,张梁让黄龙安排人手带他们去山坳里的流民营地歇息,接下来,便是公审之刻,并不方便他们在现场。 ------ 半夜三更,子时正刻,夜黑如墨,无星无月,一只夜枭扑棱着掠过死寂的夜空,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 经历过白日的血腥厮杀,营地里除了懵懂的孩童和昏睡的伤员,几乎无人能眠。 官道旁的空地上,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矗立着。台下,巨大的篝火正在熊熊燃烧,烈焰舔舐着黑暗,将周遭扭曲的人影投射在冰冷的土地上,噼啪作响的火星不时飞溅。 张梁向苏彪与黄龙微微示意。两人会意,苏彪转身喝道:“举火!带白绕、杜广!”黄龙向看押白杜两人的流民招了招手。 一队流民高举火把,将道路映得通明。火光下,白绕与杜广被反剪双臂,推搡着押到台前。 白绕腿上的箭创还在往外渗着血,杜广两条小腿被溃逃的流民踩断,痛楚难当,却并不致命,作为被擒获的首恶,张梁并没有让医师对他们的伤势进行处理。 两人心知死期已至,一路挣扎怒骂不绝,污言秽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跪下!”苏彪一声厉喝,杜广已经瘫在了地上,白绕还企图顽抗,被一名年轻的流民狠狠踹在腿弯处,闷哼一声,也踉跄着跪倒在木台上。 张梁一步一个台阶,带着纸笔,缓缓走上高台,身影在跃动的火光中显得高大异常。他目光如炬,扫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里有他带来的部曲,有苏彪的商队护卫,有黄龙收拢的流民,更多的是被裹挟、被残害的妇孺和降卒。 “白绕!杜广!”张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冷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二人啸聚山林,为祸乡里,劫掠行商,杀人无算,已是罪孽深重!但更令人发指的是,你们竟然吃人肉,以同类为食,干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实在是禽兽不如,天地不容!” “呸!成王败寇!要杀便杀,啰嗦什么!”白绕梗着脖子,眼中凶光毕露,冲着张梁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杜广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昂起头,嘶声吼道:“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有种就给爷们来个痛快的!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一样! 呸!” 杜广的声音又高又尖,像一只被捏住脖颈的公鸭,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张梁不再理会他的叫嚣,转向台下:“乡亲们,你们之中若是有被他们残害过的苦主!今天,便是你们申冤之时!有冤诉冤,有苦诉苦!天理公道,就在这篝火之下!”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妪从人群中挤出。她颤颤巍巍走上台来,指着白绕,枯瘦的手指抖得厉害,声音嘶哑却充满恨意: “就是他!就是这个畜生!” 她胸腔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去年……去年冬天,俺那…俺那才八岁的孙儿…没熬过去…… 浑浊的老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滑落。她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悲鸣:“黄头领好心,带着俺去埋了!可…第那天晚上新坟…就让这畜生带人给刨了!” 老妪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栽倒在地,幸亏旁边看押白绕的流民一把将她拉住。她瘫软在搀扶者臂弯里,仰头向天,发出泣血般的哀嚎:“他说…他说…俺孙儿…细皮嫩肉……好吃啊!天杀的畜牲!让俺孙儿……死无全尸!连个囫囵身子…都…都留不住啊!” 这字字泣血的控诉,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老妪绝望的呜咽在夜风中回荡,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无数道燃烧着怒火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狠狠射向台上那禽兽不如的白绕。 “还有他!杜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年轻妇人,将手中瘦弱的孩子塞给身旁的人,猛地冲上高台,对准杜广那条断腿狠狠踹去! “啊——!”杜广发出杀猪般的惨嚎,身体蜷缩如虾。 妇人指着痛得抽搐的杜广,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他当着我男人的面…糟蹋了我!”她一把撕开早已麻木的羞耻,“我男人扑上来救我,被这畜生带着人…活活砍断了手脚……我亲眼看着啊!”最后的话语化作凄厉的尖啸,刺破夜空,“要不是还有这个孩子……我早就…随我那可怜的男人去了!” 话未说完,巨大的悲痛已将她淹没,她瘫跪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第63章 收治流民,公审大会判生死(3) 这血泪控诉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积压已久的怒火! 一个接一个,幸存下来的妇孺,幡然醒悟的白杜旧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站出来指证。屠戮村庄、虐杀俘虏、烹食人肉……白绕和杜广罄竹难书的罪行,在熊熊篝火的映照下,被桩桩件件、血淋淋地揭露出来。 两人起初还色厉内荏地狡辩谩骂,但在越来越汹涌的血证和滔天的民愤面前,脸色迅速褪尽血色,身体筛糠般颤抖,嚣张气焰被彻底碾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待指证白杜二人的声浪稍稍平复,张梁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场中余音:“首恶已明,罪证确凿!助纣为虐之人,亦难逃天谴!凡白绕、杜广麾下,往日曾残杀同伴、屠戮商旅、烹食人肉之人,此刻自首上台,尚可暂留待后审!若心存侥幸,一经他人指认查实——”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降卒群,“罪加一等!” 此言一出,降卒中顿时一片死寂,随即骚动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却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台自首。 黄龙安排的人立刻抓住时机,率先发难: “是他!王麻子!就是他!”一人指着降卒中一个满脸麻坑的汉子,“他亲手杀了我们村的老李,就为了抢他藏的半块饼!” “李大眼!那个李大眼!”另一人嘶喊,“他跟着杜广劫商队,回来吹嘘他砍了三个护卫的脑袋!” “赵疤瘌!”第三人的声音充满刻骨恨意,“这杂种!专以折磨人为乐!听着人惨叫他就笑!好几个宁死不肯吃…肉的兄弟,都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凡被点到名字者,在黄龙与苏彪的示意下,立刻被如狼似虎的流民或护卫从人群中揪出,粗暴地拖上高台,狠狠摁倒在白绕、杜广身后,跪成一个绝望的一字。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愤怒地吼出,一件件令人发指的罪行被揭露。被指认者有的面如死灰,烂泥般瘫软;有的急欲狡辩,嘴刚张开就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更有凶性未泯的,妄图暴起反抗,瞬间便被早有准备的棍棒雨点般砸倒,只剩痛苦的呻吟。 高台之上,张梁正在奋笔疾书,将耳中听到的每一桩控诉、每一个名字、每一条罪行,都凝练成文字,记录下来。虽有遗漏,但台上那些跪伏的人,每一个都背负着累累血债,绝无错杀! 篝火熊熊,哭诉声、咒骂声、指认声、求饶声、棍棒着肉的闷响……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人影在火光中疯狂交织,构成一幅末世审判图。 张梁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执掌生死簿的判官。 张梁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纷乱的景象,他忽然起身走下高台,从苏彪手中取过一张弓。 弯弓搭箭,弓弦瞬间绷紧如满月! “咻——!!” 一支响箭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这突如其来的厉响如同惊雷炸开,台下原本喧嚣混乱的声音,竟被压下去大半,无数双眼睛望向天空。 张梁重新踏上高台,双手缓缓下压,残余的嘈杂迅速归于一片死寂,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压抑的喘息。 “被指认之人为数众多,”张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扬了扬手中那叠记录了控诉证词的纸张,“我只记下部分罪证。现在,我念到名字的人——”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上台下,“大家竖起耳朵听好,看我可有遗漏!” “白绕……” “杜广……” “王麻子……” “李大眼……” 一个个冰冷的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如同催命的符咒。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上相应跪伏的身影便剧烈一颤,有人瘫软如泥,有人筛糠般抖动,更有甚者屎尿齐流,恶臭弥漫。他们哭嚎着,额头撞击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磕头如捣蒜,声嘶力竭地喊着“小的知错了!”“当初是被逼无奈啊!”“饶命啊!”…… 张梁站在高台上,袍袖微扬,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 哼!张梁心中冷笑,你们哪里是知道错了?分明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粗略算来,白绕与杜广麾下这一百余号青壮,竟有过半——五十余人被指证手上沾满血腥,曾侮辱妇孺,曾行凶杀人,甚至参与过那令人作呕的食人暴行!其行径之卑劣,简直不堪入目! 张梁不再理会那些绝望的哀嚎,他迅速翻动手中的记录,目光如刀,依据所犯罪行之轻重,将手上的证词分为两叠:一叠是罪不至死之人,另一叠则个个都是血债累累,恶贯满盈,此为罪不容诛之人。 张梁叫过黄龙与苏彪,将分开的两叠证词递给他们,罪不至死的一拨人被驱赶到台下,多是胁从或罪行尚有可恕之人;另一拨,则被留在台上,面向台下跪伏在地。 台下的百姓们沉默着,愤怒的火焰在他们眼中燃烧。他们曾亲眼目睹这些恶徒的暴行,此刻正在等待张梁的裁决。 人群之中,魏超、刘复与裴元绍正凝望着台上的张梁。 魏超眉头紧锁,心头一沉,暗道:“三郎今夜……莫非欲行私刑?这群人虽死不足惜,若是擅动私刑,却有悖汉律!” “啧,魏超,你思虑过甚了!”刘复嘴角轻撇,语带不屑,“大丈夫行于天地间,当如是也!一言可决人生死,这是何等的快意!”他随即压低声音,带着洞悉世故的笃定宽慰道:“你尽管放宽心。只要三郎他指尖不沾血,台下这些激奋的流民自会将这些畜生撕成碎片!法不责众!明日真定县衙来人,只需道是群情汹汹,义愤之下殴毙凶徒。凭你我之门第,再佐以在场数百人之证词,断然无碍。” 魏超沉吟片刻,缓缓颔首:“也是。真定县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我等平定流民之功,这等唾手可得的功劳,想必他们乐得顺水推舟。” 等两拨罪名轻重不一的流民被彻底分隔开来,张梁转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喊道,“今日白绕、杜广聚众持械,意图劫掠我车队,此乃群盗大罪!依本朝律令,我本可将尔等尽数诛绝!”他话语一顿,目光如炬扫过那些惶恐不安的面孔,语气稍缓却依旧凛然:“我知道你们之中,多有去年受了灾,被白杜二人裹挟至此,身不由己之人!啸聚山林也并非尔等本心所愿!” “台上所跪之人,都已被你们众人指证,手染血腥,恶贯满盈!与你们中不少人,更是有不共戴天的血仇!”张梁扬了扬手中那叠浸染着血泪的证词,声音高昂,“现在,我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今夜!咱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血债就要用血来偿!” 他猛地抬手,指向高台之上那几排抖如筛糠的匪首恶徒! “有仇报仇——!” 一声怒吼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星! 短暂的死寂之后,积蓄了不知多久的屈辱、悲痛与仇恨,在这一刻被引燃,台下的人群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我要杀了这个畜生——!!” “还我爹娘命来——!!” “畜生!吃我孩儿!!” 数十道身影冲上木台,男女老少都有,状若疯魔,嘶吼着、哭嚎着,瞬间淹没了台上那些凶徒! 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沉闷的拳击声和凄厉的惨嚎交织在一起! 无数双脚狠狠地踹向腹部、下阴和杜广的断腿,跪伏在地的凶徒被踢翻在地,又被无数只脚践踏! 有人用指甲抠挖仇人的眼珠;有人死死掐住仇人的脖子,青筋暴起,直到对方眼球凸出,舌头外伸;更有甚者,如同野兽般俯身,用牙齿狠狠撕咬仇人的皮肉,鲜血瞬间喷溅,染红了施暴者的脸庞和衣衫! 一个瘦弱的妇人扑到杜广身上啃咬,竟硬生生将他脸上的一块皮肉撕扯下来,疯狂咀嚼,满嘴是血,发出非人的呜咽! 一个老汉,捡起一块石头,对着王麻子的脑袋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猛砸,脑浆和鲜血迸溅开来,糊了他一脸也浑然不顾,口中只反复念叨着:“还我儿命来…还我儿命来…我的儿……” 场面彻底失控,演变成了一场原始野蛮、残酷无比的复仇盛宴。高台之上,审判场已化为血腥的屠宰场,咒骂、哭嚎、骨骼碎裂的脆响、野兽般嗜血的嘶吼……种种声音疯狂地搅拌在一起,如同地狱魔音,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令人灵魂深处都为之颤栗。 空气中浓稠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混杂着尘土和汗水,令人窒息。这远超想象的、活生生的酷刑与虐杀,瞬间击溃了台下围观的魏超与刘复。 魏超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腐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哇”地一声剧烈呕吐起来,秽物溅了一地。 旁边的刘复比他更不堪,脸色由白转青,整个人抖得像风中落叶。他刚想强忍,喉咙却不受控制地痉挛,紧随魏超之后也狂呕不止,哕了出来,几乎将胆汁都吐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半脸,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第64章 收治流民,公审大会判生死(4) 两人惊恐地对视一眼,不敢再看第二眼,手脚并用地、跌跌撞撞地再次逃回了马车车厢,死死地拉紧了帘布,仿佛那薄薄一层布能隔绝外面的疯狂。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两人粗重、颤抖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以及车外隐约传来的、如同附骨之蛆般钻入耳中的恐怖声响。 一炷香的时间,在跪地的凶徒眼中显得格外漫长,在为家人报仇雪恨的流民看来,又格外短暂。当复仇的人群渐渐力竭,或因眼前过于血腥的景象而停下时,台上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碎肉、断骨和不成人形的尸体。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连燃烧的篝火都似乎被染上了一层暗红。 张梁一直站在台边,没有阻止他们的疯狂行为。等到人群力竭而停,这才示意黄龙安排人将他们带下去,张梁重新走到台前,踏着台上的血污与碎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清晰。 “黄龙头领宅心仁厚,收容妇孺,不与白绕杜广二人同流合污,更是深明大义,提前示警于我。念其传信之情,亦感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不愿多造杀孽。” 他环视着台下那些喘息未定、身上溅满仇人鲜血、眼神依旧残留着疯狂或茫然的流民,“今日白绕杜广群盗之事,我已遣人快马前往真定府报信,明日官府必会来此地,查验此间事宜。” 张梁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穿透寒风,在这夜里格外清晰:“如今,大仇已报。你们,是愿随我车队前往下曲阳,还是待官府查验完毕,自行返回真定?” 台下百余流民顿时陷入沉默之中,他们如同水上飘萍,早已失去了根基,长久以来挣扎于生死边缘,有一天没一天的,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未来?这突如其来的选择,让他们茫然无措,面面相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黄龙见状,大步跨上高台,对着张梁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恳切:“张公子!若非您今日率众击破白、杜二贼,我等部下这数十名妇孺老弱,早晚必成他们锅中血食!” 说着他望向台下,“我等家园已毁,田产尽没,便是侥幸回到真定,也是赤贫无依,上无片瓦遮身,下无寸土可耕,终归还是流落荒野,重蹈覆辙!与其如此,不如追随公子同往下曲阳!公子仁义无双,必不会令我等追随之人,再受那颠沛流离之苦!” 他胸膛起伏,言辞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对未来的期盼。 张梁心中暗赞黄龙机敏,自己许诺的分田分宅,此刻由他这个流民首领亲口说出,更具说服力,这个移民托很不错。 他微微颔首,清了清嗓子,面向台下流民朗声道:“不错!我曲阳城,如今正广垦荒地,收容四方流离失所之人!凡愿随我同往者,皆可按户分配田宅!从此告别那朝不保夕、有上顿没下顿的草寇生涯,堂堂正正做个有恒产、有恒心的良民!这日子,岂不比现在强过百倍千倍?” 他目光炯炯,话语掷地有声,“明日真定县衙来人查验过后,车队即刻启程。何去何从,你们自行决断!” 说完,张梁走下高台,示意黄龙带人清理现场。 黄龙立刻指挥人手,忍着浓烈的血腥和恶臭,将台上那数十具残破不堪、支离破碎的尸体拖拽下来,胡乱堆弃在官道一旁,用树枝草叶遮盖起来。紧接着,众人合力将那浸透了鲜血、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木台迅速拆解。 拆下的木头被投入篝火之中,很快,新的火焰升腾而起,贪婪地舔舐着上面黏附的暗红血污和细碎皮肉。一股蛋白质烧灼的腥臭,混合着松木的香味弥漫开来,随着晨风飘散。 这场大火足足焚烧了三个时辰,直到卯时天色大放亮,那冲天的烈焰才渐渐衰弱,化为滚滚浓烟和一堆暗红炽热的余烬。昨夜那血腥的审判台,已彻底化为灰烬与焦炭。 天边刚透出鱼肚白,黄龙与苏彪已指挥着手下,在远离道路的一处山坡下奋力挖掘。一个巨大的土坑初具雏形,散发着新鲜的湿冷土腥气息。只待真定官府来人验看过那堆残尸,便将其尽数掩埋,连同昨夜那场残酷的审判与复仇,一同深埋地下。 ------ 翌日清晨,寅时末刻。 真定县衙前的校场上,晨雾如纱,尚未散尽。湿冷的空气凝滞着,将周遭景物晕染得影影绰绰。 郭配一身暗褐色的鞣制皮甲,按刀而立,身形挺拔如松。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神情如同铁铸。在他身后,二十名精悍骑士已然列队完毕,人马肃然,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随行的仵作与文书也已安坐马上,神情专注,等待着出发的号令。 此行只为查验战场与记录案由,并非为了去收容流民,为求轻捷迅速,郭配特意精简了人手,只带这二十余骑及必要的勘验人员同行。 夏侯兰与赵雷亦在队中,作为向导与证人。昨日一路快马加鞭,马蹄磨损严重,已经不堪骑乘,只得在真定县牙置换了两匹马。 队率按照名册唱名点卯完毕,上前抱拳道,“禀县尉,人马已齐备!” 郭配目光扫过队列,沉声道:“此行事关侯府公子安危,更涉流民群盗大案。尔等需谨守号令,仔细查验现场,不得疏漏,亦不得惊扰沿途百姓!出发!” “诺!”众军士齐声回应。 沉重的城门在门轴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郭配一马当先,率领着这支由兵卒、吏员组成的混合队伍,踏着初升的朝阳,向东疾驰而去。 马蹄声、与兵甲碰撞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卷起一路烟尘。 夏侯兰与赵雷紧随在郭配左右,引着官军,奔向昨日那场生死搏杀的修罗场。 晨光熹微,营地里已是一片忙碌。裴元绍正指挥人手从车上卸下粮食,交给负责造饭的婆子们准备朝食。食物的香气渐浓,悄然驱散着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焦糊之气。 休息了半宿的医师们穿梭在伤员之间,仔细查看伤患情况,昨夜接受缝合的伤者更是重点观察对象。 孙医师小心翼翼地揭开包扎在伤口处的布条,检查缝合处——创口边缘微微有些暗红肿胀,针眼位置偶尔渗出清亮液体,但大部分伤口在伤药和缝合的双重作用下,红肿消退显着,皮肉贴合紧密。这恢复之神速,远超寻常金疮药和常规的绑扎处理的效果。 孙医师眼中难掩惊奇,忍不住对一旁的张梁赞叹:“张公子,这缝合之法当真奇妙!竟能令创口如此迅疾收束愈合!只是……”他忆起昨夜细节,追问道:“为何缝合之前,要将针线用沸水煮透?” 张梁略一思索,解释道:“孙先生,伤口一旦愈合,外邪便不易侵入。这缝合术,正是借助针线的外力,强行使创口闭合。而沸水煮针线,意在杀灭附着其上的秽毒,令侵入伤口的邪气减至最少。邪气少,则正气易复,伤口自然愈合得快些。”他用这个时代医者熟知的“邪气”、“秽毒”概念,简单阐释了消毒的核心操作与重要性。 孙医师深揖一礼,青布衣襟随呼吸轻动,目光却始终未离张梁面庞,轻声探问:“张公子,《内经》有云‘非其人勿教,非其真勿授’。然此缝合之术精妙非常。他日行医若遇刀伤箭创,不知可否……以此术施救?” 汉代医术传承需诵、解、验、试四步。孙医师视缝合术为张梁独门秘技,此问实是请示,自己能否成为张梁这门技艺的解验之人。 张梁自后世穿越而来,哪知他话里的深意,在他眼中,这伤口缝合并不是什么高深技术,当即爽快点头:“那是自然!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乃天职。若是患者需要缝合,你只管施救便是。” 话音未落,孙医师已撩起衣袍,双膝跪地,向张梁行了个郑重无比的大礼。张梁惊得一个大跳,慌忙上前搀扶:“孙医师!这如何使得!折煞小子了!” 孙医师起身,拱手肃然道:“张公子与我虽无师徒之名,但允我使用缝合之术,已有传艺授业之实。学无前后,亦无老少,达者为师!此礼,公子当受!”说罢,他唤过自己的学生与学徒,众人齐齐向张梁躬身行礼。 张梁拗不过众人,待他们起身,郑重叮嘱道:“我辈医者,所学医术乃为他人,非为己身。当不思安逸,不图名利,唯念舍己救人、治病救命而已。唯望诸位日后行医,铭记‘医者仁心’四字。” 孙医师正色应道:“谨遵张师教诲!” 张梁又道:“曲阳城不日将组建医学所,诸位若有闲暇,可前往观摩学习一二。” 众医师与学徒纷纷应允,表示等医学所落成,定当抽身前往曲阳求学。 匆匆用过朝食,裴元绍与苏彪便带着完成任务的医师们策马乘车离去,返回毋极城。他们还需向苏双借用更多马车,以便稍后前来接应滞留此地的流民。 第65章 真定勘验,皆大欢喜回毋极(1)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 官道西边,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地的忙碌。数十骑真定县官军的身影,在滚滚烟尘中清晰起来,为首者按刀端坐,腰背挺直,正是郭配一行人。出于爱护马匹的考量,行军速度比昨晚稍慢,花了两个半时辰才赶到。 郭配勒住战马,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营地、忙碌的流民和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身后的士卒也齐齐下马,肃立待命。 张梁已与魏超,刘复等人迎上前去,拱手道:“大人一路辛苦,诸位辛苦。” 夏侯兰赶紧上前给众人互相介绍。 郭配虽然对一行人中以张梁为首有些讶异,却没有表露出来,抱拳回礼,声音沉稳:“张公子,刘公子,魏公子,惊闻昨夜有贼寇袭扰车队,今日不及卯时,我们便出城赶来,不知车队伤亡如何?贼寇可有线索?”他目光落在营地中那些包扎着、呻吟着的伤员身上,眉头微蹙。 这郭县尉可真是个机灵人,特意点名他们卯时不到就出城,还假惺惺问自己的伤亡情况,若真等你们赶来,怕是肉都被人吃完了。但也没的说,必须要承他的情,毕竟人家卯时都出门了。 张梁致谢后,简要将昨夜遇袭、击退贼寇以及救治伤员的情况说了一遍,尤其提到流民中多有死伤,且多是老弱妇孺。 郭配听罢,脸色愈发沉凝。“这贼子如此猖獗,裹挟百姓,劫掠商队,竟还敢吃人肉!简直罪不容诛!”他沉声道,随即转头对身后吩咐:“王仵作,李文书,仔细勘验现场,记录伤亡详情,查验贼寇遗留之物,不可遗漏任何蛛丝马迹!” 安排完仵作与文书,郭县尉便自顾自地去与刘公子复和魏公子超联络感情去了。 “诺!”两名身着吏服的中年人应声而出。王仵作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锐利,带着一股特有的冷峻气息;李文书则手持简牍和笔墨,神情专注。 李文书正待展开简牍开始记录,却见张梁快步上前,从车厢里取出一叠色泽微黄、质地柔韧的留侯纸递了过来。 “李文书,用此物记录,或可轻便些。”张梁说道。 李文书初时只以为是某种未曾见过的细密布帛,下意识接过,入手却觉手感奇特——既不如布帛柔韧,更不似竹木沉重,轻薄异常又带着些微的粗糙感。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忍不住轻声问道:“张公子,此乃何物?手感甚是奇异。” 张梁微微一笑,解释道:“此物名为留侯纸,乃曲阳新近所产,轻便易携,书写流畅,远胜简牍繁重。眼下尚是试验之品,产量有限,还未大行于世,魏公子家的工坊里正在研制此物。不忍见文书记录辛劳,特取来试用。”他话语间,已悄然将话题引向推广,“若觉合用,日后待此纸量产,可来曲阳城采购。” 先做一个产品推介,日后好借刘复的路子去真定县和常山郡中经营。 李文书听得“远胜简牍繁重”,又亲手掂量着这前所未见的“纸”,心中已是大为意动。他常年与沉重简牍打交道,深知其不便,此刻看着手中这叠轻飘飘的物件,眼中顿时放出光来。他小心地抽出一张,铺在临时找来的木板上,尝试着用笔蘸墨书写。墨迹落在纸上,迅速晕开一小片,但并未渗透散乱,字迹清晰可辨,书写速度果然远快于在狭窄竹简上刻写! “妙!果然轻便迅捷!”李文书忍不住低声赞道,脸上专注的神情被惊喜取代。 王仵作走向昨天战斗最激烈处,查看那些已经死亡的流民遗体。他蹲下身,动作谨慎而专业,仔细翻看倒毙贼寇的伤口,查看致命部位、兵器痕迹,又查验流民身上的创伤,判断是刀伤、枪伤还是箭创。他时而用手指丈量伤口尺寸,时而凑近观察血迹形态,低声对旁边的李文书口述着: “贼寇甲,致命伤在左胸,箭矢透胸背而出…贼寇乙,颈项处有致命伤,创口狭长,应为长枪直刺…创缘皮肉外翻,出血量大,系生前伤…流民老妪,背部穿刺伤一处,深可见骨,失血而亡…幼童,头骨碎裂,胸腹多处骨折,疑似被成人踩踏而亡…”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将残酷的死亡细节一一呈现。 李文书在这新奇的“纸”上运笔如飞,记录王仵作的口述。 “熹平七年二月二十八日,真定往毋极方向,官道东50里,无名野地流民营…” “验:毙命贼寇甲。其状如下:…” “验:遇难流民人共计xx人,多为老弱妇孺。死状如下:…” “现场遗落:断枪头五枚,环首刀一柄(刃有崩口),无羽箭矢百十支,木棍木枪百余柄…贼寇所用兵器混杂,多为自制木器,偶有铁器…” “营中伤者计四十有七,轻重不等,皆是群盗流民,多为刀箭创伤…” 张梁在一旁看着仵作冷静地翻动遗体,文书笔下流淌出冰冷的记录,心中五味杂陈,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转眼被记录在纸上,成了冰冷的甲乙丙,突然想起了史书记载的“岁大饥,人相食”,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可能通过文字了解背后的惨痛事实。 仵作来到被草木遮蔽的白绕、杜广数十人尸首前,王仵作也被眼前的残尸给惊呆了,一时间竟然语塞不言,李文书看了一眼,顿时吐了出来。 另一边正与刘魏两人交谈的县尉郭配,见这边有情况,也过来查看了一下。 郭配问张梁,“张公子,这…这是如何来的?” 一旁刘复与魏超很不情愿地走了过来,他俩半点都不想靠近这一堆死状极惨的尸首。刘复说道,“郭县尉,这些尸身是匪首与死硬贼寇,平日里虐待流民,截杀商队,据说还吃过人肉,昨夜我们从毋极请医师回来时,这群人被激愤的流民殴杀而死。” 郭配一听,有贵人作证,马上借坡下驴,“王仵作,这一堆不必验了,李文书,就按刘公子所说记录。” “据生还流民及义士所述,匪首二人昨日成擒,被激愤流民殴杀…” 张梁上前一步,低声道:“郭县尉,除去死伤之人,被裹挟至此的流民,尚有百余人之多…还有这些伤员,后续医药、安置,不知真定县里,准备如何处置?” 他特意点明这百余人的安置问题,并非小事。 郭配的目光从勘验现场收回,落在张梁脸上,那肃穆的神情中刻意挤出一丝沉重。他沉声道:“此间惨状,着实令人扼腕!勘验登记毕,尸首需尽快收敛安葬,以免滋生疫病,此乃我等分内之事。至于伤者及遗属…”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模糊起来,“待案情查明,呈报孙县令,自当…有所抚恤安置。眼下,追查这伙胆大包天、戕害百姓之徒,方是首要!李文书,所有证词、证物,务必详实,不得有误!” 他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滴水不漏,但关于眼前这百多号大活人如何生存、伤员如何医治的关键问题,却是避重就轻,只字未提。典型的官场应对——发言千言,离题万里,核心在于撇清当下责任。 魏超在一旁冷眼旁观,早看穿了郭配的推脱之意,方才夏侯兰已悄悄凑近,低声告知他郭配并无收容流民的打算。 此刻见郭配果然如此,魏超不再迟疑,上前一步,对着郭配抱拳道:“郭县尉明鉴!此地离真定路途不近,流民们身体羸弱,多有伤病,徒步返城恐难支撑。” “在下在毋极县与苏氏商队熟识,车马齐备。不如让这些流民随我前往毋极,一来可暂得栖身,二来伤员也能及时得到医治。如此,既解了流民燃眉之急,也免了县衙奔波之苦,不知县尉意下如何?”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流民的困境和真定安置的实际困难,又提出了可行的解决方案,还给了郭配一个顺水推舟的台阶。 郭配闻言,目光在魏超和张梁脸上转了一转,沉吟片刻。魏超的提议正中他下怀——既甩掉了眼前这个烫手山芋,又显得他体恤民情、从善如流。 他脸上那丝沉重之色顿时消散不少,颔首道:“嗯…魏公子所言,倒也在理。流民受此大难,确需妥善安置。毋极苏氏商队,信誉卓着,由他们接手照应,本县尉也可放心。就依魏公子之言,这些流民及伤员,便烦劳贵商队护送至毋极安置。” “郭县尉体恤百姓,魏某代流民谢过!” 魏超拱手应道,心中却暗忖这郭县尉果然滑不溜手。 郭配不再多言,转身对身后军士下令:“众军士听令!协助仵作、文书完成勘验后,收殓遇难百姓尸身,就地妥善安葬!待李文书记录完毕,即刻拔营,随我追索贼寇踪迹!” 第66章 真定勘验,皆大欢喜回毋极(2) “追索贼寇踪迹?”张梁看着郭配的背影,心中忍不住腹诽,“哪里还有什么贼寇踪迹?死的都躺在这儿等着入土,活着的…一会儿怕是全得跟着我们走。”他暗自摇头,这郭县尉口号喊得震天响,也亏他好意思。 山坡下,几个匆忙挖就的大坑已然成形。流民们在军士半催促半监督下,将那些死状各异的尸身抬来。有些尸首还算完整,更多却是肢体残缺、创口狰狞。动作谈不上什么尊重,随手便抛入坑中。铁锹扬起,将挖出来的沙土一层层覆盖下去,将昨夜的惨烈与绝望深深掩埋。没有仪式,没有哀哭,只有沉闷的土块落地声和压抑的喘息。 张梁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填土的场景。他转向黄龙道:“黄头领,你带几个得力的人手,把山坳营地里还能用得上的东西,拿得动的,都带上。需要安置的人手太多,我怕一时顾不上他们,等到了曲阳,一切都好说。” “明白,公子放心!”黄龙应声,立刻招呼人手行动起来,开始在狼藉的营地里翻找、整理。 “能自己走的,”张梁提高声音,对着聚拢过来的流民们喊道,“收拾好你们自己的东西,互相照应着,这就沿着官道,往毋极方向走!车队会有人带着你们,到了毋极,自有安置!”流民们脸上还带着惊惶与疲惫,但听到毋极有人安置,眼中总算燃起一丝希望,开始互相搀扶着,背起简陋的行囊,拖儿带女,步履蹒跚地踏上东去的官道。 至于那些躺在临时铺位上,因伤重而无法行走的,以及一些过于虚弱的老弱妇孺,张梁走到他们身边,温言安抚道:“莫慌,你们安心在此等候。毋极的马车稍后就到,会载着你们走,不必担忧脚程。”伤员们眼中含泪,挣扎着想起身道谢,张梁只是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营地外,乱葬坑渐渐被填平,能走的流民汇成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龙远去,留下的人则在焦灼与期盼中等待着马车的到来。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尚未完全散尽,泥土翻动的气息也依旧清晰。一丝属于春天的清新气息,悄然弥散开来。泥土深处萌动的生机,带着草木初醒的微甜,顽强地穿透了悲伤与尘埃,带来生机勃勃的感觉。 无论经历过怎样的严寒与摧残,生命本身的力量,终将破土而出。 黄龙从营地深处折返回来,身后跟着几十名流民,个个肩扛手提,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甚至有人费力地拖着破旧的木板。景象与昨日的赵家母子如出一辙--只要能拿得动,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带上。 张梁看着这场景,心中了然,也随他们去了,路上扛不动自然会丢掉。他转向黄龙说道,“黄龙头领,你安排他们顺着官道往东走,那些木板……还是别带了吧。我先快马回毋极,给你们安排今晚落脚的地方。” 黄龙闻言,脸上却掠过一丝忧色,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公子好意,黄龙代大伙儿心领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我们人多势杂,其中不少人是流亡至此,身上并无官府符传。若贸然进城,恐生事端,不如今夜就在城外寻个背风处扎营,更为妥当。” “好!”张梁恍然,一拍额头,“是我疏忽了!黄头领提醒得是。”他目光落在黄龙脸上,带着一丝探询:“听你说话条理分明,应当是识字的吧?” 黄龙微微躬身,略显局促地答道:“回公子,幼时在乡塾里胡乱学过几年,识得不多,勉强够用罢了。” “好!够用便好!”张梁眼中一亮,从怀中掏出一叠留侯纸和几支炭笔递了过去,“烦劳黄头领,将大伙儿的姓名都仔细登记下来。若是一家子,务必将家小关系写在一起,注明清楚。我这两日便安排人手去曲阳县衙,为你们办理编户事宜!” 黄龙伸出微微颤抖的手,郑重地接过那轻薄的纸和笔。拿着这两样东西,他仿佛捧着千斤重担,喉头滚动了一下,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张公子大恩!黄龙…黄龙代所有兄弟姊妹,谢过公子再造之恩!” 他眼眶有些发热,有了这一纸户籍意味着,自己这些人便是堂堂正正的编户齐民,可以有自己的田地,可以进城务工,可以有被官府承认的身份。若是没有,便如无根浮萍,只能沦为豪强地主的佃户,或者像影子一样依附于士族豪门,成为见不得光的“隐户”,永无出头之日! 张梁轻轻拍了拍黄龙的手背,目光坚定地宽慰道:“放宽心。到了曲阳,自有安身立命之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嗯!”黄龙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对未来的希冀。 张梁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带着几名护卫向毋极县飞驰而去。途中经过官道上缓慢行进的流民队伍,他不时勒马缓行,高声劝勉几句,为这支疲惫却充满希望的队伍注入力量。 申时二刻(下午三点半),张梁已风尘仆仆地赶回了苏府,匆匆与赵雷一家打了个照面稍作安抚,便立刻去正堂寻苏双。 “大兄,”张梁对着苏双拱手,面带歉意,“这几日为了流民之事,在府上多有叨扰,实在是过意不去。” 苏双哈哈一笑,上前扶住张梁的手臂:“诶!三郎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你既叫我一声大兄,我这做兄长的,岂能让你的话落到地上去?” “你要的马车,我这边能调拨的只有十辆。不过甄家那边,我也替你打了招呼,他们车马充足。”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只是,甄家那位家主,特意托我给你带话,想与你见上一面。” 与甄逸会面,本就在张梁的行程计划中,只是这几日变故频生,一时未能顾得上那边。如今甄逸既主动提出来,正好顺水推舟。“甄家主相邀,我自当登门拜访。事不宜迟,我这便过去。”张梁应道。 “不急不急,”苏双笑着站起身,“我与你一同过去。这甄府的门路,我比你熟些。”他转头对门外的管家吩咐道:“苏伯,把备好的礼带上,咱们一道去甄家。” 张梁闻言,心中不由暗自惭愧。在后世,他一个普通上班族,薪资待遇不高,工作中连情绪都不需要控制,何曾如此在意过人情世故。在这一方天地,礼数周全、关系经营,亦是安身立命之本。他暗自警醒,日后行事,须得更加留意这些细节,万不能再如今日般疏忽,以免失了礼数,贻笑大方。 张梁从车上取出一刀七尺纸,用布帛简单包裹好,又叫住正在闲逛的裴元绍,将一大包蹄铁交给他,叮嘱道:“老裴,这些蹄铁就拜托你了,你在曲阳钉过,手法熟练,趁着天色还早,辛苦你带人,把所有马车的挽马都钉上蹄铁。今晚务必尽可能多地,把流民接到毋极来安顿!” 昨夜夏侯兰和赵雷折损了两匹马,都是因着马蹄磨损严重而不得不放弃的健马,那都是长途奔袭、缺乏蹄铁保护的代价。他心里盘算着,蹄铁虽然是战备物资,终究是易损的消耗品,磨损频繁定期更换是必然的。 与其严防死守,生怕技术外泄,不如主动出击,掌控供应链。完全可以效仿后世欧美的对华设备出口策略——核心利润不在设备,而在持续的高价耗材和后续服务之上。 系统查询的数据显示,一套马蹄铁的正常更换周期是4到8周时间。这意味着有一个巨大可持续的市场!放开蹄铁供应,甚至鼓励用户使用!但策略要调整,提供给他人的蹄铁,质量可稍次一个级别。关键在于绑定后续的蹄铁更换、维护保养和马掌修整服务,这将成为一条稳定且长远的生财之道。 在商言商,一旦用惯了蹄铁,尝到了保护马匹、提升效率的甜头,理智的马主都绝对舍不得再让马蹄直接磨损,只要马还跑得动,更换蹄铁就是真正的细水长流,利润源源不断! 裴元绍咧嘴一笑,拍着胸脯保证:“三郎放心!这活咱包干好!保管给每匹挽马都穿上铁鞋,跑起来又快又稳当,绝不耽误接人!”说罢,他大手一挥,招呼着几名帮手,立刻在马厩旁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叮呤当啷的敲击声顿时响成一片,铁锤与蹄铁碰撞,火星四溅。 见张梁又要出门,在苏府闲着无事的魏超与刘复也跟了上来。两人都是士族公子,虽说刘复素来纨绔,可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后,两人吐着吐着竟也熟络起来,眼下俨然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也可算是生死之交了。 张梁这才整了整衣袍,带上他们两人,在苏双与苏伯陪同下,携着礼盒,迈出苏府大门,往甄府的方向走去。 第67章 毋极清谈,安顿流民返曲阳(1) 这一次的待遇,可比上回登门时好太多了。门房进去通传了苏双与张梁来访,甄逸竟带着几位正在府上做客的好友,径直迎到了甄家侧门。 张梁心如明镜,这阵仗,哪里是迎他?甄家主人那双热切的眼睛,分明是粘在了他手中那一刀用布帛包裹着的七尺纸。 见到甄家前来相迎的众人,张梁便察觉了那巨大且无形的鸿沟——今日甄逸在府中宴客,来往之人都是衣冠楚楚。 低头看看自己,一身青衣从昨日搏杀至今都没来得及更换,衣服上还沾附着泥浆草叶,不起眼的下摆位置,甚至还有星星点点的血污,本是急匆匆为借车而来,此刻反倒是显出了十分的失礼。 再看刘复,更是令人啼笑皆非,堂堂侯府公子,却担着被逐出家门的名头,来为赵家效力,此刻只着一身粗布麻衣,一点汉室宗亲的标志都没有。 幸好魏超还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丝制外袍,腰间佩玉,虽然因为连日奔波有些褶皱,端的也是玉树临风,总算为自己这边挣回几分体面。 反观主人甄逸,衣冠整肃,气度儒雅。头戴漆纚进贤冠,玉簪贯髻而出,冠缨系于颔下,冠下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玄青色曲裾深衣,领缘、袖缘及曲裾衣裾处皆织以流云纹饰,素净中透出庄重。 腰间束玄黑色锦带,带上悬系白玉组佩:素丝串联玉珩、玉琚,下缀冲牙,行走间玉器轻触,其声清越舒朗,如击磬鸣泉——正是“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的礼制彰显。外罩一件月白色直裾素袍,更添几分飘逸之气。脚下是下方头丝履,履边暗纹锦边隐约可见。 虽无金玉满身,但冠冕端严,衣袂含风,佩玉锵然。衣料之精良、剪裁之合度、佩饰之合礼,无不昭示着他深厚的士族底蕴与崇礼尚文的儒雅风范,这才是真正的谦谦君子,绝非刘家豪奴口中那等溢美虚名。 随他同来的三位士族友人,风度虽稍逊一筹,却也个个端方清正,步履沉稳,眉宇间俱是清朗之气,长得都很精神。 “哈哈哈,张郎君,上次一别,时常念及啊,”甄逸朗笑着与张梁等人见礼,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他手中包裹与身后魏超几人,“早些时候苏家主与我相说,方知郎君今日也在毋极,这才央他约请过府一叙。这几位俊彦,不知是……?” “甄家主客气了,”张梁拱手回礼,顺势拂了拂沾着草屑的衣袍,“我也是刚回毋极,听大兄说起便一同前来,连衣衫都未及更换。” 他略作自嘲,便引见道:“这位乃是真定侯府公子刘复,白龙鱼服,体察民情;这位是钜鹿魏氏公子魏超,此番受人之托,与我同赴真定,寻访几位忠烈遗孤。” “在下刘复,乃真定侯府公子,见过诸位。”刘公子抱拳与甄家众人打招呼。 “在下钜鹿魏超,见过诸位。”魏公子就低调得多。 甄逸闻言,同样含笑为张梁引见身后诸友:一人名刘惠,一人名张钧,一人名崔琰。 张梁对崔琰有印象——这人乃是清河名士,是曹操“捉刀”典故的主角,后来更是因直谏而被曹丞相赐死。其余二人,张梁记忆中并没有什么印象,或许是演义未曾提及,又或许是死于战乱之中。 一路来到甄家厅堂,甄逸与众人闲坐清谈。张梁担心官道上的流民,唯恐天黑他们还到不了毋极,终于还是开门见山,“甄先生,天色向晚,城外尚有诸多流民妇孺正往毋极赶来。听闻贵府车马充盈,不知可否暂借部分,以接送沿途流民?” 甄逸闻言,颔首道:“张郎君放心。早前苏家主来时,我便已命人备下二十架车马,随时可调用。” 他话锋微转,带着几分世故的谨慎,“只是…郎君需知,流民如野草,今日救得东边,明日西边又起。如此往复,恐是杯水车薪,徒耗心力啊。” 徒耗心力?若不是你们士族豪强兼并土地、逼迫无度,哪里会有这遍地流离!要不是前些天你刚给我刷了几百万钱…我鸟都不会鸟你!张梁心中暗骂,面上却笑容依旧,人在屋檐下,低头只为先借得车马。 他神色一正,朗声道:“家中祖训有云:遇不及己者,当援手三分。流民不一定救得过来,如今既遇上了,张某力所能及,又岂能视若无睹?” 甄逸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家有祖训,看来不是纯粹的商贾,“贵家祖训仁义。恕逸唐突,上次匆匆一面,未能详询郎君家世渊源?” 张梁神色肃然向天抱了个拳,仿佛是在缅怀先祖:“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甄逸神色顿时一凛:“原来是名门之后,失敬!只是…”他稍作迟疑,“郎君收治流民,人多口杂,恐会惹人非议,谓你居心叵测图谋不轨啊。” “祖上荣光早已蒙尘。张某如今不过是勉力求生。”张梁坦然应对,随即目光炯炯,语出铿锵,“况魏公子曾有金石之言赠我:‘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所救之人,皆是我大汉子民。为国纾难,何惧流言蜚语!” “好!‘岂因祸福避趋之’!掷地有声!” 一旁的崔琰忍不住击掌赞叹,“仲道兄,车马既已备妥,何不快快交予张郎君,也为国家出上一份力?” 甄逸朗声一笑:“哈哈哈!车马役夫早已齐备,随时可动身!”他转向魏超,饶有兴致,“魏公子此语,可是出自《左氏春秋》?” 魏超赧然一笑,心知这是张梁为他脸上贴金,便实话实说,“此语实则乃是三郎所言,我不过是以‘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与其共勉罢了。” 刘惠敏锐问道:“听此言对仗工整,气魄非凡,应当不止两句吧?” 魏超点头,带着一丝追忆与自豪:“前番司隶大疫,灾民涌入钜鹿。我去廮陶郡城施药救治时,三郎赠我一诗,其中便有这两句。” “哦?”甄逸与众人皆露期待之色,“还请公子诵来,共赏佳句。” 魏超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着诗文: “雏鹰未遂青云志, 稚子已存定远思。 苟利国家生死以, 岂因祸福避趋之!” 魏超脸上颇有得色,家人素来打击他,唯有三郎,总是鼓励与支持自己,他早已把这首赠诗背的滚瓜烂熟。 甄逸眼中精光闪动,抚掌笑道:“好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此二句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雏鹰、稚子之喻,更是将少年志气、家国担当熔为一体,气魄非凡!”他转向张梁,神色已转为肃然,“张郎君,马车已在车马房待命,由谁带队出发?” 厅堂内,文士们谈兴正浓,高论迭起,眼看便要转入吟诗作赋的雅局。苏双静静站在一旁,心中雪亮,自己一身铜臭,在这清谈风流的士人圈中,终究是个格格不入的看客。 融不进的圈子,何必强融? 他对身边的苏伯吩咐道:“苏伯,甄家的车马既已拨付,你我先行一步,将车驾先带回府中,整饬一番再出城接人。” “喏!”苏伯心领神会,躬身应命,立刻随着甄府仆役,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车马房的方向。 苏双这才转向众人,团团拱手,面带谦和得体的笑意:“诸位先生高论雅集,苏某一介商贾,于此道实属门外,便不叨扰雅兴了。” 他特意走近张梁,声音压得更低,“三郎,你且安心在此。我与苏伯将车马带回府中稍作整备,城外流民落脚之处,我亲自去安排,你不必挂记。” 说完便带着苏伯告辞而去。 厅堂中,崔琰看向张梁的目光,已带探究与欣赏,他沉声道:“定远思’取班定远之典,志向已明,后两句将国家大义置于个人得失之上,虽是化用左传之句,却也掷地有声!季珪(崔琰字)敢问张郎君,此诗可有题目?” 张梁谦逊道:“崔先生过誉了。此诗乃有感于魏公子奔赴廮陶施药之义举,感念其少年志气,赤子之心,故而草诗相赠,名曰《赠魏超》,实是仓促之作,未加雕琢。” “《赠魏超》…此名倒是朴实,却见情谊深重。”崔琰点头,随即喟叹,“随口而成便有如此气象,张郎君之才思,令人惊叹。此诗当传唱于世,以励天下志士仁人!” 刘惠亦捻须感叹:“更是将取舍之决绝道尽。寥寥四句,格局宏大,足见功力!” 刘惠捻须沉吟片刻,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审慎的探究:“张郎君此诗,对仗精巧,气韵贯通,未遂对已存,青云志对定远思;工整中又见抱负,生死以对避趋之。立意高远,令人心折。然……”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此诗体式,似非五言正声,亦非四言古体,句句七字,节奏朗畅。恕惠孤陋,此类体式,除却前汉柏梁台联句之遗韵、张平子(张衡)《四愁》之幽思,实不多见。未知郎君此体,可有渊源讲究?” 刘惠的话,也问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疑惑。 第68章 毋极清谈,安顿流民返曲阳(2) 汉代诗歌主流,是成熟典雅、被奉为“正声”的五言诗和承袭《诗经》的四言体,如《古诗十九首》与汉初韦孟的《讽谏诗》。 七言诗虽非绝迹,如汉武帝时的《柏梁诗》、张衡的《四愁诗》,但数量稀少,地位远不及五言,常被视为带有俗调或变”色彩,甚至与乐府、民间歌谣关联更紧密,难登大雅之堂。 崔琰闻言,朗声接过话头,他显然更看重诗歌本身而非形式窠臼:“子惠所言不差,七言一体,确乎少见。然正因其少见,更显其难能可贵!” “七字成句,气韵流转更为酣畅,若以五言拘束,或难尽显其磅礴决绝之气!诗以言志,志达即可,何必拘泥于字句多寡?此诗之精神气骨,足以傲视当世诸多正声矣!” 崔琰性格刚直,更重内容实质,他对七言体不仅没有偏见,反而敏锐地察觉到字数多的优势。 张钧也点头附和崔琰:“季珪兄所言甚是。七言虽非主流,然观此诗,如江河奔涌,其势沛然莫之能御。尤其后二句,若非七字长句,焉能承载如此家国担当、生死决断之重?此体似疏阔,实蕴大气象!张郎君以此体抒此志,可谓相得益彰!” “诗贵达意传情,不必拘泥形式,其文体或诗或赋,或四五言或六七言,在下以为并不重要。”张梁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在厅堂中回响,他环视众人,目光澄澈,继续道:“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关键在于,文以载道,言以足志,以言承文,文言合一!” 此话一出,犹如投入平静池水的巨石,激荡起层层涟漪。 “文以载道,言以足志。”一直不曾发言的张钧,轻声咀嚼着这几个字,他已经接到朝廷征辟,即将入朝为官出任郎中,身为天子近臣,他并没有多说话,只是在细细品味。 上了岸的人都谨言慎行,北宋嘉佑二年的千年龙虎榜里,章衡独占鳌头,蟾宫折桂,却少有文章留世,反倒是官场不如意者,比如三苏与曾巩、张载等人,以文才留名。 “好!说得好!”崔琰猛地一拍案几,双目精光暴涨,率先喝彩!他性情刚直,最厌烦无病呻吟、堆砌辞藻的虚浮文风,张梁一番话与他师门的观点不谋而合。 “张郎君此论,切中时弊!诗赋文章,若不能为时为事,不能承载大道,纵有华彩千篇,亦不过是无病呻吟,徒费精神!此论当为圭臬!”他站起身,对着张梁一揖,“张郎君见识卓绝,不知师从哪位名儒大贤??” 张梁坦然道:“在下所学,乃家兄所授,并无师承名门。” 崔琰闻言,眼中精光更盛,抢步上前,声音带着期许:“既无师承,郎君可愿与我同门,共拜郑师门下?” 他口中的郑师,正是名震天下的经学泰斗、海内儒宗--郑玄郑康成! 郑玄之学,最重经世致用,力矫时弊。当世经学流于繁琐,一经说至百万言,郑玄删削冗杂,倡言“举一纲而万目张,解一卷而众篇明”,其学与张梁所说的文以载道、为时着事之论不谋而合! 魏超在一旁听得真切,脱口问道:“崔先生,您所言郑师,莫非是北海康成公?!” 崔琰听他提起师尊名讳,肃然拱手道,“正是。” “那可真是巧事!”魏超抚掌大笑,“前些日子,我与三郎抵足夜谈,曾问及他心中仰慕的师门。你猜他如何说?”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众人,“三郎道:太学清流、鸿都辞赋、乃至曲阜圣裔孔门……皆非其志!” 崔琰何等机敏,听魏超说巧事,又闻张梁竟连孔门都无意,心中已如电光火石般豁然开朗,目光灼灼地投向张梁,声音带着惊喜与期待:“那莫非是……?” 张梁迎着崔琰炽热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向着崔琰郑重一揖,朗声道: “在下心之所向,正是拜入北海康成公门下,聆听教诲!” “哈哈哈哈哈——!!!” 张梁话音未落,崔琰已是抚掌纵声长笑!那笑声洪亮酣畅,充满了“英雄所见略同”的狂喜、为恩师寻得高徒的欣慰,以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契合感! 甄逸在一旁,见崔琰如此开怀,本不欲扫兴,但虑及现实,还是轻咳一声,谨慎提醒道:“季珪兄且慢欢喜。康成公自建宁二年(169年)党锢之祸起,为避嫌远祸,早已闭门谢客,罕少收纳新徒。此事…恐非易与,还需崔兄多费心周旋才是。” 崔琰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掠过一丝凝重,他略作沉吟,眉头微蹙,思索一小会儿后,脸上重新神采飞扬,甚至比方才更添了几分笃定与自信! “无妨!”崔琰用力一拍胸膛,声音斩钉截铁,“我崔季珪,不正是党锢之后才蒙恩师收入门下的么?” 他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我稍后就修书两封,请成国(刘熙)与子尼(国渊)两位师兄代为美言,张郎君有如此经世致用之思、惊才绝艳之文,更兼心向郑学,其志可嘉!我相信,恩师若知张郎君才志,定会同意!” 见崔琰胸有成竹,众人便不再多言,话题自然流转到文事之上。 甄逸此时珍而重之地从绢布包裹中,取出张梁带来的七尺纸,向众人展示:“诸位请看,此乃张郎君新近研制的留侯纸,较之蔡侯纸,质地更匀,更宜着墨。前番张郎君也曾赠纸于我,可惜甄某一时技痒,竟悉数给糟蹋完了。” 他略带自嘲地笑了笑,“今日听闻苏家主言及张郎君在毋极,这才央他邀约,一为流民车马,二来嘛,实是心念此纸,一日不写便觉手痒难耐。” 崔琰取过一张,指尖细细摩挲,感受着那绵韧润柔的质感,抬眼看向甄逸,语带调侃:“仲道兄,今日你亲迎于大门,怕是有五分诚意,是冲着这留侯纸来的吧?” 甄逸但笑不语,算是默认,除了张梁与魏超,其余诸人皆好奇地取纸细观,啧啧称奇。 “留侯纸之妙处,你等一试笔便知!”甄逸吩咐侍女研墨备笔,随即转向张梁,笑容可掬,“张郎君,甄某有一不情之请……” 话音未落,便被崔琰截断:“既知是不情之请,那不说也罢!”引得在座几人都忍俊不禁。 甄逸佯怒瞪了崔琰一眼:“好你个季珪!还未成同门,便护起短来了?”他不再理会崔琰,对张梁恳切道:“甄某想请郎君留下两幅墨宝——就写那‘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以及‘文以载道,言以足志’两句,以作我书房里的镇斋之宝!” 此言一出,崔琰与刘惠立刻不依不饶起来。 “两句皆被你一人独得,我等岂非空手而归?” “仲道,贪多嚼不烂,你只能择其一!” 厅中顿时起了小小争执,最终,甄逸得了长句,刘惠心满意足地分走了短句。崔琰则如愿以偿,索要了那令他击掌相和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一直不曾说话的张钧,此时也含笑上前相邀。得知他即将入朝为官,魏超灵机一动,向张梁建议道:“三郎,何不将你那日劝说田先生出山时所言,书赠给张兄?我看就正合其志!” 张钧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田先生?莫非是辞官归隐的钜鹿名士田元皓先生?” 魏超点头,“正是!前番司隶有疫,大批流民涌入钜鹿,我曲阳城接纳了万余流民。彼时恰逢县令外出,县丞县尉新旧交替,县中无人主事。我三人便亲往田先生隐居处,恳请他出山代掌政务,以安黎庶。” “哦?”张钧兴趣更浓,“不知是何等金石之言,竟能打动田先生?愿闻其详。” 魏超神色肃然,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吟诵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张钧听闻此句,整个人瞬间肃立,手上毫毛倒竖,仿佛有电光在背脊处通过!他即将踏入的,正是那庙堂之高——郎中一职,虽非显赫,却是天子近侍,出入宫禁,参赞机要,乃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清要之位。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这八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因升迁而有些激荡的心上!它提醒着张钧,紫绶金章并非终点,而是以忧民之实,践履忠君之志的起点。 “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此句更如洪钟大吕,在他心头震响。田丰先生何等人物?宁折不弯,因直谏不容于时而归隐江湖!其“忧君”之心未死,故能被此语打动出山。这忧君不是阿谀之态,实乃对社稷安危、国运兴衰的深切挂怀。 张钧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两句话,刻入肺腑骨髓!他整理衣冠,身姿挺拔如松,向着张梁郑重地一揖,“张郎君此言,字字如金玉坠地,句句似风雷激荡!钧不日将赴郎署,定将此言悬于座右,朝乾夕惕,夙夜匪懈!身居禁中,必思黎庶之艰难;他日白衣,亦怀家国之兴替!此语,非仅劝田公出山,更是钧点明前路之明灯!钧,深谢郎君赠言!” 第69章 毋极清谈,安顿流民返曲阳(3) 张梁看着张钧带着光的眼睛,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誓言,心中本应是为这名句即将在洛阳城扬名而欣喜。但就在刚才,他意念微动,悄然在系统中查询了张钧的命运轨迹——中平元年(184年),两次上书请斩十常侍,反被诬陷信奉太平道,下狱拷打,惨死其中! 眼前这位即将踏入朝堂的耿直郎官,他眼中的光芒越是耀眼,未来的结局便显得越发惨烈与悲壮。 “张兄壮志凌云,心系家国,在下深感敬佩!然……庙堂之高,亦有污浊与暗流。” “此去洛阳,唯愿兄台谨记——刚极易折,慧极必伤,望你不要争一时义气,谏言须审时度势,曲中求直,留得青山常在,方有长燃薪火,保全有用之身,方能为家国天下效力。切莫……争一时意气之勇!” 张钧感受到张梁话语中,超越年龄的关切与担忧,微微一怔。他虽不解这份担忧从何而来,但那“保全有用之身”、“留得青山”、“长燃薪火”的劝诫,却如同一把刻刀,在他心里留下一道印痕。 厅堂内,文士们品评着留侯纸与诗文,气氛愈发热烈。 唯有刘复,这位真定侯府的纨绔公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习文识字自然不在话下,但平生所好,不过是斗鸡走狗、纵马游猎,这等咬文嚼字、吟风弄月的雅集,对他而言实属是沉闷煎熬。 留侯纸落入刘复手中之时,他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绵柔触感,“啧啧,这手感……”刘复下意识地用指腹又捻了捻纸面,感受着那几乎不存在的纤维阻力,心中品评道:“应当比绢布还要舒服三分!” 一个无比务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这等好纸,若是裁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带去恭房净手……嘿!那可比府里那些麻纸粗布强出百倍千倍!当真是上好的材料!张梁此举当赏!” 若是张梁此刻能窥见这位侯府公子心中所想,怕是要激动得当场拉他斩鸡头、烧黄纸,结为异姓兄弟——毕竟,这也是他首选造纸术的直接原因,朴实无华,且贴近生活! 眼见众人高谈阔论,刘复顿时觉得百无聊赖。他索性不再理会那些文绉绉的话语,自顾自地拈起案几上的果脯,一块接一块塞入口中。甄府的果脯味道比不上侯府精致,他嚼了两口便兴趣缺缺。转而端起那色泽清冽的烧酒,仰头就是一大杯下肚! “嚯!”一股辛辣醇厚、直冲喉头的热流蔓延开来,刘复眼睛一亮,忍不住咂了咂嘴,心中暗赞:“好酒!够劲道!比家里那些绵软醴酒带劲多了!”他顿时来了精神,又连饮了几杯,脸颊微微泛红,心头的烦闷也驱散了不少。 这时,甄府的侍女已捧着毛笔和研好的墨汁,袅袅婷婷地送到众人面前。轮到刘复时,他连连摆手推辞:“免了免了!这笔杆子,还是留给诸位先生耍弄吧!” 甄逸、崔琰、刘惠、张钧等人已纷纷执笔在手,饱蘸浓墨,准备在留侯纸上留下墨宝,张梁的任务最为繁重,他面前铺开四张七尺留侯纸,需分别题写众人索要的四联诗句赠语。 只见他凝神静气,提腕悬肘,笔尖轻触纸面,一个个方正平直、筋骨开张的楷体字,便如行云流水般跃然纸上。这工整严谨的字体,在隶书飘逸盛行的当下,显得尤为独特而醒目,甫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四位饱学之士的全部目光。 他们暂时停下了自己的笔,屏息凝神,注视着张梁笔下流淌出的每一个字迹,心中掀起不同的波澜。 甄逸眼中精光闪动,心中暗忖:“好字!方正端严,横平竖直,一丝不苟如规矩准绳。用于契约文书、账目誊录,必能一目了然!留侯纸配此书法,实乃天作之合,于商事大有裨益!” 崔琰眉头舒展,目光中充满赞赏,“提按顿挫皆有章法,察其结构,端方持重,气度沉稳,隐隐有‘文以载道’之厚重!得让张郎君多写一幅字,随书信一道送往高密去。” 他从中看到了与郑玄治学相通的严谨、法度和内在力量,认为这笔书法正契合文以载道。 刘惠捻须的手停在半空,低声赞叹:“妙哉!隶书如长袖舞空,此体则似佩玉鸣銮。其字字独立,却又气息贯通,疏密有致。书此慷慨诗句,正需此等刚健清朗之体!” 张钧看得最为专注,仿佛已置身于郎署案牍之间。他心中震动:“此体字字清晰,规矩森严!若用于朝廷奏章、官府行文,必能省时省力,且显朝廷威仪。隶书虽美,然公文往来,贵在准确迅捷,庄重易识。此楷体方正统一,无乖僻之形,实乃公文之利器!张郎君不仅胸怀锦绣文章,竟于书道亦有此开创之功?” 张梁运笔如飞,凝神静气,四幅书法一气呵成!等到他轻轻搁下毛笔,厅堂内屏气凝神的众人,才齐齐长出了一口气,生怕扰乱了他的笔触,破坏书写的连贯神韵。 毛笔刚一放下,崔琰便按捺不住,抢步上前,声音急切:“张郎君!烦请再为我写一幅!不拘何字,只求是这方正楷体!我要随信寄往高密师尊处!郑师见字如见人,观此法度森严之体,必能窥见郎君才情心性,拜师之事定添几分胜算!” 崔琰话音未落,张钧也开了口,他更关注这字体本身:“季珪兄且慢!张郎君,此字体方正平直,规矩森严,与隶书迥然不同,实乃开一代新风!敢问此体可有名目?其运笔结字之法,是否已有成规可循?不知……郎君可否赐教一二,指点我等书写之法?” 他这番问询,道出了甄逸与刘惠同样的心声,两人虽未出言,想问的事情已经由嘴替帮忙问了。 张梁已经知道众人心思,笑道,“此字法名为楷书,与王次仲之书法异曲同工,运笔之法自然也是有的”。 他取过一张新纸,饱蘸浓墨,挥毫写下一个硕大饱满的楷体“永”字!此字端立纸中,气象俨然,仿佛凝聚了万千法度于一身。 随即,他提笔在“永”字旁边,以工整小楷,笔走龙蛇,写下了一套精炼而系统的笔法要诀:?点为侧…?横为勒…?竖为弩…?钩为趯…?仰横为策…??长撇为掠…?短撇为啄…??捺为磔… 这“永”字八法,竟将楷书诸般变化,尽数囊括于八种基本笔画之中。 众人围拢过来,目光在纸张上那巨大的“永”字与旁边的小楷注解间反复流连,时而屏息凝视,时而若有所悟地点头。厅堂内一时之间,只剩下清呼吸声与摩挲纸张的窸窣之声。 甄逸更是即刻命侍女奉上笔墨,铺纸濡毫,便对着那“永”字,一笔一划,凝神临摹起来,众人亦纷纷效仿,潜心揣摩。 只是此时,一阵不合时宜的鼾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厅中的静谧。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侯府刘公子复,几盏烧酒下肚,没算好自己的酒量,已是酒劲上头,酩酊大醉,伏在几案之上,酣然入梦了。 那鼾声如雷连绵不断,众人先是一怔,笔尖悬停,随即目光交汇,都从彼此眼中瞧见一丝无奈与莞尔,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后,顿时引得满堂低笑,带着几分对刘复不羁醉酒的戏谑和包容。 待笑声渐歇,厅堂里重新回归临帖学习的氛围。张梁见众人沉浸其中,兴致正浓,便将自己刚刚写就的五幅字,吹干墨迹后,在下首盖上“在岳之阳”的印章,小心卷起来,交给甄逸四人。 四人得到自己预订的墨宝,连声道谢,纷纷也将自己所写的书法回赠给张梁。 这枚印章,正是魏超亲手所刻,送给张梁的。 不知不觉,太阳西斜,又是暮色时分。甄逸停了手中笔,见刘复仍然呼呼大睡,朗声笑道:“诸君,清谈既畅,墨香盈室,今日又得了张郎君永字妙法,实乃雅事。学问之道诚然精微,兴之所至不可无酒。家中已略备餔食,薄酒时蔬,聊佐晚膳,请诸位暂收笔墨,随我共醉烟霞,可好?” 众人欣然应允,两名仆役上前,小心搀扶起还在做着美梦的刘公子。 晚宴自然是丰盛的,青铜小鼎中盛着滋滋冒油的炙鹿肉、香气浓郁的鹿肉羹,粟米饭蒸腾着热气,配以松软的蒸饼与时令青蔬,尝过后世美食滋味的张梁与魏超,对这些时下的珍馐却兴致缺缺。酒过三巡,两人便以需巡视城外流民安置之地为由,起身告辞。 甄逸四人将他们送至府邸大门外。甄逸感其今日授书之恩与赠字之谊,命仆人捧来几匹上等蜀锦,当作谢礼与回赠。 临登车前,张梁驻足,对送到门口的众人拱手道:“诸位兄台,今日叨扰,本为借车马而来,不期竟得遇诸位高贤,一见如故,实乃意外之喜。下月望日(十五),在下于曲阳城中新开书坊与茶室,书坊之中搜罗经籍,更有各色纸张无数,茶室有去年所制清茶待客。还请诸位不弃,拨冗莅临曲阳,容在下略尽地主之谊,再续今日之雅兴。” 张钧因即将赴洛阳任职,面露憾色,拱手致歉表示无法成行。甄逸三人则欣然应允,连声道贺,言必亲往捧场。 张梁特意行至崔琰面前,目光恳切,低声道:“季珪兄,下月望日,还请兄台务必前来,曲阳城中有惊喜相待。” 第70章 毋极清谈,安顿流民返曲阳(4) 崔琰闻言,脸上笑意更深,眼中流露出惺惺相惜之意,“张郎君厚意拳拳,如此盛情相邀,琰又岂能推辞?半月之后,曲阳城中,必当践约而至!” 仆役将酣醉未醒的刘公子搀扶上马车。 张梁挡不住崔琰那炽烈如火的眼神,gay里gay气的,刺得有些不自在,赶紧拉着魏超登车。 在四人殷殷目送下,车马渐渐远去,隐入朦胧的夜色之中。 甄府厅中,灯火摇曳,侍者奉上果脯烧酒,四人脸上犹带宴席余温与送别后的思忖。 甄逸率先开口,“张郎君此人不凡,却也着实令人费解。” “晚宴之上,鼎中鹿炙肉脍,皆非俗物,他竟与魏公子视若无睹,浅尝辄止。魏公子是钜鹿大族,平日里锦衣玉食倒也罢了。然这张郎君…” 甄逸说到这里,举起案上酒盏,“上次与我相见之时,他与商贾苏双尚在向我兜售这酒与纸张。张苏两家乃是姻亲,我观其并非富贵之家,当是出自贫寒之门。但其待人接物,谈吐气度,绝非不识滋味之人。此一奇也。” “更奇者,早间苏双前来借车,说的便是张郎君。他在城外击破数百流民山匪,诛杀首恶之后,剩余百余人都被他收容,要带到曲阳城去。” “晚宴之上,他提及城外流民安置,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更是离席辞行而去。寻常商贾子弟,纵有善心,何至于此等急切,竟连宴饮亦无心流连?此二奇也。” “其书道,笔走龙蛇,法度森严却又自出新意,非积年浸淫之书法大家不能为。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成就,此三奇也。” “逸尝闻,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今日观之,张郎君岂非其人乎?” 刘惠点头附和,若有所思: “仲道所言极是。其书法醇熟,信手拈来皆是佳作,更有永字八法可供世人研习。” “宴席之间,他二人意兴阑珊,浅尝辄止。吾观其箸尖停留,非是矫饰,倒似…尝过更胜于此之珍馐?亦或心有所系,不在口腹之欲?君子远庖厨乃仁心,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亦是古礼。其行止矛盾,确乎耐人寻味。” “其所言书坊茶室,自言搜罗经籍,有清茶待客,邀吾等共聚,其志恐非仅在商贾货殖之间。我倒是想见识见识,他所说的清茶是何物。” 崔琰笑道,“他心系流民,挂念民生疾苦,乃是为国纾难,是君子之德,何惧流言蜚语,又岂因祸福而避趋!我与他一见如故,定要请郑师将他收入门墙。” “我观其气度,沉稳内敛,谈吐有物,绝非轻浮之辈。其书法之精,于书道之博见,绝非寻常商贾所能及。彼讳言出身,自称留侯之后,恐有深意。半月后曲阳之会,琰必往,一探究竟,亦践今日之约。”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张钧叹道,“今日张郎君题字相赠,特意提醒我,‘留得青山在,方有长燃薪火’,让我莫要争一时意气。我虽不明其意,但心中亦感念其提点之恩。” “张郎君与我是本家,本当前去赴会,奈何我即将启程去洛阳,便请诸位代我一行。” 甄逸望着张钧:“张兄,你为人正直,地方之上,尚有宗族亲朋可以护佑。如今入朝为官,须知伴君如伴虎,不妨学一学那邹忌与淳于髡,切莫直言犯谏,以免因言招祸。” “张郎君此人,交往之日短,确如孔中窥豹,难得全貌。其才情横溢,人所共睹。赠书授法不藏私,心念流民,不惧流言,急公好义。” “下月望日之会,我等亦当亲往,一则贺其新张,二则观其气象,三则……”他看向崔琰,“有崔兄在,或可解此子身上谜团。” “无论其来历如何,有此才情、仁心者,绝非池中之物。吾等今日与之相交,未必不是一场机缘。” 将醉酒未醒的刘复安置在苏府中睡下,赵家母女有苏府侍女照料,赵雷兄弟与夏侯兰听闻张梁等人要去城外探望流民,便也随车同行。 这算是自昨晚到真定之后,张梁与赵云的第三次见面。 眼前的少年将军尚显青涩,身形瘦弱,发色枯黄,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愁苦,全无传说中英武可爱的模样,只有一派营养不良的状态。 “看来不调养个一年半载的,赵云怕是难以恢复元气,要是因为营养不良长不高那可就搞笑了。”张梁暗忖,心中已开始盘算着,该怎么帮成长期的赵云调养身体。 此时已近亥时(21点),城门早已关闭。幸亏苏双事先与县衙打点好,言明流民人数众多,不便入城安置,故而允许城中人员夜间通行。 毋极城西两里处,一座避风的小丘之后,被接来的流民都被临时安置在这里。远处官道上仍有灯火摇曳而来,那是连夜奔忙的马车,顶着夜盲眼,加着夜班仍在将流民源源不断接来。 张梁环顾四周,未见黄龙踪影,便寻到苏彪问道:“苏家将,黄龙头领可在这里?今日接来了多少流民?” “黄龙头领尚在官道那头殿后,我带队出发时,他说要等所有流民都被接走才肯动身。”苏彪略作估算,“前前后后已派出五十辆马车。” “苏家的二十辆车已经返回,带回来一百二十余人,都是手脚便利、可以自己行走的流民。甄家的三十辆车,申时便已出发,因着是载有伤员,行速会慢上不少,如今走得快的也已经返回,料想今夜子时之前应当能全部接回来。” “今日晚上可曾供饭?吃的是些什么?” “家主已吩咐备下了粟米饭与野菜,吃了一大半,剩下的还在篝火边热着。” “好,辛苦诸位了。”张梁将苏彪拉到一旁,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饼塞给他,“明日给弟兄们添些酒菜,犒劳犒劳他们,这几天奔波辛苦,受累了。” 苏彪急忙推辞:“张公子不必如此,家主早有安排。” “苏大兄的安排是苏大兄的心意,”张梁正色道,“此乃我一点心意,苏家将若是不收,便是见外了。” 话已至此,苏彪不再推辞,再三谢过,收下金饼后,巡视营地去了。 “老裴,把篝火升起来,”张梁转头吩咐裴元绍,“熬一大锅热粥,给大家驱驱寒气。” 这些流民历经数月饥寒,肠胃早已受损,既不可暴食,亦不宜骤补。张梁准备熬一锅小米山药粥,再打入些鸡蛋。小米山药熬煮之后,容易消化,温养脾胃;鸡蛋是优质蛋白,容易吸收,促进机能修复。 他不禁想起后世一个叫梁训的孩子,留守山区,家境贫寒,常年仅以苞米饭和酸菜果腹。因为参加节目,来到城里吃了一个鸡蛋,却因肠胃无法承受而住进了医院。对那般孱弱之躯,一个鸡蛋竟也成了难以承受之重。 张梁自非悲天悯人之辈,他只想少死些人,多救下些性命。至于日后是否是同一阵营,也只等以后再说。他深信,经他引导的太平道,在政工人员的教育下,必能护佑一方安宁。 大锅里的水渐渐沸腾,小米的清香与鸡蛋的温热气息随风飘散,流民们纷纷循着味道聚拢到篝火附近。 张梁随手在地上插了几根木棍,“以此为界,众人依次列于其后,不得围聚!” 赵雷兄弟与夏侯兰上前疏导人群,流民们很快排成了几列。几名妇孺被安排在前列负责分粥。 魏超在一旁暗自观望,心中啧啧称奇,白日里尚杂乱无序的流民,此刻稍加指引,竟能井然成列。 “每人一碗,吃完便回去休息,明日早起还有。”张梁立于车辕之上扬声喊道,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切记不可多食,否则肠腹绞痛,性命堪忧!” 流民们吃过热粥,身上渐渐暖和起来,车上无法行动的伤员,也自有同伴前去喂食。 不时有流民上前向张梁一行人致谢。张梁坦然受之,魏超亦觉面上有光。 如苏彪所料,子时之前,所有车马都回到了临时营地,车夫们各自回苏府与甄府休息。 黄龙走到近前,递过一沓纸张,正是他登记的流民名册,“公子,除五人伤重不治,余者皆已接至此处,都已录入名册之中。” 乱世之中,伤重而亡在所难免。张梁接过名册点点头,“黄头领辛苦了,先去用些粥食。明日我便着人去请孙医师他们,为伤患复诊上药。今夜就在此地对付一宿,明日我们便启程前往曲阳城。” “到了那里,万事都有安排。等入了编户齐民,领了告身,分到田地,便可安心做曲阳百姓了。” “谢公子。”黄龙郑重向张梁行了一礼。 夜风吹过篝火,围坐在火边的人丝毫没感到寒意,只觉得风助火势,让各人身上更暖和几分。 第71章 毋极清谈,安顿流民返曲阳(5) 安顿好流民,张梁一行驱车回城。 路上,赵云问起赵雷,“大兄,若是咱们还留在真定,早早晚晚,也会沦落如那些流民一般吧?” 赵雷轻抚弟弟的头发,“宗族不仁无道,幸好咱们还有世叔记挂。公子几人受世叔所托,救咱家于水火之中。世叔之情,公子之恩,咱们当铭感五内。” 夏侯兰默然不语。他心知道自己虽是督邮之子,但若刘复这等纨绔公子再多纠缠几次,自己恐怕也无力相护。 张梁闻言笑道:“如今既已离了真定,便安心在曲阳城随田先生修习。学习有成后,跟我们一起杀去高句丽,为你父亲、更为辽东子民,报此血仇!” 赵云听得“报仇”二字,眼中顿时燃起光芒,“赵云谨遵公子之命!必勤习武艺,誓报此仇!” 赵雷到底年长几岁,思虑得多一些,眼中掠过一丝忧色,眼神暗淡,“高句丽乃万里之遥,谈何容易……” “心之所向,山海可平。只要你有心便行,”张梁宽慰道,“田先生已有谋划,高句丽虽远,乘舟亦可至。你等只管潜心向学,打熬筋骨,精进武艺便是。” “嗯!”赵雷兄弟点点头。 一旁的魏超朗声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那番邦风物,魏超亦欲一观。三郎,算我一份!” 夏侯兰亦昂然应和:“某亦愿往!” “都有份,放心!待从东莱购得大船,便可先遣商队前往行商探路,建立据点。” 回到苏府,已是夜半,众人各自安歇。 天色大亮,裴元绍将张梁与魏超唤醒,即将辰时,苏家的朝食都已经准备好了。 草草用过朝食,张梁命裴元绍去城中寻访孙医师等人,找到后请他们去城西给流民伤员复诊换药。 他则取出一小巧酒坛,坛子里是后世一哥茅子,与苏双叙话道:“大兄,昨日多有劳烦,你且尝尝这个,这是新近所酿,比起上次那些酒,劲头更足,风味更醇。” 苏双见是美酒,顿时眉开眼笑,“三郎客气了,你我自家兄弟,何须说这些见外话。”揭开酒封轻嗅,“哈啊!好酒!上次那些虽也是佳品,但与此坛相比,实不可同日而语。” 苏双自己斟了一小盏,“三郎,你还要赶路回曲阳,我便不给你倒酒了。可惜我那几个兄弟都行商在外,是他们没这口福,怨不得我独吞。” 说完,他咂摸一小口,闭目回味,“三郎你若是有事,自去忙便是,我今日便不出门了。” 见他这般酒鬼模样,张梁忍俊不禁道:“此番多蒙大兄援手,小弟感激不尽。” 苏双闻言,睁开眼,佯怒瞪着他。 张梁忙赔笑:“是小弟失言了,大兄勿怪。家里的细盐与酒水,往后我可命人专程送货,无需大兄再遣车马往返。途中若有损耗,一概都由小弟承担。” 苏双眯起双眼,上次车轮崩坏损毁了好几坛美酒,他至今想来还是心疼。如今张梁包揽运输并且承担风险,这份情谊当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 他放下酒盏,正色道:“三郎,曲阳至毋极数十里,途中难免有损耗。你已按五成价给我了,路上这点损失,我还担得起。你张家如今根基初立,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不必如此,反伤了自家元气。” 张梁摆手道:“大兄,运输一事,我已与可靠车队谈妥当了,自有专人负责。不仅真定,但凡大兄店铺所在之处,只需告知确切地址,货物必能送达,无需担心我家。” 苏双大为惊奇:“竟有如此豪强的车队?多远皆可?” “纵是边陲之地如代郡、朔方,亦无不可。” 苏双惊叹:“如此豪强,若其自行经商,我等岂非皆不足与之为敌?” “大兄放心,”张梁笑道,“车队与我约定,只司转运,不涉买卖。经营之事,仍是大兄自家做主。” 苏双捻须沉吟起来,运输途中人吃马嚼的,车辆遇到坑洞与车轮崩坏,酒水难免有损耗,成本需占三四成之多。若省去这笔费用,利润岂不是倍增翻番。 “三郎,”苏双眼露精光,“我欲在幽并边地多开几处店铺。待选定位置,便与你定货。”他忽又指向门外,“只是甄家那边……” “大兄安心,”张梁会意,“甄家那边,只送至毋极。外地货物配送,只有你一人,断不会让他人分润。” “好!好!如此甚好!那我便放心了”苏双连声称善。 张梁起身道:“大兄,在与你商定之前,我尚未与甄家提及此事。今日正好还需借用他家车马,我这便再去甄府一趟。” “走,我与你同去!”刚才还说自己今日不出门的苏双,此刻却站起身来,要与他一起过去。 来到甄府,昨夜宴饮的几位文人雅士还在高卧酣眠,甄逸这些天习惯了喝烧酒,倒是没有宿醉,早早起身了。 “张郎君,请进请进”甄逸热情相迎,“昨夜匆匆离席,那些流民可曾安置妥当?”他早上已经从车夫口中得知流民尽数接回。 “有劳甄先生挂念,流民昨夜已悉数接至毋极城外。”张梁拱手道,“今日便要返回曲阳去,我便不入府叨扰了。此番登门,一为再借贵府车马一用,将这些流民送往曲阳。” “无妨,无妨。”甄逸爽快应道,“如今正值春耕,甄家人手多在田间复垦,车队恰好闲置。去曲阳不过一日路程,郎君但用无妨。”他听张梁说一为借车,也想知道他还有什么事。 “多谢甄先生。”张梁再次致谢,“今日前来,还有一事要与先生相商。” “哦?郎君请讲。”甄逸颇感兴趣。 “此前,贵府管事曾往曲阳采买过盐酒,往返运送颇费周章,亦会耽误贵府往各处发运之期。张某已与一可靠车队商定,往后由其统一负责送货,货价照旧,途中损耗概由我张家承担。既省却贵府运力耗费,亦免去路途之上的损耗。” “此议甚好!”甄逸欣然赞同,随即话锋一转,“未知郎君家工坊近来可有新品问世?” 张梁微微一笑:“最近曲阳城中正在防治瘟疫,新品还在筹划之中,尚未来得及制造生产。待到下月月中之会,应当有不少新品面市。甄先生届时莅临曲阳,一观便知。” “善!善!善!”甄逸抚掌笑道,“甄某望日必当亲往!” 苏双趁势问道:“甄先生,苏某欲往幽并边地经营,不知可会与甄家有所冲突?” 甄逸瞥了苏双一眼,他自矜士族身份,本不愿与纯粹商贾过从甚密,然看在张梁的份上,面上功夫仍需周全,淡然一笑:“苏家主但去无妨。我甄家行商,多在司隶、豫州之大汉腹地。” 张梁拊掌笑道:“如此甚好!大家都是自己人,正当和衷共济,不必内耗伤了情分。” 借得车马,正事谈完,便不再入府寒暄,匆匆辞别后,张梁便让苏伯引车队径往城西的流民营地接人。 苏府中,赵家母子早已收拾妥当,刘大公子也已经醒了酒,与赵家人站在一起,他还是显得有些不自在。 张梁带上众人,辞别苏双。 车马抵达流民营地,孙医师一行人过来与张梁见礼,他们已经为伤员的伤口处重新上过药。 百几十名流民已经吃过朝食,整装待发。 停好马车,伤员们被小心翼翼地抬入车中,老弱妇孺亦有序登车。人员撤离后,营地里散落着不少流民沿途拾掇过来,如今被丢在这里的破旧杂物——昨夜张梁离去后,黄龙思虑再三,还是令众人舍弃了那些累赘无用之物。左右今日便能抵达曲阳,但车里装不下,七十几里地根本带不过去,不如等安顿下来再行添置。 随着苏彪一声唿哨,车队缓缓启程,这一次全员乘车骑马,前进速度远胜昨日。 幸好如今还是春季,即使到了正午也不会太热,行进两个时辰后,车队在途中稍作停歇,进食休整,补充了体力之后再出发。 申时左右,车队抵达了张家村落,五十几辆马车,将入村道路挤得满满当当。 张梁回家看了一下,嫂子已经被大哥接到曲阳城中,家里的东西都不在了。回头找大哥问问,被褥和论语书简是不是给自己带回城了,那可是几十w积分呢。 幸亏造纸工坊前的晾晒场足够开阔,清除了一片晾晒的纸张后,停下了全部的车马。 工坊里抽调了一半人手,进城去协助营建疫疠所,空出不少工棚,正好用以安置一部分流民。 张梁抽空去探望了养病的张合,用药之后效果不错,身上的水疱和红肿已经消退,再过几日便可痊愈,只是在胸口与后背上,多了不少疤痕。 见张梁到来,张合翻身下榻,便要行跪拜大礼。张梁一把将其扶住:“心意我已知晓。男儿膝下有黄金,日后勿要轻易屈膝下跪。你伤病既已见好,不如今日就随我一同去往曲阳。” 张合垂首恭立:“全凭公子做主,只是王管事那边……” “无妨,我自会与他分说。”张梁摆摆手,便带着他一起去往木匠工坊。 第72章 抵达曲阳,流民入驻疫疠所 工坊里又做好了不少成套家具,老王头正带着几个学徒在修正木雕的花纹,见到张梁,匆匆行礼,这可是金主,不能得罪。但当他看到张梁身后的张合时,脸拉了下来,“你这小子,这不是已经恢复了么,怎么还不来工坊帮手?!” 张梁拉住了他,止住了他唾沫横飞的教训,“王管事不要激动,张合的伤还没痊愈,但我准备将他带去曲阳城,特来与你商量一二。” “既是主家要带他走,那我自是没有意见。”老王头从善如流,“工坊里这么多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这些天他卧病休养,咱工坊这边也没耽搁停下来,主家你尽管带他走便是。” “没见到郭老四他们呢?王管事可知晓他们在哪?”张梁顺嘴询问了一下空军一号那组人,考古天团不知道最近成果如何。 老王头摇摇头,“自从上一次他们出门之后,就一直没回来过,已经有七八天了。” “王管事,他们若是回来了,你便让他们来城里找我,就住在县牙边上,一问便知。” 老王头连声称是。他既已应允了张合随行,张梁便不再多做停留,叮嘱他一旦有学徒生漆不适,务必及时用药。 随后,张梁去到造纸工坊,取走了最近生产的全部纸张。宋乙还在魏家做技术指导没回来,只有李甲一人留守。工人被抽调走了一半,现在生产减缓,重心已转至培养技工。 流民中的单身青壮被留在工坊,交给太乙三人进行思想教育,黄龙也被张梁留在了工坊安抚流民,知会他如有需要的木器工具,都可以找老王头打造。携家带口的流民与伤员,则登上车马跟着张梁继续向曲阳进发。 工坊已安置下部分流民,车队里空出几辆空车。张梁命人在每辆马车里装上了几坛小坛装的白酒,至于甄家的车马,除了酒之外,另外还附赠了一刀纸,作为这几天奔波的酬劳。 苏、甄两家此番仗义相助,无论其出于什么目的,张梁都不愿怠慢人家。他也明白“人待人是无价之宝”之理,在人情往来间,已经开始用心,既来之则安之。 车马络绎下山,天黑之前到了曲阳城,魏超自己先行回家去了。张梁将流民们安置在疫疠所的隔离区,让车夫们赶着马车回村里休息,明天再赶路去毋极。 张宝正率领着县兵在疫疠所巡视。兄弟相见免不了一番交谈,张宝听说他已经顺利接回了赵家母子,当即安排人入城请田丰,给赵家母子安排了几间隔离室暂住。 张梁也从二哥这里得知,出城已久的魏县令已返回曲阳——由于瘟疫扩散至冀州,朝廷派出的人员不日将要来曲阳巡行布药。 目前城中尚无瘟疫患者,城外营地里,前后收入了近三万流民,虽有半数以上都染了病,但曲阳城医药准备充足。 迄今为止,只有二十余人因送来之时病情过重而亡故,后来的流民都在有效控制之下。 魏县令回来后,依旧是不管事,大事小情还是两兄弟负责操办。这种上官其实是最好的,自己能力不足,就让能力强的下属放手施为,垂拱而治,少加掣肘,低干预、重授权,有魏家作为倚仗,他只管坐享其成,分润功劳就行。 不时有马车来到营地,在入口处放下流民后,再度往西南方向驶出,那边正是此次瘟疫的源头,司隶方向。 张梁目光扫过车厢,赫然看见上面张贴着红黄两色布条,上面用毛笔写着标语与标记:“曲阳便民接送车 十五”、“万众一心,共克疫疠”、“疫病无情,曲阳有爱”,甚至还有商家的广告标语:“周记布坊,奉上洁净衣物”,车尾处更是有早期的安全措施“出入平安”。 这些,都源自他的提议。当初众人对此颇感新奇,不解何为“广告”,何为“标语”,更觉得如此张扬,有失体面。 张梁简单解释,所谓广告,就是广而告之。君子行善若不扬其名,那是行善之人的个人德行与修养;但若是善举不为世人所知,不能带动世人积德行善,将来还有谁愿意行善。 他更是以孔夫子的旧事为依据,昔日子路救溺水之人受牛,孔子称赞他能劝善;而子贡赎人后拒金,孔子责怪他阻人行义。以此为例,终使众人信服此策。 如今看来,推行尚算顺利,回头找周记布坊的家主周贤,一问便知成效如何。 在疫疠所营地里,张梁也见到了太平教在钜鹿郡各县的方帅与祭酒,他们正在学习如何防治疫病,几人见面打了招呼,张梁便拉着马元义走到一边僻静处。 “马叔,这几日里,朝廷派来的巡行人员就会到曲阳,你这些天都在营地这边,看看能不能寻个机会,与来人接触一二。” 马元义问道,“三郎可是想借此机会联络朝廷之人,方便我们日后去洛阳行事?” “正是,此处不便多说,”张梁四下望了一眼,低声问道,“马叔你们晚上住在哪里?若是方便,今晚来家中一叙。” “我们晚上住在城中谒舍里。”马元义说道,“今晚宵禁前,我便过来,晚上就不回去了。” 张宝安顿好赵家母子,便带着赵雷兄弟与张梁汇合。 两人见有人过来,结束交谈,马元义自行离去。 张梁与赵雷几人几人候在疫疠所门口,不多时,田丰策马而至。 张宝远远望见,高呼道:“田先生,我等在此!” 不等田丰走近,赵雷、赵云兄弟已经双双跪倒在地,叩首道:“赵雷\/赵云拜见田世叔!” 田丰急忙翻身下马,上前扶起二人,将他们揽入怀中,轻抚着他们的头发,叹道:“苦了你们了。” 一路坚韧未曾落泪的赵雷,此刻见到如父执般的田丰,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哽咽道:“赵氏……赵氏族人薄情寡义,幸得世叔挂念,不然……不然……”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好了,好了,”田丰见这即将成年的少年哭得如此悲切,连忙温言安抚,“如今到了曲阳,前尘旧事莫再多想。好生用功上进,为你们父亲争光添彩才是。” “嗯!”两兄弟用力点头,擦住了泪水。 “你母亲与妹妹可安顿妥当了?”田丰关切问道。 “劳世叔挂心,张县尉已为我们安排了两间房舍,只需隔离三日便可入城。”赵雷恭敬回答。 “甚好。带我去住处,我与你母亲有几句话交代。”得知他们已得到妥善安置,田丰心中稍安。 一旁的张梁低声补充,“田先生,城南新开的谒舍里也已留了几间房,只等公租房建成,即可迁入。” 公租房田丰自然是知道,他自己最近便在跟进施工进度,颔首致谢,“有劳小郎君费心。” 到了隔离房间外,田丰并未入内,只与赵雷兄弟、张梁几人立于门外,隔着门扉与李氏交谈。 寡妇门前是非多。李氏虽携家带口,但田丰不比张梁还是个少年,他身为成年男子,又是外客,自当谨守分寸,避嫌为上。 “大嫂,”田丰隔着门道,“曲阳城虽遭疫疠,如今已尽在掌控之中。你等只管安心在此隔离,三日后若无恙,即可迁入城中。待入城后,我再为侄儿侄女们安排妥当去处。” 屋内传来李氏略带哽咽的声音,为自己的丈夫有这么个兄弟,也为自己的儿女有了好的安排而高兴,“田兄恩义,妾身代亡夫与儿女,叩谢田兄再造之恩。” “大嫂放心,侄儿侄女的学习我都有安排。” 新来曲阳的外地人口,都需要经过至少三日隔离,没有症状的方可入城。田丰与赵家母子匆匆一晤,没有多作停留,嘱咐赵雷兄弟好生照料家人后,便策马返城——他如今在城中辅佐张角兄弟理政,每日也是案牍劳形,分身乏术。 田丰到来时,刘公子复心中忐忑不安,唯恐赵雷一时多言,道出他先前滋扰赵家之事,免不了要挨上一顿申饬,自己要在曲阳待上三年,可不是短时间就能走人的。 但这一路同行而来,又一同经历了流民之战,也算有了生死之谊。况且他当初的寻衅滋扰之举,并没有进一步扩大化,在他上门道歉与众人开解之下,赵家也不准备深究。更加之此行途中,刘复带着五名仆从尽心护卫,赵家人也渐渐原谅了他。 夏侯兰久仰田丰之名,心驰神往,本想上前攀谈几句,奈何田丰行色匆匆,竟是没有寻得机会,不免有几分怅然若失。 张梁见他面带向往与惋惜之色,温言宽慰道:“夏侯兄弟你且安心在此隔离便是。三日之后,我自当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祛除晦气。届时,田先生亦会列席。” 夏侯兰闻言,向张梁探询道:“敢问张公子,田先生可收门徒?若是收徒,应当如何拜入门下,得以追随先生左右求学?” 第73章 铺面装潢,定期新张筹备忙(1) 张梁略感好奇,田丰虽是文士,但在儒学之上的造诣并非其最高,其所长乃在律令刑名,史书所载也是多涉猎军略政事。冀州附近,若论经学正途,自有洛阳太学,或青州孔门与郑学。 他于是开口相问,“不知夏侯兄弟,欲从田先生学习何物?” 夏侯兰神色一肃,拱手道:“家父身为督邮,职司风宪。田先生昔日曾任侍御史,正是晚辈心向往之,愿效法前行的楷模。” 张梁心中了然。原来是检察官的家学渊源,志在宪台之风,怪不得对田元皓如此心折。 张梁心道,我与田先生也不过比你多认识一两天,吃过一顿早茶而已,但他却不露怯,“我与田先生虽认识不久,但先生为人仁义,你多次照拂赵家,再让赵兄弟从中相说,定然无虞。” 夏侯兰心下稍安,去一边找赵雷私下沟通,托他日后在田丰面前代为引荐,以期拜入门下。 张梁与刘复作别,带着裴元绍回家去了。 张角尚在县衙值守没回来,考虑到魏县令已返回曲阳,张梁便没有再随意出入牙门。 大嫂苏婉正在备办餔食,见连日未归的小叔子张梁回来,很是欣喜,忙问想吃些什么。张梁请大嫂多备些饭食,晚上马元义要来家中议事。 连日奔波,他已经是疲乏至极,在外面还能勉强支撑,回到家里卸下防备,倦意顿时如潮一般涌来。他回到房中,丢下行装,倒头便扎在锦被中沉沉睡去。 等到酉时末(19点左右),张宝与马元义从城外归来,人都到齐了,裴元绍入内唤了醒张梁起来。 众人围着餐桌匆匆用过晚饭,将残局交给了苏婉收拾,几个男人便转入后院密谈,裴元绍很自觉地在屋外值守。 张梁还没起床时,马元义已与张角兄弟先行沟通过,三人皆明了张梁的想法。 张角率先问道:“三郎,你欲使马叔与朝廷来人暗通款曲,所图为何?” 张梁沉声道:“大兄,我得了确凿消息,朝廷将于三月改元‘光和’。因禁中财用匮乏,今上欲开西邸卖官——自关内侯、虎贲、羽林,乃至公卿之位,只要肯花钱财,都可以买到!” 张角闻言,面色陡变,手高高扬起,往桌案拍去:“今上何其……!” “昏聩”二字终未出口,胸中愤懑难平。 张宝尚在惊愕之中,马元义已挡住了他的手,出声打断,“大郎君,慎言!” 言罢警觉地向外间瞥了一眼。 张梁宽慰道:“马叔不必担心。咱们如今在家中内室,屋外有老裴巡守,无须担心消息外传。我听说,四百石官索价四百万,千石则千万钱。” “如今我太平道生财有道,资财渐丰,倒不必求那公卿之位。当尽力谋取冀、青、幽三州县令小职,凡能求得之官位,都要尽力而为。” 张角听他提及青、幽二州,心念电转:“三郎索求青、幽二州官职,可是为应田先生昔日所谋——北伐高句丽之事?” 张梁颔首:“既为田先生夙愿,更为我太平道大业。如今天下连年灾害,疫病频发,失地流民何止百万?然各州郡里土地兼并,膏腴之地尽归世家豪强。若要安置百姓,必行授田之策,此无异于未举事而先树强敌。” “若我们占了青州,则得海路之便。向东,有高句丽、委奴国之地,足可收纳百万黎民;占了青州,凭盐酒之利,足与塞外部族交易牛羊马匹,便民耕作,组建精骑。此二州,乃我太平道未来之根基,须提前布置,方便日后行事!” 至于赵雷,赵云兄弟,此时说出来也是言之过早,但张梁相信,只要为他们报了父仇,再以诚相待,必能使他们归心。 不精不诚,不能动人,真诚才是最大的必杀技,若是再配上套路,更能收服人心。 马元义此前并不知晓田丰的渡海之策,经张角一番简述,顿觉此计惊世骇俗。若能在谋求幽州出兵之际,顺势掌控幽州郡县职司,则辽东之地,将尽在太平道掌控之中。 “三郎所虑甚是。”马元义压低声音,“只等朝廷巡行使者到来,我自会从中物色关节之人。若得顺利,便借其势,一同去往洛阳。” 张梁接口道:“洛阳水深,若无引路之人,纵有万贯家财,亦恐投效无门,遑论得偿所愿。此番朝廷来人,主官位高,瞩目者众多,反不好接近。但其随员、属吏之中,必有可通门径者。寻常小吏,或可贿以金银;若遇品秩稍高之人,则需厚礼相赠,或投其所好。” 张角沉吟道:“马叔与三郎所言甚是。金银筹措尚可,只是招摇过甚,转运亦难,不便携带。还是得送些雅物才更稳妥……三郎,此事托付于你。” 张梁眸光微动:“无妨。马叔可先用金银试探开路。若有机会,约其私下相见会面,探明其喜好,我等再对症下药,你放心,只要他开得了口的东西,我一定都能拿得出来。” 他接着说道:“人心虽难测,财帛足可动人心。马叔务必先探明其身份、性情。若有常侍、黄门宦者之流,当优先结交——此辈虽品秩不高,然常侍御前,消息最为灵通,且身为阉宦之人,更易为财货所动。” 张角深以为然:“马叔,我先予你几枚金饼以备不时之需。若探得其所好,便告知三郎,他自有通神之能,定能设法满足。” 马元义本对张角此前称张梁“沟通神人”之说将信将疑,此刻见他言之凿凿,心中又信了几分。 正思忖间,张梁再度开口。“马叔,明日我将在隔壁新设两间书坊、一间茗舍。如今我等所在的这间铺面,便是茶室所在。三间铺面之后院已尽数打通,日后往来议事,更为便宜。” “这几日一切备妥,马叔可亲来察看。若是觉得妥当,可将来人约至茗舍相谈,更为隐秘周全。” “好,我一定谨慎行事。”马元义郑重点头,“便等着见识三郎君的通玄手段。” 第二天张梁起了个大早,去隔壁两个铺面查看李孚的布置。 两间书坊位于茶室两侧,一间铺名叫青藜书社,取青藜照读之意,面向平民读书人,走亲民路线;另一间客户群体是世家大族,名叫东观书斋,东观位于洛阳南宫,是东汉宫廷校书着述和贮藏典籍的处所,打个擦边球,显得高大上一些。 茶室居中,青藜书社居左,东观书斋靠右,在临近县牙的十字路口。 东观书斋铺面颇为宽敞,门前三级青石台阶,阶旁一对石鼓静卧,石鼓上阳刻“麒麟献书”图案。临近路口的东南两面墙,都开有木雕井字纹花窗。窗棱间糊着外糊白纸内衬素纱,透光而不露影。门头已经预留好招牌位置,“东观书斋”四字墨宝出自张梁之手,匾额正由木匠在赶制,不日就能悬挂上去。 入门不远,一面七尺高的屏风矗立眼前,其上留白,只等张梁归来之后题字装裱。绕过屏风,视野豁然开朗:一个阔大的陈列室展现眼前,屏风后立着一排博古架,专陈各色毛笔;临窗处设有条案,案上几对青瓷花瓶点缀其间,瓶中插花,平添几分雅致。四壁悬着数幅空白立轴,屋子中央两排书架空空如也,等着填充典籍。沿墙则摆放着高椅与书桌,供来客静心阅览。 若需挥毫泼墨,则需沿楼梯拾级而上至二楼。 二楼玄关之后是礼敬区。紫檀翘头案正中,供奉着一尊脱胎漆器孔子坐像,前置“褒成宣尼公”鎏金牌位。案上设着一尊焚香祭祀的香炉,一对插着松柏枝的黑釉供瓶,三只盛满祭米和文房四宝的青铜豆,以及一柄除尘用的竹节柄铜拂尘。 礼毕前行,才到书写区。这里轩敞开阔,长桌、圈椅、书架齐备。临窗处更设一张罗汉床,可供休憩。长桌之上,砚台、笔筒、笔洗、镇纸与纸张等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墙角几张小方桌上,古琴与兰草相映成趣,文化气息与自然意韵在此处交融。整个二楼,就是专供文人雅士挥毫泼墨、清谈畅怀的雅集之所。 李孚见张梁频频颔首,知道线下实操应该是通过了,轻声探问:“公子,可还有需调整之处?但请明示,我即刻安排。” 张梁展颜笑道:“妥了,便是我亲力亲为,也不过如此。只是……”他话锋微转,“留侯纸陈列于何处?” “公子请随我来。”李孚在前引路,穿过楼梯旁的天井,便是库房所在,库房之后,便是那三间铺面连通的后院。 “嗯,后院还须整饬一番。”张梁环顾指点,“地面夯实再以石板铺平,石面凿刻纹路以防雨天湿滑。四角再搭几处藤架花棚,日后三家铺面的客人,可在此处品茗论道,切磋交流。” 李孚一一记下,又请示道:“公子,青藜书社也已备妥,其陈设与东观书斋大不相同,可要一观?” 张梁摆手推辞道:“你办事,我放心。青藜书社便不看了,由你安排便是。倒是这茶舍如何布置,我得与你细说。” 二人转道至茶室,自从买下之后,一直都被当作进出通道使用,仍是空空荡荡,没有开始布置。 “门头悬挂‘太清楼’匾额,字我稍后就写好,你找人尽快雕制,务必近日完工。”张梁吩咐道。 “入门处设一方小案,配四张圈椅。若有行人歇脚口渴,便奉上茶水,此处用红茶。若遇品茗鉴茶之雅客,则延请入内。” 李孚思忖道:“公子,柜台后是否添一扇照壁,是否安排一名伙计在门首迎候?” 张梁颔首:“照壁设一个,安排一人在门前即可,司职迎客、录名,兼奉行人饮水。” 第74章 铺面装潢,定期新张筹备忙(2) “照壁之后设主柜台,掌柜于此间大厅执掌经营。大厅靠墙处设博古高架,直抵梁顶,陈列上品茶叶与精雅茶具。厅中散置条凳、圈椅,疏落有致,不可拥挤,供寻常茶客小憩。” “大厅深处设雅间。以屏风、纱幔、博古矮架为隔,围成半通透小室,可容三五知己清谈雅集。隔而不断,务求空间疏朗通透。” “各雅间壁上书画、瓶花陈设皆由你定夺,唯有一条,用料务必精良。太清楼乃高端风雅所在。” 李孚迟疑道:“公子,那供寻常路人解渴的粗茶……太清楼内,便不备了么?” “太清楼只行高端风雅之道,不事贩夫走卒之需。”张梁语气笃定,“南城谒舍,那边才是贩售寻常茶饮之所。” 李孚得了指令,便出门去往南城木工铺子,找人过来装潢茶室。 张梁返回东观书斋,挥毫写下“太清楼”三个行书大字,交予李孚赶制匾额。 等到李孚出门而去,他开始往外倒腾纸张与系统定制的书籍,霎时间,一卷卷竖版线装的珍本秘籍,井然有序地排列上架。 启蒙蒙学:《史籀篇》、《急就篇》、《三字经》、《千字文》,字句朗朗,开智启慧; 经学正典:《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齐备,更有五经相辅,圣贤之道跃然纸上; 农桑要术:《吕氏春秋 上农篇》、《泛胜之书》、《四民月令》,深耕之法,尽录其中; 术数算学:《周髀算经》、《九章算术》、《留侯算经》,筹算推演,包罗万象。(留侯算经是《孙子算经》换皮所作)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经过系统精心校订,凡涉后世的典故、有悖时宜的内容,尽数都被隐去或更易。 李孚已去南城木工铺子找人整饬茶室,青藜书肆张梁没有钥匙,便没有进去。他照葫芦画瓢,将书籍兑换出来,放在东观书斋的库房之中,晚些时候让人再搬过去。 青藜书社旨在扫盲与培养实用人才,以启蒙读物与农书算经为主,所选书籍用纸质量略差,不料系统扣除的积分反而更多! 张梁登时火起,系统却振振有词:“这么烂的纸,这么差的墨,制造如此粗劣之物,伤我本源!多扣你积分,是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所幸手头积分还多着,张梁才按下怒火,不和它计较。他忽地想起昨日甄逸等四人相赠的墨宝,心思一转:“系统爸爸,你看看这几份书法值多少。” 系统陷入长久的沉默,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抉择。 “喂喂喂,你评估一下啊。快快快,不要像个老太太!”张梁催促。 “……”依旧是没有回应。 又过两分半钟,系统终于爆发:“你这逆子!搁这卡bug呢?你找古人写书法,然后送我这里回收?!不回收吧,你这是东汉纸质真迹,稀世罕有!回收吧,岂不就坏了行情?!!你自己说,该怎么办吧?!” 张梁也是考虑到这个问题,毕竟像蔡邕这种书法大家,都没有片纸真迹传于后世。 张梁心念电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咱们打个商量如何?” “……”系统没有回应。 嘿,跟你商量事儿呢,给点动静成不成?”张梁故作不满。 “你要商量,倒是直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商量什么?!”系统终于忍不住,带着几分被戏耍的愠怒回应。 “那好,”张梁图穷匕见,“寻常人之墨迹,按常价回收,一份1000积分;若遇蔡邕、钟繇这等开宗立派的书法巨擘手稿,得按行价回收!” “荒谬!不行不行!”系统断然否决,声调都拔高了,“巨擘宗师的墨宝按行价回收?那岂不是得通货膨胀?!”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不要急,”张梁循循善诱,如同安抚炸毛的猫,“你听我细细道来……” “说!” “你不是氪金系统么,我氪金越多,你可以变得越强,没错吧?” “没错。”系统闷声应道,是个合格的捧哏。” “那行情是天下人的行情,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这个理儿。” “那你按行价回收,坏的是大家的行情。我给你氪金,是不是你一个人得利?” “对!” “那不就结了!”张梁一击掌,“你照单全收便是!你收得越多我是不是氪金越多?我氪金越多,你是不是就能变得更强?这是双赢!” “好像也没毛病。”系统觉得这个逻辑似乎很通顺。 “那咱就说好了,一言为定!”张梁趁热打铁,“这些书法一般的,就按1000积分一份,书法造诣精深、可以名传青史的,得按行价收。” “ojbk,等你氪金满100万了,我再开始收字画。” 两人达成了协议,100万积分,回收完家里的两大件就够了。至于那四份赠礼,等月中开业,甄逸几人前来聚首之后再处理。 茶室装修今天肯定完不成,张梁便转道魏府,准备向魏老爷子求几幅墨宝,挂在两家书肆里充作门面。 如今有心修炼人情世故,这次登门自然不能空手。他拎着大盒小匣,里面盛着十几样精心备下的美食餐品。 “来了,张小子,”老爷子一眼瞥见食盒,赶紧叫魏超,“超儿还愣着作甚,赶紧帮他把东西接住了,怎地半点眼色也无。” 魏超接过几个食盒,悻悻地低声嘟囔:“自打那日与大父提了咱俩结拜之事,我这亲孙子倒像是捡来的,远不如你了。” “魏兄说笑了,快看看合不合口味。”张梁忍俊不禁,转而对老爷子躬身笑问:“魏公,小子筹备了几家铺面,如今两件书肆里四壁尚空,斗胆求您老赐下几幅墨宝,也好镇一镇店堂。” “你小子自家挥毫不就得了?何必多此一举……”老爷子话未说完,目光已被魏超开启的食盒牢牢攫住,已经没有心思多说话了。 “要写些什么,只管说便是,日后常来走动。”侍女奉上碗箸,老爷子早已按捺不住,品过几味菜肴,擦擦嘴道:“你既非空手而来,老夫自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张梁自裴元绍手中接过一个小盒子,轻置于案几之上,“魏公,还请劳烦您命人烧一壶滚水来。” 他从木盒中自匣中取出一匣子自己前世最爱的英红九号,又将紫砂茶壶与茶盏一一列开,只等沸水煮开,便要人前显圣。 汉代已经开始饮茶,不过以药用与祭祀为主,还叫做“荼”。《神农本草经》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王褒的《僮约》里也见“烹荼尽具”、“武都买荼”之语,说明当时已经有茶具与茶叶交易。 此外,在汉景帝的阳陵里,也出土过茶叶遗存,只是茶叶在北方还没有广泛流行开来。 老爷子见多识广,瞧见这套精制的器皿,兴致陡生:“小子,你这一套工具,可是要烹煮茗粥?” 古法饮茶,与现代的喝茶方式大相径庭,他们将茶叶投入鼎釜之中煮沸,直到汤色浓稠如羹,称为茗粥或茶汤,再加入葱、姜、橘皮等调料,味道一言难尽。 现代以纯茶泡水,偶尔也有桔普和柠檬红茶,但绝对不会加葱姜蒜。 “魏公,今日咱们换个喝法,不饮茗粥,但品清茗。”张梁取了茶叶倒入壶中,用茶夹夹取了四个茶杯摆好,布列停当,静候水开。 仆役提来一大壶刚滚沸的开水,张梁接过铜壶,悬壶高冲。 开水注入紫砂壶中,红浓明亮的茶汤,从壶嘴注入公道杯之中,壶盖上的小孔随着茶水的流出,发出清脆的鸟鸣之声,鲜纯浓郁的茶香弥漫开来,盖过了食盒里上餐品的余味。 魏老爷子鼻翼微动,眼中精光一闪,脱口赞道:“不煮茗粥,只以开水冲泡,竟有如此茶色茶香,比起葱姜之味,确实清纯不少,这壶竟然能发出清脆鸟鸣,也是罕见之物!” 张梁手法娴熟,将公道杯中的茶水分入四只紫砂杯,那汤色红浓,迎着光有如琥珀,在紫砂杯的底色映衬下,更显温润诱人。 “魏公,魏兄,老裴,请。”张梁含笑示意。 老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那倾泻而下的琥珀色茶汤,端起茶盏,先观其色,再深深嗅闻,脸上露出陶醉之色:“色泽如落日熔金,香气沉郁饱满,妙极!”他吹散热气,浅啜一口。 茶汤入口,老爷子顿时闭目凝神,片刻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满是惊喜与回味: “不苦不涩!入口醇厚绵滑,入喉竟有回甘!这……这清茶之法,竟能得此真味?妙!妙啊!比那杂煮的茗粥,不知高明多少!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好茶!好饮法!” 魏超也学着祖父的样子,细细品味,虽不如老爷子那般老道,却也点头赞道:“确实甘香醇和,回味悠长,比寻常药饮清爽多了。” 轮到裴元绍,他见三人皆是小口啜饮,便也依样端起杯子。只是他心急,又见那汤色诱人,不等吹凉便猛灌了一大口。 第75章 铺面装潢,定期新张筹备忙(3) “嘶——啊!烫!烫死我了!”裴元绍被烫得龇牙咧嘴,忙不迭地放下杯子,伸着舌头直哈气,黝黑的脸上皱成一团,“这劳什子清茶,忒也烫嘴!三郎,不如家里那烧酒痛快!一口下肚,浑身暖透,那才叫一个舒坦!” 魏老爷子被裴元绍的抱怨逗得哈哈大笑,指着他对张梁道:“你这护卫,倒是个爽直性子!不过此言差矣,茶须小口品饮,方得其醇厚甘美。如你这般牛饮水,岂不是糟蹋了?” 他再次端起茶盏,细细品味,摇头晃脑,显然已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茶韵之中,“此茶清饮,方显其本色。馥郁、醇厚、回甘……层次分明,余韵悠长。张小子,你这‘清茗’之道,真乃开一代新风也!” 张梁见老爷子如此推崇,心中暗喜,笑道:“魏公喜欢便好,此茶新制,请魏公赐名。” “其色朱红透亮,如落日熔金,其味沉郁饱满,醇厚绵滑,又是我曲阳所产,不如叫它曲阳丹韵。” 张梁躬身谢过,“魏公,承蒙不吝赐名,这曲阳丹韵之名,莫不如也由您手书。” “好!”老爷子又饮下一杯茶,吩咐一旁的侍女,“笔墨伺候!” “魏公,待茶室新张,还有几种茶品待客,届时,还请魏公多来品鉴指教。” 魏超听得心痒难耐,追问道:“三郎,除了这曲阳丹韵,还有别的什么新奇茶品?” 老爷子又细细品啜了几杯,才从回甘余韵中回过神来,抚须点头:“不错,张小子,你方才所言,似乎还有几种?快快道来!” 张梁见两位兴致高昂,清了清嗓子,从容介绍:“除了这色泽红浓、滋味醇厚的曲阳丹韵,尚有以下几种。” “绿茶,取嫩芽嫩叶所制,成茶色泽青翠碧绿,其味清新鲜爽,宛若春山新雨,饮之令人神思清明。” “青茶:制法介于绿茶与红茶之间。成茶色泽青褐,绿中带褐,褐中显绿。其香馥郁悠长,兼得绿茶之清香与红茶之醇厚,滋味妙不可言。” “黑茶,此茶制法独特,陈放经年。去岁所制,如今茶色已呈深沉黑褐之色。其香非鲜非艳,乃是醇厚内敛之陈香,入口顺滑,滋味醇和,别具一番沧桑厚重之韵。”他照着系统百科给念了一遍,顺便水了两百来字。 老爷子听得双目放光,尤其对那沧桑厚重的黑茶和妙不可言的青茶大感兴趣。他扶着进贤椅的扶手站起来,一拂袍袖:“既有如此多新奇之物,何必等到他日?不如现在便去你那茶室一观,老夫要亲口尝尝这青茶、黑茶是何等滋味!” 此刻的茶室,恐怕木料堆积如山,石板尘土飞扬,工匠正忙得热火朝天,哪是待客品茗之所?他连忙拱手,带着几分无奈。 “魏公厚爱,小子感激不尽!只是…只是那茶室今日尚在整饬装潢,木工、石匠正在赶工,四处皆是木屑粉尘,实在不堪落脚,更遑论静心品茗了。” “小子已命人加紧操办,务必在明日将一应杂物清理干净。还请魏公暂且先饮红茶,待到明日茶室初成,小子一定前来请魏公与魏兄大驾光临,再一同去品鉴这青、黑二茶,您看如何?” 老爷子一听今日无法成行,虽有些许遗憾,也只得颔首应允:“也罢,便再多等一日。” 他忽又想起一事,眼中精光一闪,捻须问道:“张小子,你将这工期催得如此火急火燎,莫非……是冲着朝廷巡行使团而来?” 张梁心中微凛,暗叹姜还是老的辣,面上却露出由衷的敬佩之色,拱手道:“魏公当真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之末!小子这点心思,在您老面前,真真是无所遁形。” “呵呵,”老爷子得意地捋了捋长须,压低声音透露道,“老夫已得确凿消息,巡行使团的车驾,今日已抵鄡县。算算脚程,多则三日,少则两日,必至曲阳!你确需抓紧了,莫要在贵人面前失了体面。” 这消息来得及时!张梁精神一振,肃然应道:“小子省得!魏公放心,明日定将几家铺面整饬一新,务必赶在使团抵达之前开门迎客!” 他略一思忖,又诚恳邀请道:“明日晚间,小子斗胆在太清楼设下餔食,一则请您老与魏兄赏光,先行品鉴那青茶、黑茶之妙;二则也想请您二位对铺面陈设指点一二,看看是否还有疏漏之处。不知……” 他稍作停顿,带着几分试探继续道:“……不知魏县令那边,魏公能否代为相邀?若县令大人明日得暇,也请拨冗莅临,小子不胜荣幸。” “太清楼,便是你这茶室之名吧,”老爷子闻言,爽朗一笑,应承得干脆利落:“好!老夫自当与超儿前来,至于县令那边……”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笃定,“你且安心,老夫自会与他分说。令兄张角、张宝皆在其麾下效力,于情于理,他也该前往一叙,此事包在老夫身上!” “那便多谢魏公了。” 得了老爷子手书的“曲阳丹韵”,张梁小心装裱好,取来方才煮茶的铜壶,就着壶中温开水的余热,将壶底用软布包好,放置在裱好的字帖上,轻轻熨烫,加速浆糊的干燥。 “竟……竟还有如此速干之法?!”魏超看得瞠目结舌,随即埋怨道,“三郎,你上回为何不教我此术?” “上回?”张梁一脸无辜,“上回我也没看到有铜壶啊。” 言笑晏晏间,已近午时,在魏府用过昼食,张梁便准备告辞,带着裴元绍返回铺面。 魏超忽地想起一事,忙从书房取来两卷字轴:“三郎,上次你在家中装裱好,嘱我置于家中阴干。前几日你来去匆匆,我竟忘了交付于你。”这正是此前魏老爷子写给张梁的条幅,先前因装裱未干没有带走的字画。 张梁接过字轴,正待离去,魏超却向祖父告了假,执意要同往。刚才在席间听闻,张梁的茶室虽然还在装潢,但两家书坊已经具备迎客条件。他心中好奇得很,想过去一探究竟,看看书坊里又藏了什么新奇之物。 张梁早晨并没有来到青藜书社,这时推门而入,也不禁由衷赞叹:“李孚办事,果然周全妥当!” 青藜书社左右都有铺面,且两座铺面之间的过道狭小,开窗只能勉强透光,比起旁边的东观书斋略显逼仄。 门口同样是三级石阶,进门不远处便是厚实的松木柜台,台面宽阔实用。柜角置一粗陶大壶并几个素碗,显是为往来之人解渴所备。 沿墙立着简易的杉木书架,格档宽大,架上码放着小张的留侯纸,许多格位还是空空如也。临窗的长桌上,笔墨砚台虽非精品,却也齐全。桌旁更设有沙盘、树枝、算筹与账本。那沙盘,正是给贫寒学子学书写字所用。 二楼是独立的抄书所在,家境清寒者,可以在这里抄录书籍以抵书资,窗下排着结实的长条凳与几只小马扎,供学子伏案誊写或临摹字帖,也布置有绿植,但是却没了古琴。 张梁吩咐裴元绍打开后门,自相连的后院穿行至东观书斋的库房,将预备给青藜书肆的书籍悉数搬来。 裴元绍去干苦力的空当,魏超已经走过正叮当作响、木屑纷飞的茶室,店里正在装潢,他也没进去凑趣吃灰。 等到他踏入东观书斋,顿觉气息迥异,与青藜书社完全不同。 若说青藜书社质朴实用,洋溢着启蒙求知的淳朴学风;那么这东观书斋,甫一入门,便扑面而来一股清雅奢贵之气,如入私家典藏,令人屏息。 魏超从架上取下一本线装书,指尖翻开细腻的纸页,小心阅读,口中不时啧啧称奇。 “三郎,”魏超爱不释手,恳切问道,“此书…可否容我携回府中,细细品读一番?” “魏兄尽管拿去,”张梁爽快应允,“只消记得开业前送回即可。” 他话锋一转,笑道,“待开张之日你来,怕是我还要多送你几本。” “哦?”魏超略感奇怪,“既是要赠我,何不今日便给?” “魏兄莫不是忘了?”张梁提醒道,“我等与甄逸诸君有约,他们将于月中亲临。届时我再赠书于你,岂非更添书肆声名?”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自己还指着借魏超与毋极来客的名望,为新店博个满堂彩。 “是我思虑不周了,”魏超恍然,随即注意力又被手中书册吸引,“三郎,这本《三字经》……究竟是何方高人所撰?其文简义丰,朗朗上口,堪称蒙学至宝,为何我竟从未听闻?” 张梁但笑不语,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你?!这竟是出自你手!”魏超初时愕然,随即想到张梁种种神异之处,连自家爷爷都认为他是个生而知之者,那点惊讶便迅速化作了然,“哦…若是出自你手,倒也……不足为奇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认命。 第76章 铺面装潢,定期新张筹备忙(4) 他摩挲着光滑的书页,又想到自己苦读多年,竟不及眼前少年随手所着,不由得生出几分落寞:“唉,想我魏超,自诩也是诗书传家,自幼勤学,如今看来……竟是不及三郎远矣!”一声喟叹,难掩失落。 张梁见他如此,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魏兄何必介怀?人各有长。譬如小弟我,纵有些许歪才,不也没有魏兄这般簪缨世泽、累世清名么?”他面上宽慰,心中却暗自嘀咕:显赫家世算什么,哥们儿背后可是站着两千年的文化巨人! 魏公子今天显然有些意兴阑珊,连张梁的晚饭也无心相蹭,在孔夫子塑像前恭敬地奉上一炷清香,便揣着那卷《三字经》,独自归家而去。 魏超走后,张梁走进太清楼,目测了墙面空白处的大小,回到隔壁书斋,裁开一张巨幅宣纸,就着长桌铺展开来。 他研墨提笔,挥毫写下: 夜上南华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文抄公引用的是李白《古风·其十九》,微调了首句,又隐去末尾二句不合时宜的诗词。幸好整体诗意并未受损,仍然带着谪仙人神游之逍遥之意。 诗文誊抄好,张梁将其草草裱糊在白绢之上,只等它明天自然晾干便挂上墙去。 又抽空去巡视了城南的几处产业:谒舍(旅馆)、酒铺与木器行,谒舍和木器店随时可以开门营业,酒铺缺少最重要的东西--酒。 三家铺面的伙计已经从教众中挑了出来,只是掌柜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太平道太苦了,识字的没几个,更别提会算数的。只盼着教员们能尽快培养出一批合用之人,说不得又要找老爷子借几个可靠之人。相比而言,木器行倒是最为省心,器物都是由城外张家工坊直送,鲜少需在城内打造。 铺子还是有些不够,他心中的想法不少,奢侈品和纸类衍生品都还没开始经营,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不如交给联合工坊,自己坐等分润。 天黑之前,张梁又跑了一趟疫疠所,给赵家和刘公子送去了书籍和软纸,赵家人自然是舍不得用纸来出恭,刘公子倒是惦记的久了,在毋极县甄家摸过之后就心心念念,今天终于得偿所愿。 张合在隔离间恢复得不错,这边有专门的医师每天巡房,稍有症状便会治疗,隔离期满应当也可以跟在身边了。 张梁找了联合工坊的负责人,让他安排在来往接人的马车上,挂出了自己的广告,“三月十五,曲阳书坊新张,凡前一百名入书坊者,皆有伴手礼一份。” 礼品在张梁看来不是什么高端货,是一本32开的线装本,寥寥20页纸,但在此时,绝对是难得一见的贵重之物。 晚饭时,和两位兄长与大嫂报备了明晚宴请魏家祖孙的事情,张角也是第一次接触高端饭局,有些不知所措。张梁让他放心,菜品饭食都由他来负责处理。 翌日上午,李孚匆匆前来禀报:“公子,茶室已大体布置妥当,请您移步过目。” 张梁暗道李孚办事利落,吩咐裴元绍带上备好的各色茶叶与几套精选茶具,随李孚同往。 穿过相连的后院,新铺的石板地面平整坚实,四角新搭的藤架花棚虽尚空荡,却已勾勒出未来藤蔓攀绕、清幽论道的意境,角落里用石块余料堆了假山。 推开太清楼大门,昨日尚是木屑纷飞、杂乱不堪的景象已荡然无存。眼前焕然一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皆被打理得纤尘不染,一股清雅之气扑面而来。 门厅处,方几与圈椅洁净素雅。迎客小案旁侍立着一名机灵伙计,见张梁等人进来,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笑着与他点点头,进了大厅后,张梁小声问了李孚,李孚小声告诉他,这伙计是从后山工坊调来,名叫张大头,没有大名,还是自己的本家。 绕过素雅照壁,只见楠木柜台桐油沁润,外髹大漆,打磨得光洁如镜。倚墙而立的博古高架直抵梁下,气势俨然。 “老裴,轻拿轻放,将茶叶与茶具摆上架去。”张梁吩咐道。裴元绍应声,小心翼翼地将带来的物什一一陈设。 冰裂纹的陶瓷茶罐、髹漆木盒,与成套的青瓷、白瓷、紫砂茶具,错落置于架上。天光透过窗棂,映得器物温润生辉。 大厅地面石板凿纹清晰,凿痕里一尘不染,小巧的圆桌与圈椅疏朗摆放,显得空间开阔。 再往深处便是雅间区域,画屏、轻纱幔帐、博古矮架巧妙分隔出数个半通透的空间。壁间已预留挂画的位置,角落点缀的瓶花更添盎然生机。 张梁前后巡视一圈,眼中露出满意之色:“甚好!李孚,你办事果然得力。” 他尤其满意那些个雅间,既保持空间的通透,又提供了私密交谈的场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张梁整了整衣冠,对李孚道,“隔壁书斋里有一幅字,你一会儿与老裴取了挂在这大厅里。我去魏府,请魏公前来品鉴!” 出门时,张梁目光落在张大头身上,刚才没来得及细看,张大头这头确实挺大的,和他叮嘱一声,“大头,打起精神来,稍后便有贵客前来品茗。” 张大头闻言,激动得脸膛泛红。山上工坊数百人,三公子竟记得他的名字!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热流涌上心头,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公子放心!从小大家伙儿都夸我长的精神!”那神情,恨不得将心掏出来证明一般。 张梁来到魏府,老管家魏伯将他径直带到书房门外。未及通传,便听得室内传来祖孙二人的诵读之声。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他嘴角微扬,没有多听,轻轻叩响门扉。 “进来。”老爷子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兴致。 张梁推门而入,只见魏家祖孙正围坐案前,老爷子手持书卷,魏超则执笔在旁誊录。 “魏公,魏兄,好雅兴!”张梁含笑拱手。 “张小子,你来得正好!”老爷子放下书卷,眼中精光闪烁,竟带着几分激动,“此《三字经》,可是你亲手编撰?” “小子不才,偶有所得。”张梁满口应道,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偶有所得?!”老爷子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用力点在书页上,“此非偶得,实乃大才!三字成句,韵脚铿锵,朗朗上口!其文虽简,然天文地理、人伦纲常、历史兴替、劝学向善…尽数囊括其中!更难得者,深入浅出,稚童亦可习诵!”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神情愈发激动:“老夫遍览典籍,从未见有如此精妙之蒙学读物!以往启蒙,非是《史籀篇》便是《急就章》,艰深晦涩,孩童字都不识,苦不堪言。” “而此《三字经》,如清泉甘露,润泽心田!以此启蒙当可事半功倍,可开万民之智!”他猛地站定,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梁,斩钉截铁道: “张梁!仅凭此一书,汝便已有开一代蒙学新风之气象!假以时日,文宗之名,当之无愧!” 老爷子话语掷地有声,书房内一时静默,唯有那“文宗”二字,余音袅袅,分量千钧。 魏超在一旁听得祖父如此盛赞,看向张梁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敬佩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张梁心中虽知这赞誉受之有愧,但见老爷子如此激动,也只能再次躬身:“魏公谬赞,小子愧不敢当。此物但求有益于启蒙,不敢奢望其他。” “莫要过谦!”老爷子摆摆手,情绪稍平,但眼中赞赏不减,“此等功在千秋之作,当得起任何赞誉!超儿,你当以此为楷模,如今咱也不必择邻而处了!我明日就修书给你父亲,让他早些回来!” 他这才想起张梁的来意,问道:“对了,张小子此来,可是那茶室已备妥?” “正是。”张梁顺势应道,“小子特来恭请魏公与魏兄移步寒舍,品鉴新茶,尝些茶点,也请二位对那太清楼稍作品评。” “好!好!”老爷子心情大好,抚掌笑道,“今日得此奇书,正需清茗助兴!超儿,走!随张小子去品一品他那曲阳丹韵之外的新茶!” 他对《三字经》的推崇,已然转化为对新茶的兴致。 太清楼门前,新制的匾额已高高悬起,此刻正覆着鲜艳的红绸,将“太清楼”三字掩于其后,让过往之人不明所以。 “红绸覆匾,这是何故?老夫活了偌大年纪,倒也是头回见此新奇做法。”魏老爷子捻须一笑,不以为意,抬步迈入大厅。 “魏公,茶室要月中才新张,此时不便让人看到招牌,但有红绸在,路人一眼便知这里有家新店。” “贵客光临,几位里面请!”张大头挺直腰板,声音洪亮,迎宾礼数做得有模有样。 乍闻这声“贵客光临”,张梁心头猛地一跳,后世经典的红浪漫男宾三位的迎客词瞬间闪过脑海。他暗自嘀咕:等腾出手来,高低得整一个正经会所出来…… “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老爷子目光扫过大厅,便被壁上那幅墨迹淋漓的书法抓住,“这便是你太清楼的由来?妙极!快些上茶,老夫倒要品品,饮了你这清茗,是否真能飘然若仙,驾鸿鹄而凌紫冥!” 第77章 相邀品茗,茶韵清欢翰墨香(1) 李孚听到外面有人声传来,已经拎着水壶从天井过来。“公子,水已备好,几位贵客是在厅中小坐,还是移步二楼雅阁观景品茗?” 老爷子轻捶了下腿:“且在大厅略坐片刻,歇歇我这老腿,稍后再登楼一观。” “得令。”张梁应声,转身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一饼陈年普洱,手持茶刀,手法娴熟地撬下一块紧压的茶块,投入青瓷壶中。 滚烫的开水如银练倾泻,激荡在深褐的茶块之上,一股醇厚内敛的陈香气息,伴着氤氲的水汽,悄然弥漫开来。 张梁起身往天井走去,片刻折返,手里已多了几屉热气腾腾的刚出炉茶点。 坐回桌边,他执壶倾注,红褐色的茶汤汩汩流出,却被他手腕一转,直接注入了旁边的水盂里。 “咦?”老爷子正陶醉于逸散的茶香,喉头微动,见状不禁疑惑,“这一泡茶汤色已显,香气也正,为何倒掉不要?岂不是可惜?” “魏公,魏兄,你们先用些茶点,”张梁从容解释,手上动作不停,再次将滚水注入壶中,“这陈年茶饼久置,难免沾染浮灰,头泡水谓之‘洗茶’,正是为了涤尘润叶,唤醒茶香。” 他指了指刚取来的点心,“刚才去里间拿茶点耽搁了时间,这头泡茶水泡得久了些,咱们从这第二泡开始品真味。”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这黑茶解腻下油,助消化积食,空腹饮茶易伤脾胃,正好垫垫肚子再饮。” 静待约十息,张梁提壶出汤,红棕色的茶汤在公道杯中稍作沉淀,便均匀分入桌上的品茗杯中,茶香愈发醇厚馥郁,带着独特的陈韵弥漫开来。 裴元绍在一旁瓮声瓮气地开口:“三郎,不用给我倒,这精细玩意儿我喝不明白,今日就不糟蹋你的茶水了。” 既然老裴不要,张梁便只斟了三杯。 老爷子并未急于举杯,而是先观其色——汤色红中显褐,油润透亮;再嗅其香——陈香显着,隐隐有木韵与蜜甜交织。他这才小心啜饮一口,闭目细品,喉头滚动数次,半晌方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赞叹道:“嗯!水路细腻,陈韵饱满,回甘生津也快,喉韵温润舒畅,与昨日之红茶,当真是各有千秋,难分轩轾!” 张梁也品了一口茶水,放下杯盏,目光转向老爷子,问道,“魏公,北地草原部族之人常年食肉饮酪,腹中积腻。若是以此消食解腻的黑茶销往那苦寒之地,操作空间如何?” 老爷子放下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若有所思地看向张梁:“此茶之效,正合彼辈脾胃,若贩运过去,必是极好的财路...只是,”他微微蹙眉,“路途遥远颠簸,损耗与保存皆是难题。若能妥善解决,获利岂止颇丰?久而久之,若能使草原之人日常饮食皆赖此茶,则将来若有变故,此物或可成为制约之柄,也未可知啊。” 张梁闻言,取过茶刀,娴熟地雕下一小块紧实的茶饼递给老爷子。老爷子上手用力一捻,竟纹丝不动,讶然道:“好生紧结!” “正是,”张梁点头,解释道,“此茶压制紧实后再经焙干,水分极低,质地坚硬如石。只要在运输途中,以厚纸裹覆,装入防潮的竹篾或木箱之中,隔绝湿气,便可长久保存,远行无虞了。” 一旁的魏超,听着爷爷与张梁谈论这些茶道商略,并未插话。他并不懂那些品茶的门道,只是依样小口啜饮着杯中深沉的茶汤。心中默默品评:这黑黢黢的汤色,入口滋味厚重,确有一股特别的陈香,但若论清爽讨喜,似乎还是昨日那红茶更合他心意。他的注意力,几乎全被张梁新上的几碟精巧茶点吸引了过去。不知不觉间,他已吃了好几个。 其中一碟尤为特别——那一个个半透明的“面团子”,薄如蝉翼的饺皮晶莹剔透,竟能清晰地看见内里包裹着的一整只粉嫩饱满的大虾仁! 他忍不住又夹起一个送入口中,咬破那柔韧弹牙的薄皮,鲜甜爽脆的虾肉在舌尖绽放,配着鲜美异常的汁水,让他眼睛都亮了几分。这皮薄馅靓、造型精致的点心,其鲜嫩弹牙的口感与别致的晶莹剔透模样,比那深沉的黑茶更让他感到惊艳和满足。 老爷子见大孙子吃得眉开眼笑,也饶有兴致地夹起一个虾饺尝了。 “嗯,不错!”老爷子点点头,看向张梁,“张小子,你府上总是能捣鼓出这些新奇又合口的吃食。说说,这点心,还有方才那黑茶,可有什么讲究名堂?” 张梁微笑着又给老爷子斟上一杯温润的茶汤。“老爷子抬爱了。这点心,是用澄粉(小麦淀粉)包裹虾仁蒸制而成,因其外皮蒸熟后如水晶般剔透,故得名‘水晶虾饺’。至于这黑茶,”他顿了顿,“本是打算贩往草原,解其肉食油腻之困,因茶饼紧实、色泽玄黑,便随意起了个名字,唤作‘曲阳玄团’。” “水晶虾饺…倒是贴切得很。”老爷子回味着口中的鲜甜,啜了口茶,“回头给我准备几屉带走,老夫明日就不来叨扰了。那玄团也包上一些。”他放下茶杯,起身道:“走,带老夫去楼上雅阁坐坐,看看你这还有什么好茶藏着。” 一行人拾级而上,步入二楼雅阁,雅阁比楼下的大厅与雅间更为清幽雅致,推开雕花木窗,庭院景致尽收眼底,窗边设一方光润沉静的紫檀茶台,素雅的天青釉盖碗、白瓷公道杯、玲珑品茗杯、茶则、茶针、茶巾等一应器物井然有序地摆放其上,静待茶事。 雅阁中央,还布置着一张宽大的书法条案,宣纸铺陈,徽墨端砚,笔架悬着数支湖笔,旁边另设一具桐木古琴,琴穗低垂,更添几分清雅古意。 “嗬!”老爷子环顾四周,眼中露出惊奇与玩味,“张小子,你这到底是茶室,还是书社琴坊?如此布置,倒叫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张梁微微一笑,“魏公,品茗乃清心雅事,自当有琴音相佐,涤荡尘虑。而能上得这二楼雅阁,有闲情逸致细品慢啜之人,多半也是腹有诗书、胸藏丘壑之辈。” “品茶兴浓之际,若有感而发,顺道于这案上留下几幅墨宝,以茶会友,以文寄情,岂不正是情理之中,风雅之极?” “哈哈哈!好一个‘情理之中,风雅之极’!”老爷子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赏,“你这心思,总是这般出其不意,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妙!着实妙!” 张梁道:“至于书社,便在茶室旁边。左手边稍小那间,匾额‘青藜书社’,是为城中平民子弟所设,授以启蒙识字、实用算数之道,旨在开化明智,培养些能写会算的实用之才。” “右手边宽敞些的,名曰‘东观书斋’,借的是朝廷东观藏书之名,装潢陈设、所用笔墨纸砚,无不极尽考究奢华之能事。毕竟,”他抬眼看向老爷子,带着了然的笑意,“您当初便教导小子,士族豪门,从不缺钱,缺的是彰显身份、附庸风雅的排场与去处。” “嗯,此言不虚,老夫确曾这般说过。”老爷子捋着银须,目光深邃,仿佛忆起往事,“便是魏家,库房中朽烂的钱贯亦不知几何。金银易得,雅趣难求。品过你这好茶,定要去这两间书社好好看看。” 张梁净手后,取出一只青瓷茶罐。“魏公既移步雅阁,小子再请您品鉴一味茶。此茶与玄团、红茶皆不同,性温而香高韵远。” 张梁引众人落座紫檀茶台,并未直接取茶,而是先温壶烫杯。待那盖碗与三枚玲珑若琛杯温热后,他这才揭开茶罐,一股似蜜若兰的独特花香瞬间逸出,引得老爷子与魏超都忍不住探了探头。“魏公,此番用盖碗请您品鉴这‘蜜兰香单枞’,盖碗敞口聚香,最能显其蜜香与兰香之真味。” 温热的盖碗置于茶台上,碗盖斜倚碗沿,静待纳茶。张梁用茶则小心量取茶匙中的青褐油润、条索紧结卷曲的茶叶。“魏公请看,此乃南海郡所产之茶蜜兰香单丛,干茶已蕴藏百般香韵。” 老爷子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并未出言发问打断他,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模样。 张梁按照逗音上那一套花哨的功夫茶流程,将茶叶徐徐倾入已温热的盖碗中,约占盖碗容积的三分之一,堆叠成小山状。 紧接着,便是极具观赏性的摇香,张梁左手掌心托住盖碗底托,右手拇指、食指轻捏碗盖钮,中指辅助稳住碗身。 他将盖碗托起至胸前,手腕发力,以一种稳定的频率,轻柔、快速、小幅度地摇动盖碗数圈。碗中干燥的茶叶沙沙作响,在温热的瓷壁上碰撞跳跃。 张梁闭目凝神,将盖碗凑近老爷子鼻端下方约一寸处,让他体会那被摇荡激发出来的干茶香气——清晰的兰花香、蜜糖甜与焙火香。 “摇香,意在借碗温与激荡,令干茶舒展,深锁之香得以初放。”他将盖碗合上,收了回来“魏公,此刻碗中乾坤,香韵最为活跃。” 老爷子依言,深深嗅闻那被唤醒的干香,眼中异彩连连:“妙哉!初闻是清雅兰韵,细品之下,竟有蜜糖之甜、炒米之暖、茶叶之清气层层透出!这蜜兰香,未沾水已见端倪!”摇香闻香毕,张梁取回盖碗,提起铜壶,水流如练,沿着盖碗内壁快速、均匀地旋转注入沸水,直至没过茶叶并接近碗口。 水流激荡下,茶叶翻滚舒展,张梁迅速用碗盖轻轻刮去水面浮沫,顺势将碗盖斜盖,留出一指宽缝隙。 右手拇指按住盖钮,食指抵盖沿,中指与无名指托住碗沿,小指微翘保持平衡,手腕下沉前倾,将这第一泡茶汤通过碗盖的缝隙,全部倾倒入茶洗之中!橙黄明亮的茶汤带着泡沫流泻干净。“此为‘润茶’,一为涤尘,二为温润条索,使其初展芳容。汤色虽显,精华未出,弃之不饮。” 第78章 相邀品茗,茶韵清欢翰墨香(2) 再次高提铜壶,沸水依旧沿盖碗内壁旋转注入,茶叶被水流带动旋转翻滚,水满刮沫,盖严碗盖。静待约数息时间,就在这短暂的等待中,一股比干香、比润茶时更加醇厚、馥郁的香气,混合着滚烫的水汽,从碗盖与碗身的缝隙间蓬勃而出,氤氲升腾起来。 张梁适时地揭开碗盖约45度角,置于鼻下,示意众人:“魏公,魏兄,请闻盖香,此刻热香最是凝聚,茶韵花香,尽在此间!” 老爷子凑近那湿润温热的碗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被震撼填满:“了不得!这热香…兰香沉入水底,化为幽谷清泉;蜜韵化作熟果甘甜,暖香如炭火烘焙;最妙是那股…浑厚坚实的茶香,层次分明,力道千钧!” 魏超也好奇地闻了闻,那浓郁、复杂、带着暖意与清凉感的奇异香气让他瞠目结舌,只觉比之前闻过的任何茶香都更厚重、更有劲道。 闻香毕,张梁立即进入下一环节。时间已到,他右手三指法稳稳执碗,左手轻扶碗托。将盖碗移至公道杯正上方,手腕下沉前倾,碗盖调整缝隙大小,茶汤如金瀑般匀速、流畅地倾入公道杯中。 待公道杯中茶汤稍作沉淀,张梁执公道杯,将金黄橙亮、清澈透底的茶汤,低斟入三个品茗杯中,约七分满,既便于啜饮闻香,也防茶水过满,杯壁烫手。 “魏公,魏兄,请趁热品饮。”张梁伸手示意。 老爷子端起那滚烫的小杯,先观其汤色——金黄明亮,油圈显影。置于鼻下再闻杯面香,此时香气稍敛,转为更内敛的熟果甜香与矿物感。 分三口细品:第一口轻啜,感受茶汤稠滑的质感;第二口含于舌面,体会饱满的花果香在口中绽放;第三口咽下,感受那迅猛持久、直透喉底的回甘生津与清凉的喉韵。 “好!香高入骨,水厚韵深!回甘生津如舌底鸣泉!这‘活’字,在这茶汤里是活灵活现了!”老爷子击节赞叹,额角竟微微见汗,显是茶气十足,被烫到了。 魏超也学样,小心翼翼地啜饮。那滚烫浓稠的茶汤入口,带着明显的微苦味和复杂的香气,初觉微涩,但瞬间就被回甘与舌底生津淹没,整个口腔如同被清泉洗过,清凉舒畅,余香不绝。 张梁微笑,再次注水,开始了第二泡的循环。 裴元绍在一旁帮着提水添炭,不时也捻起几枚精巧茶点送入口中,按他这般吃法,晚上估计吃不了什么东西。 几泡香韵悠长的蜜兰香单枞饮下,茶香仿佛仍在喉头缠绵萦绕。 老爷子心满意足地放下手中的白瓷杯,对张梁笑道:“好茶如妙文,余韵绕梁。走,带老夫去看看你那青藜与东观二社,瞧瞧你这书香门第,又是如何布置的!老夫倒要见识见识,你这雅阁琴韵墨香,与那书社的启蒙奢华,是否也能如这茶汤一般,相得益彰,别有洞天!” 张梁含笑起身:“魏公请,魏兄请。” 一行人踏入东观书斋,脚下青石沉稳,门前三级石阶旁一对石鼓静卧,其上阳刻的“麒麟献书”图案在光线下更显古朴神秘。 穿过东南两面木雕井字纹花窗透进的天光,绕过那面巨大的留白屏风,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屏风留白,张小子可是要题字其上?”老爷子目光落在空阔的屏风面上。 “魏公明鉴,”张梁恭敬回道,“小子正预备书几首劝学之诗,悬于此间,与诸学子共勉。” “甚好!”老爷子抚掌笑道,“待你书写屏风之时,务必多给老夫也写一幅!老夫让超儿好生装裱,悬于家中,也好时时警醒于他!” 魏超与张梁闻言,相视苦笑,早知如此,方才便不该提及题字之事。 “好一处轩敞雅致之所在!”魏老爷子环顾着阔大的陈列室,微微颔首。 目光扫过屏风后陈列文房四宝的博古架,掠过临窗条案上瓷瓶中斜插的花枝,最终落在四壁悬挂的空白立轴和屋子中央那两排满满当当的书架上。 “陈设雅致,留白得当,只待点睛之笔。张小子,你这书斋的架子,端得是十足了。”他踱步向前,手指抚过架上整齐排列的书脊,“书倒是置办了不少,竟全是纸本?可还有压箱底的珍品?” 张梁含笑上前,引着老爷子走向博古架最下方的木柜。柜门未锁,他轻轻拉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匣子崭新的书籍。他小心取出一函,深蓝色锦缎函套上,金线绣制的云纹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魏公请看,这便是书斋的‘底气’,也是待沽的珍品之一。”张梁解开函套丝带,露出里面装帧考究的书籍。 老爷子接过书,目光落在封面上烫金的四个大字上——《留侯算经》。他瞳孔微微一缩,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留侯算经》?这…这莫非是张良张子房所着?” “此等筹算天机之作,你…你从何处得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被这书名深深震撼。 老爷子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纸张厚实柔韧,墨色乌黑发亮,字迹是标准的楷体,清晰悦目,与张梁此前所书写的字迹,一般无二。 然而内容绝非臆造,开篇便是严谨的计量单位与算理推演,涉及粮秣调度、工程营造、土地核验等实用之术,体系严密,逻辑清晰,书中更穿插着不少精妙的数算出题,其价值不言而喻。 “此乃小子遍访古籍,汇集残篇断简,历时数年补缀、校订而成。”张梁解释道,语气平静却带着自信,“不敢妄称先祖真迹,然其中算理精妙,于行军后勤辎重、土木营造、乃至商贾货殖,皆有大用。”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书页,半晌才缓缓合上书册,神情复杂地看向张梁:“足可以作镇斋之宝!此物一出,天下精于筹算者,必趋之若鹜。张小子,你这手笔…着实令老夫心惊。” 他将书册珍而重之地放回函套,眼中欣赏之余,更添了几分凝重与探究。 “大父,你看这个!”魏超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少年人的新奇。他手中拿着一本书,封面素雅,写着《千字文》。开本适中,纸张略薄,但字迹清晰工整。 吸引他的是书页上精美的插图——每一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等文字旁侧,都配有相应的图画:浩瀚星海、苍茫大地、日月轮转、山川奔流、乃至春耕秋收、揖让礼仪,无不绘制得生动形象,色彩鲜亮,虽非名家手笔,却胜在通俗易懂,引人入胜。 “哦?”老爷子被魏超的声音吸引,从他手中接过《千字文》。 初看时,眉头微蹙,似觉过于花哨,但翻阅几页后,眼中便流露出恍然与赞许。 “天地玄黄配以寰宇星图,日月盈昃画上日升月落…图文并茂,寓教于乐。此物虽不及《算经》精奥,却是开蒙启智、吸引童稚的绝佳利器。三郎,这也是你的主意?” 认识这么久了,这还是老爷子第一次叫自己三郎,此前都是叫张小子。 张梁点头:“正是。孩童启蒙,若有图画辅助,更能助其理解记忆,增添趣味。此配图版《千字文》,正是为蒙学所备,两家书社所用书籍内容一样,唯有纸张质量略有差异。” “嗯,”老爷子将书递还给魏超,捋须道,“夫子有言,有教无类。文教之事,贵在传道授业,本不该有贵贱之分。《算经》可镇场,《千字文》可引客开蒙。张小子,你这书斋的布置,心思缜密,章法井然。” “走,再上楼瞧瞧那挥毫泼墨之地!”老爷子兴致盎然。 一行人沿楼梯而上,经过玄关后的礼敬区,老爷子神色一肃,整了整衣冠。张梁早已备好线香,点燃后分予众人。老爷子领着众人,对着紫檀翘头案上供奉的孔子坐像,恭敬地持香三揖,口中低语:“末学后进,敬拜先师。” 上过香,步入开阔的书写区,紫檀长桌光润如鉴,圈椅舒适考究。书架上虽仍有空位,但已零星陈设着一些装帧精美的典籍与素白宣纸。 “好地方!”老爷子走到长桌前,指尖抚过温润细腻的端砚,又掠过笔架上悬挂的各式毛笔——其品相较之一楼,显然又高出一筹。“笔墨纸砚皆是上品,环境清雅开阔。在此间濡墨挥毫,胸中块垒亦能化为笔下烟云。”他目光炯炯,“三郎,待你题好楼下屏风,老夫也要借此宝地,留下几笔书墨!” “小子谢魏公赐字!”张梁打蛇随棍上,躬身一揖,“魏公墨宝,笔力千钧,意蕴深远,悬于正堂,必为书斋增辉!此乃书斋之幸,亦是小子莫大荣光!” 老爷子呵呵应过,环顾这精心打造的雅集之所,深深看了张梁一眼:“雅俗分野,贵贱有别,却又相辅相成。张小子,你这东观二字,不仅是借朝廷藏书之名,更有几分立此标杆,荟萃菁华的意思了。老夫拭目以待,看你这书社,如何在这士林之中,搅动风云。” 张梁微笑躬身,姿态恭谨:“全赖魏公指点,小子勉力为之,不敢懈怠。” 第79章 相邀品茗,茶韵清欢翰墨香(3) 一行人出了东观书斋,转入了旁边的青藜书社。 甫一踏入,顿觉光线一暗,空间也显得局促起来。左右铺面挤压,过道狭小,比起东观的轩敞通透,确显几分逼仄。 入门不远,是一张厚实的松木柜台,木纹清晰可见,未施漆彩,散发着原木的朴拙气息,柜台一角,一只粗陶大壶配着几个粗瓷碗。 沿墙立着几排简易的松木书架,架上码放着小张的留侯纸和不少书籍。临窗的长桌上,笔墨砚台虽非精品,却也齐全洁净,足堪使用。桌上摆放着算筹、和几方盛满细沙的习字沙盘。 魏超从沙盘边拿起一根笔状的树枝,在细沙上划了几下,觉得颇为新奇——他锦衣玉食长大,何曾用过这等原始的习字之物。 老爷子目光缓缓扫过这简单得近乎简陋的陈设,指尖抚过书架粗糙的纹理,又落在那沙盘上,最终定格在张梁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三郎,”老爷子开口,声音在略显空旷的书社里格外清晰,“这青藜之名,取自‘燃藜照读’的勤学典故,立意甚好。然则…”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语气沉缓,“你这铺面本就狭窄,陈设又如此简朴,甚至…可称简陋。不见雅致花瓶,更无琴棋点缀。与隔壁‘东观’相较,何止云泥之别?” “莫非贫寒子弟,便不配享一方稍显体面的求学之所?还是你心中,对这‘青藜’的学子,本就存了轻慢之意?” 这直指核心的质问,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压力。魏超也停下手中树枝,望向张梁。 张梁神色平静如水,并无半分慌乱。他走到长桌旁,拾起一根树枝,在沙盘上稳稳写下一个端正的“人”字,沙痕清晰。 然后才抬头,迎着老爷子的目光,坦然道: “魏公明察。小子非是轻视,更不敢存区别之心。恰恰相反,此间简陋,正是小子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放下树枝,“便是小子自己,昔日也是用的沙盘土灰习字。青藜书社,乃是为城中及附近乡野的贫寒子弟所设。” “他们所求之物,非是风雅点缀,琴棋消遣。他们所急需之物,是能有一处遮风避雨之地,能识得几个字,学得一手算账的本事,将来或可谋个账房、书吏的差事,或能看懂田契、算清收成,不至受人蒙骗。” 他指向那粗陶水壶:“此壶此碗,是为那些顶着日头,在劳作间隙,或是远道而来,口干舌燥的学子,能有一碗清水解渴。这沙盘树枝,是为那些买不起纸笔的孩童,能在地上、沙中习字,不因贫寒而断绝求学之路。这算筹账本,更是他们将来安身立命、不可或缺的实用之技。” 张梁的目光扫过架子上的留侯纸:“架上纸张虽非上品,却是小子工坊中最价廉实用的一种。木架格位尚有不少空缺,可让学子们抄录书籍填充——二楼专设抄书之所,家境贫寒者,可凭抄书抵书资,既是劳力所得,亦是精进学业。” 他最后看向老爷子,“东观之奢华,是为迎合士族之体面与雅趣,亦是经营所需。而青藜之简朴,是为剔除一切华而不实之累赘。” “将每一文钱、每一寸地,都用在那最紧要处——让想读书的贫寒子弟,进得来,坐得下,学得会,用得上!风雅不能果腹,琴音难解文盲。在此间,有笔墨纸砚、算盘账本、清水沙盘,学有所成便是最大的体面。” 他看向若有所思的魏老爷子,眼中闪烁着光:“因此,小子已将两家书社与茶室后院打通,辟为一处清幽园地。计划每月择一吉日,于后院组织文会雅集。” “非为附庸风雅,而是提供一处场所,让东观的士族子弟与青藜的平民学子,能有机会同席而坐,清茶一盏,直面交谈。” “不至于让鸿沟永存!”他声音微扬,斩钉截铁地道出了未尽之意,“不至于让士子囿于云端,不知人间疾苦;不至于让寒门困于生计,难窥学问堂奥!不至于让这有教无类,流于形式,沦为空谈!” 张梁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在简朴的厅堂内回荡。他所描绘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生存与希望。那粗陶水壶、沙盘树枝、粗木书架,此刻在魏老爷子眼中,褪去了简陋的表象,显露出寒门学子挣扎前行的不易。 老爷子沉默了,他再次环顾这狭小的书社,仿佛看到了无数渴望知识的眼睛。他心中的那点不满,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触动。 良久,老爷子长长吁出一口气,缓缓道:“大道至简,大音希声。三郎,是老夫…拘泥于表象了。你非轻慢,实乃用心至深。将这有教无类之真义,落在这白纸、沙盘、算筹之上…此乃真功夫,真境界!好一个‘青藜书社’!老夫今日,受教匪浅。”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只粗瓷碗,自粗陶大壶中倾满清水,仰头饮尽。清水入喉,带着陶土的朴拙气息,却比方才香茗更添一份清醒与通透。 “你说那打通的后院要办雅集,带老夫去看看。”老爷子放下碗道。张梁头前领路,躬身道:“魏公这边请。” 后院青石铺地,花架初成,一隅堆着座玲珑假山,虽无活水潺潺,倒也清幽。 “地方还算宽敞,布置也见雅意,惜乎缺了活水泉韵,只能赏玩些花草。明日老夫让人送几株葡萄苗来,再于旁点缀些花草,待藤蔓攀缘,绿叶成荫,亦是佳景。” 老爷子点评着后院的布置,随口问道,“三郎,你这雅集准备如何操持?” 张梁稍作思忖,说道,“雅集形式不拘,可设题辩论,让士子论治国之道,寒门讲民生之艰,彼此砥砺,互见长短;” “可组织抄书共学,东观出珍本,青藜出力工,抄录所得,部分留于青藜供学子借阅,部分售出以补资用,互通有无;” “亦或只是清谈品茗,说说见闻,聊聊困惑。小子会让茶室备下清茶餐点,若有机缘,邀茶室雅士共襄盛举,当更添佳趣。” 老爷子给他泼了盆冷水,“此事怕是不易,孔夫子虽云有教无类,然门第之见,贫富之差,根深蒂固,岂能轻易消弭?” “小子也知此事不易,”张梁坦承,“士族或矜持自守,寒门或畏缩不前,二者共处一室,龃龉争执或不能免。然,正因其难,方显其要!” “陈蕃旧事犹在,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若连这区区后院藩篱都无法跨越,谈何天下大同?谈何有教无类?这后院文会,便是要将那无类二字,从纸上墨痕,化为席间恳谈,从心中壁垒,融为眼中彼此!” “好!”老爷子击掌长叹,眼中不再浑浊,带着一缕精光,比看到《留侯算经》时更明亮,“三郎啊!老夫初识你时,只道你精于造物,小有聪慧;你倡办联合工坊,老夫也只赞你深谙经营,务实惠民,已是难得。却不曾想,你胸中竟有如此丘壑!” 他激动地在后院踱了两步,“此非为文会雅集,实乃移风易俗之始!让膏粱子弟知米粟之贵,让布衣学子见经纶之奥,破除门户之见,消解心中壁垒…妙!妙极!这后院之地,若真如你所愿,成为文化交汇之所,远胜万卷藏书,千篇空论!” 老爷子看向张梁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许,“三郎,你之有教无类,非止于授业解惑,更在于教化人心!老夫定当倾力扶持!钱财人手,若有短缺,只管开口。老夫也想瞧瞧,这燃藜之火,是如何照亮这曲阳城的!” “魏公高义!”张梁顺势开口,“小子正有一事相求。寒门学子多无根基,须从笔画启蒙。如今青藜书社尚缺蒙学先生,恳请魏公援手。” “嗯,”老爷子欣然应允,“明日你来府中,挑几个得力文书便是。纸笔书籍由你供给,其月俸由老夫支应。”他含笑看向一旁的魏超,“超儿,你且看看三郎,敢想敢言,有求必直陈。再看看你,扭扭捏捏的,跟着他好好学学。” 魏超顿觉自己这亲孙子地位岌岌可危,心里嘀咕张梁,“三郎啊三郎,尚未结义,我已似隔了一层。待真结了金兰,祖父怕是要将我扫地出门了…也罢,晚间定要狠狠点些佳肴,化这失宠之痛为饕餮之欲!” 张梁深深一揖:“谢魏公!有魏公此言,小子更有底气了。路虽难行,然心之所向,必全力以赴!” 第80章 相邀品茗,茶韵清欢翰墨香(4) “走,去书斋,趁着兴致正浓,老夫也要挥毫泼墨,写几个字!”老爷子含笑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胸中意气风发,兴致高昂。 一行人重回东观二楼,张梁率先净手,取过一支得心应手的狼毫,在铺开的素宣上凝神静气,笔走龙蛇,抄录两首劝学诗。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击石乃有火,不击元无烟。……” 两首劝学诗,七言出自颜真卿,五言是孟郊的手笔。 “劝学励志,正合书斋之用!”老爷子颔首赞许,随即也让魏超铺平纸张,挥毫写就几幅格言警句,字字沉雄,力透纸背,尽显深厚底蕴。 张梁看着老爷子所书的“有教无类”,顿觉自己当初写的“东观书斋”有些草率。 他对老爷子深深一揖:“魏公,小子所题店名,匠气过重,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更衬不起书斋气象。小子斗胆,请魏公为书斋题写‘东观书斋’门额,以镇店堂!” “哦?你这小子,倒是会顺杆爬!”老爷子捋须大笑,眼中却满是欣赏,“也罢!方才写榜书未尽兴,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老夫真正的腕力!” 他豪气顿生,吩咐大孙子,“取大幅留侯纸!用那支最大的斗笔来!” 一张尺幅惊人的宣纸被铺开,光洁如镜;一支笔锋如帚的巨型斗笔递入老爷子手中。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双臂如挽千钧,巨笔饱蘸浓墨,重重落笔! 东观书斋!四个篆书大字跃然纸上。 四字匾额,并未用日常通行的汉隶,而是取法古雅庄重的小篆,更显源流与权威。 老爷子笔下的篆书,不似秦篆的圆转流丽,而是方圆并济,刚柔相生。笔锋顿挫处显方折之力,垂笔如悬针般锐利收尾,笔划之间巧留疏白,整体气象庄重浑朴,力透纸背! 最后一笔“斋”字收势,老爷子掷笔于笔山之上,发出“咚”的一声清响,额角微沁汗珠,却畅快大笑:“痛快!如此气象,方不负‘东观’之名!” “魏公,”张梁语气真诚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推崇,接话开拍,“此匾悬起之日,必为曲阳文苑盛事!此字气象雄浑,古意盎然,小子五体投地!得此墨宝,东观便如得定海神针,根基立显!” “油嘴滑舌!”老爷子笑骂一句,但眉宇间的舒展暴露了他心中的受用。在他看来,张梁那手足以开宗立派的楷书,此刻的赞誉倒也不算全然虚妄。 老爷子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眼中精光一闪,忽然道:“三郎,你那青藜书社,门楣之上,似乎还空悬着吧?” 张梁打蛇随棍上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立刻躬身道:“魏公慧眼!小子正愁无合适门额。魏公您看…?” “不不不,”老爷子连连摆手,态度坚决,“‘青藜’二字,取意燃藜照读,蕴勤学苦读之志,立意高远。其门额匾题,非同小可,非当世名家手笔,不足以彰其神髓,与之相得益彰!” 说罢,他取过一支狼毫,提笔蘸墨,略作沉吟,便在纸上笔走龙蛇!不长时间,一封书信已然写就。 他吹干墨迹,郑重道:“三郎,老夫已修书于蔡议郎。信中详述你创办‘青藜’、‘东观’二社之苦心孤诣,弘扬‘有教无类’之宏愿,更提及‘青藜’普惠寒门、后院雅集破壁之创举。老夫恳请他,亲笔为‘青藜书社’题写匾额。” 蔡邕蔡伯喈,时任议郎兼东观校书,当世文宗领袖,书法冠绝天下,创立的飞白体飘逸若仙,熹平石经更是以其确立的八分隶书镌刻,为天下士子学习隶书的模范。其女蔡琰,也是青史留名的才女。 张梁闻言,难以置信地接过那张薄薄的信笺,双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仿佛托举着千钧重担:“蔡…蔡议郎?魏公…您是说…伯喈先生?!” “正是!”老爷子朗声笑道,带着一丝促狭看着震惊的张梁,“蔡邕其人性情高洁,等闲不轻易为人题字。然老夫信中已将你二社之志,尤其‘青藜’之深意与后院雅集之宏图,倾情相告,料想能打动其心。” “若得他以飞白体题写青藜书社,”老爷子眼中闪过光彩,“此匾额必将如星火燎原,光耀士林!这便算老夫,为你这有教无类,再添一把薪柴!” 张梁捧着那封信,心潮澎湃,难以平复。老爷子所赠的,岂止是两块匾?这是为他振翅九霄的宏图,插上了扶摇万里的垂天之翼! 他深深一揖,声音微微发哽:“魏公厚恩,小子…小子铭感五内!蔡议郎若肯赐墨,青藜之光,将永照寒门学子前路!此恩此德,小子没齿难忘!” 老爷子扶起张梁,看着眼前这屡屡给他惊喜的少年,又瞥了眼一旁同样年少的孙子魏超,捋须而笑,眼中满是殷殷期许:“路已铺就,火种已播。三郎,勿负此字,勿负此心,更勿负这天下向学之人!” “只是,”老爷子话锋一转,虑及现实,“你书社月中便要开张。曲阳至洛阳,千里迢迢,纵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月底能打个来回已是万幸,恐难赶上吉时。” “魏公,”张梁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若是一人双马,马钉蹄铁,昼夜不息呢?” “啊呀!是了!”老爷子恍然大悟,抚掌道,“是了!老夫竟忘了你这蹄铁妙物!好!从老夫府中选四匹骐骥,备双人双马!再配上你的蹄铁,如此昼夜兼程,最多十日,定可取回墨宝!” 老爷子雷厉风行,当即唤过裴元绍,让他带着蹄铁回魏府,挑选良驹装备妥当,明日一早便派遣精干可靠之人,带着他的书信和名刺,奔赴洛阳去! 老爷子饮了口茶润喉,想起一事:“三郎,你昨日提及,尚有一味绿茶,清新隽永,为何今日不曾冲泡待客?” “回魏公,”张梁解释道,“绿茶未经发酵,茶性清冽,所含提神之物较多。若于午后或晚间饮用,易扰人安眠,难以入睡。宜在朝食之后,上午之时品饮,可醒神益思。” “嗯,言之有理,那今日便作罢,留待他日再赏了。”老爷子颔首。 “晚上我几种茶品都给您带上一些,明日在家便能品鉴。” 此时,魏超忽然问道:“三郎,你那两首劝学诗,想必是悬于‘东观’屏风之上。那青藜书社之中,你又安排了何等劝学之语?” 张梁笑道:“魏兄心细。‘青藜’确有安排。我准备了八首劝学诗,打算直接书写于挂轴之上,悬于书社四壁。” “那还等什么?”魏超催促道,“趁此良辰,墨香犹在,快快写来!再晚些,天色昏沉,可就费眼了!” 侍立一旁的李孚闻言,立刻将早已备好的数卷空白立轴取来,小心铺展于长案之上。 张梁凝神静气,研墨提笔,饱蘸墨汁,凝神落笔: “平旦寅,披衣早起未安身。……” “日出卯,簿书整饬皂衣巧。……”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八首以十二时辰为序、劝人珍惜光阴勤勉向学的诗句,已然书就。 魏超细细看过,疑惑道:“三郎,你既以十二时辰为序,为何只写了八首?” 未等张梁回答,老爷子已抬手轻敲了魏超后脑一下,笑斥道:“痴儿!岂有人一日十二时辰不眠不休?八首诗自寅时(晨3-5点)起,至酉时(晚5-7点)终,正是从天光初明、到阳光普照,再到日仄而休之时辰!” “寅时之前,天色未明;酉时之后,暮色四沉。非是人人如你这般膏粱子弟,有烛火油灯可供挑灯夜读!不信,你问问三郎?” 魏超恍然,目光投向张梁求证。张梁会意,点头正色道:“魏公所言极是。寻常百姓之家,入夜餔食过后,为省灯油,多早早歇息。蜡烛价贵,更非寒门所能奢用。况且,” 他语气微沉,“世间更有不少人,一至入夜,双目便昏昧不明,难以视物,此乃‘夜盲’之症。” “夜盲?此事我也知晓!”魏超立刻想起,“前番我等赶赴真定,夜路疾行,队伍中便有不少人无法看路骑马,言道入夜便如盲人。原来此症唤作‘夜盲’?” “不错!”老爷子欣慰地看着孙子,“老夫常言你不知人间疾苦,看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此言非虚。出门数日,便见闻增长。那你可知,缘何你能夜视如常,府中家将亦多无此碍?而彼等穷苦之人,却多受此困?” “孙儿虽不明其详,”魏超思索道,“但料想定与日常饮食滋养有关。” 老爷子面露嘉许之色,转而问向张梁,目光中带着考校与探讨的意味:“三郎,你见识广博,可知其中缘由?” 张梁故作沉吟,随即从容道来:“此症古称‘雀盲’,《内经》有云‘肝开窍于目’,又言‘目得血而能视’。小子尝闻大兄所言,此症多因肝血不足,目失所养所致。” “究其根本,乃日常饮食匮乏,尤其少食荤腥所致。譬如那猪肝、羊肝之物,贫苦之家终年难得一食,长此以往,肝血亏虚,至日暮天光晦暗之时,便视物不清,寸步难行矣。” 他顿了顿,看向魏超,又补充道:“魏兄所言甚是,确与饮食滋养相关。魏公府上,餐食丰足,肉蛋鱼鲜常有,尤以肝类为补血养目之上品,故府中诸人及家将多能夜视无碍。寻常百姓,终日劳碌,仅以粗粮野菜果腹,难得荤腥滋养肝血,故此症多发于贫者。” 魏超喟然一叹,“便又是你所说的那句,罹难者多褐衣藿食之贫民,至于钟鸣鼎食之家,鲜受其殃。” 第81章 县令来访,安置流民建曲阳(1) 老爷子听罢,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妙哉!三郎果然博闻广识,引经据典,切中肯綮。此论正合‘读万卷书’之妙用!若无书中所得医理为根基,安能洞悉此中缘由?”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魏超,语重心长,“超儿,你此行能察民间疾苦,知夜盲之症,是行万里路之所得,此为见。然若欲深究其理,明其本源,非借书中智慧不可,此为识。见易而识难,见多而识广!” “自古以来,一有天灾人祸,罹难者总多贫民,此事非朝夕可改,算了,多说无益,说之也无用,只望有朝一日,能不见黎民饥馑。” 张梁看向魏超,也看向老爷子:“魏公所言甚是,此事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只望有朝一日,能不见黎民饥馑,正是吾辈当思、当行之事”“ 老爷子微微仰首,缓缓吟道:“你这八首劝学诗,非是教人死读诗书,做那寻章摘句的腐儒,而是劝人向上,以学为本,知行合一!见闻如枝叶,学问乃根本,这行文虽然通俗,但青藜书社的学子根基尚浅,倒也合适!” 老爷子一番点评感慨后,对魏超吩咐道:“时辰不早了,你且去县衙走一趟,接你堂兄过来赴晚宴,咱们晚上也正好与张家兄弟好生叙谈叙谈。” “是,大父!孙儿这就去!”魏超精神一振,领命转身,步履轻快地向外走去。 老爷子看着孙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转头看向稳重不少的张梁,抚须而笑,眼中满是欣慰与期待。 “超儿与你去了一趟真定,得见民间疾苦,也算他开了眼界。今日听你我剖析根源,又闻这劝学济世之理,当更能体会‘学’之一字的分量!惟愿你与他兄弟二人,皆能以此为志。” 他轻轻一拍膝盖,对张梁道:“三郎,老夫自己冲茶,你也去准备些吃食,待他们到齐,咱们便开宴。这晚风正好,当浮一大白!” 张梁特意留下李孚在书斋伺候老爷子,嘱咐他今晚留下来帮忙打打下手,晚些时候再回去。至于李孚家中,已经让裴元绍带了几个菜过去传信通知了。 今天场合特殊,有魏县令在,裴元绍不便上桌,自己多兑换一些吃食,让他俩在厨房凑合一顿,多的菜肴让李孚晚上带些回家——他母亲身体欠佳,正需补充营养。 安排妥当后,张梁向老爷子敬了一杯茶,转身去了后院厨房准备。 今晚的首要目的,是陪好魏家的几位客人。魏家乃钜鹿郡的坐地户,大小事务都需要得到他们的支持才能更顺利的推行。老爷子人是不错,但魏县令新近回城,不知道为人如何,借着今晚魏老爷子在座,正好让大哥与魏县令开诚布公地深谈一次,消除可能存在的隔阂,省得日后有掣肘之举。 顺带也一起敲定几件事,一是城外流民的安置,二是红薯土豆玉米三种新作物的推广种植,以及计划中的生猪、禽类与鱼类养殖。 魏县令回城不过数日,对城外流民详情的掌握,恐怕远不及深谙地方的老爷子清楚。 城外疫疠所营地的外来流民已陆续解除隔离,正分批次入城。如何妥善安置这骤然新增的两万余人,已是刻不容缓。 虽已经招纳了两千余人补充进县兵队伍,并以工代赈,临时招收了两千余人用于修筑堤坝、修葺城墙和官道,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工程总有完结的时候。城中的联合工坊前后吸纳了一千余人,再加上中富户捐出的数千亩熟田与新近组织流民开垦的数千亩生地,预计还能再安置几千人。 但即便将这些现有资源用尽,仍存在万余人的巨大缺口。张梁心中已有初步计划:继续引导流民大规模垦殖荒地——红薯、土豆与玉米,这三种作物对地形地力要求不高,荒坡山地皆可开垦。若能赶在四月份前开垦出来,今年还能种上一轮,到了秋天便有收成! 同时,建砖窑烧砖,搭建养殖业的基础设施——挖掘鱼塘、搭建猪圈鸡舍,这还能安置不少人手。 他手脚麻利地开始往外“哐哐”掏菜,冷盘备了晶莹剔透的猪皮冻和金黄酥脆的玉米烙;主菜是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冬菇滑鸡、糖醋排骨、回锅肉与焦香扑鼻的炒油渣,配上一大锅玉米排骨汤和几碟翠绿时蔬;主食则是高产饱腹的红薯土豆三吃——烤红薯、蒸土豆和炸薯条。 这一桌菜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他要让魏家老爷子和魏县令亲眼所见、亲口所尝,真切感受这些新作物与养殖产品的价值和潜力。 酉时末,县衙响起更鼓声,公差们纷纷画酉归家。 张梁叫过李孚与裴元绍,特意嘱咐道:“李孚,今晚的席面你跟着伺候,老爷子的饮食多费点心,也正好跟着长长见识,日后都用得上。等晚宴结束,咱再送你回去,你家里老裴已经送了菜过去,不用担心你家人。魏超也与县兵打过招呼了,今晚不算闯禁,可以晚些归家。” “我多备了几份饭菜,待会儿你和元绍先在厨房用些。富余的饭菜,晚上你挑些包好带回去给,你母亲身体不好,正需要补充营养。” “谢公子栽培体恤!”李孚闻言,眼圈微红,感激地深深一揖,虽然他并不知道补充营养是什么意思。 不多时,门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联袂而来的是魏家、张家兄弟,垫后的是名士田丰,他虽然不挂职,但在县中却地位超群。 “见过明府!田先生!大兄,二兄!”张梁迎上前去,招呼一声,也不多客套,“魏兄,劳烦去楼上请魏公入席。”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取出一个精巧的灯笼,点着火后递给魏超。 众人目光立时被这新奇的照明物件吸引。 “三郎,你这物件倒是精巧别致,比起火把油灯,既明亮又稳当,方便不少。”魏超接过灯笼,借着火光仔细打量,由衷夸赞。 “此物名为灯笼,以竹篾为骨,用纸张蒙皮,内置油灯或蜡烛,不惧微风,但需避雨水。”张梁笑着解释。 “三郎,你总是能琢磨出这些奇巧实用的东西。”魏超提着灯笼,明亮的光晕映照着楼梯,转身上了二楼。 张梁则带着裴元绍与李孚在花架上绑扎灯笼,这是今晚的照明光源。 魏县令也对张角笑道:“张县丞,早听大父盛赞你家三郎聪慧,常有新奇之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角抱拳谦逊道:“明府谬赞了,三郎不过是有些小机巧,见着东西总爱多想一二分罢了。” 张梁见书斋那边灯光摇曳,人影晃动,知道是魏老爷子过来了,他便与魏县令告了个罪,叫上张角一起进了厨房。 张角将厨房里多预备的饭菜给在房中避嫌的大嫂送去,他带着李孚与裴元绍,将已在蒸屉里保温的菜肴一一端出,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东汉儒家礼制强化后,女性见客范围逐渐收缩,\"男女不杂坐\",平民女子非必要不接触外客,今晚列席的都是男宾,大嫂自然更不便出席。 宴席便设在张家新铺就的后院,高低错落挂着十几盏灯笼,照得院子里灯火通明。 今晚是合餐,并不是分餐制度,众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魏老爷子在正北主位落座,两边是魏县令和魏超,张角、张宝、田丰与张梁依次而坐。 李孚垂手侍立在老爷子身后,姿态恭敬,裴元绍专事打荷上菜与清理餐盘。 “来来来,三郎你过来,”魏老爷子招手叫张梁过去,给他做起了介绍,“此乃吾孙,名为魏趞,忝为曲阳县令。” “小子张梁见过魏明府。”张梁拱手行礼。 魏县令赶紧回礼,将他扶起,“张郎君不必多礼。” “你们几人年纪相仿,又都在曲阳城中,日后记得多多来往。”老爷子笑得很开心。 冷餐菜式率先登场,随之上桌的还有两叠油炸花生米和七个小酒壶,酒壶与后世的白酒扎壶容量差不多,约莫150ml,折合汉代十两酒。 张角作为主人,先举杯敬了魏家祖孙与田丰,气氛渐渐热络。 红薯土豆与玉米几种作物,上次魏超去张家时,已经带了不少回家育种。蒸煮烹饪老爷子也尝过,但这烙饼还是第一次吃。 老爷子年纪最大,众人等他先动筷子。老爷子被那金黄酥脆的玉米烙吸引,夹起一块品尝:“嗯!此物香甜酥脆,带着谷物清香,口感新奇!三郎,这便是你说的‘玉米’所制?” “正是,魏公。”张梁微笑应答,“玉米不仅可做此点心,磨成粉便是上佳主食,青穗煮食口味亦佳,其秸秆更是上好的牲畜饲料,可谓浑身是宝,而且不如麦粟那般挑地力。” 此时,魏老爷子又夹起一块烤得焦糖流蜜的红薯,送入口中细细品味,感受着那软糯甘甜在舌尖化开,微微颔首:“甘甜如饴,暖糯适口,若是冬日里捧上一个,暖手又暖胃,甚好。此物便是红薯?听闻其也不挑地力,荒坡沙地皆可生长?” “魏公明鉴!”张梁眼中一亮,这正是他想引导的话题,“红薯耐贫瘠,块茎深藏土中,不易遭灾,藤叶可作青饲料,也可入菜烹调,实乃备荒救饥,养殖富家的良物。这几味是土豆所制,” 他指了指蒸土豆和炸薯条,“同样高产不挑地,蒸煮炸皆宜,储存得当能放数月,亦是救荒良品。” 第82章 县令来访,安置流民建曲阳(2) 魏县令夹起一根炸薯条,蘸了点细盐尝了尝,外酥里糯的口感让他颇感满意:“这薯条别致。张郎君之意,是此三物可广植于城郊荒山、河滩沙地等贫瘠之处?” “明府高见!”张梁立刻肯定,“若能将那些无人问津的荒坡野地利用起来,种植此等不争良田的高产作物,不仅可补口粮之缺,更能安置大量无地流民!赶在三月开垦四月下种,秋日便有收成,正可解燃眉之急!” “若真如此,县中自然要妥善安排,”魏县令放下筷子问道,“只是,张郎君所说的高产,究竟有多高?” 张梁在系统里查询着三种作物的平均产量,清清嗓子,他将产量打了个折扣,“玉米产量略低,亩产约有8石,红薯土豆亩产至少10石,且玉米与红薯二者可以同种于一片地里,如此一来,相当于一亩地多种一轮玉米。” 张梁话音落下,厅堂内霎时一片寂静,只有灯花炸开的噼啪轻响。 在座之人,除了张角三兄弟以外,人人都是一惊,玉米产量最低竟都有八石,而现今的麦粟亩产才不过区区四石。 “多…多少?”魏县令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双目圆睁,盯着张梁,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张…张贤弟,你方才说…玉米…八石?那…那红薯土豆…十石?!” 不知不觉间,他对张梁的称呼已悄然升级。他身为县令,虽平时不大管事,庶务多交由僚属处理,但也知道农事乃天下之本。 大汉承平年间,上等良田精耕细作,粟麦能有四石收成已属丰年,寻常田地不过两三石。这八石、十石的数字,不啻于当头放了个大伊万,炸得他脑中嗡嗡作响。 “正是。”张梁神色平静,“此乃小子多方查证、反复试种所得。玉米产量略低,亩产在八石左右。红薯、土豆,只要水土相宜,管理得当,十石并非虚言,若是水肥足够,十石再往上,也不在话下!” “嘶——!”席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田先生捻断了几根胡须犹不自知,魏超更是瞠目结舌,上次在张家,他明明和自己说不知产量几何,今日怎敢夸下如此海口?还十石往上,三郎啊三郎,你是怎么敢的,万一兑现不了,那可如何收场? 田丰定了定神,拱手对魏县令道:“明府,诚如三郎君所言,此三物或为神种。” “然我等并无相关种植经验,为稳妥计,今年当先于坡地、水田与旱地之中,各择一片适宜地块进行试种。一则验明其真实产量,二则摸索其种植管护之法。待确凿无疑后,再图全县推广,方为老成持重之策。” 魏县令点点头,“田先生所言极是,正该如此!此事…容后再议。” 只是张梁却不想再拖,再等他们自行摸索下去,这书没人看都该太监了。他清清嗓子说道,“明府,田先生,种植之法,小子已有完备章程。” “从选地整地、下种育苗、水肥管理、病虫防治到收获储藏,皆已了然于胸。如今正是春耕之时,若误了农时,今秋无收,这嗷嗷待哺的数万灾民,只怕又要沦为流民!” 田丰沉声道:“三郎君心系百姓,急于求成之心,老夫理解。然农事关乎万千性命,岂能儿戏?你说已有完备之法,空口无凭,如何取信?试种验证,乃必经之途!” “错过一季,尚有下季,若因仓促种植而颗粒无收,则万劫不复!” 魏县令也面露难色,看向张梁:“张贤弟,非是不信你。只是田先生所言有理,兹事体大,若无实据,贸然推广,万一…后果不堪设想啊。为曲阳百姓计,岂能…岂能以此冒险?” 面对质疑,张梁神色不变,嘴角微扬,他并没有直接出言反驳,而是转向魏老爷子,语气沉稳地说道, “魏公,明府,田先生,小子深知口说无凭,亦知各位大人心系万民,不敢轻忽。” “小子敢在此立军令状!若依我之法种植,今秋收获,无论坡地、水田、旱地,红薯土豆产量若低于十石,玉米低于八石,小子愿领欺瞒上官、贻误农时、祸害生民之罪,甘受国法极刑!绝无怨言!” “军令状?!极刑?!”魏超惊得几乎跳起来,心里暗叫,三郎你糊涂啊,不过是区区流民而已,犯不上犯不上。 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以自身性命作赌,就为了今年强推新种?张三郎这小子,竟敢如此决绝!魏老爷子都坐直了身体,浑浊的双目爆射出精光,死死盯着张梁。 duang! 魏老爷子喝下一杯酒,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瓷器的脆响刺破死寂,吸引了满座目光。 “三郎,你——可有十分把握?”老爷子沉声问道。 张梁起身拱手,“魏公,小子把握十足!” “好!”老爷一声断喝,子环视了一圈桌上众人,目光落在田丰与魏县令身上,“诸位,既然三郎敢以性命相托,若我等再畏首畏尾、固守旧例,岂非寒了他剖心之诚?” “至于田先生所虑,”他将语调放缓,指尖轻叩桌案,“县里的熟田依旧种麦粟,以新开之地育新种,若是今年欠收,年底补播冬麦止损,流民所需口粮,由我魏家一力承担。” “三郎,新地贫瘠,秋收之时,若产量能达到八成,老夫便亲请公孙刺史,送你这天赐祥瑞直叩洛阳宫门!” 老爷子一言已定,魏县令与田丰也不再多言。 一盘肥瘦相间的回锅肉和焦香四溢的炒油渣送了上来,吸引了魏老爷子的注意。 他夹起一片回锅肉,仔细端详——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纹理分明、焦香诱人,却迟迟不曾入口,眉宇间带着一丝疑虑。 张梁心下了然,知道他心中的顾虑,适时开口,“魏公请放心品尝。此猪乃新法圈养,专饲草料谷物,绝未沾染污秽之物。” 听他这么一说,老爷子这才将肉送入口中。 甫一咀嚼,只觉酱香浓郁,肥肉不腻,瘦肉弹嫩焦香,全无记忆中那令人皱眉的腥臊之气!他细细品味,脸上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讶异之色:“这猪肉…烹制得法,肉质竟这般细嫩醇厚?与老夫记忆中之粗粝腥臊,实乃天壤之别!” 魏超早已按捺不住,对那盘炒油渣赞不绝口:“妙极!这油渣焦香酥脆,佐酒下饭皆是绝品!以往只知猪油可点灯烹食,谁知这熬油剩下的渣滓竟也如此美味?真真物尽其用!” 魏县令也尝了回锅肉,同样大感意外:“这猪肉滋味确实不俗,远非寻常农户所养可比。张贤弟,不知你庄上饲喂之法,有何独到之处?” 张梁顺势接话:“明府慧眼。这正是小子欲陈之第二桩事——发展生猪养殖。我已有一套圈养之法,以玉米秸秆、薯类藤蔓、野菜等混合饲喂,猪只不仅生长迅速,四个月左右便可出栏,其肉质更是脱胎换骨,腥臊尽除。” 他话锋一转,神情郑重:“只是,欲得洁净美味之肉,首要在于革除积弊!民间厕溷相连,圂中猪豚啖食污秽,又少有劁猪之术,故此其肉味腥臊、为人轻贱!更兼污秽积聚,极易滋生疫疠,遗祸无穷!”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尤其是深谙民情的魏老爷子和田丰,无不面色凝重,微微颔首。圂厕相连之弊及其与疫病的关联,他们心知肚明。 “猪食草料谷物便可长肉,其排泄之物更是上好的田肥,可滋养地力,形成循环。”张梁指了指那锅香气四溢的汤,“这玉米排骨汤之鲜美,亦得益于此法所养之猪。” “再看这冬菇滑鸡、清蒸鲈鱼,若能由县府统筹规划,在城外适宜之地圈养鸡鸭、掘塘养鱼,百姓餐桌便可常见荤腥,体质自然增强。诸如雀蒙眼等因荤食匮乏所致之疾患,也可大为减少。” 魏老爷子听得频频点头,目光扫过满桌佳肴——这些食材在张梁的巧手烹制下呈现的色、香、味,其说服力远胜千言万语。 他放下筷子,看着张梁,眼中充满赞许:“三郎,你这一桌菜肴,步步为营,煞费苦心啊!粮足则民安,肉丰则体健。红薯、土豆、玉米,实乃垦荒拓土之利器;猪、鸡、鱼,堪称富民强本之根基。” 魏老爷子听得频频点头,目光扫过满桌菜肴——这些食材在巧手烹制下呈现的色香味,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魏县令也明白张梁的意思,但见他再往下讲,就将说起那圂厕分离等不宜席间详论的污秽细节,恐倒了众人胃口,于是岔开话题,“张贤弟,你这几日与张县丞将新种耕作之法,与禽畜蓄养之策,拟个条陈策文,咱们便宜行事。” 魏老爷子捋须颔首,目光炯炯,“张县丞,张主簿,三郎此议,思虑深远。我魏家身为世居曲阳,责无旁贷。” “趞儿(魏县令),县衙当尽快行文,制定章程,荒地开垦之规、禽畜鱼苗借贷之法,新垦之地三年免税之惠!所需启动钱粮,我魏家认捐两成,再联络城中富户共襄盛举!田先生,” 他看向田丰,“县衙文书往来、富户捐输催办、各乡里正调度、乃至与州郡的沟通,皆由你总掌!务必使政令畅通,如臂使指!” 随即,老爷子转向张家三兄弟,“张家昆仲!” 张角、张宝、张梁立刻齐声应道:“在!” “尔等实务精熟,更兼三郎知新种耕作之法,此乃推行之根本!”老爷子语气郑重,“开荒垦殖、流民组织、种粮分发、技术传授、乃至猪圈鱼塘之营造,千头万绪,皆系于尔等之肩!” 他目光在三兄弟脸上逐一扫过,带着嘱托和告诫,“遇事勤加商议,以大局为重!老夫要的是秋日仓廪丰实,务必同心同德,精诚合作!” 第83章 煌煌天使,黄昏日落以为期(1) 翌日清晨,张梁起了个大早,正在书斋二楼伏案疾书《下曲阳治安策》。方案详尽,囊括作物种植、禽畜养殖、以工代赈、开办医学馆、推行开水饮用、改建公厕、设立夜香队、增设治安市容管理、公共交通、少儿托管等诸多举措。 正写到“家畜(豚猪)养殖当以新法,分离圂厕,改善肉质,设堆肥场……”时,裴元绍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三郎!三郎!”刚进后院,裴元绍就扯着嗓子喊,“朝廷的巡行天使来了,眼看就要进城了!” 张梁闻言放下笔,用镇纸压好写了半截的文稿,“走!去瞧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的朝廷钦差呢。”心里补充道:古装剧里倒是见过,但这可是正版的汉朝服化道,可不得开开眼! 裴元绍更上心些,急道:“三郎,县衙门口全是人,哪能看真切?不如咱们直接去城门口,上城墙看个清楚?” 两人匆匆出了门,便已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平日里嘈杂的街道此刻肃静了不少,行人纷纷避让到道旁,翘首张望。 行至主街,远处隐隐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来了!”裴元绍扯了扯张梁的袖子。 东城门洞里,一队仪仗当先入城。郡兵开道后是八名手持长戟的羽林郎,身着绛红戎服,步伐整齐铿锵有力。两面巨大的皂旗迎风猎猎,旗上绣着斗大的篆字“汉”与“巡”,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旗后是四名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盔甲鲜明,挎枪佩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道两侧。骑士之后,巡行天使的车队缓缓驶入,十余辆马车组成的队列,声势赫然。 打头的是一辆宽大的驷车,青黑车盖,四角垂着流苏,四匹毛色油亮的骊?马牵引着车驾,车窗处厚重的朱红帷幔遮蔽了看往车里的视线。 头车之后,跟着几辆稍小的骈车和辎车。骈车上乘坐着随行的医官与书吏,担任着行医诊病、发药治疗与记录疫病情况的任务;辎车上装载着此行施药所需的药材和各种物资。 车队旁有仆役和随从步行跟随,神情恭敬。车队最后,又是八名执戟郎和几名骑兵压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整个队伍行进间带着秩序与威仪。 张梁站在街边人群中,看得目不转睛。这真实的汉代官仪车队,远比任何影视剧中的道具布景来得震撼。皂盖朱幡、甲胄精良、扈从肃整,依然透露出王朝的威严。 车队缓缓经过,带起微尘,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匹和香薰的混合气味,隐隐还有一股腥臊。 车队并未在城内过多停留,径直朝着县衙的方向行去,显然,巡行天使团抵达曲阳后的第一站,便是县衙公廨。 两人快步往回走,爬上了东观书斋二楼,居高临下,视野远比挤在衙门前的人群开阔。 县衙门口,魏县令早已接到通传,领着大小官员齐齐肃立在廊檐下恭候。空气里很安静,只听见马匹偶尔的响鼻和兵士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 车驾停稳,朱红帷幔被一名侍从掀起,巡行天使终于现身。 只见他面白无须,头戴进贤冠,身着玄色官袍,腰束锦带,佩着印绶,在另一位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走出车辕,正是此次巡行的正使,中常侍吕强。 后面的骈车上,下来了两位身着深青官袍的太医,是此行巡行施药的医者,默默跟在吕强身后。 曲阳官吏们上前见礼,吕强颔首回礼,随行属吏与县衙官员交接文书后,在魏县令的导引下,一行人步入县衙大门。 “好大的排场……”裴元绍在他耳边低声感叹,语气里带着羡慕,“连魏县令都这般恭敬。” 张梁可是见过摩托开路,奥迪压道的车队出行,并不觉得这马车队如何。 他掐指一算,反而暗暗感叹,洛阳到石家庄这可有五百来公里,这群随行人员就这么腿着跋涉过来,实惨! 吕强一行人并没有在县衙内多做停留,略作寒暄,听取了简短的灾情汇报后,便出了衙门前往城外疫疠所视察。 车队很快抵达了位于城郊的疫疠所。 甫一靠近,吕强的眼神便亮了几分,这一路行来,途经冀州数郡,所到之处无不是哀鸿遍野,景象凄惨,秩序混乱。然而眼前这下曲阳的疫疠所,却呈现出前所未见的井然有序。 营地外围用松木栅栏与外部隔开,界限分明。空气中弥漫的并非是预想中浓郁的腐臭,而是清新的草药焚烧的药味与烟火气,竟隐隐有几分清肃之感。 入口处,是一间崭新的木屋,吕强不知道的是,前天这里还是一处草棚。从入口往里延伸,各隔离区之间纵横交错的步道上,都以黄土铺就,黄土之上均匀地洒着白色的生石灰。 更令人侧目的是营地内部,每个路口,都有带着口罩、手持长棍的县兵值守,维持着疫疠所里的秩序。 不时有穿着统一白色医袍、同样以白布覆面的郎中和医师,步履匆匆却有条不紊地进出各个隔离房屋,为病患巡诊送药。 病患们被分区安置,虽仍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却少见哭天抢地的混乱,这份难得的秩序感,在疫区显得尤为珍贵。 “魏县令,”吕强停下脚步,话语中带着探询,“此间布置,迥异他处。是何人主持?” 魏县令连忙躬身:“回禀吕常侍,此乃本县县丞张角所献之策,由田元皓先生经管督办。” “县丞张角?”吕强目光微动,记下了这个名字,“田先生,烦请为本官解说此疫疠所布置。此法行之有效,当详录以推行四方。” 他抬步向营地走来,田丰在旁低声讲解。随行的内侍和两位太医也交换了一个眼神,紧跟在吕强身后,他们身为医者,更能体会到眼前曲阳城的防疫措施,远超时下常规。 疫疠所入口处的张梁,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田丰之所以辞官归乡,就是因为宦官与士族之间的冲突,而此刻田丰与吕强之间的关系,却毫无剑拔弩张的感觉 张梁早已换上制服,候在了营地入口处,给进出的人们分发着防疫物资。 吕强一行人走近,张梁才近距离见到这位吕常侍。他眼睛狭长,眸光深敛,面白无须,皮肤光洁,玄色官袍外佩着青绶银印。 张梁奉上两样东西:一双素绢手套,以及一个崭新的口罩。 “此是何物?”吕强接过问道,田丰已经认出了张梁这个能折腾的小子。 张梁看向几人解释道,“疫气虽已得控,但凶险犹存,此乃手套与口鼻之罩,为隔绝病气沾染,所作外部防护。” “入营前,还请以此物净手。”说着,他从旁边裴元绍端着的木盘上,取过一个带盖的陶罐,解开盖子,里面盛着半罐清澈如水的酒精。 吕强看着眼前的护具和那罐清水,眉头轻蹙了一下,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做法,正在他迟疑之间,身旁的田丰附耳对他轻声说了几句。 身后的太医倒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惊疑:“隔绝病气?此物……真能隔绝疫气?这净手之水,为何气味如此浓烈刺鼻?似酒非酒……” 张梁从容答道:“回禀大人,寒从腿起,病从口入。疫病传播,常由口鼻吸入污浊之气,或双手沾染秽物再触及口鼻所致。” “口罩可滤过口鼻间病气所携微沫,手套可阻隔污物。至于此净手之液……”他顿了顿,斟酌用词,“乃是以秘法精炼所得,其性猛烈,能杀灭诸多疫病之毒,远胜寻常清水濯手。” “天使、医官亲临险地,体察民情,安危所系,万望勿辞,些许防护,聊胜于无。” 吕强听了田丰的低声耳语,静静地听着张梁的解释,目光在手套、口罩和那罐净手液上来回扫视。 他虽不通医理,但心思缜密,更有一份难得的务实。眼前这后生虽然年轻,但据田丰刚才所言,这疫疠所的兴建,曲阳县防疫举措的推行,乃至田丰的再次出山,前前后后,都有他的身影。 “善。”吕强应了一声,示意身旁内侍。内侍立刻上前,小心接过罐子。吕强将双手浸入净手液中,仔细揉搓十指、掌心、手背。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更浓郁的酒香弥散开来。两位太医见状,虽有疑虑,也只得依样照做。 “有心了,前面引路吧。”戴上手套和口罩,吕强深深看了张梁一眼,带着一丝淡淡的赞许,“这净手之液为何酒味如此浓郁?” 张梁在前引路,穿过洒满石灰的黄土步道,田丰与吕强并肩而行。 “回禀天使,”张梁一边引路穿过黄土步道,一边斟酌着答道,“此净手液确由醴酒反复提炼而得,取其至纯至烈之性。寻常酒水亦可暂杀秽气,然效力远不及此物精纯迅猛,其浓烈酒味,正是其烈性之表征,我们称之为酒精。”他没有过多解释蒸馏原理,只强调结果。 吕强“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营区各处。他指向被明确划分的区域:“此等分区,有何讲究?” “此乃分区隔离之法,”张梁立刻回答,指向不同区域,“甲区为外来人员与新收病患,症状不明,不得入城,需单独观察三日无虞方可放行;” “乙区为轻症或恢复期病患,丙区为重症患者,需集中医者之力进行救治。各区之间,留有数十步空隙,人员、器物皆不混杂,步道洒石灰隔断。” “如此可最大限度防止病气交叉传播,避免一人染病,累及全营。” 第84章 煌煌天使,黄昏日落以为期(2) “大善!”吕强这次点头的幅度明显了些,“此法甚合情理。那每日焚烧之草药,又是何物?效用如何?” “回天使,焚烧之物以艾草、苍术、雄黄等为主,”张梁解释,“取其芳香辟秽、驱虫杀毒之效。” “浓烟弥漫营区,可压制空中飘浮之疫气,亦能驱赶蚊蝇鼠蚁等可能携带病源之物。虽不能根治,但可显着净化环境,降低疫病传播之险。” 一旁的两位太医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可这种说法。 “如此一来,每日耗费皆不在小数。”吕强感叹道,“本官自洛阳而来,沿途所经,河内、魏郡、赵国无不尸横遍野,便是这钜鹿郡里,也只有曲阳一地,能有此安然景象。” 田丰在一边接口说道,“瘟疫初起时,有流民逃亡至曲阳,曲阳未雨绸缪,便开始营建疫疠所,用以安置逃难百姓。” “城中魏氏少公子,更是亲往郡治廮陶查访疫情。归来后,感于百姓困苦,城中富户各出资财、出人手,沿途接送了不少百姓前来此间救治。” “曲阳城中富户,此番倒是仁义,值得称道,”吕强点头表示赞许,“魏氏诗书传家,我在京中也有耳闻,这位少公子,如今年方几何,可曾举孝廉?” “魏家公子年方十五,孝廉之事,田某倒是不甚清楚。”田丰说道。 吕强又详细询问了病患的饮食、排泄物处理、郎中医师的轮值、药材储备与病患收治情况。 田丰与张梁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措施具体可行,尤其强调“以工代赈”让恢复健康的灾民参与清洁、搬运、熬药等事务,既维持了营地运转,又安定了人心。 吕强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打断追问细节,尤其对以工代赈稳定民心的效果和饮用开水的推行力度格外关注。 众人走到乙区,看到几名病患在隔离棚屋外晒着太阳、活动腿脚,神情虽憔悴却带着希望。 吕强停下了脚步,沉默了片刻,感慨道,“本官此行,遍历疫区,所见无非哀鸿遍野,吏民束手无策。唯有曲阳一地,竟能于大疫之中,辟此一方稍安之所,使民有所依,病有所治。张县丞献策,田先生督办,张郎君力行,尔等皆是于民有功,于国有补。” 吕强转过身,目光如炬落在张梁身上,“张郎君,”他的声音透过布帛略显沉闷,“你年纪虽轻,却心思缜密,勇于任事。这防疫新法,非比寻常。将条陈细则,务必详尽整理一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本官要带回洛阳。此乃活人无数之善政,当为天下效法!” “在下遵命!”张梁连忙躬身应诺。 “你们自行去巡视施药,查验病患情形。”吕强对身边的内侍徐奉和两位太医丞吩咐道,“我与田先生、张主簿再走走,细看这营中规制。” 内侍躬身应诺,两位太医也拱手领命,带着几名随从医官,朝着不同的隔离区走去。 三人沿着洒满生石灰的步道,向营地深处缓行,空气中消毒药草的气味愈发浓烈。 “县衙之中,魏县令与我说,”吕强脚步不停,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营房,眼中精光一闪,“此次瘟疫,曲阳城中竟无一人伤亡,收治的两万余流民,迄今仅亡二十余人。” 他侧头看向田丰,“原本我是不信的。天行时疫,岂有如此幸理?然一路所见疮痍,至此方见净土。元皓,你在其中,出功不少啊。” 张梁心中念头急转,这中常侍吕强竟能直呼田丰的表字,语气亲近自然,绝非泛泛之交!这位吕中常侍,到底是什么人? 田丰闻言,捋须摇头,嘴角带着笑意:“汉盛兄莫要抬举我了。我被这位张郎君架起来出山之时,”他指了指张梁,“疫疠所已建得七八成,各种防疫举措也已齐备。我不过是按部就班,拾遗补阙罢了。这泼天的功劳,可扣不到我头上。” “哦?”吕强转向张梁,饶有兴致,“张郎君,你是如何将元皓这头倔牛绑上架子,逼得他出山为民效力的?”他语气带着调侃,显然深知田丰的秉性,“元皓方才说得含糊,我却知道,他眼里向来不揉沙子,等闲人物可请不动他。” 张梁连忙拱手:“田先生过谦了。实乃先生本就心系百姓,未请得先生出山之时,他已是每日早出晚归,踏遍山野寻摸草药,早已存了解民倒悬之心。小子不过顺水推舟,恰逢其时,得先生垂怜相助罢了。” “汉盛兄切莫听他胡诌!”田丰佯作不悦,瞪了张梁一眼,但眼底并无愠色,“这小子满嘴锦绣,实则滑头得很!他趁我外出采药时,在我家中留了一封书信。信中寥寥数语,却如晨钟暮鼓,令我读罢惊为天人,心神激荡,这才心甘情愿上了他的贼船,出山效力!” “哦?!”吕强的兴趣被勾了起来,脚步都放缓了,“你田元皓心如磐石,当年辞官归隐时,我苦口婆心都劝不回头。究竟是何等惊世之言,竟能让你这顽石点头?” 田丰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远处隔离区低矮的草棚,神情变得肃穆,缓缓吟道:“褐衣殁于途,朱门闭高轩。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他摇头晃脑,仿佛仍在回味,“汉盛兄,待今日事了,我定让你看看那封书信全文,其文其字,发人深省,那写信之物,更是妙不可言!” “褐衣殁于途,朱门闭高轩……”吕强低声复述着,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色,“一路行来,倒毙于道旁沟壑者,十之八九皆是黔首布衣!魏郡、赵郡,高门大户紧闭坞堡,将流民拒之门外,任其自生自灭!此句,字字看来皆是血!” 他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药气似乎也压不住心中的郁结,又缓缓说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说得何其好啊!振聋发聩!可惜……” 吕强的声音转冷,带着无尽的讽刺与悲凉,“只可惜今日庙堂之上,衮衮诸公,眼中只有权柄利禄,何曾忧有民?江湖之远,尽是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之人,又如何能忧君?这忧国忧民之心,竟成了无处安放的孤魂!” 张梁刚快速查阅了系统提供的吕强资料,心中豁然开朗,原来这位中常侍竟是宦官中难得的清流直臣,难怪能与田丰相交莫逆。他心中对吕强的敬意又添了几分。 “正是如此!”田丰颔首,眼中精光湛湛,“我便是被这两句气象万千、振聋发聩之言所慑!他小小年纪,一介白身,竟能有此等胸襟格局,道尽古今士人之本分与困境!如何不令人心折?”他看向张梁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 “两位大人谬赞了,小子不过是激于瘟疫横行,又念及父母旧日亡故,有感而发而已,莫要折煞小子了。”张梁在一旁连连告饶,姿态谦卑。 与此同时,在营地的另一侧,远离了吕强等人所在的区域,负责巡视施药的内侍,正背着手在一处隔离棚屋前驻足。 他神情倨傲,带着天子近侍特有的矜持与傲慢,监督着随行医官为几名病患把脉问诊、记录病情、分发汤药。在吕强面前的唯唯诺诺,此刻已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旧衣、身形精悍的中年汉子,抱着几包草药走来,步履匆匆地从他附近经过,这人正是太平道的大祭酒马元义。 在两人身形交错的一刹那,马元义脚下似乎被凸起的石头绊倒,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一个趔趄!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抱着草药的胳膊极其隐蔽地一抖,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囊,精准地从他袖中滑落,“噗”地一声轻响,正落在内侍脚边的黄土上。 马元义弄出的动静惊动了内侍。他眉头一皱,不悦地转过身来,正要开口呵斥这个莽撞的贱民。 马元义却已抢先一步稳住身形,脸上瞬间堆满了惶恐,他弯下腰,捡起那个布囊,凑近徐奉,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讨好地说道: “贵人恕罪!小人眼拙腿笨,险些冲撞了贵人金身!罪该万死!这……这布囊是贵人方才不慎掉落的吧?小人斗胆捡到了,物归原主,物归原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鼓鼓囊囊的荷包,急切而恭敬地递向内侍。 内侍原本阴沉的脸上,在指尖触碰到布囊里那沉甸甸、硬邦邦、棱角分明的金属触感时,瞬间冰雪消融了。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如刀,锐利地刮过马元义那张写满惶恐的脸。 眼前这人,粗布麻衣,面容风霜,看似卑微惶恐,但那低垂的眼帘下,却是与表情截然不同的镇定。 目的性十足,这绝对不是意外!内侍心中冷笑。 “哦?”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宦官特有的阴柔尖细,像毒蛇吐信,“你……倒是眼尖手快得很。本官方才,可并未察觉遗落了物件。” 第85章 煌煌天使,黄昏日落以为期(3) 他右手随意一抄,便将那沉甸甸的布囊纳入掌中,金属撞击的闷声响起。指尖稍一摩挲,感受到内里传来金属的质感和分量,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手腕一翻,那荷包滑入了宽大的袖袋深处。 马元义保持着弯腰递物的姿势,头垂得更低,声音压得更细,带着刻意讨好的谄媚:“贵人万金之躯,随身之物岂容失落于此?小人不过是恰巧得见,不敢有丝毫怠慢,物归原主乃是本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地人多眼杂,恐扰了贵人清净。若贵人不弃,今日酉正(约下午6点),小人在县中邸舍外东边的老槐树下,再向贵人磕头赔罪,顺带……细禀一些贵人或许感兴趣的……风闻琐事?” 话语虽含糊,但“风闻”和“琐事”二字,却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嗯……”内侍右侧嘴角向上扬起,这竟然还是个歪嘴,若是被张梁看到,说不得要跳起来给他抽正。 他四下一瞥,确认无人注意这边,说道,“倒是个伶俐的。酉时……老槐树下。” 他丢给马元义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像挥赶苍蝇般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施药的医官,仿佛刚才那场隐秘交易从未发生,至于让他踏入那满是病气的隔离棚屋?那是绝无可能的。 马元义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抱着药材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营区的人流中,只留下淡淡的草药气息,无声地见证着这场转瞬即逝的口头交易。 内侍的左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紧紧握着那沉甸甸的荷包,那沉甸甸的金饼,如同烙铁般熨贴着内侍的掌心。 他心中念头飞转:此人是谁?背后站着的是何方神圣?那所谓的“风闻琐事”又会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消息? 但无论如何,这实打实的诚意,已足够分量!自己在吕强那老古板身边,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常侍,这人敢给自己下此重礼,值得冒险一见。 今日下值后,酉时老槐树下,一切自见分晓。想到此,他袖中的手指又用力攥紧了那冰冷的硬物。 与此同时,张梁已陪同吕强与田丰视察完了疫疠所的甲乙区(轻症与观察区)。至于重症隔离区和远处河畔焚化亡者的“化人场”,张梁心知肚明,没有提议前往。 对吕强而言,此行视察疫情、确认防疫成效的核心任务已圆满完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身为天子钦使,吕强自然也不必亲身涉足那等凶险之地。 一行人向营地出口走去。张梁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马元义的身影,对方一个极其轻微的点头动作和递来的眼神,让他心中大定——接头成功! 他并非没有动过主动接触吕强,或是找田丰引荐的心思,但两人皆是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唯恐事未成反先得罪了二人。 权衡再三,他暂时按下了心思。当前,能得田丰这位大才辅佐,其潜在价值远超在洛阳钻营一个虚职。 田丰入朝为官多年,他背后可能撬动的庞大士林人脉网,堪称三国版顶级猎头,这笔长远投资,张梁算得门儿清。 行至营地门口,车夫已驾着青盖马车在等候,张梁恭敬地将吕强与田丰送至车前。 临登车时,吕强却驻足转身,细长的眼中带着温和的光,看向张梁,“张郎君,闻听府上设有品茗雅室。不知今晚,老夫可否过府叨扰,共叙茶话?” 这简直是柳暗花明!张梁心中狂喜,面上却恭敬更甚,连忙深深一揖:“天使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小子不胜荣幸!不知天使何时有暇,小子定当洒扫庭除,焚香以待!” “呵呵呵,”吕强抚须而笑,显然颇为满意,“那便定在今日申时吧(约下午3-5点),彼时天光尚亮,还能观摩你家茶室。”言罢,登上了马车。 田丰在登车前,脚步微顿,侧身靠近张梁,声音虽低却清晰:“备好清茶与美酒,清淡的吃食也准备一些。明日天使启程前,再备上些许,带回京师。” 他虽非谄媚之徒,但人情往来还是懂的。张梁才具品性皆合他心意,更对赵家有救命之恩,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此刻也乐得顺水推舟,为其前程添一把柴火。 不多时,完成巡行施药任务的内侍、太医及文书们也陆续归队。车队随即启程,返回城中官办的邸舍驻扎。 送走朝廷车队,张梁并没有立刻离开。张家母子和夏侯兰、刘复等人,按隔离期满之规,今晚即可解除观察,明日便能入城安顿。他找到几人,温言安抚,约定明早亲自来接,并许诺明日中午设宴接风洗尘,这才转身准备回城筹备茶话会。 刚走到营地入口处,便见一队县兵领着风尘仆仆的三人走来。一老二少,俱是满面倦容,其中两名年轻人身后负着书箧,显然是远道而来。 负责文书工作的小吏正执笔登记,张梁正要离去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小吏笔下正在记录的名字——张机! 张梁的脚步如同被钉住,心脏猛地一缩!张机?医圣张仲景!若能将他留下,自己筹谋中的医学院大计,便有了坚实的基石!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迅速锁定旁边那位气质沉静、面容清癯、虽带倦意却眼神明亮如星的中年文士,以及他身后背着书箧的僮仆。这中年人敢带人深入疫区核心,必是深谙医道! 张梁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等候,待小吏登记完毕,他迅速瞥了一眼名册:中年人名为张伯祖,僮仆名唤张义。 在系统里一番查询后,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这张伯祖正是张机(仲景)的授业恩师!史载张机十二岁丧父后拜入其门下,张伯祖对他而言,实乃亦师亦父! 张梁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笑,上前几步,对着三人拱手行礼:“在下曲阳张梁,三位远道而来,不知可有在下效劳之处?” 那中年文士张伯祖见张梁态度谦和,也拱手回礼,声音略带沙哑,显是长途跋涉所致,“老夫南阳张伯祖,粗通岐黄之术。此乃小徒张机与僮仆张义。听闻冀州疫疠甚烈,特至此间,欲尽绵薄之力。”他指了指身旁的年轻人和僮仆。 张机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在下张机张仲景,见过张公子。”僮仆张义也笨拙地抱了抱拳。 张梁笑容更盛,语气充满敬意:“原来是南阳张先生与高足!先生心怀仁术,不辞劳苦,千里赴险,实乃曲阳百姓之幸!在下感佩之至!” 他话锋微转,指向营地,“按本县防疫之规,凡新至者,皆需在营中观察三日,以防病气潜伏。此间虽为隔离之所,然食宿皆备,亦有医者轮值。委屈先生与高足暂居于此了。” 张伯祖捋须颔首,非但无丝毫不满,反而目露赞许:“贵县防疫之法,严而不苛,章法井然。老夫一路行来,观此营区布置,分区隔离界限分明,药烟驱秽弥漫四野,生石灰铺道隔绝污浊,深合防疫之要义,远胜沿途所见混乱之象。此策甚善!入营隔离,乃应有之义,何谈委屈?” “先生过誉了。”张梁谦逊回应,心中对这位名医的洞察力更为佩服——仅在入口稍驻,便能窥得防疫精要。“南阳富庶,名医荟萃,不知先生此次北上,南阳疫情如何?” 张伯祖神色微黯,轻叹一声:“南阳流民涌入不多,幸赖郡府应对得宜,乡邻守望相助,疫情已渐平息。” “然冀州毗邻河内郡,灾情惨烈十倍,故老夫携徒北上,冀能稍解倒悬。”他目光落在张梁脸上,带着医者的敏锐,“观张公子气色,眉宇间隐有郁结,步履略显虚浮,可是近期受过内伤?” 张梁心中微惊,这位张伯祖果然厉害,幸好没有一眼看出自己被猪撞过,忙道:“先生慧眼。在下旬日前胸腹受伤,如今身体已无大碍,正为防疫之事奔走。” “嗯,”张伯祖仔细打量了张梁片刻,微微点头,“根基未损,恢复尚可。但需静养月余,固本培元,不可过于劳碌。” “多谢先生提点!”张梁再次拱手,心中正在盘算。 眼前这医圣师徒,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大鱼”!若能将其留在曲阳,无论是眼前的防疫攻坚,还是未来筹建的“杏林医馆”,都将获得无可估量的助力! 他态度更加恳切:“先生与高足远来辛苦,营中条件虽简,在下会吩咐人员尽力照拂。” “待三日期满,先生入城,若有用得着在下之处,或需查阅本地医案、药材,但请吩咐。先生若有闲暇,在下亦渴盼能向先生请教防疫之道与岐黄之术。” 张伯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态度诚恳,言语得体,对防疫之事又颇为用心,心中也生出一丝好感,颔首道:“张公子有心了。待安顿下来,某自当尽力。” 第86章 煌煌天使,黄昏日落以为期(4) “如此,在下便不叨扰先生歇息了。”张梁见目的初步达成,见好就收,再次行礼,“营中若有任何需求,请随时告知值守吏员或当值医官。” 目送县兵引着张伯祖师徒走向隔离观察区,他快步找到正在疫疠所的二哥张宝,“兄长,方才入营的三人,乃是南阳名医张伯祖师徒,不远千里前来相助。” “隔离观察三日内,准其在于甲乙两区(轻症与观察区)通行无阻,以便其尽快熟悉营务,参与防疫诊治。” 他深知,对于张伯祖这样的医者来说,尽早接触病患、了解情况,远比待在隔离屋中更有价值。 张梁带着裴元绍快马加鞭赶回城中,吩咐他去找李孚,收拾出几间上房,预备明日给真定来人入住。 自己则步履匆匆地赶回家中,日头高照,距离申时已经没有多久,需得提前准备周全。 一进家门,张梁便兑换出琳琅满目十几种茶点,找到正在操持家务的大嫂苏婉,请她帮忙将茶点蒸热备用。 太清楼里,裴元绍自觉手脚不够灵巧,索性闲坐在门口看守,不去添乱。大厅里,几座香炉里已升起袅袅轻烟,清雅宜人的香气弥漫整个一楼。 一楼的小间虽也雅致,但终究是招待茶客之所,略显局促。精心布置的二楼,才是今日待客的正场。他仔细检查了雅间的布置,确认无误。 二楼张梁也没落下,一楼毕竟只是给一般茶客使用,二楼才是真正的雅间。 申时待客,时辰不早,红茶与黑茶当是佳选。张梁在精致的白瓷碟中依次摆好核桃仁、乌梅干、绿豆糕与桂花糕等干果蜜饯,色泽搭配悦目。 田丰特意叮嘱要备酒,想必吕强也是各种行家,张梁自然不敢怠慢。 白酒只选了两种,低度的广西天龙泉和三十八度的泸州老窖,只待吕强品味鉴赏,保准每一口都让他惊为天人,至于台子这种,等日后再说,不能一次就把他嘴养刁了。 申时将至,张梁换上一身素雅得体的衣裳,提前来到县衙门口恭候。不多时,果然见到吕强与田丰二人并肩而出。 张梁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吕天使,田先生,这边请。” 他亲自在前面引路,将二人带往自家的太清楼茶室。 几人进了门,张梁示意裴元绍将门关上——茶室尚未正式开业,不想有闲杂人等打扰。 “太清楼……”吕强驻足抬眼,凝视门楣上的匾额,“这笔力颇有筋骨,可惜雕工欠了些火候。”步入厅堂,目光旋即被墙上的书法吸引,“‘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妙哉!原来此楼名取自此句,意境空灵,不俗!” 田丰也是初次踏入这茶室,环顾着四壁悬挂的“静以修身”、“宁静致远”等条幅,颔首赞道:“三郎君此间茶室清雅别致,真是一处静心修行的好所在。” 坐定之后,田丰给二人做起了介绍,“汉盛兄,这位小友便是张梁,为人颇为有趣,其兄长乃是曲阳县丞张角与县尉张宝。” “张郎君,这位乃是朝廷中常侍,吕强吕汉盛,与我是至交好友,是一位难得的正直之人。” 张梁赶紧起身向吕强郑重行礼,吕强回了一礼,让他开始茶艺表演。 静室幽雅,茶香缭绕,雾气氤氲。裴元绍从后院端来刚蒸好的茶点,张梁亲执陶壶,为二人斟上澄澈红亮的茶汤。 但见茶汤色泽温润,香气清奇高扬,入口醇和甘滑,回甘绵长,与当下常见的茶粥或辛香料煎煮之味截然不同。 吕强端起茶盏,先观其色,澄明透亮;再轻嗅其香,纯净悠远;最后吹凉热气,细细啜饮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间,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由衷赞赏:“此茶汤色澄明透亮,香气清奇纯净,滋味醇和甘润,余韵悠长不绝。制法似有独到之妙?与京中所常饮,颇为不同。” 张梁谦逊一笑,解释道:“天使明鉴,此乃小子偶得之法。采鲜叶略作炒制并发酵而成,取其本真之味,不似茗粥那般繁复。”说着,他再次提壶为二人续上热茶。 田丰细品一番,放下茶盏道:“昨日匆匆未曾留意,今日静心细品,方觉此茶确实清雅脱俗,不同流俗。三郎每每总有新奇巧思,令人耳目一新。这制法,想必也费了不少心思揣摩吧?” “田先生过誉了。”张梁微微欠身,“小子只是觉得,茶之一道,贵在自然真味。过度烹煮或添加香料,反倒掩盖了它本身的清雅气韵。” 吕强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案上玲珑的茶点,捻起一枚桂花糕轻尝,点头道:“茶是好茶,这点心也精巧不俗。张郎君于饮食之道,见解亦是不凡。” 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看向张梁,“方才在疫疠所,听闻那酒精由酒水精炼而得。此地清雅,不知可否让我等见识见识你备下的佳酿?也好溯源酒精之本。” 张梁闻言应道:“天使有命,敢不从尔?酒品已备下几种,正待品鉴。”说着起身,走到一旁备好的木箱前,从中取出数个形制古朴的黑陶小酒坛,依次置于案上。 “天使请看,”张梁指着酒坛介绍,“酒名为‘太平甘露’,然因工艺不同,劲道亦分强弱。” 他分别为吕强、田丰各斟一杯,“此坛酒劲温和,入口绵柔;而此坛其香绵长,烈性更足,饮时需缓,不然恐会烧喉。” 吕强目光扫过两杯酒水,其色仿佛无差,眼中兴趣更浓:“哦?二者皆名太平甘露,观之似无二致,酒劲竟有云泥之别?如何区分?那‘酒精’又如何得之?” “天使明察秋毫。寻常饮用之酒多为醴酒,乃谷物发酵所得,而此两坛酒,乃是从上好的醴酒之中,反复提取精华而得,故其醇烈远胜凡品。” 张梁拿起另一个稍大的酒坛,揭开坛口的封泥,坛子里正是系统出品的酒精。他小心地打开瓶塞,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酒精味道逸散出来,比刚才的两坛酒都强烈数倍。 “此物,便是小子经过多次提纯所得。”他小心倾斜坛身,展示坛中液体,“其性至烈,几近纯阳之火,已非寻常饮用之酒,故称之为酒精。其醇度极高,遇火即燃。在疫疠所中取其烈性,用于净手杀毒,以瞬息之力灭杀病气秽物,效力远超普通酒水。” 田丰早已见识过酒精燃烧瓶之威,此时面色如常。吕强却被那扑面而来的、极具侵略性的浓烈酒气惊得气息一滞。 他谨慎地凑近坛口,再次嗅闻,那强劲的气息直冲脑髓,刺得他眉头下意识微蹙,旋即又舒展开来,眼中精光闪烁。 “难怪!难怪你说此物能杀灭疫毒!这酒劲如此霸道凶猛,闻之已觉醺然!这提炼之法……堪称奇巧!” “张郎君,你这一身本事,究竟师承何方?这茶,这酒,还有那防疫之策……”他的目光锐利地落在张梁身上。 他迎着吕强探究的目光,从容答道,“不敢隐瞒天使,制酒所耗粮秣甚巨,张家小门小户,实难支撑,故而早已将此法授予城中魏家经营。” 他直言不讳——即便自己不说,对方也定然能查知,“天使若是对此法有意,不妨与魏家接洽。至于制茶与防疫之想,”他语气微顿,带上些许追忆,“不过因事及思。小子父母皆亡于早年疫疠,彼时年幼无知,幸得兄嫂不弃,将我辛苦抚育成人。如今再逢时疫……难免会多想一些。” “唉……”吕强闻言,面上亦是一黯,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老夫当年,父母也是染疫过世……不期咱们竟是同病相怜之人。” 这制酒与制茶之法,老夫不过好奇一问罢了。若是京中那些士族老爷知晓了这制造之法,”他嘴角泛起一丝冷嘲,“不知又有多少田地被强占去种茶,多少粮食被拿去酿酒,只怕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 他举起酒杯,仰脖干了一杯烈酒,顿时被呛得咳嗽不已,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涨红了。 咳嗽稍歇,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老夫只是心疼……陛下不易啊。今上自少年即位以来,如今……已有十年了。” “汉盛兄!”田丰骤然色变,出言打断,“慎言!” “无妨,元皓,”吕强摆摆手,目光穿透雅室的窗棂,似乎要投向遥远的洛阳,“张郎君既能写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等忠君体国之言,在此处说说,料也无妨。” 张梁立刻起身,肃然行礼道:“谢吕常侍信任,小子必当守口如瓶,今日之言,出得君口,入得我耳,绝无第四人听闻。” 吕强微微颔首,声音低沉,,“陛下年仅十二冲龄践祚,主少国疑。甫登大宝时,窦武、陈蕃便行辛亥之变,欲尽除宦官……然事败身死,曹节、王甫随即大兴党锢,牵连无数,清流几为之绝……” 他的手在案几上攥紧成拳,青筋如蚯蚓般突起:“如今宦官之势,看似煊赫于外,然朝政财赋之柄,仍把持在那些累世公卿、地方豪强之手。” “朝廷府库如洗,边军粮饷无着,而士族之家却膏腴万顷,僮仆成群,富可敌国……”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切齿的无力感,“并州南匈奴屡为边患,朝廷……却连三千御虏之马都筹措无门……” 第87章 煌煌天使,黄昏日落以为期(5)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陛下已决意在西园设邸,鬻爵卖官,以充国用。此举…实乃剜肉补疮,饮鸩止渴!然……”他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又能如何?” “不意,不意朝局竟已糜烂至此!”田丰闻言,面色陡变,失声低呼,看向吕强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震动与同情,“汉盛兄!这些年,你身在朝堂之上,想必也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吕强看向田丰,眼神复杂,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元皓啊,你挂冠而去,尚得清名。而我,”他眼中掠过疲惫与自嘲,“在这宫禁深处,士族清流视我为阉党,恨不能生啖我肉;而那群宦官同侪,却又疑我暗通士林,将我视作仇雠异类!” “两方皆欲除我而后快,我……实乃无根之萍,无枝可依。”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目光带上了几分超脱的平静:“若有一日,我身死人手,也不过是命数使然。我只忧心……忧心陛下啊!” “他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哄着、引着、纵着……耽于声色犬马整整十载!如今虽年岁渐长,似有亲政揽权之心,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边的忧虑,“从未有人教过他,何为帝王之道,何为社稷之重!” 田丰轻叹一声,语带劝慰,“汉盛兄,朝堂大势,非你我微力所能撼动。唯求在其位时,竭力查漏补缺,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张梁见二人情绪低沉,略一沉吟,起身离席,拱手道:“吕天使,田先生,小子斗胆,有一言或属僭越,请二位姑且一听。” 见他神色郑重,吕强与田丰收敛心神,正襟危坐,目光专注地看向张梁,并没有因他年幼而有丝毫轻视之意。 张梁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沉稳:“小子观我朝,自光武中兴,明章之治后,外戚、宦官、权臣倾轧厮杀,国政如陷泥沼。自章帝陛下驾崩以降,历位天子,多是冲龄践祚……” “章帝时外戚窦氏擅政,和帝遂借宦官除之,于是宦官又专权柄;质帝时权臣梁冀跋扈,鸩杀幼主;先帝(桓帝)虽铲除梁冀,却又引发党锢之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章帝之后,唯先帝(桓帝)寿最高,得享三十五岁,余者皆早逝……小子不才,不免揣测,其间宫闱秘事,恐多有不足为外人道之处!” 此言一出,雅室之内,空气骤然凝固。 吕强瞳孔微缩,田丰更是脸色剧变。张梁这话,几乎直指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历代天子的驾崩,恐怕不尽是天命! 这已非寻常的忧国之言,而是近乎诛心的宫闱秘辛之论! 吕强的手指扣住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张梁,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张郎君……慎言!此等揣测,足以……夷灭三族!” 田丰也霍然起身,急声呵斥道,“三郎!此等大逆之言,岂可妄议!” “小子非是妄议,而是忧心如焚!”张梁却并未退缩,迎着吕强锐利如刀的目光,坦然道,“吕常侍方才亦言,陛下虽有心振作,却根基浅薄。” “帝王心术,驭下之道,无人可教授陛下,且又身处虎狼环伺之地!若宫墙之内真有阴私不测,陛下安危…岂非悬于一线?常侍纵有忠心,然深宫重重,鞭长莫及,如何能护得陛下周全?” 他语气沉重,缓缓说道,“先帝刚断果敢,铲除权臣梁冀,还田于民,减免赋税,整顿吏治,任用干员,此皆明君之象!却壮年暴毙于后宫之中。前车之鉴,岂能视而不见?”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小子虽有志报国,却困于年幼。长兄张角,现为曲阳县丞,通晓政事,素有远志;次兄张宝,现为曲阳县尉,弓马娴熟,勇毅过人,善理兵事。” “二兄皆具文韬武略,是忠君体国之士!然……” 他重重一叹,充满了无力感,“区区曲阳县吏,纵有擎天之志,亦难济朝堂之危!有心报国,却无力回天啊!” 听到张梁提及张角兄弟,田丰神色一动,接口道:“汉盛兄,三郎此话,并非虚言。这张氏兄弟,乃是忠良血脉,留侯后人。张角张宝兄弟,元皓在曲阳这些时日,亦有所观察。” “县丞张角,心思缜密,处事干练,其献策防疫,条理分明,颇有治才;县尉张宝,性情刚直,精于武事,统御县兵,纪律严明,确是将种。” “此二子皆非池中之物,若得际遇,必为朝廷栋梁。只可惜……困于下僚,难展其才。张郎君便是被其兄嫂抚育成人,观其行止气度,便可知其兄之为人。” 沉默笼罩了雅室,只听见炉上茶水沸腾之声。 半晌,吕强眼中精光一闪,仿佛拨云见日,下定了决心。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张郎君之忧,田先生之荐,老夫……听进去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张梁,“观曲阳防疫之事,条理井然,成效斐然,你兄长确有经世之才。元皓素来方正,其所荐之人,必有可取之处。” “困于曲阳一隅,确是暴殄天物!更遑论…护持圣躬,岂能无实力根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老夫此番回京,或可从中相助。” “冀州乃天下腹心之地,毗邻京师,快马数日可达!若能在此处,为你兄长谋得郡守、郡尉之职,执掌实权,统御一方兵马。” 吕强的手指在案上重重一点,“一旦…京畿有变,禁中危急,冀州精骑,星夜兼程,数日之内可兵临洛阳城下,勤王拱卫!” 他目光如电,直刺人心,“此事非同小可,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今日晚间,我已与魏县令有约。明日辰时,还在此处,你让你兄长二人,务必前来,老夫要亲自与他们面授机宜!京中诸事,自有老夫…相机运筹! 张梁闻言,心中狂澜翻涌——吕强这条直达天听路子已然打通,再加上马元义那边早已搭上的内侍线,太平道未来的仕途之路,岂非一片光明坦途?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但脸上依然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深深一揖,声音微微发颤:“谢天使深恩!小子代兄长拜谢!我兄弟必竭忠尽智,不负天使与先生厚望!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好!尔等只需谨记忠君报国四字!”吕强将杯中酒,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你张家与本地魏氏交情匪浅?” “天使明察秋毫,”张梁恭敬答道,“家兄能得县丞与县尉之职,确赖魏家从中襄助。” “唉,”吕强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了然,“地方州郡,吏治多被豪族把持……所幸这魏家还算识大体,未闻其有鱼肉乡里之恶行。那魏家公子,你当是相熟的吧?” “不知天使问的是魏氏哪位公子?在下与魏超公子最为熟稔。” “应当便是此子了,”吕强目光转向一旁静听的田丰,“元皓,先前提及亲赴廮陶的魏家子,可就是这魏超?” “正是。”田丰颔首确认,“魏超此行,张郎君还曾赋诗相赠。” “哦?”吕强虽为内侍,却素喜文墨,顿时来了兴致,“是何诗文?念来听听,老夫也品鉴一番。” “全文一时难以记起,”田丰放下茶杯,略作回想,“但其中警句,令人难忘——‘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好句!字字铿锵,气贯长虹!”吕强不禁击掌赞叹,看向张梁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激赏,“张郎君,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赤诚报国之心,难得,难得!” “天使谬赞了,不过一时感怀,信手涂鸦罢了。”张梁连忙谦辞。 气氛稍缓,已不复先前的凝重压抑。田丰见机,适时提起另一话题,语气轻松了许多:“汉盛兄,方才在县衙之中,我予你过目的那封书信,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吕强神色舒展,眼中流露出浓厚的探究之意,“信中张郎君的雄文壮语,气魄自是不凡。” “然则,更令老夫拍案称奇的,是那写信之纸!”他下意识地捻了捻手指,仿佛仍在回味那独特的触感,“光洁若玉,柔韧胜帛,质地远胜宫中所藏之蔡侯纸!此等佳品,莫非也是张郎君的手笔?” 田丰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张梁,带着一丝促狭,“汉盛兄好眼力。此纸正是出自三郎之手。兄若兴致未减,何不移步隔壁的东观书斋一观?那书斋亦是三郎所设,专营此等新纸与各类书籍。” “今日借你这方宝地,品了香茗,饮了佳酿,更难得与元皓一吐胸中块垒。”吕强放下茶杯,欣然起身,“正好去你那书斋瞧瞧。若真如所见这般精良,或可在洛阳城中,也为你这书斋设一分号,令京华士子亦得享此便利!” 张梁连忙跟上,询问道:“天使移步书斋,是品清茶,还是再小酌几杯?” 第88章 煌煌天使,黄昏日落以为期(6) 吕强摆摆手,笑道:“还是清茶为宜。晚间尚需赴魏县令之宴,此刻不便多饮了。” 张梁唤来裴元绍,吩咐他将茶具移往隔壁书斋。为避人耳目,三人并未走正门,而是穿过后院,自张家后门悄然而出,径直步入相邻的东观书斋。 东观书斋清幽雅致,四壁书架上典籍井然。甫一进门,吕强与田丰便注意到了书架上的《诗经》、《尚书》等纸本典籍,也注意到一些农书、算经。 架上陈列的笔墨砚台,虽也精致,倒还寻常。然而那叠叠堆放、大小不一的纸张,其洁白细腻的质感,却令见多识广的吕强也为之侧目。他与田丰信手取来细看摩挲,不免又是一番赞叹。 田丰倒还好,这些天日常所用的便是纸张,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吕强拈起一张纸,对着窗光细看其纹理,感慨道:“蔡侯纸之法,宫中亦有匠人遵循古法制作,然成品远不及此!张郎君竟能推陈出新,研制出如此上乘之纸,实乃难能可贵!” 他放下纸张,目光炯炯地看向张梁,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此等佳纸,造价几何?可堪大量制备?” 张梁心知此问关键,打了个马虎眼,谨慎答道:“回天使,此纸名为留侯纸,似此等洁白细腻、便于书写之上等纸张,工艺繁复,产量实属有限,月产……不足千张。”他特意强调了洁白细腻和上等。 吕强何其敏锐,立刻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键:“哦?上等纸张月产不足千张……那听郎君之意,莫非还有不如此纸般洁白细腻之纸?” 张梁见吕强追问,便知瞒不过,坦然道:“天使明鉴。此纸以颜色品相分作三等。” “方才所言月产不足千张者,乃是品相最佳、洁白无瑕、质地均匀的留侯纸,专供书写重要文书、典籍之用,生产不易,产量最低。” “此外,尚有次一等的硬黄笺,色泽微黄或带天然纹理,坚韧依旧,书写流畅,产量稍高。” “再次之,则为草黄笺,质地略显粗糙,色泽不均,然胜在价廉,可用于日常笔记、账簿或包裹等,产量最大。 吕强闻言,眼中精光更盛。他踱步至窗边,望着书斋内堆叠起来的硬黄笺与明显稀少的留侯纸,沉吟片刻,缓缓道: “张郎君,你这改进之后的造纸之术,非同小可。此留侯纸,光洁如玉,实乃书写圣旨、誊录秘档、编修国史之上选!便是硬黄笺,亦是不可多得的书写佳品。”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若献于宫中…老夫回京后,可向陛下进言,将此上等留侯纸定为贡品!专供皇室及中枢使用。” “一则,彰显皇家威仪;二则,”他语气加重,带着深意,“此等佳纸若能掌控于宫禁,亦能…稍抑外间流言蜚语、私相授受之弊。” 田丰在一旁听着,微微颔首。他深谙吕强之意,控制纸张流通,也是控制信息源头的手段。 张梁心念电转:将顶级纸张定为贡品,固然是一份荣耀,却也意味着相当部分的纸张流向受制于皇家。 但这对他而言是绝佳良机,有了官方背书,更与皇家紧密相连,皇帝按照史实,还能再活十年。 这十年时间里,为兄长铺路,在京中设立太平道联络点,都是不小的助力! 他迅速权衡,躬身应道:“天使深谋远虑,小子叹服!蒙天使抬爱,将留侯纸荐为贡品,实乃张家之幸,此纸之荣!” “然则,”他面露难色,“此造纸之法,为求规模,已授予城中魏氏专营。小子家中仅余一处试验工坊,规模甚小。若仅靠张家,纵竭尽全力,恐难保贡纸所需之数,唯恐辜负天恩,反成不美!” 他抬头看向吕强,恳切建议,“天使晚间既赴魏县令之宴,不若借此良机,亦向魏氏提及此事?将贡纸之数量、规格一并示下。由魏氏与张家通力合作,两家合力,集全城精工巧匠,定可供应无虞!” “元皓说你与魏家交情匪浅,果然不虚!”吕强抚掌笑道,“有这等光耀门楣、分润天恩的好事,你竟也不忘带上他们。也罢,既然你愿分此功劳,老夫晚间便与魏氏说道说道。” 他信手拿起书架上一册《三字经》,翻看着清晰工整的字迹,感慨道:“此纸若能大行于世,成书成册,必能令典籍流通更易,或可稍破豪族垄断典籍授受之权!” “天使所言极是,纸与书,乃破开坚壁之利器!”张梁点头附和,但眉宇间凝着忧思,“然则,利器在手,尚需执器之人。小子以为,推广文教,尚有一根本难题悬而未决。” “哦?是何难题?”吕强放下书册,目光炯炯。 “识字明理之师!”张梁声音清晰而沉重,“纵有纸与书,若无良师开蒙启智,教授学问,则黎庶黔首,依旧如盲人夜行,难脱愚昧。” “知识之根,在于师承。天下良师,泰半聚于世家高门之内,或为其族学所聘,或为其门生故吏。寒门子弟、乡野稚童,欲求启蒙之师而不可得!” “若无俯身教导寒微的先生,纵有万卷书、亿张纸,亦不过堆砌于库房,难以真正开启民智,打破这无形桎梏!” 雅室内一时沉寂。田丰捋须,目光深远,缓缓道:“三郎此问,切中要害。兴学育才,非止于器物之便,更在于传道解惑之人。良师难得,愿教寒门者尤难得。” 吕强沉默半晌,显然也在思量,他抬头看向田丰和张梁:“此虑甚是!然非无解!老夫与元皓,亦是寒微出身,虽非桃李满天下,也还有些许门生故友。” “其中不乏因性情耿介而仕途困顿,或厌倦权力纷争的饱学之士,”他转向田丰:“元皓,你我二人,何不各自修书,寄予那些志趣相投、心系教化的旧友故交?” “将曲阳新纸之利、张郎君兴学之志,以及亟需良师的实情,细细告知。言明此地办学,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但求真心育才!或可……引动几位有真才实学、愿俯身耕耘的先生前来一探?” “汉盛兄此议甚善!正该如此!”田丰颔首道:“我在冀州、青兖之地,亦有几位故交,学问人品俱佳,只因门第不高,难展抱负。” “若知此地有此景象,或真愿前来。我回去便修书相邀,看看这东观书斋,是否值得他们托付才学!” 他看向张梁,郑重叮嘱:“三郎,若真有志同道合之师前来,你这书斋与日后欲办之学塾,务必拿出诚意,妥善安置,令其能安心授业解惑,莫负了教化之心!” 张梁闻言,心中大喜,这不啻于雪中送炭! 他深深一揖:“二位先生高义,小子铭感五内!若有饱学鸿儒、贤德之士,不弃曲阳鄙陋,愿来此开蒙启智,教化一方。” “小子必扫榻相迎,奉若上宾!定当竭尽所能,提供讲学之所,保障束修用度,使其能心无旁骛,传道授业!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小子代未来万千有望识字的孩童,拜谢二位先生引路之恩!” 张梁见气氛融洽,顺势提及:“本月望日,小子的书斋便会正式对外开放。小子已请了毋极县中几位青年才俊前来襄助盛事,届时或可请诸位先生品鉴新书新纸……” 他话未说完,吕强原本温和带笑的面容骤然一凝,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毋极县?青年才俊?其中…可有郑康成门下弟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目光投向张梁。 张梁见吕强神色突变,心中微凛,坦然答道:“回天使,确有郑公高足,清河崔琰崔季珪,受邀前来。” “崔琰?”吕强眉头瞬间紧锁,方才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他放下手中把玩的镇纸,沉声道:“张郎君,你可知郑康成乃当世大儒,更可知……他如今处境如何?” 田丰在一旁也神色凝重,接口道:“汉盛兄所虑甚是。郑公因清议朝政,早已被列入党锢名册,虽未入狱,却遭禁锢,不得出仕,其门生弟子亦多受牵连,处境微妙。此时邀其弟子至你这书斋…恐非明智之举!” 吕强站起身,在书斋内踱了两步,语气带着告诫:“张郎君,你献防疫之策,制新纸,办学堂,皆为利国利民之善举,老夫乐见其成。” “然则,朝局波谲云诡,尤以党锢之事最为敏感!郑康成名望虽高,却正是某些人眼中的清流魁首,其弟子行踪,必受瞩目。” 他直视张梁,目光如电:“你这书斋甫一开张,便邀崔琰这等人物前来,落在有心人眼中,会作何想?” “会不会认为你这东观书斋,乃是为那些遭禁锢的党人名士张目?甚至……是暗通声气的据点?此非授人以柄乎?” “若因此引来非议攻讦,莫说你办学育才之志难成,便是你兄长晋身之事,恐亦会横生枝节!” 张梁感受到吕强言语之中的关切,连忙解释:“天使与田先生教诲,小子谨记!邀请崔季珪,实非小子有意涉足朝争。” “只因崔季珪虽为郑公弟子,却也是中山甄氏的座上宾。崔琰出身清河望族崔氏,其家族在冀州颇有名望。” “小子本意是邀甄逸前来,崔琰恰逢其会正在甄家做客,因此顺道也邀请了他。一则因其本身才学出众,二则是欲借此与清河崔氏结个善缘,为书斋日后在冀州推广新纸书籍铺路。 “故而崔季珪此次前来,明面上是代表崔氏与甄氏好友,并不会以郑公门生身份示人。” 第89章 煌煌天使,黄昏日落以为期(7) 他顿了顿,继续道:“小子自知党锢之祸牵连甚广,行事自当谨慎。崔季珪此行仅为书斋开张观礼及商谈纸书事宜,绝不涉及朝政清议,更不会提及郑公名讳。” 吕强听罢,面色稍缓,但仍不无忧虑:“清河崔氏…此等世家,关系盘根错节,虽非直接受锢,然沾上郑玄二字,终究是烫手山芋。”“崔琰此人,老夫亦有所闻,性刚直,声洪亮,眉目疏朗,颇有威仪,非易藏匿之人。他若至曲阳,即便不言政事,其身份形貌,恐也难避人耳目。”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事已至此,骤然回绝反更显心虚,然务必慎之又慎!” “张郎君你注意,其一,崔琰此行,只谈学问交流、纸书买卖,不可涉及任何朝政,尤其郑康成!” “其二,书斋开张当日,勿使其过于显眼,观礼之后,商谈事宜宜在私密处进行。绝不可张扬,尤其不可让京中那些专司风闻奏事之辈知晓!” 吕强重重一叹:“张郎君,欲成大事,当知有所为有所不为。锋芒太露,恐非福也!此事,望你三思而后行,务必处置周全,莫因小失大!” 书斋之中,气氛重新回归凝重,张梁感受到肩头无形的压力,肃然应道:“天使金玉良言,小子谨遵教诲!必当妥善安排,绝不让崔季珪之行节外生枝,累及大局!” “嗯,你好自为之。”吕强深深看了张梁一眼,转而道,“天色向晚,老夫也该回县衙稍作准备了。你那清茶与醇酒,甚是不错。” 张梁恭敬地将田丰与吕强从后院送出,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路口转弯处。他返回书斋,独自坐下,开始思索起明天之事。 吕强今天的一个口头承诺,未来能兑现多少,目前暂不清楚,但以自己已知的吕强结局,在黄巾起义之前,他一直都受灵帝器重,并没有太大问题。 明天两位兄长与这位中常侍的会面,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张梁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但无论如何,这泼天的机遇,值得重饵相投。只要他不直接要钱,什么茶、酒、纸张,都是洒洒水,偏偏就是这些系统里不值钱的东西,现在却价值千金。 他揉揉眉心,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必须在洛阳尽快开设一家分号!否则这千里迢迢的运输,周期太长,损耗太大,实在不便。 他思绪飘远,汉灵帝刘宏…若这个年轻仔真有心振作,摆脱傀儡之身,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有他在洛阳朝堂之上与士族、宦官角力,吸引各方火力,自己兄弟在外或许能获得更宝贵的发展时机,甚至,还得让人进京去保护着他,只盼着他能活得长久些,多撑几年。 他坐回二楼的案几旁,裴元绍已默默在一旁点灯研墨。张梁提起笔,深吸一口气,继续书写那份《曲阳治安策》。 吕常侍一句“务必详尽整理一份”,便让他写得手腕发酸,这毛笔字书写速度可远不及后世的硬笔。 “三郎,”裴元绍看着写满字的纸张,忍不住低声问,“咱们这上好的纸要是都成了贡品,全得送进皇宫里去,那咱们还怎么挣钱啊?” “放心,贡品不会全部征收。况且,不是还有魏家顶在前面分担么?”张梁笔下未停,头也不抬地回道,“无论皇帝要多少,咱们总能供应得上。” 夜色已深,县衙的宴席终于散去。张角与张宝作为曲阳县的属吏,也全程参与了这场为巡行天使吕强接风的晚宴。 两人回到家时,脸上都带着酒意,但眼神却格外清亮。张梁早已在后院等候,见兄长归来,立刻迎上,留了裴元绍在一楼守着。 “两位兄长,晚宴情形如何?”张梁急切问道,一边为兄长奉上醒酒的热茶。 张角接过茶盏,缓缓饮了一口,脸上带着思虑,“宴席之上,魏家主与魏县令自是主角,我等陪坐末席。” “吕常侍言语不多,但对魏氏颇为嘉许,尤其赞许魏超公子廮陶之行,称其‘少年有为,心系黎庶’。” 他顿了顿,看向张梁,“席间,吕常侍确实提及了纸张之事,言及欲将留侯纸荐为贡品,并询问魏氏产能与配合之意。魏家主自是受宠若惊,满口应承。” 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更紧要的是,散席后,吕常侍特意嘱托我与二弟,让我二人明日辰时务必留在家中,他有要事相商!三郎,你白日与他究竟谈了什么?” 张宝性子更急,接口道:“不错!席上那阉…咳,吕常侍还特意拿眼瞅了我和大兄好几回,那眼神…总觉得有点东西。” “二哥!”张梁立刻打断,语气严肃,“慎言!这位吕常侍绝非寻常阉宦,田先生与他相交甚深,赞其乃清流宦官中难得的有识之士!切莫以寻常眼光视之!” 他压低声音,将白日与吕强、田丰在茶室和书斋的密谈,择其关键,向两位兄长和盘托出—— 从忧心皇帝安危、谈及先帝暴毙的隐忧,到提出在外掌兵、以为奥援的构想,再到田丰力荐,吕强最终决意相助,欲为他们在冀州谋取郡守、郡尉之职! “…吕常侍言道,冀州乃天下腹心,毗邻京师,精骑数日可达。若得此位,手握实权,练兵秣马,一旦京畿有变,便可星夜驰援,清君侧,保圣躬!” “此为陛下暗中埋下的一支近卫臂膀!”张梁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兄长,“他明日辰时前来家中,便是要亲自面授机宜,详谈此事关节!” 厅内一时寂静。张角饶是心志坚韧,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沉声问道,“三郎,此事…干系太大!吕常侍可曾明言,需付出何等代价?” “买官之资,绝非小数!且冀州要职,觊觎者众,即便有钱,也未必能成!” “大哥所虑极是!”张梁点头,神色凝重,“代价必然不菲。我已着手准备,将新制茶酒、上等纸张等物先行奉上。” “若是他当真开口索要,咱们可以将造纸制盐与酿酒的营生,分润一部分给他,甚至于,制作方法给他也无妨。不过吕常侍此人正直,一心为国,所需之物未必是钱财。” 他话锋一转,分析道:“至于买官之事,欲速则不达。我们根基尚浅,骤得高位,恐难坐稳,反招其祸,须得一步一步来,当务之急,是让太平道在冀州各郡县扎下根基。算算时日,各郡的祭酒与方帅,也该陆续抵达了。” “吕常侍已明言,陛下将在西园设邸,公开鬻爵,此乃明码标价之事!所需钱货,我等自行筹措;至于打通关节、铺平道路之事,吕强承诺会为我们疏通!” “只是不知马叔那边进展如何,明日需寻他问个分明,看是否也与车队中人成功接洽。然而,最关键之处在于——” 他目光灼灼,扫过两位兄长道:“我们需向吕常侍证明,咱们确有坐镇一方、统御兵马的实才!明日之约,便是他考察我等器量的时机!” 张角目光在两兄弟脸上扫过,兄弟三人眼中是同样的炽热。他缓缓起身,“好!明日辰时,咱们兄弟三人当以全副精神,恭候这位吕常侍大驾!” 当夜,两位兄长沐浴更衣,早早歇下以备明日。张梁则掌着灯,伏案至深夜,继续撰写着《防疫策》与《曲阳治安策》。待《防疫策》手稿完成,搁笔一看,裴元绍早已躺在一边的榻上,鼾声微起,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第二天刚破晓,寅时刚过,便见马元义面带喜色,步履匆匆地踏入张家院门。 “马叔!情况如何?”张梁毕竟年轻,心中挂念此事,忍不住抢先问道。 “大郎君!三郎君!”马元义向张角、张梁抱拳,脸上喜色难掩,压低了声音道,“幸不辱命!昨日我备下一囊金饼,终与那内侍徐奉搭上了线!昨夜寻得机会,私下与他见了一面。” “徐奉此人,倒是愿意相助。只是…”马元义眉头微蹙,露出一丝忧色,“此人仅为常侍,地位不高,在宫中根基尚浅。他坦言,以其身份权柄,恐难直接帮上大忙,顶多是在消息传递、引荐一二等事上稍作便利。” 张角神色不变,摆摆手道,“马叔不必担心,洛阳宫中,中常侍十数人,这徐奉地位虽不显,然其背后自有靠山与门路,我等所求也并非是他徐奉只手遮天,只需他牵线搭桥便足矣。” “若再多使些钱财,助他更上层楼,日后或更得其臂助。天使车队不日便会启程返京,马叔你且捎待,等今日咱们见过吕常侍后,晚上咱们再合计一下,看看先从哪些可靠的教众着手,为他们谋个官职,先把太平道的根基打下来。” 几人匆匆用过朝食,马元义便留在青藜书社,着手整理可靠的教众名册与资料;张梁在太清楼里点起熏香,备好茶具;张角与张宝则整肃衣冠,前往吕强下榻的邸舍相迎。 第90章 他日青云,必将勤政报君恩 刚过辰时,吕强便在张角、张宝的陪同下步入清幽雅致的茶室。张梁早已恭候门侧,引三人登楼入座。 略作寒暄,吕强啜了一口香茗,目光扫过三兄弟,直入主题: “昨日田元皓于府上向老夫举荐尔等。观曲阳防疫之举,足见才干,日间亦与张小郎君谈及,如今京畿波谲云诡,老夫需可靠外援。” “张角与张宝心中一凛,屏息静听,张梁也凝神以待。 吕强放下茶盏:“金银之物,西园自有明码。老夫所求,是尔等能为陛下分忧。” 他目光落在张梁身上,“昨日所见新酒、新纸,皆属佳品,尤以酒精、太平甘露与留侯纸为最。陛下年轻好奇,宫中用度亦需新奇精良之物。” 他顿了顿:“老夫返京时,需携一批上佳太平甘露与留侯纸献于御前。务必品质精纯,数量……亦需可观,方显心意之重。” 张角拱手道:“吕常侍公忠体国,苦心孤诣,张角感佩!献纸于陛下,乃我张家荣幸,分内之事!只是……” 他略作停顿,目光坦荡,“这太平甘露乃酒中至烈,恐陛下久饮成习,有碍圣躬朝政,反为不美。” “太平甘露提纯自醴酒,其性至烈,远非寻常酒水可比。”张角字斟句酌,“古语云:‘酒极则乱,乐极则悲’。陛下万金之躯,龙体安康系于天下。此等烈酒,初尝或觉新奇,然若不节制,恐伤圣体,非养身之道。” “哦?”吕强饶有兴致,“张县丞既有此虑,想必已有良策?” 张角沉声道:“下官以为,若陛下欲尝新奇,日常供奉之酒,当以醇和品类为主,方显张家敬奉之诚,亦是为龙体安康计,望常侍明察!” “平时不如请陛下饮清茗,茗茶可提神,于健康非但无碍,反而有益。” “好!尔等所虑,甚为周全!此议甚善!”吕强抚掌赞许,对张角的观感又深一层,“便依尔等所言。贡酒以醇和为主,多带些茶叶。” 他宦海沉浮,岂不知酒色伤身?皇帝若因张家烈酒误事,他这引荐者亦难辞其咎。张角主动限制烈酒,不仅显其思虑周全、忠心护主,更替他规避了风险! 张角又道:“吕公,禁中府库若虚,不若你我联手,于京城开设铺面,专营醇酒与纸张。所得营收,下官仅取四成以敷成本,余下六成尽归吕公支配,或可稍解陛下府库之忧。” 吕强沉吟片刻,缓缓颔首,语带赞许,“张县丞此策…深谋远虑,实乃老成谋国之言!若得施行,确为陛下分忧良方,亦显尔等拳拳忠君之心!此事,老夫回京后,必当竭力促成!” 自己在这中常侍之列,已渐成孤臣,若能替陛下开辟此等财源,于自身地位,亦是莫大臂助。 见吕强首肯,张角心中大定,对吕强深揖到底,语意赤诚:“吕常侍明鉴!我兄弟三人虽位卑职小,然丹心可昭日月!父母早殁于疫疠,深知民间疾苦,更感念陛下天恩!唯恨才疏,报国无门!” 张角抬首,目光灼灼如炬:“今蒙吕公不弃,赐以报国之阶,我兄弟三人,必当竭忠尽智,肝脑涂地!若在地方,必殚精竭虑,保境安民,练兵强军,为陛下守好门户!” “若得进洛阳,必用心经营,涓滴归公,以充内府!此心此志,唯天可表!若有相违,天人共戮!伏望常侍信我兄弟赤诚,于陛下面前,代为剖明心迹!” 这番掷地有声的效忠宣言,配合着张角深深躬下的身躯,在茶香氤氲的静室中回荡。 吕强看着眼前这三张年轻而充满决绝的面孔,感受着他们话语中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忠诚,饶是他宦海沉浮多年,也不禁为之动容。 “哈哈哈!”吕强抚掌大笑,眼含深意,“此便是张小郎君所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吧?尔等之心志,果然一脉相承!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显是极为满意。 他缓缓起身,亲手扶起张角,目光扫过张宝和张梁,沉声道:“尔等之心志,老夫尽知矣!冀州诸事与洛阳宝号,待老夫回京面圣之后,自有分晓!尔等……当好自为之,莫负圣恩,亦莫负老夫今日之信重!” “他日若遂青云志,必将勤政报君恩!”张角铿锵应道。 “谨遵常侍教诲!必不负圣恩,不负常侍信重!”张宝与张梁齐声应诺,声音铿锵有力。 吕强含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转向张梁,带着几分考校与期待,“张小郎君,你那防疫策可曾拟好?” 张梁早有准备,立刻从身侧取出一卷纸质折子,双手恭敬呈上:“小子知吕公关切此事,昨夜已勉力草就,还请吕公不吝斧正。” 吕强接过纸折子,徐徐展开。初时目光扫过字迹,眉头微不可察地轻扬了一下,心道:“此子年未弱冠,不单才思敏捷,这笔字竟已筋骨初具,法度俨然,实属难得!” 随着他逐行细读策论内容,神色渐渐变得专注而凝重。他时而颔首,时而凝思,手指不自觉地在几案上轻叩,发出笃笃微响。 约莫盏茶功夫,吕强终于抬起头,眼中已满是赞赏之色。他将折子郑重置于案上,看向张梁道: “妙!妙极!张小郎君此策,条分缕析,切中时弊!所提隔离之法、消毒之要、水源之重、尸骸之敛,乃至疫区赈济、医者防护诸项,皆深合医理,切乎实用,非精于实务者不能为也!” 他略一停顿,语气愈发沉凝有力,“曲阳此次瘟疫,亡者寥寥,此策论居功至伟!依老夫观之,此非仅一隅救急之方,实乃安邦济世之良策!” “老夫回京后,定当亲自呈于御前,并荐于太医令及有司详议推行。若得陛下首肯,此策施行,必能活人无数,泽被苍生!张小郎君,此乃造福社稷之大功德啊!” “吕公谬赞!小子见识浅薄,仓促行文,所陈必有疏漏不当之处,全仗吕公点拨斧正。”张梁躬身逊谢,态度恭敬。 吕强见张梁谦逊知礼,心中更喜。此番曲阳之行,不仅得了张氏兄弟效忠的投名状,更收获新酒、新纸等物可献于御前博取圣心。如今又得此堪称国策的防疫良方,可谓满载而归。 他心情舒畅之下,看着眼前这三位年轻有为、前途可期的兄弟,不免起了几分提点后辈之心。 于是,借着茶兴,吕强又多说了几句。他语重心长,将官场之中的明枪暗箭、倾轧之道略作点拨;又将冀州各郡盘根错节的豪强势力,隐晦地提点了一番。 这些话语,如同为张角与张宝理清了前行路上的一部分暗雷,其价值,不亚于方才那份防疫策论。 辰时末刻,吕强留下一枚小巧的青铜龟钮印信,作为日后使者联络的信物。步出茶室,三辆放下窗帷的马车已静候在门前——魏府两辆,张家一辆。 车中所载何物,众人皆心照不宣,正是两家人精挑细选、准备随吕常侍进京的一番心意。 两位兄长张角、张宝陪同吕强去了县牙,巡行车驾不日便将启程,返回洛阳。 张梁带着裴元绍,驾着两架马车直奔城外疫疠所。今日是真定来人解除隔离、获准入城之日,他得亲自去迎接——那里可有他未来倚重的大腿赵云和张合! 疫疠所营地门口,一行人早已收拾好行囊,翘首以盼。见张梁马车驶来,众人脸上顿现释然笑容。赵母拉着赵露深深一福:“有劳张小郎君亲迎,老身感激不尽!” 张梁跳下车还礼:“诸位辛苦了!路途劳顿,又困居于此,实属不易。幸喜疫气已消,城门大开,请随我入城,谒舍中已备好洁净房舍供诸位歇脚。” 刘复带着几名家仆,恭谨地侍立于赵家母子身后,这几日显然颇为安分。 张梁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张合身上时语气亲近:“儁乂,你与夏侯兄同车,先送大家至城南谒舍安顿。” “喏!”裴元绍与张合齐声领命。 张梁将一辆马车让给赵家母子,其余人有马的骑马或没马的乘车。他转向众人道:“诸位在谒舍稍作休整,晌午时分,我在家中略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压惊祛晦!” 众人闻言,连日阴霾尽扫,纷纷称谢。刘复朗声笑道:“哈哈,甚好!上次在甄家尝过的好酒,今日定要多饮几杯!” 裴元绍一点没把他当成侯府公子,毫不客气地打趣:“刘公子,那你可得悠着点,莫忘了上次是谁把你背下车的!” 张梁去探望了张伯祖与张仲景师徒,寒暄过后,给他们留下了一册《伤寒杂病论》与《神农本草经》,不管他们的震惊表情,便领着众人先回城去。 张梁与裴元绍在前面赶车领路,张合与夏侯兰载着赵家人,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后面跟着侯府的几名家丁,驶过空旷的隔离区,向着曲阳县城行去。 张角已经安排人给新来的丁口,都录入了曲阳名册,城门口兵丁查验了传符,放了一行人进城。 将赵家母子安顿在谒舍后院一处清幽小院,夏侯兰与刘复等人也各自住下。张梁便带着张合回到张家宅邸,亲自引他至一处僻静整洁的厢房:“儁乂,你且在此安顿。此间便是你的住处,缺什么尽管开口,莫要见外。” 张合抱拳,眼中满是感激与归属:“多谢梁公子!合定当尽心竭力!” 第91章 文武相济,笔走龙蛇利剑鸣 临近晌午,张家后院里已经布置妥当,几案拼成长桌,铺着洁净的褐色麻布。系统出品的时令果蔬鲜亮饱满、冷餐拼盘里酱肉切片已摆放整齐,最引人注目的,是几坛贴着“太平”红封的新酒。 厨房里热气蒸腾,炒好的菜肴备在蒸屉里,随时准备出炉上桌。 因着今天有赵家女眷在座,大嫂也一同列席。女眷们(赵母、赵露、大嫂)坐在一侧,男宾们则坐于另一侧,成年男子仅张合一人,余下是未成年的赵雷、赵云兄弟,以及夏侯兰与刘复。 张家这边,魏超、张梁、裴元绍作陪,张角、张宝处理完公务,与田丰一并下值归来,可谓是济济一堂。 众人落座,男宾杯中斟满新酒,女眷则奉上鲜榨果汁。张角作为家主,举杯祝酒,朗声道: “诸位远道而来,共历时艰,今日终得脱困,齐聚一堂,实乃幸事!此杯,为诸位洗尘压惊,愿疫疠永消,诸事顺遂!请!” “谢张郎君\/张县丞盛情!请!”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清冽甘醇的酒液入喉,带着独特的烈性,驱散阴霾,暖意自胸中升起。 觥筹交错,杯盘狼藉,饭菜都是系统出品,一时之间,宾主尽欢,便是刘复与魏超两人,也是吃得毫无形象可言。 饭后,赵母、赵露与大嫂留在后院收拾叙话。张梁则引着赵云、张合等一众少年郎,来到了位于前院的青藜书社。 踏入书社,一股混合着新木、墨香与纸页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 室内宽敞明亮,窗明几净。靠墙的书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厚薄不一的纸质书册,几张书案临窗而设,案上文房四宝齐备。整个空间透着一股宁静专注的求知气息。 众人环顾四周,眼中皆流露出惊叹与好奇。张梁走到正中的一张书案前,拿起一卷纸装册子,轻轻拍了拍,清亮的声响让众人目光聚焦。 “诸位,”张梁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社中格外清晰,“此地名为青藜书社,顾名思义,意在读书明理,传承学问。” 他目光扫过眼前年轻的面孔,“在座之中,或有自幼习文者,或有尚不识字者。此间设立,正是为教授大家识文断字,通晓经义,乃至算术、律令等实用之学。” 他特意扬了扬手中的册子:“譬如这本,便是《九章算术》。算学一道,小可管家理财,大可治国安邦,不可或缺。” 言罢,张梁的目光转向正在一旁含笑旁观的田丰,语气带着敬意与郑重:“元皓先生学贯古今,才识卓绝,乃我曲阳之瑰宝。” “梁斗胆恳请先生,若公务之余得闲,可否拨冗莅临书社,指点这些后生小子一二?能得先生片言只语教诲,亦是他们莫大的福缘。” 田丰捋须微笑,眼中欣慰与期许交织。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张郎君既有此心,为乡梓育才,田某自当尽力。待府衙公务稍暇,定来此与诸位小友切磋论学。” 田丰话音刚落,早有准备的夏侯兰一步上前,对着田丰纳头便拜,声音洪亮而诚恳:“小子夏侯兰,久慕先生高义才学,今日天幸得遇!恳请先生收我为徒,授以诗书律令,兰必勤学苦读,不负师恩!” 一旁的赵雷见状,也拉着弟弟赵云上前,恭敬下拜:“小子赵雷(赵云),拜见世伯!求世伯收下我们兄弟,教我们读书明理!” 书社之内,田丰看着眼前三位少年,又瞥了一眼含笑静观的张梁、张合等人,心中暖意涌动。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夏侯兰和赵氏兄弟扶起,温言道:“尔等既有向学之心,老夫岂忍拂逆?快快请起。拜师之礼,待选定吉日,焚香祭告圣人之后,再行不迟。从今日起,尔等便算是老夫门生了。” “谢先生!”夏侯兰、赵雷、赵云齐声应道,脸上皆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张梁看着这一幕,嘴角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田丰见余下众人并没有拜师的想法,勉励大家几句后,便与张角、张宝二人一同回了县牙上值。 待田丰离开,张梁对成功拜师的三人正色道:“赵兄弟,夏侯兄弟,恭贺你们拜入元皓先生门下!习文求理固然紧要,然强身健体、精进武艺亦不可偏废。” 他目光扫过众人,“自明日起,每日卯时三刻,你等须与我、儁乂、元绍等同至校场,随教习勤练武艺,打磨筋骨,不可懈怠!” “张公子所言极是!”赵雷望向北方,眼神骤然锐利,紧握双拳,“父仇未雪,更当自强不息,文武兼修!” 赵云虽未言语,但挺直了脊背,用力点了点头。 张梁拍了拍赵云的肩膀,沉声道:“莫急。磨刀不误砍柴工。眼下先强健体魄,精进本领。待明年开春,咱们必启程前往辽东!” 不急不行,系统查询到,那高句丽王伯固明年冬天便将寿终正寝了,再不杀过去,仇人都没了。 这时,魏超开口道:“三郎,元皓先生公务繁忙,书社日常开蒙识字之事,总需有人主持。不若从我家选派一位通晓文墨、性情敦厚的先生过来?” 张梁闻言,眼睛一亮:“如此甚好!魏兄考虑周全。” 翌日一早,魏超带来一位年约四旬的宋姓的夫子来给大家做教习。 宋姓夫子举止温雅,言语平和,很快便接手了日常课业。 书社中,除裴元绍志不在此、只想习武,做个莽夫以外。赵露是个女孩,需单独开蒙,其余人皆有些基础。 于是,上午书声琅琅,下午校场呼喝,文武之序初定。 趁着空当,张梁将《曲阳治安策》撰写完成,交给了张角,让他与魏县令商议着推行。 两天倏忽而过,张梁骑着马前往疫疠所——张机师徒隔离期满,正是招揽的良机,前几天留了两本医书,不信他们不上钩。 疫疠所外,已经没有了前些日子的车马喧嚣,能撑到曲阳的病患大多已接来,路上没熬过来的都成了道旁白骨。 张梁步入张伯祖师徒暂居的屋舍,见两人正埋首研读医书,浑然忘我,连他走近都未曾察觉。 “张先生,张郎君。”张梁拱手出声。 “啊!是张公子!”张伯祖如梦初醒,与张仲景连忙起身还礼, “适才拜读医书,怠慢之处,公子海涵!”他摩挲着书页,急切问道,“公子!不知可否为老朽引荐,拜会着此奇书之高人?此等济世绝学,若能当面请教一二,死而无憾矣!” 见?张梁心中暗叹,伤寒论就是你徒弟写的,但我不能跟你说。 面上却依旧从容,滴水不漏:“张先生,《神农本草经》乃是集众医家之言所成,这《伤寒论》是我家兄长早年于深山采药时,偶得一隐者所赠。长者飘然世外,行踪杳然,家兄亦无缘再遇。” “不得与高人一见……可惜!可叹!实乃毕生之憾!”张伯祖捶胸顿足,满脸的失落与不甘,如同痛失至宝。 “张先生,”张梁话锋一转,顺势问道,“您观此二书,究竟如何?” 张伯祖深吸一口气,捧起医书,声音激动,“妙!妙绝古今!” 他眼中精光湛湛,“《伤寒论》,于时疫之辨治,条分缕析,对症下药!书中所述方剂,配伍精当,效如桴鼓,远胜老朽平生所学!” “《神农本草经》,记载数百种药物与炮制之法,图文并茂……此二书,集古之大成,开万世之法门!非大圣大贤,不能为也!” “若此学能广传于世,必能活人无数,泽被苍生!” 张伯祖说到激动处,对着医书深深一揖。 张梁见时机成熟,神情肃然,对着张伯祖师徒深深一揖:“张先生!张郎君!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张伯祖连忙扶住:“公子但讲无妨!” “先生既知此书价值连城,关乎万民性命。梁恳请先生与张郎君,暂留曲阳!” 张梁接着说道,“曲阳欲设立医学馆,广招有志于医道之良才,以医书为根基,辅以先生毕生所学,传授济世活人之术!” 张伯祖面露沉吟,似有顾虑,应该是在担心南阳家乡。 张梁立刻加码,“先生放心!梁绝非强留贤才之人。” “待医学馆步入正轨,根基稳固,先生若欲携徒归乡,此二书之全套抄本,乃至医学馆所研习之心得,梁必倾囊相赠,助先生在南阳行医济世!” 张梁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张先生!张郎君!救一人,不过活一人之命;教一人,则能活百人、千人、乃至万人之命!” “此乃薪火相传、万世之功!梁斗胆,恳请二位为天下苍生计,暂留曲阳,播撒此医道圣火!他日桃李满天下,先生之功,必彪炳青史!” 研习医书对医者而言,已是极大的诱惑,更别提现在张梁提出,日后可以带着抄本回去。 尤其是“救一人只有一人,教一人可救万人”之语,如同惊雷,在张伯祖与张机心中轰然炸响!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那心中被点燃的宏愿!悬壶济世,莫过于此! 第92章 发丘掘冢,卸岭力士初建功 张伯祖身躯微颤,整理衣冠,对着张梁,也对着那两部医书,郑重地、深深地作揖下去, “公子胸怀天下,心系苍生,老朽…岂敢不从命!愿携小徒张机,竭尽驽钝,为公子效犬马之劳,于曲阳医学馆,传此圣道!” 张梁赶紧搀起张伯祖,“先生言重了!有张先生师徒二人坐镇,医学馆必能如虎添翼!” “不瞒先生,我已遣人南下谯县,延请名医华元化。若其能至,当可与先生师徒切磋印证,共襄盛举。” 张伯祖略作沉吟:“名医泰斗多在禁中侍奉,民间有此等精湛技艺者,确乎凤毛麟角。” “先生所言,切中时弊。”张梁叹道,“此亦是一遇疫疠,民间便死者枕藉,无力回天之因啊。” “南阳今岁亦有小疫,所幸未成大患。”张伯祖道,“老朽在南阳尚有数名弟子,虽未出师,治些小恙尚可。” “不知…公子可否允我先誊抄一份医书精要,使人快马送回南阳,令劣徒们先行研习揣摩?” 张梁爽快应道,“明日我另送张先生两册医书,你吩咐人送回南阳便是。” 张伯祖见所求得允,面上喜色难掩,又指着医书道:“张公子,此成书之纸,远胜蔡侯纸良多,亦是造福文教之宝啊!” 张梁抬手一指曲阳城,“此纸已有生产之法,由城中大族魏氏负责生产,日后传道授业皆可使用。” 张伯祖道,“不知医学馆何时开馆,开馆之前,我师徒二人便在此协助治疗病患。” 张梁当即表示瘟疫过后就开馆,给张机师徒俩留下纸笔,记录治疗心得后,张梁准备回城找魏县令商议开馆之日。 出了疫疠所,正遇空军一号队长江风匆匆而来,显然是专程来寻他。 张梁知道,一定是郭老四那边有了消息,吩咐裴元绍回城中告诉张角,他今夜要回村子,明日再回城。 不多时,张梁已策马赶至后山工坊。 远远便见郭老四一行人正在香堂前院外,见到张梁前来,人人脸上都是欣喜。 “此番…可有兄弟折损?”张梁压低声音问道, 郭老四忙道:“公子放心!托公子的福,此行仅有两位兄弟伤了腿脚,一人吸了毒瘴,余者皆安然无恙!” 见张梁先问人而非物,他心中暖流涌动。 进了院子,只见地面铺着杂草,草垫上陈列着不少刚经溪水冲刷、犹带湿痕的物件,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张梁目光扫过,心头亦是一震--这可是挖了个大家伙! 入眼的都是成套器物,玉制的琮、圭、璋、璜温润古朴;青铜的鼎、簋、鬲、尊厚重庄严;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件戈戟矛等青铜兵器,以及一套形制完整、透着杀伐之气的青铜札甲。 张梁微微点头,目光凝重地落在那套甲胄上:“甲胄乃是禁物!路上…可曾露了行迹?” 《贼律》明载:诸私藏甲三领者弃市! 郭老四咧嘴一笑,透着老江湖的精明:“三郎君放心!咱们都是穿山过林,未进城池,且此物一路藏于夹层箱中,绝无外人得见!” 见张梁神色稍缓,郭老四趁热打铁,凑近一步苍蝇搓手,眼中闪着热切的光,“三郎君!您上次所授的口诀,当真神验无比!” “小的就是凭着这口诀,再结合祖传的‘观山望气’之法,才终于摸到了一处王侯大墓的门道!”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不知…您那口诀,还有没有…更全乎的?” 张梁知他心意,目光深邃:“郭先生,随我来香堂叙话。” 二人步入香堂。 张梁神色庄重,亲手点燃三柱清香,奉于南华祖师像前,深深一拜。 “祖师在上!弟子张梁,今为解曲阳生民饥馑之苦,聚财练兵以护乡梓,不得已行此惊扰古人之举,发陵取资。” “此非为私欲,实为活民!恳请祖师明鉴,代为沟通幽冥,告慰墓主英灵!弟子他日功成,必重塑金身,广积功德,以偿今日之过!” 祷告完毕,将香稳稳插入炉中,郭老四也跟着拜了三拜,上了三炷香。 就张梁本人而言,对考古挖掘是毫无心理障碍,但顾及到郭老四与空军一号,都是古人,对挖坟掘墓还是心存忌讳。 起身后,张梁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纸册,递给郭老四: “郭先生,此乃口诀之全本——《憾龙经》。内载寻龙点穴、辨砂观水、察气定局之无上法门,远非零星口诀可比。” 郭老四双手颤抖着接过,如同捧起稀世珍宝。 他虽未立刻翻阅,但仅凭书名与张梁的态度,便可知此书价值连城! 对他这等世代以风水堪舆、寻龙探穴为业的人来说,一部系统完备的风水宝典,无异于武人得神兵,医者获仙方!这是足以开宗立派的传承! “公子大恩!郭四…郭四粉身碎骨难报万一!”郭老四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张梁就要下拜。 张梁一把扶住他,神色却转厉,“郭先生!此书乃不传之秘,今日传于你,需谨记三点!” 郭老四心中一凛,跪在香堂中的蒲团上,肃然垂首:“请公子示下!” “今日你既得了此书,便要口风紧似铁!此书除你研习之外,非嫡传弟子,不可外传!” “行事稳如山!日后探穴,更需谋定后动,不可贪功冒进!以保全兄弟性命为要务!宁可无功而返,不可损兵折将!” “所得明如镜!凡有所获,无论巨细,必先运回此处,由我亲自过目定夺!尤以带铭文之器、简牍帛书为重,更需原封不动,妥善带回!” “此中或藏有古史秘辛,价值更在金银珠玉之上!若有私匿、损毁…休怪张某不讲情面!” 张梁每说一句,语气便加重一分,最后一句更是寒意森然。 郭老四听得冷汗涔涔,连连点头如捣蒜:“公子放心!郭四记下了!太乙教员日日教导,一切行动听指挥、一切缴获要归公!” “郭四必守口如瓶,谨慎行事,所得尽归教中!若有违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嗯。”张梁神色稍缓,“让大家将物件都搬入香堂大厅来,搬抬时务必小心,留意那青铜鼎内外,细查是否有铭文刻字。” 二人走出香堂,张梁当即对“空军一号”众队员论功行赏,按出力大小,或赏铜钱,或赐金饼,更有粮食布匹、肉干果脯,人人有份,欢声一片。 趁着众人搬运器物的间隙,张梁寻到后山流民安置点的首领黄龙。 这些拖家带口的流民,在太乙教员的引导下,已与山上的太平教众融洽相处。 白日里,青壮劳力或开荒垦殖,或在工坊出力;入夜,则由教员宣讲教义,凝聚人心。 适龄孩童则集中在教员处启蒙开智,学习文字——他们同时学习繁、简两种字体。 张梁深知,繁体承载古韵,乃文化之根;而推行简体,则可以让万千黎庶更快掌握知识、摆脱蒙昧。 “公子!”黄龙远远望见张梁,忙趋步上前,长揖行礼。 “黄龙头领,”张梁含笑扶起,“山上这些时日,可还安顿得惯?” “公子活命再造之恩,黄龙与乡亲们粉身难报!”黄龙道,“如今老弱得养,稚子蒙学,家家有田可种,人人有工可做,日日能得饱腹……这般光景,从前梦里都不敢想!” 张梁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乃应有之义。放心,好日子还在后头。” 他话锋一转,指向西面那片砍伐殆尽的坡地,“今日寻你,正为一件关乎长远生计的活计。” “山林乃我等屏障,不可滥伐。前番为造纸、建房,砍伐过甚,若遇暴雨,恐致泥沙俱下,山体滑坡,危及山上工坊与山下村寨。” 黄龙神色一凛:“公子思虑深远!我等居于山上,确实不可不防!” “正是此理。”张梁颔首,“你即日挑选五十名踏实肯干的壮丁,组成‘保土营’。” “其首要之务,便是在砍伐过的坡地、沟壑边缘,广植松、柏、杉等易活速生之树苗,固土保水,涵养山林。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 “喏!”黄龙肃然应命,“公子放心,明日我便亲自带人上山栽树!” “其二,”张梁目光炯炯,带着振奋之色,“关乎口粮根本!今岁山上新垦之地,以及村中预留的良田,皆不得再种粟麦!” 他顿了顿,看着黄龙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我自海外奇人处,得了几样神异粮种——名为红薯、土豆、玉米!” “此三物,”张梁语气充满信心,“一则不挑地力!薄地、沙砾之处皆可生长,正合我曲阳山地众多之实情!” “二则产量颇丰!水肥得当,亩产远超粟麦数倍!三则,耐旱抗逆!更能抵御寻常灾害!尤其是红薯,不光地下块茎可作主粮,藤蔓茎叶可饲牲畜。” 黄龙听得目瞪口呆,呼吸都急促起来:“公子!此言当真?世上竟有如此神物?” 第93章 瘟疫解除,曲阳县办医学馆 “公子仁德!黄龙叩谢公子!”黄龙激动得就要下拜,被张梁拦住。 “莫急,还有一事。”张梁指向后山一处山坳,“看到那处坳地了吗?山中黏土丰富、燃料易取,我欲在此新设一座砖窑!” “砖窑?”黄龙眼睛一亮。 “不错!”张梁点头,“如今流民日增,房舍营建、工坊扩建、乃至日后筑城修渠,皆需大量砖石。” “木棚易燃,难阻蛇虫鼠蚁,土坯易朽,石料难采,唯砖块坚固耐用。” “制窑烧砖之法,我稍后给你。你在后山人员中,挑选晓泥水、懂烧造之人,或心思灵巧、肯学肯干的青壮,专司此窑!” “诺!”黄龙抚掌赞道,“黄龙这就去挑选人手!” 张梁收了造纸工坊的存纸,又吩咐木匠作坊将成品尽快送入城中。 随后,他带着黄龙回到村子。 如今人手充足,场地也够,张梁索性一次性将薯豆米三样作物各备了数百石。连同种植方法与砖窑图册一并交给黄龙,叮嘱他育种余下的可作口粮。 交代完毕,张梁便不再耽搁,转身去了香堂处理新得的文物。 这乱世初起的年月,早期考古确占尽先机——曹操那支专业的摸金校尉队伍还未登场呢。 美中不足的是,这批青铜器上未见铭文,但贵在形制完整成套,且纹饰古朴精美。 全部回收给系统,玉器折算1万积分,成套青铜礼器价值10万积分,兵器与青铜札甲合计2.5万积分。 举手之间,香堂内陈列的那堆明器便消失无踪。 至于那些金银,张梁则存入了空间——按重量回收太不划算,不如留作日后流通或赏赐。 他又从空间中取出十头活蹦乱跳的小猪仔和羊羔,郑重交给后山的太平教众负责繁育,为日后储备肉食。 张梁与家中打过招呼今晚留在村里不回去,既然留宿在这,一场犒劳众人、凝聚人心的篝火晚会自然少不了。 天色向晚,后山的空地上,几堆篝火熊熊燃烧,流民与太平教众混杂一处,围着火堆席地而坐。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麦饭和烤土豆的清香,还有大锅中翻滚的、加了薯块和肉干的浓稠粟米粥的诱人香气。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裴元绍竟屁颠地从城中赶了过来,他跳下马,直奔张梁所在。 “三郎!”他粗声喊道,“城里都安顿好了!我…我不放心,还是过来守着你!” 他挠了挠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火上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烤肉。 张梁看他那副模样,不由得失笑:“得,算你是个有口福的。来得正好!”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自己动手,管够!” 裴元绍闻言大喜,嘿嘿笑着挨着张梁坐下,也不客气,伸手就拿起一串金黄油亮的烤肉,烫得龇牙咧嘴地啃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赞道:“香!真他娘的香!跟着三郎君,连嘴都享福!” 一番大吃大嚼后,喧嚣归于平静,孩子们都被各家的大人带了回去休息。 围在篝火边,张梁带着裴元绍重温教员的思修课程,温故而知新。 上完课他才发现,山上只有政工,没有军事教员。赶紧兑换了一名精于实战的战斗教员,让他负责指导后山教众的军事技能。 次日清晨,张梁带着裴元绍返回县城,只留下面对空空如也的香堂、目瞪口呆的郭老四组员。 郭老四暗赞,小郎君真神人也,一定有比《憾龙经》更神奇的手段! 张梁若是知道了,一定要夸他一句,您看人真准! 回城后数日,张梁与小伙伴们每日里习文练武,生活水平上来了,赵雷兄妹三人的恢复状况肉眼可见。 这日清晨,他脑海中突然响起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连续四日无新增病例,疫疠所内所有人员已基本康复。本次“抗击时疫”任务判定完成!】 【任务评价:下曲阳城共接纳流民 26,512 人,救治病例 22,348 人,死亡病例 25 人,成功救治比例超过99%,综合评价:SS!】 “系统爸爸,综合评价SS,有什么奖励?”张梁心中大喜,强压着激动问道。 【为加快宿主进程,奖励发放:SS级武将卡*1!同时,冀州政局将向有利于宿主的方向发展。】 “SS级武将卡!”张梁几乎要跳起来,高端战力,这正是他目前最紧缺的!除去张合,目前接触到的太平教众,能独当一面的将领寥寥无几。 他迫不及待地在系统中找到那张闪着光芒的SS级武将卡,意念一动,点击使用。 “嗯?”没有任何反应。张梁心中咯噔一下,试探问道:“系统,我这武将卡算是用了么?” 系统一片沉寂。张梁猛地想起之前与这要钱系统的约定——积分才是硬通货! 他立刻冲回房间,将珍藏的《论语》简牍和那床华贵的锦绣织被一股脑回收,再加上前几日积攒的积分,账户余额瞬间突破百万大关。 果然,大客户的疑问立刻得到了回应: 【SS级武将卡已成功使用!目标SS级武将已触发历史事件,正从居住地赶往下曲阳,请宿主耐心等待。】 “SS级…会是谁呢?”张梁心潮澎湃,思绪翻飞,“这个时间点…莫非是吕布?”他美滋滋地幻想着。 【宿主请不要痴心妄想!三国只有一个吕布!他是SSS级!】系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鄙夷。 “没事没事,3S级嘛,我早晚也能达到!”张梁摸着鼻子,自我安慰道,但心情依旧雀跃。 “系统,帮我强化一下技能,各种兵器,步战马战都给我兑换了!” 钱是英雄胆,此刻账户上躺着百万积分,张梁顿觉浑身是胆,豪气干云,当即开启了“买买买”模式。 “扣除累计15万积分,为宿主适配长短兵器精通(含枪戟矛戈、刀剑勾叉等),适配马步战精通,贯注兵书六篇精髓。请宿主尽快融会贯通。” 刹那间,海量不属于自身的武道经验与兵家韬略,如洪流般涌入脑海! 张梁只觉头皮酥麻发胀,仿佛颅骨都要被撑开——“嘶…不好,这波知识灌顶太猛,真要长脑子了!” 他晃了晃有些晕沉的脑袋,暗自苦笑:“还是年轻气盛,一时冲动没个节制…下次定要徐徐图之,这般蛮干真顶不住。” 稍稍缓了缓神,张梁从空间取出那六本系统“贯注”的兵书。《孙子兵法》尚算中规中矩,可看到《唐李问对》时,他眉头紧锁——书中满篇的太宗、李靖、,这些尚未出世的名字,让他怎么传授他人。 “系统,《唐李问对》这文字硬伤,你就不打算处理一下?” “宿主需求为强化自身能力。文本内容本地化处理,不在本次服务范畴内。”系统的回复冰冷而机械。 “啧,真是有关部门作风!不问就不说,问了也白搭!”张梁腹诽,随即财大气粗地一挥手:“罢了!帮我把这几本兵书统统汉化处理一下!该扣多少积分直接扣,无需再问!” 此刻手握百万积分,他豪横得理直气壮。 “那你帮我处理一下这几本兵法,要适配当前时代背景,要扣积分就扣积分,不需要问我!”现在的张梁豪横得可怕。 人逢喜事精神爽,既然瘟疫终结在即,疫疠所清空后,医学馆的开办便刻不容缓。 张梁精神抖擞,立刻赶往县衙,开办医馆之事早已在《曲阳治安策》中提出,魏县令等人也没有异议。 消息如插翅般飞传。 得知瘟疫平息,疫疠所将废止,而由南阳神医张伯祖师徒主持的“曲阳医学馆”即将开馆授业,下曲阳乃至周边各县为之轰动! 那些曾在疫疠所中日夜奋战的民间医者、郎中和学徒们,更是激动难抑——这意味着他们有望拜入名医门下,系统修习高深医术! 趁着医馆营建的空当,张角三兄弟得以抽身返回村里,祭奠双亲。 这本是清明就该履行的孝道,却因瘟疫肆虐,一直耽搁至今。 张家四人拔除坟头的荒草,重新培上新土。纸钱在火盆中无声燃烧,化作片片灰蝶,随着祷告声盘旋而上。 张梁凝视着墓碑,心潮翻涌,在心底默念:感谢二老生养了张家兄弟,令我有此机缘重活一世。自己必定竭尽所能,辅佐大哥成就太平之业。 裴元绍远远地站在一旁,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落寞。他的父母早年间便已葬身于逃荒路上,那时他年纪尚幼,记忆模糊,连父母埋骨何处都无从寻觅。 回村之后,他默默在后山的香堂里焚起纸钱,对着那缥缈的青烟深深叩首,以此寄托那无处安放的哀思。 开馆吉日,天朗气清。 医学馆便设在原疫疠所旧址,拆除了重症区,所有区域都经过彻底消杀、精心修葺,焕然一新。 馆前高悬魏老爷子亲题的匾额——“曲阳医学馆”,五个大字遒劲有力,雕工精湛,显然是出自大师之手。 馆门两侧是田丰手书的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第94章 吉时已到,爆竹声里书社张 楹联直抒医家仁心,风骨铮然。楹联之制于汉时尚未流行,众人初见,无不啧啧称奇,叹服其立意高远。 魏县令代表官府致辞,盛赞官民同心、医者仁心终克时艰,并宣告医学馆纳入官办,县衙将拨付钱粮以资长久。 万众瞩目下,张伯祖缓步上前,声若洪钟。 他朗声道:“诸位父老,各位同道!老夫张伯祖,携劣徒张机,蒙魏明府及曲阳上下信重,受托主理此馆。” “医道者,活人性命之术,济世安民之方!非独恃秘技家传,更需博采众长,薪火永续!设此馆,实为传续圣道薪火,使杏林仁术,泽被曲阳,惠及天下苍生!” “凡有志于岐黄之道者,无论出身贵贱,师承何方,皆可入馆研习!馆中将讲授医理、药性、脉法、针砭,更重临证实践!望诸位勤勉向学,他日学有所成,不负今日之志,不负百姓所托!” 经历过瘟疫创痛的百姓闻之泪目,而那些医者学徒,眼中求知之火熊熊燃烧。话音甫落,雷鸣般的欢呼响彻云霄。 开馆仪式后,医学馆的教学迅速步入正轨。 疫疠所原有的数十名骨干医师和上百名学徒,悉数报名,成为了医学馆的第一批正式学员。 此外,还从曲阳百姓中招收了数百名青年学徒,一时间馆内人头攒动,济济一堂。 学员们按基础深浅和经验多寡分班授业,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医学知识,晚间光线不好,则聚在一起讨论、整理笔记。 整个医学馆,弥漫着浓厚的求知氛围,日后一直延续到建安年间的抗疫事业,就着落在他们身上了。 与此同时,曲阳城也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蜕变。 城中大兴土木,废除各家的圂厕,只保留猪圈,在城内各坊市中,规划兴建了统一的公厕,并由县办的净秽司辖下的夜香队定期清理维护,大大改善了城中的卫生环境。 坊市制度在西周时期萌芽,“凡居民,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汉代的坊市制度已颇为成熟,长安城内“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洛阳形成棋盘式格局,“庙社宫室府曹以外,方三百步为一里”。 如今,在这坊市之中,又添置了“县办稚舍”——专门照料三岁至十岁孩童的托儿所。此举极大方便了有幼儿的百姓,使他们能安心参与劳作,获取生计。 坊市之间,开通了便民的通坊车。单次乘坐只需一文钱,还可以开通“月符”(月卡),月费仅三十文。 车身涂有醒目的编号,车尾处还有城中商号张贴的广告,平添几分市井活力。 随着大量外来人口涌入,维护市容秩序的需求陡增,下曲阳县容巡察队(俗称“城管”)应运而生。 队员们身着统一的皂色制服,三五成组地穿行于街坊之间,劝导制止随地便溺、乱堆杂物等不良习气。 张梁行走其间,看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若再通上电,配上手机,恍惚间竟真有几分回到现代影视城的错觉。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三月十四。明天,便是青藜书社与东观书斋开张的日子! 蔡邕手书的《青藜书社》,前两天也快马兼程送了回来,昨天已经正式挂牌。 清晨,张梁将这些天来精心筛选、亲手剽窃的诗文汇编成册,让系统复制了五百本。 崭新的《在岳之阳丨熹平年文汇》书册堆叠整齐,散发出淡淡的墨香。 他又挑选了十道诸如“鸡兔同笼”、“群僧分馍”等的术数题,誊抄在大幅纸张之上,准备作为明日书社开业的悬彩难题,以飨城中好学之士。 正午时分,两辆装饰雅致的马车停在了青藜书社门前。裴元绍引着甄逸、刘惠与崔琰三人进入书社。 张梁赶紧放下笔,含笑相迎,与众人见礼。 三人甫一进门,目光便被书社内的陈设所吸引——那整齐排列、装帧精美的成册书籍,是他们生平仅见!饶是见多识广如甄逸,也不禁啧啧称奇。 待看到案几上已汇编成册的《在岳之阳熹平年文汇》,三人更是按捺不住好奇,各自取阅翻阅起来。 甄逸抚卷赞叹:“我本以为张郎君精于机巧发明,不料文采斐然,竟已着书立说!” 刘惠虽未多言,但灼灼目光在书架间流连,显然对这些成册书籍极为眼热。 崔琰低声吟诵,“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孔子云:何陋之有?” 他翻到的正是《陋室铭》,诵罢,他眼中精光闪动,击节赞叹:“妙极!张郎君此篇,深得安贫乐道、修身养性之精髓。”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又何陋之有!”心中只想着刘熙与国渊两位师兄能在老师郑玄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张梁见状,不动声色地将崔琰引到至一旁僻静处,将中常侍吕强关于党锢之祸未息、不宜明面上过从甚密的劝诫,委婉转述。 崔琰闻言,心中一震,额角沁出了细汗。他此前只想着与张梁结为同门,竟忽略了可能随之而来的风险,顿感后怕与愧疚,对张梁的提醒深表感激。 甄逸家中便有人经商,对“鸡兔同笼”、“三禽竞价”、“客船载货”等术数难题兴致盎然,当即取纸笔演算起来。 耗费大半个时辰,竟也只解出其中两题,不免对张梁的算术之才又添了几分钦佩。 张梁忙于明天的开业事宜,于是请了魏超与刘复等人招待甄逸一行,相约晚间在张家后院设宴款待。 三月十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预热多日的青藜书社与东观书斋门前,早已被闻风而至的士子、商贾与好奇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两家门面焕然一新,高悬的匾额覆以红绸,静待吉时。 魏老爷子、魏县令、田丰、张角兄弟、甄逸、刘惠、崔琰等一众名流齐聚书社门前。 吉时一到,在震天的锣鼓与爆竹声中,魏老爷子与魏县令共同揭下红绸,“青藜书社”四个遒劲大字赫然呈现;另一边,田丰与甄逸亦主持了东观书斋的揭匾盛典。 “文运昌隆!开张喽——!”随着一声嘹亮的吆喝,两家书社的大门同时敞开! 等候多时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入。 书社内的景象令初入者震撼不已:一排排木制书架上,分门别类地陈列着一册册纸质书籍。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赫然在列,更有农书、算学与儿童启蒙读物。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墨香与纸香。不同于竹简的笨重和帛书的昂贵,这些由留侯纸编订的书册轻便易携,价格却相对亲民许多,瞬间点燃了读书人的热情。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悬挂在两家书社正堂的十道“悬彩”术数题。 题目用大字书写,旁边附有说明:凡能解出任意一题者,皆可获赠《在岳之阳丨熹平年文汇》一册以及笔墨纸砚一套! 诸如“鸡兔同笼”、“盗米分赃”、“羊马争草”、“双鼠穿垣”等刁钻题目,引得无数学子士人围拢苦思,或蹙眉凝神,或抓耳挠腮,议论声不绝于耳。 张梁穿梭于人群之中,与来宾寒暄致意。 每一位前来道贺的宾客,无论身份高低,在离去时都收到了一份伴手礼——一个用靛蓝粗布缝制的书袋。 布袋中装着:A4大小的留侯纸十张;特制毛笔一支,笔杆上分别刻有“青藜”或“东观”字样;墨丸十颗;小巧的石砚一方。 这份伴手礼涵盖文房四宝,令收到的读书人无不惊喜赞叹,爱不释手。 两家书社虽出自同源,定位却泾渭分明,开业景象亦截然不同。 青藜书社面向平民蒙童,门槛极低,入门仅需象征性的十文钱。在书社中可读书习字,但借阅书籍需付租金(每十日一文),纸张亦需购买。 妙处在于,蒙生可通过为书社抄书抵偿纸墨费用,既能赚取薄酬贴补己用,更能借此巩固学识。 若是蒙生有心求学但囊中羞涩,也可以引荐亲朋好友来书社,进店即可,满十人可以免费入学。 此策一出,无数贫家父母牵着好奇孩童涌入,更有街坊邻里互相引荐,书社内人头攒动,稚子诵读声、父母叮嘱声、抄书者的沙沙落笔声交织。 许多原本目不识丁的百姓,也被自家的孩子拽入社中看新鲜,虽不明所以,却也凑足了热闹喜庆的人场。 反观东观书斋,客户定位于士族与豪强子弟,实行严格的“会员制”——消费满千文自动成为会员。 斋中所售文房四宝与书籍皆为精装特制,用料考究,装帧华美,售价自然不菲。 其经营核心,便是以商养文,用书斋的利润填补青藜书社的亏空。购书时更有“集雅荐”之趣:每邀一位友人为其“荐书”(实为砍价),可减书价5%,最高可减30%。 此策颇得年轻士子喜爱,呼朋引伴间平添雅趣。斋内环境清幽雅致,平民百姓仅望一眼那气派的门头与清雅的装潢,便觉得高不可攀,大多驻足门外,不敢轻易踏入。 斋内多是衣冠楚楚的士族子弟或富家子弟,或安静选书,或低声品评,偶有友人相伴而来“集雅荐”,谈笑风生,一派清贵气象。 一城之内,两家书社,却俨然是两个世界。 第95章 甄氏豪商,榜一大哥上订单 青藜书社的喧闹鲜活,是万千黎庶对知识的朴素渴望;东观的清雅矜贵,是士族阶层对文化的精致追求。 张梁驻足其间,望着这番景象,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正是他想要的。 日后后院之中文会一开,士族子弟的经纶满腹,将遭遇寒门学子的锐利锋芒;世家的礼法规矩,会碰撞草根的鲜活见地。 或许有人会沦为士族的附庸,但一定会有人,在思想交锋的泥泞中,淬炼出耀眼的锋芒,昂然崛起! 开业典礼过后,魏老爷子与魏县令等一众曲阳官员便先行告辞离去,两位兄长张角、张宝见诸事安排妥当,又有马元义坐镇,也放心离去。 甄逸、刘惠与崔琰三人,则被张梁引到东观书斋雅致的二楼。 甫一登楼,甄逸便佯作不满地埋怨道:“好你个张郎君!昨日竟不带我等来此宝地开开眼界,忒不够意思!今日开业,人声鼎沸,哪及昨日清幽静雅?” 张梁拱手告罪:“昨日忙于筹备开业琐事,确是小子怠慢了。不知甄兄何时返程?若明日方走,小弟晚些时候愿与诸位兄长去一处清雅所在,保准不虚此行。” 甄逸眼睛一亮:“哦?可有美酒佳人?” “呃...”张梁面露窘色,“甄兄说笑了,小子尚未及冠,何来佳人?不过,确有上佳美酒相待。” “比之上次所饮的琼浆如何?”甄逸这位老酒饕,瞬间抓住了重点。 “张郎君拿出来的,定然不会叫人失望。”崔琰微笑着捧了一句。 “等会儿几位兄长一试便知,我先去楼下看看客人。”张梁卖了个关子,准备移步下楼。 三人兴致颇高,自然免不了在书斋备好的素宣上挥毫泼墨,留下数幅墨宝。 张梁暗喜:会写你们就多写点,这可都是积分啊! 他面上却谦逊道:“几位兄长墨宝生辉,令书斋蓬荜增光!稍后一试便知美酒滋味,容我先去楼下照应片刻。”说完,便借故抽身下楼。 待书社人流渐疏,已近黄昏。张梁与甄逸、刘惠与崔琰三人,出了东观书斋,来到隔壁的太清楼。 楼内陈设古朴雅致,架子上满是各式陶瓷茶具与茶叶。 几间雅室以竹帘分隔空间,空气中氤氲着一股若有似无的、令人心旷神怡的茶叶清香,与书斋的墨香截然不同。 “咦?此香...非兰非麝,清透醒神,是何物?”崔琰率先察觉,好奇问道。 张梁含笑引众人登上二楼雅座:“此乃茶香。今日请诸位兄长品鉴的,便是此物。” 说话间,他已摆好素白瓷盏与茶壶,案头小火炉上的山泉水正咕嘟作响。 甄逸看着小巧的瓷盏和罐子,略感新奇:“茶?可是《神农本草经》所载之‘荼草’?那茗粥和茶汤可不好喝。张郎君招待我们的,莫非便是此物?” “甄兄稍安,此茶非彼寻常苦荼。”张梁一边温着茶具、从罐中取茶,一边解释,“此乃小弟偶得秘法,精心焙制而成。” 热水冲泡开红茶,清雅的香气顿时浓郁起来,沁人心脾,张梁将茶水倒入茶盏。 “请。”张梁率先举盏。 几人将信将疑,学着张梁的样子,观其色,闻其香,轻吹几口气后,小啜一口。 初入口只觉得比起茗粥那五花八门的调料味要清淡许多,咽下去之后,一股回味甘甜自舌尖弥漫开来,直透心脾,令人精神一振,口舌生津,回味悠长! “妙!妙极!”甄逸双目放光,忍不住又饮了一口,细细品味,“初尝似苦,转瞬回甘,清冽通透,涤荡烦忧!此物确非凡品!刘兄、崔兄,快尝尝!” 刘惠与崔琰也各品一盏,皆露出惊异赞赏之色。 刘惠点头道:“清心醒脑,回味无穷,甚好!” 崔琰则闭目感受片刻,赞道:“香气清幽,滋味醇和,确有涤尘静心之效,于读书明理大有裨益!” 看着三人陶醉的神情,张梁适时道:“此茶不仅滋味独特,更能提神醒脑、消食解腻、清心明目。小弟已命人在山中择地试种,只是产量极为稀少,焙制亦需时日。” 甄逸作为大商贾的敏锐嗅觉立刻被激活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梁:“张郎君!此等仙品,岂能独享?” “我甄家商路遍及中原,此茶若由我甄氏经营,必能风靡士林豪族!价格好说!郎君手中有多少,我全要了!有多少,要多少!” 张梁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甄兄厚爱,小子感激。只是此茶培植不易,焙制更需独门手法,眼下存量实在有限...” “无妨!无妨!”甄逸大手一挥,急切道,“首批有多少?我愿以重金求购!后续产出的,也请郎君务必优先供给甄氏!价格嘛...” 他略一沉吟,报出一个令刘惠、崔琰都为之侧目的高价,“此等仙品,当以金论!斤茶斤金!郎君意下如何?” 张梁故作沉吟片刻,才缓缓点头:“甄兄诚意拳拳,小子岂能拂意?只是此茶极珍,首批只能匀出二十斤。至于后续...待产量稳定,自当优先供给甄氏商行。” “好!一言为定!”甄逸大喜过望,仿佛已看到这仙茗在洛阳引发轰动、千金难求的景象。 “二十斤就二十斤!我这就立下字据,预付定金!” 他深知此物奇货可居,生怕张梁反悔,立刻吩咐人去取来文房四宝立契约。 趁热打铁,张梁又变戏法般从后堂端出几个小坛,拍开泥封,顿时酒香四溢。 “此乃不同窖龄之白酒,请甄兄品鉴。”张梁笑道。 甄逸见酒起兴,逐一品评,更是赞不绝口,豪气干云地又追加了一笔价值百万钱的酒水订单! 不多时,三人酒劲上涌,已是醺然入睡。张梁让裴元绍与李孚将三人护送回谒舍小院安歇。 他则留在家中,盘点了两家书社的首日营收,待账目汇总完毕,饶是他有所预期,也不禁吃了一惊。 青藜书社虽走的是平民路线,仅靠象征性的入门费、少量借阅租金和文具的售卖,今天竟也积攒了数千钱! 虽说是首日开张,人数会多一些,这远超预期的数字,无疑昭示着曲阳底层百姓对知识的渴求,文风之盛可见一斑。 东观书斋的进项则更为惊人!那些标价动辄数千、甚至上万文的精装典籍与华美文房,首日竟售出数百份! 士族豪强的购买力令人咋舌,看着这丰厚的利润,张梁心中大定——“以东观养青藜”的造血计划,开局便展现了强大的可行性,实施起来全无后顾之忧。 翌日清晨,甄逸与刘惠启程返回毋极县。 临行前,甄逸带走了那珍贵的二十斤“仙茗”,并爽朗道:“张郎君,酒水之费我今日回去便让管事带人送过来!正好见识见识你那专司运输的车队手段!” 崔琰却未与之同行,他向张梁辞行道,“张郎君,在下需先往恩师(郑玄)府上一行。若郎君之事能得恩师首肯,琰定当折返曲阳,再续前议。” “崔兄稍候。”张梁留他在东观书斋稍坐,转身入内,不多时捧出一个精致的樟木匣,“此乃小子汇编郑师已问世之着作,印制而成的纸本,烦请崔兄代为转呈郑师。” 崔琰打开匣盖,只见最上方几册赫然是老师的《针膏肓》、《起废疾》、《尚书大传注》、《周官注》,装帧虽不奢华却极显庄重。 他心中感动,抱拳深揖:“琰先行谢过郎君厚意!” 正要登车,裴元绍又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放上了车厢。 “崔兄,”张梁指着箱子,“箱中是小子备下的一些文房用具,聊表心意。近日曲阳诸事缠身,小子暂不便远行,一切有劳崔兄了。” 他心中还惦记着自己的真心人,那位即将到来的SS级武将。 “张郎君放心!后会有期!”崔琰拱手作别。 “后会有期!一路顺风!”张梁挥手目送马车远去,心中对郑玄一方的回应充满期待。 青藜书社已不复昨天开业的喧嚣,只有二十余名蒙童在先生指导下识字诵文——更多的幼童由于父母要劳作或是上工,已被送入县办稚舍。 东观书斋则依旧是人头攒动,求学士子往来于一、二楼之间,书香弥漫。 下午,甄家的管家领着两台车,十几骑,押着买酒的货款到了。 收钱入库,张梁让系统安排发物流去甄逸府上,让甄家管家回去准备接货。 几天安稳日子转瞬即逝,这日正午,阳光正好。 青藜书社门口忽闻一阵清脆急促的鸾铃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辆青幔马车,在车夫的驾驭下,稳稳停驻。 门口晒太阳的裴元绍见有客人到,赶紧进来禀报,张梁跟他出门相迎。 车帘掀开,一位身形清瘦、精神矍铄的中年人利落地跃下车来。此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癯,一双眸子精光如电,仿佛能洞悉人心肺腑。 他身着半旧却洁净的葛布深衣,脚踏麻履,肩挎一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布囊,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身卓然超脱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 第96章 来者何人,大汉名医华元化 那双手指节分明,异常稳定有力,显是常年精研医道之功。 老者抬头看了看“青藜书社”与隔壁“东观书斋”的匾额,目光扫过书社内读书的蒙童,落在闻声走出的张梁身上,问道: “敢问这位小哥,此处可是下曲阳城张梁张公子所在?” 张梁拱手道:“在下不才,正是张梁。不知先生是是…?” 中年人声若洪钟,“在下自沛国谯县而来,姓华名旉,字元化。” “你家中仆人远行至谯县寻访,言曲阳疫疠横行,病患甚众,故特来相助!” 华元化!是华佗! 张梁脑中惊雷炸响!这正是他不远千里,遣人南下去谯县延请的神医华佗! 难不成系统奖励的SS级“武将”,竟然是他?那自己真的是要震惊了,没听说华佗武力超群啊。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敢给关羽动刀,想给老曹开瓢的牛逼人物,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张梁深吸一口气,郑重整理衣冠,对着华佗深深一揖: “不知神医华先生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先生一路辛苦,快请入内奉茶!” “所幸天佑大汉,曲阳瘟疫已解。前后收纳救治流民近三万,更开办医学馆,由南阳名医张伯祖先生传道授业。今得华先生驾临,实乃曲阳上下之幸,万望先生不吝赐教!” “哦,瘟疫已解?”华佗眼中精光一闪,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脸上露出几分讶异,“你便是张梁张公子?哈哈,好!果然英雄出少年!老夫这一路行来,听闻你家车夫说起你诸多义举,今日一见,更觉不凡!” “茶且慢饮,”华佗大手一挥,目光灼灼,“老夫心切,更欲先睹那医学馆风采!张伯祖先生此刻可在馆中?” “张先生此刻当在馆中授业!”张梁立刻侧身引路,“先生请随我来!元绍,速去医学馆告知张先生,沛国华神医到了!” 裴元绍得令,打马如飞,直奔医学馆报信。 张梁亲自执鞭赶车,载着华佗向医学馆驶去。 路上,华佗的目光掠过城中井然有序的街巷、往来穿梭的便民车,以及那些虽经历瘟疫,却精神焕发的百姓面容,眼中赞赏之意愈发浓厚。 “张公子,”华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夫行医十余载,此番北上曲阳,除驰援曲阳疫疠,尚有一桩心头惑事,欲求教于公子。” “听闻公子处…或有缝合秘法,能令创伤愈合之期大为缩短?”他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张梁背影。 “小子此处,确有加速愈合之法,”他开车不分神,头也没回,“不过先生所问,牵涉医道至理,非三言两语可尽述。此地非谈话之所,待见过伯祖先生,小子愿与两位先生于静室之内,共探此道精微!” 华佗闻言,眼中一亮,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共探此道’!老夫此行,值矣!” 马车抵达医学馆,张伯祖已率数名骨干医师在门前相迎,两厢见礼,气氛热切。 张伯祖正要入内,华佗却驻足在馆外楹联之前,低声吟诵:“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伯祖兄,此联深得医者仁心三昧,道尽吾辈毕生宏愿矣!” 张伯祖同样感慨万千,“瘟疫初定之时,我本欲回南阳,张郎君以肺腑之言点醒老朽。” “救一人,不过活一人;教一人,或可活万人之命!老朽感佩其志,故携劣徒留驻曲阳,经营此馆,以期薪火相传。” “馆中所藏医书,皆为完帙珍本,华先生稍后一观便知。”张伯祖言语间不无得意之处。 张梁跟在几人身后,从系统里兑换了一份《欧希范五脏图》,卷成一个卷轴,揣在袖筒里,准备一会儿人前显圣。 一行人步入医学馆主厅。厅内宽敞明亮,靠墙立着几排木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一册册医书,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纸香。 华佗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快步上前,随手抽出一册翻看,正是《黄帝内经·素问》的完整善本。 “这…这竟非帛书?”华佗手指抚过光滑的纸页,难掩惊异,“如此轻便,纵然卷帙浩繁,亦可尽藏于此!” “伯祖兄,此馆藏书之数,堪称医家宝库!仅此一项,便不负此行!” 他如饥似渴地又抽出几册,《神农本草经》、《难经》…皆是完本珍品,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张伯祖含笑示意华佗带上几部经典医籍,引着他到了一幽静雅室落座。 等到两人落座,张梁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张先生,华先生,适才过来路上,先生问及缝合之术,小子不敢藏私。” “我前番去真定之时,路上遇了劫道的流民,幸好护卫得力。战斗之中,有数十名流民受伤,有伤口尺余长,以常法无法止血,医师与郎中救治时,便用了缝合之术。” “将针线过沸水消毒后,清理干净伤处,将两处伤口并拢缝合,用外力促使伤处聚合,如此便可加速恢复。” “此为基础操作,可医治体表伤口。医道根基,在于洞悉人体脏腑经络之真貌,明其位置,晓其功用。小子机缘巧合,曾得异人传授一图……” 说着,在两人探寻的目光下,张梁从袖筒中取出一卷以黑色丝带系好的卷轴。 “此图名曰《欧希范五脏明鉴图》,乃异人欧希范穷尽数十寒暑,剖验实证之功,呕心沥血绘就,尽录人体五脏六腑之形、之位、之关联!” 静室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张伯祖与华佗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那卷轴。 张梁解开丝带,取过镇纸压住卷轴一端,在厅中宽大的案几上,将卷轴徐徐展开…… 图卷初现!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以工笔勾勒的完整人体正面透视图! 皮肤、肌肉层次分明,其下是心肝五脏,胃胆六腑,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其位置、形状、大小比例,俱都精准描绘,旁边还有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标注的详细说明! “这…这…!” 华佗的双眸瞪得滚圆,瞳孔因震惊而收缩!他呆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作为一名涉猎外科手术的医生,他当然清楚这一册卷轴的重要性,不夸张地说,有了它,自己可以少走三十年弯路。 他猛地扑到案前,双手颤抖着,却不敢触碰那图卷,生怕亵渎了这旷世奇珍! 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图上每一个细节——心脏的形态与瓣膜示意、肝脏的分叶、肺脏的纹理、肠道盘曲的走向、血脉从主动脉分支到全身的路径…… “天…天工造化!鬼斧神工!”华佗的声音颤抖,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华某…追寻医道半生,遍阅古籍,推演揣摩,于脏腑之秘,终是雾里看花!” “此图…此图竟将人体内景,如此清晰地展现于眼前!这非图卷,此乃医道圣图!活命宝鉴啊!” “张公子!授图之异人何在?!老夫…老夫愿倾尽所有,只求能拜此异人为师,执扫洒之役!” 人欧希范还有八百年才出生,没法让你见。张梁解释道,“华先生,异人授图后便飘然而去,并不知其行踪。” “可惜!虽不能得见异人,老夫也愿为其门下走狗!只求能让老夫拜阅此图!此图现世,我辈医者,终得窥见人体内腑之奥义!”华佗一脸的惋惜。 说到最后,这位神医竟对着图卷,一揖到地,久久不起。 室内死寂,只能听见华佗那激动的喘息声,张伯祖显然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张梁看着这远超预期的显圣场面,心中暗忖:这效果……似乎有点过于炸裂了。 妥了,看这架势,华佗怕是也舍不得走了。张梁心中大定,随即示意裴元绍,去将前些日子闻风而至、已在医馆学习多日的医师们请了进来。 这些真定医师,曾与张梁一行人夜间出诊,参与了流民伤员的救治,更是亲手实操过伤口缝合手术。 两边一引荐,华佗惊讶于这群医馆学员竟有临床缝合的经验,真定籍医师更久闻华佗的大名,双方一拍即合,当即定下师徒名分,堂中一时师慈徒恭,其乐融融。 张梁兑换了十几头猪仔,让华佗带领新弟子演练缝合。至于人不人道,猪仔都没说话,谁还能有意见? 在医馆盘桓了半日,张梁虽不通中医,却凭着后世验证的成方与独到见解,每每语出惊人,唬得张伯祖师徒与华佗一愣一愣,几疑天人下凡。 见馆内研习气氛正浓,张梁未再多留,带着裴元绍悄然返城。 等赵雷、赵云等人练完武艺前来,张梁便招呼众人于后院设宴烧烤——华佗都到了,岂能不庆祝一下。 篝火上烤着半大羊羔,片下一条腿肉用柳枝串起炙烤,配上薄饼卷肉、嫩葱、甜面酱,佐以粟米饭面点,香气四溢。 一群人围着火堆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张角几个大人随便吃了些就回了房,免得一群小辈拘束不自在。 大人一走,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不出所料,刘复又喝得酩酊大醉,裴元绍也是不省人事,被张梁一手一个,拖拽着丢回了厢房。 第97章 千里之行,百人护卫下陈留(1) 眼见暮鼓将起,宵禁在即,张梁便不再挽留赵雷兄妹及夏侯兰等人,将他们送到门外,看着他们结伴离去。 魏府的下人过来接魏超回去,临分别之时,张梁对魏超说道,“魏兄,今日时辰已晚。明日辰时正,我再过魏府来,有要事需与魏公和你相商。” 翌日,巳时初刻。 张梁带着刘复出现在魏府门前,来到曲阳这么多天,刘复还是第一次来拜访魏家。 出示了拜帖,二人被门房恭敬地引入魏府正堂。 “在下真定侯府刘复,见过魏公。”刘复自从被逐出家门之后,逢人便强调一下自己的身份,真心是越缺啥越喊啥。 魏老爷子早已端坐主位,魏超陪侍在侧,见二人进来,皆起身相迎。 寒暄落座,侍女奉上香茗,早上喝的是绿茶,张梁并不是很喜欢,他喝绿茶容易拉肚子,还是比较中意红茶。 张梁也不多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魏公,魏兄,今日冒昧前来,实为工坊之事相商。” 魏老爷子捋须颔首:“三郎但说无妨。工坊为城中各家联合,魏家也有份,工坊之事,亦是魏家之事。” “多谢魏公。”张梁拱手,“曲阳联合工坊,眼下规模日增,丝工织女两千余人。如今已是三月二十,四月小满,乃是收茧之时,本地所产,恐怕不堪生产之用。” “时日紧迫,须得尽快动身,前往外地收购蚕茧,方能解今明两年之需。” 魏老爷子目光微凝,“哦?蚕丝短缺竟至于此?张公子打算去何处收购?青州临淄、亢父,皆是丝茧丰饶之地,路途也算通达。” 张梁却摇了摇头,“魏公,临淄、亢父确为产茧大县,丝质上佳。但小子顾虑有二:其一,青州产船,我等日后欲从彼处采购海船,若此时收购蚕茧,会使得齐纨鲁缟减产,恐生枝节,于后续海船之事或有阻碍。其二,其地丝价亦高,成本不菲。” “那三郎之意是?”魏超忍不住问道。 张梁胸有成竹,道出目的地:“小子欲前往陈留郡!” “陈留?”魏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倒也不错,陈留亦产蚕茧,但论丝织技艺,远逊于青州、冀州等地,纯属浪费了好蚕茧。” “陈留与临淄,距我曲阳路途所差不大,路途之上倒并无太大出入。” “魏公明鉴,正是此理!”张梁微微一笑,“陈留产丝颇多,当地织造技艺恐有不足,导致好茧未能成好丝,丝价自然偏低。” “对我等而言,反是良机——只需收购其优质蚕茧即可!且陈留与曲阳距离,与青州相仿,若为我等车队换上马蹄铁,备足替换马匹,轻装疾行,不过十来日便可抵达!” “十来日……倒是可行。”魏老爷子沉吟着计算路程。 张梁接着补充道,提出了自己的诉求,“然有一关键之处,需要魏公从中说和。” 魏老爷子捋捋胡须,“都是为的曲阳公务,三郎你但说无妨。” “此去千里迢迢,蚕蛾破茧之期只有十数日,若将蚕茧运回曲阳再缫丝,途中蚕蛾孵化,茧丝便废了!”张梁细细理顺,娓娓说来。 “因此,此行需带上工坊内的缫丝熟手,就地寻稳妥之处,于收茧后立刻缫丝!唯有如此,方能保丝质无损。” 魏老爷子闻言点头,“就地缫丝…此策确为必要,否则前功尽弃。” 张梁看向魏老爷子,郑重道:“此事牵涉重大,小子故来请魏公与联合工坊相助。” “其一,需借调工坊缫丝熟练工匠随行;其二,需联合工坊各股东调配车队,运送丝工与蚕丝往返;其三……”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谨慎,“此行携巨资前往他乡收购,又需就地开缫丝场,动静着实不小。” “陈留虽处中原腹地,相对太平,但离州出郡,沿途难保无流民啸聚、豪强见利起意,或有沿途宵小觊觎。” “小子斗胆,请县中拨付精锐县兵,与新募的义兵随行护卫,并请州郡在返程途中策应!”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魏老爷子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正在斟酌着这次千里行商的可行性。 收购蚕茧是当务之急,钜鹿并不是蚕茧的主产地,所需八成靠采买。 张梁选择陈留的理由、就地缫丝的必要以及护卫的需求,条理分明,句句在理。 “唔…”魏老爷子缓缓开口,“陈留之选,虽有取巧之嫌,然思虑周全,避实就虚,确为良策。就地缫丝,更是关键所在,非老练工匠不可为。至于护卫…” 他看了一眼魏超,又看回张梁,“联合工坊本为一体,工坊车队与护卫力量,自当全力襄助此行。” “超儿,你亲自去办。”他转向长孙魏超交代道,“知会各家管事,今日未时齐聚工坊议事,务必挑选最得力的人手、车马,一应物资,务求周全。” “小满之期,不过半月,时不我待。”他稍作停顿,考虑到车马行进速度不快,决断道,“两日之内,车马物资必须先行出发!” 魏超霍然起身,拱手应诺:“是,大父!孙儿即刻去办!” 刘复亦随之起身,接口道:“侯府在陈留有姻亲故旧,或可联络一二。” 张梁心中大石落地,深深一揖:“多谢魏公与魏兄鼎力相助!亦劳刘公子费心!” 魏老爷子摆了摆手,眼中带着期许:“三郎放手施为便是。老夫静候佳音。切记,钱财乃身外物,平安为重,早去早回。” 三人辞别而出,魏超步履匆匆,直奔联合工坊,遣人分头通知各家管事午后议事。 张梁与刘复则折往县衙,与魏县令商议调拨县兵与义兵护卫工坊车队出行事宜。 听说是为联合工坊的出行提供护卫,且已得了老爷子首肯,魏县令自然全力支持。 一番商议后,敲定由县尉张宝挑选五十名精锐县兵,并从流民中挑选两百义兵,共同组成护卫队。 张宝当即遣人传令集结,不多时,几人来到城外校场,只见满额满编的五百名县兵,与经过初步整训的两千名流民义兵,已经列好方阵待命。 张梁放眼望去,见到校场中初具雏形的军阵,心中很是欣慰,明年高丽之行,就着落在他们身上了。 经过军事教员十余天的打磨训练,兵士已经做到横平竖直,阵列俨然,队列间已隐隐透出铁血方阵的轮廓。 在发令兵的口令与旗号指挥下,行进、转向、立定、结阵,动作干净利落,如臂使指。校场上尘土微扬,数千人行动间有了几分整齐划一的气势。 在口令与旗号指挥下,行进、转向、立定、结阵,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沓。尘土飞扬中,行动整齐划一。 张宝见状,脸上颇有得色,对张梁道:“三郎,田先生前来观阅过,曾说‘令行禁止,已具强军之基,假以时日,可为王者之师’。你看如何?” 张梁心道,就现代标准而言,这也只是纪律部队的基础门槛,远称不上强军。 但看着张宝期待的眼神,他由衷赞道:“兄长治军有方,成效斐然!短短十余日便有如此气象,军心可用,此行当可无虞!” 张宝微微颔首,大步走上高台,金锣一敲,声震全场! 台下正操演的人马闻令,瞬间静止下来,肃立无声,展现出良好的军事素养。 “众将士听令!”张宝声若洪钟,响彻校场,“今日,需自尔等之中,遴选两百五十名精锐,护卫联合工坊车队,远赴陈留!” “其中,县兵五十,义兵两百!此去千里迢迢,凶险难料,护卫人员每日另有厚饷--县兵每日十钱,义兵每日八钱!” 听到是护卫任务,每日还有额外补助,台下兵马虽竭力保持肃立,但眼中都闪过热切的光芒,不少人喉头滚动,难掩激动,轻微的骚动如涟漪般在阵中散开。 “咚!”张宝猛地一敲台上大鼓,厉声喝道:“未得军令,安敢聒噪?!” 声如炸雷,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毕竟训练日短,能有这般纪律性已是来之不易。 “此行关隘重重,恐有凶险!”张宝扫视全场,“故此,需优中选优,唯强者、能者、忠勇者可往!” “三轮选拔,全部通过者,入护卫队;被淘汰者,留在县中继续训练!” 台下兵马都静静矗立,等着张宝开始选拔。 张宝一声令下,所有兵士手持刀盾,背负三十斤行囊。 号角长鸣,以百人队为单位,绕着校场的沙土跑道疾行! 脚步声、喘息声顿时响彻校场。不断有人面色煞白、步履蹒跚,因体力不支掉队,甚至扑倒在地 教头与文书们手持名录,盯着每一个队列的秩序、兵士的状态,记录下坚持不住与倒地脱队的人。 十圈过后,还能挺立在终点的人,仅剩千余。第一轮淘汰耐力不足、根基不稳之人。 张梁见到第一轮半数以上的淘汰率,都有些担心,三轮之后,能不能凑够两百五十人。 第98章 千里之行,百人护卫下陈留(2) 第二轮测试开始。 通过负重疾行的兵士稍事休整,恢复体力后,随即被重新整队。 张宝在高台上,亲自操演令旗。 红旗前指--冲锋!蓝旗左挥--左翼包抄!黄旗高举--原地结阵!绿旗旋转--散开警戒!旗号变换毫无规律,且节奏越来越快。 台下兵士需在瞬息间辨明旗语,并做出准确反应。 考验的是对旗语的熟悉度、反应速度以及队列在临时情况下的协同应变。 反应迟钝、指令混乱者又被剔除数百,校场上还剩下八百健儿。 最后一轮实战演习,设在校场中央演武区。 通过前两关的兵士,以什为单位,捉对厮杀,进行对抗攻防演练。 县兵对县兵,义兵对义兵,全都手持木制兵器,枪尖矛头上都用布包裹着,以免比斗中出现无谓的伤亡。 什长居中指挥,三人成组便是早期的三三制,刀盾手格挡掩护,长矛手寻机突刺,弓弩手模拟远程压制。以动作迅猛,配合默契者为优。 演武场上呼喝声震天、木器交击声不绝于耳。张宝、张梁、刘复与几位教头在场边仔细观瞧,不时低语点评。 动作僵硬、临阵畏缩、屡犯错误、破坏阵型之人,都被无情剔除。 实战演武过后,还剩下四百余人,逐个考校过马术与箭术后,最后挑选出两百五十名护卫队员,一个个目光沉毅,气息凝练。 张梁与刘复也参加了骑射比拼,两人纵马挽弓,箭箭中靶,精湛技艺引得围观兵士阵阵喝彩。两人都将在陈留之行中领队,此番展露身手,显现真本事,正是为了服众立威。 刘复这位侯府公子的表现,着实令人刮目相看,显非纯粹的纨绔草包。此前流民之战过于顺利,倒未能显出他的真实成色。 等校场士兵重新列好阵,张宝声若洪钟:“好!护卫队已定!未能入选者,不必气馁!用心操练,下趟远行,必有尔等用武之地!” 护卫队选拔尘埃落定,张宝留下整编分组。张梁与刘复则马不停蹄,赶回联合工坊。 联合工坊的议事堂内,众人已经商议完毕,魏超坐于主位,各家股东的管事正在合计自家派出的车马人员与物资,一派繁忙景象。 见张梁、刘复进来,魏超立刻起身:“三郎,刘公子,护卫队可已挑选妥当?” “二百五十名精锐,已经选定,”张梁沉声应道,“二兄正在校场整编分组,随时可以出发!” 魏超眼中精光一闪,转向各管事:“诸位,护卫已备好,车马物资与丝工人员乃是根本。” “今日议定之车马、工匠及一应粮秣、银钱,与各家认领之数目,今晚要备好,明日一早便要出发!” 各家管事纷纷回报: 李家管事:“回禀魏公子、张公子,李家二十辆马车、五十匹健马,连同车夫、匠人共五十名,晚上召回曲阳待命。” 王家管事:“王家出十五辆轻便货车、三十五头驮马,并押运匠人、伙计三十人。” 周家管事:“周家有马车十五架,可筹措粟米百石,腌肉、咸菜、豆料百十石,另备有净水皮囊、简易炊具,足供随行工匠、护卫数日之用。” …… 魏超奋笔如飞,用张梁书社里的算学知识,迅速汇总着各家的信息。 最终核定,联合工坊各股东共计出车一百五十辆,驮马四百余匹,随行工匠、账房、车夫、伙计等人员累计八百多人。 魏超将汇总的清单递给张梁,张梁看过后,环视各家管事,朗声道,“好!此行乃是工坊首次联合行动,承蒙各家倾力相助,张某在此先行谢过。” 他随即安排道,“人员调度如下:护卫队二百五十人,由张县尉、魏公子与刘公子统辖;随行人员共计八百一十八人,由工坊总管赵老统一调度,每十车分一组,设一名组长,由赵老指定老成干练者充任。” “另有一事,请诸位谨记!此行不携带缫丝机具,此事我另有安排!” “所有车辆,今晚务必停靠在医学馆外空地,对马车进行统一处理。所有人员,务必于明日卯时正,抵达医学馆前集合,卯时六刻,车队准时启程,不得延误!” 张梁环视众人,语气凝重:“此行事关联合工坊今明两年丝锦织造,成败在此一举!望各家管事严加约束随行人员,一切行动,以张县尉及赵老之命是从!遇事速报,切莫擅专!” 各管事神色凛然,纷纷起身应诺:“谨遵公子之命!必不负所托!”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各自回家安排车马去医学馆前驻扎。 夜色渐晚,医学馆外的空地上,挑起了数十盏灯笼,将偌大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人影幢幢,车轮碌碌,吆喝声、马蹄声交织一片。 裴元绍正带着数十名帮工,借着灯火,仔细地为每一匹驮马安装蹄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卯时未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车场上已是人声鼎沸,不少人已经提前到了。 一百五十余辆各式车辆,已按组别排成长龙,挽马、驮马口鼻喷着白气,不安地踏动着铁蹄。 八百余名随行人员纷纷就位--车夫紧握缰绳,工匠检查着捆扎货物的绳索,伙计们整理着随身行囊--各自肃立在所属车辆旁,神情紧张又带着出发的激动。 空地边缘,两百五十名护卫队员已集结完毕。他们没有着甲,身穿曲阳城统一的制服,腰佩环首刀,背负弓箭,长枪如林般竖立。 张宝顶盔掼甲,按刀立于阵前,刘复则一身劲装,背负强弓,立于其侧。 魏超、赵老以及各家管事,也早早到场,进行最后的清点与叮嘱。 卯时正,魏老爷子与张梁在数名护卫陪同下,登上车场边临时搭建的矮台。 场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诸位!”魏老爷子的声音苍老却明亮,穿透清晨的薄寒,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联合工坊车队,将远行千里,奔赴陈留!此行之重,关乎工坊存续,关乎千家生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护卫队:“护卫队众将士们!” 台下高声应和:“诺!”*253。 “你们乃是曲阳的利刃与坚盾!此去路途艰险,或遇流寇,或逢豪强,全赖尔等同心戮力,护卫周全!望尔等令行禁止,勇毅无畏!” 张宝与刘复同时抱拳,向魏老爷子与台下车队致意,“保境安民!万死不辞!” 护卫队中爆发出低沉的吼声:“保境安民!万死不辞!” 魏老爷子目光转向庞大的随行队伍,“诸位远行之工匠、先生、车夫、伙计!尔等乃我工坊之筋骨血脉!此去陈留,收茧缫丝诸般重务,皆系于尔等一身!望尔等戮力同心,各尽其能,不负所托!” 场下工匠、伙计人等轰然应诺:“谨遵魏公教诲,必当戮力同心!” 魏老爷子拍了拍张梁的肩膀,张梁会意,走上前去,提高了声调,“此行,乃是工坊开拓之举,亦是求生之战!拜托诸位了!”他对着台下,深深一揖。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激动的声音,“公子放心!”“定不负所托!” 广场上燃起爆竹,竹筒发出阵阵爆鸣。 “时辰已到!”张梁望向东方渐亮的天空,朗声道:“启程出发!天佑我曲阳,旗开得胜,满载而归!诸君一路平安!” 张梁擂响大鼓,“出发!” “出发——!”张宝洪钟般的声音响彻全场,猛地挥下手臂。 呜呜——!苍凉的号角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护卫队率先开拔,前哨斥候二十骑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车场,奔向官道前方。 中军护卫紧随其后,护卫着车队核心缓缓启动,后队跟着车队后方压阵。 庞大的车队如同苏醒的巨龙,在车夫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和车轮的辚辚声中,驶出工坊车场,踏上通往陈留的漫漫官道。 此时,车场边缘,送行的场景才真正显露。许多护卫队员和随行工匠、伙计的家眷早已闻讯赶来,此刻正被维持秩序的工坊人员拦在外围。妇孺老幼们踮着脚尖,在人缝中急切地寻找着亲人的身影。 “爹--!” “阿郎--!” “儿啊--保重!” “平安回来--!” 呼唤声、叮咛声、压抑的哭泣声顿时此起彼伏。有老母亲颤巍巍地递上连夜赶制的布鞋,有妻子抱着幼儿泪眼婆娑,有孩童懵懂地喊着父亲的名字…… 张宝、刘复骑在马上,于队伍侧翼指挥,魏超与赵老则登上马车,回首向送行人群用力挥手。 张梁走下矮台,追上二哥张宝,与他附耳低语。 他今天没有随车队一起出发,冀州各郡的太平道祭酒与方帅已经来了一部分,全部到齐后他得与众人先见一面。 目送着车队的长龙渐行渐远,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张梁才缓缓收回视线。 唐周,你来了没有? 第99章 方帅云集,清河祭酒有惊喜 车队远去的烟尘已远,送行的人群散去。魏老爷子并未急着离开,他看向张梁,关切地问道,“三郎,今日何故未曾同行?” 张梁虽与魏家交好,还是打了个马虎眼,“村里还有些事务没有处理妥当,待晚辈这两日安排好,便快马加鞭,追上大队。” “嗯,”老爷子捋须而笑,“车队缓行,追上倒也无妨。此去千里,超儿便托付于你了。五月十五,可赶得回城?” 张梁心中微动,不知老爷子所为何事,掐着指头算着行程:“小满后十日内收茧,缫丝还需三五日,下月十五之前,当可返程。不知魏公有何吩咐?” 魏老爷子哈哈大笑,卖了个关子,“天机不可泄露!待尔等归来之时,老夫再与你细说!” 这老爷子,越来越不严肃,倒有几分老小孩的感觉了。张梁心下暗笑。 随后,张梁陪同魏老爷子进了医学馆,又给医馆添置了几册来自后世的医学典籍,引得坐馆的张伯祖与华佗二人连连惊叹,咋舌不已。 来都来了,张伯祖为老爷子仔细诊了脉,开了几副温养方子,张梁这才送老爷子回府。 在家又盘桓了两天,裴元绍终于带着一名风尘仆仆的教众前来禀报:冀州其余八郡的祭酒与方帅已悉数抵达,此刻正在村中香堂等候。 张梁精神大振,立刻去寻了大哥张角,与魏县令告假一天,几人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村。 后山香堂里,烟雾缭绕。来自冀州各郡的十余名祭酒与方帅,已经在祖师面前焚香祷告过,正列座商量着彼此之间的教务。 他们或沉稳内敛,或目光锐利,都是太平道在冀州的中坚力量,掌控一方教务。 张角大步走进香堂,一众祭酒与方帅纷纷起身,抱拳行礼,“参见教主!” “诸位教友远来辛苦,请坐!”张角行至主位,抬手示意,声音清朗有力。待众人落座,他开门见山,“急召各位来曲阳,乃是有要事相商!” 堂下众人无不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张角给众人重申了太平道改良后的教义:“南华真人昔赐经,我等教众当牢记,太平弟子为官者,家财不过十亩粟,余粮尽皆散饥民,凡有欺压百姓者,凡有贪墨钱粮者,凡有作奸犯科者,凡有背弃教义者,五雷轰其顶,神与魂俱灭!” 为震慑人心,张角依葫芦画瓢,在人前显圣,演示了引雷术与黄符无火自燃的神迹。 雷霆乍响与符纸自燃的景象,将一众见多识广的祭酒、方帅惊得目瞪口呆,纷纷离席伏地,向着祖师像与张角叩拜不已。 “诸位教友快快请起!”张角上前扶起众人,“角不过是托太平道洪福,得蒙神人看重,传了些微末道法,不足挂齿。” 他顺势将张梁正式引荐给众人:“此乃我三弟张梁,亦是我教肱骨。” 张梁拱手见礼后,接口道:“诸位教友,大兄(张角)与二兄(张宝)坐镇总坛,如今已在曲阳为官,统摄全局。我等分镇各郡,当务之急便是立稳根基,操练强兵,凝聚人心。今日召集诸位,大兄尚有要事相告。” 张梁顿了顿,望向张角,便不再说话,示意其继续。 张角会意,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此次曲阳瘟疫,朝廷遣使巡行施药,我已设法与来人搭上线,探得一桩秘闻…” 众人呼吸一滞,身体微微前倾,想知道是何等的惊天消息。 “今年,”张角声音更沉,“朝廷将在西园卖官鬻爵!”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此举动摇国本,但于太平道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众人纷纷起了心思。 “诸位此番回去,务必潜心经营,收敛锋芒,万勿泄露行迹!”张角叮嘱道,“我会设法筹措,亲赴西园,为我教谋取立足之地。” “然教众甚多,官职有限,恐难一时尽数安置。各位教友稍安勿躁,就在这一两年间,我太平道必将在冀州各郡县深深扎根!” 张角看了一眼张梁,说道,“为助各郡兄弟尽快凝聚实力,总坛香堂将向各郡,派遣精干人手--每县分配两名教员,对教众行宣化导正、教导武艺!”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眼中精光爆闪,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们自然知道太平道目前的短板--人员虽众,却如一盘散沙,极度缺乏能系统练兵、聚拢人心的核心骨干! 总坛香堂能一次性拿出如此多的精锐人手支援各郡,实在是雪中送炭! “军事教员姓平,政工教员姓道,”张角继续道,“尔等平时以平师与道师相称即可。” “平师,精于操典阵法、令行禁止,可助各郡整训青壮,立下强兵根基;道师,通晓教义,擅于宣讲教化、凝聚信众、明辨忠奸,可助各郡稳固根基,肃清内患!” 他顿了顿,“然此事不易,更非一日之功!尔等此行带来的骨干,需在香堂接受三日密训!由总坛大教习亲授!三日之后,诸位携平师、道师及所学,速返各郡,依计行事!” “诺!”堂下众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张角微微颔首,抛出一枚定心丸:“为助各郡兄弟顺利破局,香堂公中,将为在座各郡,统一发放启业资粮!” “钱粮数目,按各郡上报之青壮实数、基础情形核定,由三郎会后与诸位交割。此资粮,务必用于安顿信徒、整顿教众,不得挪作他用!若有贪渎,教规森严,定斩不饶!” “谨遵教主法旨!我等绝无二心!”各郡头领再次肃然起身,抱拳起誓,声音中充满感激。 总坛不仅派来核心人才,还提供了宝贵的启动资金,这份支持,让他们对未来在郡县打开局面充满了信心。 张梁让裴元绍去叫郭老四,张角见状,心知张梁又要推动那考古生财之法,他心中始终对挖坟掘墓存有芥蒂,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便借口更衣,起身离席暂避。 张梁开门见山,坦言总坛目前现钱有限,但另有生财之道。 他当场给每位郡级首领发放了二十万钱作为起始资金,并登记了他们的联络地址,准备等他们返回之后,让系统车队往各处运送物资。 随后,他隆重介绍了郭老四及其过往的考古功绩--如何识别古墓、发掘珍宝、以及最重要的是,如何安全地通过张梁的渠道将所得变现! 众人听得两眼放光,他们并非没想过这条路,但苦于缺乏专业人才,更惧销赃无门,风险巨大。 如今有总坛背书,有郭老四这样的行家指导,还有张梁这条安全可靠的出手渠道和后续反馈钱粮的承诺,简直是天赐良机! 当下便有数位祭酒、方帅表示回去后立刻着手物色地点,请郭老四派人指点。 正事商议完毕,张梁看似随意地问起:“诸位教友,各郡之中,可有名唤唐周或唐客的信众?此人据说颇有才干,总坛欲加考察。” 清河郡祭酒赵弘闻言,立刻回道:“禀小郎君,我清河郡中确有一教众名为唐周!收到总坛通传后,此番已将他一同带来。” 好!可算是找到了!张梁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此人现在何处,是哪里人?速带来与我瞧瞧。” 张弘让人叫了那唐周进来,张梁附耳裴元绍,让他守住门口,上下打量了唐周一番。 赵弘忙遣人去叫唐周进香堂。 不多时,一个二十来岁,身形瘦长、面色青黄的青年男子被引入香堂。 张梁上下打量着他,只见此人面长似驴,颧骨高耸,两颊深陷,一对三角眼滴溜乱转,嘴角习惯性地下垂,透着一股刻薄寡情之气。 他一进来,那双贼眼就死死盯在香堂一角打开的钱财箱笼上,贪婪之色几乎不加掩饰,半晌都挪不开。 长成这样就差把叛徒两个字刻脑门上了!张梁心中冷笑:这等形貌,一看便是心术不正、贪婪成性之辈!大哥当年用他传递机密,识人不明,焉能不败? 以貌取人故不可取,他心里召唤,“系统爸爸,帮我查一查这人底细,可是那个告密的唐周?” 脑海中的回应依旧冰冷:“系统功能受限,宿主所属势力未达‘郡国级’,无法开启人物鉴定模块。请尽快达成势力目标。” 果然不行!张梁暗叹一声,求人不如求己,还是得自己来。 看着唐周那双几乎黏在钱财上、闪烁着贪婪幽光的三角眼,一个师出有名的诱捕计划在张梁脑中成形。 “哦,”张梁脸上笑容和煦,“这位教友想必便是唐周兄弟了?在下巨鹿张梁,忝为教主三弟。” 唐周闻言,腰立刻弯了几分,脸上瞬间绽开一朵菊花,三角眼眯成了缝,拱手抱拳,姿态谄媚,“小人济南唐周,拜见三郎君!今日得见真容,实在是小人之福!郎君但有所命,小的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绝无二话!” 张梁伸手扶起他,脸上依旧笑嘻嘻,“唐教友言重了,言重了!快快请起。我早听人提及,说清河郡有位唐周兄弟,精明强干,是难得的能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话锋一转,热情邀约,“晚上村中设宴,为诸位教友接风洗尘,唐教友可一定要与我多饮几杯!你我定要好好亲近亲近!” 心里却在麻麻匹,济南唐周,就是你了!小人之福,今晚你动一下就福你个冚家富贵! 第100章 捉贼拿赃,自有鸡公上斩台 “一定!一定!郎君抬爱,小的晚上必当多敬郎君几杯!”唐周受宠若惊,点头哈腰,脸上谄笑更浓,心中窃喜,自以为攀上了高枝。 张梁含笑点头,目送唐周退下,脸上笑容依旧,且让你再得意片刻!你个老叛徒,看你晚上……死不死! 当晚,后山工坊前的空地上篝火熊熊,设下了露天宴席。远道而来的各郡首领与后山工坊中人围坐一堂,此刻皆以教友相称,不分尊卑,气氛融洽热烈。 张梁特意留了几箱装满财物的钱箱没有上锁,就堆放在香堂正厅里的显眼之处。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张梁陪坐在张角身边,面上含笑,目光却如鹰隼般,时不时掠过着唐周。 果然,只见唐周心神不宁,食不知味,酒也浅尝辄止,一双贼眼频频瞟向香堂入口,贪婪与蠢动几乎写满了他那张脸。 待到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众人谈兴正浓之际,张梁目光扫过唐周的位置--人,不见了! 香堂中,昏暗的油灯闪烁着,看得不是很分明。 唐周如同鬼魅般从门缝里溜了进来,反手虚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心脏狂跳,贪婪的火焰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侧耳贴在门板上倾听片刻,确认无人尾随,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香堂。 只可惜他夜盲,看得并不真切,若是他有猫眼的夜视功能,一定能早早发现躲在香堂外面的裴元绍和两个心腹教众。 当唐周的目光落在那几口钱箱上时,最后一丝理智也被彻底淹没! 他一个恶狗扑屎,冲到钱箱旁,颤抖的手猛地掀开虚掩的箱盖! 黄澄澄的成串五铢钱即使是灯光昏暗,也依然闪烁着令人眩晕的金钱光芒。 掀开另一个钱箱,这里是成堆的金饼子。 他再也按捺不住,双手齐下,疯狂地抓起大把大把的金饼子就往怀里、袖袋里猛塞! 金属撞击的闷响在外界的喧嚣声中并不响亮,根本不能引起外面人的注意。他眼中只剩下那诱人的财富,嘴里还发出压抑不住的、嗬嗬的贪婪低笑。 就在他怀里塞得鼓鼓囊囊,袖袋沉得几乎要坠破,仍贪婪地想再抓一把时-- “哐当!”一声巨响!香堂大门被猛地推开!裴元绍如同怒目金刚般当先闯入,身后跟着两名教众! “好个贪心的贼子!安敢窃取教中公产!拿下!”裴元绍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唐周吓得魂飞魄散,手中刚抓起的一把钱哗啦啦撒了一地! 他将手中的钱往三人面目用力一掷,借着铜钱的阻碍,夺路而逃。 裴元绍明明可以抓住他,却是卖了个破绽,让唐周从香堂里逃出。 “你们俩把守好香堂大门,不要让人进来!我去追那小贼!”裴元绍留下两人看守,自己一个箭步上前,追着唐周而去。 唐周新来,除了上山的路,并不认识其他路径,一路向着山下跑去。 他逃,他追,唐周插翅难飞。 刚跑到聚餐的广场上,被裴元绍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肩膀!一把摁倒在地,唐周试图挣扎,却是徒劳无功。 “冤枉!我冤枉啊!”唐周被粗暴地拖回依旧喧闹的宴席空地,按倒在篝火前,篝火边坐着几十位太平道高层。 “教主,诸位方帅、祭酒,众教友,在下裴元绍。此人鬼鬼祟祟,偷入香堂行窃,被我与几名值守的教友发现,还想逃跑!如今被我擒住,人赃并获!”裴元绍当场表功。 面对张角冰冷的目光和众教友惊疑的注视,他立刻扯着嗓子嘶嚎起来,涕泪横流,“这…这钱…是我…是我自家带来的盘缠!准备献给教中的,绝无偷窃!” “是裴元绍这莽夫诬陷于我!赵祭酒!赵祭酒您知道的啊!您要为属下做主啊!”他拼命挣扎着,向清河郡祭酒赵弘投去哀求的目光。 赵弘脸色铁青,嘴唇翕动,正欲开口。 张角却抬手制止了他,“哦?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辩上一辩。”他朝裴元绍挥挥手,“裴元绍,你先放开他,让他自证清白。” 裴元绍会意,松开摁住唐周的手,唐周揉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 “教主,小的冤枉啊,小的将家中的积蓄都带来了,就是想献给教中,出一份力。”他自认刚才黑灯瞎火肯定没被人看清楚,仗着嘴皮子功夫好,还在兀自狡辩着。 张角看了一眼张梁,你自己下好的笼子,自己收去吧。 张梁站起身,“唐教友,既是你带来的盘缠?那你说说,你带了多少钱财而来,我也好录入公中账上,为你记上一功。” 唐周眼珠子滴溜溜转动,在估算着刚才薅进自己腰包的金饼数量,“三郎君,小的这次带了十五金。” 一斤黄金称之为一金,约合250克,金饼有大小之分,大金饼为一斤,小金饼为一两。 唐周从袖袋与衣襟里掏出金饼放在桌案上,大大小小竟有二十几个金饼,见重量上倒是大差不差,他也是长出了一口气。 张梁从桌上拿起一块金饼,随口向唐周问道,“唐教友,你这金饼上可有做记号?” 唐周顿时一个错愕,稍作思考,他谨慎地说道,“都是官府制式的金饼,并无其他记号。” 一旁的裴元绍从怀中掏出一块乌黑油亮、拳头大小的磁石与一张洁白的留侯纸。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大步走到唐周与桌案前,将磁石放在纸下,金饼子放在纸上。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随着磁石的变换位置,隔着纸张,金饼的穿绳竟在不断的移动! “嘶--!”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 张梁缓缓起身,走到篝火的光亮处,指着那被磁石吸起的穿绳,声音冷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教友看清了!为方便拿取,总坛发放的每一枚金饼,与官府金饼不一样,都打了孔穿了绳!绳结处有贴片包覆,磁石一动,绳结便会移动!” “唐周!你怀中所取出之金饼,正是教中公产!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你这贪婪无度、意图携金逃亡的贼子,还有何话说?!” 唐周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如泥,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半个狡辩的字眼。铁证如山,众目睽睽之下,任何抵赖都苍白无力。 “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明日公审,依教规处置!”张梁厉声下令,不容置疑。 翌日清晨,香堂西侧两百步外的空地上,连夜搭起了一座简易木台,木台外百步开外,钉下了一排木制栅栏。 公审叛徒的消息早已传开,本村教众与各郡首领,站在木栅栏外,远远地围观,气氛肃杀而凝重。 两名彪悍教众拖拽着被五花大绑的唐周,将他捆扎在台中央的木桩上,跪倒在地。 张角面色沉痛,缓步上台,点燃三炷清香,面朝香堂方向,朗声祷告,“太平道弟子张角,泣告南华祖师,上达黄天!今有不肖逆徒唐周,蒙教恩深重,不思精诚报效,反生豺狼之心!” “竟趁夜窃取教中钱财,试图卷款潜逃,其心贪婪,其行卑劣!此等蛀虫,败坏我教清誉,动摇我教根基,教规有训,凡有贪墨钱粮者,五雷轰其顶,神与魂俱灭!” “弟子谨遵祖师法旨,依我教规,清理门户,以正视听!祈请祖师降下天罚,诛此奸邪,以儆效尤!天人共鉴!” 祷告完毕,张角走下台来,站在栅栏外,对着供桌上的祖师牌位又点燃了三炷香,倒了三杯酒,将杯中酒尽数倾倒在地下。 另一边的无人角落,张梁吹亮了火折子,点燃了一根埋在地下的引线。 “哧哧--”引线冒着火星,发出轻微的燃烧之声,飞快地向木台蹿过去,瞬间没入木台底部。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爆发!仿佛九天惊雷落下! 整个木台的中心位置,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轰然化作一团冲天而起的烈焰与浓烟! 气浪裹挟着碎裂的木屑与泥土向四周迸射,如同天神的震怒。跪在爆炸中心的唐周,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便在刹那间被撕成碎片。 烟尘缓缓飘散,地面上只留下一个焦黑陷坑,青烟缭绕,四周散落着烧焦的残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血腥。 死一般的寂静。 栅栏外围观的吃瓜群众陷入一片死寂!每个人都面色惨白,浑身发冷。不少人双腿战栗,几乎站立不住,有人俯身干呕,有人掩面发抖。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那道栅栏的真正用意--并非为了保护将死的唐周,而是为了隔绝这场天罚的可怖余威。 那一声巨响仍在耳中回荡,一瞬间的毁灭,不只终结了一个叛徒,更向在场之人宣告了教规如天、黄天不可亵渎! 趁众人仍陷于震骇,张梁自角落踱步而出,走向化为废墟的木台。 张角亦稳步同行,围观的教众见状,纷纷惊醒,屏息跟随。 第101章 流星飒沓,骝马新跨白玉鞍 张角与张梁站在那入地三尺的爆炸坑旁,转头看向身后众人。 张梁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南华祖师此前有降下旨意,告知了大兄,这唐周心有反意。” “故此才让赵祭酒将他带回总坛。昨晚我以香堂中的财帛试探,果然他为了钱财便敢背弃太平道。” 张梁环视了在场的所有人,大喝道,“窃取公产,祸乱太平教者--,这便是下场!此乃天罚!望我教上下,以此为戒,同心戮力,共襄太平!” “同心戮力,共襄太平!”身后教众山呼海啸,脸上交织着狂热与敬畏。教主引动的天罚,威势已深深烙印在他们灵魂深处。 几名教众迅速上前,拆除那焦黑残破的木台,将带着可疑焦糊痕迹的木头投入熊熊烈火。 至于唐周…溅射粘连在木头上的,将与火焰一同化为灰烬;散落四处的碎块,自然会有循着味来的野狗负责清理。 这片土地,很快会抹去他的一切痕迹。 回曲阳城前,张角顺道在村里巡视了一圈。 如今家家户户都在照看着土豆和红薯的种苗,只待一场春雨降下,浇润土地,便可全力投入春耕。 靠近村落的山林也被来回清理过,至少张梁日后进山,不必再担心被野猪撞到树上去。 在香堂与各郡首领简短交代几句,将三日的密训委托给太乙三位教习后,张角便带着张梁与裴元绍匆匆返回曲阳--他只告假一日,下午还得准时回县衙上值,以免落人口实。 进城后,张梁先去见了魏府,老爷子担心孙儿,又给整理了一背囊物事,让张梁给前行的魏超捎去。 回到家与大哥大嫂辞行后,他带上赵雷、赵云兄弟以及夏侯兰与张合,几人转至南城谒舍,与赵母话别。 进了城,张梁去找了一趟魏老爷子,他又拿了不少东西给魏超捎过去。 此次陈留之行路途遥远,往返行程需月余时间。 辞别了依依不舍的家人,五人装备整齐,跨刀背弓,翻身上马,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此行一去得月余时间,与各家大人依依作别后,几人跨刀背弓,踏上南下的路。 策马疾驰,沿途仍见一派荒凉景象,不少田间陇头的杂草比人还高,甚至能见到野狗叼着森白的人骨,从路旁沟壑中惊惶窜出。 “一场大疫,流民枕藉,白骨露于野…”张梁勒马缓行,望着这凄惨景象,不禁喟然长叹,“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 夏侯兰在一旁亦是面色凝重,“天灾人祸,接连不断,这世道,当真不给人活路了。” 赵云引弓,弦震箭出,连发三矢,终于将一只正在啃噬人骨的野狗钉死在地。 张合弯弓搭箭,一箭便命中了远处的另一条野狗,无声打脸。 “赵云,”张梁打马近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这手射术还得练。五十步内须箭无虚发,百步之内,得能穿杨。” 他稍顿一下,声音压低几分,“明年一开春,滹沱河解冻,咱们就要启程辽东。你也不想…到时候没法亲手报仇吧?” 这话像一根刺,直扎进赵云心里。他攥紧缰绳,沉声应道:“公子放心,某必刻苦打熬筋骨,精练射术,绝不误事。” 五人一路疾驰,不敢多有停歇。 每日严格遵循着疾驰两个时辰、休整两个时辰的节奏,如此循环,白日四个时辰竟能奔出两百余里地(约90公里)。 第四天午后,风尘仆仆的几人,终于到达魏郡黎阳县境内。 浩淼奔腾的黄河横亘于前,波涛声如雷,这里便是南北要冲--黎阳津。对岸,就是兖州的白马津,二十年后关羽会在这里阵斩颜良,于万军之中取敌首级。 东汉时期,黄河流经白马、黎阳两县,这两处津渡是连接冀州与兖州的命脉,舟楫往来,昼夜不息。 远处,联合工坊设在渡口旁的营地已映入眼帘,旌旗招展,炊烟袅袅。 与先期抵达的大队人马成功会合,所有人心中顿觉安稳,睡觉都能多垫几个枕头。 张宝与魏超见到张梁带人赶来,也是大喜过望。长途跋涉,人员车马无恙,便是最好的消息。 为犒劳众人,张梁当即找了个隐蔽处,从系统兑换出了数头肥猪、羔羊以及大量新鲜蔬菜。 当夜,营地里篝火熊熊,肉香四溢,一场欢宴驱散了连日的疲惫。 翌日清早,晨光熹微,众人早早用过朝食,车队便开始有序拔营,准备分批渡河。 黎阳津渡口,早已舟楫云集,等待过渡的车马排成长龙。工坊车队规模庞大,只得在岸边耐心等候,依序登船。 张梁与张宝、魏超几名领头人立在河岸之上,望着浑浊汹涌、奔流不息的黄河之水,商议着渡河后的具体路线与日程安排。 河水咆哮,气势磅礴,令人心生敬畏。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此情此景,令张梁不禁放声吟诵。 “三郎,此句你曾在我家吟过,”魏超叹道,“往日里见滹沱河不觉如何,今日到此,才知何为黄河之水天上来!” 正说话间,张梁目光一凝--离岸三五丈的浊流中,一个黑影随波浮沉。 一开始他以为是浮木或牲畜,待黑影漂得近了些,他猛地凝神细看--那赫然是一个人! “快看!河里有人!”张梁疾呼一声,手指黄河水。 众人闻言,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 只见一人紧紧抱着一截枯木,在浊浪中载沉载浮,正被冲向岸边的芦苇荡浅滩。 “老裴!带几个水性好的弟兄,过去看看!务必把人救上来!”张梁立刻下令,语气急迫。 裴元绍轰然应诺,立刻点了几名精壮护卫,沿着泥泞的河滩向那人可能搁浅的方向飞奔而去。 四月的河水虽已不算寒冷,但长时间浸泡仍足以使人失温,危及性命。 不一会儿,裴元绍等人便奋力涉水,七手八脚地将那溺水者从河水中拖拽上岸。 那人软瘫在地,毫无声息,似乎早已昏迷过去。 张梁、魏超等人快步赶至近前。 只见昏迷的溺水者是一名年轻男子,年纪约莫十七八岁,束髻尚未及冠,身形颀长。纵然此刻面色惨白、唇色发青,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一股凛冽英气。 最令人惊异的是他那异于常人的面色,虽被河水泡得发白,底子里却透着一股枣红,即便在昏迷中也显得格外醒目。 他衣衫褴褛,破损处可见伤痕,显是历经磨难,然而腰间却牢牢系着一柄用油布严密包裹的长物,看形状应是一柄环首刀,即使昏迷也未曾放手。 张梁的目光落在那张独特的红脸上,心中猛地一震,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关羽!关云长?!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落得如此狼狈,险些葬身黄河?是了,记得他年轻时曾杀人亡命,或许正流落江湖……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张梁强压下心中震撼,救人要紧!他立刻蹲下身,伸手急探其鼻息与颈侧动脉。 “气息已绝!脉搏也无!”张梁抬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快!将他平放在地!” “大兄,赶紧生火!魏兄,取老参切片和被褥来!老裴,快让人熬煮姜汤!” 众人见张梁话语急迫,神色凝重,虽不明白这溺水者是什么身份,却也没有丝毫怠慢,立刻依言行事。 张梁再顾不上端详未来武圣的容颜,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回忆着急救步骤。他双腿微分跪在青年身侧,定位胸骨中下段,双掌交叠,开始有节奏地用力按压胸腔。 “一、二、三、四…”他心中默数,动作规律有力。三十次按压后,他掰开青年的嘴,开放气道,然后捏住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对准那冰冷发青的嘴唇,进行了两次人工呼吸。 周围众人何曾见过这种救人法门,皆屏息凝神,目瞪口呆地看着,没有一个人去议论张梁刚才亲了一个男人的嘴。 魏超眼中惊异,张宝眉头紧锁,赵雷等人更是觉得匪夷所思。 张梁心无旁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循环:按压、吹气、按压、吹气……汗水从他额角滑落,但他动作丝毫未停,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下这具年轻的躯体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醒来!你一定要醒来! 不知过了多少个循环,正当张梁心中渐生焦灼之际-- “咳…呃…”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水音的呛咳声从青年喉间发出,他猛地哕了好几口浑水! 张梁动作猛地一停,立刻再次探其鼻息和颈脉! 有了!虽然微弱,但那一丝温热的气流和皮下轻微的搏动真实不虚! “有呼吸了!脉搏也回来了!”张梁长吁一口气,脸上难掩狂喜之色。 他小心翼翼地将青年调整为侧卧位,以防呕吐物导致他窒息。 参片很快被魏超送上,张梁小心翼翼地撬开青年的牙关,将两片老参置于其舌下,吊住这口刚回来的元气。 “快!火堆生起来,生大一点!被褥!姜汤好了立刻送来!”张梁连声吩咐,手指始终没有离开青年的颈动脉,时刻监测着那微弱的生命迹象。 他心中狂呼:你必须得是关羽!我就知道华佗绝不可能是SS级武将! 第102章 红脸汉子,你咋不叫关翼德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篝火的温暖、参片的药力终于起了作用。 红脸青年原本如游丝般的脉搏逐渐变得平稳、强健有力。眼皮开始轻微颤动,喉结滚动,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显然意识正在回归。 不多时,那双紧闭的丹凤眼猛地睁开!眼神还有些涣散迷茫,但很快便聚焦,变得锐利起来。 映入他眼帘的,是周围一圈陌生而精悍的面孔,不少人身着统一服饰,背弓持刀,气息彪悍,俨然是大户人家的私兵部曲。 这阵仗让他瞬间警醒!逃亡十几天养成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就想弹身而起,伸手去摸腰间佩刀。 然而他没有摸到刀,刚一用力,便发现自己被厚厚的被褥裹得如同蚕茧一般,浑身肌肉更是酸软无力,挣扎了几下,竟是徒劳无功,反而牵扯得肺部一阵闷痛,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他那张枣红面庞上,立刻浮现出警惕、紧张又带着几分虚弱的复杂神色,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离他最近、手指正从他脖子上拿开的张梁身上。 张梁见状,心中已然明了,刚才在他昏迷未醒时,已仔细查看过他随身的那柄环首刀。 虽然刀身被油布包裹,但露出的刀柄末端,錾刻着一个古拙的“关”字。 此刻再见这青年醒来后的凛然眼神,与下意识摸刀的动作,身份已然确凿无疑。只是系统并没有提示自己,倒也是个不确定因素。 “壮士不必惊慌,”张梁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语气放缓,示意周围人稍稍退开些,以免给他过多压力,“我等并非歹人。方才见你溺水,将你从大河之中救起。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黄河古时并不叫黄河,春秋时期被称为“河”,战国至汉初被称为“河水”。汉武帝之后,称之为“大河”。 红脸青年闻言,紧绷的肌肉略微放松了些,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退。他沙哑着嗓子,艰难地开口道:“多…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在下…感觉好些了。” 张梁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看似随意地问道:“不必客气,救人乃分内之事。见你刀柄上似有铭文,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的惊疑,下意识地去寻自己的刀,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在下…姓关,单名一个‘翼’字。”他显然不敢以真名示人,仓促间化用了一个名字。 “关翼?”张梁心中暗笑,你咋不叫关翼德呢?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关切地问他,“原来是关壮士。不知缘何会失足落在这大河之中?” 关翼眼神一黯,闪过一丝痛楚与愤懑,但很快掩饰过去,编造了一套说辞:“唉…说来惭愧。关某本是河东人,欲乘舟渡河,前往下曲阳投奔一位远房族亲谋个生路。” “不料舟至河中,遭遇风浪,舟楫倾覆…幸得抱住一根浮木,漂流至此,若非公子搭救,恐怕就要葬身鱼腹。”他言辞恳切,却将杀人亡命、避祸远走的关键隐去不提。 外貌与姓氏没问题,目的地也对得上。张梁在心中默问。“系统爸爸,帮我确认关翼的身份,是不是我的SS级武将关羽。” “检测到目标人物:关翼(?)。状态:虚弱,轻伤,肺部呛水,轻度失温。潜力评估:SS级武将(可成长)。”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这声爸爸叫的不亏,之前可没这么好说话。这个问号就很灵性,莫不是要让关羽交心才能去除。 张梁心中大定,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原来如此!当真是缘分天定!关壮士,实不相瞒,我们的车队,正是从钜鹿曲阳而来!此行乃是前往陈留郡办理货殖之事。” 他顿了顿,看着关翼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壮士你呛了水,身子尚虚,亟需静养,此刻实在不宜独自远行。” “若不嫌弃,不如先随我等前往陈留。我等车队中有医者药物,正好可为你调养身体。” “待你身体康复,正好与我等一同返回曲阳,岂不两便?到了钜鹿,也好帮你打听寻找亲人下落。”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解决了关羽眼下无处可去、需要休养的困境,又与他编造的“投亲”目标一致,还显得古道热肠。 关翼闻言,警惕之心又消去不少,看着张梁诚挚的眼神,再想到对方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当下不再犹豫,挣扎着想要拱手:“公子高义!关…关翼感激不尽!只是…萍水相逢,如此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哎~四海之内皆兄弟,相逢即是有缘!关壮士不必客气,安心养伤便是!”张梁笑着按住他, “那便如此说定了!老裴,去安排一下,整理一辆宽敞的马车出来,铺好被褥,再请随队的郎中来,给关壮士诊脉开方,务必调理周全!”张梁转头对裴元绍吩咐道。 看着裴元绍领命而去,张梁心中畅快无比:SS级武将,武圣关羽,竟真被我如此轻易…不,是一番‘唇齿相接’的抢救,从黄河龙王嘴里抢了回来,还顺理成章地留在了身边! 他瞥了一眼转危为安的关羽,心中补充道:医者仁心,亲个男人而已,算得了什么?医者眼中,只有患者,没有男女之别,都是为了救命! 庞大的车队花了大半天时间,才全部渡过黄河天险,此后一路南下,虽有零星流寇窥伺,但见这支队伍护卫森严,人数众多,阵列严整,终究是没有人敢上前捋虎须。 自张梁来到之后,车队再没有后勤之忧,饮食标准显着提升,由一日两餐增至三餐,每晚更是篝火熊熊,肉香四溢,欢声笑语不断,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关翼更是在连日的肉食与药物的作用下,身体恢复了不少。 又历经几天跋涉,车队终于平安抵达此行目的地--陈留郡襄邑县。 襄邑县地处睢水之滨,水路陆路交通都极为便利,是陈留郡乃至兖州都有名的纺织重镇。 陈留郡每年需向朝廷上缴大量绢帛作为赋税,“其调帛四匹,二匹绢,二匹布”。这里气候适宜,每年春、夏、秋三季皆可养蚕,以春季为主产期。 仅春蚕一季,蚕茧产量估计便高达两千万至三千万汉斤(折合现代约五千至七千五百吨)。 然而,每年都有近半数的蚕茧,因缫丝技术落后、效率低下,未能及时处理而任由蚕蛾破茧,造成巨大的资源浪费。 抵达襄邑后,刘复与魏超便迅速展现出了汉室宗亲与世家豪族公子的能量,相比之下,张梁虽自称留侯之后,然张氏衰落已久,两百年来早已失却了在地方的根基与人脉。 刘、魏二人凭借家族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关系,迅速拜会了郡守、县令等一众地方官绅。 一番精心准备的登门拜访,厚礼开道,名为走亲访友,实则为打通各方关节、稳固本地关系网,确保蚕茧收购计划能畅通无阻。 张梁全程作陪,凭借着得体的谈吐,与系统“秘制”的琉璃珍品、美酒佳酿等罕见礼物,充分展示了钜鹿联合工坊的实力与底蕴。 推杯换盏之间,几人才发现,不知不觉之间,“东观书斋”与张梁诗文集的名头,竟已传到了陈留。 与商人谈重利,与士人细论文,几次宴饮下来,张梁等人已与陈留诸多豪强、士人初步建立了私谊。 酒过三巡,关于春蚕收购、纸张美酒的代理,乃至未来长期合作的意向,便在谈笑风生中悄然铺陈开来,成年人之间全是利益交换。 连番宴请,虽然耗费了不少美酒与奇物,但效果立竿见影,迅速打开了局面。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曲阳联合工坊在陈留收购蚕茧、设场缫丝工坊的计划,因其能增加地方财税、减少资源损耗、安抚流民就业,获得了地方官府的默许乃至支持。 很快,“钜鹿豪商携巨资来襄邑大量收购蚕茧,并愿高价雇佣熟练织工”的消息,便像风一样传遍了襄邑及周边乡亭。 在当地官府的协调下,工坊很快便在襄邑县外的睢水码头附近,划出了一大片临河的土地。千余名曲阳车队成员,在张宝与护卫队的组织下,热火朝天地大兴土木。 在临近茧市的不远处,一座规模宏大的临时工坊,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高大的木制围栏圈定范围里,男工女工相互分隔的缫丝车间、成品晾晒场、仓储库房以及规划整齐的集中居住区迅速成型。 与此同时,招募本地缫丝工匠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及周边乡亭。 薪酬优厚、工钱日结、每日管两餐饱饭的待遇,吸引了大量熟练丝工和织女。不过短短数日,报名登记在册者便已超过两千人,只待工坊建成、蚕茧大批上市,便可立即开工。 小满节气转眼将至,空气中已弥漫着收获的气息。工坊这边,利用这些天收购到的少量早熟蚕茧,对新招募的丝工进行的缫丝技能培训工作,已然紧锣密鼓地先行开展起来。 张梁也安排了十余名机灵的伙计,带着一大批文房四宝,赶赴了陈留西边的颍川郡。颍川是汉朝着名的智库,在汉末更是风云人物辈出,荀、陈、钟、韩堪称颍川四大家族,郭图与郭嘉所在的郭氏、辛评与辛毗的辛家都排不上号。 张梁准备让伙计在颍川书院中向各大家族的学子送礼,只送不卖,以此提前为钜鹿扬名,吸引士族与寒门学子前来曲阳。 第103章 襄邑茧市,首日开张收春茧 曲阳联合工坊上下早已严阵以待,这是“联盛号”成立以来,首次大规模行动,采购原料不容有失。 若能顺利收购陈留春茧,工坊未来几个月的生产原料便有了保障;反之若是收购受阻,甚至遭本地商行打压,丝帛生产必将受到影响。 虽可转而生产其他货品,但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以及错失的市场先机,隐形损失难以估量。 在襄邑县最大的茧市中,张梁早已命人设下三处收购摊位,文书、账房、伙计与护卫,一应人手配备齐全。临时工坊内,数百架新式脚踏缫丝机也已调试完毕,静待原料入库便可全力开工。 工坊初立,曲阳本地的千余名织工正亟待原料供给。钜鹿周边的蚕茧产量有限,远不能满足其生产需求,储备优质茧丝,已经成为生产的重中之重。 春茧是一年中蚕茧之冠,产量充足,茧质上乘,所缫出的蚕丝光泽莹润、韧性强劲。相较之下,夏秋茧受气候因素影响,品质要略逊一筹。 工坊内,曲阳众人正围坐商议,以应对接下来的收茧事务。 魏超首先开口:“这几日从陈留官员与朝廷三服官处得知,往年春茧,陈留郡约产两千万斤(折合5000吨)。除去农户自留与本地大工坊的专供部分,茧市流通量约有一千二百万斤,足足百万石。赵老,您从事织造数十年,经验丰富,您看我们该收多少茧合适?” 赵老略作沉吟,取出算筹估算一番,说道:“陈留一年可养三季蚕,其中以春蚕品质最佳。每缫得一斤生丝,约需三到四斤鲜茧。 咱们离襄邑还是太远了,以工坊目前的人手,每日最多也出不了十石丝。”他稍顿一下,继续分析:“今春比常年要冷一些,春蚕结茧后最多十五日,便会成蛾破茧,收得太多反而浪费。 依我之见,每日收个千百石便足矣。即便一时缫丝不及,也可晒成干茧存放。干茧质地虽略逊一筹,但至少能支撑到夏蚕上市,不愁无丝可织。” “赵老考虑得周全,”张梁拱手附和,却是十分自信,“咱们尽管收茧便是,我自有办法处理缫丝,收多少都不会浪费,无需担心蚕蛾破茧之事。” “这……”赵老仍有些犹豫。 张梁微微一笑道:“明日我将在临河处引进一条活水进工坊,并布置一批新式缫丝机器。赵老您亲眼一见,便知其中奥妙。” 他计划在现有脚踏缫丝机的基础上,增设水力缫丝机。脚踏机一机可缫丝三绪,效率已是手摇机的三至五倍;而水力缫丝凭借水轮带动,一机可扩展至数十绪,转轮更大、速度更快,缫丝效率更可高达百倍。 更何况,他另有底气--所有蚕茧皆可存入系统空间之内。空间之中时光凝滞,今年收的茧,哪怕放到明年取出,也依旧如新,不惧变质损耗。 小满已至,万事俱备,只等明日一早茧市开市。 各色秤具、簸箩、马车,一众文书、账房、护卫等一应俱全。 值得一提的是,曲阳“联盛号”并未在码头现场结算,而是由护卫护送茧农,凭文书开具的单据,到旁边的工坊统一兑付,既保障财物安全,也便于集中查验入库。 得益于前期铺天盖地的招工告示,以及襄邑县官府的支持,曲阳工坊大量收购蚕茧的消息,早已传遍十里八乡。 天色方才破晓,晨雾还未散去,茧市入口与后方的码头已是人声渐起。 附近蚕农或肩挑满担,或摇橹撑舟,载着连夜采收的蚕茧急匆匆赶来,都想抢这开市头筹。 新货上市价高者先,总是有一波高价位,谁不想饮这一口头啖汤? 张梁与魏超、刘复等人站立在地势高处,远眺河面舟楫往来岸上人流涌动;茧市入口处,也不时有人挑担涌入。 魏超与刘复见状,不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即开秤,将那些雪白莹润的上好蚕茧尽收囊中。 “几位公子,稍安勿躁。”经验老到的赵老管事眯着眼,低声劝阻,“这些赶早来的,都是近处的蚕农,精明的很。” “他们星夜赶来,可不是为了低价抛售。他们是来踩市的,必定要货比三家,待价而沽,摸清了今日的行情,在高位才肯出手放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几十年从业练就的老练,“那些一靠岸就急寻买主、恨不得立时脱手的,多半有诈。” “多是趁天色朦胧,将坏死的蚕茧掺入好茧中鱼目混珠,专骗你们这等心急的生客!” 张梁几人闻言心神一凛,连连点头称是。 江湖水深,买的果然不如卖的精!若不是有行家从旁指点,便是张宝在这,怕也要着了道儿,吃个哑巴亏。 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张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目光恢复沉静。 他与魏超、刘复等人,并不急于上前,只是稳居茧市入口,冷静地观察着那些涌入的蚕农。 只见蚕农们或肩挑重担,或小车推运,个个满头大汗,却顾不得擦拭,一双双眼睛扫视着各家工坊挂出的标价牌,仔细比对着上面的价格,彼此间交头接耳,打探着风声。 日头渐高,茧市愈发热闹。除了曲阳工坊,本地几家有实力的丝织工坊和绸缎庄也纷纷开秤收茧。 各家摊位前都挂出了市牌,墨迹淋漓,写着今日的开盘价。 “襄邑刘氏工坊,上等茧,每石三千五百钱!” “陈留周记绸庄,匀茧,每石三千三百钱!” 价格陆续开出,与往年开盘价相差无几,都在在每斤三十钱上下浮动。 一些蚕农开始围拢询价,但真正成交者寥寥,显然还在观望。 这时,曲阳工坊的摊位前,一块硕大的市牌被高高挂起,上面的价格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钜鹿“联盛号”,上等好茧,每石三千七百钱!” “三千七百钱?!”人群顿时一阵惊呼。 这个价格比本地几家高了足足两百钱!许多蚕农立刻围拢过来,脸上带着惊喜和难以置信。 刘氏工坊的管事脸色一沉,与旁边周记绸庄的掌柜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掌柜冷哼一声,示意伙计:“改价!我们也出三千七百钱!” 然而,他们家的市牌刚挂上去,曲阳工坊那边,一直在观察情况的赵老对张梁微微颔首。 张梁会意,手一挥。伙计立刻将市场牌取下,片刻后又挂出新价: “‘联盛号’,量大质优者,每石三千七百五十钱!” 这下,人群彻底沸腾了!蚕农们激动不已,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价,纷纷将担子往曲阳工坊的摊位前挪动。 “岂有此理!钜鹿来的外乡人,这般不懂规矩!”刘氏的管事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本来大家坐在一起搓圆仔汤,默契地将市价压在三千六百钱左右,工坊有利可图,蚕农也能接受。但这钜鹿来人一点规矩都不懂,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硬生生推高成本,最终让泥腿子得利,实在于理不合。 另一家卫氏丝纺的矮个管事按捺不住,整了整衣冠,踱至张梁等人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打钜鹿来的?初来乍到就如此胡乱抬价,岂非要搅乱我襄邑茧市行情?还望公子以和为贵。” 张梁正待答话,刘复却伸手拦住他,上前一步,站在那管事人面前。他个子高挑,却是居高临下,神情倨傲: “你是何人?与人言语竟不知先通名姓?一点礼数都不懂,只怕也不是什么高门出身!” “小爷刘复,乃是真定侯府公子!今日率队来陈留,就是要采买上等蚕茧。我出高价购良材,出得起价就跟,出不起便退下!” 他转向周围的茧农,提高声量,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我联盛号现钱交割,绝无拖欠!童叟无欺!” 刘复虽一副纨绔做派,但话语却直击蚕农心坎--高价、现银。 本地工坊收购时或压价或拖欠,曲阳联盛号“凭条即兑”的承诺本就诱人,如今更开出高价,优势顿时碾压本地几家工坊。 卫氏管事被噎得说不出话,正待反唇相讥,却见又有几家本地工坊无奈跟价,气势早已被压倒。 张梁见时机成熟,向赵老微一颔首。 赵老深吸一口气,声若洪钟:“我联盛号,今日收茧价:上等好茧,每石三千七百五十钱!另设‘优茧赏’:茧色洁白、茧形匀整、无病无死者,经验查后每石再加五十钱!现收现结,童叟无欺!” “好!” “就卖给他家!” “快给我过秤!” 重赏加之现钱承诺,蚕农最后一丝犹豫也打消了,如潮水般涌向曲阳工坊摊位,顷刻排起长龙。 本地几家工坊的东主、掌柜们脸色铁青地看着曲阳工坊摊位前那蜿蜒曲折、热火朝天的长龙,自己这边却是门可罗雀,即便勉强将价格提到同等,也无人问津。 第104章 引水入渠,一加织组同缫丝(1) 高价竞争的后果他们心知肚明,利润将被极大压缩,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可这曲阳工坊不仅财力雄厚,手段更是毒辣,直切要害,不光要高价收茧,只怕自己这些人,今年的夏秋两季,价钱低了人家都不愿意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刘氏工坊的管事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这钜鹿来的外乡人,还有那侯府的纨绔子!全然不懂规矩!这是要砸了我们所有人的饭碗!” “刘管事息怒,”旁边周记绸庄的掌柜相对冷静些,但眉头也紧锁着,“他们财力雄厚,又是现钱交易,蚕农自然趋之若鹜。我们若是硬跟,只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上等茧都收走?那我们今年上半年拿什么开工?”卫氏丝纺的管事愤愤道,“这口气,我卫家咽不下!” “咽不下这口气,又能如何?”另一家小作坊的王东主唉声叹气,满面愁容,“人家是过江的猛龙,财大气粗,有钱又有势,我们这些本地商户,这次怕是…唉!” 刘管事眼神阴鸷,死死盯着远处谈笑风生的赵管事与张梁等人,压低声音对几位同行道:“诸位,今日来的多是小户零散蚕农,蚕茧量不大,就让他们先得意一阵也无妨。但明日、后日,大批量的茧船就到了,那才是重头戏!绝不能让这些外乡人一直这么嚣张下去!” 他示意几人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狠厉:“我这就回去禀明家主。他们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既然商道上的规矩他们不讲,那就别怪我们用点手段,让他们知道知道,这襄邑县,到底是谁说了算!” 周掌柜一惊:“刘管事,你的意思是…?对方可是有侯府的公子,而且护卫不少…” “哼!”刘管事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侯府公子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他真定侯府的威风,还能摆到咱们陈留郡来?!” 卫氏管家附耳低声问道:“刘管事,贵府可是有了什么打算?” “此事关系重大,我也不便多说。”刘管事神色凝重,“诸位也都回去禀报各自家主吧,且看各家大人如何定夺。总要叫这些外乡人知道,襄邑可不是他们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各家的管事闻言,纷纷留下伙计照看摊位,自己则急匆匆赶回城中禀报。 午后未时,春日暖阳熏得人欲睡。曲阳工坊的摊位上缦布轻扬,张梁与赵老几人正坐在布幔下享受着午后时光,品着清茶,尝着茶点,好不惬意。 “赵老,”张梁觉得有些不安,低声问身旁的老管事,“旁边这几家就这么偃旗息鼓了,未免太过安静了,竟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呵呵呵,”赵老管事捋须轻笑,“商场如战场,他们今日按兵不动,想必是在等候家族示下。别看现在风平浪静,明日必定不会这般太平。” “赵老何出此言?”魏超不解地问道,旁边的刘复也一脸好奇。 “公子请看,”赵老指着茧市中往来的人群,“今日来卖茧的,都是挑担撑船的小农户。这些都是住在茧市周边的散户,一夜之间就能摘完蚕茧。”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那些拥有数百上千亩桑田,养着数百万头蚕的大户还没到场呢。今日他们避我们锋芒,明日才是真正较量的时候。到时候,不仅是竞价,怕是还有别的手段。” 刘复嗤之以鼻:“赵老太过多虑了!咱们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背后还有官府撑腰。他们竞价不如我们,动手更不是对手,还能有什么手段!” “小侯爷切莫轻敌,”赵老微微摇头,“你久居侯府,未必见过市井之中的腌臜手段。杀人放火他们或许不敢,但泼秽水、洒粪污这等下作勾当,却是做得出来的!” 魏超与刘复闻言,都不禁皱起了眉头,面露嫌恶之色。 张梁淡然一笑:“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按规矩收茧便是。若是有人不守规矩…”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一听可能要动手,刘复顿时来了精神,摩拳擦掌道:“拳脚?这个我也略知一二!” 张梁留下他们协助赵老,自己则起身查看茧市其他几个摊位。 来到第二处摊位,只见赵雷、赵云兄弟与夏侯兰三人,正协同文书、账房有序地忙碌着。因旁边没有强势的本地工坊竞争,这边倒是风平浪静。 张梁将带来的茶点吃食留给他们,随手翻看了一下账册,发现已收了四十多石蚕茧,效率颇高。 第三处摊位由张宝、裴元绍和关翼三人坐镇在此。 张宝性子沉稳,话语不多,但裴元绍和关羽却颇为投缘,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气氛竟有几分难得的融洽。 张梁心中微动,演义里裴元绍与周仓曾投奔关羽,这二人倒似是羁绊没消除。 巡查完三处摊位,收购事宜都在几人的监管保护之下没有纰漏,张梁心下稍安,返回设在睢水河畔的工坊区。 还未进入缫丝工棚,便已听到一片规律的“咯吱”声和流水哗啦。掀开苇席门帘,一股湿热的水汽夹杂着熟蚕蛹的气味扑面而来。 工棚里,数百架新造的脚踏式缫丝机整齐排列,每架机器都配备两名女工,一坐一站。 站立之人用双脚交替踩动踏板,传动轮(軖轮)带动绕丝滚筒(籆)缓缓旋转,不断用丝钩分离粘结的蚕丝。 坐着的人双手浸在温热的水盆中,灵巧地从煮熟的蚕茧上找出丝头(索绪),将其缠绕上籆,不时往滚筒上添绪接丝。 无数洁白蚕茧在热水中翻滚舒展,抽引出细亮晶莹的生丝,丝丝缕缕汇集成线,被整齐缠绕于旋转滚筒上,逐渐形成丝圈。 小小的一个蚕茧,可抽丝千余米,令人不得不叹造化精妙。马王堆出土的两件素纱蝉衣(直裾49克、曲裾48克),即使是以两千年后的科技水平,都无法同比复制出来。 工坊管事见张梁到来,忙上前禀报:“公子,今日收来的早茧已试缫。这些都是熟练工,上手极快。您看,这缫出的生丝,匀称透亮,韧性十足,确是上好的春茧!” 张梁走近细看,只见生丝色泽莹白,粗细均匀,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珠光。他拈起一缕成型的丝绞微用力拉扯,果然坚韧非常。 “好!”张梁满意地点点头,“缫丝要点,可都与大家交代清楚了?” “公子放心,赵老早已将规程说明,您安排的几位大匠也在旁指导,小人亦时时巡视督促,绝不敢误了工艺。” 张梁沉吟片刻,道:“统计各机产能,看看一个时辰能缫多少茧,出多少丝。明日蚕茧只会更多,若是缫丝速度跟不上,十日后蚕蛾破茧,损失就大了。” 管事是个精明人,对此早有准备,当即禀报:“公子,现下工坊有三百架丝机,两人协作,按今日的缫丝速度,若是自卯时缫至酉时,预估可出丝九百余斤,耗茧近三千六百斤,约合三十石。” 张梁心算片刻,眉头微蹙。襄邑县春茧产量预估有两千万斤,即便只收三成,也有六百万斤之巨,折合蚕茧五万石。 眼下这个产能远远不足,必须提速扩产。 “让织工准备一下,今晚不歇,加一班人手晚上缫丝。”他当即决断:“再叫护卫队各组组长都过来,在临河处开挖一条水渠。” 早上茧市第一天开市,他忙得忘了安排人过来开挖水渠,布置水力机器。 他目光扫向奔流的睢水,已有计划,“我要在此布置新型丝机,借水流之力,昼夜不息,效率必能十倍于人力!” 不多时,几名护卫队组长疾步赶来。张梁将计划一说,命他们自西侧引睢水入工坊,再向东排出,形成活水循环,借水力驱动机枢。 众人领命,立即行动起来。 两百余名义兵赤膊上阵,又召集不少闲散的织工一同出力。工坊内顿时响起一片锹镐掘土之声,泥土翻飞,汗水挥洒,热火朝天。 沟渠初具雏形后,众人以木夯将底部与两侧反复夯实,防止被水浸塌陷。 随后搬来石块砌筑沟壁,用木板覆在石壁上,木板中间用木料加固支撑,做成临时支护。 天黑之前,一条宽约六尺、深逾五尺的水渠已初具规模,自西向东横贯工坊区,只待接通水源,便能引水入坊。 今天工坊首次全面开工,人员齐备,工坊外已飘起阵阵饭香,正是会餐之时。张梁安排众人前去用餐,只留裴元绍把守门口,由张宝在旁协助。 张宝只见弟弟焚香静立,阖目低诵,似是在祈求神人相助。祷祝完毕,张梁手一挥,竟见一具具精良的织机凭空出现,整齐安置在水渠之上。 他顿时目瞪狗呆,惊得不能言语。 第105章 引水入渠,一加织组同缫丝(2) 布置好水力缫丝机,已是晚间聚餐之时,空地上篝火熊熊,肉香四溢。数千人男女有别分成小组,十余人围坐一圈,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张宝、张梁与赵老、魏超等领头人同坐一席。酒过三巡,赵老捻须笑道:“今日收茧颇为顺利,共收得蚕茧二百余石,远超预期。所出的生丝匀亮韧滑,品质上佳,实出老朽意料。” 魏超接话:“全赖赵老调度有方,大家齐心协力。缫丝工坊里,秩序井然,丝工操作熟练,产丝颇为顺畅,也是令人欣喜。” 刘复虽平日跳脱,此时也正色道:“不错,今日初见成丝,光洁如银,若是织成锦缎,必定精美无比,我定要亲手织上一匹给父侯送去。” “没看出来小侯爷如此纯孝!”张梁赞了他一句,举杯敬向众人,“今日之功,全赖诸位鼎力相助。然赵老日间所言,不可或忘。” “明日那些养蚕大户必将入场,本地工坊主必定会有应对之策,恐不会如今日这般顺利。竞价之事尚在其次,只怕他们会暗中使绊子。” 赵老颔首称是,“公子所虑极是。老夫听闻本地工坊素来跋扈,明日必多事端。还望诸位提高警惕,督促手下留意可疑之人,严防有人蓄意破坏。” 张宝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明日务必打起精神,既要保证收茧,也要护住工坊周全。若有外人阻我工坊事务,必不容情!” 几个护卫组长与关翼、赵雷几人齐声应和:“必不容情!”声震四野,篝火映照着一张张坚毅的面庞。 晚餐后,上白班的织工纷纷回去休息,轮到夜班的工人开始夜间缫丝。 然而,不少人患有夜盲症,在昏暗的灯火下难以视物,操作起来险象环生,工作只得暂停。 丝工织女们一时茫然无措,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张梁将大家召集起来,温言安抚道:“诸位不必担忧,今晚的工钱照发。新到的织机明日即可投入使用,届时会将各位编入其他班次,大家不必担心。” 众人听说不但能提前歇息,还可照领工钱,顿时喜出望外,纷纷向张梁道谢,随后三五成群地返回住处。 待工人们散去,张梁与赵老、张宝等人来到新织机旁边。赵老看着新安装的数十台织机,不禁赞叹:“这些织机构造精巧,每台竟有数十个锭子,老朽平生未见。如此一来,产量不可小视。” 张梁点头道:“赵老所言极是。我已安排了几位老师傅,明日一早就对织工进行教导,务必让大家尽快熟悉新织机的操作。”他所说的“老师傅”,实则是从系统中兑换的几位Npc,指点指点这些丝工织女绰绰有余。 魏超几人打量着新织机,问道:“三郎,赵老都没见过这种织机,你从何处采购置……” 张梁微微一笑,并不直接解释,只道:“山人自有妙计。明日继续开挖水渠,引水入坊。待水渠一通,这些水力织机便能日夜不休地运转。届时再添新机,产能必可大增。” 赵老捻须沉吟:“如此一来,明日收茧之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还须早做筹划。” 当下几人围坐在桌前,赵老逐一分析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 若对方单纯打价格战,便以不变应万变,直接不惜本钱,抬价应对; 若是对方让人在茧中掺杂死茧与坏茧,便加强收获摊位的人手,严查蚕茧质量; 若是对方派人来工坊闹事,则由护卫队与织工应对,明天一早让魏超、刘复与官府沟通,紧急时护卫可出手自卫——这几百刀弓可不是摆设; 至于茧市那边,有官府差役维持,即便有人滋扰生事,人数也必定有限,由张梁几人临机处置便是,何况摊位上还有赵云、关翼与张合这些高端战力坐镇。 至于工坊之中的水渠,还需要继续开挖,加大多绪缫丝机的布置。 翌日清晨,茧市甫一开市,便比昨日更为繁忙。 大批蚕农运茧而至,其中不乏出手动辄数百石的大户。 本地工坊果然联手抬价,叫价声此起彼伏,意图在价格上压制曲阳工坊。 自开市起,市场行情便如野马脱缰,一发不可收拾。 上等茧开盘报价三千六百钱一石,不到辰时便涨至四千,巳时更是飙到四千五百钱!连番涨价,成本陡增两成以上。 市价波动本是常事,涨价利于蚕农,张梁乐见其成,并不在意这点成本;反倒是本地工坊的管事与背后家族,万万没料到价格会飞涨至此! 那些早在四千钱时就卖出蚕茧、还未离去的农户后悔不迭,捶胸顿足--若晚上片刻,便能多赚不少! 而尚未出售的蚕农则暗自庆幸,不少精明者已将载满蚕茧的船只摇至远处阴凉停下,只派当家主事上岸打探行情。他们心知肚明,再等上一等,价格恐怕还要再涨! 于是市场成交量应声骤降。已卖者懊悔,未卖者惜售,河面一时挤满载茧船只,茧市里箩筐堆叠,交通陷入停滞,拥堵不堪。 “往年茧价也有波动,却从未见这般跳涨。”赵老面色凝重,显然这般行情,他也是生平仅见,“咱们是不是缓一缓,这才开市第二天。” “无妨,赵老!”魏超咬牙道,“收茧价格方面我们早有预案,无论如何,必须保证收茧量!” 又转头向张梁问道,“三郎,下午若是对面还跟着涨,咱们又该如何?” 张梁微蹙眉头道:“此番春茧,咱们须得打出名号,夏秋两季才更好做!不管什么价,他们敢跟,咱们就接着出价!咱们可以让利于民,他们可做不到!” 赵老管事见二人有些上头,不由劝说道,“二位公子,茧价太高,只恐对面的工坊也会将蚕茧卖给我们,从中渔利,不如...” 张梁早已想过这个可能,他等赵老说完,才开口说道,“赵老,此事我已经考虑过,咱们不会亏,你等着看好戏便是。” 赵老管事见劝不动他,不免摇头苦笑,年轻人还是得吃一堑长一智,也罢,即便高价收入,无非也就是少赚一点而已,由他去吧。 果不其然,下午前来卖茧的已不限于乡间蚕户,竟还有本地的工坊与商社--他们早前以三千六百钱收购了一批蚕茧,此刻转手卖给曲阳工坊,转眼多赚两成利润,何乐而不为? 一上午工夫便净赚一笔,这些商户自是笑得合不拢嘴。 至中午时分,价格已稳在四千六百钱。这已是惊人的高价--据说近五年来茧市最高价格,也未超过三千八百钱。 观望的蚕农见价钱已经许久没有变动,终于不再观望,纷纷将蚕茧售出。 自始至终,张梁工坊的收购价总比市面其他商社高出一百钱每石头。 他的策略简单却强硬:你涨我也涨,你收我也收,我永远压你一头,看谁收得更多! 原价三千六百钱一石,现涨至四千六,一石一百二十斤,每斤不过涨了八文钱。 而缫丝织成锦缎之后,一匹细绢可值数万钱,顶级织锦价格更高,若是有门路出口,罗马等地的丝绸价比黄金。 张梁的市场根本不在本土,再高的价他也敢跟,何况他手中还有后招。 中午时分,有三五个游侠儿混迹市集,手持凭条,高声嚷嚷曲阳工坊收茧不给钱,企图破坏工坊名声。 只是他们手中的凭条纸张粗糙,与工坊的留底副本材质迥异,断口处没有便于撕扯的齿孔,更没有与副本对应的校验编号。 不过瞬息之间便被识破,护卫们将他们绑缚起来,高高挂起,让嗓门大的伙计举着他们带来的证据,向蚕农茧商们宣讲起来。 刘复着人请了官府设在茧市的巡检处差役,将这几个青皮混混移交官府,严查幕后主使之人。 刘氏工坊的管事问身旁的卫管事:“老卫,这伙不入流的泼皮不是你找来的吧?” 卫管事嘴唇嚅动,半晌骂出一句:“混账东西!这点小事都办不妥!”也不知他是在骂那些青皮,还是骂看笑话的刘管事。 午后,又有人挑着秽物,想去工坊那边泼洒。人刚靠近工坊外围的栅栏,手中的粪瓢还没泼洒,就被巡逻护卫远远发现,反将其制住,塞进自家秽桶里,吃了个半饱,头脸上下全是污秽之物。 若是此时他手中有电话,真该叫他通知家里,不必给他准备晚饭了。 护卫们将他丢进雎水之中,粗略清洗了一番后,将他手脚缚住,一顿胖揍后问出了幕后之人,随即将他扭送见官,襄邑县衙又喜提业务+1。 下午价格依旧起伏不定,偶有小涨,又小幅回落,到日落时分,市价暂稳于四千二百钱。 天色一暗,便难辨茧子成色优劣,收购业务只得暂停。各家商社纷纷收摊关门,未售茧的蚕农也挑担摇船离开,只等明日开市后再出手。 第106章 暗室密谋,陈留豪强起风波 夜色渐浓,睢水河畔的曲阳工坊里却仍是灯火通明。白日里喧嚣的茧市已然沉寂,而工坊内的核算才刚开始。 张梁与赵老、魏超、刘复等人齐聚账房,核算今日所获。赵老手持算筹,指尖飞舞,口中报数:“今日共收得蚕茧四千四百余石,耗费一千八百万钱……” 即便早有准备,这个数字仍让魏超倒吸一口凉气:“一日便耗去如许钱财,若持续旬日……” “钱财事小,产能事大。”张梁神色平静,转向工坊管事,“今日产丝几何?” 管事忙呈上记录:“脚踏缫丝机三百台,得丝九百斤。新设水力缫丝机四十台,每台日产丝在一百至一百二十斤不等,共得丝四千五百斤,总计得丝五千四百斤,耗费蚕茧一百八十五石。” 张梁心里飞速计算,耗茧185石,也就是2.2万斤,出丝率在25%左右,颔首道:“水力缫丝机效率数十倍于人力。明日继续增挖水渠,今晚我让人再加设水力机三十台。” “只是…”管事面露难色,“水力机虽效高,却需熟练工操作。今日已有女工操作不当,断丝频发。” “无妨,断丝也能用。将完好与断续的生丝分区晾晒。日后断丝发往番邦谋利。”张梁决断道,“加快丝工织女的培训,将脚踏机上的熟手调至水力机,空缺由新工补上。另设奖赏:每日产丝多者,赏钱一百;断丝少者,赏钱一百。” 此言一出,旁边侍立的几个织工头目顿时眼亮,一百钱,这可近乎旬日工钱,只是不知道这多与少,是怎么分配。 诸事议定,已是戌时。工坊空地上再次燃起篝火,今晚的餐食格外丰盛:大盆的炖肉,油星子都浮在了面上;新蒸的粟米饭,量大管饱,甚至每人还分得了一杯醴酒,酒足饭饱,驱散了春日晚间的寒气。 张宝举杯敬向众人:“今日诸位辛劳,共收茧四千余石,出丝五千斤,皆赖大家之力!”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高声喊道,“自今日起,每日产丝居前百名者,赏钱一百;断丝少者前百名,赏钱一百。” 附近的织工闻言,顿时哗然,在场两千余人,并没有完全听到,但在大家口口相传之下,所有人纷纷站起身来,向张宝表示感谢。 织工丝女们本就能拿到300钱月例,这已经高于本地用工,况且每天包饭食,餐餐都有肥肉入肚不说,如今还有产能绩效奖金,大家都摩拳擦掌,纷纷想要争得明天的名额。 众人士气大振,纷纷举杯相应。 赵老捻须微笑,魏超与刘复更是兴奋不已--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个工坊如何以惊人速度成长。 赵老对几人说道,“本地工坊欲以价格相逼,却不知我工坊产能日增。如今日产丝已达五千斤,只待纺丝成绢帛,又何惧价格之争?” “如今老夫只担心咱们缫丝速度跟不上采买速度,春蚕再有七八天便要破茧,只恐缫丝不尽。若是不能煮茧缫丝,便只能烘烤蚕茧,烘烤损耗可不低。” “赵老莫急,”张梁宽慰道,看向魏超与刘复,“两位公子明日还得再去一趟官府,圈多几处沿河之地,这几日我再增设数百台多绪缫丝机,定当无虞。” 另一边,襄邑县城刘氏家族的厅堂内,灯火闪烁,气氛凝重。 襄邑本地几大工坊商社的主事人分坐两侧,皆眉头紧锁,默然不语。 上首榻上,刘氏家主刘虎与其弟刘豹盘膝而坐。二人皆肩宽背阔,体格魁梧,一望便知是习武之人。 刘虎满脸虬髯,目光凶悍;刘豹生着吊梢眉、一对三角眼,面色阴沉。这般相貌,任谁看了都知道二人绝非良善之辈。 刘虎猛地一拍身前案几,声响破锣:“诸位!那群钜鹿来的外乡人,今日竟将茧市扫荡一空!市面上过半的茧子都落入了他们手中!我们陈留人的脸面,难道要任由他们踩在脚下?!” 周家家主捻须沉吟:“联盛号千里前来,所携钱财终有尽时。我们不妨抬高市价,不过三五日,他们自然财力枯竭,难以为继。” 卫家家主卫询却苦笑一声:“我家族中那个不懂事的管事,日前雇了几名游侠想去败坏曲阳工坊的名声,谁知一个照面就被人识破擒下,反倒成了笑柄。” 他顿了顿,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欣赏,“不过说实在的,这群钜鹿人用的纸张确实质地精良,远胜我卫氏所产。若能取得其配方,倒是一桩美事。” 陈留卫氏与河东卫氏同出周文王第九子康叔之后。河东卫氏有卫仲道后来娶了才女蔡文姬为妻,而陈留卫氏则因卫兹早年追随曹操起兵而显赫。 至于派人去工坊泼污物反被擒住喂屎的丑事,此刻无人愿意承认。 刘豹抬起三角眼,冷冷瞥向卫询:“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人家的造纸之法?明日茧市若再让他们嚣张下去,你我还有立足之地吗?” 刘虎对弟弟抢话并不恼怒,刘氏不比别家底蕴深厚,全靠武力起家,行事向来直来直往。 他粗声道:“你们那些小打小闹,根本不成气候!雇泼皮滋事,泼洒秽物,太过低劣。若只是拼价钱,我何必请诸位前来商量?”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一厉:“我已经决定,重金前往己吾县请一位豪侠!” “己吾县?豪侠?”周家主与卫询一时愕然。 “不错!”刘虎语气斩钉截铁,“此人名叫典韦!虽尚未及冠,已是己吾县乃至整个陈留都赫赫有名的豪侠!与我兄弟二人不打不相识,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凶狠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只要价钱到位,请他去和那些外乡人‘理论理论’,掀翻他们的摊子,砸了他们的工坊,看他们还敢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收茧!必要让他们知道疼,乖乖按我们的规矩办事!” 几位本地豪强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虽听过典韦的威名,却没想到刘家竟要动用如此激烈的手段。这已远超商业竞争的范畴,简直是要以暴力破局。 周家主犹豫道:“这…是否太过?万一闹出人命,官府追究起来,对方可是有侯府公子…” 刘虎打断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放心,我自有分寸,会叮嘱典韦只砸物、伤人立威即可,不会真要了那些贵人的性命。” 他冷哼一声:“至于侯府追究?无凭无据,他凭什么说是我们指使?江湖豪侠看不过外乡人欺行霸市,愤而出手,与我们何干?” 顿了顿,他又给众人打气:“只要挫了他们的锐气,让他们收不成茧,这襄邑的行情,终究还是我们说了算!诸位,成败在此一举,难道你们甘心看着祖业被这些外乡人挤垮吗?” 利益攸关,任由曲阳工坊这么加价收茧,谁也吃不消,加之对典韦威名的忌惮与信赖,几位商人最终咬了咬牙,默许了刘家的计划。 “好!就依刘家主之意!” “务必做得干净利落!” “要让那帮外乡人知道厉害!” 刘虎与刘豹见意见达成一致,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豹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请动典韦,价钱可不低,费用还需各家分摊。” 卫询今日已折了一批游侠,上下打点所费不少,不由问道:“不知典韦要价多少?” 刘虎哈哈一笑:“他倒也没狮子大开口,只要十万钱。” 周家主心念电转,在场六七家,分摊下来每家才万余钱,不过几石蚕茧的价钱,当即应和:“这钱,我周家愿出一份。” 见有人带头,且数额不大,各家纷纷认了份额,十万钱很快分摊完毕。 “好!”刘虎一击掌,“既然大家同心协力,我明日便请典韦前来。等料理了这群外乡人,再低价收了他们的蚕茧,让他们知道,陈留人得咱陈留人说了算!” 厅内烛火摇曳,将众人身影投在墙上,仿佛群魔乱舞。 卫询指尖轻叩案面,忽然开口:“刘兄,典韦之勇,我等素有耳闻。然则对方亦有不少卫,且那位小侯爷身份特殊…若是典韦失手,或是留下什么把柄…” 刘虎尚未答话,刘豹阴恻恻一笑:“卫家主多虑了。典韦岂是寻常莽夫?他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何况,我们也不必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 周家主目光一闪:“豹兄的意思是?” 刘豹三角眼中寒光闪烁:“典韦明着去闹,是敲山震虎,咱们也不是要一棍子将他们打死,让他们知道疼就行。” 他压低声音,“蚕茧他们要收可以收,但是得按咱们的规矩来。卫家主不是看中了他们的纸么?若能设法取得其法……” 卫询立刻领会,眼中露出贪婪之色:“豹兄高见!我观曲阳那纸甚好,若能得手,价值不可估量!我听织工说,他们今日产丝竟有五千斤之多,或许…我们可以双管齐下?” 第107章 你不规矩,我也略懂些拳脚(1) “正是!”刘虎接过话头,声音低沉,“我已派人暗中探查他们的工坊布局和守卫情况。待典韦那边一动,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同时,我们便可派精干人手,趁乱潜入核心区域,能夺得技艺最好,若不能…便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工坊和库房!看他们还拿什么生产!” 座中几人闻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计策可谓毒辣,既要伤人立威,还要断其根基。 一直沉默的李家主事人有些不安:“纵火…是否风险太大?万一波及周遭……” “李公放心。”刘虎语气笃定,“他们的工坊在城北,临近的就是雎水,火烧不起来。况且,那边除了茧市,就只有他们的工坊,远处也不会被波及到。火势一起,也只烧他们一家!事后没有证据,咱们抵死不认,是他们自家操作不当引发火灾,与我们何干?” 周家主缓缓点头,补充道:“此外,蚕茧收购也不能放松。明日我们几家联合开盘,继续抬价,进一步消耗他们的资金。 他们若跟,财力耗尽更快;若不跟,蚕茧尽入我手。咱们就是报价四千五,哪个蚕农敢收这么多?!如此明暗两手,双线施压,不怕他们不乖乖听话!” “还有一事。”卫询沉吟道,“今日我虽折了几人,却也探得一点消息。他们工坊雇了不少本地丝工织女,或许…可以从内部想想办法?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若能收买一两个关键位置的工匠,或散布些谣言动摇人心,岂非比强攻更妙?” “卫兄此计大善!”刘豹抚掌,“内外交攻,方为上策。此事便请卫兄多费心,所需费用,自然还是公摊。” 几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制造事端、如何撇清关系、事后利益如何分配等等。 烛光下,一张张面孔时而狰狞,时而诡秘,阴谋在暗室中悄然织就,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罩向城西那处忙碌的工坊。 直到夜深人静,各位家主才悄然离去,身影没入襄邑县的街巷之中。 刘虎与刘豹送至门口,望着沉沉夜色,脸上俱是冰冷的笑意。 “兄长,此次定要叫那些钜鹿人血本无归,滚出陈留!”刘豹狠声道。 刘虎重重哼了一声:“这襄邑,乃至这陈留,做生意就得守我们的规矩!谁想破规矩,就得付出代价!” “明日先看看典韦的手段,他若是成了,咱们只管传唤那联盛号的管事前来叙话,若是不成,咱们再安排人手去折腾他们的工坊!” 刘豹在一边捧臭脚,“大兄所言甚是,这区区一伙外乡人,也想在陈留做过江龙!也就周家卫家没本事,才会被他们压着打!” 次日清晨,茧市重开,气氛却陡然不同,处处透着一丝不同寻常。 几家本地大商行的摊位前,市牌高悬,收茧价格竟统一开到了四千钱一石,显然是联手抬价,意图进一步消耗曲阳工坊的财力。 赵老管事不动声色,只吩咐手下也将市牌改为四千钱,并未立刻涨价,这份沉稳反而让暗中观察的本地豪族举棋不定。 联盛号价低,问津者寥寥。更令人玩味的是,不时有蚕农茧商带着蚕茧进入别家摊位询价,竟都被赶了出来。 赵老管事捋须笑道:“几位公子请看,对面联手抬价,却并不收茧,分明是想耗空我们的资财。” 魏超笑道:“想得倒美,可惜被赵老一眼看穿!” 刘复也道:“他们光抬价不收茧,平白得罪了这些蚕农茧商,日后看他们如何收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张梁立刻召来文书低声嘱咐几句,文书随即匆匆返回工坊。 张宝问道,“三郎,你让文书回去做什么?” “我让他多带些能言善道、面相和善的人来,去找那些被赶出来的货主,留下联络地址。”张梁道,“待今日茧市结束,便邀他们来工坊议事。” 赵老心念一动:“公子可是想商议包销之事?” 张梁拱手:“赵老明鉴。” 赵老却摆手道:“公子,此事最好暂缓。这群人做得出抬价不收茧的事,难保不会再有其他动作。今日不同往日,必生事端。应让工坊早作准备。” 然而赵老还是将襄邑人想得太过良善——他们岂止敢放火,甚至还想杀人! 整整一上午,因本地工坊恶意高价,曲阳虽将价钱提到四千,却仍未收到多少蚕茧。本地工坊倒不急,只要曲阳收不到,对他们便是胜利。 临近午时,日头正烈,一场预料之中的风波骤然降临。 茧市入口处忽然一阵惊呼,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一名魁梧如铁塔的巨汉赤膊而来,古铜色的肌肤上疤痕交错,筋肉虬结,手中一对铁戟寒光逼人,正是己吾豪侠典韦! 典韦豹眼圆睁,声如洪钟,破口大骂:“直娘贼!哪里来的钜鹿撮鸟,敢在襄邑地界撒野,欺行霸市,欺压俺陈留乡亲!今日叫你们知道厉害!” 话音未落,他丢下铁戟,朝着曲阳工坊的一处收茧摊位猛冲过去,三名工坊护卫见状上前阻拦。 “站住!休得放肆!” 典韦狞笑一声,也不废话,右手成拳挥击而出,势大力沉。一名护卫举棍格挡,只听“咔嚓”一声,木棍应声而断,那护卫惨叫一声,被巨力撞得倒飞出去,摔入人群之中。 另外两名护卫试图从侧翼夹攻,典韦右脚一记飞踹,踹中一名护卫的胸口,借势在空中一个转身,踢中另一名护卫,两人手中的木棍被踢飞,虎口崩裂,鲜血长流,踉跄后退。 典韦如猛虎入羊群,冲到摊前怒吼一声,双手抓住摊位奋力一掀! “轰隆”一声巨响,木质摊位被掀翻,连接处的榫卯被摔断,四分五裂,收货单据散落一地,又被他狠狠践踏。 这处摊位本由赵雷、赵云与夏侯兰监护,事发之时他们正在用饭,闻声急忙赶来。 眼见典韦还要追击护卫,赵雷率先怒吼一声,纵身扑上。 典韦竟不闪避,反手一拳挥出,拳风刚猛无比。赵雷举臂格挡,却被震得连退数步,手臂发麻。 重量级选手VS轻量级选手,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赵云见状眼神一凝,已知来人非同小可。他身形一闪,已挡在赵雷身前,沉声道:“兄长且退,我来会他。” 典韦狂笑一声:“又来一个送死的!”说罢猛扑而上,双拳如锤,直取赵云面门。 赵云却不硬接,身形如游龙般闪转,避其锋芒,同时右腿疾扫,攻其下盘。典韦反应极快,腾空跃起,右脚顺势踢向赵云胸口。 两人拳来脚往,瞬间过了十余招。 赵云身法灵动,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重击;典韦则势大力沉,每一拳都带起呼啸风声。 围观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竟无人敢上前。 赵雷缓过气来,见弟弟独力难支,大喝一声再次加入战团。 兄弟二人心意相通,一左一右夹攻典韦。赵雷拳法刚猛,正面硬撼;赵云身法轻灵,在一旁掠阵,伺机而动。 典韦虽勇,同时应对两人也渐感压力。但他越战越勇,口中怒吼连连,拳风越发凌厉。一时间,三人战作一团,尘土飞扬,竟难分高下。 就在赵雷、赵云兄弟与典韦缠斗正酣之际,只听得一声大喝如惊雷炸响:“贼子!安敢在此撒野!” 一道青色身影凌空飞跃过来,“赵家兄弟且退,让某来会会他!” 来人正是闻讯赶来的关翼,他凤目含威,面沉似水。原来典韦刚闹事时,便有机警的文书飞奔至其他摊位报信,关翼因离得最近,率先赶到。 关翼也不多言,身形一晃便切入战团,右手成刀直劈典韦面门。掌风凌厉,竟带起破空之声。 典韦正与赵云交手,忽觉劲风袭面,急忙撤步回身,挥臂格挡。 “嘭”的一声闷响,两人手臂相撞,各退半步。 典韦只觉得臂上一阵酸麻,不由心中一震,豹眼圆睁打量来人:“好力气!来者通名!” “河东关翼在此!”关翼声若洪钟,身形不停,左腿如鞭扫向典韦下盘。 “陈留典韦!”典韦大喝一声,不闪不避,反而迎上前去,双臂如铁钳般抓向关翼肩膀。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关翼拳掌精妙,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典韦则势大力沉,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两人拳风呼啸,逼得围观之人连连后退。 转眼间十余招过去,关翼一记变掌成爪直取典韦咽喉,这一爪若是抓实,只怕连气管都要被抠出。 典韦竟不格挡,反而一记重拳直轰关翼心口,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关翼冷哼一声,变招如电,化爪为拳,砸向典韦的拳头,硬撼典韦拳势。 典韦拳势不变,只是微微一偏,仍向前猛击。 “砰”的一声,关翼一拳正中典韦手臂,典韦的重拳也擦着关翼衣襟而过。两人各退一步,典韦手臂微麻,关翼衣襟已被拳风吹起。 “好!”典韦不怒反笑,眼中战意更盛,“能让典某出全力之人,世上不多!” 第108章 你不规矩,我也略懂些拳脚(2) 关翼面沉如水,心中却也暗惊,此人勇力之强,实为他生平仅见。当下更不答话,身形再进,又战在一处。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又过二十余招,竟是难分高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尘土飞扬中,只见一青一黑两道身影时分时合,拳掌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围观众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连赵雷、赵云兄弟也暂退一旁,凝神观战。 谁也想不到,这位突然杀出的红脸汉子,竟能与凶名在外的典韦战个平分秋色! 彼时张梁等人正在码头洽谈一批蚕茧,闻讯急忙赶回,正见关翼与典韦二人打得难解难分。 张梁当即喝止,关翼见他到来,一声高喝,跃出战圈。典韦也收势停手,未再进逼。 魏超与刘复两人自知不敌这黑塔一般的汉子,默立在一旁。 张梁缓步上前,平静问道,“我是此间主事。足下何人,为何来此生事?” 那壮汉声若洪钟:“某乃陈留典韦!听闻尔等曲阳工坊恶意抬价、欺压百姓,特来教训!” 不料四周蚕农闻言,纷纷出声指责:“曲阳人抬价,得利的是我们,要你多什么事!”“我巴不得他们再抬些!”“你就是见不得我们一点好!” 一时之间,典韦面上顿时显出几分窘迫,幸而他面色黝黑,看不出发红。 张梁心下了然--典韦此来,必是受刘氏工坊所指使。史书记载这陈留刘氏就曾雇典韦行刺富春县长李永,如今不过是提前几年而已。 他不动声色,对典韦道:“原来如此。不过阁下也看到了,蚕农对此并无不满,又何来欺压百姓一说。我看兄台当是受了小人蒙蔽。” 典韦却昂着头不认,“这些升斗小民懂得什么!你们来我陈留茧市抬价,便是不对!” “那你待如何?!”张梁喝问道。 “你是主事人,便与某打一场!你若输了,便以三千六百钱均价收茧,不得再加价!” 典韦话音未落,周遭围观的蚕农茧商已是骂声一片。 他豹眼圆睁,扫视人群,目光所到之处,围观群众顿时噤声,颇有止小儿夜啼之效。 张梁闻言朗声笑道:“好!那便与你打一场!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若我输了,就依你所言收茧;若你输了,则需留在我身边效力五年。” 典韦见张梁年纪尚小,也并未及冠,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几岁,体格也不如自己健壮,不由得轻蔑大笑,“好!某看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 张梁却只微微一笑:“你已与我弟兄交手多时,容你歇息一炷香。” “哼!不必!方才正好活动筋骨!”典韦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摆开架势,“来吧!” 张梁早已在系统中耗费巨资,将各项武艺强化,此刻除去体重不及典韦外,其余方面皆远胜于他。 张梁见典韦执意即刻比试,也不再相劝,微微一笑,缓步踏入场中。 他身形看似随意,脚下不丁不八,实则已暗合攻守之道。 典韦大吼一声,如猛虎扑食般冲向张梁,右拳带着破空之声直击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围观之人无不色变,仿佛已看到少年被击飞的惨状。 就在拳风及体的瞬间,张梁身形微侧,斜中寓正,右手如灵蛇出洞,手臂螺旋前穿,肘关节松沉,闪电般扣住典韦手腕,顺势一带。 典韦只觉一股巧劲传来,前冲之势竟被带偏,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心知对面的少年留手了,方才若他趁势追击,一记肘击便足以让自己倒地不起。 “第一招。”张梁淡然道,退开数步。 典韦只觉得自己被轻视了,勃然大怒,稳住身形后双拳齐出,如狂风暴雨般攻向张梁。 张梁却如柳絮随风,在拳影中不断腾挪闪避,待他攻势稍缓,忽然切入中宫,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电光石火般点向典韦胸前。 典韦急忙回防,却不想这一指竟是虚招。张梁身形忽矮,左腿如鞭扫出,正中典韦膝丸,典韦下盘受创,身形不稳,往前又冲了两步。 “第二招。”张梁声音平静如初。 典韦吃一招又吃一招,羞愤交加,暴喝一声再次扑上,双臂张开如熊抱,想以蛮力制胜。 张梁不退反进,在即将被抱住的瞬间忽然矮身侧转,右掌轻拍典韦后心。 这一掌蕴着巧劲,典韦前冲之势本就猛烈,背后受此一击更是收势不住。 与此同时,张梁左腿悄无声息地伸出,恰到好处地绊在典韦脚前。 “砰”的一声巨响,典韦庞大身躯轰然倒地。张梁顺势按住其后颈,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法动弹。 “第三招。”张梁的声音依然平静。 全场鸦雀无声,谁都未曾想到,凶名在外的典韦,竟在这少年手下走不过三招! 典韦面红耳赤,奋力挣扎数次无果,终于颓然放弃,喘着粗气道:“某…某输了!” 张梁这才松手退开,伸手将他拉起,“承让。” 典韦站起身来,面色复杂地凝视着张梁,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某说话算话!愿追随公子五年!” 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位少年主事人,绝非等闲之辈。 张梁扶起典韦,温言道,“典壮士素有侠名,此番定是被有心人利用。我联盛号抬高茧价,乃为让利于民,绝非欺行霸市。” 四周蚕农纷纷出声附和。 张梁跃上高台,朗声道:“诸位,误会已解。今日下午,联盛号收茧价定为四千二百钱,不再更改!” 众人闻言,皆知这个价格虽比昨日稍低,但较往年仍高出一成有余,于是纷纷准备售茧。 远处的刘家管事原本抱臂冷观,见典韦竟被张梁降服,心中暗叫不妙,急忙转身离去,暗中布置晚间行动。 待事情平息,襄邑县差役才姗姗来迟,例行公事地询问几句便草草了事,显然早已被人打点妥当。 得益于典韦被当场击败,午后茧市未再掀起波澜,各家工坊均维持在四千二百钱的价位平稳收茧。 日渐西沉,三处摊位陆续收摊,众人正准备返回工坊。 典韦犹豫片刻,还是凑近张梁身旁。 “公子,”他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头,“今夜还须多加小心。” 张梁目光微动:“典兄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某所知不多,但刘氏既愿花十万钱请某生事,必然还有后手。”典韦压低声音,“白日茧市有官府差役在场,某未动兵刃。如今市散人离,刘氏的胆子恐怕会大上许多。” 张梁颔首:“先回工坊再议。典兄可有家眷需一同安置?” “某自幼丧父,全凭母亲一手拉扯长大。”提及母亲,典韦满脸孺慕之情,“若公子能接母亲同往,典韦此生愿为公子效死!” “不必言死,”张梁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明日我便派人前往己吾,接令堂至曲阳安顿。曲阳城中好手众多,正合适典兄大展身手。” “谢公子!”典韦躬身行礼,神色坚定,“明日某先在茧市护卫,绝不让刘氏再生事端。” 刚回工坊,一名管事便匆匆来报,本地织工郑老三有要事求见。 果然不出所料。 刘家一早便使出毒计,天未亮时就闯入郑家,以一贯钱利诱,更以其幼子与老母安危相胁,逼问缫丝机与造纸技艺。 郑氏夫妇不过是刚入职的寻常织工,哪里能知晓如此机密?刘家来人于是胁迫夫妇二人配合今夜在工坊纵火。 曲阳工坊待织工宽厚,工钱足额,餐食周到,管事更是以礼相待。郑老三内心煎熬整日,终于在收工前向管事坦白一切。 正值众人自茧市归来,管事立即禀报张梁与赵老。众人迅速定计,一面派人跟着郑老三的妻子回家去救回家小,只等缫丝完成后一同返回曲阳;一面暗中布置,张网以待。 是夜,工坊外篝火熊熊,大多数丝工仍在聚餐。十几条黑影借着睢水河声掩护,自北侧水渠潜入工坊,正是刘虎心腹刘喜与十余名家丁。 这里是工坊里的缫丝场所,白日里丝工织女穿梭忙碌,夜间偶有守卫巡查。他们早通过胁迫郑老三得知工匠轮休间隙与工坊布局。 “这边!”郑老三惴惴不安地候在暗处,见来人连忙迎上。 “带路!”刘喜眼中闪过厉色。 众人蹑足潜踪,绕过主道,潜入安置水力缫丝机的宽敞工棚。 望着眼前偌大的机器,刘喜恨意涌起--正是此物,令曲阳工坊日产生丝五千斤! “泼油!”他低声下令。 十余名家丁立即行动,将随身携带的乌桕油泼洒在缫丝机上,浓烈的油味顿时弥漫开来。 就在刘喜取出火折,即将吹燃的刹那,工棚四周突然火光大亮!数十支火把瞬间燃起,将刘喜一行人团团围住。 张梁自暗处迈步而出,身后跟着典韦、关翼、张合、赵云等一众好手。 “恭候多时了!”张梁冷声道,“好大的手笔!” 第109章 不敢动手,那便来打价格战(1) 刘喜大惊失色,手里的火折子掉落在地上,反被乌桕油给浸灭了。众家丁慌作一团,想要夺路而逃,却早被四面合围,只得将手中的引火之物点燃抛出。 “拿下!”张梁令下,护卫们一拥而上。典韦一马当先,如虎入羊群,片刻间便将十余人尽数制服。 “典韦,你这厮竟敢反水!”刘喜丝毫不觉悔改,反而赖上了典韦。 典韦并不多话,上去就是一巴掌,登时打得刘喜嘴都歪了。 几乎同时,早有准备的工坊人员迅速泼洒沙土,乌桕油并不像汽油柴油那般易燃,火势根本未起便被彻底扑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缫丝机丝毫无损。 刘喜面如死灰,被押到张梁面前,犹自不甘:“你…你怎会…” 张梁淡淡一笑:“刘氏的手段,也不过如此。”随即命人将一众纵火犯捆缚看押,先打一晚上撒撒气,审问出口供,等天亮之后再送交官府。 翌日卯时,张梁让几处摊位挂出四千钱的收茧市牌,安排人手按典韦所给地址去接他老母,自己则带着人,押着刘喜一行前往襄邑县衙报官。 县衙之内正在点卯,见张梁一行人押着鼻青脸肿的十余人进来,县官与差役却并没有过多惊讶,显然刘氏早已打点过。 魏超与刘复将昨夜刘喜等人潜入工坊、泼油纵火之事一一禀明知县应余。 传唤刘虎到堂后,经过一番调解,刘氏最终赔偿曲阳工坊十万钱,襄邑县衙将刘喜及众家丁收监——至于是否前脚收监、后脚释放,便不是张梁在意的了。 整个过程看似依律办理,实则官样文章,双方心照不宣。在县令应余的撮合下,双方约定画酉时分在城中酒楼“襄邑垆”宴请茧市各大商贾,“共商茧市大局,避免无序竞价”。 中午时分,刘氏遣人送来请柬,邀曲阳工坊赴晚宴。 今天的收购很顺畅,各家默契地将价格维持在四千钱,曲阳工坊没有再抬价,其他人也没有加价。 夜幕降临,襄邑垆中灯火通明。本地各大工坊主事齐聚一堂,却个个面色凝重。 张梁与赵老领头,刘复、魏超紧随其后,关翼、张合等人在旁护卫。典韦未令同行,以免与刘家发生正面冲突。 刘虎兄弟与县令应余在门口笑脸相迎,给参加宴会的众人互相引荐。 酒过三巡,应余开口道:“诸位皆是我襄邑县中股肱大商,近日茧市之中波澜频生,今天请各位前来,便是要开诚布公,共商茧市前程。” 说罢看了刘虎一眼--昨日的种种风波,皆与刘家脱不了关系。 刘虎接过话头:“曲阳工坊诸位公子、管事,日前误会,还望海涵。今日请大家来,便是想议个章程,以免伤了和气。” 张梁并未急着说话,举杯看了魏超与刘复一眼,他是主事人,太早表态万一弄僵了,没有回旋余地。 魏超会意,开口道,“刘家主言重了。我曲阳工坊远道而来,是为收茧缫丝,本无意与各位为难。” 一旁周家主说道,“既如此,可否请曲阳工坊,自明日起将收茧价限在三千八百钱?如此大家皆有利可图。” 刘复一声嗤笑,“周先生此话当真可笑!诸位在襄邑皆有桑蚕地,若我与你们同价收茧,能收到多少?你自己说说!咱不远千里来到襄邑,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赵老管事笑着打圆场:“周家主,刘公子话虽直,却在理。茧价高低,当由市场决定。我曲阳出价公道,蚕农得益,何错之有?” 席上顿时议论纷纷,几个小工坊主事面露难色,显然既与刘氏有约,又不愿高价收茧,平白增加成本。 刘豹见状一拍桌子,沉声道,“张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若执意抬价,只怕日后工坊…” 张合踏步上前,一声冷哼:“刘豹!你这是在威胁我家公子?” 刘虎、刘豹抬眼看向张合,身后护卫手往腰间按去。气氛瞬时紧张起来,关翼、赵云等人亦手按刀剑,随时准备出手。 张梁却淡然一笑,抬手示意张合等人不必紧张,“刘公多虑了。曲阳工坊既然敢来,自有万全准备。” 他环视众人,“若仍如昨日那般手段,尽管使来。只不知我数百护卫的刀剑,利是不利!” 见在座众人脸色难看,他话锋一转:“若是诚心想谈,我倒有个提议。” 众人顿时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个年轻人能提出什么建议。 “刘公子言之有理,诸位皆自有桑蚕地。若要统一定价,手中存货也须公平分配。”张梁缓缓道,“从明日起,曲阳工坊愿以三千八百钱统收新茧,条件是,各位需将手中三成蚕茧售予我工坊。” 席间一片哗然。张梁此举看似合作定价,实则是要将各大工坊变为曲阳的原料供应商。 卫询脸色变幻,问道:“张公子,卫氏倒是可以答应,但须以缫丝机与造纸技艺交换!” 刘虎见卫询拆台,当即勃然变色。刘家在当地势力不小,若应下此条件,日后必失领头地位,人心一散,再无号召之力。 他猛地一拍桌面:“不可能!刘家绝对不可能答应这等条件!你若执意抬价,那便只管看看大家谁能顶到最后!” 其余几家纷纷附和,表示明日开始继续价格战,身后护卫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县令应余见场面混乱,敲响酒樽,金铁交鸣的声音穿透嘈杂,场面重新安静下来。 应余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若酒席上谈不拢,也不可再动干戈。只许在商言商,否则襄邑县与三服官必严惩不贷!勿谓言之不预!” 酒宴不欢而散,众人各自离去,唯有应余仍与刘虎兄弟留在酒楼雅间。 “刘家主,”应余语气转沉,“今日三服官已有明示,若再生出如昨日典韦闹市、乃至夜闯工坊纵火之事,便是我也保不住刘家。” 刘虎面沉如水,一旁的刘豹却忍不住愤然道:“明府!曲阳工坊欺人太甚!连日抬价,收茧成本已涨两成有余!我等虽是一时激愤,却也是为襄邑本地着想!” 应余斜睨他一眼,冷声道:“每年因蚕蛾破茧浪费近四成蚕茧,此事你为何不提?钜鹿人才收走三成蚕茧,可曾碍着你们? 曲阳工坊里有世家公子,有侯门之后,你刘家拿什么跟人斗?朝中可有人为你撑腰? 区区地方豪族,也敢与世家抗衡?你可知钜鹿魏氏与任城魏氏,同宗同源,本是一家?” 刘虎长叹一声,终于拱手:“多谢明府点拨!刘某必严加约束族人。” “嗯。”应余见他听劝,饮尽杯中残酒,起身离去,“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张梁一行人回到工坊,立即聚集议事,商量着后续几天的对策。 赵老捻着胡须道:“此番之后,刘氏应不敢再轻犯我工坊。明日可遣半数护卫,领着暂无活计的织工,前往四乡收购零散蚕茧。 我等既欲让利,便不可使恩泽仅局于茧市,当广布于乡野百姓才是。” 魏超由衷附议:“赵老所言极是,惠及万民,方是真正让利。” 刘复反倒有些遗憾:“我倒盼他们再来,昨夜还没痛快动手,那帮人就全招了。” 张梁笑道:“他们若不敢来,反倒委屈了诸位一身武艺。既然如此,这几日便留在工坊演练弓马,切磋技艺。” 赵老面露忧色:“公子,今日又收五千石茧,若对方明日继续竞价,第四日收得太多,缫丝不及,恐有大量蚕蛾破茧啊。” 张梁从容一笑:“赵老多虑了。我非但不担心缫丝不及,反倒怕他们不跟我们竞价。” 魏超疑惑道:“三郎,若对方竞价,收茧花费岂不更多?为何反而期盼如此?” “魏兄此言差矣。”张梁扫视众人,“商战之道,贵在料敌机先。我们竞价,他们也得跟。我们数十家联手,还怕他几家工坊不成?” 他起身踱步,继续说道:“小满过后十余日,是收茧最佳时机。再过些时日,蚕蛹化蛾,必将破茧。他们收得越多,破茧的风险就越大。 前些时日三服官说过,襄邑每年因此糟蹋的蚕茧高达四成。 明日等价位抬高,我们便暗中转售部分蚕茧给他们。待到最后几日蚕蛾破茧,他们非但要承受损失,恐怕还得低价将茧卖回给我们。” 众人闻言,皆露出恍然之色。 魏超抚掌笑道:“妙啊!如此一来,他们竞价越高,亏损越重!且咱们有机器之便,脚踏缫丝一人可抵三人,水力缫丝一人更可抵数十人。” 赵老也舒展眉头:“公子此计大妙!既让蚕农得利,又能让对手自食其果。” 张梁微笑颔首:“正是如此。所以不必忧虑,这些天尽管放手施为。这一局,我们赢定了。说不得,还能卖一批落后的缫丝机给他们。” “唔…”赵老管事沉吟道,“公子,这脚踏机虽不及水力机,效率仍数倍于手摇缫丝,出售给他们,若是被照猫画虎,造出同等织机,恐有资敌之虑。” 魏超也附议:“三郎,给他们确实不妥,还不如一把火烧了!” 第110章 不敢动手,那便来打价格战(2) 张梁笑道:“无妨。这些脚踏机已连续使用多日,其中几处转轴为易损部件,估计再十来日便会损坏。 他们若是想拆开仿制,转轴外有铁皮包覆,除非用铁锤砸开,否则无法取下。一旦砸开,便会将转轴破坏,多处连接部件都会损坏,他们难以复制脚踏机。 将缫丝机出售给卫氏,既可卖个人情,亦可传递我方资金不足的假消息。他们明后两日必会更起劲地加价,我们正好趁机出清库存蚕茧。” “三郎此计甚好!”刘复闻言一拍巴掌,眼中放光:“妙啊!如此说来,这破机器还能再赚他一笔!” 次日清晨,茧市刚开,果然就是一场竞价之争。 开盘价三千八百钱一石,新到的蚕农与茧商顿时欢声雷动,以为撞上了难得的好行情。 然而不过片刻,曲阳工坊便挂出四千钱的市牌。不多时,本地几家工坊竟一口气将价格抬至四千二百钱! 短短一个时辰内,茧价连跳数次,最终定格在四千三百钱的高位,大半个时辰都没有再跟价。 人群顿时如洪水般涌向本地工坊的摊位,蚕农们也看出来了,这是坐地户与过江龙在斗气。 本地工坊今天火热异常,挑担过来交易的蚕农络绎不绝;曲阳工坊那边价钱低了五十钱,不少蚕农宁可排队都不愿卖给他们,整日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张梁今日并没有去摊位,而是带着魏超与刘复前往陈留郡城,出手了一批白酒、纸张、瓷器与琉璃盏、玻璃弹珠,换回数千万现钱。 他心知这番动作很快就会传回襄邑,正好借此散布曲阳工坊“资金吃紧”的消息。 午后,本地工坊的收购点人声鼎沸,忙得不可开交,而曲阳工则悄悄从库存中调出三千多石蚕茧,暗中售予了本地几家工坊。 下午护卫们已接了典韦的老母亲过来,说是老母,其实年纪也不过四十,只是生活条件不好,平日里又要劳作,因此看起来显老。 将母子二人临时安排在两间相邻的工棚内,只等收茧完成后,一起带回曲阳去。 晚上一核计,今日虽只收得两百石新茧,却以四千三百钱的高价出手三千石存货,反而小有盈余。 工坊缫丝机器满负荷运作,工人操作已十分熟练。 水力缫丝机每台日产量已达一百五十斤,八十台水力机与三百台脚踏机齐开,日产生丝近一万三千斤。然而面对库中堆积如山的数千石蚕茧,产能仍然不足。 “明天继续开挖水渠,再招募些织工过来,”张梁思忖道,“魏兄,今日与卫询洽谈那三百台脚踏缫丝机之事,可曾定下来?若是卫氏不要,我们便自行拆解,尽早换装水力缫丝机。” 魏超拱手道:“三郎放心,卫询已表露意向,只是还需与族中商议。想必今夜便会有回音。” 果然,戌时刚过,卫家便派了心腹管事悄然来访。双方屏退左右,在工坊内室密谈。 卫家管事开门见山:“我卫家愿以每台两千钱的价格,收购那三百台脚踏缫丝机。但有一个条件--日后卫家代为收购的蚕茧,需由贵坊以市价接手。” 张梁与魏超对视一眼,心知这是卫家既要得利,又要规避风险的打算。 “可。”张梁颔首,“不过卫家日后所收蚕茧,须优先售予我,价格按当日市价九成五,如何?” 卫家管事略作思忖,随即笑道:“公子快人快语,便依此议。只是这交易……” “自是暗中进行。”张梁会意,“趁着夜色,今晚我便派人将机器送至卫氏工坊,还请派人接应。” 双方当即立下契书,约定机器交付后,以蚕茧抵数,卫家今后收购的蚕茧将优先以当日市价的九五折转售曲阳工坊。 张梁还让他带了一份回礼给卫询,自然又是针对士族的文房四宝与美酒。 待卫家管事带着离去,魏超不禁笑道:“妙极!既出手了旧丝机,又得了稳定茧源,还让卫家替我们分担了收购之劳!” 张梁亦微笑颔首:“正是。此后我等可专心扩大缫丝,而蚕茧收购,自有卫家代劳。” 到了茧市开市的第五日,刘家工坊直接将市牌标价升至四千钱,此时仍在公开收茧的,也只剩曲阳工坊与本地几家大户。其余小商户莫说不敢以如此高价收购,就连此前所收的蚕茧,也早已转卖给了曲阳与本地的几家大工坊--他们甚至连前天那场晚宴都没资格出席。 河面上仍有不少蚕农泊船观望,暗自庆幸没有早早将茧卖出。多等一两日茧价又上涨了几百文,更是心头窃喜,如今价格持续看涨,他们反倒沉住了气。 一些住得近的,甚至将满船的茧子又运回家中,打算过上两三日再来看行情能涨到何等程度。 曲阳工坊这边,张梁果不其然再度提价,将收购价定在了四千二百钱。 …… 连续三日收茧,曲阳工坊一边在茧市和周边地区收茧,一边又以高价转售部分蚕茧给本地工坊,一番操作下来,库存竟又累积超过一万石。 尽管水力缫丝机已增设至两百台,每日也不过消耗一千石蚕茧,库房中的茧筐仍旧越堆越高。 “公子,库存已逾万石,还要继续收吗?”赵老不无担忧地问道。 “收,为何不收?现在收得越多,日后利润越厚。”张梁毫无迟疑,“收到第十日为止。最后这两日,继续抬价,最高可出至五千钱一石。” 活了几十年,赵老从未见过如此夸张的茧价,简直是离谱他妈开门,到离谱家了。五千钱,比开市时足足高了将近四成,便是在临淄,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价钱。 茧市开市第九日,本地工坊与大户也杀红了眼,不断跟进竞价,而张梁出手更狠,始终在价格上压过对方一头,同时仍在不断低买高卖、回笼现钱。 茧价竟飙升至四千八百钱,不少中小蚕农不敢再等,纷纷在高点出手,却仍有贪心不足的茧商存着侥幸,犹如癌股市场的大韭菜,想等五千的价位,殊不知三千点才是市场的正常现象。 这一场“过江龙”与“坐地虎”的竞价之争,让许多中小蚕农笑逐颜开。不论是肩挑背扛来市的,还是自给自足的小户,今年春茧的收入都远超往年--当然,开市首日就急于出手的那些人除外。 不过他们中也有不少被曲阳工坊聘请,从事分拣、煮茧、缫丝等活计,又赚得另一份工钱,也不算亏。 这场惊心动魄的价格战,与逼近五千钱的茧价,注定将成为这一代蚕农余生津津乐道的谈资。 第十天转眼即至,虽说今年春季温度略低,蚕蛾破茧还有些日子。但今天一早,曲阳工坊突然挂出三千八百钱的收购价,俨然是一副休战姿态。 “哼!”刘家管事啐了一口,“外乡人,到底撑不住了吧!给我们挂四千钱!” 然而出乎他意料,即便提价,前来售茧的行商也寥寥无几——蚕农大多已见好就收,而贪心的茧商却看不上这“区区”四千钱,即便这个价格已远高于往年。 曲阳工坊跟了一手,挂牌四千一百钱。 刘管事无奈,与本地几家工坊商议后,将价格再度上调至四千二百钱。 “赵老,”张梁问道,“库房这批茧中,个头适中的有多少?核算下来成本几何?” 赵老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翻看片刻后回道:“公子,大茧已经被分拣出来,茧型适中的约有六千余石,核算成本每石大约三千八百钱。” “将这批茧全部装船…未时派些机灵的生面孔,换好衣服,将这批茧子分散售予本地工坊。”张梁特意嘱咐,“记住,别卖给卫氏的摊位!”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此时将茧卖给对手,岂不是资敌? 但张梁是主事人,此行的战略都出自他手,至今没有失手,况且新型缫丝机器也是他提供。于是无人反驳,依他所言安排人手将茧搬出库房装船,不过一个时辰,几艘货船便已准备妥当。 午时,工坊开始发放昼食,补充体力,而曲阳工坊悄然将市牌价格上调了一百钱。 本地工坊见状,立即跟进,将价格提到了四千四百钱。 …… “贵坊可是四千四百钱一石收?”一位中年大茧商在刘氏工坊的摊位询价。 “正是,正是,不知阁下有多少?”刘家管事忙不迭迎出来,便见对方语气平淡地说道:“我有一千石上好的茧……” “一千石?!”对连日收茧不利的刘管事而言,这无疑是久旱逢甘霖。“只要货好,我全要了!夏茧、秋茧也大可送来,我刘某照单全收!” 他立即派人随行验货,鉴于这是与对方的首笔生意,他爽快地钱货两清,以四百四十万钱吃下了这一千石蚕茧。 与此同时,市场内另有十余名茧商,也在向本地工坊出售蚕茧…… 到了晚上,曲阳工坊里的篝火边上,魏超笑道:“三郎,今日六千石茧全部售出,共得钱两千九百余万。明日我们该如何应对?” 第111章 不涨反降,曲阳工坊你干嘛 “明日?”张梁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明日自然是要压价,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过两天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十一日,情况突变! 曲阳工坊的挂牌价竟只有三千钱,三家摊位同时挂出这个价格,立刻在茧商中引起一片哗然。 这些茧商自入市以来,日日见到茧价飞涨,便打定主意囤货观望,只等报价冲破五千大关再出手,连计划都已盘算妥当。 昨日他们还笑话那些小蚕农和茧商沉不住气,四千多钱就急急抛售,多等一日,便能多涨一日! 他们每天最大的乐子事,便是差伙计来回跑动探看价牌,自己则在船头饮酒谈笑,掐指计算着今日比之昨日又能多赚多少…… 却始终没想明白一个道理:钱,只有真正揣进自己兜里,那才叫钱,挂在人家账上的,不过都是浮财,说不给你,就不给你。 结果今早一来,迎面就是三千文的报价,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起初是一片错愕,随即爆发出阵阵嘲弄: “莫不是痴心疯了?这价也报得出来?” “写牌的伙计昨晚灌了多少马尿?这价谁卖谁傻!” “曲阳人这是想趁最后几天压价捡漏呢!” “对!咱们绝不能上当!没有四千五,一粒茧都不出!必须给这些外乡人一点颜色瞧瞧!” 所有大茧商都稳坐船中,只派了几个伙计在外盯着,看今天工坊之间如何打擂。 本地工坊的几位管事也都看愣了。 “是不是写错了?把‘五’写成‘三’了?”周管事满脸疑惑。 刘管事放声大笑:“这群外乡人,竟蠢到连三和五都分不清!” 唯独卫家管事敲了敲桌面,止住了他们的哄笑:“没写错,我派人问过了,就是三千文。” “真是三千?!”刘管事一时发懵,完全想不通其中关窍。 三千文,连十钱一斤都不到?!这价别说春茧,就是最次的秋茧也没这么贱的!曲阳人要是这都能收到茧,我名字倒着写! 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后背隐隐发凉,却怎么也想不通关键在哪。急忙召集几家管事商议: “前些天咱们一路抬价,收的茧子不比往年少。误了春蚕,曲阳人在夏茧上市前就无丝可织。今年春寒,蚕茧可多存数日。咱们再收两日,最后三天不管什么价,他们肯定要求着吃进!” 周家管事赶忙捧臭脚:“刘管事高见!咱们跟着您,亏不了!” 李家也附和:“成本虽高了三四成,但只要能赢,羊毛终归出在羊身上。” 卫家管事却只点头不语--他早得了卫询吩咐,只跟团,少说话。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笃定,仿佛已看见曲阳人捧着钱来求他们的场面。最终一致决定:继续维持四千文高价。 可整整一日,茧市里竟几乎不见大茧商来卖货。 晚上收市,曲阳工坊是粒茧未收到。刘复忍不住抱怨:“第一天三千六都抢着卖,今天四千却没人看得上!这帮茧商真是奸商!” 赵老捻须轻笑:“商人逐利,自古如此。连日涨势,早把他们的胃口吊高了。” 张宝有些担心:“三郎,你说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真能成吗?” “放心,”张梁淡然一笑,“最晚后天,他们就得来求我们收茧。” 如今三方都觉着对方会来求自己,却不知谁能笑到最后。 第十二日一早,刘家工坊的库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管事!不好了管事!”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冲进铺面,手里攥着一个被咬破的蚕茧,声音发颤:“出、出蛾了!!” 刘管事如遭雷击!他雇了上万人连日缫丝,仍赶不上蚕蛾破茧的速度!库中还有万石蚕茧啊! 这也是每年襄邑县蚕茧损耗率高达四成的原因,蚕蛾一破茧,茧上的丝经纬就会被破坏,即使缫出来,质量也很差。 “快!摘市牌!今天不收茧了!”他心慌意乱带人冲进库房,“快清点!看有多少茧子出蛾了!” 同样的一幕几乎在所有本地工坊上演——除了曲阳工坊和卫氏工坊。 张梁早已将品相好的蚕茧统统存入系统空间,每天不过扣些积分,蚕茧在里面永不变质,赵老管事隔天见到库房存茧少了大半也问起过,张梁推说是连夜叫人运走了。留在库房的,只有当天缫丝所需和留种的部分。 “什么?工坊今天都不挂牌?他们不收茧了!?” 雎水河码头的茧商听到伙计回报,如同屁股着火般从船上跳起,冲向码头! “就、就一家收……” “哪家?!什么价?!” “曲阳工坊…上等茧三千文,品相差的一千二。” 茧商一听“品相差”,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冲回船上,掀开储茧的隔板——顿时扑出一片蛾粉!船舱密闭温度高,出蛾更多。 他“扑通”一声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早知道昨天就卖了!” “快!所有人都过来!挑茧!三千就三千!再去问问曲阳工坊,这些次的他们要不要!” 他当然不知道,曲阳工坊不论优劣都会照单全收,蚕蛾破茧后的废茧,完全可以出口到罗马嘛。 …… 等他们分拣好一批茧子,肩挑手提赶到码头,只见本地工坊只剩卫氏一家还在收货,曲阳工坊的市牌却依然高挂,仿佛早就在等他们。 前天没卖是贪,昨天没卖是倔,今天再不卖,就是蠢了。 三千就三千吧,好歹还能保本,春茧没挣到,等夏秋再挣回来。 而此时几家本地工坊内,每一位管事都对库房里堆积如山的蚕茧和四处乱爬的蚕蛾目瞪口呆。 今年这些大家族,哪家不是收了几千上万石?中小工坊的存货被他们吃进,连曲阳工坊前前后后都抛了万余石给他们! “怎会…如此!!”刘管事状若疯癫,嘶声狂吼。他几乎已看见刘虎的刀斧,甚至自己全家“冚家富贵”的下场! 春蚕结茧后,会在茧内经历最后一次蜕皮化蛹,再羽化为蛾,全过程约十至十五天。温度越高,周期越短,但再长也不会超过半月。 时辰一到,蚕蛾便会咬破茧壳钻出产卵,一旦破茧,丝长不足,便再没了价值。 今年虽因为春寒延长了收茧时间,但茧商从蚕农手中收茧已耗去数日,又在茧市苦等十二天,早已到了极限。 也就是说,最多再有三四天,所有蚕茧将成化蛾破茧,届时,所有人都将血本无归。 工坊亦不是无计可施,可煮茧杀灭蚕蛹与蚕蛾,再将蚕茧烘焙或晒干储存,如此一来,蚕茧可以存放整年。但煮茧过后蚕蛹的体液渗出,会使蚕茧变黄发黑,缫出的丝色泽品相俱差,难以售出高价,因此不到迫不得已,没有人会选择这么做。 对所有本地工坊而言,他们必须在七日内处理完高价收来的数万石蚕茧,否则便将损失数千万钱! 前几天价格战打得昏天黑地,谁都忘了这个致命隐患,只一心打压曲阳工坊。 直至今早,伙计捧出那只破茧蛾子,他们才惊觉:自己哪是什么稳操胜券,分明是被人架在了火上。 从天堂跌入地狱,从胜券在握到一败涂地,刘管事的心路历程瞬息万变,此刻已如行尸走肉。 而此时,曲阳工坊门前,昨天还大放厥词的茧商们,已齐齐压着挑拣后的蚕茧,正在排队等着出货。 他们眼睁睁看着巨额财富扑面而来,一度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的主人,却转瞬之间,美梦崩碎,一无所有。 一石三千钱!不算那些已化蝶的废茧,这个价钱足够他们保本。 如今沦落至此,纯粹是这些茧商贪心不足、咎由自取! 他们早连钱该怎么花都想好了:要置新宅、要纳美妾…如今美梦成空,一切只得等到夏蚕结茧再作打算。 为什么不在四千五百钱的时候出手?哪怕四千、三千八,也仍有赚头。就算第一天卖出,也绝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凄惨境地! 仅存的百十个茧商围在曲阳工坊摊前,捶胸顿足,模样可怜,却更显可恨。 魏超一时心软,叹道:“当真是我见犹怜啊!” 刘复从后拍了他一下,“你若真可怜这帮奸商,自掏腰包,五千钱收了他们的茧便是!” 魏超顿时语塞,恨恨道:“这群奸商不知进退,活该如此!” 赵老走出工坊,对门外乱哄哄的人群扬声道:“看诸位这般架势,倒像是一点不急?若诚心要卖,就好好排队。否则今日我们也关张了。待蚕蛾破茧,诸位可就真血本无归了!” 其实他们还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自己缫丝,缫成生丝后,价钱自然更高。让蚕农缫丝尚可,但这些外来茧商要人没人、要器械没器械,根本无从下手。 众人闻言,只得指挥伙计纷纷排起队来,开始依次售茧。 此时,张梁从外走入,他刚与卫氏之人碰过头,“各家工坊的蚕茧已陆续化蝶。刘兄,有劳你与魏兄一同前往递送拜帖,请襄邑县令与三服官出面,邀请大家明日正午,于襄邑城中酒楼宴饮。” “不趁现在痛打落水狗,反倒请他们吃酒?”刘复闻言颇为不解。 第112章 收蚕茧不,只要你肯开尊口(1) 张梁微微一笑,说道:“此番抬价虽是刘氏挑起,但若我们不来襄邑,他们也不至如此。眼下虽是我们胜了,可强龙不压地头蛇,既然已在本地立稳脚跟,不如给对方一个台阶。 将他们手中积压的蚕茧收来,我们既得实惠,也替他们减了损失。前日我们以高价转给他们六千石茧,如今再低价收回。收得虽多,实际所费却并未增加多少,反倒还卖了一份人情。” 刘复与魏超听罢,皆点头称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意图已达,自襄邑县令出面调停后,各家也收敛许多,没必要再赶尽杀绝。 几人取出烫金帖纸,开始书写请柬。格式大同小异,只是空出了署名之处。那日酒后,众人也只依稀记得几家名姓,不如请襄邑令应余代劳。 辛苦收茧一日,入夜后张梁将今日所收蚕茧从库房存入系统空间,这才安心走向篝火旁取暖。 众人都在等着他,没人动筷子。 “今日收上等茧三万石,缫丝两万斤,皆赖诸位辛劳。”张梁举杯道,“辛苦了,大家尽情吃喝!” 一声招呼之后,数千人顿时大快朵颐,场面热闹欢腾。 一日三餐,顿顿有荤,张合、赵雷兄弟、关翼与典韦等人肉眼可见地壮实了一圈。看来明年远去高丽,大有可为。 饭后,一群人围在火堆边闲聊。 “赵老,茧商们挑拣出来的废茧是否有让他们留住?”张梁剔着牙问道。 “公子,废茧有两千余石,处理耗资二十万钱。” “嗯?”典韦顿时义愤填膺,腾地站起身来,“这群直娘贼!废茧还敢收我们二十万钱?” “典壮士莫要动怒,”赵老连忙解释,“是茧商付给我们二十万钱,请我们代为处理废茧。” 张宝听说是对面给钱,好奇问道,“那废茧,他弃入江中便是,何须付钱处理?” 赵老笑道:“张县尉有所不知。此地为港湾,水流迂回,若贸然弃茧入江,蚕蛹腐臭,极易被襄邑县衙察觉,罚金极重。若拖到明日,船舱早遍布蚕卵蛾粉,清理更难。故他们宁愿出钱,让我们代为处置。” 张梁也笑道,“茧商此番吃了个暗亏,想必夏秋两季,不敢再如此观望。赵老,明日烦请安排人,将未死的蚕蛾收拢起来,让它们产卵。蚕茧单独收拢,待洗净蚕茧异色后,将之缫为短丝,制成蚕丝被,日后照样可与番邦交易。” 众人这才明白张梁收纳废茧的真正用意,原是要化废为宝。 刘复却道:“番邦之人,岂配用我中原丝被?应以芦花絮被与之交易。” 张梁心道这纨绔公子竟还存有天朝上国的思维,倒是可造之材,便劝解道:“刘公子不必动气。番邦之人手中有金银、良马、牛羊,与之交易,于我大有裨益。” 翌日正午,襄邑垆雅间内,张梁设宴款待本地各大工坊的主事人,但此次前来的多是各家家族的核心人物,而非寻常管事。 席上气氛凝重,几位家主面色沉郁,显然尚未从昨日蚕蛾破茧的打击中恢复。刘虎与刘豹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将张梁等人穿透,周家与李家家主也是面如苦瓜,唯独卫询嘴角含笑,神情自若--他几乎未受此次风波波及。 打不过就加入,他家以文事为主,经商在他看来,不过是小道而已。 县令应余与三服官见场面尴尬,率先举杯说和,宴席这才徐徐展开。 待到酒过三巡,张梁举杯起身,面带微笑地向在座诸人敬酒, “襄邑茧市之盛,仰赖诸位同心共济。前番价格之争,虽属商道常见,却不免伤及和气。今日请诸位前来,一为致意,二为共谋善后之策。” 刘虎面色阴沉,刘家库房里,囤积了数万石鲜茧,若不能及时处置,等到蚕蛾破茧而出,损失将以千万计。 他冷哼一声,道:“张公子客气了!此番我们技不如人,无话可说。日后咱们事上见!” “刘家主言重了,”张梁从容回应,“商场如战场,输赢皆属常事。今日请诸位来,是想提议:诸位手中积压之茧,若缫丝不及,只怕会尽数出蛾,我曲阳工坊愿悉数收购,以解各位之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诸家主事人都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他们虽不直接参与缫丝生产,却也深知行业艰难。 若不尽快处理,等到蚕蛾破茧,前功尽弃。他们固然也可以煮茧晒干或烘焙,但一则春季光照不够,但气温却在不断回升,鲜茧难以晒干,蚕蛹水煮之后易腐易臭;若用火烘焙烤干,以库存的蚕茧数量,只怕罄尽周边山林的木柴,也难以烤干。 且两种方法得到的干茧,颜色都不如鲜茧这边纯白晶莹,蚕蛹体液会让茧丝染上黄褐色,烘焙的柴烟更会将蚕茧烤黄熏黑。 往年襄邑的蚕茧,损耗四五成就是因此而来。 如今曲阳工坊竟愿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实属以德报怨。 卫询会意,顺势接话:“张公子,我们各家积压之茧数目庞大,且蚕蛾破茧在即,您当真愿接?” “自然,”张梁点头,“所有蚕茧,我照单全收。但须按质论价,品相上乘者、个头瘦小者、已出蛾的废茧,价格另计。” 周家主见他连废茧也要,顿时心生疑虑:“张公子,废茧收去何用?” 张梁心知自己话说多了,有些人并不记恩,反倒易生猜忌,便坦然道:“昨日码头茧商出资请我工坊代为处理废茧。周家主若不愿,可自行处置。” 出蛾的废茧,农户和工坊一般都是填埋或者焚烧,就目前而言,他们并没有加工废茧的技术。 给钱是不可能给钱的,废茧怎么能给钱请人处理。刘豹三角眼一眯,吊梢眉挑起,语气尖刻:“我们这么多茧,可没那么多人手和工夫一一分拣。张公子不如报个总价,统统包圆了吧!” 张梁故作沉吟,片刻后方道:“依我估算,诸位库存之茧,明后两日破茧率将达三四成。若不分类便交与我,待我分拣完毕,破茧更甚。因此,最高只能出一千五百文一石。” 席间顿时嘈杂起来,议论纷纷,一千五百文的价格显然低于众人预期,几位家主交头接耳,面露难色。 刘虎率先开口,语气生硬,“一千五百文?张公子,这价压得是否太狠?我等收茧均价也在四千文,纵然有蚕蛾破茧,也不止这么点吧。” 周家主也附和道,“是啊,这个价钱,我们亏损太重……”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即使自己报价四千,他们也会觉得不够。 张梁早预料到他们的反应,从容不迫地回应:“诸位,我亦需承担分拣人工、与来不及缫丝的风险。若诸位愿意自行分拣,价格自然可再商议。” 一直未怎么开口的李家主试探道:“若我们分拣,张公子愿出何价?” “若能将好茧、次茧、废茧分类清楚,好茧我可按一千八百文收购,次茧一千文,废茧则需诸位支付处理费用。” 这时,卫询适时插话,扮演起和事佬:“诸位,如今蚕蛾不等人,时间紧迫。依我之见,不如折中,由曲阳工坊统一派人分拣,但我等各家派出人手协助,工钱由曲阳支付。而收购总价,可否酌情提高?” 张梁略作思索,显出诚意:“卫家主所言不失为一法。既如此,我愿将统收价格提至一千八百文一石,同时聘请诸位家中的闲散工人参与分拣,由我支付工钱。如此,诸位能减少损失,工人也有收入,而我亦能控制分拣时效和质量。” 不待在座的众人出言,他继续道:“此外,我另有一议。我工坊新制脚踏缫丝机,效能远超手摇,日出丝量可翻数倍。 若诸位有意,我可先收售一批机器给各位试用。若是合用,诸位可以成本价找我购入制造之法。如此既可提升陈留缫丝之效,亦能使各位从容应对夏秋茧市,再无积压之忧。” 张梁昨夜思虑再三,决定还是对外提供脚踏缫丝机的技术,当然,先得采购一批机器,达到消费门槛之后才能让他们解锁制造工艺。 刘虎与刘豹低声交换了几句,又与其他几家眼神交流了一番。尽管这个价格依然让他们肉痛,但相比血本无归,已是最好结局。 更何况,张梁还承诺雇佣他们的工人,并且提供新型缫丝机,也算给了台阶。他们可是眼热曲阳工坊的缫丝速度,这几天日产生丝都过万斤了。 最终,刘虎代表各家起身,举杯道:“就依张公子所言,一千八百文一石,统收!分拣工人,我们今日就可派来。” 张梁亦举杯回应:“合作愉快。愿此次风波过后,襄邑茧市能更加繁荣,你我双方互利共赢。夏秋收茧之时,咱们可以提前沟通好。” 刘虎眼神一亮,“张公子,早该如此!咱们竞价,让那群泥腿子和茧商得利,实在是不智啊!” 第113章 收蚕茧不,只要你肯开尊口(2) 其余各家也纷纷举杯附和,席间气氛终于由紧绷渐趋缓和。 今日这宴席虽然吃得有些憋屈,但终究是解决了库存蚕茧的燃眉之急。 众人细想下来,经此一事后,若是夏秋两季茧市能统一定价,收茧成本反而有望降低;再加上曲阳工坊提供的新式缫丝机,可提升缫丝效率三倍以上、减少蚕茧出蛾的损耗,那么全年结算下来,或许只亏了一季春茧,整体仍然略有盈余。 见双方已基本达成共识,县令应余含笑起身,举杯打着圆场道:“今日诸君能以襄邑织业大局为重,化干戈为玉帛,实乃本县之幸、百姓之福。商道贵在和衷共济,而非两败俱伤。愿自今日起,诸位能携手共进,同兴襄邑丝织之业!” 三服官亦随之发言,“应县令所言极是。此次风波,亦提醒我等需立规立矩,以防再生无序之争。在下提议,不如趁此之机,于襄邑成立‘织造联合会’--日后凡欲在襄邑经营丝织茧贸之商户,不论本地还是外来,皆须入会,共守行规、统一市价,以免恶性竞逐,伤损根本。” 三服官的提议一出,赴宴的一群人都点头称是,纷纷举杯向两位主官敬酒示意。 织造联合会有官府牵头,自然好过看刘虎的黑脸,长远来看更利于行业稳定,众人自然乐见其成。 只有刘家兄弟俩面色愈发阴沉,又黑了不少。 以往茧市向来以刘氏马首是瞻,其余各家或为文士、或为商贾,都不如刘家敢打敢闯。如今官府出面成立行会,话事权势必落入官方手中,刘家再难一家独大。 尽管心中愤懑,二人却也无计可施——县官不如现管,更何况这是县令与三服官共同倡议。 应余即命人去取来绢帛笔墨,准备草拟联合会议约。 张梁见状告罪起身,从门外取来一叠纸张,笑道:“绢帛虽贵,不如纸张轻便易存,正好借此为诸公推介。”顺道给自己的纸张打个广告。 应余与三服官早在张梁等人刚到陈留时,便已在宴饮之间,收到了张梁赠与的礼物,其中就有纸张,自然也是从善如流,舍弃了绢帛,改用纸张书写议约。 议约内容涵盖商户入会机制、市价协调、质量规范与蚕茧分级审核等条款。成文后,由县中文书当众宣读,使在座各位主事都能知晓其中内容。 张梁凝神细听,尤其注意到“…入会须有会内保人两名…若无保人,须缴纳三十万钱作抵,否则不得入会…会首不得作保,被保人若有违规,保人须共同担责……” 这条文清晰明了,看来这些天的茧市之争,早已被两位主官看在眼里,借着今天的机会,一并提了出来。 宣读之后,县令应余与三服官率先在会首处签署名讳,刘、卫、周、李等十余家主事依次签名画押,张梁作为外来商户,谦逊地签于末位。至此,襄邑织造联合会于此次宴席上正式成立。 宴席结束后,各家不再多耽搁,迅速返回各自工坊清点库存。虽心中仍有不甘,但蚕蛾破茧在即,时间不等人,与其任由蚕茧烂在手里,不如尽快卖给曲阳人变现止损。 刘虎回到工坊,面色依然不豫,却仍果断下令:“速将库中蚕茧分拣!留足未来十日缫丝所需,其余……全部装车,送往曲阳工坊!” 他特地派刘管事负责押送,既为监督交割,也是为了暗中察看曲阳工坊虚实--此前刘喜虽然趁夜潜入过工坊,却未能窥得全貌就被人一顿胖揍给抓获了。 刘管事见刘虎并未降罪自己,稍稍觉得宽心,自以为逃过了一劫,即刻指挥数十辆马车满载蚕茧,驶向曲阳工坊。 卫询则是从容如常,每天晚上卫氏收购的蚕茧,都被曲阳工坊收走,库存本就不多。“将这两日所收蚕茧尽数送去,”他吩咐管事,“随我一同前往,正好与他商谈缫丝机事宜。” 周、李几家见状,也纷纷行动起来。一时间,通往曲阳工坊的道路上,运送蚕茧的马车、骡车络绎不绝,在尘土中排成了长龙。每辆车都摞着高高的茧筐,场面蔚为壮观。 曲阳工坊这边也早已准备就绪。张梁亲自坐镇,典韦、关翼率护卫在外巡逻,防止闲杂人靠近核心区域。 赵老指挥着数百名伙计和护卫,在工坊前的空地上划分区域,进行过秤登记区和临时堆放。 唱名声此起彼伏,运来的蚕茧被逐一卸下,按所属家族分区堆放,工坊的工人迅速上前,力夫们将一筐筐蚕茧挂上大秤,账房高声报数,旁边的文书则奋笔如飞,记录下每一笔数目,与对方管事快速确认后双方画押。 “刘氏工坊,茧三石半!” “周氏工坊,茧两石!” “卫氏工坊,三石!” 现场忙而不乱,秩序井然。每筐蚕茧过秤后,对应的凭条被撕下,由各家管事汇总,与曲阳工坊结算。 张梁并没有再度压价,并不在意其中的死茧与出蛾的废茧,所有蚕茧照单全收,这让原本心怀忐忑的各家管事安心不少。 看着原本堆积如山、令人寝食难安的库存蚕茧迅速易手,换回了实实在在的财物,各家管事紧绷的脸上终于渐渐缓和。 而曲阳工坊的库房和临时堆放空地上,塞满茧堆的箩筐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垒越高,宛如小山。 从各家外派的挑拣丝工织女们,已经在曲阳工坊里开始紧张繁忙的分拣蚕茧。 待蚕茧交割事宜告一段落,众人的注意力便转向了库房中,那批新式的脚踏缫丝机。 卫询率先开口打配合,笑着问道:“张公子,这能解我等燃眉之急的宝贝机器,不知作价几何?” 张梁早有准备,“此机结构精巧,关节之处都使用的铁制零件,锻铸不易,效率诸位有目共睹。一台定价四千文,已是诚意之价。” 话音未落,周家主便倒吸一口凉气,摇头道:“四千文?这价钱…未免过于高昂。寻常手摇机不过千文上下,即便功效卓着,此价也令人难以承受啊。” “正是,”李家管事也连忙附和,“我等着实刚遭重创,资金周转颇为吃紧,张公子可否再斟酌一二?” 刘家管事学乖了,并不敢提前出声。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几位管事纷纷诉苦砍价,气氛一时又显得有些胶着。 张梁面露难色,沉吟片刻后方道:“诸位之难处,张某岂能不知?此机器一台足足可抵三五台手摇机,所省人工、所增效率,必能收回成本。” 只是各家管事依然议论纷纷,不敢下单采购,实在是来之前受了家主的指示,四千文超过了他们的权限。 赵老咳嗽一声,道,“也罢,为表诚意,若诸位今日能定下足够数量,老头子我做主,可统一让价至三千八百文。” 刘管事冷哼一声,却也不愿轻易就范:“三千八仍是太贵!三千五,若这个价,我刘家便要三十台!” 有人带头,其余各家也纷纷开口,这个要十台,那个要二十台,但口径一致地将目标价定在了三千五百文。 赵老故作犹豫,与身旁的张梁低声商议了片刻,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般,环视众人,一脸肉疼地说道:“襄邑日后亦是我曲阳工坊立足之地,今后还需各位多多帮衬。三千五百文便三千五百文,权当是与各位交个朋友了!” 这个价格显然达到了各家的心理预期,众人脸上皆露出满意之色。 卫询更是觉得自己占得了实惠,心中对张梁的观感又好了几分--这外乡来的年轻商人,确实懂得审时度势,并非一味贪利之辈,给自己的缫丝机才收了三千文。 蚕茧出手,缫丝机也买到,大事已定,各家管事心满意足地带着钱财与机器陆续告辞离去。 卫询却故意留到了最后,见众人走远,他这才走近张梁,压低声音道:“张公子,此机确是巧夺天工。不知…这制造之工艺,可否转让?价钱方面,好商量。” 张梁对于卫询的询问似乎并不意外,他微微一笑,却缓缓摇头:“卫家主是明白人,此机乃我工坊立足之本。工艺转让,非同小可。”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卫询的神色,继续道,“不过,若卫家确实诚心合作,待贵我双方合作顺畅,贵家族累计采买之缫丝机达到五百之数时,我倒可以考虑,将此机的制造工艺向卫家和盘托出。” 卫询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五百台虽不是小数目,但张梁此话总算留下了一个明确的念想,而不是一口回绝。 他自然也知道核心技术不能轻易授人,张梁能开出此等条件,已显露出足够的合作诚意。 于是,他拱手笑道:“张公子快人快语,那卫某就在采满两百之数!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那是自然。”张梁含笑回礼。 扣除两百台缫丝机的费用,出售蚕茧仍有不少盈余。卫询拿着手里的凭条,对张梁说道,“张公子,贵坊所用之纸,与蔡侯纸大不相同,精良不少,不知……” 第114章 收蚕茧不,只要你肯开尊口(3) 张梁自然清楚卫询对造纸术的心思,却也不点破。 他将卫询引到工坊里的会客室,笑着请卫询稍候。转身出去后,他从系统空间兑换出了几种纸张样本,铺在案几之上,给卫询展示起来。 这些纸张质地细腻,色泽温润,有普通书写用的白纸,也有书法绘画的七尺纸,还有洒金的笺纸,以及装订成册的手抄本,种类繁多,令人目不暇接。只是印制的书籍,他却一本都没有拿出来。 卫询虽心痒那神奇的造纸工艺,但也深知这必定是张梁秘而不传的技艺,强求不得,反会交恶对方。 他压下心中的渴求,挑选了留侯纸、七尺纸和适合记账的线装本,又想和张梁商定采购价格。 没奈何,在纸张定价上,张梁根本不与他商量,最终以早前魏老爷子定下的价格,定下了首批纸张各一百刀,线装本一百本的采购量。张梁小手一挥,给他抹了零头,三十万钱不要了,收了个整数一千万钱。 “卫家主爽快。”张梁笑道,“日后若有需求,只需派人传个话即可。对了,为方便合作,卫家主可留下一个准确的收货地址。我们工坊新近组建了车队,提供送货上门服务,也省却贵府派人来回奔波之苦。” 卫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赞赏。送货上门,这可是大商户才有的气派与便利,但也没有像这曲阳工坊一般,曲阳离着襄邑,可是有千里之遥。 如今虽然没有造纸技艺,但转手做二道贩子也一样有得赚,只是这纸价钱却是高了一些。 他当即留下了卫家在陈留郡铺面的地址,日后若有需要,只管派人将钱财送过去曲阳便是。 送走心满意足的卫询,也算是初步和卫家建立了联系。趁着夜幕,张梁将库房里的蚕茧收入系统空间,吃过晚餐后早早便休息去了。 翌日清晨,雎水河码头上比昨天喧闹不少,一批从外地赶来的茧商们刚到码头,便已是心急如焚。他们收茧后自雎水一路逆流而上,耗费时日过长,此刻船舱中已有蚕蛾破茧,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这群茧商不同于此前见到的本地商人,他们大多皮肤黝黑,手脚粗糙,更像是亲自劳作的蚕农,而非白净肥胖的坐商。看到曲阳工坊依然开门收茧,他们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哀求着。 “公子!东家!您行行好,收了我的茧吧!价钱好商量!” “这都是咱乡亲们亲手养出来的好春茧啊,就是…就是路上耽搁,出了些蛾子…” “三千文!三千文我们就知足了!” 张梁看着这群满面风尘、神情焦急的汉子,没有趁机压价。他让伙计调整市牌,按照茧市开市第一天的价格——上等茧三千六百文一石收购,并派工人登船,逐一查验评估次茧与废茧,公事公办。 结账时,这个远高于他们预期的价格,让这群远道而来的茧商们感激涕零,纷纷拱手致谢。 领头的一位汉子激动地说道:“公子仁义!今日仍能高价收茧,救我等乡亲于水火。小的们来自河内郡,家乡种桑不少,但织造不如陈留兴盛,蚕茧卖不上价。因此才联合了乡亲们,收完茧子就拼了命往襄邑赶,全凭人力划桨逆流而上,一路奔波,还是来得晚了……幸得公子收留,不然今年可就血本无归,无颜回乡见父老了!” 张梁心道,难怪看这群茧商和之前所见的不一样,这就是一群蚕农,自己组了个行会,把乡亲们的蚕茧带出来卖。心下了然,更生几分敬意。 他略一沉吟,朗声对众人说道:“诸位辛苦,逆水行舟着实不易。我曲阳工坊日后对优质蚕茧的需求极大。若诸位信得过我张梁,今后无需再如此辛劳运至襄邑。夏秋两季,诸位可径直将蚕茧顺流送至冀州黎阳津,我工坊必派人接货。只要品质符合要求,无论多少,一律照单全收,价格必公允合理!” 张梁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我曲阳工坊在襄邑也会开设铺面,两地皆会收茧,若是走陆路,也可来此。” 此言一出,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河内的茧商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感激之声。一条稳定可靠、免去他们长途奔波与市场风险的销路,远比一次高价更令人心动,往年他们来到襄邑,也会被本地工坊压价,只因路上耽搁时间久,每次也只能忍气吞声,低价出手。 “东家豪气!”“公子仁义,我等信您!” “谢公子大恩!下次收茧,我等直接送往黎阳!” “这下乡亲们总算有盼头了!” 当下,便有工坊文书上前,为这十余位河内茧商详细登记名号、乡里籍贯,并分发特制的符节作为信物。在黎阳津收茧是张梁临时起意,那边并没有设立工坊与铺面,只等返回曲阳途中,经过黎阳时再行选定具体位置。 在摊位上闲坐了一上午,除去早上那一批河内来的茧商,之后便只有零星小猫三两只。见再难有大宗货源,张梁留下几名伙计看守摊位,自己则带着人先回了工坊。 自从本地工坊不再滋事,赵老管事就一直在坊内统筹调度,见张梁回来,他缓步迎了上前,面带忧色道: “公子,如今水力缫丝机虽已增至六百台,每日耗茧也不过两千石。此番我们将襄邑乃至周边流通之蚕茧收揽殆尽,库存足有十万石,只怕…仍难及时缫完,时日一久,蚕茧都将出蛾。” 张梁摆手笑道:“赵老无需多虑。我已安排妥当,大批蚕茧正遣人陆续运送回曲阳,沿途若有差池,承运方自会全权负责。工坊眼下的第一要务,乃是全力运转,将库房中的蚕茧尽数缫成生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一片地,魏公子与刘公子已从襄邑县衙购得。我打算将此地重建,作为咱们在襄邑的产业--不仅要将这临时工坊扩建为正式工坊,还需在城中开设几处铺面,作为曲阳工坊产物的经销之所在。待此间库存蚕茧缫丝完成,大部队便准备启程返回曲阳。” 自小满开市至今,已经是第十四天,客商日渐稀少,的确也没有滞留襄邑的必要。更何况临行之前,魏老爷子早有叮嘱,需在五月十五前赶回曲阳。今天已是四月二十,随大队车马同行,路途上还需十几天,是时候筹划返程了。 赵老管事闻言道:“老夫年迈,连日赶路只怕力有不逮。不如先留在襄邑督建工坊,也可借此休养些时日,待一切稳妥后再启程回曲阳。” 张梁见他愿意留下来督导襄邑事务,自然也是愿意。 刘复眼珠子一转,顿时兴致勃勃道:“既如此,我也留在襄邑,协助赵老!凭我与官府的关系,当可便利不少。” 他说得倒是在理,但见他那一脸兴奋模样,大家都知道刘公子是纨绔心思复萌,想在襄邑逍遥自在。 魏超打趣道:“刘公子,你可是说过要亲自织锦献给侯爷的。” 刘复手一摆,满不在乎道:“诶~~~!襄邑织锦有三服官指点,我找他便是。路途遥远,这十几天都够我织好一匹锦了。” 张梁也呵呵笑道:“那你可得注意些,莫让大匠代劳。否则被你父侯一眼看穿,反而不美。” 刘复顿时面露窘色:“三郎你这是凭空污人清白!这匹锦缎我必当亲自动手!” 工坊内顿时轰然大笑,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 计议已定,工坊便开始有序收尾,留出五千石鲜茧作为这几天的缫丝用度,其余全部收入系统空间,只等缫完这批鲜茧就启程回曲阳去。 水力缫丝机效率百倍于手摇机,留在襄邑必定会引人觊觎。临行前须全部收回系统,带回曲阳再行安装使用,日后这边只需配置些低端缫丝机,多请些人缫丝便是,反正咱们的人口基数大,劳动力不值钱。 赵老挑选出数十名沉稳干练的工匠、账房与护卫留驻襄邑,负责主持永久工坊的建设与日后运营。 与此同时,在襄邑城内购置的几处铺面,也在紧锣密鼓地开始装修筹备,不日便将挂出“曲阳工坊”的招牌,对外收购生丝、销售布匹及纸张文具等工坊产品。 临行前一天的中午,襄邑织造联合会特设宴席,为曲阳工坊一行人饯行,除去卫家之外,恐怕所有人都盼着他们尽早离去。 县令应余、三服官与各家主事皆到场,席间宾主尽欢,既是对这次春茧竞价波澜的最终化解,也是对张梁提供脚踏缫丝机的感谢。脚踏缫丝机面世,缫丝效率提升了三倍不止,往年蚕茧的四成损耗将降低一半不止。 宴会后,几家本地工坊留了张梁几人议事,谈的就是开放脚踏缫丝机的制造工艺。 他们各自买入了几十台缫丝机,本想带回家去仿制,不料机器关节位置都是铁制零件,包裹的严严实实,一敲开全都散了架,找了数百人帮忙,都没能拼回去。仿制不成反停了工,用惯了脚踏机,再使用手摇机去缫丝,他们已经是无法适应了。 第115章 拔营启程,回程路上起波澜 没奈何,几家大族分别凑足了五百台的名额,张梁每家收取了十万钱,将脚踏缫丝机的制造图纸一一给了他们,至于他们能否依样画葫芦造出来,就不在他的售后服务范围之内了。 他心中清楚,这些家族早先私自拆解时,多半是敲坏了被铁水密封保护的齿轮与轴承。就算他们用硬木仿制出类似零件,一天高强度的运转下来,木质部件必定磨损变形,反而会拖累整个缫丝进度,得不偿失。 如今他虽然给出了制造图纸,但以这个时代的加工精度和材料水平,他们未必能造出合格耐用的产品。 张梁甚至已开始谋划,日后就在襄邑开一家四儿子店,专门维修缫丝机与更换核心零件,这无疑又是一桩稳赚不赔的长久生意。 可以预见的是,掌握了新技术的各家,必将在夏秋两季的蚕茧市场上展开更激烈的争夺,风起云涌已在所难免。 …… 小满后第十七日晚,在临时工坊的空地上,一场更为盛大热烈的篝火晚会也如期举行。四千余名丝工织女、管事护卫们齐聚一堂,,百余堆篝火熊熊燃烧,烤全羊的香气与众人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热烈非凡。 酒至半酣,张合、关翼与典韦一时兴起,在篝火围出的空地上切磋起来。三位猛将拳脚往来,劲风呼啸,每一次碰撞都引得周围一片惊呼与喝彩。 张梁在一旁暗自赞叹:S级的猛将果然非同凡响,拳风竟能撕裂空气。若能真正收服他们,天下英雄谁敌手,只怕曹刘也不行! 篝火晚会的喧嚣渐渐平息,工人各自回房休息,工坊重新归于平静,张梁凭借系统之力,将数百台水力缫丝机收入空间之中,原地只留下一个个沉重的基座印痕。 翌日清晨,数百名文书已在空地上排开桌案,给数千名工人结算工钱与奖金。曲阳工坊作为外来商户,为快速建立信誉,一直采用薪酬日结的方式。 昨天因为晚会没能及时结算,张梁几人商议后,决定每人额外增发半月奖金,凑足整月之数,以优厚待遇留住人心,也为夏秋两季再次招工铺垫。 唱名声、钱币清点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串串铜钱和小块金饼被装入布袋,交到每位工人手中。 丰厚的报酬与优厚的福利,极大地凝聚了人心。许多在本地无牵无挂的工人,纷纷围拢到张梁、魏超等人身边,恳切请求: “公子,带上我们吧!” “曲阳也好,冀州也罢,俺们愿跟着工坊干!” “东家仁义,俺们可以跟着车队走!” 这些人本就是熟练工,如今经过半个月的实操,对脚踏缫丝机与水力缫丝机都能熟练操作。张梁自然是欣然应允,赵老管事与留守襄邑的主事迅速为他们录籍入册。 即便那些有家室拖累、短期内无法离开的工人,也纷纷表示,待曲阳新工坊建成,必定前去投效。 日上三竿,几百台马车的庞大车队集结完毕。骡马嘶鸣,车轮滚动,载着物资与人员,缓缓驶离襄邑,踏上了返回曲阳的长路。 车队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散去,襄邑城中,几大家族的掌事人已迫不及待地齐聚一堂。 刘虎面色阴沉,一掌拍在案上:“总算把这尊过江龙送走了!真是搅得我襄邑天翻地覆!” “人是走了,却留下了根刺。”周家主冷声道,“他那工坊、铺面还立在那儿,日后这收丝卖布的买卖,还能有我们舒坦日子过?” “还有那该死的缫丝机!”李家家主咬牙切齿,“若非他那奇技淫巧,效率百倍,我等何至于被逼到蚕蛾破茧的绝境?此等技术,岂能容他独占!” 卫询却相对沉着,插言劝解:“诸位稍安勿躁。他虽有水力缫丝机,但脚踏缫丝机的制法,我等不是也已重金购得?效能虽不及,却也数倍于前了。” “怨天尤人有什么用。”刘虎打断话头,目透厉色,“当务之急,是议定如何应对。那脚踏缫丝机,我昨日已命工匠连夜仿制,木构机架已成,唯有那精铁转轴与棘轮,迟迟未能打造出来!” 周家家主闻言嗤笑:“刘家主,府上匠人竟如此不济?连个棘轮都造不出?我周家匠班已试制成功,若有需要,尽可来取。” 李家家主急问:“那转轴如何?特别是其中那些圆润铁珠,周兄可能打造?” 周家家主顿时面色一窘,摇摇头:“转轴正在试制,只是…那数不清的铁珠,要求颗颗圆润均匀,大小如一,不知曲阳人是如何锤炼打磨的,竟能如此精巧。我家工匠,至今尚未得其法。”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技术的壁垒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难突破。 “缫丝机之事可容后再议,”刘虎将话题拉回,“先说这织造联合会。既是襄邑县令与三服官牵头,会首也是他们。 但我襄邑各家终究是根基,这规矩细则,日后还不是得咱们商量着来?等他曲阳的铺面开张,收丝卖布,其质量、定价、交易时限,皆可依规细细考量,慢慢磋磨。看他能撑到几时!” 卫询听罢,冷笑一声,直言相驳,“刘家主,你怕是未曾细读那联合会章程吧?我劝你回头再去县衙,好好研读一遍白纸黑字定下的条文。 县令与三服官此举,分明是要给襄邑茧市、丝市、布市统统套上官笼,一切须依章办事,岂容我再循旧例暗动手脚? 条款中对恶意竞价、拖延账期、以次充好皆有明确定罪与惩处。此时若再刻意刁难,只怕最先被‘依规’严办的,反是我等几人。” 密室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沉闷。众人仔细回想章程条款,再掂量了一下官府态度和张梁留的后手,发现无论是在技术模仿、行规制约还是商业竞争上,竟都寻不出有效制衡之策。 沉默良久,一位素少言语的家主叹了口气,道:“那日只道县府是为我等着想,如此看来,这织造联合会,是将我等也一道套了进去。眼下只能先全力造出缫丝机,若实在制不成铁珠,须得寻个代用之法。” 另一人也随声附和道:“是啊,若是仿制不成,咱们手里好歹还有几百台缫丝机。我们与其耗费心力与之敌对,不如…不如转而交好?至少,他曲阳工坊的机器若出损毁,总还需人维修换件。” 周家家主掐指一算,“距收夏茧已不足两月,当务之急是稳产自保。既然一时奈何他不得,不如先行合作,站稳脚跟,再从长计议。” 刘虎虽心有不甘,但环视众人,发现原先的同仇敌忾,已在现实的困难面前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奈的妥协。 他最终也只能重重叹了口气,阴沉着脸道:“这曲阳工坊里,可是还有数百台效能百倍的大机器,我等且试造看看能否仿制……” 卫询给他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不必枉费心思。我的人今早领薪回来禀报,那数百台缫丝机已被连夜运走。曲阳人早防着我们这一手了,刘家主,你那夜袭之策实在是……”他话未说尽,只是摇头。 刘虎颓然一叹:“罢了!既然如此,只得暂作周旋。但诸位谨记,襄邑,终究是我等的襄邑!” 话虽如此,但刘虎语气中的挫败与不甘却难以掩饰,这场密会最终也只能草草收散。 其他各家的主事人相继离去后,刘豹凑近刘虎,恨声低语:“大兄,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虎眉梢一挑,眼中闪过厉色:“那是自然!指望这群各怀鬼胎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不敢,还得我们刘家人自己来!” 刘豹闻言却面露难色,忧心忡忡道:“大兄,你莫忘了,连典韦那样的猛人都折在他们手里,如今反倒成了他们的人。咱们若是贸然动手,岂不是……” “你怕了?”刘虎阴冷一笑,脸上浮现狰狞之色,“你忘了,咱们还有一位结拜兄弟,如今正在冀州地界上逍遥呢!” 刘豹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大兄,你说的可是如今在邯郸一带活动的张固兄弟?” “正是他!”刘虎眼中透出几分追忆,“他在滏口陉拉拢人马,做那无本买卖,已有多年。当年若不是你我选择来襄邑立足,如今在山上也该是一方逍遥自在。” 但他很快收敛了怀念之情,转而露出一脸狠戾:“二弟,其他人我不放心,你亲自跑一趟,多备些金银财帛和上等丝绸,去见张固。 务必将曲阳工坊如何富庶、张梁等人如何跋扈说与他知晓。他们留下数百人在襄邑产业,返程车队里多了不少工匠,防备必然空虚。” 他声音压得更低,伸出右手,做出一个凌厉下劈的动作:“若张固动了心思,就让他…找准时机,在半道上动手,务必干净利落,一个不留!所得财物,咱们一概不取!尤其是那个叛徒典韦--提头来见!” 第116章 关翼投诚,黎阳渡口交真心 南来北往的车队大多取道白马津过河,为避免与曲阳工坊的队伍照面,刘豹带着数十名亲信,驱赶马车改走延津渡口,他要赶在张梁之前抵达邯郸西侧的滏口陉,说动把兄弟张固设下埋伏。 曲阳工坊的车队经过四天的跋涉,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滑县白马津。车队开始安营扎寨,炊烟袅袅升起,正在准备晚餐。 车队留下了不少车马在襄邑,新加入的工人又多,只得交替乘车、半徒步前行,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 黄河涛声依旧,水面在此处格外开阔。魏超勒马驻足,望着奔流的河水,笑指岸边一处:“三郎,可还记得那里?当日就是在此,咱们将关翼从急流里拖了上来。” 裴元绍在一旁朗声道:“是老裴我跳下水把他捞起来的!” 魏超大笑:“老裴,人是你捞的,可却是三郎救活的。”他随即转过头,带着几分戏谑看向张梁,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几人听见:“不过,我至今仍有一事不明。那日人既已救上来了,三郎你为何…要在他胸口揉捏按压,还俯身去亲他?莫非你有龙阳之好?”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投来好奇促狭的目光,那天救人之后就匆忙渡河,一路到了襄邑又忙于收茧,大家都没有闲心去问起这事。 张梁闻言不禁失笑,摆手道:“休得胡说!我可没有龙阳之好!那并非是亲吻,乃是一种急救之术,名为‘人工呼吸’与‘心肺复苏’。 若遇溺水窒息、呼吸断绝之人,可借此法度气予他,助其恢复心跳呼吸。与断袖之癖毫无干系,纯粹是性命攸关时的急救手段。” 一直沉默跟在张梁身侧的关翼,此刻方才恍然大悟。他原本只知道自己溺水后被救,醒来时张梁就在身边,却不知其中还有这等细节。 想到张梁为救他性命,竟不顾旁人可能的非议,行此非常之法,甘受旁人猜疑,心中顿时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激。 二十几天下来,他亲眼目睹张梁对手下宽厚仁义,不仅给付丰厚工钱,临行前发放重奖。 典韦受人指使,前来闹事,他将典韦击败之后,非但没有送官究办,反而以德报怨,将他收归麾下,更是把典韦的母亲也妥善接来,安置于车队之中一同照料,使其母子团聚。 如此恩义,早已令他心折。只是自己终究是杀人逃犯,与典韦情况不同…… 当夜,车队在白马津畔扎营休整。月色如水,关翼在营帐中思虑再三,最终还是起身,步履沉重地来到张梁的帐前。经过裴元绍通传后,他走入帐内,面对张梁,忽然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声音沉痛而诚恳: “公子对关某有再生之德,我却有一事隐瞒至今,心中实在难安,特来请罪坦白。” 张梁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关壮士这是何故?有话但说无妨。” “公子,关翼并非我真名。”他抬起头,目光决绝,“我本姓关,名羽,乃河东郡解良人。因家乡豪强吕熊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更欲强占我同乡好友韩守义妻女。我一怒之下,斩杀了吕熊及其七姓党羽数十人。” 他语气沉重,继续说道:“此事震动郡县,我不得不弃家逃亡,从此隐姓埋名。一路沿河东下,那日失足落水,幸好被公子所救,不然恐怕也葬身在大河之中。 因身负命案,恐牵连公子,一直未敢以真名相告,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公子以诚待人,关某深感惭愧,今日若不是魏公子提起,关某竟不知道,公子为了救某,竟…竟如此……。若公子不弃,关羽愿效犬马之劳,此生追随公子左右!只求公子恕我隐瞒之罪!” 张梁听他说完,心中感慨更多于惊讶。他知道关羽因少年杀人而亡命涿郡,后与刘备张飞结识,却不知他竟是为同乡仗义出手,怒杀数十人。 他扶起关羽:“关兄年长于我,你我便以兄弟相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真豪杰!何罪之有?你肯真心相托,是我之幸!此事我必为你周旋! 不知关兄家在解良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明日我便派人前往河东,接他们过来。” 关羽站在帐中,眼中含泪,“我家在解良下冯村,家中只有父母二人,不知会被官府如何发落。杀吕熊等人,关某从不后悔,只悔不该在墙上留字,累及家人!” 张梁好奇问道,“墙上留字,你留的什么字?” 关羽面露惭色:“‘杀人者关羽’!我本是不愿官府为难韩守义,不料却害了自家人。” 热血青年真的没药救,保了朋友却坑了家人。张梁觉得这签名档似曾相识,忽的一拍脑门,这不是武松的桥段么,难不成小说源于现实,连这么没脑子的莽夫证据都有实例。 他赶紧将裴元绍叫进来,让他去找张合与典韦。 等二人到来后,张梁郑重交代,“儁乂,你与典韦二人挑十名精干护卫,带上刀弓,备足盘缠,一人双马,连夜出发,赶往河东解良下冯村,务必要寻到关兄的双亲,将他们安然接来!无论花费多少代价,定要保二老周全! 老裴,此去往返路途遥远,你带人给这些马匹换上新蹄铁,再给每匹马带上一套备用。” 如今的车队成员一日三餐都有肉食,经过月余时间的食补调养,夜盲症已经大为好转,趁着月色在官道上赶路也不成问题。 一番整装准备后,张合与典韦带着十名护卫,匆匆向西策马而去。 关羽连连拜谢,他激情杀人之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中的父母,张梁此举,不异于解决了他的心头大患,若能将父母接到曲阳,他便再无后顾之忧。 自白马津渡河至黎阳津,在黎阳津购置了铺面与临河空地,留下数十名工匠在此筹划营建,又耗去数日。反正归期不急,众人索性放缓节奏,如春游般徐徐而行,几天时间才堪堪来到斥丘县。 张合等人日夜兼程赶回,人人面色沉郁,并未见到关羽双亲随行。不待张梁发问,关羽已跌坐在地--他看见张合与典韦从行囊中取出两只木匣。 张梁还没开口问,关羽已经是跌坐在了地上,他已经看到了张合与典韦从背囊中取出的两个木匣子。 张合等人进了营帐,细细述说了此去的经历。他们一行十二人昼夜疾驰,两日便抵达了解良下冯村,在村中查访时,才得知了一桩令人扼腕的惨剧。 原来关羽杀人逃亡后,吕熊家族及党羽疯狂报复。韩守义全家遇害,关父关母性情刚烈,为免受辱及不连累亲族,写下了脱族文书,在官府与豪强上门缉拿的前夜,双双投井自尽。 吕熊余党找不到关羽,竟将二老的遗体吊在关家堂屋房梁之上,并纵火烧毁祖宅。关家族人慑于吕熊家族的威势,唯恐惹火烧身,竟无人敢为二老收敛遗骸。 直到张合等人赶到,才从几位看不过眼的老人口中得知实情,才在关家的废墟之中,寻得了二老白骨化的遗骸,将之火化后带了回来。 关羽闻知父母竟落得如此凄惨结局,顿时泪如雨下,面向故乡长跪不起,悲恸欲绝。他义愤杀人,非但未能保全友人,更累父母惨死,愧疚与恨意交织,几乎肝肠寸断。 张梁得知后,也是叹息不已,一面温言安抚关羽,一面下令让手下收殓好关氏父母的骨灰,只等回曲阳之后,再择吉日安葬。 关羽止住眼泪,望向张梁,决然道:“公子,关氏族人凉薄,父母为不连累他们自请出族,他们竟连收敛遗骨都不肯!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吕氏一族,我必诛之!” 张梁掐指一算,即便没有了黄巾之乱,士族与宦官之争也会在十余年间愈演愈烈,届时何进引董卓入京,便是上好的机会。何况并州还有羌胡与南匈奴犯边,借平定边患之机,顺势了结这桩恩怨。 他开口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放心,十年之内,必让你手刃仇敌,雪此深恨!” 关羽闻言,虎躯一震,眼中泪水再次奔涌而出,却是混杂了无尽的感激与知遇之情。他推金山,倒玉柱,再次轰然跪地,抱拳过头,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公子大恩,关羽…关羽万死难报!自此以后,关某此身此命,皆为公子所驱!刀山火海,绝无迟疑!” 张梁再次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队继续北行,又过了两日,五月初五,抵达了曲梁县。这里地势渐趋起伏,官道旁山峦叠翠,眼见日头西斜,本着逢林莫入的原则,张梁便下令依着一处山坳平缓之地扎营。 营盘初定,炊烟袅袅升起。张合与关羽一同巡视营地四周警戒,当行至营地西侧时,两人几乎同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关兄,你看那边。”张合目光锐利,指向西边一片茂密的树林。 第117章 路遇劫匪,留几个给我练手 关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暮色中的林地上空,飞鸟惊惶盘旋,鸣声凄厉,迟迟不肯归林。 “眼下正是宿鸟归巢之时,鸟雀却不投林,反有惊鸟盘旋不落…”关羽面色凝重,“此绝非吉兆,林内必有异常,且能惊动如此范围的鸟雀,绝非零星野兽,恐怕是潜藏了不少人。”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两人通知身边的护卫加强戒备,随即转身快步走向营地中央的篝火。 篝火旁艾草的香味正浓,车队众人都围坐在火堆旁边吃餔食,今天是端阳节,但车队一切从简,吃不上粽子,只好烧些艾草驱邪避灾。 “公子,”张合率先开口,“西边山林有异状,飞鸟盘空不入林,恐有伏兵!” 关羽补充道:“林中有多处惊鸟,范围不小,埋伏的贼人恐不下百数,且绝非寻常盗匪。我等须即刻防备。” 张梁闻言,神色一凛,毫不迟疑地相信了这两位未来名将的判断,他迅速回到营帐,片刻后便带着数个大包裹出来——里面是从系统兑换出的两百套轻便却坚韧的防刺服。 “通知所有工人到中央篝火聚集,就说我有要事宣布。儁乂、典兄、关兄,你们带领弓手密切监视林间动静,一旦发现敌袭,立刻抢占车顶高处,以箭矢御敌!” “兄长,你与赵家兄弟、夏侯兄弟,组织车队伙计与健壮丝工,持长枪与环首刀,以车阵为掩体,贼人若近,便听号令出击砍刺!” 兄长,你带着赵家兄弟与夏侯兄弟,领着车队的伙计与丝工,持长枪与环首刀,以车驾为掩体,见人进来便刺砍。 “传令下去,今夜人不解甲,马不卸鞍!贼寇若是敢来,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恶月恶日!”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执行。工人们放下手中的吃食,被召集到篝火周围,张宝等人则从中挑选出健壮者悄然编组。 张梁站在一辆辎重车上,对人群进行了简短的安抚和动员,声称可能有野兽扰营,让大家保持镇定,听从指挥。人群稍起骚动,但很快平静下来。 随后,女工们被安排回到帐篷休息--但实际上,她们又悄无声息地从中转移到了营地中央几个更坚固的大帐内,以便集中保护。 太阳沉入西山,天边的新月暗淡无光,四野陷入浓墨般的黑暗。 营地外围的火把薪柴燃烧殆尽,先后熄灭,整个营寨看上去仿佛已陷入沉睡,护卫也似乎松懈下来。 然而,这寂静之下却是一个张开的陷阱,只待猎物闯入。 夜风中,不时还能听到远方林间惊鸟的哀鸣,更添几分肃杀。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时。 子夜时分,西侧山林中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紧接着,道道黑影如鬼魅般涌出,悄无声息地扑向营地!人数约有百余,皆手持利刃,行动间颇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贼人迅速接近外围简陋的栅栏,见营中寂静,唯有几处篝火噼啪作响,以为阴谋得逞,发一声喊,便欲突入! 就在此时,立于中央辎车上的张梁松开弓箭,一支利箭射向领头之人。 “放箭!” 只听一声梆子响,张梁与埋伏在车顶的弓手瞬间现身,箭矢如疾雨般射向冲在最前的贼人!顿时有十余人应声倒地,惨叫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贼众遭此迎头痛击,阵脚顿时大乱。但其头目似乎颇有些能耐,呼喝一声,剩余贼人立刻分散开来,不顾箭矢,更加凶悍地冲向营帐区域,企图近身混战。 “贼子休狂!典韦在此!” “关某在此,贼子受死!” 两声雷霆般的怒吼炸响,只见典韦与关羽从一辆辎车后猛地跃出,如同猛虎出柙。一人手持双铁戟,如旋风般卷入敌群;一人挥动大刀,寒光闪处,所向披靡!身后二十名护卫也同时杀出,顿时将冲入营地的贼人截住。 典韦双戟狂舞,势不可挡,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恐怖的风声,顷刻间便将数名贼人连人带兵器砸飞出去,非死即残。 关羽手中大刀大开大阖,舞动如风,沾着即伤,砍中便亡,杀得贼匪哭爹喊娘。他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冷冽如冰,每一刀都简洁高效,直取要害。 更让贼人惊恐的是,他们好不容易刺中了几名护卫,却发现枪尖难以透入,仿佛被一层奇异的甲胄挡住。 与此同时,车顶上的弓手又放出几轮密集箭矢,将后续企图冲入的贼人死死压制在围栏之外。 张宝与裴元绍则留下赵雷等人凭借车阵固守,二人率刀盾手从两翼涌出,瞬间完成了对闯入贼人的合围。 张梁与张合在车顶精准点射,箭无虚发,一箭射出必有一人哀嚎倒地。 贼人头目见偷袭失败,己方反而陷入重围,死伤惨重,心知不妙,呼哨一声,便欲撤退。 “哪里走!”关羽早已锁定此人,岂容他逃脱!他大喝一声,臂膀发力,手中大刀如闪电般掷出!那刀划破夜空,精准地削断了头目的小腿! 头目惨嚎一声,扑倒在地。左右贼人还想来救,却被典韦带人一阵冲杀,顿时溃散。不少贼寇惊慌失措地逃入西边的林地,借着夜色掩护消失不见。 赵雷兄弟俩与魏超几人甚至都没发挥,战斗就已经结束。 魏超嘟囔着自己还没发力,敌人就跑掉了,连练手的都没捞到。 战斗迅速结束。此役生擒二十余人,其中包括一名贼首,击杀六十余人,余者溃散入山林。 营地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护卫们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看押俘虏。 张梁走到那被俘的头目面前,扯下他的面巾,露出一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说!何人指使你等前来行刺?”张梁冷声问道。 那头目咬紧牙关,目光闪烁,似乎还在犹豫。 典韦不耐,上前一步,手中染血的铁戟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瓮声道:“公子问你话,还不从实招来!莫非想尝尝某家伺候人的手段?” 看着典韦那如同凶神般的模样,再想起刚才那恐怖的杀戮场景,头目心理防线依然还保持着最后的坚挺。 张梁转回炭火边,拿过来一小罐盐巴,见他仍然不肯开口,抓起一把盐,洒在他的断腿之上。 “啊~~~!”贼匪头目一声惨叫,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惨叫声连绵不绝,“说!说!我说……!” 一旁有人冲他伤口泼了一盆水,将盐巴冲洗掉,虽然还是疼痛,但忍一忍还是可以接受。 贼首颤声说道,“我们是…是邯郸张固的人…有人带来钱财,请张寨主出手,说要…要劫了车队的钱财,并…并务必取了典韦的首级…” 张梁与关羽、张合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了然与冷意。 “刘家…张固…”张梁冷哼一声,“好,很好。这笔账,我记下了。” “想取我的首级!”典韦一把拎起贼匪,经过一番细致的审问,小头目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 原来这张固乃是一名山贼头子,盘踞在滏口陉已十余年,与刘虎、刘豹二人是拜把兄弟,如今有贼匪千余人,足足有一县兵马之数。当年三人一同在冀州为寇,打家劫舍,后来刘氏兄弟决定洗白上岸,便前往兖州,凭借土匪的狠辣手段,在襄邑县闯出了一番名号。 这次便是刘豹亲自携带重金上山,说动张固前来打劫。三百盗匪本是在赵国与魏郡交界的梁期县设伏,不料车队走的却是东边的斥丘县,转道曲梁去钜鹿郡,不得已只好跨郡前来截杀。 “明日一早便进城报官,”张梁下令,“加强警戒!天亮之后,车队人员加速返回曲阳!” 翌日清晨,曲梁县衙内。 听闻竟有百余名来自邯郸的贼匪跨境袭扰,意图劫杀钜鹿郡的车队,曲梁县长审衡大为震惊,丝毫不敢怠慢。 他带着仵作前往车队扎营地,查验了被俘的贼人、尸首及缴获的兵器,并详细录下了贼首的口供。 “岂有此理!邯郸之贼,竟敢跨境至我魏郡行凶,劫掠商旅,杀伤人命,实乃猖狂至极!”审衡震怒之余,深知此事不仅关乎地方治安,更与自己的考绩密切相关。 他立即下令:“此事非同小可,非我一县之力可彻底清剿。速备文书,将此事详呈郡守,并另备文书,急报赵国相!请求两地协同,发兵剿灭这股为害多年的悍匪!” 鉴于贼匪老巢在赵国的滏口陉,而张梁的车队是直接苦主,尽管没有人员伤亡,他仍主动提出留下人手配合曲梁官府行动。 关羽往前踏出一步,“关某愿留下。此等悍匪,为祸乡里,某义不容辞。”父母之仇让他对剿匪之事格外上心,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剿匪就当是历练了。 典韦瓮声附和:“某也留下!那匪首张固既然点名要某的脑袋,某便亲自去会会他!”他战意高昂,誓要报仇雪恨。 第118章 离城月余,到乡翻似烂柯人 张合也拱手说道:“合愿与二位同往,一并协助与官府协调策应之事。”他年龄稍长,最为成熟沉稳,正可居中协调,避免关、典二人因性急而开罪于人。 出发前魏老爷子已与刺史公孙度修书,钜鹿郡内往返都有郡兵护卫随行,一过曲梁,往北就是钜鹿郡,安全问题不需要担心。 张梁点头同意,留下他们三人以及一百名精干护卫,配合曲梁县尉剿匪,其余大队人马则准备启程返回曲阳。 临行前,张梁缓步走至县长审衡身前,拱手执礼问道:“审明府,在下有一事冒昧请教。您姓审,不知可否识得魏郡审配审正南先生?” 审衡闻言,含笑回礼道:“公子所问,正是舍弟。” 审配,字正南,魏郡阴安人,为人正直,也因此与官场同僚格格不入志。他军事才能稍差,但精通政务,执法严明,忠心耿耿,城破后宁死不降曹操。袁绍不让他主政,却命他掌军事,本末倒置了属于是。 张梁眼中一亮,再度郑重拱手,语气中透出几分亲近,“不想竟是正南先生兄长当面,失敬失敬!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随即给他介绍起身边的魏超,“这位是钜鹿魏氏公子魏超。不知正南先生如今可在朝中任职?” 审衡神色略显复杂,叹道:“舍弟此前曾在太常陈公与韩馥帐下为属官,只因性情刚直,不擅逢迎,如今已返回阴安故里,闭门读书。” 张梁早知审配正是因正直而不容于官场,有文名却久不得志。面上仍从容笑道:“在钜鹿时,常听田元皓先生称道正南先生风骨凛然、才识超卓。虽缘悭一面,实已心向往之。我等此番随曲阳工坊车队游学四方,若是早知道审先生在家中,说不得要转道阴安拜会一二。” 魏超上前一步,接话道:“正是!正南先生清名,我等仰慕已久。曲阳城虽非郡治,如今也有元皓先生及诸多同道相聚,绝非荒僻之地。 在下以为,正南先生闭门研读固然清静,然学问之道,贵在切磋琢磨,共学相长。若蒙不弃,烦请审明府代为转达我等诚意,邀正南先生莅临曲阳,与元皓先生及我等一会,同究经世实学,定能互有裨益。” 审衡抚须沉吟片刻,脸上露出笑容:“原来元皓先生如今也在曲阳,倒是难得。舍弟平日在家,也常叹独学无友,颇有些孤陋寡闻,能得诸君相邀,与良师益友共处,自是美事一桩。二位既如此诚意,老夫必代为转达。今日我便修书,遣人送往阴安。” 张梁与魏超连忙拱手称谢:“有劳明府!我等便在曲阳,静候正南先生佳音。” 得了审衡的准信,张梁从车中取出几套文房四宝相赠,并展开笔墨修书一封,请审衡代为转交给审配。 魏超也在一旁写着书信,却是写给刘复的,说起返程路上遭遇劫匪,杀退贼众不亦乐乎。又据俘虏供述,夜袭之事乃是襄邑刘家所指使,让他在陈留当心一些,谨言慎行,不要太过招摇云云。 审衡见这两位年轻人处事沉稳、言谈有度,虽历险而不惊,遇事有条不紊,心中颇生赞许。暗想弟弟审配性情耿介、易忤逆上官,若能与这等温润有识之辈多相往来,或许也能渐融通达之处世之道。 与审衡别过之后,车队重新踏上归程。 曲梁往北,就是钜鹿郡的辖制--广年县,县界之上,已经能看到钜鹿派来的郡兵列队相迎。 双方汇合后,张梁不动声色地将带队队正请至一旁,攀谈中顺手将几枚金饼滑入队正袖中。那队正指间一掂,顿时眉开眼笑,极有眼色地指挥部下在前开道,一路护送周全。 钜鹿境内一路太平无事,只有十几辆车偶有折损,经过简单修缮继续前行。不过四五天,曲阳城郭已然在望。 进城后,不少街巷都修缮一新,铺面外店招迎风飘扬;街头整洁无比,连落叶都不见几片,显然是时时有人打扫;进门不远就看到了一个公厕的大指示牌,上面画着男子与女子的画像进行指示,公厕单独划定一片区域,十余米外还种了树木遮蔽。 曲阳的变化太大了,离城才月余时间,到乡已是烂柯人,几乎不敢相认。 赵雷兄弟与夏侯兰,带着张梁从襄邑带回的伴手礼,欢喜地回谒舍与家人团聚。张梁与魏超则指挥车队驶入联合工坊,让管事安置新来的工匠,卸下车上的生丝开始织造。 张梁特地叮嘱他即刻安排人开挖沟渠,引滹沱河水进入工坊,为布置水力缫丝机做准备--只待一切就绪,就能取出囤积的蚕茧,大规模赶制生丝。 匆匆回家向大嫂请了个安,送上自己买的礼物,将典韦的母亲也安置在了家里的客房之中,等典韦回来之后再给他分一处小宅院。 洗漱之后,换上新衣服,张梁便带着裴元绍,拎着几个食盒前往魏府--他还惦记着魏老爷子先前那神秘兮兮的叮嘱。 魏超也已经沐浴更衣,一扫连日奔波的疲态,精神焕发地在府门前相迎。 厅堂内,除魏老爷子外,还有一位中年男子,这人眉目之间与老爷子以及魏超极为相像,张梁心下了然,这多半是魏老爷之子、魏超之父。 还没等张梁开口,魏老爷子已笑着招手:“来,张小子,过来说话。” “见过魏公。”张梁将食盒置于案上,执礼甚恭,又转向那位中年人,“不知这位先生是……” “这是超儿他父亲,魏柏魏子乔。”老爷子一边揭开食盒,拈起一枚点心准备享用,一边还不忘记给他介绍,“你只管叫世叔便是。” “小侄张梁,见过魏世叔。”张梁打蛇随棍上,当即行礼。 “哈哈哈,某家魏柏。贤侄不必多礼,果然如父亲所言,是个妙人!”魏柏笑声朗朗,伸手虚扶起张梁。 “如何?我早说这小子有意思,何曾诓你?”老爷子咽下点心,擦了擦手嘴,笑道,“头回登门,就自称是老夫的‘通家之好’,这般胆识脸皮,可不是寻常少年人能有的!” 魏柏闻言更是大笑,“超儿,你可是不如张梁多矣,还得多学。”看向张梁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魏超无辜中枪,也不辩解,只顾埋头苦吃裴元绍食盒里的点心。 张梁从容一笑,丝毫不显窘迫:“世叔见笑。小子那时初来乍到,人微言轻,若不借‘通家之好’这块敲门砖,只怕连魏府的门都进不来,更无缘得见魏公虎威,领略世叔风采了。实是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世叔海涵。” “不怪不怪,”魏柏摆手,语气爽朗,“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你在曲阳与襄邑的所作所为,父亲大人和超儿都已细细说与我听。能在曲阳点石成金,收治流民,共抗瘟疫;南下襄邑,又能在茧市翻云覆雨,与地头蛇周旋自如,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 几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老爷子品了口茶,神色关切地问道:“三郎,听超儿说路上遭遇了盗匪?车队伤亡如何?” 张梁知道魏超藏不住话,肯定会和家里人提及此事,便看了魏超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不自己吹嘘一番”。 魏超翻了个白眼,估计是先前说得太夸张,家人根本不信。 张梁于是接话道:“魏公放心,不过是一伙三百人左右的乌合之众,潜伏林中意图夜袭。幸得护卫机警,察觉飞鸟归林异常,早早布下口袋阵以逸待劳。贼人一个照面便被击溃,未能掀起什么风浪。” 老爷子追问道,“战况如何?” “我方仅有数人轻伤,无人战死。生擒二十余人,击杀六十有余,余众皆溃散遁入山林亡命,不足为患。” “大父,你看!我可没有半句虚言!”魏超终于找到机会,不服气地插嘴。 “好!应对得当,战果颇佳!”魏柏称赞一声,转而问道:“此番南下陈留,我听超儿说,襄邑本地豪族可是在你们手上吃了大亏?” “嘿嘿,”张梁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狡黠,“是襄邑豪强不讲武德在先,想欺负我们曲阳去的外来户,可不能怪我们反击。 他们要抬价,我便奉陪到底;他们想垄断蚕茧,我还将工坊收的茧子都转卖给了他们。奈何他们自己胃口大,却又消化不了,眼看蚕蛾破茧要血本无归。咱们宅心仁厚,不忍见其倾家荡产,又花钱将蚕茧买了回来。” 席上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魏超补充道:“父亲,大父,此事千真万确!那襄邑刘氏尤其不知好歹,我们出手帮他们善后,他们竟恩将仇报,派人去邯郸勾结大盗张固,伏击咱们车队,结果反被我们杀得片甲不留!” 老爷子瞪了魏超一眼:“这等要紧事,你回来为何不提?” 第119章 拜会魏家,青藜书社遇高朋 魏超一缩脖子:“方才光顾着说高兴事儿,一时忘了……” 张梁赶忙打圆场:“魏公不必动气。那刘氏在襄邑时,还曾请动己吾豪侠典韦前来生事,结果滋事不成,反被我们收服了。” “己吾典韦?”魏柏惊道,“此人我亦有耳闻,据说年纪虽轻,却勇力绝伦,在兖州闯下了赫赫威名。你们是如何收服他的?” “父亲,您不知道,且听我细细道来!”魏超顿时来了精神,俨然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那一日,我与三郎正在码头收茧,忽然听人来报,说有恶汉前来滋事。我们赶回去时,他已与赵雷兄弟过了招,正同关羽打得难分难解!” “只见三郎大喝一声,分开激斗的二人。那典韦见正主来了,便提出赌斗--若三郎败了,便须按襄邑市价收茧;三郎则道,若你败了,便须跟我五年!” “二人立下赌约,当即动手。结果您猜怎么着……”魏超说到关键处,故意卖了个关子。 咚!老爷子不耐烦地敲了他一记,“我猜怎么着!你猜我怎么着!快说!磨磨蹭蹭,一点也不爽利!” 魏超捂着脑袋,连忙道:“三郎让典韦放手来攻,结果只用了三招!仅仅三招!便将那号称万夫不当的典韦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老爷子和魏柏齐齐望向张梁,明明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竟有如此本事? 魏柏不禁问道:“三郎,我也听闻那典韦身长八尺,腰围八尺,壮硕异常,犹如熊罴。你是如何以三招将其制服的?” 这种圆柱体型,怕不是只有三国无双里的董卓才能配得上。 张梁笑道,“世叔,那都是外人以讹传讹罢了。典韦确实比常人魁梧健壮些,肤色黝黑,却绝非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我不过是用了些巧劲和关节技,出其不意,瞬间锁死了他的发力之处。若真比拼力气,三个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老爷子点点头,转而问道:“赵雷、赵云兄弟我是知道的,确实身手不凡。方才超儿还提到了个关羽,这又是何方壮士?” 张梁心知要让关羽平安留在曲阳,必须获得魏家的首肯。他略作沉吟,整理了一下语言,这才开口说道:“这关羽,是我们从黎阳津渡河时,从大河中救起的一条好汉。他是河东解良人,为人极重义气,只因家乡豪强吕熊凌辱其同乡好友的家眷,一时愤慨难忍,这才杀了那恶霸,这才亡命天涯。” “竟是个杀人亡命之徒?”魏柏身为冀州别驾,负有监察地方之责,听闻此言,眉头立刻皱起,语气中带上了三分不屑与警惕。 “世叔容禀,”张梁见状,语气恳切地继续说道,“关羽杀人,实乃事出有因,是为义愤出手,铲除地方一害,绝非凶顽之辈。” “其为人至孝重情,家教甚严。您可知道,他被救醒后放心不下父母,我们遣了人手去解良,方才得知,自他逃亡后,好友全家都因报复而死,其父母双亲为免牵连宗族,自请出族,竟双双投井自尽!而那吕家竟仍不罢休,将其父母遗骸悬尸梁上,纵火焚屋,恶行可谓是令人发指!” 一旁的魏超也赶紧帮腔:“父亲,大父,此次若非关羽心细如发,察觉林间飞鸟异常,我们未必能提早发觉贼人埋伏。战斗中他更是勇不可当,一把大刀左冲右突,斩获极多,可是立了大功的!” 张梁点头附和:“魏兄所言极是。关羽勇武之外,更难得的是孝义,面对贼匪之时,都未曾滥杀,我观他乃忠义之士,故此想收留他,给他一个安身立命、戴罪立功之所。” 魏柏与老爷子听完这番叙述,面色渐渐缓和下来。 老爷子一声叹息,“如此说来,此子亦是命运多舛,其情可悯,其志可嘉。为友出头,是为义;心念父母,是为孝;不肯滥杀,是为仁。其父母为保全宗族而自尽,即此一事,便可见关氏家风。吕家虐尸,实乃人神共愤之所为。他能于险境中察敌先机,又于战中奋勇争先,确是有勇有谋之辈。” 魏柏也微微颔首,态度明显转变:“若真如你二人所言,其人仁勇孝义,且确有冤屈,那我曲阳也不是不能容他。只是…毕竟身负命案,留在曲阳,须得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切不可再惹事端。” 张梁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拱手:“多谢世叔、魏公!梁必严加约束,令其恪守本分,绝不添乱。” 关羽之事算是得以圆满解决,有了魏家的庇护,即便是那吕家之人追索到了曲阳,也别想把他轻易带走。 老爷子问道,“这两位壮士如今何在,何不将一并带来相见?” 魏超道,“大父,他二人因当日盗匪夜袭,留在了曲梁县,协同当地县尉剿匪。那匪首张固扬言要取典韦首级,典韦前去复仇,关羽则触景伤情,想起解良吕家之恨,因此一同前往。” 魏柏闻言点头,既然人不在,便暂且作罢,转而将话题引回正事:“三郎,此次收茧几何?听超儿说,不仅与襄邑卫家,还与河内的一些茧商建立了联系?” 张梁略一计算,回道:“此次原计划收五万石,实际收了七万石,超出了预期。虽是借了机器便利,但也多是仰仗魏府与真定侯府的名望,侥幸成事。待缫成生丝,织成锦绣,获利应当颇丰。” “襄邑卫家,不过是利益往来;倒是河内的茧商,都是些养蚕人,不似襄邑本地倒手的奸商,我看他们奔波不易,便与他们约在黎阳津,收夏秋两季的蚕茧,也省得他们逆流远赴襄邑之苦。” 魏柏点头赞同:“顺流至黎阳,确比逆流而上襄邑省事不少。若黎阳津能因此渐成集市,于我冀州民生商贸,亦是一桩美事。” 一番商事闲谈过后,魏老爷子清了清嗓子,神色转为郑重,对张梁道:“三郎,此前超儿提及,你二人情投意合,欲义结金兰。如今你世叔正休旬假归来,老夫看不如就趁此良机,择一吉日,将这盟誓之仪办了吧,你意下如何?” 自见到魏柏在家,张梁便隐约料到此事,此刻闻言,当即起身,恭敬拱手道:“晚辈求之不得,全凭魏公与世叔安排。” 魏超也兴奋地站起身,他期盼这一天已久。 魏柏命侍女取来历书,仔细翻阅后道:“你二人皆是壬寅年生,属虎。初八壬申日虽佳,可惜已过。十五乃是己卯日,天喜星临门,最利缔结金兰之好,宜祭祀会友、立约盟誓。” 他将历书递给老爷子,老爷子稍作查看,便拍了板,“便将仪式定于五月十五吧,正值你世叔旬假之内,月前我已修了书信广邀亲朋故旧,一同来做个见证。” 此时的结拜并非儿戏,而是极为正式的仪式。需交换庚帖,祭告天地,并有官府与宗族长辈见证,确立宗法认可的“义合”关系,其效力可延伸至继承权。 但也有忌讳,比如龙与虎、鸡与犬等生肖相冲者不可结拜。 魏老爷子接着道:“三郎,你稍后去县衙将你大兄请来。你父母既已故去,便由你长兄代表张氏一族,一同商议这结拜的具体事宜。待你们结拜礼成,尚有几桩好事要与你分说。届时,也请你大兄早做准备。” 张梁虽不清楚具体所指,当即应下,一番寒暄后,便告辞离去亲往县衙去请了兄长张角。 张角正要告假,县令魏趞听说是魏超与张梁结拜之事,干脆与他一同下值,回魏府去了,商议仪式的各项流程、所需物品及邀请的宾客名单。 张梁在县衙并没有看见田丰在坐值,找了个相熟的衙役一问才知,田丰这些天都在自家的青藜书社,接待他的几个朋友。 田丰并没有在县牙中挂职,如今瘟疫已经过去,城中的民生与建设都步入正轨,他如今的工作很清闲,没事就在张梁家的书社里窝着,看看书,教教孩子,每天也挺自在。 走进书社,却看到赵霞正在跟着先生识字,后院里却听见赵雷几人的呼和声,不时还有箭矢中靶的声音传来。 顺嘴问了一句赵霞,原来赵雷几人回家后,赵母让他们去给田丰请安,于是便留在了书社练习武艺,田丰等人如今正在二楼。 张梁上了二楼,只见田丰正与几位气度不凡的士人围坐论谈,气氛颇为热烈。 除去田丰外,还有四人同座,都是此前不曾见过的生面孔。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一对相貌有几分相似、神情沉稳的兄弟俩;还有一位年纪虽轻、却已显露出刚毅之气的青年。 第120章 平辽二策,伤阴德不伤仲德(1) “见过田先生,见过诸位。”张梁登上楼来,向众人行了一礼,做了个团圆揖。 “三郎回来了,此去时日可不短,千里迢迢一路辛苦。”田丰见他到来,起身为双方引见,“方才正与诸友谈及你。来来来,这位便是田某常提起的少年才俊,张梁张公子,乃是留侯之后。” 随即转向张梁,一一介绍道:“这几位皆是应我之邀而来曲阳的俊杰:这位是东郡程昱程仲德;这两位是广平沮授沮公与其弟沮宗沮仲辅;这位年轻英杰,是安平观津人牵招。” 张梁心中微惊,没想到田丰不声不响竟邀来了这几位有名的人物,荀彧不过是坐处三日香,田先生比荀彧更香。 他连忙执礼相见:“小子张梁,见过程先生、沮先生、牵兄。” 众人回礼,各自打量着张梁。 只见他身姿挺拔,穿着一袭青色直裾深衣,腰束素带,悬着一枚白玉环,朴素中透着清雅。麦色面容轮廓分明,浓眉之下双目清亮,高鼻薄唇,头发以巾束起,仍有几缕碎发逸出额角。 几人心中皆暗赞:好一个俊朗少年! 落座后,田丰解释道:“仲德兄和公与兄弟是应我书信相邀而来,牵招则是游学经此,前日便到了。我知你近日将归,便留了他们在曲阳盘桓,好与你一同相见。” “诸位大驾光临,青藜书社蓬荜生辉。”张梁言辞谦和,目光扫过众人案头,见《三字经》、《千字文》及几本算经摆放其间。 程昱拿起一册书卷,出声问道:“张公子,在下于算学一道也算有所研习,却从未见过这本《留侯算经》,其中不少算题竟一时难解,不知公子从何处得来?” 张梁面带赧然道:“程先生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将前人算术心得略加整理,托先祖之名编撰成册,实在惭愧。” 程昱却肃然道:“公子不必过谦。此中算题构思精妙,非大才不能为,若公子有暇还请不吝赐教。” 沮授此时含笑说道,“程兄,算学之事不妨容后再议。我观书社中所用纸笺,与东观书斋相似,皆质地匀细,莫非便是近来传闻的‘留侯纸’?此物亦是公子所制?” 张梁给大哥脸上贴金,摇头答道,“造纸之法实乃家兄张角所研制。为惠及天下读书人,我张家已将此法托付钜鹿魏氏,由其操持生产推广。” “善!大善!”沮授颔首赞叹,随即说道,“此番来到曲阳,见市井井然,工坊新立,流民得安,更闻公子与元皓有意大兴文教,广开民智。此实为治国安邦之根本。我兄弟二人于刑名教化略有所得,若蒙不弃,愿在此方面略尽绵薄。” 张梁闻言大喜,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人才!他立刻接话道:“沮先生所言极是!乱世需武备以靖地方,然治世终需文教以安民心。曲阳百废待兴,政事、律法、学堂诸事,正亟待两位大才鼎力相助!” …… 言谈间,赵雷兄妹与夏侯兰前来向田丰辞别,准备返回城南谒舍。 几人离去后,田丰乃向众人说明他们身份,并提及辽东高丽屡犯边塞、其故友赵勇遇害之事。 田丰语气沉痛决绝,“赵兄之憾事,非是私仇,实乃国恨,不可不报!那高句丽王伯固杀我汉臣,却妄称臣属,实乃痴心妄想!待时机成熟,我必亲赴辽东,为国讨逆!” 程昱闻言,眼中锐光一闪,双掌一击道:“大丈夫恩怨分明,快意恩仇,正当如此!元皓兄既有此志,昱愿附骥尾,共图此事。” 年仅十八的牵招本就尚气仗义,闻听此事,更是热血激荡,“招虽不才,亦知家国大义!边寇屡犯,杀我百姓,此乃国仇!田先生、程先生若往,请允招执鞭随镫,万死不辞!” 田丰与程昱见牵招如此激昂,皆颔首称善,相约来年仔细筹措,共赴辽东。 众人谈话间,唯独沮授与沮宗兄弟二人反应平淡。兄长沮授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元皓,诸位皆乃当世豪杰,壮志凌云,授深感敬佩。然我兄弟二人平生志趣,实在文教典籍之中,而非疆场兵戈之间。征伐攻略之事,非我所长,亦绝非所愿。” 一旁的沮宗亦随之颔首,表明与兄长立场一致。 田丰闻言,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笑道:“公与过谦了。曲阳新立,百废待兴,文教礼制更是根基所在,正需大才执掌。此事日后便要多劳烦沮家昆仲费心筹划了。” 这时,程昱目光转向田丰,问道:“元皓兄,你既决意跨海东征,以雪友仇,心中是否有成算对策?” 田丰正待开口,张梁却温和地出言打断:“仲德先生,此处虽是书社,然楼下尚有学子诵读,且难免隔墙有耳。事关重大,不若移步至隔壁太清楼茶室,既可品茗,亦可从容详议,诸位意下如何?” 几人一听,均觉此言有理。书社虽雅,却非密议之所,于是纷纷起身,随张梁前往隔壁的的太清楼。 太清楼自从装潢之后,一直没有对外开放营业,这次张梁几人外出月余时间里,幸亏有大嫂苏婉不时前来打扫拂拭,楼内还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并无久闭之室的沉闷气息。 步入楼内,其内里别有洞天的雅致陈设,不免又引来众人一番低声惊叹。张梁未多作停留,径直引客人们登上二楼雅室。 裴元绍提着热水与炭炉上楼后,便守在一楼入口处,避免有闲杂人等进入。 张梁于茶席主位端坐,娴熟地温具、置茶、冲泡、分杯,动作行云流水,一时间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待众人品过第一盏茶后,田丰放下茶盏,神色复归凝重,缓缓开口,“既然仲德问起,丰便直言。对于高句丽,我意三路齐发,以夷制夷:一请幽州刺史出兵;二说扶余、沃沮诸部策应;三以我曲阳义兵领三韩兵马共击。同时许以官爵财帛,分化高句丽内部,再以雷霆之势攻破丸都,族灭伯固血脉!” 沮授兄弟听闻“族灭”之言已是心惊,正欲开口,却见程昱微微摇头。沮授问道:“仲德兄可是觉得此策不妥?” 程昱连连摆手:“不妥,甚是不妥!” “元皓之策,可谓老成谋国。”他看了田丰一眼,正色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策怀柔过甚,失之霸道!对待边陲异族,若一味施恩,恐其以为我中华软弱,久之必生轻慢,反复无常乃其本性。高句丽固然要平,扶余、沃沮与三韩诸部又岂可轻纵? “以我之见,当下便应遣人往辽东,以财货诱使扶余袭扰高句丽,焚其粮秣,坏其夏种秋收,令高句丽今年粮食减产。” “再命人收买高句丽大将明临答夫,此人曾在延熹八年,弑杀旧王,拥立新王伯固登基。若是在收买之后,再散布谣言,说这答夫有反心,必能使其君臣相疑,事半功倍。” “派遣使者与商贾一同去往辽东,联络三韩之人,许以利诱,令其出兵为前锋攻城,消耗其兵力。得胜之后,于回师之时,分别宴请三韩首领,便以勾结余孽之名宴杀其首领,或徙其全族,永绝后患!” “至于高句丽之战,以北地部族与三韩部为攻城主力,汉军从旁配合,围三缺一,必能一战成功。城破之后,高句丽贵族全部族诛,平民降为奴隶,男子高于车轮者,一个不留!” “毁其宗庙祭祀,日后只许习我大汉文化,如此方能一劳永逸,永绝后患。此非为滥杀,实乃以战止战,以杀止杀,为大汉奠定万世太平之基!” 程昱此言一出,茶室内顿时一片寂静,唯有炉上茶汤沸腾之声嘶嘶作响,其策略之酷烈,令在场几人都不由得神色微变。 沮授更是心惊,田丰的计策他都以为有些狠辣,不成想程昱更狠毒,他开口劝道,“程兄,此策过于酷烈,恐伤阴德。” 程昱却是半点都不在乎,淡然说道,“无妨,伤阴德不伤仲德便可,咱大汉子名金贵,决不可随意死于外族之手。” 年轻的牵招听得心驰神往,不禁喃喃问道:“程先生,这车轮…是立起来量,还是放平了量?” 程昱眼中竟闪过一丝赞许,颔首道:“牵招你小小年纪,思虑倒是周全!自然是以车轮立起之高度为准。” 张梁手一抖,差点把茶壶给摔了--这群古人一个比一个狠辣,也就沮家兄弟比较是纯良之人。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插话,否则若让沮授这等内政大才误以为自己也是酷烈好杀之徒,心生惊惧而远去,那才是巨大的损失。 一时间沮授沮宗兄弟沉默,连田丰都不说话了。 见气氛略显凝滞,张梁适时地接过话头,提起茶壶为众人重新斟满杯盏。温热的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彼此间各异的神情。 “诸公之谋,深远凌厉。然远征辽东,非一日之功,旦夕可成,尤需舟师之利,以为强援。如今收了春茧,待缫成生丝后织锦获利,资金灵活周转后,便可着手采办海船、募练水师。届时巨舰浮海,步骑并进,水陆夹击,方可竟其全功。” 第121章 平辽二策,伤阴德不伤仲德(2) 田丰闻言,抚须道:“三郎所虑,正合我意。此事我已有计较,月前,我便已修书,遣快马分送冀州浮阳与青州北海、东莱郡的几位故交。” “浮阳船匠虽众,却多擅造河船,平底短楫,恐难抵海上风浪,易有倾覆之险。”田丰细细分说道,“青州临海,州中诸县谙熟海船制法。北海管氏世代经营海运,精通造船之术,所造之船龙骨深峻,能抗风浪波涛,最宜远海航行。 “管氏已有回信,表示近日便将遣人前来曲阳,面议造船诸事。此外,东莱郡曲成、黄县设有官营船坞,规制宏大,只要预付定钱,即可开工营造。” 张梁心中安定不少。远航所需的船只这一最大难题,已被田丰未雨绸缪化解了大半,眼下只等资金与兵员到位。 他在系统中查询过海船兑换积分,纯木战船所需积分巨大,兑换多了有些不合算。而铁甲战舰在此时出现,又太过惊世骇俗,只怕自己还没出海,就被汉庭下诏征用了,因此这头一批船只只能外购或自建,南下出口海贸倒是可以考虑兑换系统船只。 “如此一来,”张梁筹算道,“只待工坊生丝变现,即可拨款营建船队。眼下曲阳已有两千义兵,初具规模。至于熟练水手,或可请管氏训练,或从往来商队中重金礼聘,加以操练。” 然而程昱却摇了摇头,声音沉毅:“两千义兵,远远不够!此去乃为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纵然谋划了三路并进,亦需做最万全的准备。须知,远征不易,回师之时--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田丰沉吟片刻,捋须道:“三韩诸部虽貌合神离,其实力也不容小觑。据闻马韩拥兵两万余,辰韩、弁韩亦各据万余之众。 若征调其四成兵力,可得一万五千之数。然其本土留守之兵仍不下三万。仅凭两千义兵,纵有坚甲利刃,亦恐难以驾驭……依丰之见,非有万人精锐不可掌控大局。” 程昱颔首道:“一万精兵,足矣。征讨高句丽时,正好借刀杀人,借战事消耗三韩兵力半数乃至七成。待平定高句丽后,便可行分化之策:择其怯懦畏威者收服,对其心怀怨望者打压,遇有桀骜不驯者--立地镇杀! 回师之际,先将已收服者的家眷亲族暗中接出,严加控制;再于庆功宴上发难,尽诛其各部首领,使群龙无首;而后以归顺者统领其众,并以我义兵压阵,清剿抵抗势力。如此,一万精兵,足定大局。” 牵招闻言,不禁追问:“若那些归顺者日后心生反叛,又当如何?是否也按高于车轮者……’” 张梁见沮授二人面露凝重,唯恐这两位内政大才被得扛着火车跑路,当即抬手止住牵招的话头,正色道:“三韩自武帝时起便遣使朝贡,与高句丽截然不同。若能真心归化,便是我大汉子民,不可妄加屠戮。然其终究非中原子弟,可暂视为二等汉民,我心中已有安置之策。” 沮授见张梁言语中留有仁恕之意,神色稍缓,问道:“不知公子打算如何安置?” 张梁取过一张大纸铺于案上,执笔勾勒。寥寥数笔,渤海、黄海沿岸的疆域形势已跃然纸上。 田丰一见,惊异道:“此乃青、冀、幽三州临海舆图!三郎从何得知如此详尽?” 张梁并未直接回答,只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运笔如墨。他在图上标注数处进军箭头,解释道:“我义兵可沿大河而下,自青州借道出海,于三韩登陆。而后分兵两路:一路率部分三韩兵马自陆路北上;另一路沿海岸北进,于玄菟郡登陆,就地打造攻城器械。” “待人马齐备、时机成熟后,先令扶余、沃沮部出击,吸引高句丽主力北调。幽州兵马与我曲阳义兵则稳步推进,三韩军负责沿途攻城。最终三军会师丸都城下,合力破城,克定之后即可回师。” 接着,他提起笔在半岛南部勾出太白山脉与小白山脉的走向,说道,“三韩之间,被此二山相隔,本就不易联动。我等正可借此天堑,逐个击破分而治之。万余义兵,足矣。” 最后,他的笔锋转向半岛南端外的几座大岛:“乐浪海中有倭国。昔日光武帝时,倭国曾遣使朝贡,受赐封为汉委奴国。其地土地肥沃,其民却不知耕种之法,自古以来,此地便是我汉土。我计划将归附的三韩之民迁居于此,为大汉开疆拓土。日后若成,免不了为他们表上一功!” 田丰抚须沉吟,仍在权衡此策的可行性。 程昱却目光锐利地看向半岛,冷声道:“何须如此麻烦?回师之时,不如兵分两路:命陆路大军裹挟辰、弁二韩之兵攻打马韩;同时令海路兵马驱使马韩残部进攻辰、弁二韩。如此,三韩内斗,自相残杀,可不费我一兵一卒而定乾坤。” “至于委奴国,其地肥沃却不知耕种,此乃天赐之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此言一出,就算是车轮怪牵招,都不禁打了个寒噤--此计若行,三韩境内必将血流成河,十不存一。 不待沮授反对,田丰已率先开口:“仲德!杀心何以如此之重?三韩历来朝贡,恭顺有加,非高句丽那般狂悖无知。依我看,三郎之策怀柔并济,命其迁居开垦倭国,方为上策!” 沮授也立即附和:“三韩乃苦寒之地,若依仲德之计尽行诛灭,难道日后还要迁徙我汉家子弟去那荒芜之地实边不成?” 程昱闻言,也觉得刚才所说的策略过于狠辣,借低头饮茶遮掩自己的尴尬,不再多言。 张梁说道:“平辽之策,事关重大,非一日可决。距离明年出征时间还久,具体方略,容日后细细斟酌不迟。” 他转向程昱,温言道:“程先生,今日天色已晚,这算经难题,不若留待明日再互相映证,您看如何?” 程昱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是半昏不暗,也只能点点头。 此时,沮授却另起话头,问道:“张公子,我见青藜书社与东观书斋内,皆陈列着一册诗文集子,署名‘在岳之阳’。听元皓言,此乃公子化名?” 张梁含笑承认:“正是在下闲暇戏笔,让沮先生见笑了。” 沮授正色道:“指教不敢当。集中颇多忠君报国、体恤民生之言,可见公子胸怀。授因此想冒昧劝勉一句,为人处世,当以仁德为本,广行教化,方是长治久安之道。万不可…效仿仲德之酷烈。”说罢,目光似无意间扫过程昱。 程昱顿时放下茶盏,佯怒道:“公与!你劝勉张公子便劝勉,为何又攀扯于我?” 田丰哈哈大笑,“好了好了,公与兄并无指摘之意,仲德晚些时候多喝几杯,消消气。” 关于平辽战略的激烈争论,最终在这略带调侃的氛围中缓和下来,话题也逐渐转向文教之事。 …… 喝了半肚茶水,时间已近黄昏。 张梁让裴元绍通知家中不必准备他的晚饭,随即在书社一楼设宴款待众人。 菜肴虽然不是山珍海味,却也十分精致,都是后世的经典菜式,席间更备有醇酒。众人经过一番激烈辩论,早已腹中空空,此刻皆放怀畅饮,纵论天下,气氛融洽热烈。 吃饱喝足,裴元绍帮着撤下了残羹剩炙,重新上了茶水。 程昱率先道:“欲成大事,不可流于空谈,当脚踏实地。明日一早,我便在城中张贴告示,选拔新附流民充入义兵,严加操练,先募三千,以凑足五千之数。” 牵招闻言,眼中放光,立刻抱拳应和,跃跃欲试。 张梁道,“招兵条文中,可以注明,受训期间一日三餐,每日皆有一顿肉食,入伍者家中可在我张氏工坊中优先领取新式农具,保管误不了农时。” 田丰毕竟还是城中的属员,关心农事,当即问道,“三郎你说的新式农具,不知何时可以问世?” 张梁道,“我已命人加紧打造,明日即可见到实物。”他早已将曲辕犁和筒车等图纸交给了联合工坊,这一次他准备将系统中能提升效率的农具,多兑换一些出来,毕竟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沮授与沮宗兄弟则对曲阳的规划建设更感兴趣。沮授向张梁拱手道:“筑城安民、大兴文教,发展经济,乃是曲阳立身之本,亦是长治久安之基。明日我兄弟二人想先细细巡视城中各处。两家书社已令人叹服,明日还想请公子安排,容我等观摩一番医馆与工坊,不知是否方便?” 张梁欣然应允,答应次日一早便派得力管事前往谒舍等候,为他们引路讲解。 此时,窗外传来阵阵梆子声,宵禁将至。张梁与田丰起身,将一行人送至城南谒舍安顿休息,随后,又将田丰送回县衙。 回到东观书斋二楼,张梁独自坐在灯下,就着灯火思索起来。 第122章 锡汞相沁,曲阳工坊镜如光 他执笔在纸上规划明日所需展示的农具: 除了此前已交付工坊生产的曲辕犁与翻车,他计划再推出几样进阶农具。 其一为镰刀。此时民间所用多为青铜或劣铁所制,远不如系统所提供的精钢镰刀锋利耐用,可先兑换一批用于提升收割效率。 其二为脚踏式打谷机。如今百姓仍以连枷与木棒脱粒,耗时费力,一台打谷机足可供数十户百姓共用,极大提高脱粒之效。 其三为手摇风车,晒谷后借风力分离秕谷、麸壳与实粒,提升粮食品相。 其四则为水力磨坊与碾坊。曲阳虽已有水力磨坊,但规模有限,系统出品更强劲可靠,可借水力研磨去壳,解放人力,投入其他行业。 他甚至开始思索氮磷钾肥的初步提炼方法--一旦有了初级产品,便可借助系统无限复制,钾肥自草木灰中就可以提纯,此前在熬盐时已经提炼过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系统并没有激活钾肥的兑换功能。 心中有了计划,张梁就不再浪费时间,卷起纸张就起身回家,与兄长张角商议扩兵之事。 听说张梁计划将义兵扩至万人,张角略作沉吟,便欣然同意:“只要粮秣充足,不误农时,三郎你便放手去做!” 他眼中精光一闪,接着说道:“我太平道中,不乏忠心教众。以往他们或散布四方,或隐于乡野。如今正可借此机会,将他们一并纳入义兵序列操练。如此,既能增强义兵实力,又能使道众得以训练成军,岂不是两全其美?” 大哥既然同意,张梁自然没有异议。他心中另有计较,借着招募训练义兵的机会,将训练有成的太平道教众,以淘汰之名逐步转为后备,藏兵于民,积蓄实力,待时而动。 商定之后,张梁回房休息,打算第二天与沮授等人一同前往工坊,看看水力缫丝机车间的施工进度。 次日一早,张梁吃过早餐便到了工坊等候。 此时工坊内已是人声鼎沸,一片繁忙景象,新招工人被分派至纺织车间,开始加工从陈留带回来的大量生丝。 与此同时,水渠开挖工程也在热火朝天地进行。与襄邑修建的临时沟渠不同,曲阳的水渠设计得更为庞大--渠体挖得更深更宽,基底反复夯实后,以烧制的青砖砌筑内壁,外围浇筑掺了糯米汁的三合土,足以抵御流水的冲刷侵蚀。渠壁内侧使用栎木板与木桩支撑,以防坍塌,使用耐久远非襄邑工坊可比。 张梁估算了一下工程进度,估计再有三五天,眼前这一片就能全部竣工,按目前的工坊规模,安置五百台水力缫丝机不在话下。 他吩咐管事,水渠不必全部贯穿连通,可采取分段引水进渠,分区完工的策略--每一个区段完工后,就可以布置缫丝机,开始投产。 管事心领神会,全线施工固然整齐划一,但若分段投产,便能提早见利。他当即表示会调整工序,首个区段一旦完成,便立即请张梁前来安装机器。 巡视到临河区域时,张梁注意到两处叮铃咣啷的冶炼工棚,里面正在不停地捶打敲击,其中一间堆放着不少锡块。 一询问得知是铁器与铜镜作坊。他心思一动,追问坊中是否备有水银。得到肯定答复后,一个制造玻璃镜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他准备借此现有材料,试制出超越时代的明镜。 他按照记忆中黄埔课堂的视频内容,吩咐管事找来石英砂、草木灰与石灰石;让几名工匠将一小块锡块,锻打成尽可能薄的锡箔,再找来一小罐水银备用。 随后,他借用了铜镜工坊的场地与窑炉,亲自指挥操作。 在张梁的指导下,工匠们将草木灰加水熬煮,提炼出结晶,再将其与石英砂、石灰石按他给出的2:7:1的比例混合研磨成粉末,制成配合料,投入窑中高温熔炼。 烧制一个时辰后,炉内物料化为火红炽热的玻璃熔液,工匠们用长柄铁勺小心舀出,浇筑进预先准备的铜镜模具中。 熔液倒入模具后,张梁指挥工匠以耐热工具不停揉制、按压,尽量排除潜藏的气泡,将玻璃塑形成均匀薄片。此时的玻璃胎体极为脆弱,一遇冷风极易炸裂。成型后连同模具被迅速推回窑中,让其在炉温之中缓慢冷却,进行退火处理。 再一个时辰后,炉温渐渐退去,工匠从炉中小心取出模具。 当一块晶莹透明、略显青绿的圆形玻璃呈现在众人眼前时,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叹--谁能想到,寻常的草灰石粉,经过一番烈火熔炼后,竟能成为澄澈透亮的琉璃! 张梁令工匠将玻璃表面仔细打磨至光滑如鉴,随后屏退旁人,让裴元绍将锡箔贴于玻璃表面,缓缓在锡箔之上浇注水银。水银逐渐将锡箔溶解,形成一层致密银白的锡汞齐薄膜,紧附于玻璃背面。一面清晰映照的水银玻璃镜,由此诞生。 当裴元绍用小刀刮去四周多余的锡汞齐薄膜,拿着这面光可鉴人的镜子走出工棚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仿佛目睹神迹。 张梁心中已有筹划。玻璃与镜子制作的工艺看似简单,其实一点也不难,但贵在奇巧,常人难以想到。汉代也有琉璃制品,往往都是在偶然间烧制而成,玻璃器皿与镜子在这个时代属于高奢高定产品,必定能成为曲阳的财源之一。 他让工坊管事通知各家家主下午申时过来议事,另外单独开辟一处独立车间,严格保密,专门负责生产玻璃与镜子,所有接触核心工序的工匠须经多重审核,有保人担保方可任用。 恰在此时,沮授、沮宗兄弟也从外面走进来,他们一眼便被那面熠熠生辉的玻璃镜吸引,凑近端详,只见镜中影像毫发毕现,远比他们日常所用的铜镜清晰百倍,不禁连连称奇,追问这是何物。 张梁笑着解释道:“这是利用工坊物料试制出的‘玻璃镜’,相较于铜镜,照影更为清晰真切。此物若能量产,不仅可充盈府库,亦能惠及百姓日常生活。” 沮授拿起镜子反复观看,惊叹道:“巧夺天工!真乃巧夺天工!公子竟还精通这般奇技巧术?此物若行于市,必被豪富之家争相购求,其利不可估量!” 他看向张梁的目光,除了原来的欣赏,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 “奇技淫巧,区区小道而已,不足挂齿。”张梁谦虚道。 沮授将镜子小心交还给张梁,正色道,“公子大才,沮某深感佩服。然则,奇技固然可生财,欲使曲阳长治久安,终需立足于根本。” 张梁点头称是,问道,“沮先生此时过来,可曾去过医学馆了?” 沮授点头,“医馆已参观完毕,与张、华两位先生亦已会面。曲阳医术水平之高,只怕太医院亦难以企及。” “先生过奖了,太医院可是我大汉医学精英荟萃之地。” 沮授摆手道:“太医院中人,为贵人诊治居多,凡事但求无过,只求稳妥,不敢治急症、不敢用猛药,更遑论如华先生一般,敢在人身上施针动刀。”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太医院面对的不是皇室贵胄,就是世家门阀,唯恐下药过猛恐招致祸患,治起病来都是温温吞吞的,以求稳妥为主,往往温药缓治,反易延误病情。而曲阳医院则不一样,主要面对平民,患者都是想着尽快治好尽快返工,自然一个敢下药,一个敢吃药,往往更见疗效。 “那先生可曾巡视过联合工坊了?”张梁转而问道。 “已大致巡看一番,”沮授回应道,“工坊内作坊林立,容纳匠人数千,男女分区而治,此举甚善。既为百姓提供生计,亦兼顾男女之防。” 张梁听罢,深以为然,“治国安邦,首在富民,富民之基,在于农桑。故当前要务,在推广新式农具,兴修水利,广辟良田,使仓廪充实; 农桑之余,须鼓励工匠改良技艺,发展如玻璃镜、新式织机等物,通商惠工,使财货流通;兴办学塾,开启民智,传授百工之技,使人尽其才。 唯有民富且智,方能根基稳固。届时,还需仰仗二位沮先生这般大才,统筹规划,细化章程。” 沮授听罢,眼中光彩更盛,他原以为张梁只是擅长文学,精于奇巧,未料其对内政亦有清晰认知,所言切中肯綮,既重农本,亦兴工教。 他拱手郑重道:“公子高见,授受教矣。若蒙不弃,我兄弟二人愿竭尽所能,将这曲阳,打造成冀州乐土!” 他略作停顿,继而建议:“然当前曲阳城中,虽已有便民马车与市容之治,整体布局仍显杂乱。街巷狭窄、民居拥挤,水火之患不可不防。 我以为应尽早规划城区,划分功能坊市,增辟官道、疏浚水渠,建立防火巡更制度。 此外,宜鼓励民间以砖石改建房舍,逐步淘汰茅竹木屋,以防火患蔓延,殃及四邻。” 张梁拱手回应:“先生所言极是。城市乃民之所居,亦民心之所系。我此前亦曾拟有相关条文,不如同往县牙,与魏明府共议,彼此印证,完善规划。” 第123章 少年习气,沙场竞技马蹄飞 “求之不得!”沮授与沮宗闻言,也对这位少年公子所拟的内政条文颇感好奇,欣然应允,随他一同前往县牙。 张梁将玻璃镜收于袖袋之中,又嘱咐管事妥善存放水银,随后几人便动身离开工坊。 那份《曲阳治安策》正在田丰手上,沮授兄弟便留在县牙,与他一同参详城中规划诸事。张梁则与裴元绍前往魏府。 魏老爷子正与魏柏在书房议事,听闻张梁又制出新奇之物,顿时兴致盎然。 张梁取出玻璃镜,恭敬奉上。老爷子拿起镜子只一照,便猛地站起身,差点碰翻了案上茶盏,惊呼道:“这…这是何等宝镜?竟如此清晰!老夫脸上的皱纹都分毫毕现!”他对着镜子反复端详,一时左照右看,一时啧啧称奇,显然爱不释手。 魏柏在一旁同样满面惊诧,忍不住凑近细看。唯独魏超早已习惯了张梁不时带来的新奇之物,只是站在一旁,神色自若,见怪不怪。 张梁笑道:“今日去工坊见材料齐备,便试制了这面玻璃镜。特地带来请您老掌掌眼,也请您给估个价,看若行销于市,可价值几何?”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镜子上移开目光,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已然进入评鉴状态:“此物…远非铜镜可比!堪称无价之宝!在洛阳京畿之地,售予豪族贵戚,以此大小,售价十金不在话下;若是能再大些,即便索价百金,乃至数百金,恐怕也有人争相购买!” 他顿了顿,看向张梁,“三郎,此镜可能量产?物以稀为贵,务必严格控制流出数量,方能奇货可居,坐收巨利。” “老夫以为,若有工艺精湛的精品,不妨择选几面,让你世叔月底进京面圣之时进贡天子。既然留侯纸与太平甘露已呈送宫中,此时献镜,正当其时!” 张梁含笑应道:“量产尚需筹备,但其工艺实则不难。今日午后申时,已邀诸位家主共商生产细则。若能进献宫中得个‘御用贡品’之名,将来于洛阳行事自然更为便利。有您老这番话,我心下便更踏实了。” 老爷子听罢纵声大笑,心情甚是舒畅,捋须起身道:“甚好!十五将至,超儿与你结义之三牲酒礼、香烛供果,皆已大致备齐……你随我一同去瞧瞧。只是这酒我尝过,远不及你家的太平甘露。此番祭天祀地、宴请宾朋之酒,便由你府上供应,如何?” 张梁心知这既是酒品高下之故,亦为免人议论张家于结义礼中未曾出力,便从容应道:“魏公既瞧得上,自当由我家备办。” 老爷子在前慢慢走着,又补充道:“十五那日,宴上除鼎食之外,还须有你拿点心的与炒菜。你这几日遣人指点一下我府中庖厨,以免届时失了体面。” 张梁自然应允,无非是从系统中兑换几位新东方厨师之事。他随行至后堂,见天地牌位之下,醴酒供果、香烛长明灯早已整齐陈列,此时距离十五还有好几天,竟已燃灯点烛,足见魏家之郑重;供果备有干枣、栗子、松榛与杏仁,取“早立忠心”之寓意。 老爷子续道:“原想用乌牛白马,又恐过于隆重,有僭越之嫌。因而改用白羊、雄鸡与鲜鱼,现都养在后院,专候十五祭天之用。” 张梁恭敬回应:“晚辈年轻识浅,一切谨遵魏公安排。” 昔日汉高祖刘邦“白马之盟”,用的就是乌牛白马。若在此时沿用,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指控逾越礼制,改用羊鸡鱼,反而更为妥当。 老爷子微微颔首,最后吩咐道:“金兰谱与换帖庚书,就交由你执笔。超儿那一手字,我只怕连神明见了都要摇头。” 魏超在一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自认识张梁以来,他挨训的次数真是与日俱增。 张梁笑道:“魏兄书法其实俊逸非常。不过既然魏公吩咐,小子自当尽力。”随即向老爷子问明了魏超的生辰八字,便准备告辞离去。 两个长辈都在家,魏超待着不自在,借着由头便跟着张梁一起出了门。 出府之后,张梁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扬鞭策马,转往城西而去。 魏超不禁问道:“三郎,不先回去写庚帖,这是要去何处?” 张梁挥鞭指向西边,笑道:“昨日偶遇几位英杰,其中有二人已答允明年同赴高句丽,此刻正在校场主持募兵,正好去看看情形!” 校场之中,呼喝之声不绝于耳,尘土轻扬,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程昱与牵招已募得义兵数千人,正分列操练。队伍之中,竟有几张熟悉面孔--赵雷、赵云兄弟与夏侯兰等人赫然在列,个个神情专注,训练极为投入。 三人快马驰至,在程昱与牵招身旁翻身下马。 张梁上前见礼,为几人引见道:“程先生、牵兄弟,这位是我义兄魏超,我们定于本月十五结拜,届时还请二位拨冗莅临。” 又向魏超介绍:“魏兄,这二位乃是有意与我等远行之贤才,这位是程昱程仲德先生,受田先生之邀特从东郡而来;这位是牵招,来自安平,与我等年纪相仿。” “程先生,牵兄弟,”张梁与二人见礼,“此乃我义兄魏超,我们将于本月十五结拜,届时请两位拨冗莅临。” 又向魏超介绍,“魏兄,这二位乃有意与我等同赴辽东之贤才,这位是程昱程仲德先生,受田先生之邀特从东郡而来;这位是牵招,来自安平,与我等年纪相仿。” 三人相互见礼后,程昱道:“二位公子,今日募兵比原定多出千余人,现已有四千之众。” 张梁颔首道:“无妨,程先生。训练半月之后可再行遴选,优中选优。即便落选之人,亦可用于保境安民,各尽其才。” 牵招此时朗声笑道:“二位公子可愿上马,与我比试一番?” 魏超跃跃欲试,当即应道:“比骑射还是马战?” “先骑射,再马战!”牵招毫不示弱。 “好,依你!”魏超取过两把弓,递一把予张梁,随即翻身上马,扬声道:“某先献丑!”说罢策马奔向靶场,挽弓连发三箭,箭箭皆中百步外草人。 “牵兄,请!”张梁也不推辞,接弓上马,紧随牵招驰入校场。 牵招同样三箭全中,引来场上阵阵喝彩。在场众人注目之下,只见张梁驰马如飞,弓开如满月,连珠三箭竟皆精准命中百步外草人头部,校场顿时喝彩如雷。 赵雷、赵云兄弟俩在队伍中望去,眼中满是钦佩与羡慕,更多的是不服输。赵云想起自己南下陈留时在马背上射野狗,三发仅中其一,而张梁三人却能在驰骋间箭无虚发,不由暗下决心:必苦练骑射!父仇岂能假手他人? 九箭皆中百步之的,校场气氛愈加热烈。 牵招取来去了枪头的长枪,扬声道:“骑射不过小技,马战方见真章!魏兄,可敢与某马上较量?” 魏超朗笑一声,提起木刀翻身上马:“正合我意!” 二人纵马而出,战在一处。马匹交错之时,二人兵器相击,力道相差无几,未分高下。 第二轮便不再挥砍,二人勒住马,在原地站撸。 牵招枪法凌厉,进退如电,虚虚实实之间,魏超吃了经验不足的亏,第三合时牵招一记虚晃,诱得他重心略偏,随即牵招长枪疾探,正中魏超手中的刀柄。 魏超只觉虎口一麻,长刀几欲脱手,身子受力不由向一侧翻去,幸亏脚踏双边马镫借力,这才一个踉跄堪堪没有堕马,却已经被牵招用棍头顶住了身子,已是败了。 魏超稳住身形,抱拳叹服:“牵兄弟好俊的功夫!某甘拜下风。” 牵招回礼一笑,转而望向张梁,眼中战意更盛:“张公子,请指教!” 张梁提枪策马,直奔对面的牵招而去,第一回合会马之际,同样不分胜负。 但他第一击便已试出牵招力气不如他,驻马交兵之际,他与牵招交手五合,枪势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每每于紧要处收力三分。至第五合,张梁卖个破绽,诱牵招挺枪直入,一枪拨开枪身,以手中枪头直点其心口--这一击力道拿捏极准,既显胜势,又不伤对方分毫。 “承让。”张梁收枪笑道。 牵招怔然片刻,随即恍然,在马上拱手道:“公子武艺高强,招受教了。” 校场四周先是一静,随即喝彩声震天动地。众将士眼见三位少年英杰马术精湛、武艺超群,无不心折。 张梁纵马环视全场,朗声道:“诸位同袍,战场厮杀,非一人之勇可恃!唯有平日刻苦操练,方能克敌制胜。今日我等在此演武,非为争强好胜,而是要为明年远渡辽东做准备!战场无情,刀箭无眼,望诸位勤练不辍,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将士们闻言,无不肃然,随即爆发出震天呐喊:“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第124章 一顿胖揍,老裴你想做逃兵 张梁斜斜伸出右手,缓缓向下压,校场上的呐喊声随之渐渐平息。在系统教员和县兵教习的指令下,操演很快又井然有序地继续展开。 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策马来到赵雷、赵云与夏侯兰三人面前,翻身下马。走上前去,他拍了拍赵云的臂膀,目光逐一扫过赵雷与夏侯兰,勉励道,“方才见你们训练专注、毫不懈怠,我心甚慰。国仇家恨,正待你们前去洗雪;开疆拓土,也等着你们建功立业。然沙场之上,并非只凭一腔热血便能取胜。唯有在此刻苦锤炼筋骨、精进武艺,来日方能于万军之中手刃仇敌、不负平生。” 他稍作停顿,凝视着赵云那张年轻的脸,“你们都是我从真定带回来的好儿郎,务必把握这一年光阴,全力操练,精熟弓马战阵。待明年开春,江河解冻,便是东征高句丽之时。望到那时,诸位皆已可独当一面,随我共赴辽东,博取功名、雪耻扬威! 赵雷兄弟俩与夏侯兰闻言,无不心潮澎湃,齐齐抱拳,肃然应道:“谨遵公子教诲!定不负公子厚望!” 尤其是赵云,他只比张梁小几个月,又从田丰、魏超处得知,张梁虽是留侯之后,但家道中落多年,昔日甚至不及自己家。而如今张梁已是文武双全、气度恢弘,反观自己兄弟,尚有远路要赶,心中更是敬佩。 张梁微微颔首,转而向身旁的裴元绍吩咐道,“老裴,你也留下,随军一同受训。要特别注重射术、骑兵冲阵及山地作战--将来远征高丽,这些都用得上。” 裴元绍一拍胸膛,慨然应道:“三郎放心!包在我身上!” 时近申时,张梁便与魏超一同离开校场,快马驰向联盛号工坊。 工坊议事厅内,接到通知的各家家主已齐聚一堂,正在低声交谈,张梁与魏超落座后,并无多做寒暄,径直取出那面光可鉴人的玻璃镜,让在座的各位家主互相传阅。 一时间,满座惊叹之声此起彼伏。诸位家主都不是易与之辈,一瞬间便想到了这镜子背后蕴含的无限商机。 镜子重新传回到主座,等众人情绪稍定之后。 张梁这才开口,“此镜之利,诸位已亲眼所见。”他环视全场,语气郑重,“其制作之法,乃我联盛号最高之秘,绝不可外泄。今日请诸位前来,正是要共同商议琉璃工坊与镜坊的建设、生产与分红等事宜。”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明:“我提议,新工坊须独立选址,内外分隔。工匠须严格筛选,由各家担保录用,关键工序分人分间操作,出入搜检,以防成品外流。愿参与者,按出资比例分担成本,并依出力多寡共享其利--我以技艺参股,其余由各家认股。”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议论声起。诸位家主眼中无不闪烁兴奋,都化作了五铢钱与金饼子的形状。他们深知此物一旦量产,必将行销天下,成为天下豪富争求之物,利可倾国。 依照联盛号先前约定的股份分配方式,经过一番商议,新工坊的各项事宜迅速敲定--包括合资比例、工匠遴选、保密条例及初步生产规划等。 新工坊选址于城东北临近滹沱河的一处三进独立院落,内筑高墙深院,外挖阔渠深沟,如同护城河般将其环护其中,由联盛号统一管辖。 张梁以技术入股及发起人身份占三成,魏家出资占一成半,其余各家共分五成半。 工匠由各家族举荐,需具保书方可录用。一经入坊,即住宿于工坊内,每旬日可外出一次。 工坊内的三进院落,分别负责配料、熔炼与镀镜,各区相互隔绝,由县兵昼夜巡守。成品由专人统一验收入库,最终由联盛号统一发卖。 首批镜具将送入洛阳,一部分作为贡品送入宫中,剩余部分在世家豪族间销售,利润按股每季度分红。 直至日头西斜,各项事宜已经大致议定,各家家主商议了小半天,不仅毫无倦色,反而个个神采奕奕。 辛苦一整天,张梁也觉得有些疲惫,回到家对付吃了点东西,便早早睡下。 第二天清晨,张梁尚在睡梦中,只觉得眼前光线一暗,朦胧睁开眼,就被四个大鼻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正是魏超和裴元绍,这两人也不把他叫醒,就杵在床边,像门神一样等着。 张梁吓了一跳,猛地坐起身来:“你们怎么进来的?我明明闩了门。” 裴元绍掏了掏耳朵,从身后伸出一截细木棍,“三郎,我就这么一挑一拨,门就开了……” 魏超接话,语气故作凝重,“三郎你说你梦中好杀人,我们怎敢贸然叫醒,万一正逢你梦中除恶呢?” “真服了你们,”张梁无奈披衣起身,“说吧,想吃些什么?” “随便弄点新鲜的就行,咱不挑嘴!”裴元绍赶忙赔笑。 张梁不理会他们俩,自顾自取了青盐刷牙漱口,用冷水洗过脸后,顿时清醒了不少。 “你俩先去外间坐着等,我等下弄好拿过来。”张梁含糊着说。 裴元绍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来端就成!” 张梁突然抬眼看着这个夯货,正色问道:“昨日不是让你随义兵一同操练?你怎么现在还在家里?莫非是想临阵脱逃?” 裴元绍挠头一笑,浑不在意地说道:“那些训练翻来覆去,也忒无趣,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俺老裴早就熟练得很,何须日日苦练?” 张梁闻言,眼睛一眯,却未立即发作。好你个裴元绍,若不是这般懒散放纵,何至于日后因偷马丧命于赵云枪下? 他不动声色地走入厨房,很快端出几样餐点:金黄酥脆的油条、热气腾腾的肉包,与一锅浓稠的豆粥。魏超与裴元绍顿时眼放亮光,大快朵颐起来。 等到裴元绍吃好,放下碗筷之后,张梁突然起身,出手如电,一记擒拿便扣住裴元绍手腕,顺势一扭一送!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摔翻在地,紧接着一顿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专挑肉厚之处发力,打得他嗷嗷直叫,却根本无力挣脱。 魏超在一旁看得发愣,一口包子噎在喉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熟练?无趣?”张梁一边出手,一边冷声道,“战场之上,敌人可会觉得你熟练就饶你一命?你这惫懒玩意儿,也敢口出狂言说熟练得很?简直大言不惭!” 裴元绍被摁在地上连连告饶:“错了错了,三郎,我真知错了!” “错了,你错哪了?!”张梁打得火起,又给他补了几下,“练武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三日不练,对手知道!你连我都打不过,你上了战场死不死?!说!死不死?!” 裴元绍半晌没说话,竟真的认真思索起来:“三郎…那我到底是该死还是不该死?” ……玛德,这顿打白挨了。张梁一时气结,终究松开了手。 裴元绍哼哼唧唧地爬起身来,拍打干净身上的尘土,乖乖随张梁骑马赶往校场。魏超一路随行,想看看他如何收拾残局。 一抵达校场,张梁先向程昱、牵招及诸位教习告了个罪,称家中偶有事耽搁了裴元绍操练。 然后,张梁也不多言,指着一旁的沙袋喝道:“负重二十斤,沿着校场跑十圈!少一圈,今天就没你饭吃!” 见裴元绍依言背起沙袋,张梁也在自己身上绑上了沙包,“今天我陪你一起,下一次你再敢做逃兵,我就给你送走!” 裴元绍哭丧着脸,再不敢多嘴,撒开脚丫子就狂奔,张梁紧随其后,追上就是一脚轻踹,看得校场上数千士兵咋舌不已。 十圈跑完,裴元绍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张梁没好气地说,“你熟练得很了,这么几圈跑不动,怎么追的上敌人?” 裴元绍连连告饶,“是是是,三郎我错了,我一定好好操练。” 张梁这才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却见魏超仍跟在身后,不由问道,“怠慢魏兄了。你今日过来,总不会也是为了活动筋骨吧?” 魏超连忙摆手,笑嘻嘻道:“不至于不至于!只是十五结拜在即,那金兰谱和庚帖,你可还是一字未动。我是特地过来监督你的--免得你一忙起来,又要往后拖。” 张梁扶额苦笑,这才想起金兰谱都还没来得及动笔,“险些忘了这桩正事。走吧,回书斋去,我这就写。” 正要离去,却见程昱与牵招从校场走来。牵招好奇问道,“张公子,我看你负重二十斤,依然健步如飞,裴元绍身高体壮,反不及你迅捷稳健,不知其中可有诀窍?” 张梁道,“无他,唯脚熟耳。士兵需披甲执锐,适应负重前行,若是有朝一日解开重担,便能身轻如燕,奔趋如飞。” 程昱闻言拊掌称善,“此言甚是!若我军士卒皆能较敌跑得更快,则追击时可衔尾痛击,退却时敌人难及,犹可回身放箭反制--二十斤不够,全身若是披甲,须得四十斤才行。” 张梁不禁暗叹,果然是“宁伤阴德不伤仲德”,一眼便能看到实战效果,这不就是法师弓手放风筝的打法,不过这负重训练可不能操之过急。 第125章 金兰谱成,曲阳城建新条文 张梁颔首道:“程先生,若要推行负重训练,还当循序渐进。可先从十斤起始,渐增至二十斤,最终达三五十斤为佳。切不可贪多求快,以免损伤士卒身体。” “程某明白。”程昱见张梁与魏超牵马要出校场,便拱手道:“二位公子既有要事,且请自便。” 别过程昱,张梁与魏超策马返回东观书斋。 太清楼中虽然也可以书写,但茶桌终究不够宽大,不如书斋二楼那张书案来得舒展自如。 二人刚进入书斋,便见几位衣着华贵的才俊正聚于厅中论学。 一人手持《春秋》,高谈微言大义;另一名青衣文士则铺陈算经,推演算术难题。 见张梁与魏超到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正在求解算术题的青衣文士笑道:“二位公子来得正好。适才正论及《九章》衰分篇,久闻公子善数,愿请赐教。” 张梁亦不推辞--这些人不光是两家书社的衣食父母,日后更是稳定地方的助力,自然不能怠慢了,便笑问道:“不知是何衰分之题,竟让诸位费解?” 所谓“衰分”,即按比例分配计算,类于后世的分数与数列应用。 青衣文士指着算经道:“今有牛、马、羊共食人青苗。苗主责之粟五斗。羊主曰:‘我羊食半马。’马主曰:‘我马食半牛。’今欲衰分偿之,问各出几何?” 张梁细细看着题目,将它翻译成白话,略作思忖,便以羊所食为基准,言道:“既羊食仅为马之半,则马食为羊之二倍;马食又为牛之半,故牛食为马之二倍、羊之四倍。总食合计当于七羊之量。粟五斗既为赔偿之总数,则每份为五斗除以七,再依此推算牛、马、羊主各应偿之数。” 众人听他所说后,各自执笔演算,步步推演,思路清晰明了,不由得纷纷惊叹信服。 文士又指着另一题请教:“公子请看此题--今有大夫、不更、簪袅、上造、公士,凡五人,得王赐金共百斤,欲以爵次高低分之。已知上造得金十五斤,问各得几何?” 张梁细看之下,知道这是一道等差数列题,他拿过文士手中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以爵次高低分之,便是五爵依次相差定数,可令公士得金为〇,相差之定数为△。则五人得金依次为:公士〇、上造〇+△、簪袅〇+三△、不更〇+三△、大夫〇+四△。其和五〇加十△等于百斤。而上造得金十五,即〇+△=十五。” “由此得〇=十,△=五。可知大夫得三十五斤、不更二十五斤、簪袅二十斤、上造十五斤、公士十斤。” 众人闻此解法,皆恍然称妙,更对张梁以图形代数的推演方式深感兴趣。 张梁却不这么想,用汉字进行数学推演太过费事,阿拉伯…不对,留侯数字应当尽快问世。 魏超见气氛热烈,笑指壁上新挂的一幅山水道:“算学虽妙,何不也品评一番笔墨?” 于是众人转而赏画论艺。张梁虽然不精于丹青,却也能凭着后世的见解点出书斋中人所画的布局构思之妙,所言皆中的,再引满座称善。 一番切磋交流之后,张梁与魏超辞别众人,登上二楼。 临窗的书案之上,铺开笔墨纸砚。二人字斟句酌,开始拟写金兰谱文。 一连写了两版,都不是太满意,两人干脆停下笔,凝神定虑,商量之后,张梁再次笔走龙蛇,以汉隶写好第三篇金兰谱,两人都觉得这一稿不错。 魏超在旁连连点头,“三郎,这一篇甚好,可谓文质兼美。” 张梁也觉得不错,“嗯,不如请老爷子过目斧正,看看是否合用。” 于是二人将几份草稿一并卷起,与一楼的士子文人打过招呼,出了书斋,一路前往魏府。 老爷子正在书房中赏玩几件新得的古器,见二人联袂而来,便吩咐侍女看茶,含笑接过他们递来的金兰谱文稿,细细品阅起来。 他先展开初稿,略读片刻,微微摇头:“此文辞采绮丽,对仗工巧,然过于雕琢,失之于浮。” 又取过第二稿,沉吟道:“此篇返朴归真,却又太过简素,未尽兄弟结义之诚、金石相期之意。” 待看到第三篇,老爷子目光渐亮,频频颔首,沉吟片刻后,取笔蘸墨,在书稿上作出几处润饰--或调整虚字,或更易雅词,全文气韵顿时更显古雅周正。 “善!”老爷子搁笔笑道,“蚕头雁尾,波磔分明,这八分隶书写得已颇具章法,依老夫看,已有蔡议郎《熹平石经》的七分神韵了。此谱既见你二人赤诚,又不失礼度。十五结拜之仪,可无憾矣。” 老爷子将修改好的金兰谱递还给张梁,嘱咐道:“三郎,你以隶书与楷书誊抄三份。过两日有一位尊客将至,若能得他另眼相看,于你将来仕途大有裨益。” 张梁接过谱文,口中称是,心中却并没有十分在意。他有系统在身,早早晚晚是要造反的,对仕途一道并没有执念。朝堂之上,在他看来无非是蝇营狗苟之地,自己若是去了,只怕不够这群古人玩的,倒不如让大哥张角去试一试。 金兰谱誊抄好,隶楷行书一式一份,等墨迹干透后,老爷子取来三对楠木木轴,命张梁与魏超二人将谱文装裱成三幅横轴。 在魏府用过昼食,张梁准备回家,临行前老爷子特意叮嘱,有一些亲朋好友这两天便会到,给他提前做个介绍,混个脸熟。 刚进家门就看见工坊管事正在家里等候。原来是引水渠已经有大半竣工,请张梁前往验收,顺便确定水力缫丝机的安装位置。 为免从系统中直接提取机械过于惊世骇俗,张梁早已提前与系统协商,支付一定积分,由系统将缫丝机组件与收购的蚕茧通过船舶运载,沿水路送往滹沱河码头,一切布置得如同寻常货运。明天一早,船队便可抵达曲阳。 张梁随即与管事一同赶赴工坊。他仔细查验渠体,确认修筑牢固、水流平稳,完全具备安装条件后,便吩咐管事安排好可靠人手,于次日辰时前往码头接应船只,并告知届时将有精通机械的大匠前来指导安装。 离开工坊后,张梁顺路前往县牙。田丰与沮授、沮宗兄弟仍在厅中筹划曲阳城的建设规划。 “三郎,来得正好!”田丰一见他,立刻招手,“快来看看,我们已将你的《治安策》与沮兄的建城方略融合成文,正待你一同参详。” 张梁接过案几上那份涂改勾勒多次的计划书,见上面已列出十几项条文。 一、设立工曹与城曹,专司手工业生产与城市治理,原城中巡查、净秽等司并入城曹管辖; 二、匠人另立户籍,实行工匠技艺考评定级,优技优酬; 三、倡建民营工坊,官府可低息贷予本钱,并提供原料与包销支持; 四、于城外拓建新城区,推行砖石建筑规制,拓宽街巷,预设可供人直立通行的排水暗沟; …… 林林总总十几条,此前沮授提出的诸多想,已悉数整理在册。 见张梁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沮授便面带期待问道:“张公子以为如何?可有补充之处?” 张梁笑道:“沮先生不必如此客气,唤我三郎即可,田先生也是如此称呼。贤昆仲所列诸策周详务实,小子唯有两点浅见,谨作补充。” “愿闻其详!” 张梁从容说道:“其一,治国之要,当以农固本,以工兴事,以商富民。小子建议于曲阳县校之中,增置‘工学’与‘商学’两科,招收有志于工造与商贾之事的子弟,由工坊中大匠与城中殷实商户授艺讲学。如此既可传续技艺,免曲阳将来技工断代之忧,亦可引导百姓诚信经营、互通有无,真正做到藏富于民。” “其二,城中防火水塘宜全部连通,并自滹沱河引活水灌注。水塘之中须饲养游鱼,一举两得:既清藻净水,又可防夏秋之季滋生蚊蝇,杜绝疫病之源。” 田丰听罢,抚须沉吟片刻,率先开口道:“三郎所虑甚远。工学、商学之设,实开地方官学之先河。虽显突兀,然曲阳如今大兴工坊,所产出之物皆需发卖出去,因势利导,正合其时。只是……”他略顿一顿,“须慎选师资、明定学规,以免徒具形式,反遭物议。” 沮授眼中则露出赞赏之色,击节叹道:“好一个‘以农固本,以工兴事,以商富民’!三郎年纪虽轻,见识却超卓。工学传艺,商学启智,活水养鱼以防疫病--皆非徒耗公帑之虚策,而是固本培元、惠而不费的实政。授以为,大善!” 一旁的沮宗也点头附议:“尤以水塘通连、活水养鱼一策,看似细微,实则关乎民生根本。昔年多地疫起,皆因污水滞留、蚊蝇肆虐所致。能于此等处用心,方见治政之实学。” 田丰见沮氏兄弟都没有意见,笑道:“既如此,便可将此二策增补入条文之中。待完善之后,便誊抄好呈递给魏明府推行。” 第126章 尊客已至,魏府家宴见嘉宾(1) 张角听得外间的动静,遣了一名小吏将张梁叫了进去。 “三郎,今日可曾去过魏府?” “回大兄,上午已前往拜会,金兰谱也已经写好留在魏府之中。”张梁恭声答道,“魏公昨日叮嘱我备办酒水,供十五结拜祭礼与宴饮之用。” “此事魏公前日与我商议时也曾提及,你自行操持便是。”张角微微点头。他手里并没有系统酒水,这事的确需要张梁自己处理解决。 “大兄,”张梁忽想起前事,又问道:“那日魏公与我说结拜后尚有好事,不知究竟是什么好事,是否与你说起?” 张角闻言,唇角微扬,显出一分欣慰之色,小声说道,“为兄或将接替魏明府出任曲阳县令。” 张梁闻言一喜,“如此说来,魏县令是要高升州郡了?” “嗯!”张角点点头,“此番疫病流行,我曲阳救治数万流民,仅亡故数十人,本县居民更无一人罹难。吕常侍已将冀州各郡疫情奏报天子,魏明府治疫有功,或将擢升郡守,月底之前,当有定论。” 他略顿一顿,语气转深:“官缺有数,一进必有一退。只是不知此番变动,是何人失了位置……” 张梁笑道:“此事于我张家与魏氏皆是利好。我观魏公神色如常,并无不悦之色,纵使有人丢官去职,想来也非魏氏一脉。” “嗯,三郎所见不差。”张角神色渐肃,谆谆叮嘱道:“三郎,你与魏超结义之后,所代表的便不再只是我张氏一门四口。金兰一契,系两姓之好,牵全家之誉。” “你日后行事,当时刻谨记,一言一行,皆关两家颜面;一得一失,俱系两族声名。魏家乃曲阳望族,你我忝为留侯之后,然……”他说至此,不禁莞尔,“呵呵呵……” 张梁同样会心一笑,这“留侯之后”的来历,二人自然是心照不宣的。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先得把自己骗过去,才能骗得过别人。 张梁正色应道:“大兄教诲,弟谨记于心。定当克己慎行,必不辱没先祖荣光,亦不负魏氏深情厚谊。” “哈哈哈哈哈。”张角闻言,笑得很是开心。 …… 五月十四清早,魏超便来寻张梁过府。昨日魏府之中已是宾客云集,赶来的亲朋故旧多达数十人。今天赶来的人会更多,魏老爷子准备设午宴款待,也准备借此机会,将张梁正式引见给亲朋好友。 “三郎,今日宾客众多,不妨备些太平甘露,再带些红茶过去,既显喜庆,寓意也好。”魏超建议道。 张梁当即转回房中,自系统中兑换出几箱白酒与红茶,习惯性地喊道:“老裴!老裴!” “老裴不是被你发配去校场操演了么?”魏超在一旁提醒道。 张梁一拍脑门,失笑道,“是了,还是我亲自押他去的,瞧我这记性。习惯了老裴在身边,一时竟忘了他正吃苦头呢。” 突然又想起一事,问道,“今日宴席可有女眷孩童?” “有!家眷孩童足有数十人,喧哗嬉闹,好不热闹。”魏超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显然早已被孩子们折腾过一番。 张梁闻言,又转身回房添置了几十份香皂与香水礼盒,并取出不少布偶、积木等孩童玩物。 “三郎,这是何物?”魏超好奇地拿起一只风筝问道。 “此乃纸鸢,以竹篾为骨、以纸为翼,凭风借力,可凌云霄。晚些时候若是得空,你一试便知,是个消闲怡情的小玩意儿。”张梁笑着回答。 两人找了一台手推鹿车,载着满满一车东西,说笑着推往魏府。 才进府门,就有见机的仆人上前接过推车。魏超吩咐道:“酒水送入前厅,礼盒送去后堂。这些孩童玩物,交予我母亲代为分发,免得孩子们争抢打闹。” 来到前厅之中,只见宾客满堂,三五成群正在高谈阔论。不时有孩童自后堂跑出,绕膝嬉戏。内堂的连门里,隐约传来女眷们的笑语与孩童玩闹之声。 这时的世风远不如南宋那么严苛变态,宴席之上实行“男女分席”之礼,男宾聚于前厅,女眷另设于后堂。 魏老爷子正和魏柏在人群之中,见他们到来,含笑招手叫了两人过去,引着张梁来到堂中,敲击了一下桌上的陶缶,吸引了一众宾客的注意,朗声介绍道: “诸位,此乃留侯之后、我曲阳俊杰——张梁张公子!不仅文采斐然,工于书法,更精算学医道,通晓农商百技。” “日前流传士林之在岳之阳诗文集,便是出自他手;其楷书取法王次仲而能自出新意,笔势峻拔、法度严整。此番曲阳抗疫,活人数万,安民防疫之策多由张公子拟定;城中两家书社中的《留侯算经》,亦是由他主持编纂。” “张家更创留侯纸,惠及天下读书种子,改良农器,惠泽四方百姓,实为仁厚有才、胸怀韬略之士。明日他便将与我孙儿魏超义结金兰,实乃我魏家之幸!” 座上宾朋有前几天就到的,早已风闻张梁之名,今日见其人英挺俊朗、气度沉凝,又得魏老爷子如此盛誉推许,纷纷向他拱手致意,祝贺魏家得一螟蛉麒麟子,言语中颇有嘉许赞赏之情。 张梁这时一个人都不认识,只好做个团圆揖,等着魏老爷子给他逐一引见介绍。 老爷子拉着他从东面上席开始介绍,这是张三君,那是李四公……张梁举手作揖都快成了弹簧人,言谈举止得体而不失真诚,引得在场众人愈发刮目相看。 一一介绍见礼完后,张梁也借此识得了几位名重一时的人物。 其中有清河崔氏崔烈,与他同来的正是许久不见的崔琰,还有一名同龄青年名为崔均,字元平。崔琰一见张梁,满脸欣喜,高兴得不行,估摸着是郑玄那边有了回音。 几人一番交谈,崔氏兄弟约了明日礼成之后,过张家一叙,崔琰更是表示有好事要告诉张梁,碍于厅堂之中人多嘴杂,不便多说。 更有议郎蔡邕出席,身边跟随着一名二十余岁的清瘦青年,正是其子蔡珂,字子佩。正见礼叙话时,一个约三四岁、梳着蒲桃髻的大眼圆脸小女娃,手里拿着一只布老虎,从后堂蹒跚跑来,直扑进蔡邕怀中--这正是日后名动天下的才女蔡文姬。蔡邕俯身将女儿轻轻抱起,眉眼之间满是宠溺慈爱。 蔡邕年约四十,身材瘦削,目光明澈如镜。他仔细端详着张梁,缓缓说道:“张公子果如魏公所言,年少英才。永字八法之妙,我已在张钧张郎中处见识过,笔意超卓,格局已具,较之王次仲,已有青出于蓝之势,足可开宗立派。” 略顿一顿,蔡邕问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此言可是足下劝元皓出山时所语?” 张梁心头一怔,知道这应该是张钧与田丰的宣扬之功,拱手揖道,“正是,彼时曲阳疫起,田先生隐居乡野,小子特往拜谒,请其出山相助时曾作此语。” 蔡邕怀里的蔡琰却伸出小手去摘张梁脖子上的红绳。张梁会意,顺势取下随身佩戴的一枚青玉,递给了她。 “小女无知,公子不必如此。”蔡邕推辞道。 “令爱天真灵秀,我与她甚是投缘,”张梁笑道,“并非贵重之物,聊供玩耍而已。” 蔡琰握着青玉嬉笑不已,蔡邕将玉轻轻挂于她脖子上,将她放下来,从自己腰间解下一组玉佩,递给张梁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此佩随我多年,今日相赠于你,惟愿日后你如玉温润、坚贞自守。” “谢蔡公。”张梁恭敬行礼接过。 蔡邕道,“我观你诗文之中,少有风花雪月之辞,自有一股忠君体国、忧世悯人之气。你既才学广博,志存高远,不知日后有何打算?可曾想过出仕朝廷,一展抱负?” 张梁微微欠身,从容应答:“蒙蔡公垂怜。一屋不扫不足以扫天下,如今小子年少学浅,愿先于曲阳兴工学、办教育、惠民生,尽己所能为百姓谋福,助一方百姓安居乐业。日后学识阅历俱足,若蒙朝廷不弃,亦愿效犬马之劳,当以微薄之力,为国效命。” 蔡邕闻言,颔首微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一个为百姓谋福!你年纪虽轻,却是见识不凡,不骄不躁,脚踏实地。若陈仲举当年能有你这般务实,或许……” 他言语间似有追忆感慨,“如今朝中……唉!”他轻叹一声,适时止住话头,转而道:“不过,公子既通百工,又善经营,将来无论在朝在野,必能有所作为。” 他拍了拍张梁的肩膀,将身后的年轻人介绍给他,“此吾子蔡珂子子佩,略长你几岁,日后你们多往来走动。他日你若来洛阳,定要来我府上做客,蔡某一定扫榻相迎。”言语间已透露出明显的赏识之意。 远处众人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只见到两人交换了玉佩,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第127章 尊客已至,魏府家宴见嘉宾(2) 这时,魏老爷子适时上前,含笑劝请:“伯喈与三郎相谈甚欢,老夫心下甚慰。不过宴席已备,还请诸位先行入座,容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蔡邕这才含笑结束与张梁的对话,命侍女将蔡琰送回后堂,自己则与蔡珂一同入席。 待宾主各自落座,侍女们手捧食案鱼贯而入,先呈上几道精致凉菜,并逐一斟酒。顷刻间,厅堂内弥漫着清冽醇厚的酒香--迥异于当下的醴酒,引得不少宾客凑近细闻。席间虽有人尝过魏府自酿的蒸馏酒,却未曾见识过如此浓烈醇香的白酒,一时间酒虫大动。 魏老爷子举杯起身,朗声祝酒:“诸位高贤今日光临寒舍,乃为明日魏张两家结义之喜。老朽先请诸君满饮此杯——”他略作停顿,含笑环视众人,“此酒性极烈,初尝者须慢饮细品,切莫贪杯过急。”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众宾客纷纷效仿,却有不少人未曾饮过这般烈酒,刚一入喉便被呛得面红耳赤、咳嗽连连,赶忙夹起一筷子凉菜试图压制咳嗽。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轻笑,有经验的人不免捻须莞尔,想起自己初尝白酒时的窘态。 内堂之中,女眷与孩童们也在用膳。孩童们吃过款式新颖的点心与菜品,便迫不及待地捧着新得的玩偶与风筝,嬉笑着涌向庭院。 院子里春和景明,和风徐徐,正是放纸鸢的好时节。院子里一个个小小的身影奔跑嬉戏,五彩斑斓的纸鸢随风而起。有的形似飞鸟展翅凌霄;有的状如蝴蝶,尾部的穗子翩跹起舞。一个黄发小儿牵着纸鸢在院中飞奔,险些被石阶绊倒,幸得身旁侍女眼疾手快扶住,却仍紧紧攥着线轴不肯放手。 几个年岁稍长的孩子较起了劲,互相比试谁的纸鸢飞得更高。一只苍鹰纸鸢扶摇直上,几乎要没入云端,引得一片喝彩。却不料忽然一阵疾风掠过,线断鹰飞,那纸鸢飘飘荡荡往远处飞去,惹得放飞的孩子顿足惋惜,几乎要哭出来。 堂内宾客听见院中的欢声笑语,也不禁频频向外张望。魏老爷子见状笑道:“今日春光正好,不如敞开厅门,让诸位也看看孩童嬉戏之乐,岂不更添喜庆?” 于是厅门大开,只见院中纸鸢纷飞,十几个孩童正欢笑奔跑,奋力想将风筝飞上天去,与堂内的酒香笑语相映成趣。 蔡邕看着院中正努力跟着纸鸢追逐的女儿,也不禁莞尔,眼中满是慈爱。他年过四十才得一女,自是宠爱有加,相较之下,对儿子则严厉得多。蔡珂此时正坐在他身边,小口咀嚼着,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酒足饭饱后,蔡邕见女儿在妻子的陪同下玩得正起劲,也没有过去逗弄,带着蔡珂,邀上张梁与魏超一同离席,往城中的东观书斋而去。 途中蔡邕说道,“昨日我来得晚了,与元皓相聚时,约好今日要去书社一观。听元皓说七,你这两家书社运作之法各不相同?” 张梁恭敬答道:“百姓生活艰难,大多无力承担求学之资。故而小子以东观书斋之盈利维持青藜书社之运作,实是不得已之举。” “以士族之资财惠及黎庶,广开民智,实为善举!善哉!”蔡邕连连称赞。 来到东观书斋门前,蔡邕驻足赞叹:“张三郎,你这书斋清雅别致,闹中取静,颇得读书之乐。” “蔡公谬赞了,”张梁谦逊一笑,侧身引客入内,“小子不过是为城中学子提供一处静修之所罢了。” 书斋内窗明几净,正有几名学子在读书论文。这些学子都是城中大族之后,消息灵通得很,昨日就已知道魏家请了文坛领袖蔡邕前来观礼。 见张梁与魏超作陪,引着蔡邕父子到来,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学子们纷纷起身,恭敬行礼,眼中满是敬仰之色。 “晚生拜见蔡议郎!” “久仰伯喈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蔡邕含笑一一还礼,温言问及众人所读何书、有何疑难。学子们争相请教,或问经义,或询书法,蔡邕耐心解答,引经据典,妙语连珠,令在场一众学子如沐春风。 来到二楼雅室,学子们没有再跟上来,坐定之后,蔡邕说道,“东观书斋过于奢华,凡笔墨纸砚皆非凡品,恐非治学之地。” 张梁恭敬回道:“蔡公所言极是。魏公也曾如此提点小子。只因青藜书社需要资金维持,不得已而为之。故此魏公只为东观书斋题了匾,却不肯为青藜书社题名。” 蔡邕笑道:“此事我知晓。那青藜书社之名便是我亲笔所书。魏公千里来信,言及你为黔首百姓设此书社,我感念你之行谊,又喜爱他送来的纸——那纸,便是你所制留侯纸吧?” 张梁道,“是家兄张角所制。” “你不必瞒我,”蔡邕莞尔,“昨日我见过你兄长,他坦言实为你所制,不过是借他之名,为他扬名。” 张梁见大哥都已经老实交代了,自然也不再欺瞒,“蔡公见谅,只因小子年幼,故此想让兄长借此以求晋身之资。” 蔡邕点头赞成,“你未及弱冠,名声太盛反而不美。” 张梁恭敬应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小子也曾听说过此理。” “哈哈哈哈哈!”蔡邕开怀大笑,“魏公说你初次登门时,便效仿孔文举,如今又拿孔文举说事。” 一旁的蔡珂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此前所用的留侯纸,就是眼前这个少年郎所研制而成的,不免又多了几分亲近。 “你手书的金兰谱我昨晚已看过,”蔡邕说道,“楷书自不必说,已有大家风范;八分书虽也不错,但笔画之间略显凝滞,一看便知平时习练不多;另有一份金兰谱,行文疾涩相生,笔意连贯,却是未曾见过的书体。”他看着张梁,眼带问询之意。 张梁解释道,“小子少时家贫,并无纸笔可用,多以树枝在沙地习字,故笔势转折间多显刚硬,后得魏公指点,始临摹王次仲楷书。八分隶书亦是蒙魏公厚赐,始得习练,因书写较慢,平日用得少。于第三份,小子称之为行书,取人行疾走之意,笔意连贯。虽不如八分书之飘逸,不如楷书之端正,但书写速度却是最快。” 蔡邕颔首道:“近来可有新作?取纸笔来,以不同字体书与我瞧瞧。” 张梁与魏超忙从博古架上取来文房四宝,铺开七尺宣纸,魏超在一旁研墨。 蔡邕注意到他手中的墨锭,问道:“你这墨锭是如何制成?形制方正修长,与时下之墨丸大不相同。” 张梁答道:“此前多见墨丸,皆因墨粉粘合不足难以成型。我在其中加入胶质粘合,揉制成型后灌入模具压成长条。如此墨锭上方不沾水,不会污手,使用更为便利。” 张梁从博古架上取过一匣子墨锭,递给蔡邕,“请蔡公品鉴。” 蔡邕拿起一枚墨锭,见到其上有阴刻的兰草纹,又取过一枚,却又成了梅花纹,问道,“这花纹是匠人手刻还是压制所成?” “小子让工匠在模具上雕刻了梅兰竹菊四种纹样,墨锭成型后,便有不同的款式。” “倒是雅致。”蔡邕赞叹道。 此时墨已研好,张梁探笔蘸墨,说道:“蔡公,近日往返陈留郡收取春茧,途中见闻颇多,偶得一句,请蔡公指点。” 随着笔墨游走,两行楷书大字跃然纸上:“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好字!好句!”蔡邕赞道,“此句何来?” 张梁望了魏超一眼,示意由他来解释。 魏超会意,说道,“蔡公,我们此行南下陈留,在襄邑茧市与当地豪族竞价收茧。未去之时,襄邑茧价不过三十钱一斤,合三千六百钱一石,只因市价被豪族把持,茧价无涨只有跌,蚕农无利可图。” “我等竞价至四千五百钱,当地豪族依然可以此价收茧。此等人不肯让利于民,虽小善而不为。待我们收茧回城时,襄邑豪族刘虎竟遣人勾结邯郸山匪,意图劫杀我曲阳车队。幸得护卫得力,无人伤亡,如今两郡正在联合剿匪,不知进展如何。” “竟有如此恶徒!”蔡邕愤然道,“依我大汉律,勾结盗匪者与盗同罪,当判族诛。此事我回洛阳后,必当责成有司严办。” 蔡珂将写好的墨迹吹干,移到另一张条案上。 “楷书既已看过,那八分书与行书也写来瞧瞧。”蔡邕道。 张梁缓缓运笔,“鹤鸣九皋,音亮帝侧”八个隶书大字跃然纸上。 “你小子,倒也机灵。”蔡邕笑道。此句出自他为焦光所作的《焦君赞》,张梁以此相赠,既显才学,又不失敬意。 人与人地位相差特别大时,吹捧会显得特别刻意;当两人地位相仿时,赞美之辞便显得诚恳真切。蔡邕虽在朝中地位尊崇,但在书法一道上,他认为张梁的楷书与行书已足以开宗立派,这个马屁拍得他很是舒坦。 第128章 蔡邕赐字,校场之中再比斗 接着张梁又以行书写下“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蔡邕见了不住点头,这少年虽才十五,但字里行间流露的报国之志已显而易见。 张梁见蔡邕面露赞许,趁机起身拱手道:“蔡公今日光临,实乃书斋之幸。不知可否请蔡公留下墨宝,以为镇斋之宝,供后学观摩揣习?” 蔡邕欣然应允,提笔沉吟片刻,以飞白体写下一幅墨宝:“文以载道,书以传心”,落款钤印,一气呵成。 “好!”满堂齐声喝彩。张梁小心接过墨宝,心中暗喜--这可是系统钦定的名家真迹,回收积分定然不少。 离了书斋,又去青藜书社转了一圈。书社中开蒙学子不少,不过却没有几人知道这是蔡议郎。 蔡邕拿起架上书籍,感慨道,“如今少见如此向学之地矣。张三郎你年纪轻轻,能有此心,殊为难得,这青藜书社一定要好好办下去。” 张梁忙道:“蔡公放心,有小子一日,这青藜书社就会一直开下去。” 蔡邕翻看着手中的书本,眼中闪烁着惊异的光芒:“这些字迹竟如出一辙,分毫不差,绝非手抄所能及。此中有何玄机?” 张梁看向身旁的魏超,微笑着解释道:“此事还要多谢魏兄。昔日他赠我印章,我见印章可以反复印出相同字迹,便请匠人雕刻了字版,以墨涂之,即可反复印刷。” 蔡邕闻言,眼中顿时迸发出灼热的光彩,喃喃道:“妙哉!原来如此!以此法印书,可使典籍广为流传,文事当兴矣!”他激动地抚摸着书页,仿佛已经看到了文明传播的新纪元。 盘桓片刻之后,蔡邕嘱咐儿子蔡珂留在书社,自己则带着几册书籍,前往县牙去找田丰等人。 待蔡邕离去,蔡珂也自在了不少,看得出来蔡邕对儿子的压迫性很强。张梁笑道:“子佩兄既已来了曲阳,不如随我去校场一观?今日正有县兵在操演军阵。” 蔡珂素来只习文事,君子六艺中精通礼乐书数,于射御之道并未涉猎,更不曾接触过武备,闻言略显犹豫:“在下于军事一窍不通,只怕……” “无妨,”张梁爽朗一笑,“正所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子佩兄博览群书,若能以文人之眼观武事,或许别有见解。” 魏超帮腔道,“子佩兄,校场之中,也有不少书社学子在操演,正好去观摩一二,,如今流民四起,若是不知武艺,恐难以自保。” 少数服从多数,两人还说的在理,蔡珂也只得同意,三人一道去了后院牵马。 张梁翻身上马动作矫健,而蔡珂却显得有些笨拙,张梁只好下马,和魏超一边一个,将他扶着骑上马背。 出门时,差了人去县牙禀报蔡邕,以免他回了书社却不见他们。 三人骑马缓缓来到校场,远远还在栅栏之外,便听得里面杀声震天,鼓角相闻。 经卫兵通传后,三人进入校场,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只见数千义兵正在刻苦操练:一队队士卒负重奔跑,汗流浃背却步伐整齐;弓箭手引弦放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更有持械对练者,木棍交击之声此起彼伏,场面蔚为壮观。 蔡珂成天舞文弄墨,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时看得目瞪口呆。他原本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手中的缰绳不自觉地握紧。 张梁指着操练的士兵解释道:“这些将士多来自流民,日后将是保卫曲阳的中坚力量。日前车队从陈留返回,途经曲梁县遭遇山贼夜袭,全凭他们护卫周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但见一队骑兵正在练习冲锋。为首的正是牵招,他纵马疾驰,手中长枪舞动如龙,引得众将士齐声喝彩。 蔡珂看得心潮澎湃,不禁脱口赞道:“当真威风!” 张梁见状笑道:“子佩兄若有兴趣,不妨先试试弓射?虽不能立时成为神射手,体验一番也是好的。” 蔡珂犹豫片刻,终究难掩好奇,点头应允。在张梁的指导下,他选取了一张一石弓,勉力拉开弓弦,一箭射出,虽然偏离靶心甚远,却也因此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魏超在一旁笑道:“子佩兄放心,三郎教人射箭可是有独到之法。我们有一好友,经他指导,当天便能射箭中靶,你只管放心开弓便是。” 果不其然,在魏超令军士将箭靶稍向前移,并按张梁所授要领调整后,蔡珂竟真的射中了靶子。“想不到武事之中,也别有一番趣味。”蔡珂擦拭着额角的汗水,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奋。 这时牵招已策马而来,身后跟着赵雷兄弟、夏侯兰与裴元绍四人。 “三位公子今日既来,何不再比试一番?”牵招战意盎然。上次马战败于张梁,他心中不服,一直想再较高下。 “今日是比马战还是步战?”魏超问道。他上次吃亏在经验不足,也存着雪耻之心。 “先马战,再步战!”牵招朗声道,又转向蔡珂,“赵雷,你们几人陪这位公子练习射靶。 张梁为众人引见后,翻身上马:“不如先比射术,来回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裴元绍主动担当起蔡珂的射术指导,毕竟他也是张梁指导过的。 另一边的校场之上,三人各持强弓,立于百步之外。第一轮比试,三人皆箭无虚发,正中靶心,引得围观将士阵阵喝彩。第二轮将靶移至一百五十步,三人依然不相上下。直至将靶移至二百步时,牵招已显吃力,箭矢虽能及靶,却已难中红心,魏超更是气力不足,不能连开三箭,落了败阵。 唯张梁气定神闲,取过三石强弓,双臂发力,弓如满月,箭似流星,接连三箭皆中靶心,赢得满场雷动喝彩。 射术比试,张梁再度获胜,也让牵招彻底心服--他自己竭尽全力方能拉开三石弓,而张梁操控三石强弓时,神色从容不迫,显然还留有余力。至此,他心中再无半分惜败之念。 随后魏超与牵招手持木制兵器,纵马战得难分难解,兵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两人你来我往斗了数十回合,终究不分胜负,只得握手言和。 两人都很有默契,没有去找张梁比拼马战。 一旁观战的蔡珂不禁好奇发问,“这两位公子为何不与张郎君比试马战?” 裴元绍快人快语,“魏超和牵招能打个平手,但牵招在马战中曾于三郎手下三合落败,自然不会再去自讨没趣。” 蔡珂暗暗咋舌,自己上个马都费劲,这张郎君年纪轻轻,马战竟有如此功力。 最后的步战比试,魏超率先出战。不料刚与牵招交手一个照面,便被他一个虚招,晃得身形不稳,脚下被牵招一绊一勾,摔倒在地,引得众人哄笑。 魏超趴在地上,以拳捶地,懊恼道:“又是如此!又中了你的虚招!” 牵招伸手将他拉起,正色道:“战场之上,可不管虚招实招,生死就在一念间。” 张梁拍拍魏超的肩膀,接口道:“牵兄所言极是。魏兄若随我去了辽东,万不可有半分松懈。” 魏超退到一边,将场地让给他们俩人。 张梁转向牵招,后退三步,沉腰坐马,摆开架势。夕阳余晖中,他周身仿佛蕴蓄着惊人的力量。 “小心了!”张梁一声大喝,身形骤动,如猛虎出柙,直扑牵招。此番他不打算再用巧劲,决意以力破力,与牵招实战一场,正面克敌。上次与典韦对战,实属吨位差异太大,不得已而为之。 两拳轰然相击,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拳风激荡,竟将牵招衣袖上的尘土震得飞扬而起,在夕阳下晕开一片尘雾。 牵招毫不示弱,收拳回势,又是一记重拳挥出。张梁不闪不避,同样以拳迎击。双拳再次硬撼,发出的声响让围观者心头都是一震。 两人你来我往,拳拳到肉,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沉重的击打声。牵招的拳头势大力沉,但张梁的力量更胜一筹。十余回合后,牵招的攻势渐显疲态,张梁却越战越勇。 突然,张梁一记直拳破开牵招的防御,正中其胸腹之间。牵招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尚未稳住身形,张梁的第二拳又至,击在他的肩胛处。这一拳力道刚猛,牵招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一时难以起身。 “牵兄承让了。”张梁收势而立,气息虽略显急促,却仍从容自若,“你与魏兄方才战过一轮,体力有亏,倒是我占了便宜。” 牵招挣扎起身,郑重抱拳道:“公子不必为招留颜面。胜便是胜,招心服口服!” 张梁望向远处观战的赵雷兄弟与裴元绍等人,问道:“他们几个近日操练得如何?” 此时程昱缓步走近,笑着说道,“近日众军士进步卓着。赵雷枪法日益精熟,劲力沉稳;赵云箭术精准,已渐有善射之名;夏侯兰虽不争先,却也勤勉规矩,从不懈怠;裴元绍虽初习骑射,近来刻苦不少,骑术尤有进益。假以时日,皆可成栋梁之材。” “程先生,裴元绍此人最为疲沓,还请您务必严加督促。”张梁郑重嘱托,又转而笑问,“明日我与魏兄结拜,不知二位可否拨冗过府观礼?” 第129章 托妻献子,魏氏临门有双喜 程昱含笑应道,“魏家已经发了请帖,明日定当前往。” 张梁望了望渐渐西沉的落日,道:“既如此,明日便在魏府恭候大驾。天色不早,我先送子佩兄回城。” 别过程昱与牵招,张梁特地去找了赵雷与赵云几人,“赵兄弟,夏侯兄弟,你们最近好好操演,过些时日,等关羽典韦几人带队回来,咱们来一次大比。” 又喊了一声躲在三人身后的裴元绍,“老裴,你也一样,要是被淘汰了,就回村里去养猪。” “诺!”赵雷、赵云与夏侯兰昂首挺胸,战意十足,裴元绍却是一缩脖子,唯唯诺诺。 蔡珂、张梁、魏超三人齐头并辔一起回城,先去县牙接了蔡邕,一同前往魏府。魏家早已备好晚宴,顺道留了张梁一同吃晚饭。张梁推辞不过,便请了一名仆人前往家中告知兄嫂自己晚归。 席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晚上已经没有人再被酒水呛到。散席后,众宾客各自回了客房休息,蔡邕眉间隐有忧色,似乎心事重重。 张梁正准备告辞回家,却被魏老爷子留了下来。 老爷子将蔡邕、魏柏与张梁带进书房,屏退了左右,却让魏超在门外看守。 “魏公,长辈议事,我一个小辈在此恐有不便?”张梁谦辞道。 “三郎,你且留下。”魏老爷子温言道,“你素来多有主见,或可参详一二。”说罢转向蔡邕:“伯喈,此间已无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蔡邕沉吟良久,方才沉声道出缘由:“蔡某此来曲阳,实为托孤。” 他面色凝重,继续说道:“去岁八月,我军败于鲜卑檀石槐,夏育、田晏与臧旻三将折损三万余骑;今年正月,交趾乌浒蛮联合九真与日南蛮人反叛;梁龙又与南海太守孔芝反叛;至今叛乱未平,生灵涂炭。” “经我多方查证,现已查明败军之由。实因太尉张颢勾结宦官,贪墨军资,以致兵甲朽坏、粮饷不继。吾欲上表弹劾其罪,然……” 他语声渐沉,“然京师险恶,宦官权臣耳目遍布。只恐奏表弹章一发,便会被其报复,祸延妻孥。故借此良机,不远千里,送家眷至此,以求无后顾之忧。” 魏老爷子闻言色变,扼腕劝道:“伯喈何必如此!朝中衮衮诸公,位列公卿者,对此尚且噤若寒蝉,你不过一介议郎,何必行此以卵击石之事?” 魏柏亦劝:“父亲所言极是。蔡公文才清名,天下共知。然世事如棋,宦官与士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宜缓图不宜急进。若同时开罪两方,恐招致不测啊!” 蔡邕却慨然摇头,语气坚决:“诸君好意,邕心领之。如今官僚贪腐,奸佞祸国,致将士枉死、百姓流离,邕岂能坐视?” 话说到这,他声音微颤,“唯放心不下家中妻小…珂儿虽已及冠,却不谙世事;琰儿年幼,更需人照拂……” 张梁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说道,“蔡公高义,梁深为敬佩。然诚如魏公所言,朝中重臣尚不敢言,独蔡公挺身而出,恐非明智。肃清贪腐固然紧要,亦当徐图之,谋定而后动。” 蔡邕听张梁相劝,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此语出自三郎之口,吾心甚慰。我年逾不惑,若任由奸佞祸国而缄默不言,心中块垒难消。如今陛下已在西园卖官求财,朝政糜烂已不堪言。吾意已决,不必再劝。纵斧钺加身,亦不敢惜身忘义! 魏老爷子见他志不可移,于是正色道,“伯喈既执意而行,老夫便在城中安排一处宅邸,家眷可留居曲阳,不必随你回京犯险。曲阳有老夫照拂,必保无虞。老夫也会修书故交,尽力周旋,保全伯喈性命。若真遭遇流放,曲阳虽僻,亦有安居之所。” 张梁在系统里查询了一下,蔡邕可是惨得很,上书之后不出一个月就被联手打压,流放去了朔方,幸好第二年遇到大赦天下,若是如老爷子所说,让他的家眷留在曲阳,等到明年大赦之后,想必他也会过来。届时曲阳文风之盛,恐怕不下于郑学与孔学,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室中烛火摇曳,映照众人的面容。蔡邕望向魏老爷子,眼中满是感激,深深一揖:“如此…便多谢魏公了。” 魏老爷子摆摆手,“老夫已老,早失了当年锐气,但也不能见仁人志士蒙难。子佩在曲阳,有三郎与超儿为伴,必不落于人后。” 魏柏也附和,“蔡兄,令郎随超儿与三郎日日学习,令爱我也会让拙荆时时照看,你请嫂夫人安心便是。” 蔡邕颔首:“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有二位贤侄相伴,吾心甚安。” 此时,张梁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他想到蔡邕洛阳家中那些珍贵的藏书与着作。若他按照历史惯性遭到流放,这些典籍难免散佚遗失。若能由自己接手,先作誊抄留存,再将原件回收系统,既能保全文化传承,又能充实自己的系统账户,实为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他于是拱手一礼,从容言道:“蔡公,今日与子佩兄同往校场,见其已能开弓中的。假以时日,必成文武兼修之才。” 顿了顿,张梁又道:“上回朝廷巡行使至冀州察访疫情时,经田先生引荐,有幸得识中常侍吕强,此人忠君体国,蔡公若返洛阳,若能请吕常侍从中斡旋,或可稍缓局势。” 蔡邕捻须思索道,“吕常侍?此人素有清正刚直之名,确与寻常宦官不同,不似张让赵忠那群阉党。若得他从中转圜,自是再好不过。”他语带了然,微微一笑:“上月他自冀州返京后,向陛下进献了不少新奇之物,想必就是出自贤侄之手吧?” 沉吟片刻,蔡邕压低声音道:“既如此,吾欲将家中藏书与亲近部曲陆续迁至曲阳,以防不测。” 张梁心中暗喜,面上却郑重应道:“蔡公放心。小子在邯郸尚留有百余名精干义兵,协助州郡剿灭匪患,皆是以一当十的勇武之士,定能妥善护卫典籍部曲周全。” 他所说的正是关羽、典韦与张合所率的那支义兵,此刻正在邯郸,距洛阳仅隔三郡之地,调动起来也是方便。 魏老爷子闻言颔首笑道:“甚好。既然如此,待老夫修书数封,由伯喈你代为转交京中故旧。若有回音,可让车队一并带回。” 蔡邕眉头舒展,郁积已久的心事已了,语气也轻松不少,“蔡某之虑已得周全,不如说说魏家之喜事。我在洛阳时便已风闻,魏兄或将出任冀州刺史了。” 魏柏接口,却略显沉重,“此事说来,还是多亏了三郎。此次司隶突发瘟疫,流民涌入冀州,沿途各郡因防疫不力,致使魏郡、赵国、清河与钜鹿四地伤亡惨重。”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沉稳:“上次朝廷巡行时就已有风声。就在伯喈兄你前来曲阳途中,朝中终于有了决议--四郡太守与国相皆去职待参,连刺史公孙度也因督察不力、更兼朝中失势,被贬为代郡太守。” 魏柏看向魏老爷子,继续道:“朝廷已暂命我接掌冀州刺史一职,侄儿魏趞则将出任钜鹿太守。不过依汉制,官员不得于本籍任职,此番任命恐仍属权宜之计,日后应有调整。” 蔡邕闻言笑道:“如此,当真是双喜临门,恭喜魏公与魏兄了!” 魏老爷子笑道,“公孙琙过世后,刺史公孙度在朝中无人庇荫。此番即便不是他应对疫情失策,只怕也难保刺史之位。子乔任冀州别驾已经多年,右迁刺史也是顺理成章。至于异地为官一事,冀州刺史之职,无须担心,唯有趞儿任钜鹿太守之事,需要打点一二。” 张梁在一旁暗暗心惊。这群古人城府当真深不可测,冀州刺史的人事更迭,省部级这么高的职位,竟被他们说得如此云淡风轻。想来此前老爷子神神秘秘,怕不就是说的这一回事。 若换了自己做到一州刺史,只怕早已喜形于色,放屁都是飘的。哪里能像他们这般泰然处之,世家大族的底蕴,果然非同一般,自己这般草根完全不能比。 老爷子转向张梁道:“三郎,我已与各方说定,你家两位兄长——张角将接任曲阳县令,张宝职位不变,县丞之位由田丰担任。此事前几日已与你大兄通过气,如今既成定局,你回去后可让他们早作准备。” 张梁拱手相谢:“谢魏公提携,小子代两位兄长谢过。” 魏老爷子含笑颔首,语气温和,“明日之后,魏张两家既结盟好,便当如一家之亲,三郎不必过于拘礼。” 魏柏说道,“伯喈兄与我不日都需赴洛阳公干,三郎你不妨多备些玻璃宝镜,待我述职之时正好进献给天子,以彰曲阳精工之巧,先于御前扬名。贤侄或可命工坊管事一同前往,于京师择址设肆,专营曲阳所出之物。如此既能显我乡梓工艺之精,亦可广开利源,惠及四方。” 张梁恭声应道:“世叔所言甚是!小侄早有此意。洛阳乃帝京重地,冠盖云集,玻璃明镜、太平甘露、留侯纸等物,必为公卿贵胄所重。此次进京,定当多带得力人手,于京城开设商铺,以弘我曲阳之物产。” 蔡邕亦颔首称许:“三郎所制留侯纸质地上乘,太平甘露清冽甘醇,尤以那玻璃宝镜最为神奇,映照毫发,明晰如鉴。然京师之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行事须得谨慎,当寻京中可靠之人一同经营,以免有小人见利起意从中作梗。我在京师尚有不少同僚,可为你引荐几位清正可靠的世家子弟,以为奥援。” 魏老爷子抚须笑道:“老夫明日所修书信之诸公,皆乃魏氏世交,你抵京后可持书拜谒。” 第130章 仲夏望日,松龄堂里祭天地 几人相谈甚欢,直至夜里戌时。 城中更夫的梆子声响起,魏老爷子轻叩桌案,温声道:“初更已至。明日三郎还要与超儿行结义之礼,须得养足精神,今日便到此吧。” 离了魏府,城中早已宵禁,幸亏魏府离家不远,张梁又与城中县兵都混了个脸熟,不至于有人像曹操那般强势出手,用五色棒打击自己。 时间不早,张梁也没有惊动兄嫂,只等天亮后再与他说县令县丞之事。 月落星沉,金乌东升,五月十五,吉日如期。 天喜星临门,大吉,利姻缘缔结、交友结谊、盟约签订,宜祭祀祈福、会友宴饮、举宴庆贺。 一早起床,张梁就让系统运输水力缫丝机去曲阳码头,又兑换了几名系统工匠,让张宝帮忙带去工坊交给管事,指导缫丝机安装与玻璃烧制。 辰时不到,魏超就穿着一身玄黑礼服,带着两名侍女,送了吉服到张梁的住处。在侍女的协助下,张梁终于是将这套繁复庄重的吉服穿戴整齐。 玄色曲裾深衣黑中泛红、庄重典雅,交领右衽,领口紧贴脖颈,上衣下裳宽松合适,既显雍容又不失行动之便,留有足够的空间便于行礼叩拜。宽袍大袖,领口、袖口与衣襟边缘都镶有织锦,绣着云纹鸟兽。衣襟层叠有致,腰间系一条黑色锦带,以玉为带扣,右侧配一柄玲珑玉剑,左侧悬挂组玉佩,脚踏一双纁色锦缎歧头履。 步履移动时,襟袂轻扬,极具风仪,行走间玉璜与玉琚轻撞,声音清越,正是所谓“玉步”之姿,古代君子举止有度的体现。 这套吉服繁复至极,若是没有侍女相助,哪怕是张家全员上阵,只怕也难将这层层衣冠整理妥帖。 人靠衣装马靠鞍,魏超见张梁换装而出,抚掌笑赞,“三郎真乃是玉面小郎君,风华灼灼!” 侍女亦抿唇轻笑,只道二位公子宛若双璧辉映,一对玉人。 吉服在身,步履需得从容,撞坏了玉佩难免不雅,自然是走不快的,平时几分钟的路程,今日缓缓行来,足足走了十几分钟才到。 魏府中堂早已布置妥当,松龄堂内香案高设,案上供奉着三牲醴酒供果,烛火通明,香烟缭绕,香案之上,高悬着天地牌位。 见结义的两位正主到来,宾客们也纷纷就位观礼。 田丰与程昱等人赫然在列,更引人注目的是青州管宁与邴原、华歆远道而来,三人被合称一龙,此时齐聚一堂,引得众人频频侧目。管宁风姿清雅,邴原沉稳持重,华歆则气度雍容,三人所到之处,俨然成为全场焦点。 吉时已到,赞礼官高唱仪程,张梁与魏超身着礼服,齐齐站在香案前。 在赞礼官的指引下,两人向天地牌位行跪拜大礼,焚香盟誓,禀告结义之心,祈求天地神明共鉴。 随后司仪奉上白羽公鸡和酒觞,魏超亲执鸾刀,斩断鸡头,将鸡血沥入酒尊之中。二人各自刺破中指,也将数滴鲜血滴入酒中,各执一觞,将血酒一饮而尽,以示血脉相融、生死同契、歃血为盟。 饮下血酒,打完鸡血,二人并肩跪在天地牌位前,诵读早已准备好的金兰谱,誓词铿锵,回荡堂宇之中,众宾客肃然静听,不时颔首称好。 诵读之后,二人起身,各自从怀中取出庚帖交换,其上详细记载自己的姓名籍贯、生辰八字。此举意味着彼此的身家性命皆托付于对方,视为一体。 魏老爷子邀了几名德高望重的友人上前,在金兰谱的见证人处签名落款,随后魏超与张梁在火盆中焚烧了金兰谱祭告天地,至此礼成。 礼成之后,满堂贺声如潮。魏老爷子满面红光,举杯邀饮,宾客纷纷上前道贺,魏府大摆筵席,款待到场的所有宾客。席间觥筹交错,欢声不绝,宾主尽欢。 众人纷纷向张角、魏老爷子等人道贺,庆贺张、魏两家得此佳儿,更结通家之好。 魏超捅咕了一下张梁,笑道:“三郎,今日你我两家通好,才算名正言顺。” 张梁笑而不语,暗自从系统中兑换“千杯不醉”的体质,宴席之上,但凡有人举杯敬酒,他都是酒到杯干,让一众宾客不禁感叹他海量。 席间有一名魁伟汉子,与管宁等人同坐一桌,虽作士人打扮,却难掩豪气--正是随管宁而来的管亥。待仪式完成,酒宴酣热时,他悄悄来到张角身前,附耳低声道,“青州管亥,见过教主。”张角目光微动,约他宴会结束后过张家相谈。 酒宴结束后,宾客陆续辞行启程返家,张梁为每人备了一份伴手礼,其中有曲阳工坊的造物,也有他从系统中兑换出来的新奇物品。 蔡邕与魏柏即将进京赴任,正与家眷告别,准备乘车离去。 张梁此时才见到蔡邕的夫人赵氏,赵夫人年纪不到四十,风韵犹存,正是一位醇熟的美妇人,此时正抱着年幼的蔡琰,母女二人都是泣涕零如雨。 蔡邕接过女儿,抱了抱递回给妻子,拍着儿子蔡珂的肩膀,殷殷嘱咐道,“子佩,你既已及冠,便是大人了,留在曲阳,照顾好母亲与妹妹,不要让为父牵挂。” 蔡珂虽没有哭出声来,却也是眼眶通红,哽咽到不能言语。 临行前,蔡邕取出一枚玉佩,特地嘱咐张梁,“三郎不必让邯郸人手急于出行,我们车马行进不快,回去收拾也需要时间。此乃蔡某信物,可持之登门,老夫与魏兄在洛阳等候。” 张梁拱手应是,让魏柏几人稍作等候,匆匆赶回家中取过几十面圆形玻璃镜给他带去。 宾客尽散,车马逐渐远去,热闹纷呈的魏府重新归于平静。 田丰走上前来,为张梁引荐了管宁三人。 华歆、邴原与管宁是同窗好友,因才华出众被时人称为“三人一龙”,华歆为龙头,邴原为龙腹,管宁为龙尾。若是张梁顺利拜入郑玄门下,还得管他们叫一声师叔,卢植、郑玄、管宁与华歆都是太尉陈球的学生。 管宁此次是代表青州管氏前来,具体的造船业务有专人负责。他是应田丰之邀,顺道过来见识曲阳的各种神奇造物。 田丰知道张梁与魏家刚刚结拜,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约好了晚上在茶舍之中用晚饭,便带着三人去书社。 张梁与魏超去后堂寻了老爷子。 “魏公,”张梁拱手行礼。 却被老爷子瞪了一眼,“混账小子,都已经换过庚帖了,还叫魏公?” “呃…”张梁挠头,他一时之间还没能顺利改口,“大父!” “诶!哈哈哈!”魏老爷子笑得很是开心,“自你以留侯纸为礼,托通家之好上门那日起,老夫便喜欢得紧,今日你既叫了这声大父,岂能让你空手而归。” 老爷子在身上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枚玉佩递与张梁,“此玉乃我随身之物,可不是挂在腰带上的寻常物件,你可要收好咯!” “谢大父!” “打算何时启程去邯郸?”老爷子关切道,“让超儿与你同去,部曲便让他带去洛阳。魏家故交他也见过不少,行事当会便利不少。” “谨遵大父之命。”两人齐声应道,说完又相视一眼,哑然失笑。 “既已义结金兰,往后便是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魏老爷子目光扫过眼前两位英挺的孙辈,眼中很是欣慰,缓缓开口, “超儿,你性子直率,是长处,亦是短处。洛阳城中人心复杂,逢人不可全抛一片心,话不可说尽说满。日后遇事,当多思量,多与三郎商议。他虽年少,却见识不凡、心思缜密,你须好好学他。” 继而又转向张梁,目光中满是期许,“三郎,你聪慧过人,更有诸多奇思妙技,此乃天赋异禀。然须谨记,过刚易折,过慧易夭。日后行事,当时时秉持中庸之道,既不可过于锋芒毕露,亦不可太过韬光养晦,该出手时当出手,莫让旁人看轻了。” 老爷子稍作停顿,接着道,“冀州乃我两家根基所在,你二人当同心协力,既要光大门楣,亦要造福乡梓。今年曲阳的孝廉名额已定,便是你们二人。日后须记住,为官之道,在于明德亲民;处世之道,在于宽厚待人。不可仗势欺人,亦不可趋炎附势。” “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老爷子抚须沉吟,“今日老夫赠玉,望你二人日后行事,皆能以此五德为准则。” “你二人需相互扶持,同心同德。超儿熟悉京中世交,日后进京可多为引荐;三郎善于谋划,当谨慎行事。切记,既要广结善缘,亦要明辨是非,不可轻易卷入朝堂纷争。京中有些人,成事或许不足,但坏事却是绰绰有余。” 见二人点头应是,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好,好!有你二人同心,老夫也就放心了。去吧,去看看蔡珂,不要冷落了人家。好好准备邯郸之行。” 第131章 管亥已至,茶舍之中见人龙 张梁与魏超一同出了门,前往魏家为蔡邕家眷准备的宅邸。这宅子坐落于曲阳城的繁华地段,离魏家与张家都不远,是曲阳城中的“cbd”区域。 仆人带着二人一路来到书房,蔡珂正在桌前练习飞白体,案边散落着几张楷书习作,墨迹尚新。见到魏超与张梁联袂而来,他忙放下毛笔,迎上前来,“两位公子来了。” 张梁将手中的礼盒放在门边的条几上,“蔡兄,我们带了些日常用度之物,还请不要嫌弃。” 魏超环顾四周,关切问道:“蔡兄,这宅子不算宽敞,住得可还习惯?” 蔡珂拱手谢道:“多谢魏公与两位公子关心。宅子其实颇为宽敞,如今母亲与我们十余人住着,反倒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蔡家这次前来曲阳,名义上是观礼,只带了十余名仆从侍女照料起居,大部队仍留在洛阳。这宅子比起张角家的三联排还要大上些许,自然显得空旷。 魏超闻言便道:“蔡兄,明日我便请大父再安排些可靠的家仆过来。蔡公既将你们托付在曲阳,定要让你们宾至如归。” 提及父亲蔡邕,蔡珂脸上不禁浮现忧色。 张梁宽慰道:“蔡公此行,必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蔡兄不必过于担忧。” 蔡珂却摇头轻叹:“父亲自二月得知交州叛乱的消息后,便一直在查证筹划,此番动作定然非同小可。” 以蔡邕在文坛的地位,与他议郎的身份,本不必出面弹劾朝臣贪腐。但万马齐喑之际,总得有人发声,做那一个吹哨人。张梁自问做不到有这般担当,他素来信奉闷声发大财,不想做那出头鸟--正因如此,他格外敬佩蔡邕的风骨。 “蔡兄不必过虑,”张梁正色道,“魏兄不日也将前往洛阳,届时必当联络魏氏故交。蔡公纵有贬谪之险,也定能保他周全。” 蔡珂向魏超深深一揖:“魏公子文武双全,有你前去,我也能安心许多。” 张梁道,“城外校场日日都有军士在操演,蔡兄若是有意,也可参与其中,习得武艺,强身健体也是不错。” 魏超笑道,“蔡兄不必总是叫我们公子。咱们三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不如就以兄弟相称。你年最长,便唤我们二郎、三郎如何?” 蔡珂略作迟疑,“如此…是否妥当?” 张梁含笑应和:“魏兄所言极是,相当妥当。” “好,二郎、三郎!”蔡珂从善如流,虽未与二人正式结拜,却也是郑重见礼。 “蔡兄,”张梁适时相邀,“青州管宁与两位同窗来访,今晚约在弟家中小聚,不知你可有闲暇同往?” “可是那并称‘一龙’的管宁三人?”蔡珂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正是。”张梁点头应是。 “蔡某心向往之久矣!还请稍待,我这就禀过母亲,与二位同往。” 魏超指着条几上的礼盒,笑道:“蔡兄,这份薄礼也请一并带去,聊表心意。” 三人一同出了书房,蔡珂去了内宅,魏超与张梁则在正厅稍坐,侍女奉上清茶,二人一边品茗,一边静候。 不多时,脚步声轻轻传来。抬头望去,只见蔡珂陪着母亲赵夫人一同出来。赵夫人怀中抱着女儿蔡琰,她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两位客人--前几日虽曾见过,但小孩子忘性大,此刻却又有些生疏,正努力地辨认着。 赵夫人向二人微微欠身,“魏公子不日将进京,外子性情刚直,言语行事过于率直,还望能从旁劝诫一二,妾身在此先行谢过。” 魏超与张梁连忙还礼:“夫人言重了,蔡公信重,晚辈自当尽力。” 赵夫人目光慈爱地看向蔡珂,又道:“珂儿自幼随他父亲读书习字,略通文墨,却少与同龄才俊交流。如今既留在曲阳,还望二位公子日后常来走动,与他切磋学问、研习武艺,也好让他多长些见识。” 她轻拍怀中的蔡琰,柔声引导,“琰儿,也谢谢两位兄长。” 小蔡琰似懂非懂,却也跟着母亲的模样,乖巧地做了个揖,学着说话,“琰儿谢过两位兄长。”引得众人会心一笑。 魏超爽朗一笑,“夫人放心,我等与蔡兄一见如故,日后必定常来叨扰。曲阳虽不比洛阳,却也常有雅集诗会,届时定邀蔡兄同往。” 张梁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古早的芭比娃娃--汉服人偶,递给蔡琰,也温言道:“晚辈在城中有两处书社,藏书尚可。蔡兄若得闲,随时欢迎前来。若蔡兄不弃,亦可同往城外校场切磋武艺。” 赵夫人闻言,欣慰地点头:“如此甚好,那便有劳二位公子了。” 蔡珂向母亲行礼告退:“母亲,那我便先去书社了,晚膳不必等我。” 夕阳透过窗棂,赵夫人站在门前,目送三人远去的背影,怀中蔡琰咿呀作语。 离开蔡宅,张梁一行人穿街过巷,径直返回张家。张梁进了后院,向兄嫂报备晚上与友人在茶舍之中宴饮。 才踏进后院,张梁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二哥张宝正在后院中踱着步,不时四下观望,狗狗祟祟的小心劲,一看就知道是在望风放哨。内厅里点了几盏灯笼,隐约传来低语声。张梁心下明白,一定是太平道中有人到来,不然不至于这么谨慎。 他与张宝打声招呼后,轻叩房门而入。果不其然,室内与张角对坐密谈的,正是白天在宴席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管亥。此前管亥只知张梁是张角三弟、魏府结义的主角,尚且不知他在太平道中展现的种种不凡。张角为二人正式引见后,张梁略作寒暄,将书舍聚会之事说给大哥知道,便告辞前往书社。 书社一楼不见其他人,只有李孚在整理书卷,见他到来,忙上前禀报:“公子,田先生与诸位宾客已在楼上等候多时。”张梁点头称谢,转身向二楼行去。 书社二楼,田丰正与管宁几人品茶论道,昨日刚见过面的崔琰与崔均也列坐其中,见张梁到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崔均字元平,他有一个弟弟名叫崔钧,字州平,是日后诸葛亮的好友。 等张梁三人坐定,田丰温言问道:“听闻蔡公子准备留在曲阳修习,不知可还适应?” 蔡珂恭敬答道:“蒙魏公与一应长辈关照,宅院书籍一应俱全,珂感激不尽。日后还需与诸位多多讨教。” 管宁闻言接口道:“蔡公子不必过谦。令尊伯喈先生学贯古今、琴书双绝,乃天下士人楷模。宁等虽在青州,亦常闻先生高义。”华歆与邴原亦随之颔首,华歆道:“蔡公不畏权贵、直言进谏,实为我辈典范。”邴原亦正色道:“蔡公子家学渊源,日后若有闲时,还望不吝赐教。” 蔡珂连称不敢,谦道:“家父常言学问如海,岂敢妄自尊大。今得与诸位英才共聚,实为珂之幸事。” 田丰抚须勉励道:“蔡公子不必过谦。曲阳虽僻,然藏书丰富,张公子更创书社、兴文教,正是潜心向学之地。公子年少有为,将来必能承继家学、光大门楣。” 崔均道,“蔡公子家学渊源,在下博陵崔元平,将在曲阳盘桓一段时日,有暇可与公子切磋共进。” 此时管宁将注意力转向张梁,取了一枚方形墨锭在手中细细端详,赞叹不已:“此纸光滑匀细,墨锭幽香凝润,实乃文房至宝。闻皆出自三郎之手,真乃奇才。” 邴原则被算经吸引,手持一册《九章算术》,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芒:“张公子,这《九章算术》听闻去年才刚编纂完成,如今你这便有了纸本,当真了得。不知可否容我在曲阳多留一段时日,专心研习?” 张梁欣然应允:“邴先生若有此意,求之不得。青藜书社与隔壁东观书斋的书籍多有不同,先生可随意阅览。” 他可不知道《九章算术》去年才编订好,系统里有就直接兑换了. 唯独华歆坐于一旁,神情间略显疏离。他轻抚茶盏,淡淡道:“曲阳虽好,终觉僻远。歆打算不日启程前往邺城,彼处名士云集,交游更广。” 一番高谈阔论后,见天色渐晚,张梁建议大家移步隔壁茶舍,准备晚宴,书社毕竟是读书学文之所,在这里吃饭喝酒多有不便。 崔琰趁着众人出行之际,落在了最后面,低声对张梁说道: “张兄弟,幸不辱命。郑师见你所赠典籍与留侯纸后,极为欣喜,尤对你之诗文与标点新法颇为赞赏。先生已答允收你入门,若是得暇,请亲往高密一行,全了拜师之礼。” 张梁闻言心中暗喜,面上仍保持沉静,向崔琰郑重一礼:“有劳崔兄奔走,梁感激不尽。我不日将赶赴邯郸,往返估计十余日,回来后我准备好拜师束修,六月中旬去高密,你看如何?” 崔琰道:“好,我明日便先去往郑师处,在高密等你。张兄弟你那些文房之物,郑师可是喜欢得紧,他口中虽然不说,但我见你送出的那些书册,可都被郑师立在书架之上,如今正让师兄弟们手抄留存。” 第132章 三人一龙,割席断义看管宁 张梁拱手道:“崔兄不必见外。待你见到郑师,烦请转告他老人家,不必再劳烦师兄们辛苦抄书。待我到了高密,自当展示印刷之术,必能解抄录之劳。” “哦?”崔琰闻言,眼中闪过好奇之色,正想细问下去。 “天色已晚,还有高朋满座。今日多有不便,待我到了高密,再与崔兄细细展示。”张梁笑道。 青藜书社二楼已是灯火通明,十余盏灯笼高低错落,将整个厅堂映照得恍如白昼。 宴席之上,除了传统的脍炙之外,张梁还特意备了白酒与几道炒菜。 葱爆羊肉色泽金黄,肉质鲜嫩多汁;韭菜炒蛋黄绿相映,清爽适口;酱爆鸡丁酱香浓郁,令人食指大动;清炒菘菜碧绿清脆,更有一道红烧鱼块外酥里嫩,酱汁浓郁诱人。主食则是雪白的蒸米饭,粒粒分明。壶中的白酒更是酒香四溢,直袭众人的鼻腔。 众人对这些前所未见的烹饪方式赞不绝口。管宁品尝后叹道:“此法烹食,既保食材本味,又添镬气焦香,实乃妙极。”邴原更是连食三碗米饭,笑道:“此饭洁白如玉,软糯香甜,佐以佳肴,令人欲罢不能。” “此酒香醇浓厚,入口绵长,余韵不绝,确非凡品。”就连一向矜持的华歆也不禁颔首称许,随即轻咳两声,“咳咳,只是这劲道着实烈了些。” 崔均笑道,“华兄怕是心急了些,饮得快了。今日午间席上便是这酒吧,当真是不错。” 饭后,张梁亲自收拾残羹冷炙,撤去了狼藉杯盘,重新上了清茶。 魏超见他又亲自操持这些琐事,不禁劝道:“三郎,明日还是为你安排几名侍女吧。这些杂事皆由你亲力亲为,未免太过耗费时间精力。” 张梁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躬身力行,本为份内之事。倒是兄嫂那边,确实该添几个细致人手前去伺候。” 管宁闻言,颔首应和:“张公子此言深得修身之要。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能谨于细行,不辞小事,方显君子慎独之本色。” 众人闲谈间,话题渐渐转向时局。 田丰面色凝重,率先开口:“如今天下流民四起,交州蛮夷今年已两度反叛,北地异族也频频犯境,朝廷却无力平叛,反以卖官鬻爵收敛赀财,长此以往,恐生大变。” 管宁表示赞同,叹息道:“朝廷不以选贤任能为要,反将官职明码标价。二千石官位标价二千万,就连公卿之位亦可用钱帛购得。如此下去,政令何存,朝纲何在?” 邴原也是忧心忡忡,“更可虑者,所卖官职多为地方长官,这些人赴任后,必然横征暴敛,以弥补买官所费。受苦的终究是黎民百姓啊。” 唯独华歆不以为然,轻抚茶盏淡然道:“诸位何必杞人忧天?蛮夷寇边不过疥癣之疾,流民问题也非一日之寒。朝廷如今此举,实属无奈。若是歆钱财足够,倒也想买个太守来做,总强过让那些庸碌之辈尸位素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管宁当即变色,拂袖而起:“子鱼此言大谬!卖官鬻爵乃祸国之举,君子当以正道求仕,岂可同流合污?” 华歆也不示弱,冷笑道:“幼安未免太过清高!天下正需有才之士治理,既然朝廷开此捷径,为何不能借此施展抱负?总强过在此空谈时政。” 管宁气得面色发白,猛然起身,“若你执意如此,管某羞与为伍!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你我不必同席而坐!” 张梁的茶舍中并没有坐塌,都是单人圈椅。管宁说罢,竟真的将自己的座椅拖离数尺,与华歆保持距离。 张梁看在眼里,心知这着名的割席断义终究还是上演了,只是较之历史有了改变,不知日后会不会成为“搬椅断义”。 满座顿时鸦雀无声。田丰连忙打圆场:“二位何至于此?不过是各抒己见罢了…” 茶桌上的气氛一时凝滞,方才的把酒言欢荡然无存。田丰虽几番劝解,但管宁与华歆各自扭头不见,默然不语,显然是隔阂已生,难以转圜。 众人又稍坐片刻,只觉得索然无味,便相继起身告辞。张梁心中虽然惋惜,却也不便强留,只好亲自相送,给每位宾客备好随礼--一套精致上好的笔墨纸砚与自己的在岳之阳诗文集。 行至门廊处,华歆向张梁拱手一揖,神色已恢复平静,语气之中却略显疏离:“张公子,华某明日便启程前往邺城,今夜就此别过,愿公子宏图大展。”说完,也不再看身后的管宁几人,便拂袖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张梁不禁哑然失笑,华歆举止失当,管宁与他绝交,他不反省自身,倒是迁怒于人了。也罢,龙头又如何,他看不上自己这曲阳小城,一心向往邺城繁华之地,便由他去了,世间猿粪,不可强求。 张梁心里暗道,今日你对我爱理不理,他日我让你高攀不起。 管宁与邴原目送华歆决绝而去,也上前辞行,神色间虽余愠未消,还带着些许不快,但对张梁仍是礼数到家。 管宁道:“多谢公子今日盛情,宁与根矩兄(邴原表字)想暂且留居曲阳,诸多新奇之物,尚需细细观摩领会。”邴原亦在旁点头称是。 张梁还礼,温言说道:“曲阳虽小,却也五脏俱全。城中有书社、工坊,城外有医学馆与校场,二位若有闲暇,皆可前往一观。 崔均与崔琰也上前话别。崔琰道:“张兄弟,明日我便动身前往高密。族兄仍留曲阳,还望多多关照。” 张梁与二人见礼,道:“崔兄明日何时启程?小弟备了些书籍与文房,烦请代为送往高密。” “辰时出发,临行前我自来书社寻你。” “好!”张梁点点头,“今晚招待不周,两位崔兄还请见谅。” 崔均道,“张公子何出此言,酒宴甚佳,只是被人扰了兴致。”说着两兄弟告辞而去,一同去了南城谒舍休息。 田丰轻轻拍了拍张梁的肩头,说道,“三郎无需挂怀,华歆虽具才学,然过于世故。邴原忠厚,管宁清直,此二人皆值得深交。” 张梁道:“田先生,小子非为华歆感慨,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情谊之脆弱,竟系于一言之差。” 田丰颔首:“日后你若入朝堂,更须谨言慎行。彼处尽是尔虞我诈、弱肉强食之地。老夫先行回县衙了。” 魏超与蔡珂落在最后,对张梁低声道:“三郎,明日一早校场点齐人手,我便与你同下邯郸。诸多事宜,需早作安排。” 蔡珂道,“明日我与你们一同去校场,邯郸我便不去了。” 张梁郑重点头应下,送了魏超与蔡珂回家,便去寻了张角。 张角此时也听到了前院里的动静,与管亥、张宝两人正在后院中赏月。 “三郎,前院何事,这才戌时便结束了酒宴?”张角关切问道。 张梁抬头,只见一轮明月悬于中天,清辉洒地,夜色正好,不由轻叹一声说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管宁与华歆因着朝廷西园卖官之事,起了争执,竟至出言断义,闹了个不欢而散。” 张宝在旁嗤笑说道,“这群读书人就是矫情!若是我来,便先打上一架,打完还是好兄弟!” 张角岔开话题,转而引见道:“来,三郎,与你正式引见——这位是管亥,字子明,出自青州管氏,现为我太平教青州渠帅。” 张梁这才仔细打量起管亥。见他身长七尺有余(一米八左右),双眉如刀,目光锐利,须髯戟张,一身虬结肌肉将青色文士袍撑得紧绷,倒像是战袍加身。全然不像是个世家子弟,反倒更像啸聚山林的草莽。 “小子张梁,见过管帅!”张梁执礼甚恭,眼前这位,可是日后带兵围了孔北海的一方豪杰。 管亥抱拳回礼,声若洪钟:“见过三郎君!” 张角微微点头,说道:“此前与你说过,各州渠帅三月之内皆会聚于钜鹿。如今青、徐、兖三州渠帅已至,幽、并两州料想再有几日也该到了。” 张梁面现难色,拱手道,“大兄,明日我我已应魏超之约,同往校场点兵,挑选精锐前往邯郸接应义兵。明日可否容我先与已至的三州渠帅见上一面,至于详细事宜,请大兄在幽并两州渠帅到后再一起商议?” 张角略一思索,问道,“邯郸之后,你是去往洛阳还是返回曲阳?我便自行与幽、并两州渠帅相见;若你回曲阳,我便让他们多留几日等候。” “去到邯郸,接应上张合几人后,将由魏兄带队前往洛阳,我自回曲阳,路上料想不会超过三四日。” “嗯。”张角点点头,“那便容后再说。” 张梁与三人别过便回房休息,今天起得早,又是结拜,又是连喝了两场酒,有些吃不消。 第133章 校场简拔,人前显圣张公子 翌日清晨,天刚破晓,张角就叫醒了张梁,嘱咐他早些处理完校场事务,巳时之前赶至村中香堂,与三州渠帅见面。 张梁应下,匆匆吃了朝食,便打马出门,先往谒舍找到崔琰,将备好的几箱礼品给他,让他带去高密给郑玄。随后转道与魏超、蔡珂会合,一同前往城西校场。 晨光微露之中,校场上早已是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将近六千名士卒列队整齐,鸦雀无声。这些士卒有两千五百人是受训几个月的老兵,剩余四千余人也已经经过系统教习与曲阳教官的严格操练,初具雏形。个个腰杆笔挺,目光锐利,俨然是一支纪律严明之师。 魏超一马当先,登上点将台,高声道:“今日点兵,是为遴选勇士随我等前往邯郸,接应剿匪义士。” 张梁朗声补充道:“诸位!此次出征,与上次相同,凡被选中之人,每日可得十文钱额外饷钱。此番仅需一百五十人——县兵五十、义兵一百,按操演成绩排名取前五百人候选!” 说罢挥手示意,校场四周顿时战鼓雷动,声震四野。 很快,文书依名册迅速点出五百候选士卒。牵招纵马巡行阵前,指挥士卒演示弓马技艺与战阵变化,筛选出行人员。牵招纵马巡行阵前,指挥士卒们进行弓马与战阵对决,挑选出行人员。 张梁与魏超并未参与比试,倒是文弱书生蔡珂忙得不亦乐乎。可惜不过三五箭射出,已经是臂力不支,只得悻悻作罢。 一个时辰后,牵招拿着挑选后的人员名单前来复命。张梁与程昱商议道,“程先生,我等此行欲先往邯郸,会合此前留守的剿匪义兵,待平定匪患后,还需去往洛阳城,接蔡邕蔡公的车队来曲阳。还需分兵转道陈留,与联盛号的赵老一同返回。” 魏超也上前说道,“洛阳规矩繁多,超年少识浅,行事恐有不妥当,有所疏漏之处。欲请先生与牵兄同行,为此行保驾护航,不知先生可否拨冗相助?” 程昱捻须沉吟片刻,道:“校场演练有诸位教习主持,城中有元皓与沮氏兄弟坐镇,程某与牵招即便离城,亦无大碍,便随公子前往洛阳一行。” 魏超与张梁齐齐行礼:“多谢先生!” 张梁接着说道:“此行路上恐有山匪余寇,欲调赵雷、赵云等四人同行历练,不知可否?” 程昱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四人,道:“赵家兄弟二人武艺精熟,可为百人将;裴元绍近来操演勤勉,为一什长绰绰有余;夏侯兰虽武艺不如三人,稍逊一筹,但精于律法,可任随行军正,执掌军纪。公子若要带他们同行历练,尽可调用。不知何日启程?” “明日一早出发。”张梁答道,“此行时日不短,还请程先生与牵兄安排出行人员下午归家整顿。” 人员出行之事既定,张梁与魏超一行七骑前后相缀回城,他还要赶回村中与已经到位的各州渠帅会面。 离了军营,裴元绍便按捺不住得意之色,“三郎,你是不知,我在营中已是所向无敌了!” “真的吗?我不信!”张梁挑眉看向一边的赵雷赵云,“赵家兄弟你也比得过么?” “诶!”裴元绍一摆手,“我说的是寻常士卒,你怎拿赵家兄弟与我相比!” 魏超闻言大笑:“老裴,我看咱们这一行人里,你也就只能与蔡兄切磋比试了。” 蔡珂却不恼,他自知文弱,习练弓马不过是这几天的事,自嘲道:“我一介文人,积弱已久,定当日日苦练,待诸位归来之时,必让你们刮目相看!” “蔡兄有此心气,定能超越老裴。”张梁笑道,“老裴素来都是惫懒。赵兄弟,你们三人如今武艺如何?” 赵雷道:“回公子,在下与夏侯兄百步之内射箭十中八九,云弟则箭无虚发。马战我二人皆不如他。” 张梁惊奇地看向年仅十五的赵云,弓马娴淑竟已超过了两位兄长,不由得感叹,名将就是名将,天赋异禀。 魏超赞道,“早知该与赵云兄弟比试一番,可惜了。” 赵云谦逊道:“公子过奖,云不过侥幸胜兄长半筹,绝非公子对手。” “无妨,”张梁笑道,“此行南下若有机缘,或可与滏口陉山贼交手。实战方见真章,一试便知。诸位先回家与亲人话别,整顿行装,咱们明日卯正出发。” 送别魏超与蔡珂后,张梁返回家里,见院子中已多了六名侍女,正随大嫂苏婉忙前忙后。见他与裴元绍归来,众人纷纷行礼。 张梁暗赞魏超办事利落,昨夜刚有想法,今早便已经安排妥当。大嫂辛劳多年,也是时候享享清福,安心考虑生儿育女,延续香火之事了。 张角、张宝与管亥都已不在家中。问过大嫂,得知二哥在府衙当值,大哥已经与管亥一起回村。 张梁匆匆别过大嫂,与裴元绍策马往村中赶去。 途径医学馆,又进入溜了一圈,顺手给医馆添了两部医典——《针灸甲乙经》与《鬼遗方》,前者是我国最早的针灸学专着,后者则为第一部外科专着,顿时又惊掉了张伯祖师徒与华佗的下巴,赶紧组织医馆里的大小医师与郎中开始学习。 留下惊叹的三人,张梁与裴元绍继续赶路。 站在码头等渡船时,裴元绍问道,“三郎,马上就是雨季了,这滹沱河上什么时候才能修桥连通对岸?” 张梁早在穿越之初就已经考虑过修桥通航的事,但滹沱河雨季水量大,周围沿岸的滩地又松软,河道极容易发生迁改,纵然是黄河在历史上,都有六次大规模改道,入海口遍及河北、山东、江苏等地。 张梁叹道:“滹沱河水道多变,今年修桥,明年河道未必还在这里。” 裴元绍却道:“今年修桥,若明年未改道,岂不便利许多?若是担心河流改道,何不让曲阳城加固加高河堤,疏浚河道淤泥,让河道在曲阳这里老老实实,不再改道?” 不得不说,裴元绍这一番憨直之言,却让张梁心中豁然开朗,谁说笨人灵机一动没有用的?眼下银钱充裕,或许可以让程昱与魏超在洛阳请来宗师级的工匠,争取在年内将桥梁修筑起来。 张梁拿定主意,对裴元绍说道,“老裴,这次前往洛阳,我便请程先生与魏兄留意寻访能工巧匠。既然修桥之议由你提出,待日后请到工匠,便由你留在此地监工,如何?” 裴元绍拍着胸脯满口答应:“那是自然!若不由我亲自监工,怎知道他修得牢靠不牢靠!” 渡过滹沱河,两人快马加鞭,直往后山而去,不多时便抵达香堂。 只见香堂之外,每隔十余步便有一名教徒肃立守卫,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张梁让裴元绍留在堂外看守,自己推门而入。堂内轻烟缭绕,南华祖师像前香火正旺,显然是刚举行过祭祀。 张角端坐在正中主位,身旁除去昨天见过的青州渠帅管亥外,另有五位气度不凡的生面孔——想必便是兖州、徐州的渠帅与祭酒。 “三郎来得正好。”张角微微颔首,“这位是教中青州渠帅管亥,祭酒司马俱;兖州渠帅卜已、祭酒梁仲宁;徐州渠帅张闿,祭酒刘辟。”又给几人介绍,“这便是三弟张梁。” 张梁执礼相见,目光扫过几人。卜已身形瘦小,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个精干人;张闿面色微黑,指节粗大,显然是常年劳碌之人。 青州祭酒司马俱约莫三十年纪,身形清瘦,双目炯炯有神,一袭青衫整洁利落,颇有谋士风范;兖州祭酒梁仲宁也是三十来岁,头戴方巾,身着褐色布衣,手指纤细,似常执笔书写,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徐州祭酒刘辟则身材魁梧,面色赤红,络腮胡须缺乏打理,戟然四张,一双大手布满老茧,显然是习武之人。 几人回礼寒暄之后,张角肃然道,“数月前,我便让马祭酒派出信使,邀各州渠帅前来钜鹿。本想等幽、并二州到齐再议,但因三郎明日要带队南下,今日特请三位渠帅先行商议。” 管亥昨日就已与张角见过,捧哏洪声应和:“教主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数月之前,三郎受神人眷顾,得了天赐之物,可助我教大业。”张角目光转向张梁,“如今连年天灾,百姓困苦,正是我太平道积蓄力量之时。” 张梁心领神会,对六人说道,“神人乃是南华祖师座下仙使,怜我世人疾苦,故赐下三样高产作物,可解万民饥馑。” 他起身走到祖师像前,从身上取出几张特制白磷符纸,手指轻轻搓磨间,符纸竟无火自燃,这奇异景象令六位渠帅与祭酒皆大吃一惊。 张角自己也用过这一招,面色如常。张梁闭目凝神,暗中开启系统兑换界面。 在众人注视下,他忽然高举双手,伏在蒲团之上,高声喊道:“祖师在上,下界信徒张梁,今日恭请法旨,求神人降赐圣物!” 他拜伏在蒲团上,语速极快地小声念诵,“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第134章 巡视工坊,筹划临淄收夏茧 以旁人难以听清的语调,念叨了约莫一分钟后,张梁站起身来,示意众人全部后退。只见他双手一挥,几个大木箱凭空出现,整整齐齐地码在香堂地上,香堂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叹。 卜巳瞠目结舌:“这…这真是天神所赐?” 张闿更是伏地便拜:“太平道当兴!祖师显灵了!” 张梁从后堂拿来斧头,劈开木箱封板,取出红薯、土豆等物,分发给在场几人,低声道,“此乃天赐神物,据神人所言,若种植得法,亩产可达千斤。诸位带回各州,令教众耕种,可解饥馑之苦。” 青州祭酒司马俱手捧土豆,疑惑道,“三公子,如今已是五月,春耕农时已过,如之奈何?” 兖州祭酒梁仲宁也叹息道:“唉!神人赐福,可惜…是我等凡人无福消受!” 张梁笑道,“诸位不必忧虑!此物之所以称为神物,不仅因其高产,更因一年可多次种植。即便误了春耕,仍有补救之法。” 他从怀中取出几份种植说明分给六人:“此乃种植要诀。识字之人可先行阅看,不识字也无妨。待诸位返程时,我会请神人赐下教习,辅助诸位教授文武之事。” 管亥率先单膝跪地:“谢三郎君,谢教主!” 五名渠帅与祭酒纷纷效仿管亥,“谢三郎,谢教主!”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张角道:“如今天下将乱,泰山郡地处三州交界,我欲令三州太平道众以泰山为基,暗中积蓄力量。平时在泰山周边耕作训练,以泰山藏兵屯粮;一旦有变,便可自泰山而出,辐射三州。” 六人都凝神静听,没有插话。 张角继续部署,“卜巳、张闿,你二人回去后整编信众,择优训练。训练之事不必操心,祖师赐下的教习自会处置。” 又对管亥与司马俱道:“青州临海,管氏又有海船之利。子明可暗中筹建水军,从管氏购船,打造舟师。明年或可跨海而行,兵发辽东与委奴国。” 最后肃然道:“另有一事,朝廷如今正在卖官鬻爵,我欲遣人赴洛阳,购置各地县令之职,以便我教日后行事。诸位这几日需尽快整理教众名册,将可靠之人名单报与我知道。” 六位渠帅与祭酒齐齐应诺,眼中皆燃起灼灼光芒。他们心知,张角这番布置,所图非小,而张梁方才展现的“神迹”,更让他们对这位三郎君刮目相看。 张梁又从袖袋中取出几件稀罕物事,诸如玻璃镜,纸张与香皂等,一一陈列于案上,“诸位,回去之后,可在州郡城中开设商铺,专卖此类货物。” 管亥捧起一面玻璃镜,惊叹道:“三郎君,此等神物,该如何定价?可否售往海外诸国?” 张梁道,“此镜已有定价,与铜镜大小相若者,售价十金一柄。纸张二十文一张,若有客商欲购大尺幅,可请其至各州郡商铺留信,我自会派人送货至店。” 接着,他从系统兑换出几笼信鸽,取出一只向众人展示:“此乃驯化好的信鸽,性子聪慧,能识归途。若遇紧急要务,可将书信收纳在它腿上的细环之中,纵然相隔数百里,一日之内即可送达钜鹿。” 张梁仔细叮嘱道:“此鸽为单向传信,每笼信鸽只认一处巢穴。我在笼上均已标明目的地,日后使用时,务必要仔细辨别,切勿错发。” 听说这鸽子有飞行传信的功能,众人面露惊异之色。 司马俱抚掌赞道,“我朝飞个传说早已有之,只是一直没有得见过。有此鸟传递消息,又何愁音信迟滞!若是此前便有此物,咱们早些赶到钜鹿,也不至于错过天赐神物的农时。”他还在惋惜土豆红薯没能赶上春耕。 梁仲宁若有所思,“不仅军政急报可借此传递,各州县商铺行情、物价波动,亦可及时互通。届时商货调配,皆可抢占先机。” 刘辟更是兴奋不已:“教主、三郎君!某在徐州,河网密布,常苦于音讯不通。若得此神鸟,日后各地教众调动、物资调配,皆可如臂使指!” 管亥目光炯炯,朗声道:“某在青州打造舟师,正需与教主时常联络。有此信鸽,海船调度、水军操练事宜,皆可及时禀报请教主定夺!” 张角见众人如此踊跃,点头微笑道,“既然如此,诸位回去后,即刻选址设立商铺,让信鸽将商铺地址送回来,待地址确定,自会有人将货品送至店铺。” 张梁补充道:“商铺之中,须辟出专用区域建立鸽舍。我会差人将信鸽送至各位处,务必选派细心教徒专职饲养,万万不可疏忽。日后我还会让人传授信鸽饲养之法,届时各州之间,亦可建立飞鸽传书之途。”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张角道,“诸位,三郎稍后会请神使教员降临,此次回去,你们每州带上三十人,给各郡县分上一分,让我太平道在每个县城扎下根来。” 张梁起身,如法炮制,在祖师像前再度显圣,兑换出两百多名系统教员。他对三州渠帅与祭酒说道:“神使有姓无名,军事教员皆姓平,文事教员皆姓道,日后以此相称即可。” 张角将九十名教员按文武分配给三州渠帅,剩余教员则暂留在香堂,等尚未抵达的幽并二州以及豫扬二州。 几位渠帅与祭酒都是如获至宝,连年灾荒之下,太平道发展虽然迅速,却苦于教众中识字之人寥寥无几,绝大多数教众都是目不识丁的睁眼瞎。即便有重要消息,往往也只能依靠口耳相传;至于军事训练,更是无从谈起,众人多是凭着一腔血勇行事。 如今文武两方面都有了人员进行教导,总堂又配发各类稀罕货物至各州发卖营利,日后传教发展势必更为顺畅。 午后,陪着张角和几位渠帅祭酒一起用过饭食,张梁随后召来黄龙,在他的陪同下巡视后山树苗的种植情况。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培育,因为造纸被砍伐得光秃秃的山岭已重新披上绿装,处处郁郁葱葱,焕发出盎然生机。 来到砖窑的烧制场,空地上整齐码放着不少新出窑的砖块。 张梁随手捡起两块,相互撞击之下,一块声响清脆,另一块却闷沉无力。他运掌如刀,劈开那块声音沉闷的砖头,只见砖体红皮黄心,显然没有烧透。“这砖烧制火候不足,若是用来砌墙,日后恐怕比土坯更容易坍塌,不可使用。” 黄龙面露难色:“公子,以木柴引火烧窑,此类次品甚多,在下至今不得解决之法。” 裴元绍却是捡起地上掉落的半块黄心砖头,“三郎,你手不痛吗?” 都出质量问题了,你还在操心手痛不痛。张梁瞪了裴元绍一眼,旋即醒悟这是自己的疏忽——竟没有早早将燃料由木柴改为煤炭。他心念一动,开启系统查询,一吨煤仅需1积分,一吨焦炭也只需2积分。如此廉价,多多益善,他当即兑换了一百吨煤炭与焦炭,让系统明天一早送过来。 “无妨,此事我已有解决之法,”张梁对黄龙道,“你在砖窑前清理出一片空地,搭好防雨棚。明日自会有人送来新燃料,此物名为石涅。” 他仔细叮嘱黄龙:“石涅火力远胜木柴,但使用时须格外小心,此物燃烧不足时,会危及人身安全。若是遇到天冷之时,也可用之生火取暖,务必保持燃烧场所通风,绝不可在密闭处使用;此外……” 张梁将煤炭使用要领及安全事项一一说明,特别强调防火、防毒的关键措施。黄龙听得极为认真,连连点头:“公子放心,在下定严格照办!” 望着整齐码放的砖块,张梁心中已有了计较:一旦改用煤炭烧砖,砖头的质量与烧制效率必将大幅提升,而这只是太平道与曲阳百姓崭新生活的开端。 辞别众人,张梁与裴元绍策马返回曲阳城,径直来到联盛号工坊。 刚踏入玻璃工坊,热浪便扑面而来。但见数座窑炉中烈火熊熊,工匠们正忙碌地吹制、定型、冷却各类玻璃器皿。工坊管事见张梁到来,急忙上前见礼,呈上新出窑的玻璃镜与器皿。 这些新出产的成品晶莹透亮,纯净无瑕,较之初创时品质又有显着提升。张梁叮嘱玻璃镜封锡汞齐的工坊一定要保持通风,以免有人因水银蒸汽中毒。 随后,张梁转至不远处的丝织工坊。甫一入门,便闻水声潺潺、机杼嗡鸣,五百台水力缫丝机正同时运转,女工们穿梭其间,动作娴熟地理绪、添绪、接绪,一派繁忙景象。 工坊管事上前禀报:“公子,如今这五百台缫丝机,每日可出丝七万五千斤,日耗蚕茧两千五百石。若缫丝机再增一倍,不出十余日,便能将今春采买的七万石蚕茧全部缫毕。”言罢面露欣喜,“眼见如此成效,夏秋两季蚕茧收购,我等更有信心了!” 张梁颔首道:“马上六月,夏茧即将上市,可遣人往临淄,按市价收一部分茧,注意不要在青州生事,按当地的规矩来。至于襄邑,有赵老坐镇,无需我们操心。” 管事面带疑惑却不敢说,貌似不守规矩的人,是公子你自己吧? 第135章 布置织机,躬耕陇亩蔡子佩 但公子既然已经发话,管事只得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会尽快安排人前往临淄,一定谨守本分,按当地行情来,不惹事不生非,收完夏茧就回来。 随后,管事引着张梁来到织锦工坊。 工坊之中,数百台斜织机与多综式提花机整齐排列,机杼声声、不绝于耳。工匠们置身其间,忙碌有序。斜织机上梭影飞驰,光滑的白绢素帛在织机上快速成型;而多综提花机则缓慢运作,以细腻手法编出繁复锦纹。 管事叹了口气说道,“公子,如今工坊中所用织机,效率有限。尤其这提花机,一日之内,仅能织出数寸锦缎,能否请公子巧手改造,若能如缫丝机那般,提升百倍,那……” 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便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张梁凝神观察片刻,心念微动,当即从系统中查看了后世使用的高端机器--大花楼机与丁桥织机。 新机具结构精巧、规模宏大,尤其是大花楼机,通高近丈,以花楼提综、衢盘与衢脚控线,可容纳更多综片,能织出更为复杂精密的大型图案;而丁桥织机则以多片综、多脚蹑联动,效率远超旧式提花机。 至于同样高效的纺纱机,张梁暂时没有考虑,棉花还没有开始种植,现有的纺纱机就足够应对葛麻的织造。 张梁让管事平整好一片空地,下午安排人手去码头接收新织机。他嘱咐道:“新织机运到安装后,暂勿擅动。待明日匠师前来指导,再以新机织造。届时效率应可提高数倍。” 张梁忽然想起一事,又询问道:“我朝有织锦中嵌入文字者,如‘五星出东方利中国’之类,我工坊可否织出?” 管事面露难色,答道:“公子,此类织锦向来都是由官造工坊生产。技术上虽非不能,然私织涉嫌僭越,一旦发觉,恐怕……”他抬手在颈间轻轻一划,意思明白不过——那是要掉脑袋的,全族消消乐。 既然如此,也只能待平定辽东后再作打算。张梁沉吟片刻,又吩咐道:“此次前往临淄,除收购上好蚕茧之外,也尽量多收些废茧与死茧。” 管事闻言略显困惑,张梁微微一笑,解释道:“你只管采购便是。去蛹之后带回工坊,越多越好,我自有用途。若是工坊股东有异议,收回之茧由我全权负责。” 管家虽然不明白张梁的用意,但公子既然开口了,就一定会很厉害。 依照张梁的计划,这些废料捣练成丝浆后可以制纸,丝纸比寻常的留侯纸书写效果更好,且更加坚韧,表面还有蚕丝光泽。另一部分可以缫成短丝,制成蚕丝被,被胎轻软保暖,也是少见的珍品。 若是将来能拿下番禺与日南郡,便可借海路将品质稍次的丝织品贩运至罗马等远方富庶之地,获利必然丰厚。上品运往洛阳,中品留作自用,下品则销往北境诸族--如此安排,正是物尽其用,恰如其分。 工坊事了,张梁带着裴元绍来到魏府。 “大父。”他走进书房,见老爷子正与魏超对坐交谈。 “来了,三郎。”老爷子含笑招呼,“明日你们便要启程南下。此番若遇上剿匪行动,超儿就托付给你了。” 魏超在一旁有些不忿:“大父,我才是兄长。” 老爷子瞪他一眼:“你不过是年长数月,一点都不稳重,可有半分兄长的样子?” 他语气转为郑重,对二人谆谆叮嘱:“剿匪一事,刀剑无眼,你们须以保全自身为要,切忌贪功冒进、以身犯险。凡事谋定而后动,宁可缓进,不可轻入险地。” “至于到了洛阳,”老爷子端起茶盏,略作沉吟,“记住,不惹事,但也不必怕事。京中权贵虽多,可我魏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们尽快将商铺安排妥当,留下几个精明可靠的亲信经营。初到京城,多与魏家故交走动走动,分出几分利润给他们,将商铺之事打点周全。钱财事小,站稳脚跟、避开无谓的麻烦,才是长远之计。” 二人纷纷点头称是,老爷子又是一番叮咛嘱咐后,才让他们离开。 “三郎,明日卯时就拔营出发,晚上咱们去找蔡兄,你看如何?” “魏兄,不如现在就去,蔡兄家只有他一名男丁,晚上过去多有不便。”张梁笑道,“魏县令此番升为太守,是否与我们同行进京面圣?” 东汉自汉宣帝开始,地方主官任职时,需要由皇帝面试,“督、宰相亲自相见,察其言行,信者赏赐”。魏趞由县令迁太守,已经是一方大员了(州刺史与郡太守\/国相)。 魏超摇摇头,“此事尚早,地方不得擅动,须得有朝廷下了政令,兄长方才能去职入京。” 此时东汉朝政还没有彻底崩坏,仍然有许多地方需要注意,等到黄巾起义、董卓乱政之后,便是天下大乱,各方诸侯为所欲为了。 …… 正说话间,三人已走到蔡府。门房见是熟客,径直引他们入内,裴元绍则留在门房帮忙值岗,只见蔡珂正在园中躬耕锄地。 张梁进门就拍了一马,“舜既躬耕历山,禹亦稼穑人间,今见蔡兄荷锄修陇亩,颇有先贤遗风。” 蔡珂闻声放下锄头,连连摆手:“三郎休要取笑。珂一介文人,岂敢妄比圣贤?不过是今早校场操练未尽兴,归来练练臂力,顺带收拾几畦菜苗。” 魏超在一旁笑道:“蔡兄可知农时天象?午后锄耘倒是少见。只怕待到秋来,兄这园中蔓长松叶暗,草盛豆苗稀呐!” 蔡珂听罢不由大笑:“好你个魏二郎,可真是个小泼才!我这刚垦出三分地,你便来咒我没收成?” 门房上前,帮忙收拾了农具,三人谈笑风生间进了厅堂。 张梁与魏超将随身带来的食盒放下,从中取出几坛佳酿与几碟粤式点心。 坛封一开,酒香混合着清新的果香顿时四溢--张梁这次带来的是低度果酒,以免蔡珂与魏超不胜酒力会喝趴下。 “蔡兄快来品尝,三郎素来喜欢用美食来勾我的馋虫。”魏超见张梁摆好点心,便向蔡珂笑道,“只是这口腹之欲,我却又实在抵挡不了。” 一边说,一边为他介绍:这是晶莹剔透的虾饺,那是外酥内软的香煎萝卜糕……种种精细茶食,在蔡珂看来,都是自己在京师洛阳,也没有见过的精巧美食。 张梁为三人各斟一杯酒,含笑说道:“蔡兄、魏兄,请品品这酒。以鲜果与清酒合酿,酒性温和,果香清润,少饮不醉,反有助安眠。” 魏超见还有一个食盒未开,正要伸手,却被张梁轻轻按住盒盖,摇头笑道:“这一盒,是专为蔡兄令堂与令妹准备的,让她们也尝个新鲜。” 蔡珂闻言起身,郑重一揖:“二位贤弟有心了,且稍待片刻,容我先将点心送入内堂,请家母品尝享用。” 说罢便提盒步入后室,不多时,竟抱着年幼的蔡琰走了出来。 蔡琰一见张梁与魏超,便有模有样地躬身行礼:“琰儿见过两位兄长。” 蔡珂将她放下,为她夹了几样点心,她便乖巧地坐在一旁慢慢小口吃起来。 席间,蔡珂举杯道:“二位贤弟明日即将南下,愿你们一路顺遂、平安归来。”言罢神色微凝,轻叹一声:“家父远在洛阳,此番二郎既入京师,还望代我多看顾一二。只恨我力薄才疏,不能与你们并肩同行,实为心中一大憾事。” 张梁正色道,“蔡兄不必如此忧心。蔡公清名在外,此行必能化险为夷。你只需坚持前往校场勤加习练,强基固本,打熬好身子骨。待明年春后,梁必设法邀兄同行,绝不食言。” 蔡珂眼中微亮,语气中透出几分向往:“若真能如此,自是平生快事。纵马沙场、经略边陲,实乃男儿所愿。只是……”他话音稍顿,面露忧色,“琰儿尚在稚龄,母亲带着她在家,我若远行,终究放心不下。” 魏超闻言朗声笑道:“蔡兄何须多虑!此次我前往洛阳,正可顺道护送府上家小前来与你团聚。” 蔡珂听罢,神情一振,举杯郑重道:“若得如此,珂感激不尽!愿借贤弟吉言,期待来年之约!” 张梁却是好奇,问道,“蔡兄既已及冠,不知如今可曾成家?” 蔡珂含笑答道,“不瞒二位,两年前便已成婚,如今长子已能蹒跚学步。”说着看了一眼正在狂吃的蔡琰,“比起琰儿只略小一些,此番来曲阳路途遥远,便未携他同来。” 魏超道,“那待我归来之时,府上必是人丁兴旺、热闹非凡。届时蔡兄既无后顾之忧,自可与我等并肩驰骋。” 几人说说笑笑间,蔡琰已经将盘中的几个点心吃完,悄悄来到张梁面前,并不说话,只是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张梁会心一笑,从袖袋中取出一套原木拼图,上面雕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橘猫图案,递给小蔡琰道:“琰儿,待兄长下次回来,你若能将这图案拼凑完整,我便送你一只真真正正的狸奴。” 蔡琰双手接过拼图,好奇地问道,“兄长,狸奴是何物?” 张梁打开拼图盒子,展开示意图,上面的橘猫温言说道,“狸奴,便是这般模样的小生灵。” 蔡琰见到图上圆润可爱的猫咪,顿时拍手雀跃,笑逐颜开。 第136章 一人双骑,尽是曲阳游侠儿 蔡珂却微露忧色,道:“三郎,昔日在京中我也曾见过这类狸猫,大多野性未除,只怕不慎会伤到琰儿。” 张梁早已通过系统确认过,所选的狸猫不仅性情温顺,更没有狂犬病的隐患,便从容解释:“蔡兄不必多虑,这批狸猫乃经专人驯化,既擅捕鼠捉雀,更可陪伴孩童成长。待我从邯郸回来,便带几只来,让琰儿与你一同挑选。” 蔡珂见他言之凿凿,神色笃定,便也不再坚持。 几人告辞离去,魏超自行回府,张梁与裴元绍回了张家。 张角与张宝已值完公务,画酉归家,正等他回来吃饭,张梁虽然在蔡府已经吃了个半饱,还是陪着兄嫂一起吃了些饭食。 饭后,侍女收拾好餐桌,三兄弟转去了书房,裴元绍则自觉地站在门外值守。 张角揉了揉太阳穴,问道:“三郎,明日你便要动身启程。幽并豫扬四州之人尚未到来,不知你此行能否赶回来与他们见面?” 张梁沉吟片刻,答道:“大哥,此去预计需二十余日,未必能赶回来。不过教员与信鸽香堂都有,兄长可直接与他们交接分派,让他们尽快回去将各州铺面地址传回。若是赶不上,过年之前再让他们回来一趟。” 张角颔首道:“既如此,便依你之言,此行务必注意安全。” 翌日卯正,出行人马已经在校场集结完毕,一人双马,军容严整,在校场其余士兵羡慕的目光中,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向邯郸进发。这次行程,只有程昱与辎重队乘坐车辆,其余人一律是轻装骑马。 留下一百名士兵,护卫着车队缓缓前行,张梁、魏超与牵招则领着五十轻骑,带着赵雷几人策马疾驰,一路轻装简行,快马加鞭,迅如风电。 中午休整时,马队在官道旁简单用了饭食,肉香却引来附近野狗的窥伺。 几只野狗在草丛间快速窜动,惊起一群麻雀扑棱而起四下飞散。魏超眼疾手快,挽弓一箭射落一只飞雀,扬鞭笑道:“骑马赶路半日,未免枯燥,何不借此野物,试一番骑射?” 张梁看向赵雷兄弟俩道,道:“赵云,上次你兄长还夸你骑射大有进益,不如一试!”话音未落,他已张弓发箭,一头蹿跳而出的野犬应声倒地。 一边的牵招也不甘示弱,纵马疾驰间连发两箭,空中飞鸟接连坠地。 此时,赵云与赵雷相视一眼,点了点头,双双策马而出。赵云朗声道:“上次南下,云三箭仅中其一,今日愿再试一番!”只见他挽弓如月,连珠三箭破空而去——一箭射落低空掠过的麻雀,一箭贯穿狂奔中的野狗,第三箭竟将另一只撒腿逃窜的野狗射了个对穿。 箭无虚发,无一落空。 赵雷随即高声道:“某献丑了!” 他翻身跃马,回追正在逃窜的野狗,弓开似霹雳,三箭连发如电,竟皆命中同一野狗,将其牢牢钉于地上,那狗只微微抽搐,再无动静。 魏超在一旁看得分明,不禁抚掌赞叹:“不过月余时间,赵云的骑射工夫竟精进如斯!”五十名骑兵见几人个个神射,顿时欢呼雷动,声震原野。 牵招打马上前,取回箭矢与射落的飞鸟,野狗却没有要。 魏超问道:“牵兄,那野狗体型颇大,为何不收?” 牵招摇头道,“这类野狗多半尝过死人血肉,其肉腥秽,不可食之。” 魏超愕然,他竟然忘了这一茬。 众人一路竞射较技,士气高昂,当天下午便抵达了曲梁县。 赶到曲梁县时,暮色渐浓,城门还没关闭,但门洞里已经没有百姓进出。看守城门的士卒听到远处马蹄如雷,又望见数十骑卷尘而来,立时警觉起来。 一名队率当即张弓向天,射出一支响箭示警,尖锐的啸音划破黄昏的寂静,既是警示,也是召集城中守军。 不过半柱香功夫,城中便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与马蹄声,一支骑步兵混编的人马从城门中快速涌出,阵型严整、调度有方。 约三十余骑分为两翼驰出城门,于外侧展开,挽弓控弦,封住外来马队可能的冲击路线。 随后,近百步卒分为三列涌出:刀盾兵迅速立盾成墙,长枪兵自盾牌缝隙间探出森然寒刃,压住阵脚;后阵的弓弩手半张弓矢,斜指前方,蓄势待发。 全军肃静无声,唯有甲片摩擦之声与战马的响鼻嘶鸣,分明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 张合顶盔贯甲,策马立于阵前,目光冷峻地扫视疾驰而来的马队。他手按佩刀,沉声问道:“来者何人,夜驰曲梁?” 马队来到一箭之地,张合又高喝了一声。 只见对面骑队纷纷勒马止步,唯有一骑缓辔而出,扬声道:“我乃钜鹿张梁!对面可是儁乂?” 张合听着声音正是公子张梁,催马上前。 火把照耀下面容清晰,他顿时神色一松,举手令麾下解除戒备,翻身下马行礼:“公子!属下失礼,望您恕罪。”随即略带苦笑问道:“公子星夜前来,莫非曲阳有变?” 张梁下马将他扶起,笑道:“儁乂治军严整,何罪之有?曲阳无事,我与魏兄特来接应你们。” 他望向仍严阵以待的县兵,又问:“为何戒备如此森严?” 张合禀道:“那日山贼伏击车队未成,有两百余人逃入山林。次日夜间,贼众竟聚集而来,企图劫牢救人,自那以后,曲梁便日夜戒严。” 张梁暗叫侥幸,若方才贸然冲近,恐怕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说不得要被张合一箭射落马下。随即问起典韦与关羽,张合禀报:“典、关二位昨日已与曲梁县尉率着步卒与辎重队出发赶赴邯郸。属下奉命在此整备骑兵,准备明日启程。” 张梁将他带入马队之中,给他郑重介绍了牵招。 见礼之后,张合领着张梁、魏超、牵招几人入城,其余五十军士则在赵雷四人的带领下,在城外择地扎营。 警报解除,虚惊一场,曲梁县兵也纷纷回城,收起吊桥,关闭城门,开始宵禁。 一行人直奔曲梁县牙,县令审衡闻讯迎出,十几天不见,他竟比上次苍老了不少,看来这些天山贼流窜也是没让他劳心费神。 审衡身后还有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正是其弟审配审正南。审配两天前刚从阴平赶到曲梁,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言谈间虽难掩倦色,目光却清明沉稳。 一番相互引荐,言谈间,他尤其盛赞曲阳产物:“前些时日,家兄遣人送来不少留侯纸,洁白胜雪、韧如缣帛,更以纸成书,轻便易携、可载万言。配听闻此纸便是钜鹿所产,如此神物,不去钜鹿亲眼一见,实难心安。”语声中洋溢着钦佩与向往。 魏超闻言朗声笑道,“审先生,在下钜鹿魏超。这留侯纸正是我义弟张梁亲自研制,此番出行,我们也带了不少在身边。” 他话锋一转,热情相邀,“先生既有意前往钜鹿,何不与我等同行,共赴邯郸剿匪?沿途正好细说,待战事了了,再一同返回曲阳,岂不更便利?” 张梁亦拱手一礼,自袖中取出一叠纸张递上:“审先生,此乃小张留侯纸。此外尚有更大尺幅与质地更精者,待回到曲阳,再请先生一观。” 审配双手接过,细观纸面纹理,眼中难掩赞赏之意。 他略作思忖,既已从张梁这里得了留侯纸,确实也不必急着赶赴曲阳,这造纸的正主就在眼前,能借此行与他深交,更是难得机缘,于是欣然应允。 张梁转而向审衡拱手道:“审明府,在下尚有五十余名部属在城外扎营。因来得急,与辎重队脱了节,今日还没进餔食,望明府施以援手,为我这些弟兄提供今晚的伙食。” 审衡连忙回礼,“张公子言重了。诸位远来助我曲梁剿匪,粮秣供应本是份内之事。”他稍作停顿,又恳切说道:“这些时日,多亏公子麾下三位壮士及百余部众鼎力相助。若曲梁县能为他们提供一席之地,不知公子可否准他们留下效力……” 张梁心中微动,暗道我才相中你一个兄弟,你倒想留下我三员猛将,这笔账可不划算。 但他面上仍然保持谦和,婉言道:“明府厚爱,在下感激不尽。只是这些部曲皆是张某手足兄弟,是走是留,终须凭其本心。若他们自愿留下求个前程,梁绝不阻拦;若愿随我继续奔走,亦望明府体谅。在下亦盼着他们能有光明前途,岂敢以私谊相缚?” 审衡听出他话中意思,知道张梁并不愿放人,也不便强求,只得含笑应下,吩咐属下安排酒食犒劳城外义从。 张梁与他走在后面,私下低声道:“审明府,非是在下吝于放人。实在是有难言之隐——家中一位至亲长辈,昔年惨死于高句丽人之手。明年开春,我欲率义兵东出,远征辽东,正需倚仗这些历经战阵的弟兄。待复此大仇、了却心愿之后,若明府仍愿接纳,定当请他们转投曲梁,为明府效力。” 审衡闻言神色一肃,颔首道:“原来如此。国仇家恨,自是不共戴天。公子既有此志,某又岂能因一时之需,误了公子大事?” 第137章 疾驰邯郸,亲卫夜袭滏口陉(1) 审衡语气转而缓和,说道:“陈留刘氏勾结邯郸贼匪、袭杀钜鹿车队一事,当日我便修书呈报司马太守。太守极为重视,已行文至赵国与陈留二郡,此时两郡应已着手处置。” 张梁一听司马太守,心里对复姓有些敏感,不由顺口问道:“审明府,敢问司马太守名讳?” “当今魏郡太守,正是河内温县司马防,字建公。” 张梁闻言,心头一震--卧槽!司马防,这可是个纽币人物,他有八个好儿子,并称司马八达,其中就有日后熬死诸葛丞相,诈病赚曹爽的老贼司马仲达。司马防还曾举荐过曹操任洛阳北部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此人无疑是一条超级大腿,若是能和他搭上线,就光逮着他一个人薅羊毛,至少都能薅出十几个大牛来。 张梁按下激动的心情,从容应道:“原来是司马公。在下曾听长辈多次提及,说司马公为人刚正、仪态威严,素有清望。我也是神往已久,只可惜缘悭一面,始终未能得见。” 审衡会意,投桃报李道:“待此番平定邯郸贼匪、擒获贼首,审某定当为公子引荐。” 张梁趁势进一步打听:“多谢明府成全。只是司马公既为名门贤守,在下可不敢失礼,不知他平日有何偏好,或有哪些忌讳?还请明府指点一二,以免无意冒犯得罪。” 审衡略作思索,答道:“司马公雅好经史,尤重《左传》与《汉书》,常与僚属论说古今兴替。若言及政事,须秉实而言,最不喜虚言浮辞。他素来讲究仪表端庄,不喜人衣冠不整、言行轻佻。此外,他极重孝道,若提及亲族家事,当慎言谨行。” 张梁郑重颔首:“多谢明府提点,梁必谨记于心。” 来到城中邸店下榻,张梁心中已经打起了小算盘。得知司马防的偏好后,他从系统中兑换了《左传》与《汉书》的隶书精校本,打算等平定了张固的盗匪后,便以这两部书为礼,先行拜会司马防,留个印象。 张梁还是比较害怕和这个时代的文化人接触,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自己很难跟得上节奏,生怕一句话没说对得罪了人。和裴元绍典韦交流起来,就毫无思想压力。 张梁躺在床上反复思量,推敲着日后若见到司马防,该如何引经据典、借古论今,既显得自然,又能投合其兴趣。《左传》与《汉书》看来非认真细读不可,否则对方若引出什么深僻典故,自己却听不懂、接不住,反倒尴尬。 直到深夜,想得自己头疼不已,他才吹熄烛火,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众人赶至校场,与张合及曲梁骑兵会合,整军出发,直向邯郸驰去。 刚出发没多久,随行的审配在行军途中注意到,曲阳义从的马具与曲梁县兵大不相同——不仅有双马镫悬垂在马腹两侧,马鞍也更为高耸贴身,马蹄踏地之声清脆铿然,不似曲梁县兵坐下战马那般沉闷。 张梁微笑解释道,“此乃双边马镫与高桥鞍相配合,可使骑手控马更稳、即使在疾驰时放开手,也不易坠鞍,更便与纵马骑战。马蹄上所镶之马具名为‘马蹄铁’,以铜铁打制,可保护马蹄减少磨损,即便是长远奔袭,也不易折蹄跛行。” 审配闻言称奇不已,暗叹张梁不仅精通文事,更善工械之巧。 张梁索性请曲梁骑兵暂停行进,让裴元绍带人为所有县兵战马加装马蹄铁。 钉蹄铁花了半个时辰,修整之后的骑兵前进速度极快,当天午后便抵达了邯郸城外大营。 营地里,屯驻在此的关羽、典韦等人出迎,张梁随即给牵招、审配一一引荐。众人相见,言谈甚欢。 此时天色尚早,日头仍高,曲梁县尉张登与邯郸县尉赵咨,见张梁部众军容严整、士气高昂,便提议比试助兴,顿时群情激昂。张梁也有意验一验邯郸与曲梁两县县兵的成色,于是同意了三场较量:首轮骑射,次轮马战斗将,末轮战阵对决。 骑射比试,张梁一方大显身手:赵云连珠三箭皆中靶心,牵招仰射飞鸟,关羽更是一箭双雕,引得满场喝彩。 张登与赵咨虽然已是尽力施为,但成绩却是逊色不少,差强人意。 张梁见二人面露惭色,便暗中示意自己人放水,免得两名县尉面上不好看。 随后几轮,赵雷与典韦几人或故意射歪,或是脱靶而出,张登、赵咨虽不能拔得头筹,却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勉强保全了颜面。 马战交锋,更是精彩迭起:典韦与关羽纵马对决,枪来刀往,令人目不暇接;牵招对上张合,也是打得难舍难分。然而到了与两名县尉对阵之时,张梁部将不是力有不逮,就是对战经验不足,被张登奋力挑落头盔,又被赵咨亦险胜一招,击飞了手中兵器。 围观将士欢呼不绝,二人打得开心,还挽回了不少威严。 第三轮战阵对抗,双方各出十人,模拟战场小队对决。 张梁命裴元绍与夏侯兰各率九名军士出战,赵咨与张登则亲自挑选九名县中老卒组成一队。 四队于场中两两相对而立,战鼓擂响,顿时杀声四起。 裴元绍和夏侯兰两部虽勇,却少经战阵配合,冲锋时略嫌急促,指挥间亦见生疏,军阵首尾失和;反观两队县兵,在赵咨、张登指挥下进退有度,如臂使指。 赵咨立于阵中,不断发令变阵,时而以枪盾结阵固守,时而分出两翼迂回夹击。张登更率三名精锐直突对方核心,口中呼喝如雷,竟一时搅乱了裴元绍的阵脚。 虽然只是模拟作战,但木质兵器上涂灰代血,打得激烈非常。 最终,赵咨看准时机,全军压上,以一轮奋不顾身的冲锋,“伤亡”三人为代价,终于将裴元绍的战阵全部“击杀”,惊险取胜。另一边的张登也顺利击溃夏侯兰部。 四周县兵欢呼雷动,赵咨与张登相视一笑,暗松一口气——战阵军团作战,还是得看自己正规军的。 张梁在场边看得不住点头,若是换成典韦与关羽指挥,结局或未可知,但正是正规行伍与义从乡勇的差距——个人武勇在严整的战阵面前,终究还是渺小。 今日比试,县兵两胜一负,赵咨与张登嘴上不说,面色却是藏不住的欣欣然,开始整顿队伍,准备明天发兵滏口陉剿匪。 傍晚时分,营地中篝火熊熊,烤羊肉的香气四溢。 众人正在分食谈笑间,邯郸县尉赵咨提起正事:“诸位想必清楚,此番是为清剿滏口陉贼寇而来。” “贼首赵固,麾下约有四五百人,仗着山高林密、地势险要,屡屡下山劫掠商旅、为害乡里。” “以往我县也曾数次发兵进剿,皆因地势复杂、贼人狡诈,见势不妙就遁入山林,以致至今未能彻底荡平。” 曲梁县尉张登道,“赵兄可有进剿之策?” 赵咨答道,“此次贼寇在曲梁已经折损百余人,如今我联军千五百人,已是数倍于敌。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我意以正兵佯攻吸引贼众,再遣奇兵突袭,分而击之,当可一举平定。” 张登却摇头道:“赵兄,如今我等对滏口陉中山势地形、贼寨布置一无所知。若是白日强攻,贼人必会再次窜入深山。我军人数虽众,却又耗不起长期山林围剿。” 见他们俩还在为难,张梁说道:“不如由某率精干人员,趁着夜色潜入山中,探得贼寇虚实、摸清进山路径。待天明大军进攻时,里应外合,可收全功。二位看如何?” 赵咨与张登对视一眼,面露犹豫。赵咨道:“贼寨凶险,夜探非同小可。军中士卒多有雀盲之症,入夜难视,恐难胜任。” 张登也道:“张公子勇气可嘉,然义兵非朝廷编制,若有折损,县中实在难以抚恤……” 张梁起身拱手,慨然道:“二位不必多虑。某部下义从三餐饱足、肉食不缺,并无雀盲之患。某自有分寸,若得贼情,必助大军克敌。所有战损,由某一力承担。” 赵咨与张登二人见张梁去意已决,终于还是点头应允,再三叮嘱他务必小心。 张梁应了下来,匆匆吃完晚饭,召集曲阳所属的两百余人。 军队集结时,训话之前,他来到裴元绍身旁,笑道:“老裴,今日表现不错!” 裴元绍一脸茫然:“……三郎你说什么?” “我说你骑射之时,三箭仅中其一,演得逼真,保全了县尉颜面。” 裴元绍一脸认真,“三郎,我没演!” 张梁挑眉:“嗯?!” 裴元绍赶忙解释,“真没演,我是真没射中……” 张梁摇头笑道:“那你完了,老裴。回了曲阳,每日加练一百箭,不到九成命中,不准休息。” 裴元绍顿时哀嚎:“啊——!!” 第138章 疾驰邯郸,亲卫夜袭滏口陉(2) “别嚎了!”张梁抬手敲了下裴元绍的脑袋,“练好了射术,明年征辽东自然有你一份;若还是这般不上台面,你就留在曲阳看家!” 营外空地上,曲阳军士已经集结完毕。张梁开始挑选夜探滏口陉的人手,他站上营中的点将台,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挺拔老长。 “今夜随我上山者,须耳聪目明、不惧山高路险,擅长夜间行进!曾为猎户、熟知山林之人,出列往前!” 话音落下,八十余人应声站到队列前。 张梁命人测试众人的夜视能力与反应速度,最终挑出五十人。其中不少人都是早年以狩猎为生的猎户,不仅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更精通辨认行迹与气味追踪。 随后,张梁从营帐中搬出系统兑换的特制衣装—防刺服与迷彩服,吩咐众人换装,“除去身上衣物,换上这些,备好钩索,只携短刃与弓弩,以炭灰涂面,防止反光暴露行踪。” 典韦捧着那套衣装,好奇道:“公子,这衣物形制奇特,看着好生怪异,某从未见过。” 张梁解释道:“民间不得藏甲,此乃特制布甲,虽不如铁甲,但可抵挡寻常刀剑劈刺,只是难挡重兵器击打。你若不放心,可试其韧性。”他又指迷彩服道:“此衣色彩斑驳,远观即与草木同色,便于藏匿身形。” 典韦当即换上装备,兴致勃勃地朝着二十步外跑去。时值五月下旬,下弦月此时尚未升起,四下一片漆黑,火炬之光难以照亮远处。 只见他身影渐行渐远,不多时竟彻底没入夜色,不见了踪迹。 众人见状皆啧啧称奇,纷纷加快换装。 张梁看了看天色,道:“今夜无雨,月亮要半夜才升起,趁着天黑,正好潜行上山。” 他又转向队伍中最年长、经验最丰的老猎户,问道:“五月山中蛇虫渐多,该如何应对?” 老猎户从容答道:“公子放心,贼寨周遭人来人往,蛇虫早被捉去吃了大半。纵有漏网之鱼,咱这绑腿扎紧、衣袍护体,也足以抵挡。若真被咬……那便是命数如此,怨不得人。” 古代可当真是人命如草芥,张梁闻言默然不语,对古人这命数之说颇感无奈。 此时典韦已悄然返回,迫不及待问道:“如何?是否藏得住?” 关羽颔首道:“火光所及之处,立定不动便难察觉;若是暗处,根本无从分辨。贼人若真有雀盲之症,只怕走到眼前都看不见。” 临行前,张梁对五十名士兵叮嘱道:“今夜之任务,是潜行上山侦察敌情,重在探敌虚实,不在杀伐,务求隐匿行迹、查明贼情。若遇贼哨,能避则避,切莫打草惊蛇。” 随即开始点将:“儁乂、关羽、典韦、牵招、赵雷、赵云,随我同行。魏兄与夏侯兰、裴元绍留守大营,明日与大军一同攻山。” 夏侯兰与裴元绍纷纷应诺,魏超却是跃跃欲试,“三郎,军营有军士千人,还有赵张两名县尉坐镇,不如我也与你同去。” 张梁略作沉吟,还是拒绝了,“魏兄,你虽不惧艰险,但此去凶险难料,此行之前,大父便有交代,你的使命是洛阳之行,不是邯郸剿匪。” 魏超见他搬出了魏老爷子,想起自己的武艺确实也差了一截,洛阳那边没有自己确实不好开展工作,只得悻悻作罢。 与赵咨、张登以及审配简单道别,约好明天辰时在滏口陉山下会合,五十余骑衔枚裹蹄,迅速没入沉沉夜色,沿着官道向滏口陉赶去。 夜色如墨,残星隐现,经过近一个时辰的急行,众人抵达滏口陉入口。 张梁之所以提出夜探滏口陉,是因为他在篝火前收到了系统下发的任务,“任务1:探查滏口陉山贼的虚实,为州郡联军的总攻提供情报;任务2:剿灭滏口陉的山贼。” 将马匹拴在山脚的树林中,一行人踏着碎石往陉中走去。 张合低声问道:“公子,马匹就这般拴在林间,若被人盗去该如何?” 张梁轻笑:“这可是军马,马股之上有官府烙印。汉律有云,盗马者死。若真有人胆大包天,正好下山时多添一笔战功。” 远望山上隐约有火光闪烁,想必就是滏口陉的山贼张固盘踞之处。 众人沿着山路蜿蜒而上,与其说是山路,不如说是岩缝与枯藤交织的险径,脚下碎石不时滚落深涧,良久才传来回响。只是因常年被山贼行走,两侧稍微作了简单的修缮,才勉强成了路。 两侧峭壁如刀削,脚下的小路时宽时窄,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谷。 夜风呼啸,吹得树上枝叶簌簌,反倒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众人纷纷感慨,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山路,果真是易守难攻。 一路来到半山腰,转过一处急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经过平整的土地延伸开去,远处是一座简陋的山寨。寨子里矗立着一座哨塔,塔上点着火把,塔哨却倚在围栏上半天不动,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哨塔下木栅门紧闭,木排垒成的围墙已有多处破损——贼匪久居在山里,又多次打退了官军的清剿,早已丧失了应有的警惕。寨中有几处灯火闪烁,人影晃动,隐约传来呼卢喝雉的喧哗声,在这荒山野岭中,赌博倒成了他们少有的消遣。 张梁举起右手,身后众人纷纷停在了转角位置,低声商议起来。 关羽凝目四顾,沉声道:“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难怪邯郸县屡剿无功。若我是贼首,只需以弓弩手封住山路入口,再遣人据守高处抛掷滚木礌石,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施展。” 张合点点头,说道:“贼寨据险而建,正面强攻必损失惨重。当寻其破绽,出其不意。” 典韦摩挲着铁戟,咧嘴一笑:“某观那哨塔上的贼厮鸟睡得正香,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张梁摆手止住:“不必打草惊蛇。既然贼人守备松懈,正利于我等探查。待哨兵熟睡,再继续深入摸清贼寨全貌。” 赵云指着山寨后方,低声道:“公子,此处山寨恐只是前哨,火光更盛处才是贼人主寨。” 众人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更深处的山岭间透出大片晃动的火光,远胜眼前这小寨子的规模。 张梁沉吟道,“县尉曾说,他们多次清剿,贼匪见势不妙便遁入山林。寨子后方必有通道,等此处寨子消停下来,咱们先潜入探查去,找到他们的逃窜路线,再作计划。” 众人依言潜伏等待,蹲坐在地上,趁机恢复体力。 约莫半个时辰后,下弦月悄然攀上夜空,已经是子夜三更。 哨塔上鼾声隐约可闻,张梁将人马分为两队:一队由他亲自带领,率关羽、典韦、赵雷与赵云几名精锐好手潜入寨中细探虚实;另一路由牵招和张合带领,统领其余义兵在寨外隐蔽处准备接应。 张梁这才示意继续前进,潜入小队悄无声息地绕过前寨,避开主道,沿着山脊悄然行进,居高临下地将贼寨的布局、岗哨、营房等一一探明。 越靠近后山主寨,人工修整的痕迹越明显,山路虽然还是狭窄,却已可容三到五人并行,不少险要处还设有简陋的护栏,显然是长期经营之所。 主寨规模远超之前所见的前寨,寨墙以粗木混合山石垒砌,颇为坚实,墙内一左一右各设有望楼。此时望楼中的火把也已经熄灭,但寨子里却还有一处房间有灯火透窗而出,人影晃动,却没有太大的喧哗声。 “噤声!不像在博戏,”张梁小声说道,“咱们小心点,先探虚实。” 张梁带头悄然而上,翻过寨墙进入主寨,顺着墙根阴影而走,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只见主寨内屋舍俨然,分区明确:东侧堆积粮草物资;西侧是贼众聚居的棚屋,呼噜声此起彼伏;正中有几间大宅,应该是山寨的聚义厅,厅外有一大片空地,似是聚众演武之所;北侧有一排较为规整的屋舍,想必是贼首张固及其心腹居所。 张梁几人潜行到亮着灯火的屋外,只听见屋里有两人正在交谈。 “嗝~~~!张兄,此番你在曲梁损兵折将,枉我兄长将你夸得天下无敌。”伴随陶碗摔碎之声,一个略带醉意且有几分耳熟的声音响起,“如今我等困守山上,如之奈何?”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是襄邑的刘豹,张梁心中一凛,十几天了,他竟然还没返回陈留,仍滞留在贼寨。 他竟然还在滏口陉,没有回陈留去。 “哼!你还有脸说!”另一个粗豪的声音冷哼,重重地将碗顿在桌上,“若非你刘家消息有误,某岂会前后折损百余弟兄!” 这被叫做“张兄”的粗豪汉子,当是贼首张固无疑。 刘豹却不服:“怎是消息有误?!那车队载满生丝蚕茧,自襄邑往钜鹿,车辆数百,你却只派三百人劫道,岂非以卵击石?袭扰曲梁四五次,人也未能救回,这岂能怪我?!” 第139章 疾驰邯郸,亲卫夜袭滏口陉(3) “砰!”张固猛击桌案,“那黑厮与红面汉子勇不可当,车队中更有数百弓弩手,你为何不早说!” 几人都回头看向典韦和关羽,这黑厮和红面汉子可不就是说他俩。 刘豹梗着脖子分辩,“如何没说,那车队里有个叫典韦的黑厮,乃是必杀之人,那红脸汉子与他武艺不相上下,我自过来便已告知与你。明明是你自己轻敌……” 张固再次拍桌,却没有再无能狂怒,只是长叹一声:“如今山下官兵已聚集千余人。我收到消息,此番是赵国与魏郡两处合兵,只怕我等又要遁入山林。” 刘豹却急劝:“张兄!我观山寨险固,易守难攻。不如明日与官军真刀真枪厮杀一场,若能将其杀怕,自然不敢再来。何况山中补给不易,官军绝无久驻之理,届时必退。我等何须望风而逃,折了威风?” 张固沉默片刻,瓮声道:“便依你之言!明日先战一场,若战局不利,再退入山林不迟。反正官军粮草运转艰难,不可能久围山寨。此次我山寨损兵折将,你刘家须得给我找补回来!” 刘豹说道,“那是自然,我会让襄邑几个商贾去往并州贩马,到时候,张兄你自行处置便是!” 张固倒满一碗酒:“好!刘兄弟快人快语,这碗酒,我敬你!” 说罢仰头饮尽,将碗一摔,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不多时,刘豹的鼾声也响了起来。 张梁招了招手,带着几人悄悄往寨子深处小心摸去。 寨子后方除去那一排规整的屋舍外,还有一溜门窗紧闭的草木棚,门上落着大锁,走近一听,里面有低低的女子抽泣声传出。 十有八九是被掳上山的女子。张梁没有上前,生怕惊动了屋子里的人,继续潜行至寨子西北角。 这里有一条小路通往深山,小路入口处杂乱地堆放着巨马,显是预留的逃生退路。 沿着小路往里走,大约两百来步,到了小路尽头,一路过来,不过能容两三人并行。 关羽凝神观察良久,低声道:“公子,贼匪骄纵大意,守备外紧内松,只可惜咱们人手不够,不然今夜便可一举破敌。” 典韦压着粗嗓子道,“这小路狭窄难行,若是遣人埋伏在此,远处以弓弩毙敌,再以拒马阻路,可断贼匪退路。” 赵云则指出:“粮草囤于东侧,若以火攻,火借风势,一旦火起,贼匪必定自乱阵脚。” 张梁没有说话,正在思索着破敌之法,不多时,他已拿定主意,择日不如撞日,今晚贼首张固与刘豹都喝多了酒,一旦自己开始夜袭,贼匪群龙无首,再加之夜盲症,一定比白天的伤亡更小。 他正在疯狂购物,从系统中兑换出大批军械。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数十把连弩赫然出现在小路尽头。 典韦瞠目结舌:“这、这这……公子,您这是……?!” 其余众人虽未出声,脸上俱是震惊之色。 张梁淡然一笑:“我乃信道之人,蒙南华祖师眷顾,有些神仙手段,很合理吧!” “合理!合理!”关羽喃喃道,“难怪公子当日能将我救醒,原来是神眷之人,得了道家真传!” 赵雷、赵云兄弟张口结舌,半晌不能言语。 张梁伸手替他们合上下巴,正色道:“此事须严守秘密,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 四人闻言,胸膛一挺,公子既以秘事相托,显是视他们为股肱心腹,这份信任,唯有以死以报。 张梁下令,“此处小路,就由典韦与赵氏兄弟把守。” 张梁拿起一把连弩说道,“此为连弩,箭匣内容十支箭矢,一次上弦,可连发十箭,箭匣射空后直接换弩,不要装填箭矢,以免贼匪冲近,贻误战机。” 又取出一枚寒光闪闪的四棱三角钉,指着小路说道,“此钉锐利,我将在此路布撒此钉,阻敌前行。在我返回或天亮之前,万万不可踏上此路,以免足底洞穿。” 典韦肃然应道:“公子放心!有此等利器,贼匪休想有一人越过小路。” 张梁又取出几个陶罐和火折子:“此物名为'祝融之怒',揭开罐口,点燃掷出即可燃起烈焰。典韦,你臂力惊人,待贼人逼近时,可凭此火阻敌。” 又拿过几块盾牌,让三人扎在石块之中,以防山贼有弓箭远射。 最后留下不少长短兵器,典韦用惯的手戟都有几十柄,毫不客气地说,不付出百十条人命,山贼根本过不了两百步的小路,更不要说冲到三人近前。 留下典韦三人,张梁带着关羽迅速返回前寨,与牵招、张合率领的曲阳兵会合。 张梁将敌寨虚实详尽告知众将,一番小声商议后,决断道:“今夜贼首醉酒,群匪无首,正是天赐良机。我意于丑时发动夜袭,一举破敌!” “前寨之中只有三十余人,咱们先对前寨贼匪进行斩首行动,定点清除,以免夜袭之时,贼人前后夹击,咱们只有五十余人,恐有伤亡。” “贼人多有雀蒙眼,今夜月光暗淡,夜战于我军有利,若是等到天明,只怕大军上山,贼寇又要遁入山林。” “各部以弓弩远射杀敌,尽量避免近身缠斗。我将在前后两寨通道中遍撒尖钉,伤敌足底,冲锋之时,切记避开中间区域。” 随即叮嘱牵招,“待见到后寨中火起,贼人阵脚大乱之时,留五人在此处以弓弩射杀逃匪。其余人全力猛攻,以雷霆万钧之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众将凛然领命,夜色深沉,无数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紧盯山寨,只待烈火燃起的那一刻,便将发出致命一击。 留下五人封锁出山通道,张梁带着人马潜行至木栅边缘,一个腾跃翻进了寨墙,将目标锁定在了前寨的三十余名山贼身上。 哨塔上一人,寨门旁窝棚里五个,其余贼匪都分散在几间营房内酣睡。 他弯曲手肘,前臂指向地上,向前方摆动几下,通知队员向前推进,五十余名义兵如鬼魅般无声散开,三人一组,按照默契分配的目标,借助阴影与残垣的掩护,向各自的目标摸去。 第一组直奔哨塔。守望的那名山贼早已倚着栏杆,抱着长矛,半躺在哨塔上睡的正香。 留下一人在塔下放哨,两名义兵如夜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木梯,从身后悄然贴近山贼哨兵。一只手猛地捂住他口鼻,两柄短刀寒光一闪,一刀划过咽喉,一刀直插心口。那哨兵一声不吭,软软地瘫在地上,倒头就睡。 与此同时,另两组人摸到了寨门旁的窝棚。五个山贼挤作一团,鼾声如雷。两组人无声潜入,刀锋在黑暗中精准地没入心脏或割开喉咙,唯有刃口割裂皮肉的闷响及几声被死死压制的呜咽,不过片刻功夫,窝棚内再没了声息。 最大的挑战是营房,房中是大通铺,贼众人数众多,足有二十几人。 义兵们分成数队,悄无声息地拨开门闩,潜入弥漫着汗臭和酒气的窝棚里。 他们如同暗夜中的收割者,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精准地找到各自的目标。捂嘴、割喉、刺心……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 有几名山贼被同伴喷溅的鲜血惊醒,正准备喊叫示警,便被死死按住,顷刻毙命。整个过程竟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前寨三十余名山贼便被清除殆尽。血腥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士兵们关好门窗,从房屋中撤出来。 潜行、锁定、出手、清除…整个斩首行动如行云流水,在系统教员的军训之下,已经有了特种小队的冷厉与高效。 张梁站在院子中都没有被惊动,不免点点头,军训效果还是不错。 他扫过眼前的士兵,见他们不少人都是浑身鲜血,蹙眉问道,“贼匪是否确认过,有无活口,为何身上鲜血如此之多?” 一名什长低声回禀:“公子,一个活口都没留。您让我们斩首,我等都是抹脖子行事。” 张梁一阵无语,斩首行动是这么个斩首么。算鸟算鸟,都不容易,起码战斗任务完成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身上没沾血的,跟我走!” 五十余人里,竟然只有七八个人是身上干净的。 张梁与关羽带领这几名硕果仅存的精锐,悄无声息地潜入主寨。 众人如鬼魅般穿梭于棚屋之间,将“祝融之怒”揭开盖子,悄悄放置在粮仓、草料堆以及贼众聚居的棚屋旁。 “两百息之后,引燃祝融之怒,”张梁小声吩咐道,“火起之后,隐匿好身形,只管大声呐喊,扰乱贼寇军心。” 众人纷纷点头,往各自布置的地方四散而去。 不多时,十几个火折子先后亮起,罐口的布条被迅速引燃,接着一个个陶罐被奋力掷出! “嘭!嘭!嘭!” 陶罐碎裂之声接连响起,湛蓝的火焰随着酒精的扩散,迅速舔食着眼前的一切。烈焰瞬间腾空,贪婪地吞噬着干草木料,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将半个山寨映照得如同白昼。 与此同时,张梁与部下在黑暗中放声大喊: “走水了! 寨子着火了!” 第140章 月黑风高,滏口山贼已成擒 “官军杀进来了!有内应!” “有奸细!我们被出卖了!快跑啊!!” …… 惊呼声、呐喊声在火光的阴影中四处回荡,突然惊醒的山贼陷入混乱之中。 外面的火光虽然大,可许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山贼两眼看不清东西,惊慌间拥堵在棚屋门口,互相推挤踩踏,甚至盲目挥刀劈砍,自相残杀者不计其数。 几名机灵的亲信冲进了聚义厅。 “不好了!大当家的,不好了!” 张固与刘豹被亲信拼命摇醒,抓起水壶猛灌了几口凉水,这才踉踉跄跄地冲出屋外。 眼前已是炼狱般的景象,山寨之中火光冲天,滚滚浓烟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残余的醉意。四处人影幢幢,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山贼,在火光中疯狂奔窜。 惨叫与喊杀声混杂在一起,丑时的滏口陉,陷入了崩溃与混乱。 与此同时,山寨外杀声震天——牵招、张合见到寨中火起,立即率领曲阳兵发起攻击。 箭矢如暴雨般射向混乱的贼群,许多山贼尚未看清敌人便已中箭倒地。 “怎么回事?!官军在哪?!”张固嘶吼着,一把揪住一个惊惶逃窜的山贼。 那贼兵满脸血污,双目圆睁,语无伦次地哭嚎着:“死了!都死了!没看到人就中箭了……” 毕竟是多年的老土匪,短暂的惊慌过后,张固骨子里的凶戾被彻底激发。 他拔出环首刀,竟一刀将这名崩溃的贼兵砍翻在地,厉声大喝:“乱我军心者,死!” “不要乱!只是小股夜袭!”他跃上一处高台,对四下乱窜的贼众咆哮,“山路险窄,官军不多!跟着老子,往寨门前冲!杀退他们才有活路!” 刘豹也反应过来,抓起一口锅,猛地敲响,“都过来!聚到大当家身边来!杀出去!冲散他们!” 两百余名山贼在呼喝下逐渐集结起来,在张固与刘豹二人的指挥下,嚎叫着冲过火海,向着寨门方向发起反扑。他们熟悉地形,即使烟火遮蔽了视线,也本能地避开障碍,向前冲杀。 然而,刚冲过燃烧的障碍,还没有逼近寨门,一片密集的破空之声便骤然袭来! “咻咻咻——!” 早已据守有利地形的牵招所部,四十余名弓弩手扣动了机括。箭矢如飞蝗般泼洒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山贼顿时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惨叫着倒下一片。 “举盾!散开!冲过去!”张固目眦欲裂,挥刀格挡箭矢,大声指挥着。 前排的贼匪捡起地上的简陋木盾继续前冲,但官军的弩箭太过密集,且专射下盘与盾牌间隙,转眼又有十余人中箭倒地,哀嚎遍野。 终于冲出了寨门,悍不畏死的贼匪蜂拥而出,企图一鼓作气冲散官军的阵型,却不料脚下突然传来钻心的剧痛! “啊!我的脚!!” “地上有刺!!” 四棱钢钉扎穿了草鞋,直透脚背而出,惨叫声中,有人疼得打滚,反被更多钢钉刺中。 “冲!给老子冲!”张固在后方疯狂大吼,但眼见不断有人踩中尖刺,贼匪的勇气迅速消散,纷纷惊恐地退回到寨墙后,再不敢轻易冒头,生怕引来弩箭点名。 “大当家!不行啊!弩箭太凶!还有铁蒺藜!冲不过去!”一个亲信捂着流血的胳膊喊道。 “再冲一次!他们只有弓弩,贴上去就是待宰羔羊!”张固凶性大发,又收拢了百十名死忠,发疯似的再次扑向寨门。 迎接他们的依旧是精准的弩箭齐射。箭矢破空,山贼惨嚎,冲锋路上顷刻间又铺满一层尸体。 短短一次反扑,部下又折损几十人,刘豹躲在人群后方安然无恙,张固自己的肩膀上也中了一箭,剧痛让他清醒,心知正面突围已是再无可能。 他赤红着眼,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娘的!退回去!走后山小路!钻了老林子,官军能奈我何?风头过了,滏口陉还是咱们的天下!” 残存的几十名心腹护着张固和刘豹,迅速转向后山那条逃生密径。希望在他们心中重新燃起——只要进了山,就是鱼入大海! 不料,刚踏上山道没多远,凄厉的惨叫便骤然划破夜空! “啊!是铁蒺藜!” “这边也有埋伏!”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山贼,猛地抱住脚跌倒在地,失去了行动能力,好几个就此掉落山崖,还能听到他们落地时的惨叫。 “官军何时摸到这里来的!?”张固又惊又怒。 话音未落,小道远处的黑暗之中,响起一阵连续而致命的机括疾响! “咻咻咻咻——!” 那不是单发的弓弦响,而是如同疾风骤雨般的连珠发射!赵雷与赵云兄弟冷静地扣动扳机,连弩喷吐出死亡的箭光。 密集队形在百步距离内,几乎不需要瞄准,便能轻易地收割生命。 贼寇如同镰刀割稻草一般成片倒下,瞬间又是十余人中箭,倒在小路上的还有活下来的可能,跌落悬崖的肯定是死定了。 小路的尽头没有一丝光亮,混乱中根本看不见敌人,只有弩箭破空声和同伴濒死的哀嚎充斥耳膜。 “有埋伏!快退!快退!”张固魂飞魄散,身上又中了一箭,箭头扎在胳膊上,射了个对穿,鲜血直流,他被亲信拼命拖拽着,逃离了那条死亡通道。 后山的退路被官军截断,绝望如冰水浇头,张固与刘豹对视一眼,看到的都是对方眼中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就退了!”后方把守小路的典韦拿着一坛“祝融之怒”,不忿地骂道,“这群贼鸟厮,半点都不经打,咱们守后山亏大了!” “典兄莫急,守住这条要道,就是大功一件!”赵雷温言安抚,看得出来,没能上阵厮杀的典韦很郁闷。 再次逃回聚义厅时,身边仅剩下十来个惊魂未定、带伤挂彩的亲信山贼。 “密室!快!”张固嘶声喊道,也顾不得此时人多眼杂,带着人就往密室的方向逃去。挪开地上堆放的的柴火,露出了一块与地面不一致的木板,提起拉手,掀开木板,露出一个直通地下的方形入口,霉灰气味扑面而来。 “走!”张固催促着,带头钻进地洞之中,“二狗子!你在外面将柴火堆回去,若是官军打进来了,你只管降了便是!” 胳膊上中箭的倒霉蛋二狗子,被张固一言之下剥夺了藏进密室的资格,他按捺着心里的愤怒,忍痛将柴火堆回木板上方。 搬动柴火时,箭伤被牵扯到,疼得他呲牙咧嘴,心里却是暗骂,能逃命的好事没有自己,中箭和被俘的事情倒是都摊上了。 张固与刘豹几人在地洞里点起了油灯,将最后的希望都寄托于此,企图在地洞密室中能瞒天过海,躲过一劫,等待官军退去后再图东山再起。 张固一声叹息,“不知道英儿有没有逃出去……” 刘豹出言安慰道,“张兄放心,别看英儿年纪小,他可是个机灵人,定会没事的。” “我就随口一说,咱们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能顾得上他?”张固摇摇头道,“只要咱们还在,要几个孩子都有。” 随着首领遁逃不见,负隅顽抗的山贼顿时成了无头苍蝇,全凭本能混乱地抵抗。 就在这混乱之间,一道道清晰有力的吼声从火光的阴影中、从贼众的内部爆发出来,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引起了更大的波澜: “降者免死!” “跪地弃械者不杀!” “只诛首恶,胁从不论!” 这正是潜入寨中的张梁、关羽等人所使的攻心之计。 他们四处纵火制造混乱,利用迷彩服和夜色掩护,幽灵一般地穿梭在惊慌的贼群中,不时偷袭格杀死硬分子,此时见山贼大乱,更是用极具蛊惑力的口号动摇着他们的意志。 关羽犹如战神下凡,凡有抵抗集群,他便带着人如尖刀切入,环首刀挥洒间,贼寇纷纷毙命,极大加速了山寨防御的崩溃。 在外部箭雨精准打击和内部心理战、突击战的双重压力下,许多本就被夜盲所困、又失去指挥的山贼彻底丧失了斗志。 “我降了!别杀我!” “饶命啊!” 当第一个山贼扔下武器,抱头跪倒在地后,投降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成片的贼兵丢弃了兵刃,蜷缩在空地上或角落里,瑟瑟发抖。 一坤时不到,山寨的局面被控制下来,厮杀声逐渐平息,只剩下伤员的惨嚎,投降贼匪的哀求和官军的呵斥声不绝于耳。 牵招带着数十名弓弩手,端着弩机瞄准跪伏一地的山贼,“互相绑缚,跪地不许抬头!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安排了几名义兵上前检查贼匪的绑缚情况,确认手脚都被捆结实后,张梁在关羽、张合等人的护卫下,开始巡视这座罪恶巢穴。 推开山寨后方那一排规整的房屋,屋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与其他房屋明显不一样,显然是平常有人住,有人专门打理的。 第141章 天生坏种,就你小子叫张英 关羽带着人进去一番寻找,却并没有发现有人在,好东西倒是不少。 将屋子里的东西粗略盘点了一圈,关羽问道,“公子,这些东西是否要搬到外面去?” “不要动这些东西,”张梁摆摆手说道,“等明天官兵上山了,让赵咨与张登安排专人去登记造册。” 带来俘虏一问,原来这是贼首张固的住所,平时就他和儿子两个人住。 关羽问道,“这屋子平常是何人收拾?” 俘虏伸手往另一边指了指,正是晚上摸营时发现的上了锁的木棚。 众人直奔那一排低矮木棚,棚里早已被厮杀声惊醒的人,听闻逼近的脚步声,惊恐万状,哭声陡然增大。 “屋里之人,不要惊慌!”张梁朗声喊道,“我等是郡县官军,此来营救大家。” “砸开!”张梁命令道。 一名士兵走上前去,却发现木门并没有上锁,随即推开木门。 一股霉味、汗臭和荷尔蒙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火光探入,映照出里面的景象:数十名年轻女子蜷缩在铺满烂草的地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身上多有淤青伤痕。 见到手持兵刃、满身浴血的张梁等人,她们如同受惊的羔羊,惊恐地向后缩去,发出压抑的呜咽。 张梁心中一恸,放缓声音,尽量温和地说道:“诸位姑子莫怕,我等是钜鹿来的义兵,山贼已被剿灭,你们得救了。” 他的话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女人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屈辱、恐惧和被解救重获新生的欣喜。 张梁立即吩咐士兵取来清水、食物给她们先补充体力,还安排了几名年纪大的士兵负责安抚照料她们。 等她们从木棚里出来后,吃过水食,稍微缓一缓。 “贼首屋子里有不少干净衣服,”张梁说道,“清点一下有多少人,把那群可怜女子安置到那边屋里休息。” 张合道,“公子,怕是不妥,那屋子里东西不少,只怕有人趁机…” “没事!”张梁摆摆手,打断了张合的话,“此间财物皆为不义之财。她们若有所需,尽管取用,与咱们没有关系,官军要等天明才上山。当务之急是安顿好这些受难女子,擒获张固、刘豹等贼首。” 正当士兵们转移被掳掠上山的女子时,关羽的目光扫过那间宽敞的木棚,锁定在角落里一个蜷缩的年轻身影上。 这年轻人虽然也穿着破烂衣衫,脸上有着不少污渍,试图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中,但其举止间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异样。 关羽大步上前,沉声道:“你,抬起头来。” 那人身体一颤,反而将头埋得更低。 关羽丹凤眼微眯,不再多言,伸出大手一把将其提起。那人惊呼挣扎,在关羽手中却像一只鸡仔般无力反抗。 这一拉扯,顿时露出了破绽——他外衫虽然破旧肮脏,但里面贴身的衣料却明显细腻干净,竟还是丝绸的高端衣物,显然不是长期被囚禁的人所能拥有的。 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腕更是白白净净,与周围女子粗糙污浊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竟是个男子!!”关羽一声喝问,“你是何人?为何混迹在被掳的女子之中?” 年轻男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张梁闻声走来,见状心中已明了七八分,这估摸着就是张固的儿子,见势不妙躲进了人群之中,企图蒙混过关,难怪刚才木门上的锁头不见了。 他对着惊恐的女子们朗声道:“诸位娘子莫要害怕!山寨贼首张固、刘豹皆已被擒,数百名山贼非死即降!” 他伸手指向那少年,“此人,你们是否认得?有何冤屈,今日尽可道来,本公子今日定为你们做主!” 张固与刘豹虽然落败,但还没有被揪出来,张梁不过是想让这群女人们开口,指认这人的身份。 女人们面面相觑,一开始还是没人敢开口,被长期禁锢带来的恐惧和压迫让她们习惯沉默,即使张梁开口说为她们做主,她们还是心有余悸。 张梁语气更加温和,“山贼已经全军覆灭,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你们。不要怕,告诉我,这人是谁,让恶人受到应有的惩处,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一阵沉默之后,几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妇人交换了眼神。终于,一名妇人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那少年,眼中迸发出仇恨之光,声音尖利,“他是!他是张固那个畜生的儿子张英!别看他年纪小,心肠比他老子还毒!” 此言一出,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积压的愤怒与屈辱如决堤洪水般爆发出来。 “他时常带着人来牢里挑人…稍有不从便拳打脚踢!” “上月…上月春花就是不堪受辱,被他逼得跳崖自尽!” “他…他让我们光脚在炭火上走,以此取乐!” …… 女子们纷纷哭诉指控,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这张英年纪虽小,才十三岁,却在张固的耳濡目染之下,在山寨中作威作福,对待被掳妇女尤为残忍暴虐,其行径令人发指。 关羽的拳头攥紧,指节都捏得发白,这张英,俨然就是另一个吕熊。“畜生!小小的年纪,简直是畜生不如!” 张英见众人纷纷出面指认,自己往日的罪行彻底败露,竟然抬起头来。令人诧异的是,他脸上不见丝毫悔改之意,反而浮起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扭曲笑意。 “哼,是又如何?”他嗤笑一声,声音还是少年的腔调,但说出的话却令人胆寒,“这山寨里我想怎样就怎样!那些不肯从我的,死了也是活该!你们这些贱人,早知道就该把你们都……” 他仿佛陷入了回忆,竟洋洋自得地炫耀起来,“告诉你们,我从十岁起就跟着我父亲发落人!第一个是个嘴硬的货郎,我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胸口,听他惨叫那可真有意思!” “去年那个咬伤我爹的丫头,我让人把她割了几十道口子,吊在树上,好多苍蝇啊…”他一脸的沉醉状态。“叮在她身上,严严实实。还有那个老头,非但不主动交上钱财,还妄想逃跑,我亲自放的狗……” 他环视周围怒目而视的女子,眼神中满是轻蔑和炫耀,“我今年才十三,按《汉律》,‘年未满十五可赎刑’。就算我杀了人,我爹攒下的钱财也够赎我一百次!” 哟呵,这还是个懂法律的超雄坏胚子,留他不得!张梁目光转冷,正要发作。 “够了!”关羽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丹凤眼中寒光凛冽,杀气几乎凝成实质。一巴掌抽在张英脸上,将他打得踉跄倒地,嘴角顿时溢出血丝 “打吧…打啊!…反正你们杀不了我…我有的是钱赎罪…”张英趴在地上,竟还在嘶哑地笑,“等我出去…看你能奈我何!” “小小年纪,竟如此歹毒!”张梁的声音冰冷如铁,一脚踩在他嘴上,打断了张英的狂言,“就你小子叫张英啊!将这个天生坏种绑在桩子上!待擒获张固,一并送官治罪!” “姓个张就给你狂的!还你能奈我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姓黄呢!”张梁恨恨地又踩了几脚,将鞋底上的泥沙都在他脸上刮干净了,“小爷我天赋异禀,都不敢像你这么嚣张!” 进口的是鞋底的血污和泥沙,张英正在“呸呸”往外吐,士兵们上前,一块黑抹布塞进他嘴里,毫不留情地将他拖走,绑在院子里的一根木桩上。 张梁看着悲愤交加的女子们,沉声道:“诸位放心,天道昭昭,善恶有报。所有为恶之人,必将付出代价。纵有律法漏洞,也必有严惩之日!” 女子们亲眼见证这恶徒被绑好,积郁的怨气终于得以稍解,但张英那番有恃无恐的言论,却在每个人心中投下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关羽随在张梁身后,愤然道:“公子,这张英如此凶残,绝不能就此算了!” 张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放心,等找到张固,自会让他们父子团聚,一同上路!” 关羽问道,“可公子你刚才不是说交由官府治罪?!” “动用私刑犯法,”张梁微微一笑,“你看看人家张英,小小年纪都知道研读汉律,钻律法的空子,咱们又岂能落于人后?” 张合在一旁颔首:“公子想必已有良策。” 张梁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进屋休息的女人们,叹了口气说道,“小小一个山贼窝,就能祸害这么多人。找到张固,对他们进行公审,让这些可怜人和山贼俘虏上前指认,留下口供与笔录,交由他们自己处置便是——明日官军若是问起来,就说是山贼幡然悔悟,妇孺义愤难平,群情激奋之下,打杀了两名首恶。” 关羽拱手道:“公子高见!届时,关某可否……” 张梁摆摆手,打断他的话,“与我等并无干系的话,你不要乱说!” 第142章 掘地三尺,密室之中擒匪首 正在此时,牵招带着几人前来,“张公子,前寨后寨都已翻找了一遍,仍未发现匪首张固,会不会已经逃脱了?” 张梁见他身后只有三五人,问道,“咱们的弓弩手还在前面把守着路口吧?” 牵招点点头,“进山路口要道留了十人,前寨还有二十余人镇守,保准一只苍蝇都别想从前面山路跑掉。” 张梁让关羽去逮几名俘虏进来,他环视四周,夜色如墨,能见度极低,“山贼多有雀蒙眼,即便张固几名匪首看得见,大队人马肯定跑不了。” “进山小路留了人严防,后山要道典韦带着人把守,那张固若不是寻了地方藏匿不出,便是冒险顺着悬崖往下遁逃。等关羽提几个山贼进来,一问便知。” 话音未落,关羽已押着一串被捆缚结实的山贼入内。五名山贼一进门便扑跪于地,连声讨饶: “军爷饶命!小的是被逼入伙的!” “官家可怜可怜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住嘴!”关羽一声大喝,顿时鸦雀无声。 张梁不禁失笑,莫非这套说辞是山贼祖传的必修课?从古至今,人人都会。 “放心!”张梁声音转沉,“此前咱们便说了,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不过嘛——”他话锋一顿,“如今贼首张固尚未落网,说不得,只好拿你们顶罪了!” 五名山贼互相看了一眼,其中四人突然齐齐指向身旁一人,“张二狗!张二狗他一定知道张固在哪!” “哦?”张梁眉峰一挑,好奇起来,答案这么统一,看来是有戏。 “这位公子,”一个机灵的山贼说道,“张二狗是大当…呸!那贼首张固的堂兄弟,平时就是他的心腹爪牙。” “啊对对对!”另一个山贼接着说,“这狗腿子仗着这层关系,平时没少欺压我等良民。” 眼见这两人都和山贼划清界限了,另两个山贼也不甘落后。 “张二狗刚才就是和张固往后山跑的,后来我又见他们十来个人一齐回来了。” 第四个山贼见就自己没有立功表现,唯恐被张固和张二狗牵连,急声道:“公子,小的揭发!我亲眼见他们一行进了聚义厅,之后便只有张二狗一人出来!一定是被他藏起来了!” 那张二狗低着头,一声不吭,内心正在激烈地挣扎着。他既怕此刻不交代性命难保,又担心张固若是这次不死,他日东山再起,自己全家都要遭殃。 关羽见状,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他胳膊上那支箭杆,猛地向肉里又捅进一截,顺势一拧。 “啊~~~~!”剧烈的痛感传来,张二狗顿时瘫在地上扭曲翻滚,“饶命!军爷饶命!小的招!小的全都交代!” 那可真是三棍打散兄弟情,口供全是兄弟名啊。 “说吧,老实交代,”张梁俯视着地上蜷缩的张二狗,“看在你我也算同姓的份上,官军来时,我一定为你求个情。” 旁边那四个‘反骨仔’一听,面面相觑,心中暗叫不妙——若是张二狗真得了宽恕落了好,自己这几个卖了他的人,可落不了一点好。 “公子!”那机灵鬼急忙开口,“您莫信他!这张二狗平日无恶不作,寨中女子哪个没遭过他毒手!” “是啊是啊,公子!”老二跟上接话,“他坏事做尽的,你瞅他名里带狗,命里也是带狗的。干的事儿连寨子里的狗都嫌!本来寨子里有两条看门狗,他偷看张固和女人办事,狗叫了几声,被他宰了炖肉吃!” 狗:我不是人,但你张二狗是真的狗! 秦汉之时,民间驯养了不少狗,樊哙、张飞都是出了名的屠狗之辈。张梁心里恍然大悟,难怪昨夜摸营如此顺利,原是这厮连看门狗都给吃了,张二狗你人还怪好的。 牵招与关羽几人已是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打断了这场揭发大会。 “好了!”张梁摆手制止,“我既已说了要为他求情,你们不必多言。” 他转向张二狗,“张二狗,请开始你的表…开始交代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张二狗在地上咕蛹了一会儿,胳膊上的箭伤剧痛稍稍减缓,这才挣扎着跪起身来,指着聚义厅方向, “公…公子,那天杀的张固,就带着十来个人,藏在…藏在墙后的暗室里。” 关羽走上前去,用刀柄敲了敲墙壁,传来的却是实心闷响,并并没有空洞的回音。 张梁指了指张二狗,说道,“儁乂,给他松绑,让张二狗前面带路。” 张合上前割断绳索,张二狗呲牙咧嘴地撕下一条衣襟,胡乱扎紧胳膊上的伤口,苦着脸哀求道:“公子,能…能否赐些伤药?小的怕血淌多了,没命带您找到地方……” 张梁点点头,应了一声。 张合与关羽按住张二狗,利落地将箭杆拔了出来,给他敷上止血药粉,用布条裹紧伤处,疼得张二狗满头大汗,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原地狗刨。 张二狗忍着痛,带着众人来到聚义厅后方,正是那间堆满杂物柴火的柴房。 他指了指满地的柴火道:“就…就在这下面。” 关羽会意,带着几个义兵,迅速将散落的柴火挪开,露出了地面一块边缘规整的木板。 他扣住木板上的拉环,用力向上一提,随着木板被掀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散发着霉湿气味的地下入口,地洞里黑黝黝的,没有一丝光线。 “下…下面有间暗室,”张二狗喘着气,声音因疼痛而颤抖,“他们都躲在里面。” 张梁瞥了他一眼,问道:“他们都在下面,为什么只留了你在上面?” 说到这个,张二狗顿时来了气,趁机大吐苦水,也为自已开脱起来,“公子!那张固真不是个东西!下面密室明明宽敞得很,他却只带着他的把兄弟和亲信躲进去,把我留在上头搬柴火遮掩洞口!” “公子英明!我和这王八蛋张固不是一路人!”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张梁的脸色,“小的…小的真没他们说的那么坏!小的也是苦出身,当年是实在活不下去,才被那张固裹挟上了山…” “这些年,小的没害过人命,也就是…也就是混口饭吃,有时候狐假虎威,上手过过手瘾,真没害过人啊!那些伤天害理的事,都是张固、刘豹他们逼我干的,不做就要挨打受罚,甚至小命不保啊公子!” 他言辞恳切,竭力将自己塑造成最大的受害者,仿佛全然忘了先前那几人的指控。 关羽在一旁冷哼一声,丹凤眼中满是不屑与不信。张梁面色平静,只淡淡道:“前头带路。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若你所言属实,我自会斟酌。” 张二狗连声称是,心中七上八下,只得硬着头皮,接过一支火把,率先踏上那通往黑暗的阶梯。 张梁正要跟上去,却被牵招一把拉住:“公子,下方情况不明,凶险难料,不可亲身涉险?此事交由我等便是。” 张梁略作沉吟,从善如流:“也好。我去后山看看典韦几人。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张二狗说下面有十余人,你们多带些好手下去,务必小心,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关羽、张合齐声应道,当即点了五六个精锐义兵,手持刀盾,紧随打着火把、战战兢兢的张二狗之后,鱼贯进入地道。 地道之下,密室之中。张固、刘豹等十几人早已听到上方传来的动静,不断有柴火被搬走,头顶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心知藏匿之处必定是暴露。 “他娘的!”张固一拳狠狠砸在墙上,指节出血了也浑然不顾,“张二狗这杀才,让他降了官军保命,竟然出卖咱们!” “熄灯!”刘豹压低声音。 随着几盏豆大的油灯被吹灭,整个密室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张兄,这密室可还有别的藏身之处?”刘豹不死心的问。 “这他妈是山上,地下全是石头,你当是你家菜窖呢,想挖就挖!”张固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脸上,低声怒骂。若不是贪图这厮带来的钱财,何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刘豹捂着脸,敢怒不敢言,唯恐惊动了头顶的官军。 所有人屏住呼吸,忍着伤痛,紧握手中的兵刃,悄无声息地分散埋伏在入口两侧及视野死角处,只待官军下来就发起致命一击。 脚步声和微弱的光线自阶梯上方渐渐逼近。张二狗颤抖的声音传来:“就…就在前面,拐过去就是…” 就在关羽高大的身影刚踏下最后一级阶梯,踏入密室区域的瞬间—— “杀!”黑暗之中,张固发出一声暴喝! 霎时间,数道恶风从左右两侧同时扑来!至少三四把刀朝着关羽和张二狗的身影猛砍而去! 这些积年老匪企图合力一击,解决掉这个打头阵的对手。 只是,他们大大低估了关羽的实力,更低估了系统防刺服的防御效果。 第143章 父子团聚,一家人整整齐齐 张二狗惨叫一声,挨了两刀,顺势一骨碌瘫倒在地装死,心中哀嚎:“我就知道会这样!还不如死了干脆!” 关羽虽骤然遇袭,却临危不乱。听风辨位,左手的盾牌格挡开两把刀,环首刀已经出鞘,黑暗中只听得“铛!铛!”几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伴随着几声闷哼和惨叫声,扑上来偷袭的贼人竟被悉数震退,甚至有一人兵器脱手飞出! 另有两把刀砍在关羽背上,却是被防刺服扛住,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 见关羽遇袭,张合带着两名义兵紧随其后,跳下了台阶,盾牌猛撞,也格挡开了几道攻击。 “点火!迎敌!”几乎在遇袭的同时,张合的喝声也已响起。身后的义兵将手中一个小型“祝融之怒”丢进了地下密室深处,酒精沾染在地面和墙上,“轰”的一声,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在密室墙壁和地上蔓延开来,幽蓝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也映出了张固、刘豹等人惊惶失措、伤痕累累的脸庞。 “鬼火!鬼火!这群人能驱使鬼火!”背后突然生起的蓝色鬼火将山贼们吓得魂飞魄散,惊恐之下,他们下意识地朝着唯一看似安全的入口方向——也就是关羽等人所在之处——退避冲来。 “负隅顽抗,自寻死路!”关羽丹凤眼怒睁,一步踏前,刀光如匹练般卷向迎面而来的两个山贼。 山贼仓惶逃窜,本就脚步虚浮,慌忙举刀格挡,但他胳膊上有箭伤,格挡力道不足,只听“铛”的一声,手中刀竟被直接磕飞!关羽的环首刀顺势从他胸口划过,拉出一条老大的伤口,中刀的山贼倒地不起。 另一名山贼被关羽手中的盾牌猛击面部,满面桃花开,也倒头就睡,不参与后续的战斗。 张合双脚刚沾地,就挺枪而上直取刘豹。另一边,贼首张固见势不妙,强忍伤痛,怒吼一声,挥刀试图逼退身旁的义兵,企图夺路而逃。 他身形刚动,一道凛冽的刀风便已袭至身后!只见关羽侧身避开一名贼众的扑击,手中的环首刀刀背,携千钧之势横扫在张固的膝关节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显然是骨骼断裂的声音。 张固惨嚎一声,下盘尽碎,整个人如同被砍断的树干般向前轰然跪倒。他还未及挣扎,关羽刀鞘回转,又狠狠砸在他的后心之上。 “噗!”张固眼前一黑,吐出一口鲜血,所有嘶吼与痛楚瞬间中断,扑倒在地,昏迷不醒。 刘豹从前就是山寨里的狗头军师,并不以武艺见长,眼见张固顷刻间便被放倒,吓得魂飞魄散,更是胆气尽失。勉强格挡了两下,被张合一枪突刺戳中大腿,枪头拔出,血箭飙射,刘豹惨叫一声,“噗通”跪倒在地,立刻被两名士兵几刀鞘抽在头上,被抽晕了过去。 其余贼众见头领顷刻间都被擒住,更是毫无战意,加上身上带伤,几乎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被如狼似虎的义兵们或用刀背砸倒,或用枪杆戳翻,三下五除二便全部制服。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加迅速。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密室内的十余名贼寇已全被解除武装,个个被反剪双臂,捆得结结实实。 关羽扫视一圈,确认再无威胁,冷声道:“全部押上去!” 士兵们如同拖死狗一般,将面如死灰的张固、刘豹以及其他瘫软如泥的贼首亲信,一个个拖出了阴暗的密室,带到了地面之上,扔在了张梁面前的火光之下。 牵招吩咐手下士兵,“将这群贼酋捆缚结实,统统押到院中!其余人随我下去,仔细搜查密室!” 火把照耀之下,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并不宽敞的地下密室之中,竟堆满了箱笼袋囊,撬开一看,里面尽是金银珠宝、铜钱串帛,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竟将密室映得一片辉煌!显然,这是张固团伙多年来劫掠所得的大部分积蓄。 “不要乱动,严加看管,一会儿等公子来定夺!”牵招虽也惊讶,仍冷静下令。 …… 张梁带着五名义兵,举着火把向后山小路行去。 “前方小心,地面有铁蒺藜!”张梁提醒着卫兵,拿起木板直接铺在路上,直接一路踩着去到了小路尽头,见到赵雷、赵云和一脸不开心的典韦。 “公子,你太偏心了!让俺老典在此守这鸟道!”典韦握着两把手戟,看到张梁到来,大倒苦水,“你们在前面杀得热闹,我们在这里嘴里闲出鸟来了!” “这群直娘贼!前面打不过,不会往这边跑,就来了几十号人!”说到这里,他一看赵雷与赵云,心里更是不平衡,“他们俩好歹还射了个痛快,我连个坛子都没丢出去,半个贼影也没捞着! 张梁闻言笑道:“典兄勇武无匹,今夜镇守此处要道,非你不可,贼首无路可逃,已是首功!若非你们三人在此,张固只怕早已遁入山林了。” 他又转向赵雷与赵云,“两位赵兄弟今夜连弩退敌,亦是大功一件!” 一番安抚后,张梁将地上的连弩收入系统空间,留了两把连弩给卫兵,让他们与典韦三人换防。 带着典韦三人返回后寨,看到地上尸横遍野,山贼满地,典韦更是懊恼不已。赵雷与赵云带着弓弩去了高点,加强对俘虏和降匪的防守。 后寨空地之上,火把林立,将中间的几根木桩照得明如白昼。 张固、张英与刘豹等一众被俘贼首被死死捆缚在木桩上,如同待宰的牲口。 “刘豹留着还有用,暂时不能死。”张梁目光扫过,对牵招问道,“张二狗呢?” “张二狗挨了两刀,在密室里就没了。”牵招一边回答,一边将面无人色的刘豹从木桩上解下,打了个猪蹄结,将他死死捆紧,一路拖拽着,扔进了那座阴森的木棚。 张梁走到被绑缚起来的张固面前,抽出腰刀,用刀鞘拨开对方散落在额前、被汗水和污迹黏结的乱发,冰冷的刀鞘贴着他的脸,让他睁开了眼睛。“你就是滏口陉的贼首张固?” “你,你是谁?”张固竭力睁开被血粘住的眼皮,看清眼前不过是个少年人,惊愕压过了恐惧,嘶声喊道:“邯郸地界上,我从未听说过有你这一号人物!你到底是谁?告诉我,让我知道究竟是惹了哪路神仙!” 张梁闻言,缓缓收回刀鞘,双手抱胸,摆了个pose,可惜没有一个女搭档和一只猫,“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他眯起眼睛,眼神锐利起来,刺向张固,“初五那天,我的车队在曲梁地界,被你的人伏击了。我从俘虏口中得知,是刘虎、刘豹兄弟花重金请了你,让你出的手。” 他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张固,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所以,我今天特地带人过来,就是为了专程找你,好好谈~谈~心!” “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张固的瞳孔收缩,先是震惊,随即彻底疯狂。他猛地挣扎起来,绳索深勒入肉,发出困兽咆哮:“刘虎!刘豹!你们两个天杀的竖子!下山入了城,还不安生,竟还要来害乃公!!” 怒吼声在空地上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怨毒。 “铛——铛——铛——” 士兵敲响铜锣,沉闷而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在山寨里回荡。 被掳上山的妇人,以及那些投降与被俘的山贼,被士兵们引导着,汇聚到这片被火光统治的空地。 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无声矗立,形成泾渭分明的两片:一边是穿着不合身的衣服、面黄肌瘦,眼底有着惊惧却又燃起异样火光的妇女;另一边则是垂头丧气、被缴了械,绑着手脚的山贼团伙。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被绑在木桩上的张家父子身上。 张梁站在众人之前,身形在火光下拉得很长,阴影笼罩住张氏父子。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低沉,“乡亲们!从前,在这滏口陉,是张固这头披着人皮的豺狼说了算!他们欺男霸女,虐杀无辜,视人命如猪狗!” “今天,咱们官军大兵来了,拿下了山寨!现在,就在这里,咱们有冤申冤,有仇报仇!让他们干的那些丧尽天良的腌臜事,都晒在这火光底下!谁先来?” 说完,张梁侧身站在一边,让火光照在张固与张英身上。 火把里的松枝噼啪爆响着,火焰舔舐着黑暗,将木桩上张固、张英父子的扭曲面容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一个虽然瘦弱却难掩姿色的年轻女子猛地冲出,她手指颤抖却坚定不移地指向张英,声音凄厉, “我叫翠花,我妹妹叫春花,就是这个畜生!”她眼中喷火,死死盯着张英,“把我妹妹拖去凌辱……逼得她跳了崖!如今尸骨还在山下躺着,烂了都没人收啊!” 她哭喊着,几乎要瘫软下去,被旁边的人扶住。 这声控诉如同堤坝决口,积压的仇恨瞬间汹涌起来。 第144章 两狗互咬,后山小路藏宝洞(1) 一个三十来岁的少妇眼里满是血丝,捡起一块土坷垃狠狠砸向张固,“你还我全家命来!” 她嘶吼着,声音因为仇恨而变调,“我们一家五口路过,你们抢劫杀人!我公公、我男人,被你们砍死在山道边!我那两个孩儿……” 她声音哽咽,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喊,“还不满十岁啊!都被你这天杀的抓去…蒸着吃了!我老胡家男丁死绝,断子绝孙了!” 土块砸在张固额头上,崩裂四溅,留下一个浅浅的泥印。张固闷哼一声,眼神恶毒地扫过来,但那女子却毫不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杆,直视着他的眼睛。 …… 紧接着,控诉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妇女们的哭声、骂声、控诉声交织在一起,字字句句都是血泪。丧女之痛、失身之辱、非人折磨…… “张固!你睡了我媳妇,她不堪受辱上了吊,你连张草席都不给!” “还有我!我弟弟偷吃了一块饼,就被你砍掉了一只手!” 令人意外的是,投降的山贼人群中,也开始骚动。 起初是低低的附和,很快,也有人红着眼睛站了出来。 “大当家…不,呸!是张固!上次劫魏郡那趟镖,明明说好得手后大家平分,你却独吞了八成!还杀了两个不服的兄弟!” “张英!你为了练刀,把抓来的俘虏当活靶子砍!” “对!还有上次火并黑风寨,你让我们冲前面,死的死伤的伤,抚恤钱粮一文钱没给!” …… 张固在邯郸县有靠山和保护伞,正是凭借这层关系,他才能盘踞滏口陉多年,屡次从官军清剿中脱身。这次他虽提前得了消息,却万没料到前后路皆被瞬间截断,几百号人马一次夜袭就被人给打崩了。 他原本还强作镇定,盘算着只要押送邯郸,使足钱财,再推个替死鬼出去,他依旧能做他的滏口陉下山虎。但此刻,看着这群情汹汹、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场面,他猛地发现,也许根本等不到见官,今夜就要被这群眼前这群“猪狗”当场生撕了! 他身边的张英虽然是个坏种,但毕竟也还小,更是被吓坏了,被绑着的身子疯狂扭动,嘴里塞的破布让他只能呜呜哀嚎,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张梁努了努嘴,张合上前,一把扯出张英口中的破布。 “饶命…大人饶命啊!”破布刚离口,张英就杀猪般地嚎哭起来,语无伦次,“我还是个孩子…还没成丁啊!都是他!都是他逼我的!”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双双含泪又愤怒的眼睛,映照着张家父子煞白的脸。 积压已久的仇恨与屈辱,就要化作滔天巨浪,将那木桩上的匪首彻底淹没。 “铛——!” 铜锣再次敲响,压下了沸腾的声浪。 张梁走上前,双手下压,人群的沸腾声渐渐平息。 “诸位!”张梁的声音传遍全场,“咱们说过,此次只诛首恶,胁从不论!”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山贼身上停留,“高祖入关,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今夜,伤人、盗窃之罪,暂且不论!只论杀人重罪!”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升高:“现在,由你们内部检举!指认出来,哪些人,手上沾了无辜者的血,犯下了杀人的罪证!指认他人属实者,我既往不咎!隐瞒包庇者,按同罪论处!” 话音刚落,山贼俘虏群中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爆发出比刚才妇孺指控更为剧烈的骚动! “我检举!王麻子!他上次劫道,杀了老俩口!” “还有李大牙!他一个镯子薅不下来,把人家姑娘手砍了,还推下了山涧!” “赵狗剩!他亲手杀的!我亲眼所见!” “刘大眼袋!他吃过人心!他和张英一起杀的那个货郎!” 为了活命,为了撇清,曾经的“兄弟”此刻毫不犹豫地互相指认、揭发,甚至扭打在一起。 每一个被喊出的名字,都意味着又一桩血腥罪行的曝光,又一个刽子手被从人群中剥离出来。 士兵们迅速上前,如狼似虎地将那些被多人指认、面如死灰的山贼逐一拖出队列,粗暴地推向一旁单独看押。哭嚎、求饶、恶毒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在火光摇曳的空地上空回荡。 不远处那座木棚里,被单独关押的刘豹蜷缩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现在还没有人指认他,但他心知肚明——当年正是他和大哥刘虎,还有张固三人一同在这滏口陉落草为寇,奸淫掳掠。 一片混乱之中,被牢牢绑在木桩上的张固,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求生欲,他只求能被押解到邯郸县,哪怕是赵国都可以。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嘶声喊道:“公子!”见张梁正关注着指认现场,似乎没听到,他铆足了残存的力气,声音撕裂般提高:“公子!我也要检举!” “嗯?!”张梁闻声,略带疑惑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张固那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变得扭曲的脸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你都是滏口陉的话事人了,你检举什么?” “公子!你刚才亲口说的!”张固急切地嘶吼着,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指认他人属实者,既往不咎!此话可当真!?” 张梁看着张固近乎癫狂的丑脸,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这里能被张固检举的,无非也就是刘豹了。 他慢步走过来,刻意拉长声调:“那是自然——公子我,言出必行。” “只要指认属实,我,一定既往不咎。”他特别加重了“我”字的读音,慢慢说道。 我是既往不咎,可官军要收拾你们,我也很无奈。 “好!好!我说!”张固得了他的准信,连声说道:“我检举!我检举刘虎与刘豹兄弟!” 他生怕张梁反悔,竹筒倒豆子般供述起来,“建宁元年,劫掠上党李家的车队,是刘虎探到的消息,也是他们兄弟俩带头动手,将车队上下三十六口全部杀光!建宁三年,刘豹贪图两匹骏马,带人截杀了魏郡信使,抢了军马却也因此暴露了行踪,害得我们被官军追剿了半个月!还有…” 张梁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边拿起笔,在摊开的纸上飞速记录着。 张固绞尽脑汁,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似乎记不起更确切的作案信息了,一脸的冥思苦想之色。 张梁记下了之前的口供,抬眼见他这副模样,淡淡问道:“其余没有了么?” “既然没有了,那就画押为证吧。”张梁语气平淡,却故意添了一句,“只是就这么两件,我怕还不够分量指认他们兄弟俩的罪啊。” 张合得令上前,抓起张固被缚住的右手,不顾他手上的血污与泥垢,掰开他的拇指,蘸了蘸毛笔尖上的墨汁,重重地按在了那份口供的左下角,一个黑里泛红的清晰指印赫然显现。 这最后一句话和画押的动作刺激到了张固。他脸色变幻,挣扎了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急声道:“别!公子且慢!我…我还有一个账本!就藏在我住的房间里面!” 张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略带讥讽道:“没看出来,张大当家竟还是个识文断字的细心人。说吧,账本藏在何处?” 张固咬了咬牙,仿佛豁出去了,对着自己住的房子抬了抬下巴,“就在屋子正堂,供奉的天地牌位底下,那只香炉的底座里有夹层!” 张合得了消息,带着两名亲兵迅速转身离去。 不过片刻,张合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本略显残旧的绢帛账簿。他对着张梁点了点头,证实正是在那隐秘夹层中所获。 张梁接过那本残旧的账本,就着跳动的火光快速翻阅。 绢帛上污迹斑斑,墨迹深浅不一,却用拙劣又清晰的笔迹,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些年他们犯下的累累罪行:时间、地点、目标、劫得财物与分赃明细,甚至因此丧命的人数,都一一记录在案,这简直就是一份血腥冰冷的命案台账。 然而,张梁的目光一凝看,他注意到,所有关于刘虎、刘豹的直接记录,在熹平元年之后便戛然而止,再无只字片语。 “熹平元年之后,为何再没有了刘氏兄弟的记载?”张梁抬起头,目光如刀,锐利地射向张固。 张固面色灰败,喘着粗气答道:“因为…因为六年前,刘家兄弟在襄邑县攀上了一个姓卫的县丞,花钱办了几份清白户籍与燕传,就此摇身一变,成了襄邑县的良民…” “他们不再亲自下场,去做这等刀头舔血的买卖,转行在襄邑贩茧织锦,只是…只是偶尔会暗中送信来,让我帮忙解决掉一些他们的对手,或是看不顺眼的人。这些…这些事,我就没再记在这明账上了……” 张梁面无表情地往后又翻了几页,目光扫过几个名字时,瞳孔微微一缩——邯郸县乃至赵国治所几位官员的名讳,竟也赫然在册! 第145章 两狗互咬,后山小路藏宝洞(2) 他猛地将账本合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心中瞬间雪亮,这本账簿眼下绝不能外泄,在邯郸与曲梁两县官军上山之前,张固必须被处理干净,这本账簿的存在更不能被赵国任何官员知道。 接下来的一切,得等魏叔(魏柏)坐稳了冀州刺史的位子,才能借助刺史之力,将这些蠹虫连根拔起,换上太平道的自己人。 “不错!张大当家,你做得很好!”张梁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顺手就将账簿塞进袖袋,心念微动,已经收进了系统空间之内。“那么,你现在想让我怎么做?”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笔交易。 张固死死盯着张梁,又望了望远处那关押着刘豹的木棚,眼中闪烁着一丝狡黠:“公子,小的…小的只求,只求能与刘豹那畜生当面对质!” “若不是因为他,小的也不会不开眼,跑去曲梁得罪公子!小的要将往日恩怨,当着公子的面与他说个清楚!” 张梁心中冷笑,你想借着对质之名,让我把你关进木棚,好拖延时间,等县兵上山被押送邯郸后,再动用关系脱身,继续逍遥法外? 你长得丑,想得倒是挺美。 他面上却假装不知,爽快地说道:“我当是什么难事,与刘豹对质而已,简单!儁乂,你去将刘豹那厮带过来。” 一旁的张合正要领命,却见典韦大步挤上前来,瓮声瓮气地抢着说道:“公子,俺去!俺去!折腾一晚上,俺这身子骨还没活动开呢,正憋得慌!” 张梁看着典韦那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笑着说道,“行,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他特意叮嘱了一句,“手脚放轻些,刘豹腿上有枪伤,莫要再把他伤口弄裂了,我稍后还要问话。” 典韦领命,兴冲冲地大步离去。望着他那虎背熊腰的背影渐行渐远,被绑在柱子上的张固心中焦急如焚。 留在这几百号激愤的人群眼前,万一哪个不开眼的给自己来一下,多年搜刮的财富岂不都成了镜花水月? 他急忙连声呼唤:“公子!张公子!能否…能否将我也带去木棚那边?这刘豹腿上有伤,行走不便,而且此地人多眼杂,有些紧要话语…实在不便明言啊!” 牵招见状,凑近张梁耳边低语几句,将密室里发现金银的事告诉了他。 张梁目光微动,狡兔三窟,肯定不止这么一点。他转向张固,淡淡地说道,“聚义厅下的密室,已被我部查封。你想让我带你过去…倒也不是不行。” 张固混迹江湖多年,岂能不懂这是要讨价还价? 他把心一横,压低声线道:“公子明鉴!那聚义厅密室不过是平日存放散碎银两之处。小的…小的在后山的一处隐蔽山洞里,还有一处仓库,那才是真正的藏宝之地!” 张梁递过一个眼色,张合与牵招当即上前将他从柱子上解下,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押解,带着他朝木棚方向走去。 刚被推进木棚,昏暗的光线下,典韦正拉着腿上渗血的刘豹往外走,恰好与进来的张固打了个照面。 刘豹本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正在典韦手中拼命挣扎嚎叫,拒不配合。 一见张固竟也被“请”了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张合与牵招紧随其后,立刻像是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大声叫嚷:“公子!张公子!揭发!我要揭发张固这老贼!他的财宝根本不在聚义厅!我知道他藏在哪儿!就在后山……我带您去!只求饶我一命!” “你这喂不熟的白眼狼,给乃公闭嘴!”张固惊怒交加,厉声打断他,试图扑过去,却被张合与牵招牢牢按住,“刘豹!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与刘虎害得乃公这么惨,还想卖我求活?” 刘豹被戳到痛处,反而豁出去了,声嘶力竭地反驳: “呸!张固!你一个杀千刀的山贼头子!若不是贪图钱财,你会出兵偷袭钜鹿车队?” “是谁听说有数百车货物就昏了头,只派三百人去劫道,又怎会落得今日下场?!罪魁祸首就是你!” 他转向张梁,一脸殷切,语速极快地说道,“公子!他后山藏的财宝,我知道在哪!我知道机关!我可以带路!只求公子饶我一命!” 张梁心道,中国有句古话…这刘豹倒是个识时务的魏俊杰,还没用刑就主动要当带路党。 刘豹:你大腿上挨一枪你看看,血都还没止住,要等到天亮我血都流干了。 刘豹一脸的痛苦,“公子,能否给小人上药止血,不然小人只怕撑不到山上去。” 牵招一脚踹在他背上,腿上好不容易结了血痂的伤口又崩了。“动作快一点,死不了,和张二狗一个德行!” 刘豹心里不敢骂牵招与张梁,却是把张二狗的祖上十九代问候了个遍。 张固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当初下山去襄邑的钱财还是乃公给的!你竟敢反咬一口!” 两人如同拴好绳的哈士奇VS黑背,开始疯狂地对喷,互相揭发。 张梁冷眼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开口:“带路。” 一行人押着怒目而视的张固和刘豹,来到后山小路尽头,一处被藤蔓巧妙遮掩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典韦惊奇道,“此处离俺把守之地不远,俺竟未曾察觉!” 牵招与关羽斩断藤蔓,露出一个深约两丈的山洞。 洞里用与山体色泽无异的石块垒砌封堵,即使有人不小心穿过藤蔓进来,也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小山洞。若不是知情人,根本不会发现其后别有洞天。 刘豹为表忠心,极其活跃,忍着腿痛在几块特定石块上一阵摸索按压,只听几声机括轻响,机关已然解除。 他喘着气示意:“公子,往里用力推即可。我…小的腿上有伤,使不上力。” 典韦上前,用力推动了石块,只见那看似与其他石块没有区别的中央区域,竟是一扇画着石头纹路的厚重木门! 木门沿着导轨慢慢被推入石墙之后,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顿时从洞内涌出。 典韦举着火把就要往里走,却被张合出声制止:“典兄弟且慢!等洞内浊气散尽,以免中了瘴毒。” 等了约莫一刻钟,山洞内外空气对流,张合将手中的火把丢了进去,见投入洞内的火把燃烧如常,这才点头,“走,进去看看。” 众人鱼贯而入。洞内颇为干燥,越往里走越是开阔。当火光照亮洞窟深处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张梁,也不禁为之动容! 只见洞穴中央是一个个木箱,堆叠如山,木箱后面砌了一堵两三米的高墙。 典韦打着火把进去一看,墙后同样是整齐码放的一大堆木箱,最里面竟然还有几套木质床榻。 隔得远看不出材质,但能被张固收到这里的,肯定不是寻常货色。 典韦一个箭步上前,手起刀落,几声脆响过后,箱笼上的铜锁应声断裂。 墙外的箱子里是满满的粮食,粟豆黍麦稻,五谷都有,足足能开一个道场。 墙内的木箱,在盖子掀开的一刹那,洞内仿佛升起数轮小太阳——熔铸规整的金饼、琳琅满目的珠玉首饰、整箱整箱的丝绸绢帛……在火把照耀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璀璨光芒,令人目眩神迷。 牵招不由得咋舌,这里的藏宝数量和价值,远超聚义厅密室里何止十倍! 山洞里所有人无不呼吸一滞,都迷醉在这惊人的财富之中。 刘豹也瞪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没料到他们下山这几年,张固竟暗中积累了这么多的财富。 唯独张梁神色如常,他的目光甚至没在财宝上过多停留,反而转向一脸肉痛的张固,淡淡问道:“你这洞里,为何还摆着一张床?” 张固脖子一缩,连忙回道:“回公子,这山洞有风口与外界相通,在此生火做饭外面也难以察觉。洞里备有清水干粮,加上这床榻被褥,若遇紧急,藏上个把月也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略带自得地补充,“小的从前遭官军清剿,有几次便是靠此地安然脱险。” 张梁微微颔首,这里是个好地方,已经将山寨的战略价值记了一笔——这里易守难攻,而且后山有山洞可以藏兵藏粮,日后可以让张燕派人占据这里,将黑山军的触角延伸到并州。 张梁扫视了山洞一圈,目光落回张固和刘豹身上,“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他转向刘豹,微微点头:“刘豹,你带路找到山洞,开启机关,算你一功。儁乂,你们带他出去包扎伤口,好生看管。” 张合拱手领命,与牵招一起,将面露狂喜、连连道谢的刘豹拖了出去。 “关羽、典韦,你们也去洞外等候,守住洞口。”关羽典韦几人知道他武艺超群,并没有多说,将张固丢下,也跟着出了山洞。 藏宝洞中,这时只剩下张梁与张固两人,张固的手在身后飞快地摩挲起来。 火把的光芒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阴影,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 张梁看着张固,淡然道:“这处山洞,即便你不说,刘豹也已交代,路是他引的,机关是他开的,故此功算在他头上,与你无关。” 张固闻言,顿时捶胸顿足,放声哭嚎起来,“公子明鉴啊!我早就有心交代这里,是那黑厮带着刘豹那混账走在前面抢了先,这山洞里的东西,可都是小人一刀一枪,提着脑袋抢回来的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向前跪行了几步,挪到张梁跟前不过三尺远的地方。 他俯身叩头,脸上面色却是变幻不定,手背在身后,伸向了小腿的绑带——他已暗中磨断了腕上的绳索,绑带上藏着一柄锋利的短刀。 第146章 不忍直视,做人不能太张固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张梁清冷的声音已经在洞中响起,带着警告,“我劝你把手拿出来。若是死在这里,可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 他声音不大,但在有环绕声的山洞里,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张固心上! “他竟能看穿我的动作?!”张固内心一片骇然,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一个声音诱惑着他,“这里已是后山深处,他不过一介少年,若能拿下他作为人质,遁入山林,天高地阔,谁能奈我何?” 另一个声音却厉声警告,“他那几个部下都不是善茬,对他却心悦诚服!那红脸汉子擒你如捉鸡仔!你若失手,必死无疑!破财即可消灾,何必以命相搏!” 那只伸向绑腿的手艰难地转变方向,颤抖着探入怀中,摸索出一张略显陈旧的布帛。 他抬起头,脸上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咬着牙道:“公子明鉴!刘豹所知不过皮毛!小的…小的在刘氏兄弟下山后,唯恐生变,另又经营了一处绝密金库!” “地点只有我一人知晓,里面所藏都是小的精挑细选、价值连城的好东西!小的愿将此库献与公子,只求…只求公子将刘豹那忘恩负义的畜生交给我亲手处置!我要报仇雪恨!” 张梁注视着他的丑脸,目光似乎要看透他所有心思,片刻后,才缓缓点头:“可以。若你所言属实,刘豹便交由你处置。” 张固眼中迸发出狠厉与狂喜交织的复杂眼神,不再犹豫,将手中布帛呈上,压低了声音,将那处绝密金库的具体位置和开启之法,和盘托出。 张梁似忽然想到什么,随口问道:“你这洞中的粮食与财宝,为何都用一样的箱笼盛放?” 张固忙答道:“回公子,自那刘虎、刘豹兄弟下山进城之后,小人便多留了个心眼。只让寨中众人知晓此处是一处暗窖粮仓,每次劫掠所得的贵重之物,都混入粮箱之中,是小人亲自搬运入库。” 张梁闻言,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山寨里的人都以为此处藏的只是粮食,只当这里是屯粮之所?” “公子明鉴!正是如此!”张固连连点头,为自己的往日操作洋洋自得。 张梁不再多问,叫过来典韦与关羽,将张固重新绑起来。好不容易挣脱了的张固一脸痛苦,他肩膀和胳膊都中了箭,扭动着被勒紧的身体求饶,“公子!缚太急,乞缓之。” 张梁走近他,俯身在他小腿绑带上一阵摸索,果然搜出两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他掂了掂匕首,冷笑道:“缚虎岂能不紧?你说是不是,张大当家?你可是纵横滏口陉的下山虎!” 留下了牵招与张合在这里看守,自己则与关羽、典韦押着张固与刘豹返回山寨。 来到张固的房屋后,他指向一根与山体相连的石柱,讨好道:“公子,入口就在这石柱之下,约莫五丈。” 张梁瞥了一眼,点点头,“嗯,知道了,天亮之后我会去查看。” 后寨中央,山贼们的互相指认也基本上到了尾声,留在这里的基本上手上没有血案,平时都属于被欺压的底层山贼。 士兵将张固重新牢牢绑回院中木桩,刘豹也被紧缚在其身旁。 “公子!”张固急切地望向身边的刘豹,眼中喷着怒火,“那畜生……” “不要急,”张梁从袖袋里掏出之前记录的口供,“你指认他的罪状,只有你的画押可不够,不得让他自己也认罪画押,不是吗?” “是是是!公子明鉴!”张固忙不迭点头,转而得意地盯着刘豹,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等你按了手印,就是老子报仇雪恨之时! 张梁将张固之前指认刘豹劫掠商旅、谋害信使以及勾结山匪袭击车队的罪状高声宣读完毕。 给刘豹递了个眼神,刘豹自恃带路发现藏宝洞有功,又见张梁使了眼色,有意履行承诺,为求一线生机,竟十分配合地在罪状上摁下了手印。 吹干墨迹,张梁将口供收入袖袋之中,示意士兵将张固与刘豹皆从木桩上解下。 刘豹以为要送自己回木棚,本来还在暗喜,一扭头却看到张固也被解了下来。 刘豹顿时紧张起来,神色骤变,他这次害得张固可不浅,山寨的基业算是完了,两处藏宝地点也被张梁查获——他不知道的是,张固为了取他性命,还供出了一个藏宝洞。 “公子!公子!”刘豹拖着伤腿,惊慌大喊,“救命啊公子!我可是给你带路了有功的!”他腿上枪伤剧痛,别说打不过张固,这会儿就是跑,也跑不过他。 张梁后退一步,声音清晰却冰冷无比,“你们之间的恩怨,既由这山寨而起,便在此地自行了断吧。我们,不予干涉。” 话音刚落,刘豹面如死灰,双手撑着地,惊恐万状地向后面爬。“你不要过来啊!!”他惊慌大叫。 但红了眼的张固哪里会给他逃脱的机会!多年的基业毁于一旦、被昔日的小弟出卖,简直是奇耻大辱,在此刻尽数化为最原始的嗜血兽性! 被绑在一旁木桩上的张英,竟睁大眼睛,饶有兴致地瞧着眼前一幕,看着张固与刘豹的猫鼠游戏。 只见张固如疯虎般扑向踉跄爬行的刘豹,一把按住他的双手,照着他那条伤腿猛踹一脚,把他踢翻在地,顺势上前,屈膝跪压在他背上,将他死死压倒。 他在刘豹耳边低吼着,“你害苦了乃公,还敢卖我求荣?我也献给了他一处藏宝洞,就是为了取你这条狗命!” 说完,他猛地挥出两记重拳,狠狠砸在刘豹肩头。只听“喀嚓”两声脆响,刘豹的肩胛骨应声脱臼,两条手臂垂在身侧,再也不能抵抗。 张固将瘫软的刘豹翻转过来,一脚踏住他胸口,提起砂钵大的拳头,死死盯着刘豹,恶狠狠地说道,“乃公当年带着你们两兄弟上山,在这滏口陉称王称霸!你一个无能的泼皮,今天竟敢出卖乃公!” “扑”的一拳,正打在刘豹鼻梁上,打得他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血从鼻孔、嘴里汩汩流出。 刘豹两肩脱臼,腿上又有伤,挣扎了半天挣不起来,口里嘶声叫嚷,“打得好!打的好!” 张固怒骂道,“你个畜生!还敢还口!还敢点乃公的藏宝洞!” 提起拳头又是一拳,正砸在眉梢,打得刘豹眼棱缝裂,一只眼珠子迸出,红白黑紫之物都飞了出来。 张梁虽然在战斗中也击杀过流民和山贼,见此惨状却也是看不过眼,但又觉得这个桥段似曾相识。 在周围百余名围观者的惊呼与注视下,刘豹已经不大反抗了,嘴里不停往外吐着血沫子,不住嘴的讨着饶。 张固杀得火起,哪里会饶他,“呸!你个泼皮,若不是乃公带着你们,你刘家能有今天!你害了乃公还想讨饶?偏不饶你!” 他猛地站起身来,飞起一脚,正踢在刘豹头上,只听见一声脆响,刘豹的脖子歪向了一边,不再动弹,身子却还在止不住的抽搐着。 三下两下料理了刘豹,张固还不解气,竟张口狠狠咬向刘豹的脖颈!不多时,鲜血染红大片土地,刘豹终于是断了气。 张固抬起头,满脸血污,形如恶鬼,面目狰狞可怖,却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扭曲快意。他喘着粗气,看向张梁,正要开口要求将自己关回木棚——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生机所在。 却见张梁面沉如水,再次展开口供,挥毫蘸墨,在张固的罪行后面续写道,“贼首张固,被擒之后,凶性不改,于众目睽睽之下,先以重拳击碎刘豹肩骨、面目,复以足踢断其颈骨,犹不足泄愤,竟以齿咬断其喉管。手段之酷烈,人性之泯灭,实属罕闻!” 写好证词,吹着墨迹,张梁示意典韦与关羽将张固重新绑缚。 张固见势不妙,开始咆哮起来,“黄口小儿!你言而无信,你说过要既往不咎的!” 一旁的张英却是看着癫狂的父亲,被他满脸的血污吓得尿了裤子,嚎啕大哭起来。 典韦将张英木桩子上的破抹布,一把塞进了张固口中,堵住了他的嘶吼。他还在摇头晃脑,瞪着眼吱哇乱叫,却呜呜发不出声音。 张梁取出张固、张英二人的罪状,登上一处高台,环视了一圈重新聚集、眼中积燃着仇恨火焰的人群,朗声宣喝: “首恶内讧,一死一伤!然贼首张固父子罪恶滔天,戕害百姓,祸乱地方!此乃其二人的血债罪状,所害人命数十条,其中多有尔等亲故!” “我等临时有事,需离开一刻钟。尔等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天道昭昭,今日——便是尔等雪恨之时!” 这话一出口,如同点燃干柴的烈火,引爆了长期被压抑的仇恨!那些被掳掠、被欺凌、家破人亡的妇女们,那些被压迫、被奴役的山贼降众,积压已久的怒火与痛苦彻底爆发!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流,哭喊着、咒骂着涌向满身血污、刚刚还沉浸在复仇快感中的张固与张英。 拳脚、石块、木棍,甚至牙齿…无数复仇的利器落在两人身上。张英的惨叫瞬间被淹没在愤怒的浪潮中,他不明白,他明明可以赎刑的,为什么却会这样。 张梁带着一群亲信,在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切,小声对身边人说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张固父子,便是前车之鉴,咱们日后行事,可不能学他们。” 待人群渐渐散开,被绑在木桩上的张固与张英父子,早已不成人形,其死状之惨烈,比起当初的流民头目白绕与杜广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147章 再探秘藏,来钱还得做山贼 张梁带着人返回后寨,沉声说道:“天明之后,会有官府之人前来处置。尔等各自回房休息,等待官军到来。” 此时天色已微微泛白,约莫寅卯之交。张梁安排了两名义兵下山前往军营报信,随即召集关羽、典韦、赵雷与赵云,一同赶往后山藏宝洞与牵招、张合会合。 牵招见张梁到来,立即请示:“公子,聚义厅下的密室与这处藏宝洞,该如何处置?” 张梁摸着没有胡须的下巴,思索片刻,道,“聚义厅密室派人严加看守,不要动其中物品,留待官府自行清点处置。” 他话锋一转,指向眼前这更为庞大的藏宝洞,“至于此处……山寨知情人张固、刘豹已死,余众皆只当这里是粮仓。洞中财帛,不必告知两县官军,我等需抓紧时间,自行清走。” 牵招看了一眼墙后那堆积如山的箱笼,面露难色,“公子,这堆箱笼如此之多,凭我们眼下人手,根本不够,只怕一时半会之间,难以搬运……” 张梁叹了口气,没办法,张固给的太多,只能在牵招面前也显圣一次了,等明年征了高句丽,应该能够完全收服他。 他从袖袋中取出一叠纸钱和一把线香,给在场众人每人分发了三根,取出火折子点燃,神色庄重,煞有其事地开始祷告,“起心动念,正请奉请,南华祖师在上,弟子钜鹿张梁,焚香化纸,诚心祷告,请祖师许我施展袖里乾坤,收取眼前之物。” 极为迅速的连念了几遍“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凑足了祷告的时长。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他手一挥,只见墙后一大堆木箱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一片被重物压磨过的尘埃痕迹! 他走到洞穴深处的床榻前,木料上乘,雕工精美,纹理细腻,黑色的漆面光可鉴人,他手又是一挥,偌大的床榻连带旁边大大小小的漆器,也瞬间消失不见。 牵招与张合留守在前寨,不像关羽、典韦等人一样,昨晚已经见识过张梁的神奇,惊得下巴都要落地。 张合喃喃道,“难怪…难怪公子能治愈某那般严重的漆疮……原来公子竟是神仙中人,会仙术!” 牵招毕竟是世家子弟,虽然十分惊疑却更重实证,他一个箭步冲到张梁身旁,忍不住抓起他的袖筒仔细翻看,惊问道:“不见了!去哪了?公子,您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张梁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淡然道:“仙人传下的微末道法,不足挂齿。此事关乎重大,还望诸位守口如瓶。” 其他人和自己都有过命的交情,他目光主要集中在牵招身上,见他也凛然应允,便接着安排起来,“忙碌一夜,诸位辛苦了。先回寨中稍作休整,等赵咨与张登率领官军前来接手。” 众人虽心潮澎湃,满腹疑问,但见张梁神色疲惫,拱手领命,随着他一同返回山寨。 回到寨中,张梁令众人各自散去休息。他却并没有歇息,而是唤来张合,低声吩咐道:“儁乂,随我再走一趟。那张固临死前,还交代了一处真正绝密的所在。” 于是,在张合的掩护下,两人避开众人视线,悄然来到后山那根不起眼的石柱旁。张梁取出绳索,熟练地固定在石柱上,另一头抛下断崖。 “公子,小心。”张合低声道,率先缒绳而下,确认安全后,张梁也随之攀绳而下。 断崖之下,雾气氤氲,草木丛生,极其隐蔽。 两人依照张固所述,拨开层层藤蔓与乱石,果然在下坠四丈左右后,发现一处极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 张梁低声道:“应当便是这里了。儁乂,你在外警戒,我进去一探。” 张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想起,自己打不过张梁,若是他进去遇到危险,只怕自己进去也是送。 张梁拨开洞口的藤蔓,进入洞中,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洞穴显然经过精心修整,没有明显突出的石棱,四壁打磨得颇为光滑。地势内高外低,即使是暴雨也不会倒灌进山洞。地面十分干燥,地上还撒了石灰,显然是做了周全的防潮措施。 张固之前说山寨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里,想必为他修缮山洞的工匠,早已遭了毒手,被他料理了,毕竟对他这种人而言,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守住秘密。 与后山洞窟那堆满箱笼的壮观景象不同,此处的藏品数量不多,却件件都是张固甄选出来的珍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异常结实的木架,架子上摆着几个小巧的箱匣。 张梁撬开锁头,一个个打开逐一检查。 第一个小箱子刚打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独特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竟是一整箱颗粒饱满的胡椒! 张梁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自己真是守着宝山在讨饭!这玩意儿在此时可是价比黄金的顶奢香料,正是从系统兑换后变现的绝佳硬通货。 这张固如此识货,早知该留他一命,打发他去东南亚当个“拓荒团团长”,倒也是物尽其用。下次若是遇上这等人才,确不该轻易打杀了。 随后的几口箱子里,宝物愈发惊人:有质地温润的上好和田玉料,有做工精美的金器,有一整箱香气醇厚的龙涎香,还有几匹以金线织就、在火光下流光溢彩的罕见官锦。 这些无一不是丝绸之路上最顶级的交易品,其价值与受欢迎程度远超同等重量的黄金。 木架旁边的地上,用石头垒了一个平台,层层码放着十余口更大的木箱。 木箱堆叠了两层,上层有几盒品相极佳的野山参、灵芝等名贵药材,这些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物资,实用价值极高。 另有几件玉器格外引人注目,一对毫无瑕疵的白玉圭璧与一枚雕刻螭龙钮的玉玺,虽然不是传国玉玺,但也绝非俗物,印钮纹理间,还残留着些许未清理干净的朱红印泥。 张梁掏出留侯纸,呵气湿润之后,总算是拓出一个不算清晰却仍可辨认的印文,“汉赵王玺”。 张固这王八蛋,胆大包天啊,在赵国地界占山为王就算了,竟连赵王的玉玺也敢抢。这下好了,都便宜了自己。 搬开上面的一层木箱,最下面还有八口箱子,张梁将其一一开启,四箱都是专门收纳的金饼和各色宝石,颗粒饱满,色泽纯正,直接兑换进系统,都能值不少积分。 其中,整整两箱由精钢打制的环首刀刀身和枪尖矛头,刃口锋锐,寒芒逼人,配上刀柄枪杆就可以直接装备使用。 另有一箱则是打磨精细、规格统一的优质铁甲片,足以快速攒射出数十套坚固的铁甲。 在乱世之中,军备武器是有野心的势力都梦寐以求的战略资源,其价值远超普通财物。张梁伸手掂了一下,一箱足有几十公斤,不知道张固怎么吊下来的。 打开最后一个大木箱,里面整齐存放着一套完整的鎏金甲胄,保存得极好,甲叶不见一丝锈迹,依旧闪烁着冷冽金光。 “一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张固啊张固,你私藏此等禁物,死得真是一点不冤。”张梁看着那套完整如新、寒光闪闪的甲胄,自言自语。 张梁手脚麻利地将所有箱子收进系统空间,叫上张合,两人顺着绳索迅速爬回山寨。 山中无日月,在洞里打着火把,并没有时间观念,出来才发现,天色已经大亮,已是卯正时分。 山寨里囤积粮草的地方,昨晚虽被自己等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但张合早已安排了十余名义兵,领着降匪去后山的藏宝洞里搬运粮食。 空地中央的木桩上,张固父子与刘豹的尸首仍原样弃置,无人理会。 许多妇人已回到前寨,正生火造饭,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米粥的香气。 简单吃过早餐,义兵带着不少俘虏,正在前寨路上清理三菱钢钉,山寨外终于是传来动静。 在两名义兵的引领下,邯郸县尉赵咨与曲梁县尉张登,率领着五百名官军终于抵达山寨。 赵、张二人一上山,亲眼目睹山寨已被彻底控制,寨子前面尸积如山,降匪或被看押或在劳作,眼中充满惊叹与难以置信。 赵咨大步上前,对着张梁便是郑重一揖,由衷赞道: “公子真乃神人也!我邯郸县屡次发兵清剿,皆因这滏口陉地势险要、贼人狡黠而无功而返。公子仅率数十义从,一夜之间便犁庭扫穴,捣破贼巢,擒拿首恶,此等功绩,实令我等汗颜,佩服之至!” 张登也在一旁连连附和:“是啊!公子用兵如神,以寡击众,一举功成,真可谓当世奇才!” 张梁闻言,谦和一笑,摆手道:“二位过誉了。梁岂敢贪天之功?此番能成,实乃侥幸,仰仗天时地利人和而已。” 赵咨又是一拱手,“愿闻其详!” 张梁顿了顿,细细解释道,“一来,山贼多有雀蒙眼,入夜便不能视物,而我部义从饮食充足,无此困扰,此乃人和之利。” “二来,昨夜刮起山风,火起之后风助火势,顷刻间令贼人阵脚大乱,此乃天时之助。三来,我等抢占高地,以弓弩据守要道,贼人虽人数众多却无从发挥,反为我所压制,此乃地利之便。” 第148章 官军上山,县尉手搓圆仔汤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备,优势在我,焉有不胜之理?”张梁总结道,语气平和,将一场以少胜多的奇功轻描淡写地归于客观条件,丝毫不见居功自傲之色。 赵咨与张登听完,相视一眼,心中对这位年纪轻轻却能力超群、更兼谦逊低调的张公子,更是平添几分好感。 张梁将二人拉过一边,来到聚义厅后面,遣散了看守的义兵后,指着通往地下密室的通道说道, “二位,昨夜匪首张固与刘豹,就是从这处密室里抓获的,下面还有贼人收敛的不少财物,自擒获贼首后,便一直由我心腹严加看守,再无旁人进入。” 赵咨与张登听到密室有财物,顿时眼神都亮了几分,“张公子,您先请!” “二位是此地东道主,自然二位先请。” 三人一番谦辞推让,最终还是张梁拿着火把在前面引路。 “此地甚是隐蔽,本是找不到的。”张梁边走边道,“幸亏有一投诚山贼带路,只因那张固非但不许他藏入密室,反倒让他搬动柴火遮掩行迹。” “昨夜情形甚是惊险,我等进入密室时,遭贼首十余人伏击,那带路山贼身中两刀,不幸殒命了。” 赵咨听完,叹了口气道,“唉!此人迷途知返,指认首恶,本可将功折罪…可惜,可惜啊!若他尚在,我必竭力向明府陈情,保他一命。” 张登同样摇头感慨:“确实可惜!” 不知道你们可惜什么,可惜知情人又少了一个么?张梁腹诽。 三人打着火把,照亮了地下密室里,几十平方的地下室里,到处都是散落的铜钱和大小金饼子,屋子中间竟然还摆着几个青铜尊和鼎。 张梁一阵肉疼,早知道有青铜器,自己就先下来收了。 赵、张二人走上前去,顺手抄起一把金饼子就塞给张梁,“张公子,昨夜浴血奋战,劳苦功高!些许微物,还请万万收下,聊表心意!” 张梁推辞几次,连声说着不用如此。 赵咨却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张公子,您看这密室里,财物甚多,若您都不取,我与张兄又岂敢伸手?若我等皆不取,那…上头两位明府那边,又该如何交代呢?” 我勒个韶钢,张梁闻言一怔,小声问道,“敢问,邯郸县令可是姓耿?” 赵咨面露惊讶,“张公子消息竟如此灵通?明府名讳上耿下鄙字伯酂。” 张梁心道,原来这位“耿专员”历史如此悠久,一脉相传两千年。系统查询显示,此人几年后将升迁凉州刺史,而自己正有经略凉州的远景计划,或许正可借此机缘见上一见。 张梁随即笑道:“家中长辈确曾提及耿明府贤名,只是始终无缘拜会。” 赵咨哈哈大笑起来,“今日平贼,我正欲为公子向明府请功!不如晚些一同回城,让在下为公子设宴接风,亦可引荐公子与明府一叙!” 三人说说笑笑,心照不宣地各自昧下了不少钱物。 赵咨与张登叫来了县兵,将地下密室的财物悉数搬运到聚义厅中去。 待安排妥当,张梁向二人拱手告罪:“二位大人,还有一事需禀明。贼首张固父子及刘豹三人,虽已被我军擒获,然我军看守一时疏忽,竟被掳掠上山的妇人及部分降贼出于义愤,一拥而上…已将三人当场殴杀。此乃我军看管不力之过,请二位大人治罪。” “诶——!”赵咨闻言,连连摆手,不以为意,“张公子此言差矣!此等恶贼,即便押送官府,终也难逃枭首示众、祸连三族之下场。如今死在苦主手中,反倒是他们的造化!何罪之有?此事不必再提!” 张梁补充了一句,“还有数十名山贼被其他人指认有杀人罪行如今正被关在临时牢房之中。” 赵咨大手一挥,沉声道,“稍后将他们押回邯郸县,一经查实,依汉律严惩不贷。” 邯郸县几次上山清剿都无功而返,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如今既已经平定了匪患,必须要明正典刑,杀一儆百。 那这群人妥妥的是有死无生了,按汉律,强盗与群盗罪,判磔刑,即砍去四肢后悬尸示众,最严重的是车裂;若是盗匪杀人,判腰斩,律有明文,绝不赦免,决不待时,也就是死刑,立即执行,不用等秋后问斩。 随后,张梁陪同赵咨、张登二人前往后寨,出示了张固三人的画押口供笔录后,仵作上前,给三人验明正身后,枭首示众。赵咨还提醒他,这份口供的笔录最好在邯郸县里盖上大印,再去襄邑县要个说法。 殴杀三人的人数众多,没人指认行凶者,秉着法不责众的原则,赵咨与张登对着围观妇人及降匪安抚了几句,无非是“首恶已诛,尔等冤屈得伸,往后当安分守己”之类的套话,便准备离开。 然而,当山寨中被掳妇女与降匪问起邯郸县准备如何安置自己时,赵咨却立马面露难色,言辞闪烁,推诿起来。 “…户籍安顿之事,颇为繁杂,需从长计议…县中粮秣维艰,仓廪也不充裕,骤然添这许多人口,恐难支撑…” “晚些时候回了县里,一定禀明耿明府,妥善安置他们。” 总之,便是以各种理由推脱,不愿接手这一批问题人口。 张梁上前一步说道,“赵县尉,邯郸县有难处,若是他们愿意,小子倒是可以带他们去钜鹿,我曲阳县如今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赵咨一听,面露喜色,当即应允,“公子高义!赵某代这些可怜人谢过公子!” 赵咨拉过张梁,附耳小声说道,“张公子,非是我赵某心如铁石,实在是此行出发前,县令已有明示……” 张梁点点头,拍了拍他后心,表示自己明白他的难处。 就这么几百号人,邯郸县竟都不愿意安置。张梁顿时对这邯郸令耿鄙与县尉赵咨低看了几眼,日后取而代之也更加没有心理压力。 不过转念一想,这批人确实也是不好安置,这些被掳掠上山的妇人,家人或已遇难、或是早已接受现实,她们在山寨中被囚禁多时,即便下山回了乡,也难免遭人指摘、受尽白眼,甚至背负污名、难以存身——有道是人言可畏,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张梁顺口提及后山那处藏宝洞中,还有不少贼人囤积的粮食时,赵咨的态度瞬间变得无比积极。 “哦?还有余粮?公子为何不早说!此乃贼赃,自当由官府收缴,充入官仓!我即刻差人前去清点搬运!” 张登也不甘落后,他提兵远道而来,若是一点好处都捞不到,自然是不愿意的。 两人当即雷厉风行地调派县兵,兴冲冲地赶往藏宝洞,准备将洞中粮食尽数运走,仿佛忘了片刻前还在为“粮秣维艰”而叹息。 赵咨、张登带人赶往藏宝洞,张梁则召集起寨中妇人及未曾杀人的降匪,问起他们将来的打算,是否愿回乡重整生计。 不料众人闻言,纷纷跪地哭诉,竟没有一个人愿意返回故里。 刚才赵咨的推诿之态,他们也都看在眼里,知道邯郸不愿接纳他们,也明白世俗眼光如刀,回乡之后注定艰难。 一名妇人泪流满面,哽咽道:“公子恩德,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身子早已不清白,回去了也不过是给家族蒙羞,终日遭人指指点点,还不如死在山中干净…” 另一名降匪磕了个头,说道:“小人虽没有害人性命,但一日落草为匪,便是终身洗不脱的污名。回乡只有被戳脊梁骨的份,实在无颜再见乡中父老…” 众人皆道:“求公子收留!我们情愿随您走,垦荒筑城、做工服役,绝无怨言!” 张梁点点头,“好!今日先在邯郸稍作休整,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去钜鹿。”他略一沉吟,又问道:“此去数百里,你们是否返乡与家人道个别?” 众人纷纷摇头拒绝,表示不需要,回去也只是徒增困扰,若是日后在钜鹿混出头了,再衣锦还乡也不迟。 冷兵器时代,人口就是最宝贵的资源,君不见,刘玄德从荆州仓惶撤离时,都要带上十万百姓一起过江,只要愿意跟着自己走的,自己一定会带着他们走。 赵咨与张登已经带着人将藏宝洞中的囤粮尽数运出来,地下密室里的财物也被亲信全部搬到了聚义厅,随即与张梁商议分配之策。 二人将金饼与铜钱均分为三份,却都看不上那些大型木器、青铜礼器等笨重物件。 张梁与他们不一样,金银财宝早上已经收了不少,反倒是对木器与青铜器更有兴趣。 当下开口道:“财物我便不取了,二位大人分了便是。倒是这些木器与铜器,若二位觉得搬运困难,便由我带回曲阳处置。” 赵咨与张登见他对眼前的金饼铜钱竟毫不动心,反倒是只要了些在他们看不上的破铜烂铁,心中敬佩之意更浓。 赵咨与张登相视一眼,拱手行礼,感慨道:“公子胸襟,某等感佩在心。” 两人当即一人拿了一份,又从原本留给张梁的那一份中取了不少财物,才让文书进来入了账,带回县牙交差。 妥妥的赵小宝VS张多隆,张梁不仅感叹,自己脸皮还是嫩了一些,玩不过这群古人。 这时,山下千余名官兵也已陆续抵达山寨,将那些被指认杀人的山贼一一押解,准备带回邯郸审讯。 张梁正与刚上山的魏超、审配会面。 魏超一见面就捶了他一拳,咧嘴笑道:“好你个三郎!五十破三百,牛而逼之!这等惊人战绩竟不许我参与!让我在山下空等着,手痒心更痒!” 第149章 拿贼下山,成功解锁新人物 “魏兄,我知道你急,但请你别急,往后自有你大显身手之时,”张梁笑笑,转身向审配郑重嘱咐,“审先生,烦请你领五十人,护送这批妇人与被迫落草的弟兄,先往邯郸休整一日,明早再启程返回曲阳。” 审配神情一振,朗声应道:“公子放心,审配必妥善安排!” 张梁从袖中取出一袋金饼递去:“此去曲阳四百里,这些盘缠请先生带上,购置些车马骡驴,多备粮草。” 又取出魏家名刺信物交给他,叮嘱道:“巨鹿郡中,沿途若遇难处,可凭此物向钜鹿各县官府或联盛号工坊求助。” 审配郑重接过,拱手道,“某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随即转身出去整队,率众缓缓下山,直往邯郸而去。 昨晚半宿探营,半宿厮杀,连掏了两处秘藏,又解决了张固几名匪首。 等到赵咨与张登带着官军控制山寨,张梁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座聚义厅。 厅堂十分宽敞,颇有气势,虽然只是一处山寨,却俨然也有了几分梁山豪强的格局。 大厅正当中是一张大椅,由整块原木雕凿而成,扶手处包浆厚重,被摩挲得泛出深色光泽。一张完整虎皮从椅背上平铺而下——虎目森然,黄黑相间的毛色在晨光中隐隐发亮。虎死不倒威,即便是被硝制成皮,依然带着山君的霸主之威。 两侧分别排列十数张交椅,形制略小,却也皆以硬木制成,或雕简朴纹样,或裹以兽皮。当中数张桌椅歪斜翻倒,昨夜厮杀的痕迹还在,地面喷洒着血迹与碎木,肃杀之中透出几分苍凉。 虎皮大椅之后,挂着一面褪色大旗,上面绣着一只狰狞的下山猛虎,却没有“替天行道”的字样。张梁想起账簿上那狗爬般的字迹,不禁一声轻笑——那般惊天地泣鬼神的书法,就算真写上去,恐怕也替天行不了什么道。 赵咨与张登从外面进来,见张梁正站在虎皮大椅前,便走上前来。 张登走过来,绕着虎皮转了一圈,笑道:“这虎皮倒是不错,竟是一张整的,如此威猛,张公子不妨留下,也算此番剿贼的一件念想。” 赵咨说道,“正是,公子,被指认杀过人的山贼,已经尽数被押解下山,我们准备先回邯郸复命。” 张梁望望天色,已经是巳时过了,“好,二位先行一步,我差人将此地的清理一番便来追你们。” 赵、张二人拱手行礼,下山而去。临行前赵咨说道,“公子,申时之前,我等在邯郸县牙门相见,共议后续事宜。” 张梁拱手应下,将他们送去山寨大门,等官兵身影消失于山道拐角,他即刻令手下将厅中木器、青铜礼器等物聚拢一处。 见四周再无外人,他袖袍一挥,将这些不值钱但是值不少积分的器物尽数收入系统。 脑海中一声轻响,张梁点开系统,赫然正是任务完成的提示。 “任务1:探查滏口陉山贼的虚实,为州郡联军的总攻提供情报。完成度100%,综合评价S;任务2:平定滏口陉的山贼,完成度100%,综合评价SS!” 任务奖励:S级事件*1,SS级谋士卡*1。 张梁当即选择了使用,“S级事件*1已触发,触发地点颍川荀氏私学”;“SS级谋士卡*1,一名SS级谋士已触发历史事件,即将与你相遇,请宿主自行决断。” 张梁开始头疼了,这谋士卡和武将卡不一样啊,还要我自行决断,我若是没断好怎么办? 先不管这些了,张梁叮嘱一声,“系统爸爸,我这次收进来的东西,你先别回收哈,等我回去了好好研究一下再说。” …… 张合见张梁正在发呆,走近请示,“公子,这山寨…是留是烧?” 张梁略作思索,摇摇头道,“暂且保留着。滏口陉地势险要,将来若有行商旅人进山,也可来此避雨。” 他望向远处山峦,心中已经拿定主意,回去之后要让太平道教众尽快前来接手。 “走!咱们下山!”张梁一声唿哨,带着两百来人往山下走去。 曲阳全员骑兵,后来的一百五十人还是一人双骑,不久便追上赵咨与张登的大部队。审配带着百余山寨幸存者,还在前面官道上走着。 一行千百人,车粼粼、马萧萧,浩浩荡荡地返回邯郸。 盘踞滏口陉多年的山贼被一举剿灭,消息早有信使传回县中。 不等进城,外面的官道上就见到不少曾经被山贼劫掠过的城中商户与大族,纷纷聚在道旁迎接。不时有人携壶浆、提食盒,上前向官兵称谢。 进城之后,赵咨领着张登与张梁、魏超几人,径直前往县衙拜会县令与县丞。 二人早已得报,亲自迎出县衙阶前,执礼甚恭。这次剿灭了盘踞滏口陉多年的山贼,即便再隆重些也不为过。 赵咨为众人一一引荐,县令叫耿鄙,县丞名为彭伯——这名字倒是个占便宜的。 听说张梁乃是留侯之后,魏超是魏氏公子,几人对他们的态度又好了几分。 众人进了县牙,在堂中依次落座。 赵咨率先禀报,“明府,此次剿贼得胜,张公子当居首功。他昨夜亲率数十人潜入贼寨,天明之前以火攻破敌,一举擒获贼首,并俘获山贼数百。” 耿鄙眉头一皱,“那匪首如今在何处,可曾一并押解回来?” 赵咨面色一僵,道,“昨夜看守一时疏忽,匪首被掳掠上山的妇人围殴致死,早已气绝身亡。” 彭伯闻言长舒一口气,严肃说道:“匪首虽死,也不可轻饶。当枭首示众,诛灭其家!” 赵咨微微一笑,说道:“彭县丞,被殴杀的贼首张固与张英乃是亲生父子,家中已无他人,可说是满门尽灭了。” “嗯!”得知贼首张固父子都已经伏诛身死,耿鄙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张梁,含笑赞道,“早闻张公子胆略非凡,武艺过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夜探贼寨、智破群寇,真乃少年英雄!” 彭伯也在一旁附和:“张公子以寡击众,出奇制胜,实令我邯郸百姓得享安宁。” 张梁心中暗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与你们素未谋面,这“早闻”又是从何说起? 他清楚记得,耿鄙和彭伯两个人的名字,赫然就记在张固的那册账簿之上。此时见二人神态自若,还说着这么冠冕堂皇的话,不懂点厚黑学,还真难在这官场中立足。 但此时也不是翻脸的时候,张梁拱手致意,笑道,“哪里哪里,明府过誉了。此次平定匪患,全赖邯郸、曲梁两县合力出兵、协同进剿。” “在下不过是恰逢其会,侥幸制住了几名醉酒的匪首。真正肃清贼寨、安定地方的,是天明后赶到的两县官兵——赵县尉与张县尉调度有方、冲锋在前,方为此战首功!” “被贼匪掳掠上山的妇孺与百姓,有百余人,在下准备带回钜鹿安置。” 身边的魏超听得这话,眼睛瞪得滚圆——三郎你这是做什么?这到手的功劳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他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却被张梁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又见对方微微摇头示意,只得强压话语,悻悻坐了回去,吐出一口气,一脸闷闷不乐。 耿鄙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之色,与身旁的彭伯、赵咨以及张登对视一眼,不禁抚掌大笑, “哈哈哈哈,张公子不仅胆略过人,更兼胸怀豁达、通达世事!既如此,此番战报便依公子所言拟定。彭县丞,稍后便劳你执笔,将二位县尉的头功写明白。” “至于百姓愿意跟公子回钜鹿的,你只管带走便是。” 张梁谦虚了几句,毕竟山寨的好处他占了大头,自己不是朝廷职官,这头功的虚名对他而言,没有半点好处,不如送个顺水人情,将这军功分给真正需要之人,反倒可以结个善缘。 他从袖袋中取出一卷纸质供词,双手递给耿鄙,说道:“耿明府,此为贼首张固等三人的画押口供,详尽记录其多年恶行。其中刘豹籍属陈留,非赵国所辖,还请明府加盖官印确认,在下愿亲赴陈留配合究办。” “此乃何物所制?竟如此轻软?”耿鄙接过供词,随口问了一句。 还没等张梁为留侯纸代盐,他已经拍案怒起,“岂有此理,这刘豹、刘虎兄弟为祸多年,恶行累累,竟能从山贼摇身一变,成了襄邑大户,此事耿某既已知晓,断不能容!” 他看向身前的赵咨,“赵县尉,你即刻整备人手,择日与张公子同赴襄邑办案。此前曲梁县来报,称襄邑刘氏勾结山贼,买凶杀人,尚属嫌疑;如今铁证在此,根本就是贼首出身——依汉律,盗匪杀人,当处族诛之刑、抄没家产!这般处置,还算便宜了他们!” 张梁连忙向耿鄙、赵咨二人道谢。 赵咨领命起身,就要去外面整备人手,张登见状也跟着一起出去,他还要赶回曲梁县复命。 此时县丞彭伯已命人取来竹简,正准备书写军报。 张梁见状,从袖袋中取出一叠素白纸张,笑着递过去,“彭县丞,此物名为‘留侯纸’,质轻性韧、书写流畅,远胜竹简繁重。” 彭伯接过纸张,用手指轻轻揉搓,不免啧啧称奇。他便以竹简为镇纸压住一角,蘸墨挥毫,不多时便将军报写好。 吹干墨迹后,他先将文书递予耿鄙过目。 耿鄙细细看过,转而递向张梁,含笑道:“张公子,军报之中对你与曲阳义兵的壮举,只简述了几句,你也一同看看吧。” 张梁双手接过,定睛一看,心中不由暗道,好家伙,这还真是简述——我曲阳义兵夜袭破敌,忙了半宿,竟只浓缩成了十五个字。 第150章 酒后角抵,三路分兵奔前程 “光和元年五月十七,邯郸、曲梁两县合兵剿贼。是夜,曲阳人张梁率众潜探贼营,侦得虚实。 十八日晨,邯郸尉赵咨、曲梁尉张登率军攻山。将士用命,奋勇破敌,阵斩贼首张固,俘虏数十人,余众溃散。至此,贼患悉平,两县遂安。” 虽只有寥寥数语,但好歹也将名字报了上去。说不定日后县志乃至朝廷奏疏中都会留下这一笔,也算是在青史上挂了个名。 张梁于是笑道:“军报之上,能有在下的名字,已是感激不尽。” 县丞彭伯取来官印,在军报与口供上一一加盖印章。张梁将涉及刘豹的那份供词仔细叠好,收进袖袋之中。 耿鄙拿起一张纸,反复端详,问道,“张公子方才说此物名为‘留侯纸’,莫非真是留侯所制?” 张梁笑道,“非也,此纸乃是家兄改良蔡侯造纸之法,反复试制而成的新型纸张,柔软绵韧,书写简单,携带更是方便。” 耿鄙闻言笑道,“公子不愧是留侯后人,时时不忘弘扬祖德。不知这等好纸……可否在邯郸就地生产?”他语带试探,话只说了一半。 张梁会意,指了指身旁的魏超,从容接话:“造纸工序繁杂,技术要求极高。眼下生产技术已全权交由钜鹿魏氏负责,魏公子对此再清楚不过,明府一问便知。” 魏超憋了好久,终于轮到他了,因为邯郸县凸显自己,淡化张梁的功劳,他对这两人毫无好感,不冷不热地说道, “我魏家与张家乃世代通好,我更是三郎的结义兄弟,留侯纸制法已由我魏家全面承接。耿县令若有需要,尽可前往钜鹿联盛号商铺采购,现价二十文一张。至于在邯郸开工造纸——数年之内,绝无可能。” 耿鄙见这魏超这孩子话里有刺,正要开口,却被彭伯在旁轻扯衣袖,又示意案上军报,顿时想起朝中风声:魏家魏柏或将出任冀州刺史,那可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万万得罪不起。 他当即堆起笑容,向魏超拱手一礼,道:“魏公子误会了,此纸书写确然便捷,耿某只是随口一问。既然联盛号有售,某自会遣人采购。” 张梁告了个罪出恭,不多时重新进来,手里已经多了两个木匣子。 他将木匣分别递给耿鄙与彭伯,笑道,“耿明府,彭县丞,魏公子心直口快,还望明府与县丞勿怪。匣中所盛便是联盛号所产的留侯纸,此番出行随身所带仅为小尺幅样品。若需更大尺寸,日后可随时至联盛号选购。” 耿鄙与彭伯打开盖子,见满满一匣都是白纸,暗暗心喜,这魏家公子虽然不谙世事,但张公子却是个处事周到,会做人的。 张梁含笑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明府、县丞笑纳。” 正在几人寒暄之时,赵咨与张登已返回堂中。赵咨拱手禀报:“明府,百名县兵已然点齐,随时可发往襄邑。” 耿鄙点头应道:“甚好。你且陪同张公子前去检视,今日时候不早,明日出发不迟。” 赵咨问道,“明府,此战押解回来的俘虏中,有六十余名山贼被指认有杀人罪行,都已供认不讳,在供词上画押按了印,该如何处置?” 耿鄙看向县丞彭伯,彭伯略一沉吟道,“既有口供,那便一一验明正身,依律处置——该杀则杀,该流则流!” 张登则是过来向耿鄙与彭伯辞行,曲梁县此次前来是协助剿匪,如今山贼已平,他也得了好处,便想率部返回曲梁。 四人出了县牙,赵咨找来县中的贼曹,命他依律发落那几十名画押认罪的山贼。 张梁叫住了正要离去的赵咨与张登,呵呵笑道,“天色不早,张县尉不如在邯郸歇息一宿,明早再动身回曲梁不迟。在下与二位一见如故,心中甚为钦佩。不知是否有幸,今晚与二位共饮一杯?” 魏超虽然不喜耿鄙与彭伯的做派,但对赵咨、张登两名领兵作战的武将却颇有亲近之意。虽没有一同上阵杀敌,但经此剿匪一事,也算有几分同袍之谊。 张登抬头望了望天,见日头西斜,申时已过半,再赶路确实有些仓促,便爽快应允;赵咨本就是邯郸人,自然无可无不可。 张登看了看天色,已是申时过半,再有两个时辰就要天黑,确实不适合赶路。 是夜,张梁命人在城外临时营地中设下酒宴。赵咨、张登如约而至,曲阳一众人物——审配、魏超、牵招、关羽、张合、典韦、赵雷、赵云也悉数在列。 营地中央篝火跃动,映照着一张张豪迈的面容。 席上饮用的酒,是系统出品的38°五粮液,度数不高也不低,主打一个微醺不上头。下酒菜除了系统预制的各色佳肴,更有现宰肥羊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肉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烈。 魏超本就喜好结交豪杰,见赵咨、张登是爽快之人,频频举杯敬酒,看架势,明天早上是起不来的。关羽虽素来矜持,但谈及兵法阵战,也与赵咨相谈甚欢;张合与张登擅长统兵,二人并肩而坐,低声交流营伍调度的心得。 另一边,审配虽是文士,却毫不拘束,与众人纵论天下时事,也是见解不凡。典韦嘴拙,赵云年纪尚轻,二人便坐在一旁,埋头对付眼前大块的烤肉,吃得满嘴流油。牵招则与赵雷聊得投机,从幽并的边塞风情说到眼下的骑射技艺,顿生知音之感。 没有一顿酒喝不好的男人感情,如果不行,那就喝两顿。 酒至酣处,张梁起身,向众人举杯敬酒,朗声道说,“此次还得感谢滏口陉的山贼,若不是托他们的福,我等也无缘结识赵县尉与张县尉,更不得今夜在此欢聚共饮!” 赵咨慨然应和,举杯回敬:“蒙公子不弃,让我等武夫白捡了一份大功!公子胆略过人,赵某由衷敬佩!愿此后肝胆相照,共赴国事!” 张登已是喝得满面红光,闻言大声笑道:“不错!大丈夫处世,正当如此!仗剑杀贼、沙场破敌,快意恩仇,方是我辈本色!” 又是几圈酒下肚,不知谁先兴起,提议角抵助兴。众人轰然应好,当即清理出一片场地。 秦汉尚武,虽然禁了不少兵甲,但角抵十分普及,尤其是在冀州一带,经常有角抵活动,“其民三三两两,头戴兽角相抵,名唤‘蚩尤戏’”。 典韦第一个跳进场中,赤着上身,衣袍绑在腰间,一身筋肉盘结如铁,喝道:“谁先来?” 张登本就喝得满面红光,见状大笑起身:“某来试试!” 二人当即扭结在一处。典韦势大力沉,张登却甚为灵巧,闪转腾挪之下,周旋了几个回合,典韦竟然没能抓住他的衣袍。 反倒是张登在典韦身后来了好几下,只是也没能将他掀翻,引得四周叫好不断。 典韦反手一抄,终于是抓住了张登的腰带,将他一把扛起,高高举过头顶之后,轻放于地,抱拳道:“承让!” 张登大笑起身,丝毫不以为意,下来又与张梁多喝了几杯酒。 赵云年少气盛,也随之入场,与兄长赵雷相斗。两人体型都瘦削,骨架有了,肉还没长上来,走的都是轻灵路线,身影穿梭往来,竟比先前更显精彩,看得审配都捻着胡须点头。 赵咨看得兴起,也与张合较量了一回,两人旗鼓相当,但赵咨胜在经验丰富,一个腾挪之间,使了巧力,将张合放翻在滴,博得满场喝彩。 张梁举杯致意,“赵县尉威武!日后若有机会,还请多指教。” “公子客气了,”赵咨干了杯中酒,问道,“公子,这酒入口顺滑,回味悠长,其中更有米麦之香,不知是哪里产的?” 张登也端着酒杯走近,“公子,这酒甚烈!不知在哪里能买到?” “这你就问对人了!”张梁配合着武状元,笑道,“此酒乃魏氏所酿,二位若是喜欢,我明日便赠你们几箱,日后喝完了再与我说便是。” 旁边呼噜声已经响起,张梁一看,却是魏超与牵招两人趴在桌上睡的正香。 曲阳士兵中,不时也有人上场角力,直至亥时,还是热闹非凡。 赵咨与张登见误了宵禁,便干脆不回邯郸城,留宿在曲阳营中。 …… 次日一早,张梁备好美酒,给赵咨与张登一人送了几箱。审配领着新归附的百姓,与张登及曲梁军队一同启程,先往曲梁,再转曲阳城。 张梁则点齐裴元绍、赵雷、赵云并五十曲阳兵,与赵咨所率百名县兵汇合,准备开赴陈留。 临行之前,张梁特地将魏超与牵招叫过一旁,郑重叮嘱:“牵兄,队伍中只有你识得程先生,烦请你带人留在邯郸,等候程昱先生到来。” “魏兄,你带大队先南下洛阳,到了那边,务必留心招募各类工匠——尤以擅造桥者为首选。但有一技之长的工匠,只管以优厚待遇延请回曲阳,若是能够,将工匠家小一并带走。” 魏超郑重点头:“三郎放心,洛阳之事,只管交给我就行,我若是不成,还有牵兄与程先生在呢。” “好,”张梁笑道,在马背上抱拳,向曲阳众人行礼,“那我便先去陈留了!” 第151章 第一卷人类观察报告 这一章发错了,把第二卷第一章发了上来,不知道怎么删除,干脆写了一章系统观察报告。 本系统来自爸爸文明,对指定人类--张梁进行长期观察。 从东亚文化视角来看,主角往往以“拯救者”身份出现,和“修齐治平”的传统价值观相契合。 拥有系统辅助或巨额资源的男性角色,往往更易展现出权力型人格,而非将精力主要用于追求情欲或感官享乐。 为深入探讨该假设,本系统拟从以下四个方向展开分析: 1.马斯洛需求层次 根据马斯洛的需求层次,人类的需求从低到高依次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 巨额资源的获得使个体较低层次的需求(生理、安全)得以满足,从而推动其追求更高层次的认同与实现。 权力型人格可被视为对尊重(社会地位、他人认可)和自我实现(潜能发挥、环境控制)的追求。 相比之下,沉溺于情欲更多关联生理需求的满足,对已实现基础保障的个体而言,通常不构成核心目标。 2.进化心理学 从进化心理机制出发,男性倾向于通过资源积累,提升社会地位和繁殖适应度。 在掌握大量资源后,展现权力与控制力有助于维持社会地位及基因传递的优势,而沉迷情欲则可能削弱资源积累与地位稳定性。 权力型人格有助于男性在群体中保持支配性地位,进而获取更多资源与繁衍机会。 3.社会文化影响 在地球上,许多人类文化中,掌握财富与权力的男性通常被期待展现出领导力与自律,而非沉湎于感官享受。比如儒家文化圈、西方企业型文化、印度种姓制度与精英文化、阿拉伯酋长文化与非洲部落领袖文化。 值得注意的是,拥有民用核弹的国家,在战后的文化发展中呈现出一定特殊性。其本土神道教信仰中,原有女性神只(天照大神)的崇拜传统,战后娱乐产业(偶像文化、动漫文化)进一步将“可爱”和“去性别化”审美推向前台,男性角色女性化(伪娘)现象逐渐被商业机制接受并推广,形成了一种不同的性别气质建构路径。 当然,世界上只有一个国家有这种经历,难以复制。总体而言,在多数父系社会结构中,沉溺女色往往被视为缺乏自制力或道德瑕疵,不利于维持社会声望与领导形象。 4.心理学研究 大卫·麦克利兰的权力需求理论提出,权力动机是影响个体行为的关键因素,表现为对影响力、控制力及社会地位的追求。 拥有丰富资源的个体,更容易借助权力动机扩大社会影响,而非仅寻求个人愉悦或归属感。 巨额资源可能为个体提供了实现权力动机的平台,从而强化权力型人格的表现。 相比之下,沉迷情欲更倾向于即时性的满足,而权力追求则往往与长远目标及战略布局相关联,更符合资源持有者的心理和行为导向。 第152章 又发错卷了,我真服了 人类观察报告(续) 为什么观察目标穿越后,权力型人格更常见? 权力型人格在资源集中的群体中更为普遍,尤其在已掌握巨额资源的男性个体中表现更为明显。其背后存在多重复合机制,包括资源的工具属性、社会期望与自我认同、长短期满足的偏好差异以及性别角色等多方面因素的综合作用。 1.资源的工具属性 资源不仅作为生存与舒适的保障,更可作为扩大权力的工具。 资源持有者往往借助资本、人脉与影响力巩固和扩展控制力,形成资源与权力相互增强的循环。 2.社会期望与自我认同 社会对财富拥有者存在持续的成功期待与领导力要求,外部压力推动其不断追求更高层次的成就与支配地位。 而观察目标在穿越之后,往往都会选择与前生不一样的人生道路,做人上人还是做两世牛马,这个选择题不需要选择。 个体在达成基本物质满足后,往往转向对“超越性需求”的追求——如影响力、控制力与历史遗产的建构,这一过程也与自我价值感的维系密切相关。 社会对成功人士的期望是继续成功和领导,这种外部压力可能促使他们发展权力型人格。自我认同也可能驱使个体追求更高的成就和影响力,以维持自我价值感。 3.长期满足 vs 短期满足: 从动机来看,权力和控制带来的是安全感和持久满足,往往远超情欲等短暂感官愉悦,而在拥有权力与控制之后,情欲等即时性需求也能随之得到满足。 品尝到权力的真正滋味,人类就不会轻易放手,“中美合作”的宋夫人,在答美国记者问时说过类似的话。 权力具有成瘾性和自我延续的特点,官僚集团与地方婆罗门家族就是基于这个特点逐渐形成,对于已经拥有资源的个体,可能更注重长期的目标和遗产。 4.性别因素的考量 本报告中特别提到“男性人类”,与以下因素有关: 4.1传统性别角色 性别因素在这一现象中不可忽视。 在许多文化(父系文化,详见前篇)传统下,男性常被期望扮演主导与控制角色,进化史上资源与权力也常与繁殖优势相关联,因此男性更倾向于将资源转化为社会地位与支配力。 4.2社会比较 男性之间的竞争可能更多体现在权力和地位上,而非单纯的性吸引力。 在古代,男性在战争中损耗率更高,社会上往往会出现男女比例失衡(女性多于男性),使得他们没有太大的择偶压力。 为快速恢复人口和国力,执政者往往会推行强制早婚政策。 春秋时期,越国规定:“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西汉初年,“女子年十五以上不嫁,五算(五倍的人头税)”;晋武帝诏令“制女年十七父母不嫁者,使长吏配之”(官府强制配婚);宋代“凡男年十五,女年十三,并听婚嫁”;明代“凡庶人娶妇,男年十六、女年十四以上,并听婚娶”。 男性在没有择偶压力的情况下,会更少地展示与性吸引力相关特质,选择对权力和地位的竞争。 4.3性别对比(本系统尚未开始观察,基于推测) 作为对比,女性在拥有巨额资源后,可能表现出不同的倾向,社会可能更期望女性关注家庭或社会关系,而不是权力追求。 基于本系统尚未对女性目标开启观察,关于女性在资源丰富后的行为研究暂时不予展开。 5.因果关系 权力型人格与资源积累之间很可能是双向促进的关系:权力动机较强的个体更主动争取资源,而资源的扩充又进一步强化其权力行为模式。 综合分析,本系统初步得出: 综上,权力型人格在资源拥有者——尤其是男性——当中出现几率较高,其成因涵盖高层次心理需求、进化适应机制、社会期待与结构性激励等多重维度。相比之下,沉溺于情欲等即时满足更常见于需求层次较低、资源尚未稳固的个体中。 当然,这一趋势并非绝对,文化背景与个人差异仍会对其表现形态产生重要影响。 第1章 黎阳渡口,曲阳工坊新气象 “老裴!老裴!” “三郎别喊了!还有两匹就好了!”裴元绍头也不抬,带着十几个曲阳兵正围着最后两匹战马忙得满头大汗。 铁锤敲击蹄铁,发出清脆的铿锵声,偶尔还有火星飞溅。 赵咨站在一旁,看得仔细,忍不住问道:“张公子,这是在给马匹蹄子上钉什么?” 张梁笑着解释:“此物名为蹄铁,钉于马掌之上,可护蹄耐磨。纵是长途奔袭、碎石山路,亦不易损伤马蹄。” 赵咨俯身细看,只见裴元绍熟练地抬起马腿,削平老旧角质,将弧形铁片贴合蹄底,而后迅速钉入特制短钉,马匹竟也不惊不躁,显然并没有伤到马蹄。 “希律律——”最后一匹马钉完蹄铁,轻嘶一声,蹄尖叩地发出金属轻响,竟显得格外精神。 裴元绍抹了把汗,咧嘴笑道:“齐活!” 队伍很快整备完毕,一百五十余骑浩浩荡荡出发。 赵咨很快便察觉到不同——钉了蹄铁的战马奔驰起来格外稳健,速度也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 即便途经碎石较多的路段,马队也未现以往常见的缓行、避让情形,而是径直飞驰而过,蹄声清脆整齐。 一口气跑了大半个时辰,竟然都没有马匹因为蹄子磨损而停止前进。一个时辰后,停下来修整,赵咨特意查看了一下马掌,蹄铁在与地面的持续接触中,被摩擦得闪闪发亮,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芒。 全骑兵轻装疾行,在当天下午便穿过魏郡属地,抵达浚县境内的黎阳津渡口。 黄河的涛声隐隐可闻,渡口舟船往来不绝。 对面就是兖州的白马津,今天即便渡过黄河,天色渐晚也不能再往前赶路。张梁索性带着马队,一路打听,直奔联盛号在码头附近的工坊而去。 工坊管事早已得信,连忙迎出,协助安排营寨扎驻事宜。 映入眼帘的便是联盛号沿河而建的工坊群。这片工坊规模巨大,临河一侧已建成区域足有十亩地,引黄河水作护卫沟渠,外围是一丈高的木质围栏,内部用砖石砌筑围墙,围墙内部新建了几排长屋,分别为木工与缫丝制造等不同工区,分区之间留出了足够宽敞的空间作为防火隔离带。 此时虽已近傍晚,工坊内仍传来阵阵敲打与机械运转的声音,可见工匠劳作之勤苦。 工坊沿黄河上游还有二十余亩尚未开发的空地,地面的杂草与树木全部砍伐处理好,地面做了基础的平整。空地里工棚还没有搭建,地面开挖好了十几条水渠,暂时没有与黄河连通,显然也是为布置大型水力织机所做的准备。 “公子,黎阳津工坊只收了数千石夏茧,河内的朱汉带着人来了,还有几名跟着过来探路的茧商,等咱们工坊全部建成,想必秋茧会有更多茧商前来。” 张梁点点头,若是能以黎阳津为跳板,将这里发展起来,日后对魏叔而言,也是一笔政绩。 黎阳津位于黄河北岸,水流湍急汹涌,比起陈留郡襄邑城外的雎水,动能更为充沛,等到全部施工完成,将来几百台织机同时运转,效率可以远胜襄邑工坊。 百余名骑兵将营地搭建在工坊空地之上,夜幕降临之际,黄河岸上升起簇簇篝火。 浚县城中的商铺管事也赶到了这里,向张梁汇报城中商铺的架设情况,不到一个月时间里,联盛号已在浚县新开了四处商铺,还有几家正在筹备之中。 最大的一家是谒舍,主楼设有三十几间客房,后院还有三间套房,主要为联盛号出巡的工匠与管事提供住宿,顺带接待往来客商。 旁边就是杂货铺,对外经营联盛号工坊自产的各式物件:防风灯笼、纸风筝、肥皂、以及各种儿童玩具,城中不少富户与宽裕的百姓常来采买,更有不少来往行商采买之后销往其他地方。 第三家是工坊的下游产业,专门收购蚕茧与生丝,对外发售绢帛缣缎。农历五月底,已经有附近蚕农带着自家的夏茧前来交易,也有不少行商成批选购锦缎。 第四家铺面最为清雅,却是张梁个人所有,并没有悬挂联盛号的匾额,只以“太平号”为记,店内陈设都走的轻奢高端,所出售的都不是凡品:精油香皂、太平甘露、留侯纸张与雪花细盐等罕见之物,虽然价格高昂却极受城中富户与过往豪商青睐。 张梁取出了百余面圆形玻璃镜,交给了管事,让他开始饥饿营销,每天只出售一面镜子,让城中富户开始预约与加价抢购。 另有几家铺面还在整饬之中,并没有明确经营方向,张梁也不多问,让管事自己看着处理。 众人围着火堆而坐,火上炙烤着全羊整猪,大坛的二锅头陆续开封,酒香肉气弥漫河岸工坊。 …… 篝火晚宴的喧嚣散去,黄河涛声伴人入眠。 次日黎明,天光还没有大亮,营地中已升起袅袅炊烟。 众人添足草料豆粕,喂饱马匹,收拾好行装,整队来到黎阳津渡口。 晨雾朦胧中,船工撑篙摇橹,百余骑人马分批渡河,蹄铁叩击船板之声清脆可闻。 来到黄河南岸,轻骑快马,沿着官道一路疾驰,不到午时,襄邑县城已然在望。 马队径直来到联盛号在城外码头的工坊--收春茧时的临时设施都已经拆除完毕,取而代之的是新建的正式工坊。虽称不上永固设施,但勉强运作几十年还是不成问题的。 在工坊里找到赵老管事,没看到刘公子,众人迅速安营扎寨,进行休整。 赵老低声提醒张梁,“公子,最近襄邑城气氛有异,城里官军数量明显增多,还有不少明哨暗探。” 张梁心里了然,估摸着是朝廷的指令已经到了陈留,对刘家之事有所布置。 “嗯。多谢赵老告知,”张梁点点头,问道,“刘公子去哪里了?最近他表现如何?” “城中商铺已开张,刘公子正在那边,”赵老说起刘复来,也是一脸的无奈,“整日里斗鸡撵狗,最近又纠集了几名富家少年,自称是陈留四友。” 张梁也是一拍脑袋,“我晚些时候去商铺里转一转,顺便看看他这陈留四友。” 当即问清联盛号在城中的位置,告别了赵老,张梁与赵咨未多停留,带着几个随从,策马进城,求见县令应余。 县衙堂上,县令应余仔细查阅赵咨递上的公文与刘豹画押的供词,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片刻后,他放下供词说道:“不瞒二位,此前某已接到郡中文书,知刘氏涉嫌勾结山匪、买凶杀人,早已遣人暗中监视刘家宅院,限制一干人等出入。”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至于当年为刘虎、刘豹办理入籍的县丞,名为卫彰…此人早前已调任洛阳,后因母丧辞官,已回河东老家守孝去了。” 赵咨当即肃然道,“纵使这卫彰已辞官去职,亦当追究其责!此人渎职枉法、有私通贼寇之嫌,罪责难逃!” 应余苦笑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赵县尉有所不知,这卫彰出身河东卫氏,其祖父卫暠,乃是明帝朝时名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要动他,恐非易事。” 张梁闻言,心中蓦地一动——河东卫氏?蔡文姬嫁的那短命鬼卫仲道,似乎正是这一支的子弟。 他不动声色,继而问道,“不知这卫彰与襄邑卫家是否有关联?” 应余摆摆手,“卫氏出自周朝康叔的封地卫国,这卫彰乃是河东卫氏,与襄邑卫家早已出了五服,并无直接关联。” “唔。”张梁稍作思索,接着又问道,“不知这卫彰膝下子嗣如何?” 应余虽然觉得张梁这话问得突兀,仍是答道:“卫彰有二子。长子名卫觊,字伯觎,年少已有才名;次子名玄,体幼多病,久在河东将养。” 张梁眼底寒光一闪而逝。果然如此!卫仲道排行老二,应该就是这卫玄。他本就对卫仲道没有好感,你一个病秧子,待在家里死了就是,非要祸害蔡琰一个小姑娘。 如今既知道卫彰与刘虎刘豹的案子有牵连,哪怕是卫家势力盘根错节,他也要想办法办了这一家子。 他当即起身,向应余行了一礼,沉声道:“应明府,卫氏虽是高门,然王法无私。昔日张释之曾言‘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介名士之后?” “刘氏兄弟昔年占山为匪,劫掠地方、杀人越货,若非卫彰渎职滥权,私予户籍,又岂能摇身变作乡绅,继续为祸至今?如今证据确凿,若因畏其家势门第而纵容不究,置之不理,朝廷法度何在?百姓民心何安?” 赵咨闻言精神一振,他带兵远道而来,可不是过来请客吃饭的,剿匪拿人、查抄追赃,才是本职,当即慨然附和道: “张公子所言极是!法理当前,何论门第,更不辨贵贱!应县令,我等奉朝廷之命而来,便不当畏难徇私。卫彰涉嫌渎职勾结,必须严查到底!请县君即行发文河东郡,要求协查其罪,并报请将其列入缉捕文书,依法追究,绝不能纵容姑息!” 应余见两人都是义正词严、话语掷地有声,语气凝重道,“二位既然持心公正、执意彻查,应某必尽力配合,按章行文。” 但他话锋一转,“然应某也须明言,即便我行文陈留太守,请其转致河东,以卫氏在朝中之根基人脉,此案恐难真正推动。” “更何况河东、陈留分属两郡,跨地缉查,非我县权所能及。请恕应某直言——文书我可发,但若要遣人越境捉拿,襄邑县恐是无力办到。” 第2章 襄邑县牙,今晚一齐打老虎 赵咨神色不变,拱手说道:“应明府依法行文便是。公文既达,便是彰明法理、尽到我等职分。至于后续能否成案,已非我县可强求。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法。” 应余点点头,转而问道:“如今刘氏罪证确凿,不知赵县尉准备何时发兵拿人?” 赵咨身为外来公干官员,处事谨慎,拱手道:“此地乃应明府治下,岂可喧宾夺主。一切听从明府安排调度。” “好!”应余隔着窗叫来小吏贼曹,让人请县丞与县尉前来。 不多时,二人大步进入堂中,应余一番引荐,县丞叫施畏,县尉竟然名叫李永。 张梁一见到李永,险些笑出声来--如果不是自己将典韦从陈留带走,再有几年,出任富春县长的李永便要被典韦登门击杀。说起来,这李永倒该谢谢自己的救命之恩才是。 李永将襄邑城中兵力与刘家的情况说明,张梁与赵咨也将携带而来的兵力做了介绍,几人迅速商量好对策。 夜长梦多,为避免波及无辜、引发城中骚乱,今晚宵禁之后,由陈留郡兵与襄邑县兵为主,协同邯郸县兵与曲阳义兵,四面合围,亥时突袭刘宅。 刘虎、刘豹虽然罪至族诛,刘家族中主支男丁皆不可赦;但仆役与下人,查明未曾参与恶行者,可予以释放。 拿定主意后,张梁与赵咨告辞出衙。 赵咨自回城外营地整备人马,张梁吩咐赵雷与赵云一同回营地整备。 自己则带着裴元绍转往联盛号在城中的商铺——他心中还惦记着那位“富家公子”刘复,不知道又整出来什么幺蛾子。 一进商铺后堂,就看见刘复正与三名青年围坐一案,正吃吃喝喝,谈笑风生。 见张梁进来,刘复赶忙起身相迎,笑道:“三郎你可算来了!我刚还与这几位好友说起你呢!” “见过诸位高朋。”张梁做了个团圆揖,打趣道:“小侯爷,你上次说的那匹好绢,可曾织好送给侯爷了?” 刘复得意道:“岂止送到!我还亲自在上头绣上了‘福寿安康’四字,我父侯想必此时已经收到了!” 随即拉过身旁三人,一一介绍:“这三位皆是我在陈留结识的至交,常来联盛号寻些新奇之物——这位是吴懿,陈留吴氏子弟;这位是阮瑀,才学广博;这位是高干,汝南高氏之后。” 又给三人介绍张梁,“这位便是我时时与你们提起的,张梁张公子,乃是开国留侯后人。” “见过张公子!”三人纷纷向张梁行礼。 张梁心中微动——吴懿、阮瑀、高干,可都是史上留名之人,高干虽然结局凄惨,但他舅舅叫袁绍啊。 他当即笑道,“今日得见三位俊杰,幸何如之!”于是让裴元绍去取礼物。 裴元绍一时愣在原地,心里暗自着急,我的个三郎,咱们明明是空手来的,哪备了什么礼物? 张梁的礼物自然是直接兑换的,他唯恐裴元绍一会儿大惊小怪,露出破绽,忙使了个眼色,让他陪着四人吃喝饮酒。 自己转身走到外间,片刻之后,兑换出三份同样的礼物:文房四宝一套,短剑一柄与茶具茶叶一盒。 三人接过,皆是惊喜不已,连声道谢。年纪最小的吴懿,已经是拿着短剑开始端详比划起来。 张梁笑道,“诸位若是不弃,不如与小侯爷一样,叫我三郎便是。” 刘复哈哈大笑,“自三郎你回了钜鹿、联盛号开业以来,我便结识了他们三位,如今襄邑城中,陈留四友的名号可是响当当的。你既然来了,不如咱们改叫陈留五友!” 张梁摆手笑道:“此事容后再议。今日我来,有要事与你说。” 说笑之间,张梁让裴元绍将酒水撤下,正色说道,“诸位今日还是少饮为妙,晚上早些休息,不要出门走动。” 年纪最长的阮瑀闻言,目光微凝:“张三郎所指,莫非是官府即将用兵?” 张梁略感诧异:“阮兄何出此言?” 吴懿道,“我家中有族人在县衙任职。这几日郡兵县卒调度频繁,布防严密,非比寻常,我们方才也正在说起这事,想必是有大动作。” 高干询问道,“可是针对那刘家?” 张梁见他们已猜到几分,便不也再隐瞒:“诸位所料不差。” 阮瑀轻声问道,“不知我等可否随行一观?” 不待张梁回应,刘复已抢先应道:“自然同去!有三郎在,必可护我等周全!” 张梁心中暗道,这陈留四友倒都是胆大之辈……今夜之事,只怕要变得更热闹了。 他不禁无奈一笑,却仍是郑重问道,“此事并非儿戏,稍有不慎便有风险。诸位可需先与家人商议?” 吴懿坦然道,“家中长辈皆在陈留,我自行拿主意便可。” 阮瑀亦点头,“某亦如此,家在尉氏。” 高干大笑,“既来看热闹,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刘复更是不用说,“侯府远在真定,父侯管不着我!” 张梁见四人都是劝不回来的,便道,“既然如此,那便都随我先去城外营地稍作整备。不过诸位须答应我——今晚只可在我划定区域内观战,绝不可擅自行动。” 刘复拍拍胸脯,“三郎放心,我可是和你并肩作战过的!绝对令行禁止!” 其余三人也纷纷承诺:“我等必安分观战,绝不妄动。” 于是几人草草解决完案上吃食,将残局留给了商铺的伙计收拾。 交代他们宵禁之后闩好铺面,不要外出后,张梁带着一并出城,重返营地。 营地里人马肃整,篝火升起,邯郸县兵已经顶盔披甲,开始进餔食补充体力。 张梁带着陈留四友去到曲阳营地,曲阳义兵没有铁甲,他们穿的都是张梁提供的防刺服,此刻也是穿戴整齐,蓄势待发。 双方的士兵连同这几位“编外观战者”围坐在篝火边共进晚餐,今晚时间紧,只能随意吃些粗粮煮肉,但就着米粥,吃得也十分香甜。 席间赵咨侧身向张梁,低声问道:“张公子,依你之见,今晚刘家之事,会有多大动静?” 张梁略作思索,从容答道:“据襄邑县提供的情报,刘氏全府上下不过千口,除去老弱妇孺,能持械抵抗之人最多七百。” “咱们两处人马虽然才百五十人,但陈留郡兵与襄邑县兵却还有千余人,远有弓弩制敌,近有盔甲护身,若是近身了,咱们的兵刃也未尝不利。此次必可一击而定,应非难事。” 坐在一边的刘复听见,顿时来了精神,插话道:“赵县尉何必多虑!刘虎、刘豹当初在城中作威作福,看似嚣张,在我眼中不过插标卖首之徒耳!若是我在真定封地,早就率府中家丁踏平他这庄院,哪还需劳动诸位!” 他声音不小,语气骄扬,俨然一副经惯沙场的模样。 坐在对面的赵云与赵雷彼此对视一眼,默默低头继续吃饭。赵雷撇了撇嘴,赵云则轻轻摇头——虽未出一言,但眼中都是一样的嫌弃:多日不见,这位侯府公子还是如此浮夸惹厌,半分没改。 吴懿与高干二人紧握着张梁所赠的短刀,眼中闪烁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显然已将这夜袭视为一场刺激的冒险。 张梁见状,心下无奈,只得再次郑重叮嘱:“切记,今夜只可远观,绝不可亲身犯险!” 两人虽满口答应,但那跃跃欲试的姿态分明写着“你说得对,但是我不听你的”。 张梁叹了口气,转身又从行囊中取出两套系统防刺服,塞给他们:“穿上这个,护住要害,可保你不受寻常刀枪伤害。” 二人接过这从未见过的“软甲”,虽觉样式奇特,但仍依言套在外衣之下。 与此同时,刘家大宅内,气氛却异常凝重。 早有耳目来报,称今日入城的官军数量远胜往常。 刘虎听闻,心头猛地一沉——弟弟刘豹前往滏口陉多日,不仅人至今没有回来,就连半点音讯也没有收到,他早已预感有事发生。 而这些天不断有郡兵调入城中,襄邑县令应余更是断了与自己的联系,他更觉察到大事不妙,这分明是与自己切割开来,要对自己动手了。 他强作镇定,一边吩咐心腹将兵器铠甲分发给众家丁奴仆,厉声命令他们严守院墙、门户,做出死守的架势;另一边却暗自收拾好金银细软,准备趁乱从只有少数人知晓的密道悄然脱身。 亥时正刻,万籁俱寂,襄邑城的宵禁让街道空无一人。 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哔——!” 刹那间,早已埋伏在刘宅四周的官军与义兵同时发动突袭,喊杀声震天动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放箭!”赵咨一声令下,数十名弓箭手迅速攀上刘府的高墙,一波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呼啸声掠过高墙,射入院中,顿时传来惨叫与惊呼,有效地压制了院墙后的守敌。 院子里也不时有箭矢反击,将围墙上的弓弩手射落墙下。 “攻城槌上!” 第3章 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破刘府 随着一阵号子声,一排士兵推着一台巨大的冲车,逐步逼近刘府的大门。 巨大的原木槌头在摆臂的作用下,猛地撞上大门。 “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撕裂宵禁的沉寂,厚重的刘府大门在原木槌头的持续猛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向着刘府内崩裂倒塌,碎木飞溅! “刀盾兵,前进!”襄邑县尉李永大声喝道。 刀盾兵立即举起盾牌,组成紧密的阵线,组成一道移动的壁垒,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跨过门槛,向内碾压推进,抵挡着从院内零星射出的箭矢和投出的石块。 “枪矛手,前进!” 枪矛手开始跟在刀盾兵稳步推进,从盾牌的间隙中,精准而狠辣地刺出长矛! 寒光闪烁间,冲上前来试图堵门的刘府家丁,同时被好几支长矛洞穿,惨叫着倒地。他们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后续跟进的官兵迅速地补刀,鲜血顷刻间染红了门廊下的青石板。 更多的刘府家丁从内院涌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依托廊柱、假山和门窗负隅顽抗。箭矢从暗处零星射出,叮叮当当地撞击在盾牌上,偶尔有官兵中箭闷哼倒地,但整个进攻阵型却纹丝不乱。 火光剧烈跳动,将刀光剑影映照得如同鬼魅乱舞。长矛带着破风声不断突刺收回,带出一蓬蓬温热的血花;环首刀奋力劈砍,与劣质的家丁武器碰撞,迸溅出耀眼的火星,有时甚至能斩断对方的兵器,顺势劈入血肉之躯! 盾牌沉重的撞击声、兵刃刺入身体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声、垂死者的哀嚎、搏命者的怒吼……种种声音疯狂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的死亡乐章。 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火把燃烧的烟焦味。 霎时间,前院变成了血腥的绞肉场。 刘家虽然凭借宅院死守,抵抗得异常顽强,但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配合默契的官军有组织的步步碾压下,防线被一寸寸撕裂,一步步后退。地面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伤者的呻吟与尸骸混杂一处,几乎无处下脚。 官军人多,装备又精良,一番突袭下来,竟没有多少人受伤,反倒是刘府这边伤亡惨重。 还没与官军接敌的刘府家丁与私兵开始胆怯,有人丢了手中兵器,找地方一躲就不再负隅顽抗。 “持械抵抗者,杀无赦!” “跪地投降者免死!” 一声声口号如同死神的宣判,在庭院中回荡。 就在这时,刘虎的心腹刘喜,领着四十几名身着铁甲、连战马都披覆马铠的精锐私兵,突然自侧院冲出,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直刺向官军阵线! 这些骑兵蓄谋已久,冲锋势头极猛。 打惯了顺风仗、正忙于清剿刘府家丁的官军猝不及防之下,阵脚顷刻被撕裂出一个缺口,顿时有不少人跟在骑兵身后冲出刘府。 有官兵试图刺马,却发现寻常刀枪根本破不开马匹身上的当胸,一时竟奈何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骑兵带着一股刘府私兵,就要冲破包围,奔逃进襄邑城的黑夜之中。 好巧不巧,刘家的突围方向靠近城门,这一段防线,正是由曲阳兵把守,张梁与陈留四友正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刘复眼见前方火把攒动,蹄声如雷,对方竟是直冲自己而来,不惊反喜,拍手笑道, “三郎,咱们在外围看热闹,可没想要动手。这可怪不得我们,他们自己撞上门来的!” 他转头对阮瑀、吴懿、高干兴奋喊道,“兄弟们,敌人非但不跪地求饶,还还敢向小爷发动冲锋!你们说,该如何是好?” 阮瑀今晚是纯看客,连刀都没带,闻言往旁边避了避,恨不得与墙壁融为一体,心中只盼刘复这浑人的傻气千万别沾到自己身上。 吴懿与高干却是热血上涌,早已拔刀在手,跃跃欲试:“刘兄,来得正好!正可试试三郎这刀利不利!”“叫这群贼寇有来无回!” 对面的火把行进速度很快,明显是骑兵出击,你这陈留四友我看要成陈留四傻。 张梁顾不上和他们一起犯二,他丢出两卷绳子,急声下令:“老裴!赵雷!快!在槐树中间拉绊马索!” 两人反应极快,各自带着绳头,飞奔到道旁两棵大槐树之间,打结绷紧。 张梁朝赵云喊道:“子龙!瞄准贼人面门、颈项!尽量保住马匹!” 赵云沉稳应声,手中弩机早已稳稳抬起,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奔腾而来的黑影,冷静地计算着提前量。 张梁这才将陈留四傻拉到路边的树后面,借着夜色掩护藏匿好身形。 阮瑀依言行事,以刘复为首的三个热血中二少年却是不依不饶,要出去阻击敌人。 “啪!”张梁给了刘复一下,“别闹,步兵对骑兵,你打过仗么?!” 挨了一下的刘复这才回过神来,“没,没打过!” “轰——!唏律律——!” 冲在最前的几骑根本来不及反应,马腿猛地绊在绳索上,顿时人仰马翻!战马凄厉的嘶鸣与骑士骨骼碎裂的脆响混杂在一起,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几乎在同一时刻,“咻!咻!”几声凌厉的破空声响起,赵云扣动弩机,精准的点射接连命中因为绊马索而陷入停滞的骑兵,箭矢刁钻地穿过甲胄缝隙,数名贼人应声落马。 “动手!”张梁低喝一声,带着三傻、裴元绍与赵雷几人同时抢上!身边的曲阳兵也不甘示弱,纷纷冲杀上前。 张梁和赵雷手中长枪如电,刺挑马背上的敌人,刘复和裴元绍怪叫着挥刀猛砍堕马落地的骑兵;吴懿、高干则并肩而上,刀光闪动,跳起来将惊魂未定的骑士从马上扫落。 紧随在骑兵身后的,还有几十名试图趁乱冲出的刘府心腹家丁!他们见前路被阻,刘喜被困,顿时红了眼,嚎叫着挥舞兵刃扑了上来,与张梁等人瞬间斩作一团! 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再次响彻街口,战况陡然变得激烈无比。 而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这场突围与阻击吸引时,谁也没有察觉到,一道黑影正借着外面震天的厮杀声作掩护,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刘家后院假山园林的深处。 冲出刘府的几十名带甲骑兵与负隅顽抗的家丁,在曲阳兵精准狠辣的弩箭射击与步卒层层推进的剿杀下,迅速土崩瓦解,或死或降,抵抗转眼便被碾碎。 与此同时,刘府内的厮杀也在两个半时辰后渐趋沉寂,唯有伤者的哀吟与官兵逐屋清查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 襄邑县尉李永迅速清点所有被俘虏人员,逐一验明正身后,脸色猛地一沉——刘家的家主刘虎,竟然不在其中! 此时已经是半夜,火光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几步之外就是一片漆黑,大规模搜捕已不可能。 李永立刻传令:加派士卒严守城墙与城门,宵禁时段出现在城里街上的闲杂人等都要被带到刘府盘查,只待天亮之后便展开全城大索。 早在今晚行动之前,他便已与县令应余达成共识:刘虎,必须死。 他一把揪出刘虎的心腹刘喜,当场刑讯逼问。 刘喜本就受了伤,又被他一顿抽打,浑身都是血,颤抖着哀告, “官爷!家主他只命我穿戴整齐,带领精锐骑兵向外冲杀突围…其后我便再未见过他啊!” 李永闻言又是两鞭子抽过去,“还家主,你刘家厉害啊,私藏这么多甲胄,给你全府上下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刘喜满口讨饶,却已经不知不觉改了口,“小的…小的真不知刘虎的去向!” 赵咨在一旁,沉吟片刻道:“刘虎定然还未逃出襄邑。眼下已是宵禁,全城封锁,守备森严,他若此时露面,无异于自投罗网。此獠狡诈,必是藏匿于城中某处,极可能…仍在这刘府之内!” 张梁也点头附议,并劝阻了李永的继续拷打,“李县尉,暂歇片刻,再打恐怕要出人命了。须知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刘虎正是利用我等急于擒他的心思,反其道而行,藏身暗处。” “灯下黑!”李永恍然大悟,自己是当局者迷,“这刘虎当过山贼,果然不是蠢货!” 他立即下令,“来人!将刘喜捆结实了,把他的家小都给本官带上来!我倒要看看,他是真不知情,还是嘴硬欺瞒!” 不多时,兵士便押来一名妇人及两个幼童,推搡至刘喜面前。那妇人见刘喜血污满身被绑在柱上,顿时与两个孩子扑上前去,抱作一团嚎啕大哭,哀声刺破夜空。 “刘喜,睁眼看清楚,这可是你的妻儿老小,”李永一水的反派言论,“你若从实招来,我或可饶你性命;若再冥顽不灵…就休怪本官无情!” 妇人吓得魂不附体,泣声哀求:“当家的!官爷问什么,你知道就说啊!咱们一家四口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成吗?”两个孩子亦紧紧搂着父亲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刘喜望着泣不成声的老婆孩子,面色惨然。他也想说,可他真不知道刘虎在哪,思索片刻后,他作出了一个决定。 他猛地抬头嘶喊:“官爷!官爷!小的虽不知刘虎藏在哪儿…但、但小的知道他的宝贝藏在何处!” 第4章 全套编钟,是你能玩明白的 赵咨与李永见夜色深沉,本也没了连夜搜索缉拿刘虎的念头,此刻听到藏宝一事,顿时精神大振,目光灼灼地盯住了刘喜。 刘喜见状,求生心切,再不敢有半分隐瞒,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平日经手的一处隐秘库房位置和盘托出。 “罢了,既然一时半会儿揪不出刘虎那老狐狸,我等也不能空耗时辰。”赵咨搓了搓手,目光扫过这座雕梁画栋的府邸,眼中闪过一丝金光,“李县尉,咱们不妨先清点一下刘府的不义之财,他盘踞此地多年,又曾为悍匪,这积蓄想必不会让你我失望。” 李永立刻会意,脸上也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正当如此!来人啊!仔细搜查各处库房、夹壁、密室,将一应钱帛、粮册、地契、古玩珍器,悉数起出,统统搬到中堂来候验!” 命令一下,原本因激战而略显疲惫的官兵们顿时如同打了鸡血,倦意一扫而空。众人兴冲冲地高举火把,分散涌入刘府的重重屋宇之中。 刚才还弥漫着刺鼻血腥与肃杀之气的宅院,转眼间便被另一种喧嚣充斥——箱笼开合的哐当声、砸破夹墙暗格的轰响、发现密藏时的惊呼吆喝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奇特的“丰收”乐章。 就在这纷乱的搜寻过程中,一队兵士在后罩房一处偏僻的衣柜里,发现了瑟瑟发抖的刘虎之子刘平与侄子刘安。 两个少年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在兵士手中摇曳的火把映照下,面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他们蜷缩在角落,显然已被刘虎无情地抛弃,用作吸引注意的弃子,对于父亲的去向当真是一无所知。 兵士们毫不客气地将两人拖出,押至中庭,用绳索牢牢捆缚在面如死灰的刘喜身旁,与他们惶惶不安的家小挤作一团,等待着黎明到来后未知的命运。 李永将张梁引至一旁,低声道:“张公子,此番剿贼多亏公子鼎力相助。这些查抄之物皆是不义之财,公子不妨先挑上一些,聊表谢意。” 张梁却拱手推辞,正色道:“多谢李县尉美意。在下率领部曲前来,并非为求财物,而是为伸张公义。刘虎见利忘义,竟敢勾结山贼袭击我的车队,如今我配合官军,将其势力连根拔起,已是一报还一报。眼下最紧要的,是擒获元凶刘虎,将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赵咨在一旁笑着说:“李县尉,张公子便是这般性情,视钱财如粪土。此前在邯郸剿匪时,他夜袭贼匪山寨,将匪首与贼寇擒获后,起获的钱财分文未动,尽数分予了我等,自己反倒是帮着我们处理了那些难以搬运的木器铜器。” 他凑近李永耳边小声说道,“军报之上,还把头功让给了我与曲梁县尉张登,自己只挂了个名。” 李永闻言,不禁对张梁又高看几分,不吃经济不抢buff的好队友哪里去找,就在这里。 他拉着张梁来到正堂,指着满堂雕工精湛、漆色厚重的家具说道,“张公子既不爱钱财,那这刘府中所有木器漆具,便都交由公子处置如何?这些笨重之物,今日刘家罪名坐实之后,成了不吉利的东西,也难以发卖出去,于官府不过徒占仓廪,最终恐怕只能付之一炬。” 彼之砒霜,我之蜜糖。张梁从容一揖:“既如此,在下便斗胆为李县尉与应明府分忧了。” 李永闻言,两手一拍说道,“张公子果真是爽快人,李某佩服!” 正说话间,忽有兵士前来禀报,声称在刘府后院的祠堂中发现不少青铜礼器。 李永听了不假思索,大手一挥,笑道:“这些铜器器更是沉重碍事,也一并交给张公子处置!来人,你带张公子过去验看!” 张梁跟着兵士来到祠堂,不由得心里一震,大吃了一鲸,只见祠内陈设颇为怪异,刘家神主牌位前摆放着鼎、尊、簋、簠,这些倒还中规中矩,都是祭祀礼器。墙角还杵着一套编钟,看加上的悬钮,一个不缺,竟是一整套编钟。 他伸手抚过青铜鼎,指尖所触凹凸分明,却又不是规则花纹,就着火光细看,竟是铭文,鼎身四周阳刻着繁复的兽面纹--这可不是寻常人所能使用的东西,一个逾制的僭越大罪跑不掉! 张梁心下暗叹:刘虎这厮,不仅私藏甲兵,连这等象征礼法的编钟与鼎尊都敢私设,当真是不知死活。这等规制完整的编钟,岂是你一个没文化的土匪头子玩得明白的? 他走回前院,叫来陈留四友与裴元绍几人,带着曲阳兵卒将祠堂中所有青铜器皿小心搬至前院,与先前那批木器家具归拢一处。为免人多眼杂,他暂时没有将它们收入系统,打算等运回工坊、装上系统船队,等离港后再行处置。 众人忙碌了一整夜,直至东方既白,天色渐亮。 简单用过朝食后,李永命人将刘府上下所有人全部集中到前院,厉声逼问刘虎的下落,然而满院的仆役虽然战战兢兢,却是没一个人知道。 赵咨走到刘平与刘安二人身前,问道,“你二人的母亲现在何处?” 刘安吓得口不能言,刘平年纪稍大一些,虽然害怕,还是压抑着恐惧说道,“家母去年不慎落水身亡。” “那他母亲呢?!”赵咨指了指一边瑟瑟缩缩的刘安。 “也…也一起落水了……” “嗯?!”赵咨眼睛圆睁,有这么凑巧的事儿,两个妯娌一块淹死? 李永走近说道,“赵兄,此事当时刘府曾报过官,说是两位主母夜里在后园池边赏月,一人失足,另一人施救不及,双双溺亡。当时刘府上下众口一词,都道是屏退了侍从,无人目睹……” 赵咨冷笑:“李兄难道不觉得此事蹊跷甚多,竟然没有往下查下去?” “岂能不知?有些事嘛,不上秤没有四两重。”李永压低声音说,“私下早有传言,说是两位夫人行为不端,被刘家浸了猪笼。后来刘府上下口供都说是主母自己落水,搭救不及时,刘家也使足了钱,上下打点,才以‘失足落水’结了案。终究是民不举、官不究啊……” 张梁摇摇头,虽说汉代素有“法不下宗族”之说,但宗族只是在财产分割、家业继承等内部民事上有较大自主权,但动用私刑致死也是重罪。说到底,仍是权势与金钱扭曲了律法,有钱能使鬼推磨。 正在李永抽打刘喜,试图问出刘虎的下落时,一名年轻的管事颤巍巍地出列,跪地禀道:“小的…小的或许知道一个地方,刘虎可能就藏身在那里。” 李永精神一振,急道:“你是何人?速速说来?” 那管事面色惨白,往旁边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背着刘府众人小声说道:“小的…小的是刘家管事,昔日…昔日曾与主母…有私。” 听到那香艳传言竟有真人佐证,这正主就在眼前,李永和赵咨顿时来了兴致,“密道之事稍候再说,你且先细说那…咳咳……。” 年轻管事偷偷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小声说道,“刘虎与刘豹早年受过暗伤,在城中娶妻生子之后,没几年身子就不行了。两位主母正值青春年少,哪里守得了活寡,恰逢小的生的齐整,又是年轻力壮的……” 赵咨上下打量了这个年轻管事,确实有点本钱,作为刘府的下人,身高七尺有余,生的唇红齿白,当真是个俊俏后生,心下已信了七八分。 赵咨此时也顾不上找刘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管事挠挠头,讪讪说道,“小的本名狗蛋,进了刘府被刘虎给起了名,叫刘干,让我给刘家好好干。” 李永忍俊不禁,“这名字起得好,狗蛋啊狗蛋,你可真是人如其名,却是挺能干的。这…刘家两位主母都与你……” 刘-狗蛋-干面红耳赤,不好意思地说道,“官爷明鉴。” 赵咨正要再问,张梁出声岔开了话题,再往下说,就要被审核了,“刘管事,闲话容后再叙。你且说说刘虎可能藏身何处,若是属实,李县尉一定不会亏待你!” 李永与赵咨这才回过神来,故事可以回头再问,眼下还是找刘虎比较合适。 李永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脸上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猥琐龌龊,严肃说道,“嗯,刘干啊,你只管说出来,若是真能擒获刘虎,一定给你记上一功!” 刘虎指了指内院,说道,“小的与大主母私会于后院假山处,不慎触动机关,竟打开一条暗门。当时心中惧怕,小的未敢深入,就匆匆合上门跑了出来…后来两位主母无故暴毙在水池中,小的疑心与此有关,更是噤若寒蝉,唯恐惹祸上身…” 张梁闻言问道:“你既如此惧怕,为何不早日离开刘家?” 管事眉头一抽,眼神不自觉地躲闪游走,片刻之后说道,“公子有所不知,进了刘家门,便生是刘家人,死是刘家鬼。但凡生出去意,唯有死路一条。小的…实是无路可走啊。” 第5章 发现密道,刘虎你往哪里逃 李永可没这么好的同情心,在一边催促道,“赶紧的,前面带路!抓到刘虎皆大欢喜,说不得你就逃出生天了。” 管事刘干听得李永催促,不敢再有拖延,连忙躬身在前面引路。 李永与赵咨各点了十数名精锐亲兵,紧随其后,一路来到刘府后院。 后院中假山嶙峋,以诸多湖石巧妙拼接而成,占地面积巨大,足足有一百几十平方,假山中间有一条能容纳两三人通过的小径,蜿蜒深入山石腹地。 “官爷请看,”刘干指着假山中间的通道,压低声音道,“这座假山是不让我们下人过来的,平时人迹罕至,两端都有出口连通。那密室就藏在通道内侧的石壁之中。” 李永毫不怠慢,立即挥手示意。身后兵士迅速分为两队,各自端着刀枪,把守住了通道前后出口,彻底封锁了区域。 刘干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假山通道。 李永、赵咨及几名亲兵紧随其后,火把的光芒投在湿冷的石壁上,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假山顶上留了透光孔,里面倒是不太黑。只见刘干在通道中段停下脚步,面对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伸出手仔细摸索起来。他指尖划过几块略显突兀的顽石,最终停在一块颜色略深、形似蟾蜍的天然石瘤上。 “便是此处了,”刘干低声道,语气带着不确定的回忆,“当日小人…小人便是在此…不慎倚靠其上,触动了机关。”他边说边尝试着用力向内按压那块石瘤,石瘤却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又尝试左右旋转。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忽然想起当日似乎是无意中向上顶动了此物。他双手扣住石瘤底部,奋力向上一提! “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械轻响传来,在寂静的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假山的石壁内部传来沉重而滞涩的“轧轧”声,似乎是有锁链正在被拉扯。只见石瘤旁边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石板,竟被缓缓向上吊起,露出了其后隐藏的、可容两人并肩而行的向上石阶。 这机关设计得颇为巧妙,并未依赖过于复杂的机巧,而是充分利用山石本身的重量和杠杆原理。那不起眼的蟾蜍状石瘤正是关键所在,向上扳动后,便通过隐藏的石枢联动,提起了这扇并不厚实的石门。 一股阴冷的风从洞中倒灌而出,李永与赵咨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异与兴奋之色。李永一把推开打开密室机关的刘干,冲着里面厉声喝道:“刘虎!滚出来!” 然而洞口之内只有隐隐约约的回声,并没有人应答。李永不再犹豫,命兵士高举火把,当先踏上石阶。登上几级台阶后,眼前出现一个不大的平台,随即通道便转向地下延伸——那最初的几级向上的台阶,显然是为防止雨水倒灌而设的简易防水措施。 李永带队转入向下的通道,率先冲往地下密室。通道比预想中更为悠长,但奇怪的是,并无憋闷之感,空气中甚至有微弱的气流流动,想必在隐蔽之处还设有通风孔道。 就在队伍深入通道中段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骤然从两侧石壁袭来!几支弩箭从通道的射孔中疾射而出,力道惊人,瞬间射穿了前排兵士的木盾与皮甲! “有埋伏!举盾!小心机关!”李永惊怒交加,大吼着缩身躲避。但通道狭窄,猝不及防之下,官兵根本无处可躲,顿时惨叫声四起,瞬间便有十余人中箭倒地,伤亡惨重。鲜血迅速在通道石地上蔓延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暗算和部下的伤亡,彻底点燃了李永的怒火,他双眼赤红,对着通道深处咬牙切齿地咆哮,“刘虎!我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通道深处,传来了刘虎嘶哑而怨毒的吼声,声音在石壁间碰撞回荡,显得格外阴森,“来啊!李永!你们这群喂不饱的豺狼!平日收受我刘家金银钱帛时,称兄道弟的是你吧!” “年节孝敬我从未短缺,哪一次不是车载斗量送到家?!如今你们翻脸便不认人,连半句通风报信的都没有!既要拿我刘家产业去邀功,又要灭我满门充作政绩,天下哪有这等‘公道’!今日在这地底,便是你死我亡!” 赵咨见冲在前方的襄邑兵折损严重,心里也是一片骇然,面色铁青。他暗自庆幸自己是客军,并没有争功冒进,否则倒在血泊中的,恐怕就是自己的邯郸子弟了。 刘虎这番充满不甘与背叛感的怒吼,也让他对这襄邑地方的官匪纠葛有了更深的认识——原来这并非简单的剿匪,其中还纠缠着复杂的利益往来与背叛。他不知道的是,张固同样与邯郸县府有利益输出,只是机缘巧合之下,那本账簿到了张梁手中,此时还没有掏出来。 他凝神观察,发现弩箭发射似乎已经停止,地上的襄邑兵们还在呻吟惨叫,但是却没有第二轮弩箭射出。他判断通道里的机关可能是预先设置、击发次数有限的伏弩。 “弩箭已尽!锁甲兵举双盾,跟我走!”赵籍怒吼一声,亲自带队,领着身穿铁制锁甲的士兵,顶着两面盾牌向前冲去! 果然,再没有新的弩箭射出,众人奋力前冲,终于突破了这段死亡通道,猛地冲入了通道尽头的密室之中! 火光骤然照亮了整个地下密室。这处空间显然全凭人力挖掘而成,比起张固那天然山洞的藏宝洞要狭小许多,显得更为压抑。 只见一人背对入口,立于密室中央的桌案旁,身着一袭丝质黑色直裾深衣,纹路暗沉,举止间不见半分亡命之徒的仓皇,反倒透着一股参加隆重典礼的庄重。 火光逐渐靠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露出面容,正是现任刘家家主-前滏口陉山贼头目-刘虎。 面对杀气腾腾的官兵,他脸上没有多少惊惶之色,也没有手持任何兵刃,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 “李永呢?”见到领头的是面生的赵咨,刘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嗤笑道,“不是口口声声要将我碎尸万段吗?怎的…不敢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压抑着暴怒的声音自通道口炸响:“怎么?你就这么想见我?!” 李永提着刀,大步踏入密室,一支弩箭还插在他左臂上,火光将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修罗。 赵咨见到李永进来,正要差人上前,把刘虎捆起来。出乎所有人意料,李永在死死盯了刘虎片刻后,竟猛地一挥手,对赵咨及众兵士喝道:“都先出去!在门外候着!我有些‘体己话’,要单独同刘家主聊聊!” 赵咨闻言,有些错愕,你是县尉,难道我不是县尉?!竟然对我大吼大叫,正要开口,但见到李永神情有异。 赵咨心念一动,刚在通道里刘虎的那一番话,让他心里明白了几分,带着兵士们缓缓退出密室,他自己最后一个离开,出去前还瞥了密室内一眼。 就在赵咨带着人退入密室通道的刹那,异变陡生! “轰——!” 一声沉重的闷响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块巨石轰然落下,瞬间将密室的入口封死,把赵咨等人完全隔绝在外! 赵咨大惊失色,扑到石门上疯狂捶打呼喊:“李县尉!李永!!”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闷的回响。这石门远比入口的薄石板厚重得多,兵士用刀剑奋力劈砍,只见火星四溅,石门却只是多了几道白色印痕,依然纹丝不动。 赵咨心中骇然:这绝不是意外!一定是刘虎早已设下的陷阱!他或许从一开始,就将李永——或许连他们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他举着火把在密道墙上四处摸索,这块巨型的石门不是人力能够打开的,一定另有机关控制。只是摸索了半天,手指所触到的都是冰冷坚硬的岩石,找不到任何疑似机关的凸起或缝隙,急得他额头冒汗,却是徒劳无功。 其实是他想太多,刘虎在他们退出密室后,迅速拧动机关关上了石门,为的就是和李永在这绝境之中一对一,他对襄邑县牙对他的背叛与舍弃不甘心。 …… 而此时,幽闭的密室里,随着石门的落下,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失,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李永进密室时,只提了刀,却没有带火把,此刻骤然陷入黑暗,双眼还在适应暗光环境,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好了,”刘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让李永胆寒,“现在,终于清静了。李县尉,我们可以好好说说体己话了。” 话音未落,刘虎无声地往前走了一步,李永正闭着眼睛在适应黑暗环境,只听前方一阵衣袂拂动声。 他虽惊不乱,听声辨位,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提刀向前疾冲两步,意图逼近对手——一刀劈出之后,并没有命中刘虎,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冲进了一片发光的粉末之中! 第6章 逃什么逃,我压根没准备逃 细密的粉末沾了他满身,更有些许直接飞入了他的左眼,一阵剧烈的刺痛和异物感瞬间传来。李永硬生生压下了惊呼的冲动和左眼传来的不适,死死地闭上双眼,握紧刀柄,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以耳代目,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他心知肚明,在这一片黑暗里,自己身上沾满了发光粉末,任何惊慌失措的举动,都会彻底暴露自己的状态,招致刘虎致命的突袭。 他必须忍!让刘虎主动向自己发起攻击。 “李永!”刘虎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近乎癫狂的快意,“告诉你,这是上好的夜明珠粉,价值百金!你放心!没有毒!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发光?哈哈哈哈!你该感到荣幸才是!” 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转为歇斯底里的咆哮,积压的愤恨如同火山般喷发: “说!我刘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了?!这些年来,我孝敬给县令、县丞,还有你李县尉的金银珠宝、田宅地产,难道还少吗?!哪一次不是整车整箱地送入你们府中?哪一次亏待过你们分毫?!” “可你们呢?!朝廷要对我下手,你们翻脸就不认人!动手之前连半句通风报信的都没有!是要拿我刘家满门的血,去染红你们的官袍吗?!你们这三个喂不饱的白眼狼!无耻的畜生!” 刘虎的咆哮在密室里回荡,充满了被榨干价值后又一脚踢开的怨毒。 “今天你必死无疑!我刘虎活不下去了,你也别想好过!只要我一死,就会有人把我历年向你们行贿的账册和证据,直接递到陈留郡守和兖州刺史的案头!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黑暗中,李永的心猛地一沉。县令应余昨日再三叮嘱“刘虎许死不许生”,但他万没想到,这土匪头子竟留有如此狠辣周全的后手,连自己可能的灭口举动都算计在内。 可他既已料到今日之局,为何不逃? 这个念头在李永脑中一闪而过。是了,这偌大家业他舍不下,更或许,他存了同归于尽的死志! 尽管心中惊涛骇浪,李永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他依旧紧闭着刺痛流泪的左眼,在黑暗中维持着非静止状态,只有紧握刀柄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知道,必须稳住刘虎,哪怕只是片刻工夫。 “刘虎!”李永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无奈,“你当我愿意来?!我李永若真想对你赶尽杀绝,又岂会不调重兵、不备强弩,反而亲自下来与你在这暗室里纠缠?!” 他稍作停顿,让自己的“真诚”发酵,随即语速加快,似乎在急切地表明心迹:“郡兵和邯郸县兵今日突然调来,封锁了四门,我也是事发前一刻才得知消息!乃是应明府手持郡中文书,直接下的令!我不过一介县尉,位卑言轻,岂敢违抗上命?我…我纵想给你递消息,也根本没有时机啊!” 这番话七分假三分真,是他急智之下的缓兵之计。他一边说,一边极力用捕捉着黑暗中细微的声响,试图锁定刘虎的位置。 “晚上攻入刘府,是那邯郸来的县尉赵咨,带着他的兵马打的前阵!我都没有亲自督战,”李永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还不忘记给赵咨上眼药,“赵咨,就是刚才最后退出房间的那人。” “整整两个半时辰啊!若不是我授意,命他们放缓攻势,就凭你手下那些家丁和不成器的私兵,能挡得住一千多如狼似虎的官军两个多时辰?!” “我为你拖延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你找机会脱身!谁知道…谁知道你就是不逃啊!”李永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用力捶打着胸膛,实则是在趁机擦拭不断流泪、刺痛难忍的左眼,“你这不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吗!我一不能违抗上命,二不能对不起兄弟你!我李永…我李永真是里外不是人,太难了!” 李永一边故作嚎啕,一边在心里发着狠,杀了他,必须杀了他!刘虎必须死! 无论刘虎说的是真是假,只要他变成一具无法开口的尸体,死无对证!至于后续的麻烦…上面还有县令应余、甚至郡中的大人物!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自己一个听令行事的县尉,只要把眼前这事做得干净利落,总能找到脱身的理由。 此刻,他所有的感官都调动到极致,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肌肉紧绷,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刘虎一声冰冷刺骨的嗤笑。 “哼!…李永,收起你这套蹩脚的把戏!”刘虎一声冷哼,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朝廷办事,几时变得如此雷厉风行?郡兵调动,没有太守钤印,文书往来岂是一两天能成的?邯郸县兵更不是天兵天将,几百里之外动身,怎能与陈留兵同时到达,将我刘家围得水泄不通?” 他的语气愈发尖锐,“你这套说辞,去骗三岁孩童犹可,想骗我刘虎?我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迟迟攻不进来,分明是你手下尽是酒囊饭袋,或是你李永平日克扣军饷,兵无战心!竟还有脸说是为我拖延时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在他说话的当口,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木棍与木板的摩擦声,刘虎,抽出了一柄早已放在桌案边的短柄投枪。 他根本不信李永说的任何一个字,襄邑县兵架着冲车撞击刘府大门时,他就在望楼上,看得清清楚楚,挥着刀发号施令的不是李永又是谁。 “李永,”刘虎的声音陡然变得森然,“你的鬼话,留着去阴曹地府说给阎王听吧!” 话音未落,黑暗中骤然响起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 刘虎铆足了全身力气,朝着荧光闪闪的李永的方向,猛地将那柄投枪掷了出去!枪尖撕裂黑暗,带着他的愤恨与绝望,直扑而去! …… 地下通道里,赵咨见始终找不到开启石门的机关,又担心通道内还有其他埋伏的机关,当机立断,命令邯郸兵马先行撤出,并将死伤的襄邑兵一同抬上地面进行救治。 他安排亲信严密把守通道入口后,迅速返回刘府前院,寻到了正在指挥搬运器物的张梁。 张梁得知地下密室的石门落了闸,李永被刘虎单独留在里面,吉凶难料。当即让裴元绍与陈留四友监工,让人继续将青铜礼器与漆木器运送至城外工坊,自己带着赵雷与赵云兄弟,押着刘平、刘安两兄弟,随赵咨赶往密室入口。这边刘复带着吴懿与高干,把手上的工作丢给裴元绍和阮瑀,三个人也偷偷摸摸跟在后面。 抵达假山外,张梁仔细询问了地道走向,判断密室应位于后院水池的正下方。他估算了一下深度,认为就算密道大面积塌陷,也不至于当场死亡,便让人带着大量火把进入密道补光照明,本着虎毒不食子的原则,让赵家兄弟押着刘安、刘平二人深入其中。 在密室入口附近,赵咨与张梁仔细观察石壁,依然没有发现异常。退回通道中段,张梁注意到地面有一道略为明显的石块颜色差异,顺着两处颜色不一致的石头仔细摸索,终于在一旁石壁的浮雕饰纹里,找到了一处与入口相似的杠杆机关。 他用力拉起,“轧轧”声响起,那道困住李永的厚重石门缓缓升起。 随着火光的照亮,密室里的景象顿时映入眼帘——李永仰面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柄剑,腿上插着一支短枪,身下流出一滩鲜血,已然是气绝身亡。 刘虎正靠在桌案,叉着腿坐在地上,胸前的锦缎外袍被划开一条大口子,露出里面的锁甲,嘴里喘着粗气,看着没有大碍,嘴里却在往外吐着血沫子。 赵咨见状,立刻喝道:“刘虎!李永已死,你大仇得报!此刻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外面全是官军,你绝无可能逃脱!” “束手就擒?哈哈哈!我家中私藏劲弩盔甲,依《汉律》已是族诛之罪!我父母早亡,弟弟想必也死了,有何可惧?大不了就是一死!” 刘虎惨然一笑,笑声中满是绝望,“逃?!逃什么逃,我压根就没准备逃!” “你并非孤身一人。”张梁上前一步,声音平静,他将身后的刘平、刘安轻轻推前半步,“你还有儿子,还有侄子。你死了,他们便是刘家最后的血脉。你若顽抗到底,他们必受株连,刘氏便彻底绝了后。” 刘虎看着两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少年,眼神剧烈波动,但仍咬牙道:“我已是将死之人,他们…他们也必死无疑!官府岂会放过他们!” “若你肯合作,我或可尽力保全他们性命。”张梁目光灼灼地盯着刘虎,“我张梁,今日可对天起誓,只要你出面指证襄邑县令、县丞贪赃枉法,并将你手中所有证据交给我,我必竭尽全力,为你保住这点血脉,让你刘氏不致香火断绝。” 第7章 达成协议,我将助你谋襄邑 刘虎死死盯着张梁,脑海中飞快闪过与这巨鹿少年的几次交锋。 上次春茧收购时虽闹得颇不愉快,但他心知肚明,张梁年纪虽轻,处事却极有章法,甚至称得上宽厚--自己当初派刘喜带人去纵火捣乱,若换作是他处在张梁的位置,必定会让对方家里大操大办,而张梁却只是将人拿下送官,并没有过度报复。 这少年重诺守信,在联盛号中话语权很重,行事远比襄邑县衙那帮渣滓光明磊落得多,可信度也更高。 挣扎片刻,刘虎最终重重地点了头:“…好!张公子,我信你!证据我藏匿之处,只有我与一名心腹知晓。” 张梁立刻转身,对周围兵士下令:“所有人,退出密室,在通道外守候!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公子且慢!”刘虎忽然高声喊道。 “什么事?” 刘虎抬手指了指儿子刘平与侄子刘安,气息有些虚弱:“将他二人也留下吧……我怕我撑不了太久,还有些话要嘱咐他们。” 众人依言退去,石门再次放下,密室中只剩下张梁、赵咨、刘虎及其子侄。刘虎搂着两个少年,低声交代着后事。 张梁压低声音对赵咨快速说道:“赵兄,李永乃襄邑县尉,如今死于刘虎之手,而应余、施畏受贿之事一旦坐实,按《汉律》‘坐赃为盗’论处,以其受贿金额,这两人纵然不死,也要丢官去职。” “陈留郡兵没有有县尉级别官员协同,你正好以协查办案、看押要犯为由,亲自看管刘虎!务必保住他的性命,绝不能让他被应余、施畏灭口!” 他眼中锐光一闪,“我们若拿到刘虎的证词与账册,便能一举扳倒应余、彭伯!我会即刻派心腹快马进京,打点洛阳中人,必倾尽全力运作,从西园之中,为你拿下这襄邑县令之位!” 赵咨闻言,先是大惊,随即狂喜与感激涌上心头!他原本只求分些功劳,怎料张梁竟要助他夺取一县主官权柄! 他当即后退一步,整肃衣袍,对着张梁单膝跪地,言辞恳切说道,“公子今日之恩,赵咨没齿难忘!此生愿为公子门下驱策,但有所命,无所不从!这襄邑县若真能由我执掌,日后诸事,必唯公子马首是瞻!” 张梁扶起赵咨,轻轻为他拂去膝上尘土,说道,“若此事能成,望赵兄日后治理襄邑,能清风正气,造福一方。” “谨遵公子教诲!”赵咨用力点头,心潮澎湃,这一番话不光是感激张梁,更是向他投诚认主。 他深知以自己的家世和财力,若无贵人提携,这邯郸县尉便是这辈子的仕途终点。 西园买官之事早已传开,就连邯郸令耿鄙也正在运作。县令一职年俸千石,需买官钱千万,即便有中常侍的门路享受内部折扣--“以德次应选者半之,或三分之一”,也需要三五百万钱,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张梁此举,无疑是给了他一场再造之恩。 此时,刘虎已对子侄交代完毕。他将两个少年引至张梁面前,神色复杂却异常郑重: “张公子,此前春茧之事,虽多有龃龉,但在商言商,争利而已。我刘虎混迹半生,看得出公子是重诺守信之人。如今我罪责难逃,唯死而已。这两个孩子…日后就托付给公子了。” 他用力按了按儿子的肩膀,沉声道:“我已与他们交代清楚,自此以后,便奉公子为主,生死皆由公子定夺。该打则打,该罚则罚,绝无怨言。我刘虎与舍弟刘豹九泉若是有知,定会感念公子大恩,衔草结环以报!” 刘平与刘安眼中含泪,齐齐向张梁跪下叩首,身体因恐惧与悲伤而微微颤抖。 张梁俯身将他们扶起,语气沉稳有力,全然不像个少年郎,“放心。我张梁既应承了你,必会尽力保全他们,不让你刘家血脉断绝。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我自会给他们一个前程。” 刘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释然,低声道:“多谢公子…证据账簿,藏匿之处只有我的心腹跛七知晓。他住在城中榆树巷巷底,左腿有跛,公子去寻他,出示我这枚玉佩为信,” 说着,他艰难地除去锁甲,从怀中摸出一枚墨色玉佩,“将玉佩给他,与他说过去取花蔓册子,他自会将东西交给您。” 张梁接过玉佩,赵咨也走上前来,对刘虎正色道:“刘虎,李永已死,只要你提供证词与账簿,指证县令应余、县丞彭伯贪赃受贿,我必竭力将他们绳之以法!你且保重性命,待朝廷法度审定,我必设法给你一个痛快,不使你多受屈辱。” 刘虎早知道自己的事情一旦败露,就是必死无疑,听到赵咨的话,仇人能得报,血脉能得存,已是意外之喜。 他对着赵咨和张梁二人重重抱拳,声音沙哑,“如此…刘虎便先行谢过赵县尉、张公子大恩!一切…就拜托了!” 旋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切问道,“二位,刘虎还有一事不明!我这密室极为隐蔽,官军是如何发现的?” 赵咨答道:“是你府上一名管事,名为刘干…” “刘干?!”刘虎一愣,随即脸色骤变,狰狞扭曲,打断了赵咨的话,低吼道:“可是那个生得人模狗样、负责采买的小管事?!” 他不等赵咨回答,积压的怒火与屈辱瞬间爆发,双目赤红地嘶声道:“原来是他!原来是这个狗贼!我早该想到的!” 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们可知我为何要杀那俩贱人?就是因为有一日,她突然来问我假山机关!” “我当时便觉得蹊跷,她不会水,从不靠近后院水池,怎会无端跑去假山?!那密室极为隐秘,她如何得知?!”刘虎的拳头死死攥紧,“我当场逼问她是如何发现。她却支支吾吾,说是与弟媳去池边游玩,无意中碰到了假山机关……” “我岂会信她鬼话!”刘虎低吼着,“当日我便去那假山中细查!果然!在假山的积尘上,发现了她们二人的脚印——而在那两对绣花鞋印之外,赫然还有一对更宽大的男子脚印!” “我那假山,平日绝不许男仆靠近!”刘虎的声音充满了被背叛的疯狂,“这两个贱人,竟敢与同一奸夫私通!我们动用家法,鞭棍交加……可恨她们嘴硬至极,宁可皮开肉绽,也死不吐露奸夫姓名!” “既然问不出,留之何用?难道留着继续让我刘家蒙羞?!”刘虎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当夜,我们便将她二人溺毙于后院池塘中……” “刘干!”他喘着粗气,因为过于激动,嘴角又溢出了血沫子,“公子,不知小的能否……” 张梁抬手打断了刘虎的话,“刘家主,我一介白身,无权决断此事。此事需问赵县尉。”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赵咨。刘虎顿时醒悟,赵咨即便向张梁效忠,此刻仍是代表官府的县尉。 刘虎起身艰难地向赵咨行了一礼,“赵县尉!我刘虎死罪难逃!但临死前,只求一事——让我亲手杀了刘干那奸夫,以雪耻辱!” “刘干作为奸夫,按律本可依‘不告而杀’处置。”赵咨面带为难,“但他指认密道,开启机关有功,若无罪由,我也不好随意关押他……”他拉长着话音,没有把话说死。 刘虎立刻明白,急道:“赵县尉!那刘干入府不久,便曾随刘豹去过滏口陉,在那边杀过人,交了投名状,我才收他入门下!” 张梁这才突然明白,当时自己问刘干怎么不离开的时候,他脸上那怪异神情从何而来了。 赵咨点点头,“若是你说的属实,本官自会设法将他与你关在一起。” 张梁追问了一句,“除刘干外,还有什么人曾交过投名状?” 刘虎想了想,答道:“府中管事及以上者,还有全部私兵,都是如此。普通家丁是襄邑本地雇佣,倒没有大费周章带去滏口陉。” 这刘府倒也不是全员恶人,张梁点点头,对赵咨说道,“走吧,先上去。” 赵咨让密道里等候的士兵进入密室,将刘虎看管保护起来,同时将李永的尸身一同抬出。 走出密室时,刘虎经过张梁身边,突然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一句:“公子,日后若有机会…请务必将这刘府宅院买下。” 他并未解释缘由,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张梁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但仍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应允。 趁着众人押送刘虎与搬运李永尸体出去,张梁一个人落在密室里,借着昏暗的光线掩护,已将密室里几排木架与箱子收入了系统空间。 地面上,刘复和吴懿高干三人,表情却是各不相同。 刘复一脸的遗憾,见到张梁上来顿时吐槽,“三郎,我们大老远跑这一趟,真就只是过来看个热闹。”说着比划着手中刀,“你看,这刀它又光又亮,都还没沾血……” 第8章 在下张梁,结个梁子算什么 吴懿与高干两人,不像刘复有过实战经验,见到不少血肉模糊的襄邑伤亡士兵,先前那点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待又亲眼见到李永那被刀枪洞穿、死状凄惨的尸身,更是再也忍耐不住,扶墙呕吐起来,连话都说不出口。 刘复抱着手臂,斜靠在假山旁,嘴角噙着一丝戏谑的嘲笑,瞧着呕吐不止的吴懿和高干:“这就受不住了?啧啧啧,瞧你们这点出息!若是这般孬样,往后还怎么跟着本侯爷闯荡四方?” 他挺直腰板,拇指一翘反向点了点自己,语气张扬:“想当初,我随三郎从真定回曲阳,途中遭遇大股流民匪寇围袭!那阵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小爷可是眼都不眨,远战用弓,近战使刀,亲手杀翻了好几十个扑上来的贼胚!”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苍白的脸,嗤笑道:“若是都像你俩这般,见点血和尸首就呕到腿软,怕是早就尸骨无存,填了哪条荒沟野壑了!就这,还敢嚷嚷着要跟着我见世面?” 张梁没有拆他的台,与赵咨一同快步走向前院。也不知道是谁当初见到杜广和白绕的尸身,吐得稀哩哗啦的,跑回车上不敢出来。 刘府前院里,县令应余与县丞施畏也已赶到,正指挥着胥吏文书清点刘府人口,登记造册。所有私兵与家丁都被绳索捆绑,瑟缩着集中看押在院落一侧,等待后续发落。 当看到李永血迹斑斑的尸身被抬出,而刘虎却依然活着,还被赵咨的邯郸兵马严密控制时,应余与施畏顿时脸色煞白,惊骇之色难以掩饰! 应余立刻上前,强压着惊慌,故作镇定地对赵咨说道: “赵县尉剿贼辛劳!然逆犯刘虎凶顽至此,竟敢戕害朝廷命官,实乃罪大恶极!此乃重犯,请赵县尉即刻将人犯移交本县看押,本官必亲自彻查,详文上报郡守,定将其明正典刑,以正国法!” 县丞施畏赶忙在一旁附和:“明府所言极是!刘虎系本县要犯,理应由我县羁押审讯。赵县尉援手之功,襄邑上下绝不敢忘,定当具文上报,为赵县尉请功……” 赵咨却纹丝不动,神色冷峻,打断二人的话,说道:“应明府、施县丞的好意,赵某心领了。这刘虎乃是我邯郸县行文过来,指名缉拿之人,事关重大。更何况,”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扫过二人。 “李县尉不幸殉职,凶手是否确为刘虎,尚需仔细查证。现场混乱,难保没有其他贼人暗藏其中,行凶后趁乱逃脱。且并没有人能证明是刘虎所杀,刘虎嫌疑虽大,但凶徒恐另有他人,仍需要查明才是,此时断言,为时尚早。” 他比应余与施畏高上一截,往前踏上一步,居高临下盯着两人,语气愈发强硬,“襄邑县内防卫出现如此疏漏,致使县尉李永遇害,此事本身疑点重重。赵某虽是邯郸县尉,系属外官,然缉凶安民乃武职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 “为确保万无一失,防止刘虎脱逃或被凶徒灭口,确保此案水落石出。刘虎必须由我亲自率邯郸兵马看押!待案情审结,证据确凿之后,赵某自会移文陈留郡守及邯郸县府,依法秉公处置!” 应余被这番话气得脸色由白转青,急道:“赵县尉!你这是在质疑我襄邑县衙?莫非以为本官会包庇凶犯不成?此乃我襄邑地界,按律……” “按律,跨州越郡缉拿要犯,本就需多方协查,谨慎行事!”赵咨毫不退让地顶了回去,“李县尉尸骨未寒,明府不去彻查护卫失职之责,反倒急于索要人犯,此举恐惹人非议!” 施畏见状,试图缓和:“赵县尉息怒,明府绝非此意,只是……” “不必多言!”赵咨斩钉截铁,“人犯在我手中,最为稳妥。此事关乎一条县尉的人命,更是朝廷体面!若是再有人无端遭逢不测,这责任,怕是应明府也担待不起吧?” 末了,赵咨又指着李永与伤亡的襄邑士兵说道,“二位若是没事,不如先处理好人员的抚恤问题!” 双方僵持片刻,气氛降至冰点。应余与施畏被赵咨连消带打,句句戳中心中隐秘的担忧,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理由强行要人。 应余脸色铁青,最终只得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丢下一句:“好!好一个赵县尉!本官倒要看看,你如何向郡守交代!” 施畏匆匆跟上应余的步伐,也是面色难看地瞪了赵咨一眼,眼神中满是怨毒。 一场交接,就此不欢而散。 赵咨看着应余与施畏离去的背影,手按刀柄,目光愈发锐利而坚定。他知道,与襄邑县衙的正面较量,此刻才真正拉开序幕。 “公子,咱们算是和襄邑县里这两人结上梁子了。”赵咨说道。 “我就叫张梁,与人结个梁子算什么?!”张梁目送那二人消失在影壁拐角,转头对赵咨沉声道:“应余与施畏此番暂退,心中必然不甘。接下来几日,襄邑城内恐生变故,绝不会风平浪静。” 赵咨还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沉吟道:“公子,我想暂借联盛号工坊一用,利用地利,以图固守。” 张梁思索片刻,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工坊虽大,却是临河而建,实乃绝地。我并非质疑赵兄之能,我们仅有百五十骑,而襄邑城中陈留兵马超过千人,绝非我等可以正面力敌之地。” “公子说的是,我也没有指挥部下背水一战的能耐!”赵咨问道,“那公子的意思是…我们撤离?” “正是。”张梁点头,语气果断,“我等都是骑兵,工坊中还有不少富余马匹,且马蹄钉了掌,疾行也不怕。赵兄,你即刻带着刘虎及其子侄二人,轻装简从,全速返回邯郸。动作务必迅捷,不可有片刻延误,以免对方狗急跳墙,横生枝节。” 赵咨会意,当即拉过刘虎,直言道:“刘虎,我先带你去简单处理伤势。一会儿,我会将你缚在马背之上,路途颠簸,你需自行忍耐。只要过了白马津,进入我冀州地界,便再没有生命之危。” “昨晚有披甲,我并无外伤,受的是肺腑内伤,”刘虎虽面色苍白,却异常平静:“赵县尉放心,我刘虎并非不识时务之人。我死,刘家血脉尚存;我若逃,刘家则必绝后。其中轻重,我自有分寸。” 赵咨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视线不经意地落向他的下身——他记得刘干说过,刘虎早已不能人道。 刘虎察觉到赵咨的目光,却并不以为意,反而望向远处被看押的刘干,低声道:“赵县尉,那刘干……” 赵咨立刻明白其意,接口道:“我会命人将他一同押走。你需谨记,莫在兖州地界内生事。待过了黄河,进入冀州,此人自然交由你发落。” 刘虎心里明白,赵咨是不愿在兖州境内留下把柄,以免被襄邑县衙借题发挥、强行扣留自己等人。 事情商定好,张梁让赵咨即刻领着邯郸兵马出城,将刘虎几人送往城外联盛号工坊。那里有栅栏与高墙作为临时屏障,又有曲阳兵卒驻守,既可严密看管,又能最大限度避开县衙耳目,正是取得口供的绝佳场所。 一进入工坊,张梁便取出纸笔,毫不耽搁地对刘虎展开讯问,详细录写其口供,重点追问了他与刘豹如何勾结襄邑官府,以及过往六七年间犯下的诸多恶行。 在另一间屋子里,阮瑀则临时充当着文书一职,笔墨流转间,将赵咨的籍贯、履历、过往功绩逐一记录在纸上。这些文字将成为打点关系、为赵咨谋取襄邑县令之位的重要凭证。 录完口供,张梁取出一大包云南白药粉,交给赵咨,“此为我曲阳秘制配备的金创药,名为‘白药’,对外伤止血生肌有奇效,内服亦可化瘀活血。” 他指了指一旁的刘虎,“让人取两勺,以水化开喂他服下,对其内伤应有裨益。” 随后,张梁将一张留侯纸平铺在桌上,用炭笔迅速勾勒出一幅简易舆图,指点了几个关键节点,对赵咨分析道:“应余等人,此刻必已遣人快马奔向陈留郡城求援。陈留在西,你们反其道而行,向北疾行。经外黄县,直插长垣,再速往白马津渡河北上,进入冀州境内。沿途务必迅捷,不可入城池停留,一应饮食皆向沿途村落采买。” 赵咨身为县尉,看懂张梁画的简图自然不成问题,他点点头,问道,“公子,你不与我们一起走么?” 张梁摇摇头,“你们先走,我在城里还需处理一些首尾,并需安排人手奔赴洛阳。” 他目光扫过刘虎,赵咨立刻心领神会——张梁是要去取那至关重要的账簿,仅有口供仍不足够,需得有实物证据方能稳妥。 张梁将简图交给赵咨,又特意嘱咐带上几名擅长更换马蹄铁的曲阳兵同行,以确保长途奔袭不出纰漏。 一百余骑兵迅速在工坊码头上了船,就往雎水河北岸而去。 一行人站在码头上,为赵咨等人送行。身旁的阮瑀望着远去的船舶,感叹道:“不曾想这襄邑县竟如此不太平,较之我尉氏尤甚几分。” 第9章 赵咨北撤,襄邑县府抄刘家 张梁淡然一笑:“天下各地,大抵如此。无非是有些脓疮未曾挑破,未摆在明面上罢了。” 阮瑀道:“昨夜李县尉曾言,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李县尉昨晚已经战死了,”张梁回头看他:“你怕么?” 阮瑀朗声大笑:“人不轻狂枉少年!公子尚且不惧,阮瑀又何惧之有?更何况,人是赵县尉擒的,也是他的邯郸兵马带走的,与我等又有何干系?” 张梁亦是一笑,随即与他同返刘府,让刘复看顾好陈留四友。自己则带着赵雷与赵云,径直前往榆树巷寻找跛七。 巷底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院内,一名身着短褐、满面风霜的中年男子坐于院中,手法娴熟地编织着草鞋,身旁堆着不少成品,左腿姿态略显僵硬,看上去年岁似乎比刘虎还要大上一些。 张梁出示了那枚墨色玉佩,依照约定低声道:“丈人,我过来取‘花蔓册子’。” 跛七接过玉佩,指尖细细摩挲着熟悉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他沉默片刻,并没有多问,转身进屋,从房中取出一本边缘已磨损的绢布账簿,郑重地交给了张梁。 “公子,” 跛七的声音沙哑低沉,“账簿在此。刘虎…他如今可还好?” 张梁接过账簿,随意翻开了几页,斟酌着说道,“暂时没事,我已安排人手,快马送他前往冀州。” 跛七走到院子里,望向北方,“老夫…也是随刘虎一同,从滏口陉来到这襄邑城的。” 听他说自己也是出自滏口陉,张梁还没有太大反应,身边的赵雷与赵云已是警惕地按刀上前。 张梁抬手轻拍二人,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不必紧张,对跛七笑道:“丈人既主动说明来历,想必有话要说?” 跛七点点头,说道,“昨夜城中杀声震天,刘虎此次,想来是必死无疑。刘豹去了滏口陉,想必也是凶多吉少。不知道两个孩子是否能在此劫中得以保全?” 张梁点点头,“我已答应了刘虎,保住他的两个子侄。” 跛七扯着嘴角笑了笑,一脸的皱纹拧成一团,“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请公子准许我随行,陪在两位小公子身边。他们年幼失怙,总需有个知根知底的旧人看顾。我愿随侍左右,照料他们长大成人。” 虽然知道跛七从前也是一名匪类,却不免为其义气所动,张梁凝视着他,问道:“刘虎大势已去,性命难保。丈人既已安然脱身,为何还要主动卷入这漩涡之中,去照料他的子嗣?” 跛七闻言抬起头来,脸上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苦笑一声,眼中泛起追忆的神色:“年轻人,你不懂。刘虎…他不只是旧主,更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抬手重重捶了捶自己那条瘸腿:“我这条腿,就是当年在滏口陉,替他挡下官兵的冷箭才废的!后来我们买了新身份进了城,他发达了,要接我进府享福,我不愿去。” “不是不愿与他共享富贵,是不想再碰那些打打杀杀、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便出钱给我置办了这处小院,让我在此编鞋度日,图个清静安稳。”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苍凉:“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却没料到,才短短五六年的光景,他竟走到了这一步…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就留在那滏口陉的山寨里,是生是死,兄弟们至少在一处!” “丈人日后有何打算?”张梁问道。 跛七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叹道:“还能有什么打算?先将两个孩子抚养成人,教他们走正道,莫再重走刘家的老路。”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厉,“待他们能自立了,老夫若还能提得动刀,定要叫襄邑这几个贪官污吏血债血偿!” 张梁退后一步,行了一礼,说道,“丈人,你可知此次进攻刘家,我也有份?” 跛七说,“我知道,你是联盛号的小东家,小满那会儿,我就劝过刘虎,既然下了山,就不要一天到晚打打杀杀。可他不听我的,非要与你们在茧市上争,后来还让刘豹去滏口陉,找那张固偷袭车队。” “你如今既然出现在襄邑,想必滏口陉也已经没了。” 张梁点点头,“已在两日之前攻破,张固父子与刘豹被寨子里的掳掠上山的妇孺杀死。” “死得好啊!死的好啊!”跛七拍着手掌说道,“若是滏口陉早破几年,刘家今天也不至如此!” 张梁见跛七似乎有些魔怔,对他说道:“刘平与刘安两个孩子,已随赵县尉的人马前往冀州,眼下应当安全。丈人不妨暂留襄邑等候。要不了多久,此地必会变天。” 跛七虽然不知道张梁话里的“变天”,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仍点头应允:“老夫明白。我会留下…至少,要替老伙计收殓尸身,送他最后一程。” 张梁收好账簿,带着赵云、赵雷转身离开小院。刚来到刘府正堂找到陈留四友,便见应余与施畏去而复返,领着几百名神情惶惶的县兵与衙役匆匆赶来,显然是想围堵赵咨,强行要人。 原来得知李永暴毙后,襄邑县兵群龙无首,士气低迷。应余与施畏本就不通兵事,被赵咨顶撞后愤然返回县衙,又被闻讯赶来哭闹的伤亡兵士家眷纠缠了半晌,竟错失了拦截赵咨的最佳时机。 此时来到刘府,发现邯郸兵马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曲阳义兵还在收拾残局。 应余一见张梁,立即上前厉声质问,“张公子!邯郸县尉赵咨与人犯刘虎何在?” 一旁的刘复当即挺身而出,径直挡在应余面前。他本就比应余高大,又站在台阶上,顿时高出整整一个头。他倨傲地俯视着应余,鼻孔翕张,毫不客气地斥道:“应县令,注意你的态度!我家三郎什么身份?岂容你一个小小县令呼来喝去?” 应余想起刘复的侯府公子身份,多少还是有些忌惮,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再说话。 张梁神色自若,拍了拍仗义执言的刘复,对应余答道:“应明府与施县丞离去后,赵县尉便率百余邯郸兵马,押着人犯前往联盛号。方才见他们收拾了行装,已然离去,行色匆匆,并未说起去向。” 应余与施畏闻言,相视一眼,脸上不禁露出一丝隐秘的笑意--赵咨带着邯郸兵马既然离去,想必是往冀州走了,从襄邑去冀州,走陈留官道最为方便。 他们早已派人快马赶往陈留郡城求援,请郡城出兵在各处要道拦截赵咨。此刻只道赵咨已自投罗网,只要郡兵能截回刘虎,便不足为惧。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赵咨一行人根本就没有沿着陆路西进,而是早已乘船北渡睢水,正沿着北岸往外黄县疾驰,直奔白马津方向而去。他们的算计,注定要落空了。 应余与施畏见未能截住赵咨,心头火起,却又不好对张梁等人发泄,眼见刘府这偌大家业就在眼前,贪念顿起,当即下令:“来人!给本官仔细抄检刘府!一应财物,悉数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名义上是查抄贼赃,实则是想趁机中饱私囊。 张梁在一旁冷眼旁观,见状反倒是上前一步,故作关切地说道:“应明府、施县丞,早间赵县尉带我去过一处地下密室,就在刘府后院的假山之中。刘虎藏匿了不少紧要物件在其中,是否需要一同前去察看一番?” 应余与施畏一听地下密室、紧要物件,眼中顿时精光四射,忙不迭地应允:“哦?竟有此事?还请张公子头前引路,我们先去看看!” 张梁领着二人重返那假山密道,开启机关,将那间已被自己收走一部分藏宝的地下密室展现在二人面前。 火光映照下,密室内残留的财宝折射出诱人的光芒。 应余与施畏一见之下,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尽是贪婪的金光,再也顾不得官仪,几乎是扑了上去,迫不及待地亲自清点起来,口中还不住地大呼小叫:“快!快!仔细清点,一件都不许遗漏!” 张梁站在密室入口的阴影里,看着这两位襄邑县的主官,如同恶狗扑屎一般的丑态,心中再没有一丝负罪感,反倒是坚定了整垮他们,取而代之的心思。 如此蠹虫,贪鄙至此,被拿下问罪,死也不冤! 他心里暗自冷笑,原本还只打算扳倒他们两人,此刻却下定决心,要将应余、施畏的罪名落实到位,“坐赃为盗”判他一个弃市抄没,将这襄邑县衙来个大换血! 他看着那两位还在沉浸式清点横财的县令和县丞,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两个已经入瓮的囚徒。 晚点回去好好看看上次马叔留下的名册,挑两个精明稳重的教众,将这县丞与县尉之位一举拿下。无非是多花费些银钱打点而已。 第10章 陈留四友,游学快马洛阳行 张梁见状,便对应余与施畏告辞,声称还有其他事需要处理,留下这两位被财宝迷了心窍的官员在密室中尽情清点。 回到刘府前院,见刘家的青铜礼器与贵重木器已被搬运一空,现场基本清理完毕。张梁顺势将刘府的善后事宜,全数移交给了襄邑县兵,自己带着曲阳兵马返回联盛号工坊。 回到工坊,张梁取出马元义留下的太平道核心教众名册,仔细翻阅后,从中挑出两名批语是“沉稳干练”的骨干——陶升与吴桓,二人都是三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阅历渐丰的当打之年。他将二人的籍贯、年龄等个人信息写在纸上,连同赵咨的那份个人简历,一起封入厚实的信封中。 随后,他又提笔疾书,分别给蔡邕,吕强,徐奉与程昱各写了一封密信,他将信件分门别类,以火漆加封,将写给蔡邕与程昱的信装入一个青色锦囊,而给中常侍吕强与徐奉的密信放入另一个玄色锦囊,以不同颜色区分。 他叫过裴元绍,将两个锦囊与此前吕强留下的印信交付给他,嘱咐道:“老裴,此行关乎重大。抵达洛阳后,务必亲手将这两个锦囊与印信,交给魏超与程昱先生,由他们亲启,不得有误。” 交代完裴元绍,张梁在工坊中找到刘复,对他说道:“刘兄,有一桩要紧事,需劳烦你带人前往洛阳一趟。” 刘复一听,反而是有些踌躇,难得地收起平日那玩世不恭的态度,面露迟疑,挠着头道:“三郎,若真是要紧的正事,派我去怕是…欠些稳妥。你也知道,我在襄邑这小地方摆摆架子还行,那可是帝都洛阳,天子脚下,藏龙卧虎之地,我真怕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误了你的大事。” 张梁笑道:“不必过虑。此次北上,首要之事是送达随车物品,无需你在京中过多周旋。魏兄想必已经抵达洛阳,正在筹办联盛号商铺。你们到了之后,若一时寻不到铺面,可前往蔡邕蔡议郎府上打听。老裴会与你们同行,一路上若有棘手之事,尽管吩咐他去处置。” 一旁的阮瑀听说有机会拜谒名满天下的蔡邕,顿时目光炯炯,立即上前一步,朗声道:“若是前往蔡师府上,阮瑀愿陪刘兄同行!” 吴懿与高干见阮瑀表态,二人对视一眼,也不甘落后,齐声表示愿意一同前往。 张梁见这陈留四友都愿意去,心里安稳了不少--这下倒也不用担心刘复与裴元绍几个跳脱的小子在路上胡来,阮瑀年纪虽然比他小一些,但却是个稳重人。 他当即提笔写下一封给蔡邕的拜帖,交给刘复,并特意叮嘱,“这封拜帖,去蔡府之时用得上,至于京城中的具体事务,一切交由魏超与程昱先生商议决断,你们不必插手。” 陈留四友连连点头,能去拜访文坛泰斗蔡邕,对阮瑀而言犹如粉丝私会哥哥,自然动力十足。而刘复、吴懿、高干三人,本就是喜好游历的活泼性子,听说能远离家长管束,前往洛阳见识帝都繁华,更是跃跃欲试,满口应承。 张梁请赵老管事备好两辆驷车,供这四位纨绔公子乘坐,另外备了一辆辎车装载行李物资。其中一辆驷车的车厢内放置了一个大木箱,里面装有直径三十公分的玻璃镜、成卷的留侯纸与上等墨锭等珍奇礼物,都用精致的木匣分装。 “抵达蔡府后,记得将这只贴有红纸条的礼盒一并奉上。”张梁指着其中一个特别标记的箱子叮嘱道,“驷车上的其余木箱,尽数交给魏超与程先生即可。之后你们便在洛阳安心游历,增广见闻。” “等收到魏超的消息后,你们再动身返回。我即将前往颍川荀氏,晦日之前都会在那边。你们若要寻我,可直接前往颍川汇合。” 陈留四友和裴元绍等人领命,小心收好信物,带着三辆马车,当即挑选精干护卫,午饭都没吃,快马加鞭地奔赴洛阳。 “记得别惹事,那可是京城,咱们没有太深的根基!” 临行前,张梁还特意拉着刘复叮嘱。 …… 送别他们后,张梁将赵老管事拉到一旁,低声交代:“赵老,这几日你多留意襄邑县衙的动向。若他们要将刘府宅院抄没发卖,你便出面,设法买下。” “刘府位置离工坊近,占地宽广,房屋规整,做工也不错,日后可作为咱们曲阳在襄邑城中的根基据点。”他略作停顿,问道,“只是昨夜…刘府上下死了数十人,伤者甚众,赵老可觉有所避讳?” 赵老管事捋着胡须,呵呵一笑说道,“公子多虑了。随便掘地十丈,何处没有陈年尸骨?刘虎兄弟活着尚且奈何不了我们,难道死了反而能成精?若他们真有这本事,过些年老朽带人下去再收拾他们一顿便是!” “刘虎还没死呢,不过也快了!”张梁闻言也是哈哈大笑,赵老爷子竟如此豁达,还是个辩证的唯心主义者。 刘虎虽然被赵咨带走,但他私藏弓弩与盔甲,这是铁证如山的事实,斩首抄家是逃不掉的,幸好他上无父母,妻子也是掳来的,连累不到父族与妻族。 赵老见张梁没了其他吩咐,便带着他前往工坊库房,查验新收的夏茧。 “公子请看,今夏共收得蚕茧三万石。”赵老管事指着堆积如山的茧包说道,“此次收夏茧,刘家没冒头,襄邑各家工坊都安分了不少。织造联合会将收购价定在了三千八百文一石,来售茧的蚕农茧商都欣喜不已。” 张梁笑道,““这价钱比起春茧也不过高出两百文。” 赵老摇头道:“公子有所不知,夏茧质地本就不如春茧光洁细腻,往年市价不过三千三四百文,如今这价钱已是极厚道了。正因为咱们给襄邑大户提供了新式丝机和改良工艺,大幅降低了缫丝损耗,这收购价才得以提上来。” “这夏茧不光质量次上一些,产量也低不少。眼下工坊内的缫丝速度远远跟不上,许多茧子只能暂且囤积于此。”说着赵老看向张梁,用征询的口气问道,“上次那水力缫丝机,不知可否……” 张梁随手抓起一把夏茧,果然发现手感比起春茧粗糙,色泽也暗淡一些。他心中盘算着襄邑的现状与工坊的缫丝机位和产能。 “眼下刘家覆灭已成定局,剩下的人,想必也不敢像刘家一般胡来。”张梁说道,“先增配三百台水力缫丝机。余下的蚕茧,我安排人直接运往黎阳津及曲阳本部。” 他凝神片刻,在系统里下达了一份采购与运输订单。 “赵老,我已安排妥当。”张梁转头吩咐,“今日未时左右,会有一批缫丝机运抵码头,你安排可靠人手前去接货卸船,听从随船匠人的指挥进行安装。留出五日缫丝的蚕茧用度,其余全部蚕茧,与这一批从刘府抄来的东西,都让他们随船拉走。” 他心念微动,通过系统兑换了一名机械技工,其身份设定为随行的技术人员,负责安装调试与培训。 解决了最紧迫的产能问题,赵老爷子没有事情让他头疼,顿时感觉轻松不少。 自己不可能全国乱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张梁与系统深入氪金交流,支付了一笔不菲的积分,敲定并解锁了一项新功能——一条传新的异地物流运输线路。 此前只可以从本地配送物流去外地,从此之后,他便可直接从已知的产地,将大批原料或货物,通过系统的运输路线,安全快捷地输送回自己指定的目的地。 他取出两笼信鸽交给赵老,“赵老,此乃经过训练的信鸽。若工坊遇到紧急情况,可将信笺缚于鸽腿放飞,它们自会飞回曲阳。我收到消息后,会即刻安排处理,无论是调配新机还是运输蚕茧,都不在话下。” “此外,日后前来取送货物的指定运输队,都会以暗号接头。” 他特别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对方会先说‘天王盖地虎’,我方回应‘小鸡炖蘑菇’。暗号对上,便是自己人,方可交付货物,切莫出错。” 说着张梁自己都差点笑场,赵老管事虽觉得这暗号古怪,但仍是郑重记下,复述无误后,便立刻召集几个管事安排下午接货及蚕茧转运事宜。 张梁看看天色,刚到午时,襄邑城来都来了,织造联合会的几位发起人自然不能不见。 赵老在襄邑呆了两个月,已经从过江龙转型成了地头蛇,上门派发请柬的事自然交给他操办,更加熟门熟路。 约饭的时间是是午时末,未时初,时间有点紧,但张梁不想等到晚上,他昨晚辛苦一夜,得早点休息。 与此同时,城中其他几家的家主,正聚在卫家。昨晚刘家发生的事情,虽然官府还没有正式通报,但两个半时辰的厮杀,动静可是一点不小,今天邯郸兵马出城,也是引人注意得很。 第11章 我联盛号,向来是以德服人 赵老管事派出十几人去上门送请柬,结果一众家主都齐齐聚在卫府。卫家虽然备了昼食,众人却是毫无心思吃饭——刘家一夜之间倾覆的消息早已传开,这襄邑城里就属卫家与曲阳联盛号的关系最好,于是纷纷跑到卫家来探听风声。 这些人昔日或多或少,都参与过针对联盛号的家主们,此刻正因为不明就里而人心惶惶,只以为是联盛号对上次收春茧的后续报复,一个个担惊受怕。 信使的到来,尤其是告诉他们,所有织造联合会的发起成员均在受邀之列时,反倒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能拿到请柬,至少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刘家的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摆在眼前,此刻莫说是鸿门宴,便是龙潭虎穴也得去闯上一闯。 不过半个时辰,各家家主们已飞速回家,备好厚礼带着请柬,匆匆赶往联盛号工坊。 午宴设在工坊的厅堂,菜肴虽不是极尽奢华,却样样精致新奇。 张梁从系统中兑换了不少赏味期12个月的预制新鲜菜肴,让厨房的帮工们清洗切配,煎炒烹炸,准备了不少新颖菜式,都是众人未曾尝过的口味。 酒过三巡,菜至五味,推杯换盏之间,气氛逐渐热络,各家家主纷纷主动举杯,将上次收购春茧时的风波旧事重提,言语间满是歉意。 “张公子,春茧收购时,我等一时糊涂,受了刘虎蛊惑,竟做出泼洒污秽、散布谣言那等蠢事,实在惭愧!还望公子海涵!”一位家主面带惭愧地说道。 另一人更是连饮三杯谢罪酒,借着酒劲坦言:“在下…在下当时还随刘家出资,请了那典韦前来滋扰生事,万幸未对公子与工坊造成大损失…” 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争相赔罪。 菜还没上一半,张梁手边已摞起十来个精致木匣。为表诚意,各家家主纷纷打开匣盖请他过目——满满当当都是码放整齐的方形金块。匣子虽然不大,装个十来斤(汉斤约250克)不是问题,日收入几百万,爽姐见了也要点赞。 张梁酒到杯干,神色淡然,仿佛他们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诸位言重了。些许小误会,过去便过去了。我联盛号行事,向来不以势压人,讲求的是以德服人。”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巨大的杀伤力,“便是那刘家,春茧之事,屡次三番与我为难,甚至遣人意图纵火焚我工坊,我也只是擒住恶徒,扭送官府依法究办,未曾私下与他计较。难不成是我曲阳工坊刀不够利?不过是谨守在商言商的本分,这些行为,我都可以容忍他。” 张梁话锋一转,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语气陡然转厉:“只是,不曾想这刘虎竟变本加厉,竟还暗中勾结山贼,意欲在半道袭杀于我!即便他行此卑劣歹毒之事,我张梁可曾私下报复?我张梁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一切皆依朝廷律法,循世间公道!” 席间诸位家主闻言,面上自是忙不迭地称是,盛赞“公子大度”、“张氏高义”,心中却无不掀起惊涛骇浪,暗自腹诽: 您是没私下报复…您这是直接借官府这把刀,把他全家连根铲平了啊!这‘以德服人’…不管刘虎服不服,反正我是服了,心服口服外加佩服! 经此一番,再没有人敢将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年轻公子视为寻常人物,只庆幸自己没有与刘家牵连过深,并迅速做出了明智的抉择。 此时,卫家家主卫询适时起身,举杯打圆场道:“公子不光饮酒海量,处事亦是海涵,我等感佩于心!经此一事,织造联合会日后一定追随曲阳联盛号步伐,唯公子马首是瞻!” 张梁闻言笑了笑,摆手道:“卫公言重了,大可不必如此。我等按襄邑官府与朝廷三服官的要求行事便可,但求对得起自家良心,对得住辛苦劳作的蚕农即可。” “我还是那句话,在商言商,若是有其他小动作,官府绝不会轻饶……” 各家主得了准信,知道联盛号不会深究,就到刘家这里为止,也是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开始推杯换盏起来,一时间宾主尽欢。 午宴后,众人纷纷告辞回府,张梁笑道:“我联盛号铺面新到了一批好物事,请诸位品鉴一二。日后若有闲暇,也可去铺面瞧瞧。” 他给每人备了一份回礼——一面小巧玲珑的玻璃银镜,以及一瓶醇烈的烧酒。他 礼物虽小,却新奇珍贵,众人回家打开,都是惊喜不已,免不了日后又要去联盛号光顾生意。 送走各位家主后,张梁正准备午睡补个觉,赵老管事却前来禀报道,“公子,今日宴请了城中各家,却未邀官府中人,此举恐有不妥。老朽已自作主张,向县衙及三服官处递了帖子,今晚酉正设宴襄邑楼,还望公子拨冗出席。” 张梁闻言,暗道一声惭愧,自己终究还是年轻,思虑不周。 得罪应余与施畏事小,这两人是秋后的蚂蚱,也蹦跶不了多久,但若因此开罪了代表朝廷督造织造事宜的三服官,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三服官专职为皇室制作春夏冬三季冠服,故此名为三服官。虽然权力不大,却直属少府辖制,主官由大臣与内侍共管,堪称天子近臣。 这种人物,成事或许不足,败事必定有余。自己日后还想复刻“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那种的织锦神品,若不与他们打好交道,那些身怀绝技的高级工匠定然难以调用。 他当即从善如流,向赵老郑重行了一礼,说道:“赵老思虑周详,是我冒失了。容我先小睡一阵,酉时前唤我起来便是。” 张梁从白马津渡河之后,快马加鞭赶到襄邑,昨晚又连夜剿了刘家,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休息过。奔波了一天多,沾着枕头就开始呼呼大睡。 未时,张梁被老管事叫醒,一番洗漱后,换好新衣装,二人先行前往襄邑楼等候。 不料还不到酉时,三服官竟已经到了。来的不是远在临淄的三服令,而是襄邑的三服丞封甫和一名随从。 封甫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举止间带着宫中特有的谨慎与分寸。 张梁和赵老赶紧迎上前去,奉上早已备好的礼盒,恭恭敬敬地与他见礼。 封甫倒是个识货的,打开礼盒瞟了一眼,见其中的礼物非同寻常,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让随从收好退下,随即眉眼含笑,与二人寒暄起来。 一番互通名号、叙齿论年之后,张梁才知道这封甫是洛阳城过来的中黄门,虽然品秩不高,但他干爹却是中常侍封谞--正是那位日后与太平道渊源颇深,却因唐周告密而事败身亡,死在起义前夕的中常侍。 张梁得知此事,再看眼前这面容白净、言谈得体的年轻宦官,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复杂的亲近与怜悯。 怜悯他小小年纪就净身入宫,没了烦恼,却也少了不少乐趣;亲近则是因为他干爹,封谞与大哥张角与太平道有渊源,四舍五入,封甫也算得上是“自己人”。 封甫见这留侯后人张梁年纪虽轻,但礼物送得颇重,一点没有世家子弟的故作矜持。顿时觉得他待人接物得体,言谈举止从容,见识也颇为不凡,心下也生出好感。 两人相谈甚欢,赵老也在一旁不时接话,从襄邑收茧风云谈及宫廷丝织事务,气氛融洽非常。 正在三人聊得火热时,官府画酉散衙,县令应余与县丞施畏联袂而至。 几人相互见礼后,赵老便见机退出雅间,去安排酒菜。见封甫的随从仍捧着礼盒侍立在门外,又特意为他单开了一个雅间,嘱咐伙计同样好酒好菜伺候,那随从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席间,三服丞封甫看似随意地问起刘家之事,应余赶忙使出春秋笔法,试图含糊带过。 封甫听完,也不曾深究,只是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张梁,语气轻缓却意有所指地说道,“刘虎之事,我也知晓一二,人既已被邯郸县尉擒拿带走,想必自有赵国与陈留郡联手公断。我等在此也不必过多议论。只是……” 他话锋微顿,举杯向张梁示意,张梁随即饮尽杯中酒。封甫笑容越发和煦,“张公子乃留侯之后,年少有为,更难得的是心怀仁义,致力于丝织兴业,造福桑梓。与我虽相识不久,却颇为投缘,几如手足兄弟。日后在这襄邑地界,还望应明府、施县丞多多看顾,行个方便才是。” 这番话看似闲谈,实则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刘虎案已由邯郸方面接管,襄邑县衙有事只能去找邯郸县,不可针对张梁与联盛号,更清楚地暗示了张梁受他封甫庇护,不容刁难。 应余与施畏闻言,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还得堆起笑容,连声应和,“封丞言重了,那是自然,自然!” “张公子不远千里,为我襄邑织造出力,也是我襄邑贤达,我等自当尽力支持,岂敢有误?” 第12章 都在酒中,一见如故三服丞 他们心下雪亮,这三服官虽然没有直接管辖权,却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他既公然回护张梁,自己若再想动什么心思,无疑是自寻烦恼。内侍一句话,下官跑断腿还不一定能解决好,无奈之下,只得将这口气硬生生咽下,脸上还得堆着笑。 随后,席间话题转向襄邑未来蚕桑、织造行业的发展前景,气氛又开始热烈起来。 张梁与赵老管事适时地向应余、施畏频频敬酒,言辞谦恭,给足了二人面子。这一番连喝带捧,让应余和施畏心中有火却无处可发,只想着回去后定要行文至邯郸县,好好申饬那个不识趣的县尉赵咨。 酒过三巡,封甫似是不经意间将话题又引到了刘家。 “张公子,”封甫举起酒杯,笑着说道,“我听说,这刘虎当初从你手中,购入了不少新式缫丝机,连同相应的生产工艺,此事可真?” 张梁闻言,端着酒杯的手放低半截,与封甫轻轻一碰,爽朗笑道,“封丞消息灵通。确有此事,不过是些寻常机器与工艺。如今刘家既已伏法,按律,这些机具与技术当由官府抄没入库。” 封甫点点头,端着酒杯,目光转向一旁的应余与施畏,笑容依旧和煦,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官腔:“应明府,施县丞,刘家那些缫丝机及相关工艺图册,想必二位已悉数清点抄没入库了吧?” 应余与施畏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他们原本还打着小算盘,想将这批明显优于寻常的机器和工艺私下转手,从中牟取厚利,此刻被突然问及,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 不等他们想好推脱之词,封甫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如今宫中及少府对优质织物的需求日增,尤重效率与品质。本官既奉皇命督察三服事宜,见此利于织造之器艺,自当为朝廷征用。” 他仰头喝下杯中酒,说道,“便请二位,尽快将刘家抄没的缫丝机与图册,一并移交予本官,一便交给本官,本官好遣人送入京师,供三服官考究推广,也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 他这一番话,抬出了皇帝、朝廷和为陛下分忧的大义名分,说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应余与施畏听得心里直滴血,那批机器和工艺在他们看来,本是唾手可得的一笔横财,此刻却被封甫轻飘飘几句话就要全数拿走,连一点油星都捞不着。 两人面面相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在封甫那平静却隐含压力的目光注视下,终究不敢说个不字。 “封丞所言极是…为朝廷效力,乃是我等人臣本分。”应余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下官…下官回去后便立刻命人清点,尽快将一应机具与图册送去给封丞。” 老板都低头了,县丞施畏也只得跟着附和,心中那点借此牟利的幻想彻底破灭,只剩下一片冰凉。 封甫这才满意地又举起杯:“二位深明大义,本官秋歇回京后,定会向少府与中常侍禀明襄邑县的忠心体国。来来来,满饮此杯!” …… 酒宴散后,应余与施畏满心郁结,被襄邑楼的伙计搀扶着踉跄离去。 封甫却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与张梁移步偏厅,烹茶醒酒,继续闲谈。 张梁见时机成熟,示意赵老管事退下,随后从袖袋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礼盒,正是日间某位家主赔罪的一匣金饼,轻轻推至封甫面前。 “今日得蒙封丞仗义执言,襄助之情,梁感激不尽。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封丞笑纳,聊作茶水之资。” 封甫在那未开封的木匣上一扫,伸手掂量了一下分量,那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心中立刻了然,脸上随即浮现出更深的笑意。他并未打开查验,只是自然而然地将其放在手边,仿佛那只是件寻常物事。 反倒是将目光落在张梁的袖袍上,“张公子太客气了。你我投缘,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封甫抿了一口茶,语气随意,“我倒是好奇,这匣子你是如何放进袖袋之中的?” 张梁面上一怔,知道自己又莽撞了,赶紧哈哈一笑,给封甫倒了杯茶,说道,“我这袖袋与一般衣袍不一样,更大一些,这匣子精巧,刚好能放下。” 封甫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吹了吹茶水就喝起来,晚上喝得多了,头还有些发晕。 张梁顺势提及,“封丞,曲阳联盛号准备在襄邑长久经营,日后少不了要麻烦三服官。” 封甫放下茶杯,说道,“此等皆是小事,不足挂齿,你如此重礼,想必是另有他事,直说便是,帮得了的我自然会出手。” 张梁见他爽快,赶紧给他续了一杯茶,干脆开门见山,说道,“实不相瞒,家中长辈近年颇喜寓意吉祥之物。在下一直想寻能工巧匠,织造一匹带有吉利话的锦缎,以娱亲长,聊表孝心。只是此等技艺,非凡俗匠人所能。不知封丞可否指点迷津,代为引荐一二精通此道的匠师?” 封甫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略作沉吟,面上浮现一丝为难之色,“张公子,此事…着实让某有些为难啊。” “不瞒你说,此类织有特定文字与符应的锦缎,向来是尚方令与掖庭令辖下东西织室专造,规制严谨。其用途多为陛下赏赐功臣勋贵,或用于宗庙祭祀,彰显天子恩威。私织此类禁纹,干系重大,一旦泄露,你我都难逃干系啊……”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身体也微微前倾,“不过嘛…凡事总有变通之道。你我既如此投缘,相见恨晚,而公子又是一片至诚孝心,欲以此物敬奉长辈,其情可悯。” “若只是暂借一两名年老体弱的织工,以其残年余力,为公子帮衬些时日,织就区区几匹锦缎以尽孝道…想来,若操作得当,也并非完全不行。” 他特意在“年老体弱”、“残年余力”等词上略加重音,随即强调道:“只是,此事须得绝对隐秘!匠人的真实身份、来历,尤其是所织之物的纹样、用途,断不可为外人所知。公子需确保方方面面,万无一失才好。否则,一旦事发,你我都担待不起。” 张梁立刻面露感激,拱手道,“封丞大恩,在下没齿难忘!封丞放心,梁必定妥善安排,绝不让匠师受半点委屈,也绝不让此事泄露半分风声。待织完这一匹锦缎,立刻便将人完好无损地送还!” 封甫听了,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轻轻摆摆手,“诶~~,张公子太过拘泥了。这年头,生老病死,皆是常事。一个匠工而已,今日或许尚在织室操劳,明日或因年老体衰,或因病故去…便消散于人海,皆是缘法,不必强求,顺其自然便好。” 张梁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封甫这并不是简单借调,而是打算将这匠人连同其技艺,彻底送给自己了,他只需报一个病故身死就能把账抹平。 或许在这位三服官眼中,一个技艺精湛的织工,也不过是份可以随意赠予的人情而已,若不是怕影响官营织造的生产,便是送出十个,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当即再次郑重道谢,“封丞提点的是,在下明白了。此番情谊,铭记于心,必有厚报。” 两人对坐喝茶,越聊越是投机,又闲谈了许久,封甫的酒意已醒了大半。 他回味般地咂咂嘴,主动赞道,“张公子,今日这酒,醇厚甘冽,回味悠长,比起醴泉要强劲不少,确是难得的佳酿啊。” 张梁微微一笑,说道:“封丞好品味。此酒名为太平甘露,乃是我曲阳县特产,前回朝廷巡行使巡察冀州疫病时,中常侍吕强与徐奉尝过后,带了些许样品回京呈予御前。” “听闻陛下品尝过后也甚是喜欢,已特旨钦定为贡酒。封丞若是喜欢,明日我便让人再送几坛到您住所。” 封甫一听这酒竟已是贡品,顿时眉开眼笑,自己什么档次,和皇帝喝一样的酒,仿佛身份也随之抬高了几分,给个中常侍都不做。 他连连点头称好,“原来竟是贡酒!难怪如此非凡!好好好!那便有劳张公子了!” 封甫起身,张梁与随从护送着他,一路返回三服官的官邸,顺道过来认认门。 到了门前,封甫似是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巧的身份木牌,递给张梁,并低声说了一处位于洛阳城内的宅邸地址。 “若是方便,”封甫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往后若有土产,不必送我这里,可顺道送去此处宅邸存放便是。” 张梁接过木牌,心里虽然对封甫这般毫不掩饰的贪婪有些不喜,但面上依旧笑容温煦,恭敬应下。 若不是有这等贪得无厌之人,太平道如何能迅速传播八州之地,利弊之间,自有权衡。 自己人当然不可如此贪婪,但是外人嘛,我只怕他不够贪婪。 第13章 一枕安眠,轻骑三人访颍川 张梁与赵老管事踏着夜色返回工坊。 连日奔波、心神算计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回到卧室,头一沾枕,便迅速进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一夜无话,再睁眼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竟已到了辰时。 张梁不由失笑,幸好大哥张角不在身边,否则见自己如此贪睡,少不了又是一番关于“修身勤勉”的念叨。 他起身穿衣出门,只见晨光中,赵雷与赵云两兄弟早已起身,正精神抖擞地在院中操练弓马,枪影翻飞,箭矢破空,动作矫健,虎虎生风。 匆匆吃过早餐,张梁向赵老管事辞行,见新到的缫丝机已在系统匠人的指导下安装调试完毕,开始有序作业。 颍川荀氏位于临颍县,离襄邑足足有一百多公里,折算下来有将近300里路。马匹连日奔波,只休息了一晚上,看起来状态并不好,恐怕难以支撑长途跋涉,会影响行程速度。 张梁带着赵雷与赵云,骑马进城,去了襄邑县衙。 他备了一份仪礼,找到县令应余,以“有紧要事务需赶赴颍川”为由,请他开具一份准许在襄邑至临颍两县间,沿途驿传换乘官马的公文。 应余虽因昨日之事心有芥蒂,但终究事主是邯郸县尉赵咨,又碍于张梁与三服官新近建立的交情,再加上张梁有礼相赠,驿传换马本身也符合制度常例,便也不愿多生枝节,提笔为其开具了传信文书。 拿到文书,张梁三人即刻策马扬鞭,如离弦之箭向颍川方向而去。 他们沿着官道一路疾驰,每到一处驿站,便亮出文书,给驿传留下钱物,换上精力充沛的驿马,继续催鞭前行,以确保速度不减。 古代三十里一驿,紧急军情八百里(约330公里)加急,靠的就是一路换马不换人。 他心中记着与崔琰的约定——六月十五赶赴高密,拜访大儒郑玄。这时间既然已经说出口,就不能误期。若是误了时间,第一印象就不好,拜师之事能否成功还两说。 然而,颍川之行也至关重要,牵涉到系统奖励的“SS级”事件,关乎未来大计,同样不容舍弃。 两难之下,唯有辛苦自己,日夜兼程,奔波赶路。 一路风尘仆仆,途经蔡邕的故乡圉县,并没有多作停留;过扶沟,穿鄢陵,只在马背上走马观花,匆匆看了一眼沿途风物。 不得不说,中原腹地的确比冀州更为富庶繁华,似乎并没有受到司隶地区瘟疫的太多波及。也难怪神医张伯祖在平息本地疫情后,尚有余力远赴曲阳支援。 终于,在夕阳西下、天色将晚之际,三人赶在了城门关闭之前,抵达了颍川郡重镇、荀氏家族所在的临颍县。 与守门军士略作打听,问清了城中谒舍的方位,三人趁宵禁前赶到,将马匹交给伙计照看,要了两间上房,匆匆用过晚膳,洗漱后便倒头就睡。 翌日清晨,张梁早早起身,带着赵雷与赵云,背上装满书卷与文房四宝的箱箧,向伙计仔细打听了荀氏私学的位置,便骑马前往。 私学位于城外一处清幽之地,白墙青瓦,门前古木参天,朗朗读书声隐约可闻。 进了书院大门,在拴马石上系好马匹,正准备往私学里走,迎面走来一名身着青色深衣、头戴缁布冠的青年文士,其人目光清明,气质沉稳,年约二十上下。 青年文士见门口院子里站着三个面孔陌生的年轻人,便主动上前,拱手行礼问道:“在下荀攸,见诸位面生,不知从何而来,到我荀氏私学有何贵干?” 这人赫然就是荀攸荀公达,荀彧的大侄子,比他还大六岁。 张梁连忙领着赵雷与赵云还礼,从容应答道,“在下钜鹿张梁,游学至此。久闻颍川荀氏文风鼎盛,故特来拜访,以期请教切磋一二。” “钜鹿张梁?”荀攸闻言,眉头微蹙,似在极力回想,忽然眼中精光一闪,脱口问道,“足下可是留侯后人,作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的钜鹿张梁张公子?” 张梁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的声名竟已传到颍川,连荀氏子弟都已知晓,感谢作者。他竟有些脸红,“正是在下。” 荀攸听到张梁承认,更加激动,往前凑上两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也是出自你手吧?那‘永字八法’与留侯纸也是你推出来的?” 你不要过来啊,我脸皮虽然厚,还是会不好意思的。 张梁当下谦逊一笑,拱手道:“些许拙作,不敢当荀先生如此盛誉。” 荀攸闻言,顿时面露欣喜之色,“原来是张公子当面!失敬失敬!不曾想你如此年轻,竟尚未及冠!” 他热情地拉住张梁的手臂,“公子之名,我等早已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幸事!快请入内一叙!荀攸代天下学子谢过公子的留侯纸!” 张梁被荀攸生拉硬拽地就进了私学内堂,赵雷与赵云紧随其后。 荀攸虽然欣喜,却仍不失荀氏子弟的严谨学风,担心有人冒名顶替。 他将张梁引入一间静室,笑着说道,“攸早闻公子楷书精妙,独创‘永字八法’,心向往之。今日唐突,可否请公子现场赐墨宝一幅,让我等一饱眼福,也好验明…呃,品鉴一番?” 他话到嘴边,将“验明正身”这等怀疑之词巧妙换成了“品鉴”。 你下反诈App了,警惕心这么强。张梁心知这是必要的身份验证,欣然应允。 他从赵云的箱箧中取出文房四宝,在静室的条案上铺开一卷留侯纸,纸张尺幅与市面上的留侯纸迥然不同,呈长条状,没完全打开,不知道到底有多长。 张梁徐徐研墨,挥笔写下一副对联: 颍水漾文澜,流通湖海,楼中百尺,高擎龙乍起; 儒宗开端学,闻得诗礼,庭上千秋,犹见鲤常趋。 这是援用后世颍川书院门前的楹联,如今用在荀氏私学也合适。 上联以颍水起兴,赞荀氏八龙,下联尊荀氏开宗,咏孔鲤趋庭。 楷体端正,笔力沉雄,法度严谨,将“永字八法”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 荀攸初见这尺幅独特、光洁匀密的纸张时,心中已信了八分——此等好纸,纵然是出自世家的他都从未见过,市面上只有小张的留侯纸。 再见到张梁运笔自如,气韵贯通,一副立意高远、对仗工稳、用典精妙的对联跃然纸上,心中那最后两分疑虑也顿时烟消云散。 待张梁收起笔,吹干墨迹。荀攸抚掌笑道:“笔法精熟,格局正大,果然是张公子亲至!方才多有失礼,还望海涵!” 张梁微微一笑,指着墨香犹存的对联说道:“此联乃是梁游学至此,见荀氏文风鼎盛,心有所感而发。如蒙不弃,愿以此联赠与荀学,略表寸心,权当此番叨扰的贽见之礼。” 荀攸闻言,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虽然此前不曾见过对联,但也知道这两幅字帖的文辞、书法皆属上乘,更难得的是极为契合荀氏家学,其中蕴含的赞誉与期许直把荀氏推到了儒宗的高度,意义非同一般。 这等赠礼,已不是他一个年轻人所能轻易收下的,时下洛阳有太学、曲阜有孔学,高密有郑学,经学之中也分古文与今文经学,稍有不慎,流传出去只怕荀氏要被推到风口浪尖。 “公子厚意,荀氏心领。然此联寓意非凡,书法超绝,攸不敢专断。”荀攸肃然道,“请公子稍候,攸需即刻禀明家主,请其定夺。” 说完,荀攸小心地捧起那副对联,吩咐书童好生招待张梁三人,自己则快步出了静室,径直往家主荀绲平日处理事务的书斋疾跑而去。 荀绲正在书斋中阅卷,见荀攸毫无形象地跑进书斋,神色匆匆却又带着几分兴奋,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两卷纸,放下手中的书卷问道:“公达,何事如此匆忙?” 荀攸将事情原委快速说给他知道,尤其强调了来人乃是近来声名渐起的钜鹿张梁,并恭敬地将那副对联在荀绲面前展开。 荀绲凝目细观,先是品读文辞,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再观其书法,见其结构严谨,笔力劲健,法度之中又见灵动,尤其是那独特的楷书风貌,确与近来传闻中的“永字八法”相符,不禁频频颔首。 “好纸!好字!好联!”荀绲赞叹道,“文辞雅驯,切合我荀氏门风;书法新颖,已开一派气象。此子确非常人。公达,你做得对,此事确需郑重以待。” 略作沉吟,荀绲道:“你且去请张公子至正厅奉茶,我稍后便至。我荀氏不可失礼于佳客?对了,可派人去唤彧儿与谌儿,让他们也来见一见冀州俊杰。” 荀攸心中一动,家主此举,显是对张梁极为看重,竟要亲自接见,还要让族中出色的年轻一辈作陪。 他立刻应声而去,安排人手的同时,心中对这位突然造访的钜鹿少年更是高看了几分。 不多时,张梁被引到荀家待客的正厅。厅堂布置得古朴雅致,案几上堆放着不少简牍卷轴,还有一些竟然是自己的留侯纸,充满书香气息。 片刻后,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位气质威严、目光睿智的中年文士在荀攸的陪同下快步来到正厅,身后还跟着几位年纪与荀攸相仿、气度不凡的年轻子弟。 第14章 群英荟萃,荀氏公子人如龙 中年文士头戴方巾,身着青色深衣,外披素色宽袖袍衫,迈着四方步走来,腰间一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鸣,自有一番世家家主的雍容气度。 张梁知道这是荀氏家主荀绲到了,立即起身,整理衣冠,恭敬行礼,“小子钜鹿张梁,拜见荀公!” “张公子不必多礼。”荀绲含笑上前,双手将他扶起,端详他片刻,眼中露出欣赏之色,“我听公达说,你乃留侯后人?” “小子愚钝,才疏学浅,不敢相认,恐辱没先人。” “诶~~~”荀绲摆手说道,“公子若还不才,我看这厅堂之上,能称得上有才的便不剩几人了。以我观之,留侯一脉的复兴,只怕就要应在你身上了。” 说着,他侧身示意身后几名年轻人上前,笑道:“来来来,这几个都是我荀家不成器的后辈子弟,今日正好与张公子见一见。” 荀府正厅之中,帘幕微动,有人影悄然退入后堂,唯有三人上前——正是荀绲之子荀衍、荀彧,以及侄孙荀攸,几人各具风姿,显露出不凡的教养与气度。 张梁在家主荀绲的介绍下,与三人一一见礼,荀彧行礼之时,衣袍挥动,熏香满鼻,一室芬芳。 唐代《艺文类聚》记载,“荀令香满衣”,所过之处,余香三日不绝。 张梁闻着倒是不错,只是不免觉得古人过于臭美。 众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茶汤清碧,氤氲着熟悉的香气,张梁一看便知是绿茶。 荀绲举杯向张梁示意,温和地说道:“张公子,此清茗乃是中山甄氏所赠,听说正产自你钜鹿之地。不知你可曾尝过?” “小子行三,荀公若不嫌弃,唤我三郎便是。”张梁举杯回礼,微微一笑,“这茶若我没有认错,正是出自寒舍。 “哦~~?”荀绲略感惊讶,抚须道,“甄氏来信盛赞此茶,说其味清雅,可醒神解腻,竟不知原是公子家所制。” 张梁笑道,“如今家中试制了几种不同品类,此次我也随身带了一些,暂存于谒舍之中。晚些时候我便取来,请荀公与诸位一同品评。” “三郎既来了颍阴,岂有还住在谒舍的道理?”荀绲朗声笑道,“若传了出去,旁人岂不笑我荀家怠慢佳客,晚些便搬来寒舍客房住下,也方便说话。” 喝下杯中茶汤,荀绲问道,“甄氏只送了一味清茗,不知还有哪些品种?” “除去这一味绿茶,还有红茶‘曲阳丹韵’、青茶‘蜜兰香’与黑茶‘曲阳玄团’,”张梁一一介绍,“皆是依茶汤色泽与香气特点命名。” 荀绲低头看向杯中青碧透亮的茶汤,笑问:“那这清碧如玉的茶,又叫什么名号?” 张梁挠挠头,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的不好意思,“说来惭愧,这绿茶尚未正式命名。此前在曲阳,因时辰限制,只与长辈共品过另外三种,这一味反倒遗漏了。” 荀绲颇有兴趣地问道,“依三郎所说,不同茶类饮用还须讲究时辰?” “是小子的一些个人浅见,”张梁点头解释,“我认为绿茶与青茶性清上扬,宜在午前饮用,午后不宜;红茶与黑茶则较为温润,午后乃至晚间皆可品饮,唯须配些茶点,不宜空腹,临睡前也应少饮,以免影响安眠。” 荀绲点点头,问道,“这绿茶三郎准备起何名?” 张梁拱手道,“小子对此不甚在行,都是请长辈起名,不如,烦请荀公为茶命名。” 荀绲看向茶水,沉吟片刻,目光微亮,抚掌笑道:“此茶汤色澄明如玉、清气盈人,饮之如见春山初晓、碧涧流泉。不如就叫——‘碧涧云华’,如何?取其清碧流转、芳华自生之意,亦合天地自然之趣。” 张梁闻言说道,“碧涧云华…好名!荀公此名,不仅道尽此茶形色之清雅,更赋予其山水灵韵与出世风华。碧言其色,云华喻其神,高雅脱俗,韵味无穷。小子拜谢荀公赐名!” 荀绲抚须笑道:“三郎喜欢便好。老夫也是见茶心喜,口占一名罢了。” 荀绲给绿茶起了名,正厅里的气氛愈发热络起来,不像一开始那么生分客套。话题自然而然地从清茗转向了文事。 荀绲将张梁书写的那副对联徐徐展开,平铺在长条桌案上,目光赞赏地流连其间,又抬眼看向张梁,问道:“三郎所赠墨宝,文辞精妙,对仗工巧,笔法更是超然。观其筋骨气韵,似与上谷王次仲之楷势、颍川钟元常之笔意,有异曲同工之妙。莫非这便是你所倡的楷书‘永字八法’之体现?” 张梁从容一揖,徐徐道来,“荀公过誉。实不敢妄称开创,仅是小子自幼家贫,并无资财延请名师,全凭家兄教导习字,唯以沙盘为纸、树枝为笔。深感篆书之繁复、隶书之缓滞,揣摩总结,渐成楷体样式,归纳而成永字八法。” “永字虽只八笔,实则已包含楷书笔意。正所谓万变不离其宗,点为一字之始,钩为一势之收。须以肩肘运力,以心胸取势。习字非独习其形,更须养其气、铸其骨。” 荀绲含笑点头,“三郎不必过谦。王次仲、钟元常虽亦精于楷势,却未如你这般成一家之法、立系统之言。你虽年少,然书法已臻精妙,更兼有‘永字八法’为基,足可开宗立派。” 他话锋一转,又赞张梁的文辞,“三郎文采斐然,这两幅墨宝,文辞对仗,平仄谐合,且字数远超寻常四言五言,意境更为丰赡,别添雅趣,实为妙品。” 张梁道,“当世诗文多以四言五言为主,字数多的赋文也不鲜见。小子浅见,以为诗文不应为形式所拘,长短繁简,但当其用、合其意便可。” 荀绲突然想起一事,“我曾于京中见过郎中张伯安,他提及你曾赠他一幅条陈,上书‘文以载道,言以足志’,正与你方才所言深相契合。” 张梁听到张伯安,一时还没回过神来,思索片刻才想起来,这不正是中山甄氏的客人,被征辟进京的张钧张伯安。 “小子昔日在中山,拜访甄家主时,恰巧与张郎中有一面之缘,彼时他尚是白身,如今已荣膺郎中之职。”张梁笑道,“我将此物称之为对联,取其上下语句相对、字数相联之意。” 知道两人有了共同好友,不免又亲近了几分。 “对联之名,倒也是贴切得很。”荀绲道,“三郎书赠对联于我荀氏,实令蓬荜生辉。我荀氏虽薄有文名,不过家风勤勉而已,岂敢遽当儒宗之誉?” 张梁笑答:“荀公过谦了。岂不闻过谦则近于伪,过让则近于矫?颍川荀氏,八子如龙,慈明无双,天下皆知。且观今日堂下年轻一辈,休若兄(荀衍)通达有器局,他日可佩相印;荀彧兄弟虽年少,我在钜鹿已闻其睿智宏才,当为王佐之才;公达(荀攸)沉密有智,必为一代谋主。以小子所见,荀氏何止八龙,实乃代代才俊,人龙相继。” “如今虽是党锢,但荀氏私学之名,早已传遍天下,如何当不起一代儒宗之誉?” 荀绲斟酌着张梁的话,“过谦则近于伪,过让则近于矫。三郎果然是出口得句,落笔成章。” 他心里虽然受用,却还是推辞道,“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并立于世,京中太学与曲阜孔学皆有数百年积淀,而今高密郑学更是盛行一时,我荀氏文风虽盛,实不敢以儒宗自居。” 还挺矜持,要三让三辞啊?张梁笑道,“荀氏一脉,源自荀卿,荀学亦是有数百年积淀。我观当今太学,多有蝇营狗苟;孔学空存数百年,却是有泥古之嫌;唯郑学能推陈出新,或可与荀氏之学并论。儒宗之名,以荀氏八龙之辉光与诸多俊才之加持,实至名归。” 这番七分实、三分扬的赞誉,听得荀绲心中颇为熨帖,不禁哈哈大笑:“既如此,老夫便忝颜收下三郎盛誉,谢过赠联之情了!” 张梁道:“荀氏本就名副其实,何来忝颜之说?荀公切莫再谦。” 荀绲欣然笑道,“过谦则近于伪,三郎说的极是,那老夫便不再推托了。” 他小心卷起对联,问道,“我曾在张伯安府中,见其所悬条陈装裱精良,听他说此法亦是你所授?” 张梁点点头,“昔日文书多记载于简牍绢帛之上,简牍笨重,绢帛昂贵,装裱多有不易。自留侯纸问世之后,小子觉得若是能将它舒展平铺开来,更有益于观瞻,于是研究了一番,摸索出一套装裱之法。” 荀绲闻言,目光灼灼,停下了卷对联的动作,兴致盎然地问起装裱的步骤与诀窍。张梁便将如何涂刷浆糊、如何覆背、如何阴干、如何砑光等工序一一道来,向荀绲详解其中的装裱要领。 荀绲听得极为专注,等他说完,手持卷轴,有些迫不及待地起身,对张梁笑道,“听得三郎此法,老夫心痒难耐,欲即刻去后堂一试身手。便让衍儿、彧儿与公达他们在此陪你多说说话。” 说完,荀绲便带着那副对联,步履轻快地转入后堂,显然是打算亲自操刀,体验一番这新颖的装裱技艺。 第15章 荀氏堂上,清谈论经正当时 厅堂里只剩下了张梁与荀衍、荀彧、荀攸几个年轻人,没了长辈在一旁,气氛也随之变得更加轻松随意起来。 几人言谈甚欢,而那道隔开前后堂的幕帘之后,两道纤细身影借着缝隙悄悄向外窥看。 一个梳着丱发、约七八岁的小女孩眨了眨乌亮的大眼睛,拽了拽身旁少女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颖姊姊,你看!那个人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怎么和二伯父说话一点也不怕?还能说得二伯父一直点头微笑!” 这小女孩正是荀爽之女荀采,被她称为“颖姊姊”的,则是荀绲的女儿荀颖。她虽年仅十四,比荀彧还小一岁,却已生得清丽难言,仪态初成。 她目光透过帘幕,正注视着那位从容自若的少年,轻声答道:“是啊,家中兄长们在父亲面前尚且谨慎,他却能从容对答,确实不凡。听说他来自钜鹿,不仅能诗善文,还自创书体……我原以为该是位年长德劭之士,不想竟是如此少年。” 荀采兴致勃勃地问道,“颍姊姊,你说他还会些什么呀?家里的兄长们整天不是读书就是写字、抚琴,好生无趣。”” 荀颖笑着揉了揉她的双髻:“那你晚些时候自己去问他。” 荀采抬头望着姊姊,嘟囔道:“他比我大那么多,才不会理我呢。姊姊替我去问好不好?” 荀颖抿嘴一笑:“傻丫头,姊姊是女子,怎好随意与外人交谈?于礼不合。” 荀采却摇着她的袖子不肯放,“那姊姊换上男装嘛!我就叫你‘颍公子’,他肯定认不出来!” 荀颖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彩——这主意,倒也不是不可行。少女的低声细语与好奇张望,为前厅的文人清谈添上一抹鲜活的注脚。 …… 此时前厅中,荀衍开口道:“张公子,家父自洛阳归来后,常向我们提起‘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与‘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等警句,气象恢宏、志向高远,听闻皆是出自公子之手?” 文抄公被人当面点了,张梁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我先写的就是我的,有本事你叫他来与我对质。他笑着点头,“休若兄,你们叫我三郎便是,叫公子未免生分。那不过是在下往日信笔所书,实在不足挂齿。” 坐在次席、年纪与张梁相仿、目光炯炯的荀彧,此时从谏如流,轻声接话道,“文为心迹,句见胸襟。三郎此语,非有担当者不能道。我听闻三郎有诗文结集,彧虽不才,愿请拜读全帙。” 张梁含笑应道,“荀兄弟过奖,不过是平日遇事有些感触,随笔记录罢了。倒是辑有一册文集,正放于城中客舍,稍后我便去取来。” 年岁较荀彧长六岁、却身为侄辈而敬陪末座的荀攸,此刻也忍不住问道:“张公子方才说‘遇事有感而发’,不知当时所遇何事?可否详说一二?”两位叔辈可直呼“三郎”,他却仍谨守礼数。 张梁45°仰起头,似乎是在回忆往事,片刻之后说道,“数月之前,司隶起了瘟疫,波及冀州,我所在的曲阳县也有不少流民涌入。当是时,城中县令外出未归,县丞与县尉刚调任他处,接任者正是在下两位兄长。” 张梁长长吐了一口气,“我兄长尚未接到正式委任,又加之二人年轻,唯恐应对失当,会致使百姓丧命。幸得冀州名士田元皓先生隐居乡里,我便修书一封,请田先生出山救民,信中提及士人当以苍生为念,不论在朝在野,皆须心系家国——由此生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之叹。” 荀家三位叔侄听得连连点头。帘后荀采却歪着头问荀颖:“颍姊姊,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呀?庙堂江湖的?” 荀颖正色低声解释:“他是说,做官的人应当时刻惦记百姓安危,而不做官的人,也该心念朝廷国家。” 荀采“哦”了一声,摇摇头,“不懂,但是听起来很厉害。” 荀颍轻点她的额头,“你既不懂,又怎知厉害?” 荀采伸手指了指堂上三人,“姊姊你看,两位兄长和我那‘好大侄’都听得连连点头,那肯定是极好的话!”——她是荀爽之女,荀爽是荀攸的叔祖,她唤荀攸一声“好大侄”,自是理所当然。 荀颖忍俊不禁,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属你机灵。” 此时张梁略一停顿,接着说道,“至于‘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一语,则是有感于义兄魏超。” “魏兄年方十五,见曲阳城中有百姓染疫,问询了情况,知道他们从司隶一路逃来,竟不顾凶险,领着人南下廮陶,深入疫区探察实情。我闻其行,一时心绪激荡,因而得句。” “在魏家倡议之下,集结曲阳城中数十富户,出人出力,派出数百马车,一路南下接应逃难百姓;在城外修建疫疠所隔离病患;更从周遭州郡延请医师郎中、购备药物。此次疫情中,曲阳累计收容灾民三万余,染疫而殁者不足三十,堪称各地表率。” 荀衍拊掌相和,称赞道,“三郎昆仲高义!为国分忧,为民解难,真义士也!” 张梁笑着拱手,谢过他的称赞,“后曲阳连续五日无新增灾民,才算是解除疫情,本月望日,魏兄与我才正式结为异姓兄弟。” 荀衍说道,“此事我亦略有耳闻。我有一友人,曾随其长辈赴钜鹿观礼,我有幸在他府上,拜读过三郎那本《在岳之阳》诗文集。” 荀彧闻言,不禁埋怨:“兄长好不仗义!既已看过,却不带我同去!” 荀衍横了他一眼,“我所交往皆是冠盖之士,你一个未及冠的束发少年,我怎好随意带你登门?” 张梁笑道,“荀兄弟莫急,谒舍之中便有,我让人去取了来。” 荀彧连连点头,“三郎有随从在侧,不如让他们去取,顺便将谒舍客房退了,行装也一并带过来,今晚就住在家中。” 张梁郑重地说道,“荀兄弟,那不是我的随从,那是我的生死兄弟。” 荀彧赶紧拱手致歉,“是彧唐突了,请张兄莫怪。” 张梁去到厅堂旁边的耳房,叫过赵雷与赵云,“我这两位生死兄弟,乃是忠良之后,其父曾是幽州带方长,殉国于高句丽寇边之战。” 说着指着两兄弟开始介绍,“这位是兄长赵雷,这位是弟弟赵云,现跟随田元皓先生学习,文采斐然,弓马娴熟,见我此次游学,便一路同行,增长见闻之外,也顺带保护在下。” 荀家叔侄与赵雷兄弟相互见礼之后,张梁让他们将箱箧留下,先去谒舍将行李收拾好,然后再带过荀府来。 他的诗集与礼品,其实都在空间,但没有外物打掩护,不方便凭空拿出来。 荀彧问道,“三郎,你所说有感而发,我亦时常心有所感,却不能发而为文,不知是何故?” 张梁笑道,“荀兄弟家学渊源,才学眼界自是不差的,所欠者,大抵是阅历罢了。” 荀攸笑道,“四叔,等你到我这个年纪,自然就能有感而发了。” 荀彧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这大侄子真不省心,“那三郎与我年纪相仿,为何却能写出来。” 张梁摆摆手,止住了两叔侄的争执,温言说道,“我之所以能有感而发,或许与我的过往经历有关。” 荀衍三人齐齐说道,“愿闻其详。” “在下虽忝称留侯之后,然家道中落已久,自幼清贫,室无余财。”张梁并不讳言出身,“少年时便躬耕于野,今年初春入山垦殖,竟遭山猪冲撞,险些丧命。” 几人见他如今精神奕奕,中气十足,想必身体早已康复。 张梁神色平静,眼中却是有些酸楚,他想起了自己与前身的父母,接着说道,“数年之前,双亲亦皆亡于疫病。故而此次瘟疫来袭,我致书田先生时,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唯有真情实感,才是最能打动人。” 听他说幼年父母双亡,堂前屋后的几人都唏嘘不已。 谁能想到,这位谈吐从容、才华横溢的少年,竟有如此坎坷的际遇。而他如今展现出的豁达与睿智,更令在座者为之动容。 荀衍到底还是年长几岁,见张梁谈及身世时气氛略显低沉,赶紧将话题转移,“三郎‘文章合为时而着’一句,实乃至理。纵观当今文赋,确有不少堆砌辞藻、无病呻吟之作,如三郎这般发自肺腑、关切时事的,实在难得。” 这时,坐在一旁的荀彧沉吟片刻,望向张梁,轻声问道,“彧有一事,心中所思与张兄所言略有不合之处,想请张兄为我解惑。” 张梁看着他,示意他但说无妨。 荀彧道,“张兄所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而昔者董子有言‘天之立君,以为民也’,若君不能为民,士人之忧,当在君耶?亦或在民耶?” 第16章 楷书临帖,教你折个千纸鹤 张梁颔首而答:“文若有此问,足见器识深远。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为邦本,本固则邦宁。若君民有悖,所忧者非独君或民,实乃国本动摇、纲纪倾危。故士人之忧,在生民福祉,在社稷安稳,此乃道义所系、天命所托。” 荀彧闻言肃然,离席深深一揖,“张兄以孟义解我之惑,明体达用,彧受教矣。若君民有悖,自当固守正道,为国为民。” 张梁含笑扶他起身,“荀兄弟心中无惑,则智明而行无过矣。” 心里暗道,荀彧果然不愧是王佐之才,不过十五岁,就开始考虑百姓、国家与君王之间的大事了。 一旁的荀衍与荀攸却是没有说话,一脸的若有所思,显是刚才两人的一番对答也引动了他们的思绪。 荀彧心中疑惑已解,目光落向方才展开对联的长案,自然而然地问道:“说起文章载体,字乃文之衣冠。方才见张兄所书楷体,法度严谨又神采飞扬,尤其是那‘永字八法’,化繁为简,堪为习字之基。不知此法精要何在?可否再为我等详解一番?” 张梁唇角重现一抹笑意,“书法之道,虽曰小技,亦可载道。‘永字八法’虽仅八笔,实则囊括万字之法,一点一划,皆有规矩,亦藏变化。” 说着,他转身从箱箧中取出纸笔铺开,拿起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起来。 只听得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后堂由远及近,只见一名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荀采,像只翩跺的蝴蝶般直奔了出来,目标明确地冲到张梁身边。 “我来我来!”她仰起红扑扑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着,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我会磨墨!真的!不信你问我兄长!” 荀衍见状,无奈摇头,眼中却带着宠溺之色,温言提醒道:“采儿,见君子当先通姓名,岂可如此失礼?” 荀采“噢”了一声,立刻有模有样地站直身子,小大人一般拱手作揖道,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地说道:“小女子荀采,见过这位公子。”随即她眼睛一亮,又迫不及待地补充道:“小女子愿为公子磨墨!” 张梁见她一脸认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童真逗乐,从善如流地将墨锭轻轻放入砚台,拱手郑重回礼道:“在下钜鹿张梁,那便有劳小娘子了。” 荀采像接到了重大使命似的,兴奋地接过墨锭,小手握住,开始有板有眼地徐徐研磨起来。 可她到底年纪小,专注了片刻,好奇心就胜过了任务,她仰着头,连珠炮似地发问:“张公子,你写字这般好,说话也好听,看到二伯父都不怕。除了这些,你还会什么别的呀?会爬树吗?会射箭吗?还是会骑马呀?” 张梁闻言一笑,“君子六艺,这些我倒都略懂一些,我会的技艺还有许多,日后你自会知晓。” 趁着荀采磨墨的空当,他取出一张方形白纸,手指翻飞间,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便呈现在掌中,递给了荀采。 荀采接过纸鹤,当即把墨锭搁在一旁,也顾不得研墨了,小嘴一撅,出口竟是一句埋怨,“哎呀,这是折的鹤吧?这么好的纸,公子你就用来折纸鹤,真是气死人了,我兄长平日里习字,求一纸而不得呢,” 说着,她却忍不住细细把玩手中的纸鹤,语气又软了下来,“不过……这鹤儿倒是精巧,振翅欲飞,只可惜少了双足。公子可能教我折么?” 张梁接过墨锭继续研墨,含笑答道,“小娘子,你手中没有纸,我如何教你折?” 荀采眼珠一转,机灵地应道:“我是没有,可公子有呀!你那箱箧里,不还收着许多么?” 荀衍在一旁轻拍她的小脑袋,“采儿,不得胡闹!”心里也是对张梁用纸折纸鹤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有些微词,不过纸是人家的,他也没法干涉。 张梁却不以为意,笑道:“无妨,休若兄,留侯纸我尚有不少。”转而向荀采说道:“待我将这'永'字八法写好,便教你折这纸鹤,可好?” 荀采的小脑袋顿时点得如同捣蒜。 墨汁已经晕开,张梁执笔蘸墨,在留侯纸上挥毫写下一个大大的“永”字,又以小楷在一旁细细注解各笔画的要诀。 “点为‘侧’,如鸟翻然侧下,锋尖隐蓄;横为‘勒’,似勒马收缰,取势含蓄;竖为‘弩’,如弓弩待发,贯力其中;钩为‘趯’,如人骤跃起,力聚尖梢……” 他依次将策、掠、啄、磔等笔法一一写好,荀衍、荀彧、荀攸三人不禁倾身细观,目光紧随他的笔尖移动,看得极为入神。帘幕之后的荀颖,也不由屏息凝神,透过缝隙注视着案几上流转生辉的笔迹,眼中异彩连连。 张梁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于笔架山上,说道:“习此八法,初求形似,重在掌握笔势往来、筋骨铺毫;纯熟之后,则须忘其形骸,取其神韵,心手合一,则笔下自有气象。所谓‘法度之内,情理之中’,既需恪守规矩,亦要抒发性灵。” 荀衍听得频频点头,叹服道:“听三郎一席话,方知书法亦有如兵阵,笔笔有源,划划有法。回想我等初习八分隶书时,只知埋头临摹,何曾有过如此明晰透彻之范本!” “嗯!正是此理。”张梁点点头,“我当初也是想,不若将这起笔运笔之法公之于众,也好免去后来者自行摸索之苦。初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继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最终回归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堂上三人与帘后的荀颍都沉浸在这“山水三境”的玄妙比喻之中,默然体味,一时无人言语。 唯有荀采却早已心系纸鹤,她挨在案边,见众人突然都不说话了,忍不住小声催促,“公子~~,这纸鹤究竟如何折成?可有什么讲究?为何要折成鹤形?” 张梁见她这般好奇,便将他带到箱箧边的案几,取出一张纸给她,一边折,一边为她解说起来,“折鹤之法,重在翻折有序,看我的手法,我一步步给你演示便是。至于寓意么……” 他略作沉吟,道:“鹤乃祥瑞之禽,雌雄相随,行止有节。《诗经》有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喻其清远高洁;古人亦以‘松鹤延年’祝颂长寿。若将心愿书于纸上,折而为鹤,便可寄托期许。折满百只,寓意百年好合;若能折至千只,更可许一宏愿,祈愿一生平安顺遂。” 荀采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已经开始盘算要折多少只纸鹤才好。 此时,只听见对面的荀衍朗声笑道,“好一个山水之说,勘破表象,回归本真,这不光是适用于书法,更是人生修为之境界。” 张梁闻言,从箱箧中取出一叠留侯纸与几支毛笔,分给荀衍、荀彧、荀攸三人,道:“既有所感,何不趁此心有所悟之时,亲手临摹体味?笔墨之道,非仅口耳相传,更需躬身实践。” 三人欣然接过纸笔,依案铺纸,蘸墨临写。一时间,厅内只听见纸笔相触的细微声响。 荀衍落笔沉稳,力求法度;荀彧则心追神韵,笔意清雅;荀攸则仔细揣摩点画往来,若有所思。 张梁从旁缓步走过,时而温言点拨一二,皆切中要害。 另一边的荀采则趴在案几上,小手捏着张梁给她的那张纸,眼巴巴地望着这边,张梁教是教了,可她完全还没学会。 张梁见荀衍等人已醉心于笔法之中,便抽身来到荀采案前。见她小脸皱作一团,显是不得其法。他莞尔一笑,温声道:“莫急,我再教你折一回。” 他取过一张新纸,放缓动作,一步步演示于她:“先折对角,务求边线相合…再翻折此处,指尖需压出棱角…”他语速平缓,每一步皆耐心等待荀采跟上。 小娘子起初手忙脚乱,几次折歪了角度,张梁却不恼,只将她折错的纸抚平重来。 如此反复了三四回,荀采“啊呀”一声,眼中亮起明悟的光彩,小手竟也稳当起来,虽仍显稚拙,却终是独立折成了一只略显歪扭的纸鹤。 她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捧着那纸鹤如获至宝,随即又兴致勃勃地取纸自顾自练习起来。 正当她沉浸于折纸之乐时,荀绲满面春风地步入厅堂,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悦。 “三郎,你那两幅墨宝我已是装裱妥当了,”他语中含笑,“只待阴干便可悬挂。装裱之后更显精神!” 他目光扫过厅内,见子侄们皆在潜心习字,侄女荀采也在安安静静地坐在案几后面,不由笑意更深,只是等他走近,看到她正在折纸鹤,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心疼之色——这留侯纸精贵,他自是知晓。 “时辰已近中午,”荀绲转向张梁,“三郎,便请留在寒舍共用午膳。饭后也好请你去书房,品评一番那装裱的成果,如何?” 张梁自然含笑应允:“荀公盛情,敢不从命。” 第17章 古早代嫁,张梁席上荐新种 荀绲当即吩咐下去,令伙房准备午膳。 趁着荀绲转身吩咐仆役的间隙,荀采悄悄挨到张梁身边,小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仰起脸压低声音说道:“公子…我想折满百只鹤祈愿。不敢多耗纸张,可否予我些许?我可将纸裁成小方,一张纸可折数只,绝不浪费!” 她眼中满是希冀,又生怕被伯父察觉,说得又轻又快。 张梁还未及回应,闻声回头的荀绲已瞪了荀采一眼,沉声道:“采儿,不可再胡闹。此乃留侯纸,制作不易,岂能如此挥霍糟践?” 荀采虽然是荀家的团宠,但对这个身为家主的二伯父却也是敬畏有加。当下就泫然欲泣,放开捏住张梁袖子的手,眼圈微红,怯生生地低声道:“是,伯父,采儿知错了……” 张梁揉了揉她的双丫髻,笑着对荀绲说道,“荀公,不必责怪女公子,这纸原是我给她玩耍的。留侯纸眼下虽少,却只是受制于生产规模与原材料供应,制其制作工艺本身并不繁难,谈不上糟践。” 荀绲见他这么说,倒是不再说荀采了,转而拉着张梁问起留侯纸的事情。 小荀采见时机恰好,赶忙抓紧时间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后堂——袖子里还稳稳藏着方才张梁悄悄塞给她的一小叠纸。 一进后堂,她便迫不及待地找到荀颖,举着几只纸鹤雀跃道:“颍姊姊!颍姊姊!你快看!”那其中一只折得略显歪扭的是她自己的成果,另几只精巧的则是张梁留下的示范。“这是纸鹤,我刚学会折的!我教你呀!” “好了好了,”荀颖接过她手中那几只纤巧的造物,端详片刻,含笑问道:“我看你摆弄了半晌,现在可还记得步骤?” “那当然!我冰雪聪明!”荀采颇带着几分得意地将那一叠纸递过去,“喏!刚才张公子予我的,专给我折纸鹤用!”语气里不无炫耀。 “真是好纸…”荀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感受其细腻质地,轻声道,“且等我临帖习字之后,若有剩余,再与你折鹤。” 荀采眼珠一转,立刻接话:“好呀好呀!张公子说了,若是将心愿写在纸上再折成鹤,便能寄托祈愿。姊姊,你帮我写!” 荀颖不由莞尔:“你想写什么?” “嗯~~~”荀采歪着头认真思索片刻,忽然语出惊人,“就写…就写我要嫁给张公子!” “胡说什么!”荀颖霎时羞红了脸,伸手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声音虽压着却带了几分慌乱,“你才八岁,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吗?” 荀采捂着头,小嘴一撅,满脸不服:“今日你们都敲我好几回了,再打可真要变傻了!我当然知道!我若嫁给张公子,将来就有用不完的纸,能折两百个——不,一千个纸鹤!” 荀颖听她这天真烂漫却又石破天惊的言语,一时忍俊不禁,以袖掩口,却仍禁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恰如芙蓉初绽,明丽照人,眼角眉梢俱是灵动鲜妍的光彩,可惜张梁未能得见,不然非得赞一声,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伸出葱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荀采的额头,柔声逗她,“等你到了能嫁人的年岁,还得等上好些年呢。到那时,你还想折纸鹤么?” 荀采眼睛滴溜溜地转,忽然凑近荀颖,压低声音狡黠地说道:“姊姊,我现在是喜欢折纸鹤,可过几年说不定就喜欢别的了…要不,你替我去嫁给张公子吧……” 话未说完,头上又挨了一记轻轻的暴栗。 “越说越不像话了!”荀颖嗔怒着训她,颊边红晕未褪,眼神却飘忽了一瞬,似是被这话语触动了什么心思,“再胡说,看我不撕你的嘴!” 荀采赶忙双手捂住嘴巴,却仍从指缝里漏出声音,试图据理力争:“姊姊你想想嘛,你与张公子年岁相当,他也十五了不是?若是你们成了亲,我现在正好喜欢折纸鹤,岂不是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呀!” 见荀颖又扬起了手,她立刻撒腿就往厅堂跑,敏捷地躲到了荀攸身后,扯着他的衣袖急急求救:“公达!公达救命!颖公子要撕我的嘴啦!” 荀攸赶紧一把揽住这窜到自己身边的小姑,看着这个八岁的小祖宗,也是无奈得很,“小姑,您这又闯什么祸了?” 见荀绲正在和张梁说这话,两个兄长又在临着书帖,荀采摇晃着小脑袋,闭口不言。 …… 荀绲正询问着留侯纸的来历,他此前只知此纸出自钜鹿魏氏,却不知竟与张家有这般渊源。 张梁顺势给他介绍起来,“荀公,此纸名为留侯纸,乃是家兄张角依蔡侯古法改良所制。去其糙涩,增其柔密,故而墨色落纸,均匀湛然,沁而不洇,宜书宜藏。” “文教之兴,首在典籍;典籍之传,载体多变,昔日为甲骨,为简牍,为绢帛,日后,必定倚赖良纸。纸张若大行于天下,寒门士子求书易得,可广布圣贤之道、普惠天下学子,于开启民智、昌明教化,实有莫大之功。” 荀绲听得频频点头,他沉吟片刻,问道:“三郎,留侯纸既于文教有如此大利,不知造纸之术可否传于豫州?颍川愿承此惠士之业,设坊造纸,以嘉惠学子。” 张梁神色一肃,恭敬却坚定地答道,“荀公雅意,小子感佩于心。只是造纸之术,小子已全权托付于钜鹿魏氏。魏公秉性忠信,着誉乡里,此前疫疠横行之际,更曾毁家纾难,救济百姓。” “已有约在先,小子岂能私相授受。若荀公有意,可遣精干之人,与我同行前往曲阳,与魏公当面商议合作推广之策。如此,既不违小子当日之诺,又能遂荀公嘉惠豫州文脉之美意,两全其美,岂不更好?” 荀绲闻言,抚须良久,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最终欣然叹道:“善!大善!三郎年纪虽轻,却重然诺、轻利害,处事周全若此,更怀惠泽天下之心,实令老夫敬佩。便依三郎之言,你返程之时,我荀氏当遣人随你北上,共商此事!” 正在荀绲与张梁相谈甚欢之际,赵雷与赵云已从客舍将行李收拾妥当,来到了荀府。 张梁起身告罪,短暂离开后,跟着两人去了荀家备好的客房,借着行李的掩护,从空间中取出几个礼盒,随后与赵氏兄弟一同返回正厅。 “荀公,”张梁双手将礼盒呈上,笑着说道,“初次登门,备了些许薄礼,聊表心意。”他指着几个礼盒道,“此中有文房四宝,钜鹿土产,还有几坛自家酿造的‘太平甘露’,乃取清泉精粮所酿,口感醇和,请荀公品鉴指教。” 传统的中国人含蓄内敛,不喜张扬,通常是不会当面打开礼物,重义轻利,以心意为先。 荀绲婉言谢过,欣然收下,将礼盒放在案头一边,连声道:“三郎太过客气。” 这时,张梁却主动走上前,打开盛放土产的盒盖,从中取出几样众人从未见过的物件——正是红薯、土豆与玉米“三件套”。一旁的荀绲与荀衍、荀彧、荀攸都看得怔住了,这是真?土特产。 张梁指着这几样新作物,向荀绲介绍道:“荀公,此乃家中培育的作物,名为土豆、红薯与玉米。去岁试种了一小片,收成颇丰,今年已在曲阳全面推广。” “眼下土豆与玉米即将收获,据试种推算,亩产可达千斤以上;红薯须待八月收成,产量亦与土豆相仿。” 荀绲盯着手中其貌不扬的块茎和金灿灿的玉米粒,半晌才喃喃问道:“这……此话当真?竟有如此惊人产量?” 张梁笑道,“千真万确。去岁试种成效卓着,故此今年才在曲阳全面推广。这三种作物,不光产量高,且不择地力,不与稻争水田,山间坡地都可以种。滋味亦属上佳,不如请府上庖厨将红薯与土豆烹制一二,诸位一同品尝如何?” “不可,不可!”荀绲连忙阻止,“若真如三郎所言,此乃活民饱腹之珍宝,当留作种子,岂可轻易食用!” 张梁含笑解释,“荀公不必如此急切,如今已过了农时,这一小盒,也不足以育种。今年曲阳丰收,您若有意,不妨安排人手随我同返,届时采买优良种子,方是长远之计。” “嗯,是老夫心急了。”荀绲颔首称是,又拈起一把金黄如玉的玉米粒,问道:“此籽粒澄黄饱满,名为‘玉米’,可是取其如玉之米意?那这两样又是因何得名?” 张梁顺势赞道:“荀公明鉴,正是如此。”他取过一盆清水,洗去红薯与土豆表面的泥尘,解释道:“此物名为薯,因皮色泛红,故称红薯,另亦有皮色偏白者,则为白薯;此物形似豆堆,故称土豆,又若马脖铃铛,也有马铃薯之别称。” 荀绲让人叫过庖厨,“三郎方才说要试吃,不知当如何烹制?” 第18章 笔底藏兵,太平甘露请品评 张梁于是如数家珍,开始了报菜名:有…炸薯条、蒸红薯、烤红薯、红薯饭、红薯粥、红薯饼、红薯丸子、拔丝红薯、红薯蒸排骨、红薯红烧肉、红薯粉蒸肉、红薯鸡蛋羹、老姜红薯糖水;还有蒸土豆、烤土豆、土豆泥、蒜蓉蒸土豆片、腊味土豆泥、土豆烧牛肉、土豆炖牛腩、土豆烧排骨、土豆烧鸡、香煎土豆饼、干煸土豆条、椒盐土豆球、凉拌土豆片、酸辣土豆丝、土豆疙瘩汤、土豆丸子汤…… 他一口气报出数十种做法,直听得那庖厨目瞪口呆,心中叫苦不迭: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小人字字听得明白,可…可实在一样也不会做啊! 张梁见那厨子睁圆了双眼,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就是不说话,瞧得他心里都有些发毛,不由得暂停了报菜名,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嘴角——也没有白沫子啊,你这是怎么了? “你……这是怎么了?”张梁不禁问道。 那庖厨这才回过神来,黑脸上露出几分窘迫的笑,讷讷地说道,“公子恕罪…您,您方才说的实在太快,花样又多…小的…小的一时之间,实在记不住这许多,也…也想不出那是何等做法……”他搓着手,显得十分为难。 荀绲闻言,也不由抬眼望了望天,似是忍俊不禁。他身后的荀衍、荀彧、荀攸三人亦是面面相觑,彼此眼中流露出无奈与理解——并非厨子见识短浅,实是张梁所言的那些烹法名目,他们大多也是闻所未闻。 此时,帘幕之后,悄悄溜回去的荀采正扯着荀颍的衣袖,小脸上写满了惊叹与向往,低声说道:“颍姊姊,你听见没?张公子竟知道这么多新奇的吃食做法!我莫说吃过,连听都不曾听过!不知那都是何等神仙滋味……” 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憧憬,“若是能留他在家里多住些时日,请他教会咱们的厨子一二就好了!” 荀颍虽也心中好奇,却仍保持着矜持,轻轻点了点荀采的额头,低声道:“痴儿,又说傻话。君子远庖厨,此乃古训。张公子乃留侯之后,岂能终日与鼎镬为伍?此等事,想想便罢了。” 正厅内,张梁见厨子确实为难,便笑道:“无妨,一时记不住也是常情。今日便挑几样简单的——这红薯,洗净后直接上锅蒸熟,或是埋入灶灰之中煨熟,其味自然甘甜;这土豆,亦可蒸熟食用,或削皮之后,切成块与肉入锅炖,极易入味。不如就先试试这几样,如何?” 厨子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应下,捧着那几样宝贝退了下去,准备按张梁说的尝试一下。 见张梁主动打开了土产礼盒,左右厅堂上也没有其他外客,荀绲便也含笑将其余礼盒一一开启,与众人一同品鉴其中的文房四宝与那几坛“太平甘露”。 他拿起一支毛笔,笔锋匀细柔韧,制作精良;墨锭质地坚实,黝黑透亮;砚台温润,发墨极佳;尤其是那一叠留侯纸,光洁匀薄,远胜寻常纸张,旁边还有几卷纸轴,想必就是早间写对联的长纸。 荀绲不禁颔首称赞:“三郎所赠,皆非凡品,老夫受之有愧。” 张梁笑道:“荀公不嫌粗陋便好。说来有趣,小子常觉这文房四宝,犹如四位挚友相伴。” 他依次指点道:“笔毫柔而锋锐,名为‘毛元锐’;墨色玄光多变,名为‘易玄光’;纸源自木浆而质白,名为‘木知白’;砚石质而虚心容墨,名为‘石虚中’。” 荀绲闻言,抚掌大笑:“妙哉!妙哉!以人喻物,拟其性情,取其神韵,既贴切,又添雅趣!三郎心思巧慧,令人叹服。” 他信步走到三个子侄身后,检查起他们习字的进境,有了字帖技法指导,已经是下笔有法,不是简单的临摹形状,而是初具筋骨精神,不由得微微点头。 他指着在留侯纸上晕开的墨迹说道,“昔日书于简牍缣帛,受限于材质,何曾能得见墨色浓淡枯湿、燥润相生之妙趣?仅此水墨交融之效,便足见此纸之德。老夫在此,谨代颍川求学之士,先行谢过张家改良造纸、嘉惠士林之厚义。” 荀绲又将目光移回张梁所书的“永”字上,再次端详,不禁由衷赞道:“三郎,观你所书楷体,结构稳如磐石,体势四平八稳。笔划横平竖直,力透纸背,隐有扛鼎之力。更难得是,虽是新创法度,却已显大将用兵之风——纵临敌万人,而旌旗不紊,号令严明,阵脚丝毫不乱。” 张梁谦逊一笑,拱手道:“荀公谬赞,愧不敢当。蔡侯造纸,古已有之,我张家不过承先人之遗泽,略加改进而已。正所谓立于巨人之肩,自然可以博见,又岂敢贪天之功。” 张梁兴致渐高,朗声道:“若以兵家之事喻书法,则这文房四宝,乃至书写之事,亦可看作一场征战。” 他略作停顿,见荀家三叔侄放下了手中纸笔,也都凝神倾听,便从容道来, “夫纸者,阵也。纸卷铺开便是布阵之所;笔者,刀矟也。纤毫虽柔,运之如执长枪大戟,可勾勒万象、破锋夺锐;墨者,鍪甲也。墨如甲胄,浓淡干湿,护佑字形,彰神采、壮形魂;砚者,城池也。砚蓄水研墨,是为三军辎重,后方根本,供给不绝;” “心意者,将军也。临纸之际,执笔人之心意,便是运筹帷幄之统帅;本领者,副将也。技法功力,如同佐官副将,执行号令,展现威能;结构者,谋略也。字句篇章的布局安排,便是排兵布阵的谋略,关乎全局成败。” 这一番宏论,将书法之道与兵家之事融为一炉,听得荀绲目光炯炯,不由得击节赞叹:“善!大善!以兵法入书道,用战阵喻书写,非胸藏韬略、洞明世事者不能道此!三郎,你着实让老夫惊喜难抑!” 一旁的荀衍、荀彧与荀攸更是听得心驰神往。 荀衍由衷赞道,“三郎此论,打通文武壁垒,可谓洞幽烛微!” 荀彧眸光清亮,接口说道,“以往习字,只知其然,今日听君一席话,方知点画之间,竟有山河万里、金戈铁马之势!” 就连老成持重的荀攸也忍不住低声赞道,“张公子之才,真深不可测。” 帘幕之后,荀颍此时也正拿着纸笔,在纸上写着簪花小楷,听到张梁这一番兵书之论,眼中也是异彩连连,暗道,“这一番兵法之论,倒是了得。却不知是纸上谈兵,还是果真谙熟军事?” 荀绲看着眼前这位侃侃而谈、才思敏捷的少年,越看越是欣赏,心中暗赞:此子文才见识不凡,更难得的是性情豁达,重信守诺,若是能顺利长大,他日风云际会,必非池中之物。 而席间几位荀氏俊彦心中,皆不由回荡着同一个念头—— 此人之才,非常理可度! 荀绲欣然回到主座,取过一坛“太平甘露”,拍开其上封泥。 霎时,一股醇香清冽的酒香蓬勃而出,迅速弥漫在整个厅堂,其香之纯、之烈,竟是在座诸人从未领略过的。 “好酒!未饮而香已夺人!”荀绲眼中一亮,忍不住赞道。“中山甄氏也曾送过新制酒水过来,却不如三郎你这般醇厚浓郁。” “此酒乃取五谷精华,经多次酿制、蒸馏而得,其性较寻常酒液更为醇烈,”张梁在一旁微笑着提醒,“初饮此酒,不宜急迫,须小口慢酌,细品其味,方能领略其中奥妙。否则,极易醉倒。” “那须得一试方知。”荀绲听他说酒劲醇烈,反倒是端着酒坛,分酒入壶,为在座的几人各自斟酒,“彧儿与三郎尚未及冠,就饮半盏好了。” 只见酒液晶莹透亮,宛如清泉,然其挂杯之状,却显出其非同寻常的醇厚。 荀绲举起酒杯,凑近鼻尖,只觉得粮香、曲香、窖香层次分明,复合出一种奇妙的芬芳,从鼻腔直透脑门,让人未饮已先醉。 他随后小心地啜饮一口,酒液初入口时绵甜清爽,然顷刻间,一股强劲却并不灼喉的热流便顺着喉舌蔓延开来,暖意融融,回味悠长。 “好酒,果然是醇烈!”荀绲缓缓放下酒杯,脸上已泛起一丝红润,眼中赞叹之色更浓,“口感醇厚,甘洌净爽,回味无穷,且劲力绵长…老夫饮遍南北,此酒确属罕见之佳酿!三郎,你家这‘太平甘露’,名不虚传!” 张梁笑道:“荀公喜欢便好。此酒性烈,若是以药物浸泡其中,亦可萃取药效,用于疗治一些风寒湿痹、跌打损伤。” “嗯,此言有理。”荀绲颔首称是,目光仍流连于杯中的酒液,“待午宴之时,以新烹的佳肴佐此美酒,想必更是相得益彰。” 一旁的荀衍、荀彧几人也纷纷举杯浅尝。初入口时,那迥异于常酒的浓烈劲道让他们无不面露惊异,有的甚至轻咳出声。 然待酒液入喉,细细回味,那五谷交融的醇香、甘洌净爽的滋味便层层涌现,令人拍案叫绝,厅堂之中,赞叹钦佩之声顿时四起。 帘幕之后,荀采皱着小巧的鼻子,一脸嫌弃地小声嘀咕:“颍姊姊,这酒气味怎地如此冲鼻?隔这么远都觉呛人,定然辛辣难喝,不好喝!” 第19章 荀府设宴,席间初见颍公子 荀颍到底年长几岁,性子沉稳得多,轻轻点了点荀采的额头,低声道,“采儿,你既未尝其味,安能妄下断语?物有甘苦,尝之者识;道有夷险,履之者知。再者,你瞧父亲与兄长们,品得那般欣然陶醉,岂能作伪?” 荀采眼珠滴溜溜一转,扯着姊姊衣袖小声央求:“那…若是我也坐到席间去,伯父会不会也赏我一口尝尝?” “赏你个暴栗!”荀颍无奈道,“你呀~~~!那是酒,不是蜜水。小孩子家吃了,当心昏头昏脑,长大了才许略沾一些。” 荀采却不依不饶,仰着小脸振振有词,“姊姊你不过比四哥小一岁,和张公子也年纪相仿,他们喝得,你也喝得。横竖只有我是喝不得的,要不,你替我去尝一尝?帮我看一看,这酒究竟是甜是苦,好不好喝?” 荀颍本就对先前妹妹提议的女扮男装有些心动,被她这般软磨硬泡,便也不再坚持,应允道:“好罢。趁厨下还未传饭,咱们这就去换身衣裳。” “太好啦!那说定了,我也要尝一点!”荀采顿时欢喜得雀跃起来,拽着荀颍的袖口便兴冲冲地向后院跑去。 …… 时近正午,荀府厅堂内,午宴的菜肴已经备好。除了早先在座的几人,又多了几位荀家子侄。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位身着青色儒衫、作少年子弟打扮的“荀颍”,她正牵着小荀采立在一旁。 荀绲见女儿这般装扮,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却没有多说,给张梁介绍起新来的几人:侄子荀悦荀仲豫、“儿子”荀颍与侄女荀采。张梁也向他们引荐了身后的赵雷与赵云。 众人一一见礼之后,目光扫过荀颍时,心下不由暗赞:好一个清俊秀雅的少年郎!面容白皙,眉眼精致,身为男子,竟比寻常女子还要秀美几分。 他想起魏晋南北朝,那可是美男子辈出的时代,卫玠潘安,兰陵王慕容冲,都是容貌昳丽的美男子,卫玠的粉丝接待任务过重,竟然还被看死了。 荀家八子如龙,有几个美貌的子侄也是常事,相当合理。 侍女们鱼贯而入,将菜肴饭食依次呈上。 庖厨果然依张梁先前所授,做出了红薯蒸饭、红薯饼、土豆泥以及香气四溢的土豆炖排骨。新奇的食物引得众人食指大动。 侍女也为在座诸位斟上了那“太平甘露”。酒液清澈,香气却比寻常酒浆更为醇厚凛冽。 席间,扮作男装的荀颍见父兄饮得酣畅,酒香诱人,便也好奇地端起起酒杯,学着众人的样子轻抿了一小口。 初入口时,只觉这酒液异常绵柔甘爽,并没有醴酒的酸涩之味,心下便放松了几分,又忍不住饮了些许。 只是这“太平甘露”口感虽柔和,后劲却极为绵长。不消片刻,荀颍便觉一股明显的暖意自腹中升腾而起,直透双颊。 只见她白皙如玉的面庞上,倏然晕开两抹鲜艳的酡红,宛如晚霞浸染白玉。她那原本清亮的眼神,也不自觉地有些朦胧,像是笼罩着一层江南烟雨,水光潋滟。 她脸颊发烫,自知有些失态,心下羞赧慌乱,急忙正襟危坐,忍不住抬起微凉的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颊,脑袋也微微低垂下去,长睫轻颤,强作镇定。那副欲掩弥彰、羞窘交加的动人情态,比起方才的清俊,更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风致。 张梁并未察觉有异,只道这荀家的颍公子年纪尚轻,不胜酒力。见他酒后霞飞双颊,竟比刚才更显得俊秀夺目,宛如美玉生晕,不免多看了两眼。 心中还暗赞一声,好一个翩翩少年郎!难怪后人说魏晋之人好男风,若男子貌美都如颍公子,割个袖子算什么,衣服直接不要都可以,这桃子大了分着吃也是合情合理,让人甘之如饴。 倒是坐在她上首的荀衍和荀彧,将妹妹的脸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她不胜酒力,唯恐她酒后失态露馅,荀衍忙小声吩咐侍女,准备撤走她桌案上的小酒壶。 小荀采见侍女走近拿走酒壶,生怕她把酒盏也一并收走,心中大急——自己还没尝到味呢!她也顾不得许多,端起案上荀颍喝剩下的酒盏就喝,也不管里面还剩下小半盏,仰头便是一大口! “啊~~~!” 酒刚一入口,一股辛辣凛冽的刺激感便瞬间在舌尖上炸开! 荀采哪里受得了这个,她平日里连低度的醴酒都没喝过,当即被呛得花容失色,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噗”地一声,将口中的酒尽数吐在了地上。 只见她小脸皱成一团,伸出小舌头,不住地“斯哈斯哈”吸着凉气,两只小手还拼命在嘴边扇风,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灼人的辣意。下一刻,她一眼瞥见案上的清水,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一把抓过,咕咚咕咚便猛灌下去,模样狼狈又滑稽。 这一连串的动静着实不小,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荀绲见小侄女如此失态,放下酒杯,声音虽不算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采儿!成何体统!宴席之上,岂可如此喧哗失礼?还不快向客人赔罪!” 荀采正被那酒辣得眼泪汪汪,听得伯父呵斥她,更是委屈,瘪着小嘴,带着哭腔嘟囔道:“伯父…这酒,这酒好辣…一点也不好喝……” 但酒气的余威仍在,让她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模样甚是可怜。 荀绲一声轻哼,并不搭理她。 荀颍心知此事皆因自己而起,她压下因酒力泛起而带来的晕眩感,揉了揉太阳穴,盈盈起身,又轻轻拉了一把仍在抽抽搭搭的荀采,向对面的张梁及赵家兄弟作了一揖,柔声说道:“舍妹年幼无知,贪嘴失仪,惊扰宴席,唐突了贵客,实乃我等兄长管教不严,看护不周之过。万望张公子与二位壮士海涵。” 张梁与赵雷、赵云见状,立刻起身还礼。 张梁目光温和,看着对面这位面露歉疚、霞染双颊的荀颍和一旁眼泪巴巴的小荀采,唇角漾开一抹笑意,朗声道: “荀兄弟言重了。贵府女公子率真烂漫,童心未泯,何错之有?此酒性烈,初尝者多有不惯,便是在下当日酿酒之时,也是被辣得难以自制。方才反应,正是赤子心性,反倒为宴席添了几分生动趣味,何来惊扰唐突之说?” 他语带感慨,接着笑道:“说来,在下倒是颇觉羡慕。贵府长辈威严,兄弟和睦,兄妹情深,有采姑娘这般灵秀可爱的女公子,也有诸位这般出色的好儿郎,实乃福气。在下家中唯有两位兄长,常恨膝下无一小妹,得以承欢解颐,今日见之,更觉此愿深切。” 主位上的荀绲见张梁言辞恳切,不仅未显愠色,反为侄女开脱,甚至流露出对荀家儿女和睦的赞赏与羡慕,心中不由更生几分好感。 他起身举杯,面向张梁,神情庄重,“三郎胸怀宽广,性情豁达。”他声音沉稳,透着长者的诚挚,“采儿年幼顽劣,席间失仪,惊扰雅兴,总是我荀家教导不周,老夫身为家主,更是责无旁贷。这一杯,权作赔礼,还望三郎勿要介怀。” 说罢,荀绲将杯中的“太平甘露”一饮而尽,尽显诚意。 张梁见状,连忙双手举杯,欠身回敬,“荀公言重了!童稚嬉闹,天真烂漫,岂会惊扰雅兴,倒是更添了几分童趣。反倒让小子见识府上家教仁厚,长幼相亲,更觉亲切温暖。应是小子感谢荀公及诸位盛情款待才是。” 两侧席位上的荀家一众子侄辈也都纷纷起身,向张梁举杯敬酒。 赵雷与赵云也举杯起身,众人满饮杯中酒,一时间宾主尽欢,荀颍却是以茶代酒,全了礼节也顺便醒醒酒力。 一杯饮尽,席间因小插曲而产生的些许紧张气氛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为融洽和轻松的气氛。 荀绲抚须微笑,对张梁的应对愈发满意。其余荀氏子弟见张梁如此给面子,心中也感觉舒畅。 午宴之后,众人在厅中稍作休息,品茗闲谈。 等酒意渐渐散去,荀绲兴致盎然,对张梁道:“三郎,且随我去书房一观,品评一番老夫那现学现卖的装裱手艺,看看成果究竟如何。” 张梁自然是满口应允。于是,荀绲在前引路,张梁随之,并唤上荀衍、荀彧、荀攸、荀悦等一众子侄同往书房。 此前微醺的荀颍,在饭食与清茶的作用下已恢复清明,也默默跟在众人之后。小荀采更是闲不住,蹦蹦跳跳地紧跟而上。 进入书房,一股墨香与淡淡浆糊气息扑面而来。几张长条案拼接在一起,张梁写的那副对联赫然正平铺在案上。 荀绲颇为自得地指着自己装裱完成的对联,让张梁进行点评。 “背托饱满,镶料考究,绫边配色也雅致,浆糊贴合无气泡,整体看来已是上乘。”张梁客观之中带了三分马屁功夫,拍得荀绲眉眼微眯,神情很是熨帖。 第20章 玻璃复原,水银有毒你造吗 “荀公当真是晚辈学习榜样,初次尝试便能达到如此效果,实在令人佩服。”张梁由衷赞道,仔细审视后,他又温和地补充:“不过,眼下即将进入六月,天气渐趋高温湿热。新裱好的字画,须得置于通风阴凉之处,徐徐阴干。切忌曝晒或紧贴墙壁,否则背面浆糊干燥不均,极易引发绫绢或纸张收缩不一,导致翘边、变形之患。” 荀绲闻言,连连点头:“三郎所言甚是,此节倒是未曾想到,多谢提醒。” 张梁略作沉吟,又道:“此外,字画装裱之后,悬挂于墙上,却是容易落灰,且不易清理。关于字画的保存与观赏,小子近日正有一想法。” 荀绲顺势捧哏,“什么想法?说来一听。” 张梁微微一笑,从袖袋中取出一面小巧玲珑的镜子,递给荀绲,“不瞒荀公,我曲阳工坊近来正尝试研制一种名为‘玻璃’的新物。此物状似琉璃,却更为澄澈透明,光洁无比,透光极佳。” 荀绲接过镜子,顿时被镜中那纤毫毕现的人像惊得怔住,不禁脱口赞道:“此真乃神物也!”他忍不住对着镜子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啧啧称奇地将镜子传给身旁的子侄们。众人争相传看,无不面露惊异,交口称赞。 “三郎,你方才所说的‘玻璃’,便是制成此镜之物?”荀绲抚须问道,目光仍难从那镜子上完全移开。 “正是,”张梁微微点头,“此物名为玻璃镜,正是以玻璃为基材所制。只是目前工坊工艺所限,尚难制作出幅面宽阔、平整无暇的大块玻璃。” 他继而描绘道,“然假以时日,若能将大块的玻璃镶于木框之中,再将字画置于其下,以玻璃覆盖其上保护。如此,既可防尘防潮,极大减少虫蛀霉变之虞,又能清晰无损地观赏画作全貌与笔墨神彩。” “木框本身亦可雕饰纹样,更添雅趣。待玻璃技艺成熟,或可为荀公精妙的装裱之作再添一层护佑,使这些墨宝珍品得以更完美地传世。” 此言一出,不仅荀绲听得目光发亮,连周围一众荀家子弟也纷纷惊叹不已。 正当众人沉浸在对玻璃的憧憬中时,小荀采举着那面刚传到她手中的镜子,挤到张梁面前,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张公子,张公子,这镜子这般清楚,是不是以后我们梳妆都不用铜镜了?还有还有,玻璃那么透亮,能不能做成大大的窗子?那样屋里是不是整天都亮堂堂的?” 她这连珠炮似的发问,虽充满童真,却着实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荀绲正听得心驰神往,被小侄女这般打岔,不由哭笑不得,轻斥道:“采儿!休得胡闹,尽会扰人清兴。此间正论要事,岂是你能插嘴玩闹的?快快退下。” 荀采被伯父一说,小嘴微微一瘪,倒也没太害怕,只是觉得有些委屈。 张梁揉搓了一下她的头发团子,不得不说,圆滚滚的发髻就是手感好,安慰她道,“采儿莫恼,等那玻璃制好,我定给你建个玲珑剔透的玻璃房子,日光透入,满室生辉,保证亮堂堂的,可好?” 荀采一听,眸子倏地亮了,扯住张梁的袖角急急追问:“公子,此话可当真?不骗人?” “千真万确,绝不食言。”张梁郑重点头。 “那我们一言为定!”小姑娘顿时笑逐颜开,伸出小小的手掌,一本正经地嚷道:“口说无凭,击掌为誓!” 张梁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乐,也伸出右手,与她“啪、啪、啪”轻击三掌,算是立下了约定。 荀绲见这小侄女愈发“得寸进尺”,赶紧给一旁的女儿荀颍使眼色,荀颍会意,抿嘴一笑,连忙上前牵起妹妹的手,抿嘴笑道:“好了采儿,父亲与张公子有正事要谈。我带你去后院池边看鱼儿可好?” 荀采得了张梁的承诺,心满意足,又听说有鱼可看,立刻乖巧点头,顺从地随姊姊向外走去。临出门前,还不忘将那面宝贝镜子揣进袖筒里,一同带走。 荀绲望着自家这个古灵精怪的侄女也只摇头,见其余几个年轻子侄在身边,也显得有些拘束,顺势吩咐道:“尔等也莫要在此空耗光阴,今日功课不可荒废,且去私学温书习字先。” 等年轻一辈都行礼告退后,书房内顿时清静下来,只剩下荀绲与张梁二人,气氛更显雅致安宁。 荀绲重拾方才话题,好奇问道:“三郎,方才那玻璃镜确是神异,照影清晰无比。却不知未经处理的玻璃本身,究竟是何模样?” 张梁微微一笑,从袖袋中又取出一面镜子,问道:“荀公,不知府上可备有硫磺?” “硫磺?”荀绲略感诧异,“府库中应当收有一些,此物腥臭刺鼻,多为药家用之,不知三郎要它何用?” “正是要用硫磺粉末,来为您展现这玻璃的本相。”张梁解释道。 荀绲闻言,大感兴趣,立刻命仆役去取些硫磺并研磨成细粉。 不多时,硫磺粉送到。张梁用小铲取了硫磺粉,将它均匀铺在玻璃镜背面的锡汞齐镀层上,让它们自然静置发生反应,当然,他也没忘记收取一部分硫磺粉进入空间。 一段时间后,镜背那层曾光可鉴人的银亮薄膜果然逐渐色泽转暗,失去了光泽,玻璃镜的显像不再完善,出现了斑斑点点。 张梁见差不多了,拿起镜子浸入水中,将背面反应完成的黑色粉末与硫磺粉冲洗干净,随着水流的冲刷,一片无色透明的圆形平板玻璃,就呈现在荀绲面前。 荀绲小心地拈起那片透明玻璃,用绢布吸去水分,对着窗外光线仔细观察,只见它澄澈至极,宛如无物,却能清晰无碍地透出后方景物的本相,丝毫不改其形色。 他不禁深吸一口气,感叹道,“巧夺天工…真乃造化之神奇!竟有如此剔透纯净之物!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置信。三郎,能制出此物,实非凡俗之技啊!” 赞叹良久,他仍爱不释手。张梁见状,便含笑拱手道:“荀公既然喜爱,不如便将此物留做纪念。” 荀绲闻言,饶是他身为荀家家主,也是喜上眉梢,连声道:“如此珍奇之物,三郎当真是……老夫…老夫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 话虽如此,他却已转身在书架上寻出一个内衬软绸的锦盒,将这片澄澈透明的玻璃轻轻放入其中,仿佛安置传世之宝。他仔细合上盒盖,抚摸着盒面,对张梁道:“老夫必将其妥善珍藏,时时取出,观此巧夺天工之物。” “荀公言重了,”张梁笑道,“这玻璃在将来并非什么稀罕物事。待曲阳工坊技艺精进,定请您亲临品鉴新品。” 荀绲不禁神往:“听你这么一说,曲阳既有新粮,又有留侯纸与玻璃这等奇物,真令老夫心驰神往,恨不得立时前去一探究竟。” “荀公,”张梁郑重叮嘱道,“切记,这盆污水万不可倾于宅院近处,须命人远远倒走。” “哦?这是何故?”荀绲疑惑问道。 “只因玻璃镜背后的镀层里,附着有水银,此物乃是剧毒之物,若处置不当,恐伤及人畜根本。”张梁解释道。 荀绲听闻水银有毒,面色骤然一变,急问道:“三郎此言当真?绝非戏言?” “千真万确,性命攸关,岂敢妄言。”张梁神色郑重地确认。 荀绲顿时眉头紧锁,面露困惑与忧色,喃喃道:“这…这如何可能?道家方士数百年来,多以丹砂炼汞,再以汞炼丹,谓服之可长生不老、羽化登仙。若此物果真剧毒…那……” 他话音戛然而止,似乎联想到什么不安的事情,脸色都白了几分。 张梁看他的神色,心下一动,试探着问道:“荀公如此忧虑,莫非…府上亦有亲眷正在服用此类丹药?” 荀绲沉重地点头,语气带着焦虑:“不瞒三郎,老夫确有一位族弟与一位侄儿,笃信此道,常年服丹服散……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此刻已对张梁的话信了七八分,不由方寸微乱。 张梁沉吟片刻,说道:“荀公你莫要关心则乱,令其即刻停止服用丹药,若为新服丹药之人,可立即令其服用大量生鸡子清,或是大量牛羊乳,可裹挟毒物排出体外,减缓其吸收,并催吐出部分。若是过往长期服用……” 他语气更为凝重,“让他们日后每日饮用牛羊乳,同时辅以绿豆汤等物,徐徐调理,可助身体排解些许积毒。然最紧要者,乃是即刻停用那些丹药!” 他直视荀绲,言辞恳切:“金石之毒,绝非儿戏,久服必损五脏,伤及根本,所谓长生,实为催命!请荀公务必劝诫亲眷,万万不可再服。他若是不信,可取禽畜,喂服水银,一试便知。” 荀绲听得手心冒汗,连连点头,已然将张梁的话奉为圭臬。 他立刻转身,急声呼唤仆役:“快!速速去请……” 显然是要立刻采取行动,叮嘱家中服用丹药的亲人。 仆役离去之后,荀绲心神稍定。既然张梁已给出应对之策,只要家人停止服丹,日后好生调理,想必不致酿成大患。 第21章 今日无事,闲来后院把鱼钓 不多时,穿着宽松袍衫的荀肃缓步来到书房。看他的架势,服丹时间已经不短,明明比荀肃年轻好几岁,头上却已有了不少白发,面色灰败毫无精神,眼仁还一大一小,看着有些怪异。 “敬慈,快来!”荀绲见到弟弟,连忙招呼他近前。 “见过兄长。”荀肃动作略显迟缓地行了一礼,目光转向张梁问道:“不知这位是……” “此乃钜鹿张梁张公子,留侯后人。”荀绲给两人介绍起来,“三郎,这位是我七弟,荀肃荀敬慈。” 张梁执晚辈礼相见,荀肃亦缓缓回礼。此时走近,张梁细看之下,更觉得他健康状况堪忧:不仅发枯面灰,瞳孔异常,眼睛血丝满布,开口时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香料与腐臭气息的异味散出。 “豫儿呢?为何未与你同来?”荀绲又问。荀豫是荀肃之子,父子俩一脉相承地服丹服散。 荀肃微怔,思索片刻方道:“豫儿…去了长社访友。” 荀绲点头,急切地将丹药及五石散含汞有毒之事告知荀肃。谁知荀肃闻言却面露狐疑,连连摇头,口中只道:“岂有此理?仙家金丹与五石散,乃延年益寿,提神醒脑之物,怎会有毒?”他显然是深陷丹道一途,难以自拔,也不肯轻信。 荀绲见言语之间难以说服他,便不再多费唇舌,当即领着二人来到院中。他命仆役捉来一只活鸡,当众将两勺水银灌入鸡喙之中。不过片刻功夫,那鸡开始剧烈扑腾几下,随即倒地不起,浑身抽搐不止,很快就不再动弹,却还是有一息尚存。 亲眼目睹这骇人景象,荀肃顿时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先前的不以为然与固执瞬间化为后怕与惊惧,声音发颤道:“竟…竟果真如此剧毒!若非张公子今日到访,我…我竟不知道,往日服食此等毒物多年!” 张梁见他信了,出言安抚道,“荀先生不必惊惶。所幸发觉得早,从今日起立即停止服用一切丹药,五石散也不要再吃了,日后只需每日早晚饮用足量牛羊乳,徐徐调理,身体即可慢慢恢复。” 荀绲忧心忡忡问道,“三郎,亲友之中,服丹与散者不在少数,该如何辨别其中毒深浅?” “症状甚多,还是待我写下吧。”张梁回到书案,提笔疾书,将铅汞等重金属中毒的症状一一列明:“毛发干枯、易断、异常变色……” 等他写满一张纸,荀绲拿起来,逐条与荀肃比对,越看越是痛心。 “发枯面灰,血丝盈目,瞳仁异常,齿龈肿烂现蓝黑之线,口中糜烂发臭……敬慈,你自己闻闻,这丁香都压不住的味道!”他痛心疾首,重重顿足,“你竟是条条皆中!大哥早逝,恐亦与此有关!我绝不能眼见你再步后尘!” 荀氏八龙中,老大荀俭早亡,不知是否与服丹散有关,因此次子荀绲才继任家主。 荀肃也是一脸de骇然,彻底信服:“兄长所言极是!弟从今日起,绝不再碰丹散!我这便遣人急召豫儿回来!” “嗯~~~!”荀绲点点头,“看看豫儿在谁家作客,若那家也有人服丹散,务必请其家主一同前来!此事触目惊心,绝非儿戏!” 张梁见两人都有些过于紧张,出言缓和道,“二位请稍安。丹散之毒乃积年所致,非一日之寒。当下最要紧者,乃是凝神静气,切莫心急气躁,以免气血妄行,也要避免剧烈劳顿,使身心平和,如此方利于毒素缓释。” 荀绲在一旁听了,沉吟道:“若要凝神静气…垂纶钓鱼便是极好的法子。不如你我同去池边,借山水清音,涤荡烦忧,静养心性。” 于是,三人便让仆役取了渔具,来到荀府后园那方清幽的水池旁。三人已各自执竿,挑选着钓位。 但见池中荷花盛放,菡萏齐秀,淡淡幽香袭来,清雅怡人。 张梁不禁脱口咏诗,“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荀绲笑道,“三郎见莲起兴,可是想起了意中那位窈窕淑女?” “小子年幼,不敢耽误佳人。”张梁笑道,心里却是想起自己前身单身狗的悲惨经历,作为一头优质社畜,却挣扎在逗音的贫困线之下,迟迟找不到对象,“不过是见到清荷满池,想起了诗经风雅罢了。” 荀绲听他说并无意中之人,眼中掠过一丝考量,笑道,“三郎有言,歌诗合为事而作,既对此荷塘盛景有感,何不即赋一首?” 张梁略一思索,顺口就抄了一首“ “毕竟颍川五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此诗一出,荀绲与荀肃眼中绽放出惊艳的光芒。 荀绲抚掌赞叹:“妙极!好一个‘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寥寥数语,便将这满池荷色之壮阔绚丽写尽!色彩鲜明,意境开阔,三郎高才,信手拈来便是锦绣文章!” 荀肃虽精神不济,亦不禁击节称赏:“真乃佳句!无穷碧、别样红,对比强烈,如在目前。闻此诗,如见灼灼夏日,荷风扑面。” 他略作停顿,似在细细品味,“七言比之五言,更显舒朗开阔。五言诗贵在凝练含蓄,言简意远;而七言则如长河奔流,尤可抒发壮怀。三郎此诗,畅达明快,又不失深远韵致,实为难得!” “诗词小道耳,一时口占,不足挂齿。” 张梁选了一棵柳树落位,前方水深草茂。一竿抛下,不多时便有鱼上钩,银鳞在阳光下闪烁。另一边的荀绲与荀肃,半晌却还是毫无动静。 张梁又有鱼货,正起竿收鱼,远处正在池边观水喂鱼的荀采瞧见这边动静,一路飞奔,男装打扮的荀颍跟在她身后缓缓走来。 荀采见二伯荀绲与七叔荀肃也在一边,不敢上前打扰,便悄悄凑到张梁身边,眨着大眼睛好奇张望。 张梁见她过来,便笑着取了一副备用的钓竿给她,耐心教她如何挂饵、抛竿、静候、看漂。谁知荀采也有新手福利加持,刚坐下不久,竟接连有鱼咬钩,提竿必有收获,乐得她小脸通红,欢呼不已。 一旁的荀绲与荀肃两位长辈,枯坐半晌却一无所获,眼见这小丫头片子在眼前“耀武扬威”,心中又好笑又憋闷,颇不是滋味。 见张梁短短两刻钟已经接连上了三四条鱼,就连刚落座的荀采也钓上了两条鱼,荀绲不禁笑问:“三郎莫非钓鱼也有诀窍?” 张梁莞尔一笑,徐徐说道,“略知一二。俗谚云:‘春钓滩,秋钓湾,盛夏深潭冬钓阳;晴天钓浑水,阴天钓清水’。如今正是盛夏,今日又天晴,择一处深水草密之地,鱼儿自然聚集。” 荀绲与荀肃二人闻言,纷纷按照张梁所说的更换了钓位,可是依然没有鱼儿开口。 而另一边荀采又上了一条,小丫头笑得合不拢嘴,银铃般的声音不时传来。 荀绲只得咳嗽一声,对一旁观战的荀颍道:“颍儿,你去将采儿带开些,莫要惊扰了鱼儿。” 谁知荀采正玩在兴头上,闻言小嘴一撅,小手一摆,竟假装没听见,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鱼漂,纹丝不动。 张梁见状,不由会心一笑。他忽生雅兴,从袖中取出纸笔,就着膝头,以炭笔写下四句小诗: 蓬头稚子学垂纶,侧坐莓苔草映身。 旁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 寥寥数语,便将眼前这童趣盎然的画面定格了下来。 张梁见荀采兴致勃勃地盯着自己刚写…抄好的诗,笑着问道:“采儿,你可识字?” 荀采闻言,骄傲地一扬小脑袋:“我当然识字!正跟着兄长们在私学里认字呢,识得不少!”说着便凑近纸片,伸出指头点着念了起来:“嗯……头、子、学、坐、草、人、招手、不……”她数了数,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我只认得十个字!” 张梁笑着将纸递给她,“回头去私学好好学习。” 荀采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依旧不解其意,忍不住追问:“公子,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呀?我只认得几个,不解其意。” 这时,一旁的荀颍缓步走上前来,温声道:“让我看看。” 她从妹妹手中接过诗笺,轻声读了一遍,继而莞尔,对荀采解释道:“这诗写的正是你呢——‘一个头发蓬松的小孩子学人钓鱼,侧身坐在青苔绿草边。远处别人叫她,她老远就摆手,生怕应答声会惊跑了鱼儿,干脆不理人。’可不就是你刚才的模样?” 荀采一听,小嘴立刻撅得更高了,颇不服气地反驳道:“分明是二伯和七叔自己钓不着鱼,却怪我惊扰了鱼儿,一点也不讲道理!怪我咯!”她那气鼓鼓为自己辩解的模样,愈发显得童真可爱。 荀颍却被张梁纸上的笔迹吸引了注意力,她并未继续与妹妹争辩,而是好奇地问道:“张公子,你这笔迹甚是奇特,你是如何将笔置于袖袋之中,却不污衣物?而且笔迹如此纤细清晰,也不似寻常毛笔。” 张梁听他品评小诗,只觉得这颍公子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如荀衍荀彧那般简练。 第22章 亲下庖厨,庭中闪烁灯笼光 见他问起,张梁便从袖中取出炭笔,拔下笔帽递给他,“荀兄弟请看,此物名为炭笔。” 张梁坐着,荀颍站着,少年站在夕阳中,阳光从身后穿透池塘的氤氲水汽,逆光剪影之下,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却看不清长相。 众所周知,当达利园效应出现时,光就有了形状。 荀颍接过笔,仔细打量着,问道,“炭笔,莫非是以炭为笔?” “正是如此,昔日在下家中无墨,便烧木为炭,用以书写。”张梁细致地解释道,“但如此以来,容易污衣脏手,后来以木材为壳,内实笔芯,笔芯以磨碎的炭粉压制而成。使用时,只需用小刀削去少许木壳,露出尖芯即可书写。因其干爽坚硬,故可随身携带,无需担忧污损袖袋。” 荀颍说道,“笔帽若是掉落,恐还是会沾污袖袋,不若制作一木盒,内设格位,用以盛放纸笔与小刀,外设锁扣合紧,如此便更是万无一失,取用皆宜。” 张梁闻言,只觉得这少年当真是举一反三,文具盒的设计出来了,荀家果然名不虚传。 荀颍还想多说几句,却被一旁的荀采拽住了衣袖打断。“颍…公子,”她及时改口,拉着荀颍的手摇晃,“钓鱼不好玩,我们回去吧。你教教我方才那首诗里的字怎么念、怎么写,好不好?” 荀颍见妹妹已无心垂钓,便对张梁等人歉然一笑,顺从地被荀采拉着离开了池边。 说来也奇,荀颍带着荀采走后不久,荀绲与荀肃竟相继钓上了鱼,虽然不比张梁收获丰硕,却也总算打破了沉寂。三人又钓了一阵,直至夕阳西斜,霞光染红池水,方才收竿起身。 归途中,荀绲抚须笑道:“若非采儿那丫头在池边喧哗惊扰,我等换了钓位后,想必还能多收获几尾。”言语间虽似抱怨,实则透着对侄女的宠溺。 荀肃说道,“今日垂纶,心绪确是宁静了许多。张公子,依你之见,这蛋散之毒,需要多久才能解除。” 张梁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小子拙于医术,不懂脉象,但以外观为论,若皮肤发色恢复正常,想必是丹毒解除了。” 荀绲道,“敬慈你如今倒是知道怕了,当初家人劝你时,你只当大家阻你修道成仙。” 几人说笑之间,拎着鱼回到院中,张梁道:“荀公,天色渐晚,在下想去厨下看看,或许可协助庖厨,用今日钓的鱼儿再制备几样小菜。” 一旁的荀肃闻言,不由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劝道:“张公子,君子远庖厨,此乃古训,岂可亲涉庖厨之地?” 张梁从容一笑,引经据典道:“敬慈公所言,常被人误解。孟子曰:‘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此乃仁者不忍之心,体恤禽兽,故而远离宰杀之声与场面,并非意指君子全然不可入庖厨安排膳食、烹制美味。况且,我若不去,庖厨恐怕有不少菜式不知如何烹调。” 这一番解释,引得荀绲与荀肃二人陷入沉思。片刻后,荀绲颔首叹道:“七弟,读书确不可断章取义,以一语而障目。三郎所言方是正理,我等先前竟是拘泥了。” 荀肃亦面露恍然之色:“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些年沉迷丹道,倒是我浅薄了。” 张梁来到厨房,让厨子帮忙把鲜鱼处理好,入油锅炸过之后,配备香料进行烹煮。鱼上锅后,他指导厨师以红薯与土豆,烹制出数道别具风味的菜肴:外酥里嫩的炸薯条、浓香扑鼻的土豆烧排骨、金黄焦脆的红薯土豆饼、酸辣开胃的醋溜土豆丝,以及一大盆老姜红薯糖水,并亲自动手炒了一大锅颗粒分明的蛋炒饭。 一旁的厨子看得目不转睛,努力记下他的每一个步骤,盘算着日后也可依样画葫芦,用作府里的日常餐食。 饭菜准备得差不多,侍女们络绎不绝地将菜肴端往厅堂。 张梁先一步回到席间,恰逢荀衍、荀彧、荀攸等人也领着赵云、赵雷从私学归来。 荀衍见到张梁,笑着上前道:“三郎,今日你前来游学之事,已在私学中传开,同窗诸友闻你才名,心向往之,特托我相邀,望你明日能拨冗至私学一叙,不知意下如何?” 张梁这次八百里加急赶到颍川,本就是冲着荀氏私学——这个系统奖励的“SS级事件”触发地而来,那有拒绝之理? 他闻言,毫不犹豫地应道:“承蒙诸位厚爱,在下荣幸之至!明日辰时,定当准时前往拜会,与诸位贤达切磋请教,还望不吝赐教。” 赵雷与赵云兄弟在他下首落座,张梁便问起两人下午在私学的见闻。 赵雷有些不好意思,道:“诗文经典,咱兄弟弱了一筹,远不及私学里的诸位公子。” 赵云却是一脸的不服输,“若不是这些年耽误了,我赵云定不输于人!” 坐在对面的荀彧闻言,远远赞道:“赵兄过谦了。贤昆仲文武兼备,英气勃发,实乃难得之才,令我辈钦佩。” 张梁拍拍赵雷的肩膀,“文事差一些也无妨,勤学便能追上来。回去便好好学,不能落了令先翁与田先生的颜面。” 赵雷与赵云二人都是默默点头,自父亲赵勇战死后,在家族的联合打压欺凌下,家境每况愈下,兄妹三人的教育都落下了不少。若不是田丰委托了张梁将他们一家接走,只怕是现在还不知道人在何方。 等家主荀绲与荀肃入席落座后,晚宴便正式开始。 侍女们端上诸多新奇菜式,俱是色香味俱全,都备受好评,几乎是荀家被吃得最干净的一次。 当得知今晚大部分别具风味的菜肴都是出自张梁之手时,荀采更是按捺不住,央求着他又炒了一大盘蛋炒饭。她吃得津津有味,直至小肚子圆鼓鼓,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 见她吃完第二碗,仍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张梁不由笑道:“采儿,行事需要有度,不可暴饮暴食。这烹制之法,我已教与府上庖厨。你若是喜欢,日后随时可让他们做给你吃。” 荀采揉着肚子顺着气,眨着眼睛望着张梁,充满期待地问道,“公子,你到底还会做多少好吃的呀?能不能…能不能都做给采儿尝一点点?一点点就好,多了我也吃不下啦!” 张梁揉揉她的发髻,说道,“明日等你消了食,我再与你做些新的吃食,保管都是你没吃过的。” “好!”荀采说着,“嗝~~~~”她肚子里的气顺了,呼出一个长长的嗝,然后不好意思地行了个礼,“公子莫怪,是你做的饭菜太好吃了…” 荀颍提溜着她起身,“明明是你自己贪嘴,却还要赖人家张公子。走,给我去院子里走动走动。” 众人顺势一起去到庭中纳凉闲谈。 此时已是五月末,蛾眉月还没出来,夜空之中只见稀疏的星辰,倒是庭院的草木之间,有点点流萤翩跹起舞,引得荀采欢快地追逐嬉戏。 张梁见她追着萤火虫跑得急切,担心她天黑绊倒,便从箱箧中取出两盏折叠的纸灯笼。展开后,点燃一支短蜡烛,将它固定在底部托盘里,装好提柄后递给她,温言道,“来,采儿,提着这个,照看清路,小心脚下。” 接着,他自然地将另一盏灯笼,递向一旁照看荀采的荀颍。 夜色朦胧,光影摇曳,就在传递的刹那,他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荀颍的手——那一触之下,张梁只觉对方的手指柔软细腻,带着一丝清凉,宛如一块温润的软玉,又或是早晨带着露水的兰草,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触感自指尖传来,令他不由微微一怔。 而这边的荀颍,更是如同触电般,一股暖意自相触的手上窜起,直冲耳根。她从未与外人有过这般接触,顿时心跳漏了一拍,慌乱间缩回手,却想起自己现在是男子装扮,又强自镇定地接稳了灯笼柄。 幸而夜色深沉,灯笼的光晕只映亮了下方的草地,没有照出她瞬间飞红的脸颊与滚烫的耳垂。她飞快地垂下眼帘,借整理灯笼的动作掩去眸中的慌乱,心中却似有萤火虫乱撞,再不敢抬头直视张梁。 那灯笼一经点亮,柔和的光晕便自纸罩中透出,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烛光透过纸罩,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在昏昧的庭院中盈盈生辉,明亮又不刺眼,显得别致而静谧。 荀彧饶有兴致地远远看着那两盏灯笼,问道,“三郎,你这灯笼倒是不错,比起绢布更是明亮不少。只是不见竹骨支撑,竟也能挺立成形,不知如何制成?” “此物为折叠纸灯笼,亦是纸制之物,以纸张折叠粘结而成,结构自成筋骨,因而无需竹篾支撑。”张梁笑着解释,“在曲阳,纸张早已不止用于书写。诸如这灯笼,还有纸鸢、纸扇、纸伞等等,都是匠人巧思所成,既增日用便利,也可充作玩赏之用。他日若再经由颍川,在下一定多带些新奇纸艺来,请诸位一同赏鉴。” 荀衍在一旁听得兴致盎然,问道:“我曾闻墨子造木鸢,能翱翔三日而不坠,纸鸢之理,想必类同;以纸为扇,也易想见。唯独这纸伞——纸质素来遇水即软、见湿易破,不知何以能制成遮雨之具?” 第23章 荀氏私学,张梁的SS级谋士(1) 张梁听荀衍问起,便解释道:“休若兄所虑极是。寻常纸张确怕水浸,制伞之纸,需经特殊处理,以厚纸反复涂刷桐油,桐油多次干透后,便能在纸面形成一层防水透亮的油膜,如此便可抵御雨水。” 正说话间,荀采捧着几只捉来的萤火虫,一路颠颠地小跑回来,献宝似的展示给众人看,点点萤光在掌心明灭闪烁,映得她小脸愈发天真烂漫。 侍女及时递上一只轻巧的绢布笼子,几只流萤攀爬在素绢上,一闪一闪亮晶晶。 她举着布笼子在众人面前秀着,“好看吗?好看吧。” 荀颍见这流萤飞舞、灯影朦胧的庭院景致,心有所动,向张梁轻声道:“此情此景,幽静难得,张公子才思敏捷,不知可否即兴赋诗一首,以记今夕?” 张梁含笑应允,略一沉吟,将杜牧之的《秋夕》稍加改动,“银烛星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诗句清丽,恰合此刻庭院中的静谧与生动,众人听完,都在附和着轻声吟哦,赞叹不已。 大家正沉浸在诗意中,荀采却眨着眼睛,提出异议,“张公子你胡乱吟诗,我哪里有用轻罗小扇扑,我是直接伸手捉来的!” 童言稚语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庭院中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一番闲谈赏玩之后,荀绲关切地问起张梁的行程,“三郎此次来颍川,不知打算盘桓几日?” 张梁答道:“待明日与私学中诸位同道切磋之后,大抵再停留一两日,便需动身返回冀州。” 荀绲闻言挽留道,“如今已是五月将尽,何不多住几日?再过几天便是六月初一半年节,家中有祭祀宴饮,少不了一番热闹。老夫已邀约颍川左近几位好友过来,届时把酒言欢,正好也为三郎引见几位当世名士。” “这几日间,老夫也好安排些可靠得力的人手,节后随你一同北上曲阳,与魏氏商议留侯纸及新粮种的事务,再看看曲阳城中工坊的产物,岂不两便?” 张梁心中计算了一番,从颍川到高密约七百公里,马匹坐骑留在陈留修整恢复,请荀氏作保,在颖阴县开一封公文,一日可赶回襄邑。一人双马,十来天应可抵达高密,时间上还算充裕。 于是他欣然应允:“荀公盛情,小子愿附骥尾,多叨扰几日,等过了节再启程。” 夜色渐渐深沉,荀采已是呵欠连连,恹恹欲睡,被荀颍轻声劝着,让侍女带回房中休息。众人又闲聊一阵,荀肃也有些体力不支,荀绲吩咐侍女掌着灯,引了张梁与赵雷、赵云兄弟前往客房安歇。 一行人踏着月色,穿过寂静的庭院,各自散去,荀家大宅渐渐沉入宁静的夜晚。 …… 休息一晚后,第二天一早,不到卯时,张梁与赵雷、赵云兄弟已经起身。 一番洗漱之后,三人神采奕奕,焕然一新。荀家的侍女悉心为三人梳理好发髻,绾好头发,张梁换上一身簇新的青色文士服,宽袖垂落,衣袂飘飘,更显俊雅清朗。 刚收拾好,荀攸已经到来。他见张梁三人,朗声说道:“张公子,时辰正好,私学中学子快要结束晨读,且随我来。” 张梁不禁暗暗咋舌,这会儿才卯时,不到七点,人家私学的学子已经结束晨读了,自己三人还算起了个早。就是给个系统,自己都考不上举人。 赵雷自觉的背起箱箧,跟在张梁身后,三人随着荀攸,穿过晨曦微露、空气清冽的荀府庭院,向着书声琅琅的私学方向行去。 穿过一道爬满青藤的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私学内,数十张矮几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十余名学子正三五成群地交谈,显然是晨读早课已经结束。 院中一株大槐树下,几个年轻学子围成一圈,正在谈论着什么。 “荀兄此言差矣!”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管子所言‘仓廪实而知礼节’,固然不错,然当今天下,仓廪实者几何?若待天下仓廪皆实,礼岂不早亡矣?” 张梁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正是一名眉目清秀的葛衣少年,盘着发髻没有戴冠。 荀衍从容应答道:“戏兄弟此言,只见其一,未见其二。礼之所存,首在士族。士者,国之桢干也,自幼习礼,明进退,知廉耻。苍头黔首,终日汲汲于衣食,何暇治礼义哉?故士族知礼,便可为天下师,上行下效,教化天下,则百姓虽不知其所以然,亦能由之而行,此所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也。礼之存续,端赖士族秉持传承,而非冀望于饥肠辘辘之氓隶。” 此时,荀彧微微摇头,提出了不同意见:“兄长与戏兄之论,彧都不能苟同。礼之所存,其本不在仓廪之实,亦非独系于士族,而在民心向背。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天下熙熙,何止百千万众,士族岂能代天下万民?礼若不能合乎民心,顺乎民情,便是源之水,无本之木,只存于士族上流,不能下于民间,终将枯竭。教化之道,在于以民为本,而非视民如草芥。” 最初发声的少年闻言,眼神一亮,正要出言相和。恰在此时,荀攸带着张梁到来,扬声道:“各位,钜鹿张梁张公子已到。” 众人闻言,皆转身见礼。一番介绍之下,张梁得知那刚才发言的布衣少年,正是颍川寒士戏忠,他站在人群中,气质温润中透着不凡,虽身着布衣,风度却毫不输给士族公子,只是脸上却带着几分风霜之色,显然家境不是特别好。 互相见礼时,张梁收到了系统的提示,自己的真心人就是眼前这位戏忠。 戏忠,字志才,被荀彧推荐给曹操,是他的早期谋主,196年,戏志才英年早逝,曹操悲痛万分,写信给荀彧说:“自志才亡后,莫可与计事者”。 加入曹操集团五年时间,担任首席战略官cSo,收青州兵、平吕布、定兖州徐州,奠定曹魏集团根基。曹丕称帝后说,“朕非戏志才,不帝也!” 戏志才死后,荀彧才从曹操的hR调岗首席为战略官。 这样的人才,可不能让他跑了,34岁早逝,怕不是有什么大病,一会儿得观察一下,最好这次就带回去让张伯祖与张仲景他们看一看。 私学众人早已听闻张梁才名,见他到来,纷纷请教其对刚才议题的见解。张梁细问缘由,得知众人是因季孙氏八佾舞于庭,孔子感叹礼崩乐坏一事,而探讨礼之根本所在。 他略作思索,而后朗声道:“诸位之高论,皆有所长。在下以为,礼之兴废,实实系于民生根本,在下尝闻‘下构乃固,上制方稳’。” 见众人面露疑惑,他进一步解释道:“《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天下百姓便是社稷之根本,基石固则堂宇安,粟帛丰则礼乐兴。百姓若终日奔波劳碌,困于生计,温饱尚且不可得,又如何有闲心去知晓、去遵循繁复之礼?反观士族,仓廪充实,无冻馁之忧,无饥馑之患,故有心力去习礼、知礼、传礼。” “夫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欲使天下人人知礼,使煌煌大汉,使巍巍华夏成为礼仪之邦,必先富民。仓廪实、衣食足,而后礼义方能昌明于天下。” 张梁这一番民生国本的言论,听得戏志才与荀彧连连点头,荀衍却还是有些不认同。 座中有人不解地问道:“敢问张公子,方才所言‘华夏’所指为何?竟可与煌煌大汉相提并论?” 张梁神色一凛,汗毛都竖了起来,正色答道:“华夏者,中国也,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华夏之义,不止于地理之中,更在于文明之核心。亲被王教,自属中国;衣冠威仪,习俗孝悌,居身礼义,故谓之华夏。” 众人不免对华夏之说啧啧称奇,心生向往。 荀衍沉吟片刻,道:“张公子所说,全民知礼,志向虽宏,然施行起来,怕是千难万难。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但能遵行教化便可,未必需要深知其理。” 张梁闻言,正色反驳道:“不然!在下以为休若兄断句或有可商榷之处,当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他环视众人,目光坚定,“百姓若已明礼知义,则顺其自然,由之便可;若尚且不知礼,则当努力教化,使百姓明白其中道理。而在施行教化之先,首要之事,乃是解决百姓的生计问题。此乃为政、施教之根本。” 张梁对孔子之言的断句新解,令在场众人陷入深思,槐树下顿时一片寂静,唯有晨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荀衍闻言,眉头微蹙,继而问道:“三郎之论,颇觉新奇。然自古相传,师授口传,句读皆依成例,何以见得‘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定当如你所断?” 张梁从容不迫,含笑应答:“休若兄说得极是,师授口传,句读皆依成例,那这成例,又如何不能如我所言?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第24章 荀氏私学,张梁的SS级谋士(2) “古人行文于简牍之上,本少有句读,全赖读书之人自行辨解断句。此亦是《礼记》中所言‘一年视离经辨志’之真意——考察学子能否为经典断句自洽,明其志趣。” “正因彼此断句不同,对圣人之言的理解便可能南辕北辙,由是才衍生出古文经学、今文经学之异,乃至马季长公,郑康成公诸贤达注经立说,各执一词,莫衷一是。可见,句读之事,实关经义之根本,不可不察,亦不可固守一途。” 荀衍及在场众人闻言,纷纷陷入沉思,觉得张梁所说,确实切中了历代经学争论的一大要害。 荀衍问道,“若依三郎之见,此困局可有良法化解?总不能人人皆凭己意裁断经义。” 张梁早有所备,笑道,“确有一法,或可助益。”他随即示意一旁的赵雷,从他随身的箱箧中取出一本线装书册。书页崭新,封面上赫然写着《三字经》。 “此乃《三字经》,为学童开蒙之书,”张梁将其展开于众人面前,“其内容浅显,姑且不论。请诸位细看其间这些微小符号。” 众人好奇地围拢过来,只见字里行间,确有若干形态奇异的点划符号:有“、”,有“。”,有“?”,也有林林总总,约有数十种不同符号。 张梁解释道:“此乃标点符号。其用在于明确文句之停顿、语气与层次等多重含义。譬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辅以此等符号,则其意豁然开朗,后人诵读,便不易产生歧义。如此,或可稍减因句读之差而引发的经义纷争。” 他拿过纸笔,在纸上将各种标点符号指代的不同含义一一注明。众人初见这等巧妙设计,不仅对《三字经》本身的内容与形式啧啧称奇,更为这些标点符号感到震惊。它们如同无声的向导,使文意脉络清晰可辨,不再向从前那般,全凭老师教导与自己体会,失之毫厘则谬以千里。 荀彧凝视书册片刻,眼中闪烁着领悟的光芒,叹道:“妙哉!标点符号,虽细微如尘,却有如点石成金,令幽深文意瞬间豁然开朗,一看便知。若能将此法推而广之,于典籍训诂、文章传习而言,实乃善莫大焉,功在千秋!” 就连刚才心存疑虑的荀衍,也不禁由衷地佩服,“若果真能借此统一句读,明断经义,减少无谓之争,实是惠及士林之盛举。三郎之思虑深远,见人之所未见,在下佩服。” 张梁点头,目光却不自觉被荀彧身后一名少年所吸引。 那人正是男装打扮的荀颍,不像昨天一身玄黑袍服,穿着与荀彧一般无二的青色文士服,身量略显纤细,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柔之气,在周遭一群郎君中,宛如青竹丛中一株悄然含秀的兰草。 见张梁望来,她顿时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微微垂下眼睑,试图避开视线,那白皙的耳廓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浅浅的绯红。 昨天在宴席上隔得远,下午钓鱼时又是逆光,张梁没能看清荀颍全貌,只觉得这颍公子眉清目秀。今天在晨光下近距离相见,但见其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柔和,竟有一种难言的秀美。 可惜了,是个男的。张梁心下不由暗叹一声,略感惋惜。 张梁按下心中那丝惋惜,向荀颍客气地打招呼:“荀兄弟,今日怎不见采儿与你一同过来?” 荀颍闻声,抬眼快速看了张梁一下,复又微垂眼帘,轻声细语地答道:“有劳公子挂心。采儿昨日贪玩,夜里追扑流萤,又缠着人讲故事,睡得迟了,此刻还未起身呢。”她的声音清润柔糯,与未成年的荀彧也略显不同。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得不够周全,又补充道:“依着她平日的性子,怕是要赖床到日上三竿,待到午间时分才会过来。”言语间流露出对妹妹的几分无奈与宠溺。 晨光柔和地映照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更显得他肤色莹白,神情温婉。 此时,众人已大致传阅完那本《三字经》,荀衍由衷赞道:“三郎,你这留侯纸已是精品,装订成册,更是雅致。这书中文字,词句简短,却暗藏典故,更是开蒙利器。” 另一位不知名学子望向赵雷的箱箧,好奇地问道:“不知公子此番游学,除这《三字经》之外,是否还携有其他书籍,可让我等一饱眼福?” 张梁闻言,欣然应允。他伸手进箱箧,从中陆续取出十余册装帧好的书籍,整齐摆放在案上。 众人一看,不仅《论语》、《孟子》这些四书五经赫然在列,更有《九章算术》、《留侯算经》等术数算学专着,以及他自己的“在岳之阳诗文集”。 线装书籍很快在学子间传阅开来,不多时,便有两位精通算术的学子联袂而来,当先一人拱手施礼: “在下辛毗,字佐治,见过张公子。公子书法文才,令在下佩服,但于术数之道,在下略有涉猎,有一难题久思不解,不知可否请公子指点迷津?” 另一人也随之行礼,“在下繁钦,字休伯,亦有一题,想请教公子。” 张梁从容还礼,心中一个咯噔——这分明是来考较自己,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但他却一点都不慌,我可是学过高等数学的,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么。当下也是拱手说道,“两位兄台客气了。在下于术数不过略知皮毛,愿与二位共同探讨,不敢妄言指点迷津。” 见他应允,辛毗当即坐下,提笔蘸墨,一边口述,一边在纸上写下题目:“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书写完后,他面带得色站起身,只等着看张梁一会儿如何绞尽脑汁。这道题曾困扰了他许久,费了不少功夫才解开。 不料张梁只是看了一眼题目,竟没有坐下来。辛毗见他迟迟不动,以为他无从下手,便笑着说道,“张公子久久不语,可是暂无思路?是否需要在下为公子解……” 他话未说完,张梁便微微一笑,打断道:“佐治兄既已知答案,那在下便直言了。雉二十三只,兔十二只。可对?” 辛毗顿时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他当初足足算了近半个时辰,反复试错才得出结果!“不、不可能!公子莫非早已算过此题?”他失声问道,满脸震惊。 张梁却笑而不答,转而望向繁钦:“不知休伯兄有何难题赐教?” 繁钦见张梁顷刻之间便解决了辛毗的难题,不惊反喜,脸上露出期待之色。 “张公子果然深谙数算之学!在下有一题请教: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不瞒公子,在下已于昨日推演算得一个答案,只是不确定是否尚有他解符合题意,恳请公子为我释疑。” 一时间,周围几位擅长术算的学子都屏息凝神,静待张梁如何应对这道更为刁钻的难题。 张梁见他写完题干,神色依旧从容,微微一笑,“三三数之剩二,可视为数以三除余二;五五数之剩三,便是以五除余三;七七数之剩二,则是以七除余二。其最小解……当为二十三。” 不等繁钦追问,他提起笔在一旁空白处流畅写下:“23, 128, 233, 338, 443……”随即解释道:“三、五、七之公倍数为一百五。故凡符合题意之数,皆可以二十三加减一百五之倍数得之。” 待他搁笔,繁钦立刻坐下,取过新纸疾速演算。 他不认识张梁写的这些奇怪扭曲的符号,但却在推算着二十三加一百五的倍数,一百二十八,符合;二百三十三,无误;三百三十八,也正确……他越算越是激动,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梁,语气中充满了钦佩与渴求: “公子大才!请教我此法!” 稍稍回过神来,他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指着张梁写下的数字,好奇问道,“公子,恕在下冒昧,您所写的这些…奇特符号,是何含义?它们似乎并非我朝通用之数字书写方式。” 张梁顺着他的指向看去,随即了然一笑,解释道:“休伯兄观察入微。此乃一种计数符号,可称之为‘数字’。它与文字不同,笔画简省,书写迅捷,尤其在演算大量数目时,能节省不少时间与纸墨。” 繁钦闻言,兴趣更浓,仔细端详后追问:“原来如此。那请问这些符号,与文字又是如何对应的?再者,”他提出了实际问题,“此类符号书写固然简便,但过于简单,若用于账目等重要文书,极易被涂改作伪,又该如何防范?” 张梁赞赏地点点头:“休伯兄所虑极是,此确为关键。且看我为兄演示对应。”他提起笔在一旁写下从0到9的阿拉伯数字,并分别对应写上汉字“〇零、一壹、二贰、三叁……” 第25章 荀氏私学,张梁的SS级谋士(3) “休伯兄请看,”他继续道,“这一列为数字,这两列为文字,一为小写,一为大写。若是记账或立下重要文书,可在使用这些简便数字书写数额之后,于其旁再以标准文字书写一行对照。” “例如,上题最小解记作23,便可在一旁注明二十三或贰拾叁,两相对照,一目了然。若有人意图篡改数字,却难以同步修改旁边文字,二者一旦对不上,舞弊之举顷刻便会败露。如此,既可享书写简便之利,又可免涂改之忧。” 繁钦听完,豁然开朗,抚掌叹服:“妙极!此法兼顾效率与严谨,张公子思虑之周详,实在令人钦佩!今日繁某真是受益良多!” 一旁装逼不成反被打脸的辛毗,脸上表情变换着,也从最初的惊讶与失落中回过神来。 他毕竟也是真心向学之人,见张梁确有真才实学,便将那点争强好胜之心抛诸脑后,上前一步,拱手诚恳地说道, “张公子大才,是在下先前唐突了。不知公子可否为在下解惑,方才那稚兔同笼之题,究竟是如何瞬息之间便得出答案的?其中可有特定法门?” 张梁见其态度转变,欣然应允。他取过纸笔,一边书写一边讲解:“此法重在置换。请看——” 只见他在纸上写下几行简洁的符号: △+〇=35 2△+4〇=94 2△+2〇=70 2〇=24,〇=12,△=23 “故,雉二十三只,兔十二只。” 辛毗紧盯着那寥寥几行的符号与等式,虽然怪异,但整个推导过程清晰无比,逻辑链条严丝合缝,远胜于他过去所用的试错之法。 他瞬间明悟,指着△和〇问道:“公子此法精妙绝伦!敢问这些符号,又是何用意?” 张梁笑道:“与方才的数字同理。以简单的符号替代雉、兔等文字,书写、演算起来便快捷许多,更能专注于数量关系本身,此乃‘代数’之思。” 辛毗与繁钦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折服。这不仅是知道一个答案,更是掌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方法。 心悦诚服之下,繁钦不禁追问:“公子学问,实深如渊海。不知除了所这几本算经之外,是否还有其它术算之书?我等今日得见,实在心痒难耐。” 张梁略带歉意地摇摇头,“此类书籍手稿,在下倒是还有,只是留在曲阳家中,此次南下,行囊有限,并未全部携来。” 他准备抛出钩子埋个饵,看能不能钓到鱼。颍川辛氏,虽然不如荀家陈家,但也是一方大族,辛毗辛评两兄弟也是名重一时。 两人闻言,脸上顿时一片惋惜。辛毗叹道,“竟是这样……可惜,可惜!曲阳虽远,他日若有机会,我定当亲赴冀州,拜会公子,定要好好见识一番术算之书与精妙新学!” 繁钦虽然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却赫然写着:“俺也一样!” 张梁拱手笑道,“月底之后,荀氏也会遣人与我北上冀州,二位若是有暇,也可一同出行。” 辛毗与繁钦闻言,虽心中向往,却也知此事非一时可成。 辛毗拱手道:“高堂在上,游必有方。曲阳远在千里之外,需从长计议。我等需先禀明家中尊长,方可定下行期。” 繁钦亦点头附和:“正是此理。还望公子勿怪,待我等妥善安排,必设法北上,与你切磋术算。” 张梁理解地笑道:“二位兄台客气了,此乃正理。寒舍便在曲阳城中,临近县牙,在下便在家中,静候二位佳音。” 正说话间,另有几位学子拿着自己临摹的楷书作品,前来请张梁品评。张梁逐一细看,对每个人的笔法、结构、气韵都给予了中肯的点评,或赞其筋骨渐成,或指点其撇捺间的得失,言辞恳切,毫无倨傲姿态。 荀氏私学的夫子在一旁见状,抚须含笑,亦上前提出一个请求:“张公子楷法精妙,更兼永字八法化繁为简,惠及初学之人。老朽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公子,书就一幅永字详解,悬于学舍之中,供诸生观摩习练?” 张梁欣然应允,赵雷从箱箧中取出大尺幅的留侯纸,荀颍接过纸,铺纸研墨。张梁凝神静气,如法炮制,写了一个饱满精神的“永”字,并于笔顺旁细细注解八法之要诀。书成,赢得满堂喝彩,夫子如获至宝,连声称谢。 等他写好字,夫子敲响学堂里的钟磬,讲学之时已到。 众人各自归位,课堂秩序井然。 夫子于堂前坐定,神色转为凝重,开宗明义道:“今日,正逢冀州张公子到来,吾等先不讲经,且论时局。” 他一声轻咳,“如今边塞之地,北有鲜卑高丽屡寇边境,掠我生民;南有交趾郡叛乱频频,烽烟累起。而朝堂之上……唉!此内忧外患之际,诸位以为,吾辈当如何自处?这天下,是持续如此、乱象环生,亦或是有拨乱反正、重归治世之机?” 夫子话音方落,堂内一时静默,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空气凝滞。 张梁暗暗咋舌,荀氏私学这么大胆,如今可还在党锢之中,竟然敢谈论国事。不过转念一想,《三国志》里记载,诸葛亮年少时在荆州游学,与名士谈论天下大势,私学之中,尺度可能是要大一些,毕竟是内网。 荀衍率先发声,“夫子,学生以为,鲜卑交趾之乱,不过芥藓之疾。边疆僻远之地,纵然一时失掉数城,也难撼动国之根基。真正心腹大患,在洛阳宫阙之内——宦官阉竖搬弄权柄,祸乱朝纲;外戚勋贵把持权要,阻塞贤路。此方为膏肓之疾,溃烂于社稷腹心!” 他手握成拳,语带痛惜,“如今党锢事起,正人缄口,忠臣退避,岂非因清议之士无法上达天听、涤荡奸邪所致?若朝堂不清,纵收复百城,亦不过徒耗民力,终非长久之计!” 戏忠忽轻笑一声,起身说道,“夫子,学生以为此言谬矣!休若兄只见庙堂之高,却不闻闾阎之泣。\" 他转头看向窗外,仿佛看见万千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流民,“朝堂之上,固然有士族、宦官、外戚三方角逐制衡,可边疆烽火烧灼的,却是万千黎庶身家性命。” 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咳嗽,脸上泛起一抹潮红,“边民亦是我大汉子民,朝中纵有千般谋算、万般机衡,终须百姓纳粮输饷、服役戍边,天下才能运转。若放任边患不管,民生持续凋敝…咳…咳咳…只怕不等洛阳朝堂尘埃落定,国库早已虚空,民心尽失,到了那时,纵有良策,又如何施行?” 张梁见状心里确信了几分,戏忠怕是真的有病,不是贫血就是肺病,情绪激动之下,说这么几句话就咳得脸通红,得尽快把他忽悠走才是。 众人闻言,神情各异,不禁将目光纷纷看向沉默不语的荀彧。他虽然比起荀衍与戏忠要年轻,却素来以思虑周全、洞察大局着称。 只见荀彧整理衣冠,徐徐起身,声音清亮,“休若兄长忧心朝政纲纪,戏兄心系生民疾苦,二位所言皆切中时弊,各有道理。” 他略作停顿,环视众人,继续道:“学生以为,当务之急,应内外兼修,不可偏废。对外,迅速平定边患以安民心。幽、并、凉三州当依托长城险塞严守,另遣精兵夹击南下鲜卑,挫其锋芒;交趾之叛,则需选派能吏干将赴任,剿抚并用,速平祸乱。对内,朝堂亦需尽快达成共识,平息党争,共扶王室。” “大汉内外本为一体,天下犹如一身。边塞不宁,则腹心难安;朝纲不振,则边事亦无可倚仗。唯有内外兼治,方是固本培元、中兴汉室之正道。” 夫子听过三人不同的观点,看向一直静静聆听的张梁,出言问道:“张公子游历四方,想必见解不凡。方才诸生所论,或重朝堂,或恤民生,或言兼顾。不知公子对此番治乱之辩,又有何高见?” 张梁闻言,肃然起身,先向夫子及众人行了一个团圆揖,这才开口说道,“夫子,诸位兄台之论,尽是切中时弊,发人深省。在下以为,如今之困局,确如荀兄弟所言,需内外兼修,然其根基,首在安民。” 他目光沉静,开始条分缕析,“外族寇边与交趾叛乱,固然亟须平息。朝廷于鲜卑一战中,折损三万精骑;交趾叛乱,半年未定,非不愿也,是不能也。此非将士不用命,实乃国力不济之故。” “究其根本,在于国库空虚,粮饷难以为继,军备废弛,兵源亦显不足。”他语气沉痛,叹了口气说道,“何以至此?究其根源,实因地方土地兼并之势愈演愈烈,天下六七成田亩尽归世家豪强之手!无数百姓无立锥之地,或沦为佃户,忍受盘剥;或成为流民,甚至被裹挟从贼。” “丁赋口赋锐减,朝廷税收崩坏;适龄病源随之枯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此等自毁长城之祸,其害深远,远甚于外敌之凶悍与内贼之嚣张。” 第26章 荀氏私学,张梁的SS级谋士(4) 他以亲身经历为例,缓缓说道,“二月司隶瘟疫,流民四散。仅下曲阳一县,便收治流民近三万之众。钜鹿一郡十数县,冀州上下百余县,每县流民以保守万人估算,一州之地,便有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失地流民如此之多,犹如薪柴遍布四野,一旦遇有星火,则滔天烈焰顷刻即成,其势又岂是寻常边患可比?” “故此,”张梁总结道,“在下以为,长远之计,朝廷之首要事务,在于设法抑制土地兼并,使耕者有其田,安抚流民,恢复生产。此为固本之策,唯有国本稳固,方有足够粮饷支撑边事,凝聚民心。与此同时,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确需以社稷为重,搁置党争倾轧,政令统一,如此方能应对内外危局。” 夫子听罢,点点头,眼中有赞许也有忧虑:“公子所言,老夫亦深以为然。然有两事,却是知易行难。其一,土地田产一旦并入豪强之手,再想使其吐出来,分与百姓,无异于虎口夺食,其间阻力之大,难以想象。” “其二,朝堂之上,各方利益盘根错节,欲使其摒弃私见,统一声音,又谈何容易?此二者,恐非一朝一夕可成。” “土地兼并确系痼疾,非一时可解;朝堂党争亦是百年积弊,亦非旦夕能平。然则——”他目光扫过每个青年,“正因知其难而不能不言,明其险而不得不谋,方显我辈士人本色。” 堂内随之陷入沉思,堂下的学子虽然年纪长幼有别,出身也各有高低,但都是饱学之士,夫子所说的,虽然不好听,却是当下无情的现实。 需要纳税的百姓失了地,而兼并了大量土地的豪强世家却有特权可以少交甚至不交税。百姓流离,国库空虚,而豪强却越来越富,长此以往,天下必将大乱。 面对夫子的忧虑和满堂的沉寂,张梁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足够传入每个人耳中, “夫子所言,确是现实之艰。然正因如此,更不可坐视不理。长此以往,富者田连阡陌,却无税赋之责;贫者无立锥之地,反受苛敛之苦。国库日益空虚,豪强之库却粟陈贯朽。此非仅为民困,实乃国本动摇,若不正本清源,恐真有国将不国之虞。” 他话锋一转,“在下人微言轻,难撼天下大势,也愿为大汉尽绵薄之力。如今曲阳正招募四处流民,开垦城外荒地分给归附百姓,并引种了数种高产新作物。所求无他,唯望以此稍解百姓饥馑之苦,使更多人能得一餐饱饭,有一隅安身。” 话音未落,座中两位对农桑之事极为关注的学子——任峻与枣祗已按捺不住激动之情。 任峻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张公子方才提及高产新作物,不知亩产究竟几何?” 荀衍闻言笑道:“三郎昨日曾言,其亩产皆可达千斤之数,且有两种不日便可收获。昨夜席间,三郎亲以新粮入馔,其味之美,令人难忘!” 任峻顿时起身,郑重行礼:“竟有千斤之数?公子此言当真?须知当今上等良田,所种粟麦,亩产也不过一两石!”其神色间满是难以置信。 张梁肯定地点点头,说道:“若土壤适宜,水肥得当,亩产千斤确非虚言。此乃家兄张角率人亲身试种,验证所得。” 一旁的枣祗听到此处,眼中骤然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不由得拍案而起,随即意识到失态,忙向堂上夫子致歉,激动地说道, “若果真如此,此乃活民无数、功在千秋之祥瑞!在下不才,平日亦留心农事,敢问公子,作物收获之期是何时?若能得允,祗必当亲赴曲阳,观此嘉禾!” 任峻也紧随其后表态,“在下也愿同往!”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撼与对新作物的渴望。 任峻,司隶河南尹中牟县人,率宗族门客数百人归附曹操,累任典农中郎将,主持军备和粮草运输。 枣袛,豫州颍川长社人,首倡屯田制,在曹操麾下担任屯田都尉,兴修水利,开挖了运粮河、枣祗河、高底河等河渠,进行农田灌溉。 两人不光是不可多得的实用型人才,军事上也各有造诣,官渡之战中,任峻在袁绍军的进攻下,保护粮道不失;枣袛更是在吕布与陈宫的进攻下守住了东阿城。 张梁笑道,“近期可收获之新粮,一名土豆,正在陆续采挖;一名红薯,将在秋分前后收获。二位仁兄若有意前来曲阳,在下必扫榻相迎。” 一旁的辛毗与繁钦见状,也笑着拱手。 辛毗道:“妙极!若二位决定北上,待毗禀明家中,可与二位结伴同行。” 繁钦点头附和,“某也正有此意。届时路途之上,既可切磋经学术数,又可同观高产嘉禾,诚为快事,真乃一举两得!” 借着话题延展,张梁将自己的观点与戏忠的关注焦点尽量契合,一起探讨民生根本,言谈间倒是颇为投缘,趁着还有几天,争取将他拿下。 半个时辰的课业转瞬即过,夫子回房喝茶提神小作休憩,学堂内暂得片刻清闲。 张梁正低头整理书箧,忽然看见那位清秀得过分的颍公子缓步走近,微垂着头,递来一张折好的纸笺,声音不大,有些轻柔, “张公子,昨日你在池边垂钓时,即兴咏得荷塘诗一首,我特地向父亲问了诗句,望公子…得闲时帮我瞧瞧,可有记得错漏之处。” 荀颍一走近,一缕清幽馨香从他的青色衣袍中隐隐透出来,不像荀彧衣物上的熏香,倒似是浑然天成的体香,淡雅宜人。张梁不免微微一怔,多闻了几口,只觉得神清气爽,提神醒脑,又不免暗骂自己一声龌龊变态。 他起身道谢,准备接过纸笺,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荀颍低垂的面容。 只见他肌肤细腻光洁,竟没有男子常见的粗糙,汗毛也纤细得很,与私学中其他同窗迥然相异,不像戏忠与荀彧一般,开始长有胡须毛茬。加之这轻言细语、幽香阵阵的情形,一个念头闯入张梁脑海,这莫非是位“祝英台”? 心念一动,他道谢伸手,接过荀颍手中的纸。纸张被荀颍叠在一起,两人的指尖无可避免地再次相触,这一次,张梁有心稍作停留——那指尖纤细异常,柔若无骨,触感温凉滑腻,绝不是男子应有的触感。同时,那阵清幽淡雅、似兰如麝的香气愈发清晰,萦绕不去,丝丝缕缕飘入鼻中。 只见荀颍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染上一抹绯红,这红晕迅速蔓延,从双颊直染至脖颈,连那精致的耳垂都带上一丝红晕,她几乎立刻就想抽回手去。 展开纸张,“……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字迹娟秀婉丽,无一错漏之处。 再结合昨日种种,宴席上惊鸿一瞥,垂钓时逆光也没能得见全貌,但小荀采自始至终都黏着他,以及眼前这娟秀字迹和眼前人羞不可抑的粉红状态,张梁心中豁然开朗,先前那点“卿本佳人,可惜是男人”的遗憾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窥见秘密的自得。 “原来这位颍公子,果然是位女公子。”他心下暗笑,面上却波澜不惊,神色自若地将纸笺递回给荀颍,温言说道:“荀兄弟有心了。昨日随口占得的几句,劳烦你特意记录,并无错漏之处,承蒙挂心。” 荀颍闻言,更是连耳根都红透了,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荀颍匆匆离去后,张梁收拾好桌案,起身走到戏忠的桌案边停下来。 “张公子有何见教?”戏忠感觉到身边多了一道人影,抬头问道。 “刚才课堂之上,深感与戏兄诸多见解不谋而合,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在下冒昧,不知可否与兄台同席一叙?” 戏忠见这位风采卓然,且与自己观点相契的留侯后人张公子,愿意与自己屈尊同席,略微有一些局促,下意识地向内侧挪了些许,腾出一块坐席给张梁,甚至抬起衣袖想为他拂拭席案。 张梁见状,连忙止住他的动作,轻声笑道,“戏兄不必如此。莫看在下眼下风光,数月之前,也是葛布麻衣蔽体,芦花床褥加身,并非是娇贵之人。” 戏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不解,迟疑道,“公子…身为留侯后人,何以竟至如此境遇?” 张梁入席,用支踵垫在身后,跪坐好后,神色平静说道,“在下虽忝为留侯之后,然家道中落已久,双亲又早逝,全赖兄嫂仁义,辛勤抚育,方能苟全性命于今日。所谓祖上余荫,于饥寒交迫之时,不过是虚名罢了。” 戏忠听罢,长叹一声,感慨道,“不想公子竟也如此艰辛。然公子却能于短短数月间崭露头角,登荀氏之堂,声名鹊起,实非寻常之辈。足见公子之才,终非一时困顿所能掩没。” 第27章 荀氏私学,张梁的SS级谋士(5) 张梁摇摇头,笑道,“戏兄过誉了。出身门第,无非是人生起点,或高或低,皆不由己;然人生终点能到何处,却终究要靠自身奋勉。在下以为,无论处境如何困蹇,都不可舍弃心中理想与志向。” 说到这里,他心有所感,取过笔砚,略一思忖,便在纸上写下四句: 莫道青衫无彩绣,荆山玉璞意难酬。 须知年少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吹干墨迹,他将纸笺递给戏忠,“戏兄,今日你虽也是葛布麻衣,但胸藏锦绣,忧国忧民,他人定能乘风而起,出人头地。万望不要坠了青云之志。” 戏忠接过,低声吟诵一遍,眼中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尤其是“曾许人间第一流”一句,如惊雷贯耳,直击他心底深藏的不屈与抱负,让他手指微颤,激动难抑,不禁又反复诵读了两遍。 不远处假装整理书卷,实则悄悄留意着这边的荀颍,也不由侧耳凝神,将诗句暗记于心。 情绪激荡之下,戏忠平息下来的咳嗽又再度爆发,脸色也随着咳喘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张梁见状,眉头微蹙,关切道,“戏兄,我看你这咳喘之症非同小可,似已损及肺经,万不可再拖延,不治将恐深。我曲阳城中设有医学馆,南阳名医张伯祖师徒,沛国神医华元化先生,皆在城中坐馆授业。兄台若是有暇,当尽快随我前往曲阳,请诸位名医为你仔细诊治调养才是。” 好一阵咳嗽后,戏忠这才平缓下来,气息仍有些不稳,他以袖掩口,苦笑道,“不瞒公子,在下这咳喘之症由来已久,已是沉疴宿疾,每逢春秋便加重几分,实在难以远行。” “加之…加之在下自幼失怙,身无长物,若非蒙荀氏怜惜,允我在此附读,只怕连笔墨书卷都难以触及,更遑论求学问道。曲阳路遥,舟车劳顿,且不说这病体能否支撑,便是这…唉,实在是有心无力,徒呼奈何!” 张梁摆摆手,打断他的说法,“自助者天助之,若戏兄不弃,在下自当为兄台解决沿途远行之事。” 戏忠闻言,眼中泛起复杂神色,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他站起身,郑重地拱手道,“若公子不嫌在下才疏学浅…在下愿追随公子,前往曲阳!不知公子何时启程返回冀州?” 张梁略作思索,说道,“等过了半年节,应是六月初二动身返回冀州。我需要先行一步,去高密拜会康成公(郑玄);荀府上届时会有车队前往冀州,晚些时候我便说与荀公知道,戏兄你可与他们一同北上,抵达曲阳后,我自有安排。” 成功搞定了戏志才这个系统评定的SS级谋士,张梁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不过这个SS级,回去还得好生调养上几年,可不能让他重蹈覆辙,英年早逝。 这个未来的战略核心,自己保底要先用上二十年,要用到卧龙凤雏与冢虎成长起来,多保养几年也是应有之义。 上午的经学课结束后,张梁与荀衍、荀彧等人一同返回荀府用昼食,私学里不少寒门子弟,就只能是一日两餐,勒紧裤带过日子。 张梁路上与他们说起,准备带戏忠去曲阳,让张伯祖几位名医诊治一下他的咳喘病。 荀衍当然同意,戏忠的咳喘已经好几年了,冬春两季尤其严重,平时情绪激动,也咳嗽得厉害。他看在眼里,也找了附近的医生看过,对此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吃药就能缓解咳嗽,却始终不能断根。 他心思一动,昨天父亲与张梁说了半年节之事,知道荀家也是要派人去曲阳,与曲阳魏家商议纸张、粮种与曲阳特产的事宜。自己作为儿子,也已经成年,为家族分忧也很核理,可谓责无旁贷,也是一次难得的历练机会。 他暗下决心,回去便向父亲请命,由自己带队北上。 一旁的荀彧与荀攸也是这个想法,他们同样羡慕张梁,小小年纪可以带着朋友游历四方,增广见闻。只是荀彧尚未及冠,荀攸虽然成年,却是又低了一辈,自己家里就有私学,游学这种好事儿还轮不到他们。 到了荀府,饭菜还没备好,张梁几人先去找了荀绲,说起想让戏忠跟随车队一起北上曲阳的事。 荀绲捻须沉吟道,“车队多带一人,自是无妨。只是,三郎你不与车队一同出发么?” 张梁赶紧拱手致歉,“荀公见谅,小子来颖阴之前,与清河崔氏子崔琰崔季珪相约,要在下月十五前赶到高密,登门拜谒康成公。时间紧迫,恐难以跟随车队一同行进。” 荀绲闻言,掐着指头一算,面露讶色,“颖阴距高密,可是有千里之遥,以如今的马匹脚力,半月之期,怕是难以赶到啊!纵使日夜兼程,人马亦恐疲不能支。” 张梁微微一笑,从容道:“荀公所虑极是。然小子有一物,或可解此难题。此物名为‘马蹄铁’,钉于马蹄之上,可极大延缓马蹄磨损,保护马掌。如此,马匹便可长途奔驰,日行百里亦能保持脚力。” “哦?!”荀绲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竟有如此奇物?听三郎所说,应是以铁打造而成,不知是何物?” 张梁见状,便取过案上纸笔,一边绘制出马蹄铁的示意图,一边解释道,“荀公请看,此物便是我所说的‘马蹄铁’,需依马蹄形状锻打弯曲,以特制的铁钉固定于马蹄底部。如此,马匹行走奔跑时,磨损的便是这铁片,而非其本身的马蹄,既可保护马足,亦能令其行路更稳,更能适应各种路面。” 张梁此前想的是垄断马蹄铁经营,但这东西技术含量实在太低,只需要知道原理就能仿造出来,他现在考虑的是,利用系统出品与汉代冶炼的技术代差,打响太平号的品牌。 荀绲仔细端详着图纸,眼中闪烁着好奇与赞赏的光芒,“妙啊!以此铁片代马蹄受磨,确是巧思!老夫这便安排府中匠人依图试制。” 张梁补充道,“此物打造不难,只是安装却需要些许技巧,最好由熟手操作。小子有一位友人,颇擅长此道。他此刻正在洛阳,我此前与他相约在颖阴聚首,若他这几日能赶来颍川,便可请其指导府上匠人;若他来不及赶到……” 张梁略一停顿,承诺道,“便由我在出发之前,将安装的要领与注意事项告知府上匠人,确保无误。” 荀衍与荀彧、荀攸三人见张梁的事情已经解决,也顺势一同上前向荀绲请示,想与车队一起出发。一路游学去冀州,去钜鹿,去曲阳,见识见识张梁口中所说的曲阳风物,也拜会一下田丰等名士,增长见闻、开阔眼界。 荀绲捻须沉吟,目光在三个后辈脸上一一扫过。 荀衍与荀彧并肩而立,眼中满是期待;荀攸站得稍后一些,但挺直的脊背和微抿的嘴唇也透露出心中的向往。 “此事恐有不妥。”荀绲缓缓摇头,“休若与公达已经加冠,去倒是无妨。彧儿年纪尚小,此去路途遥远往返千里,多有不便。” 荀彧见兄长与大侄子都得了批准,偏偏只有自己不能去,急忙上前一步,“父亲容禀,孩儿虽未及冠,但年已十五,昔有甘罗十二为使,立名于诸侯……” “慎言!岂可轻比先贤?”荀绲轻斥,语气却并无怒意。 荀彧看了一眼身旁的张梁,说道,“父亲,张兄弟与孩儿同年,三人成行,已从冀州游学到了颍川,今我家车队护卫充足、仆从甚众,又何忧路途之艰?”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荀绲有些犹豫,面露沉吟,似有所动,让孩子出去见见世面也不是不行。 张梁见状,准备推上一把,拱手说道:“荀公,小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荀绲微微点头,“三郎但说无妨。”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张梁声音清朗,“荀氏以诗礼传家,学问渊博,圣贤之书固然可贵,但书中所学,终不如亲眼所见来得真切。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 他稍作停顿,见荀绲正若有所思,继续道,“此番北上,正可沿途体察民生,曲阳城疫后新增数万人口,如何安民兴业,正是活生生的政事学问。沿途经兖、冀诸州,可辨风土之异、交游四方俊杰,岂不远胜于闭门修读?” 荀彧眼睛一亮,趁机敲边鼓,“父亲,张兄弟所言极是。先祖荀卿有言,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若不能亲历天下形势,纵读万卷书,亦恐难免只是纸上谈兵。” 荀攸也轻声道,“叔祖,孙儿平日修学,尝闻先生讲述郡国要务,总如雾里观花,难得真切。若能随行亲见,察民生、观政情,必能融会贯通,于实学大有助益。” 荀绲捻须不语,目光再次扫过三个年轻子侄期待的面容,最终落在张梁身上,“三郎,他几人若随你北上,至曲阳之后,还须你多加看顾。” 张梁郑重躬身行礼,“请荀公放心,车队有随行护卫,沿途必定稳妥。小子不才,一定保证诸位兄长在冀州的安全。” 第28章 采儿过来,忙趁东风放纸鸢 得了荀绲的首肯,戏忠的北上之行是不需要再担心了,至于枣袛与任峻几人,四肢健全身体健康的,跟着荀衍他们,与车队一起走就是。 才出荀绲书房,未至饭厅,荀采一眼瞧见张梁,便雀跃着迎上来,扯住他的衣袖连声问起纸鸢的事。张梁含笑应下,答应饭后便为她做一个。 荀采一见张梁便雀跃地跑来,扯着他的衣袖追问起昨晚说的纸鸢。 张梁笑着应允,说等吃完饭就给她做一个。饭都没吃上几口,荀采就忙不迭地又过来了。 赵雷让仆役取来了细竹篾,张梁手法娴熟地绑扎骨架、蒙上薄纸,在纸上勾勒出图案,不多时,一只蝴蝶风筝便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众人眼前,在骨架上系好长线,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张梁把风筝递给荀采,摸着她的狗头说道,“等风起时,你拉着线,这只蝴蝶便能借力而起,直上青云。” 荀采高兴得眉眼弯弯,拉着一旁含笑不语的荀颍便往院中跑去,迫不及待要放飞纸鸢。 一时间,院子里尽是她银铃般的欢声笑语,竟将树上的蝉鸣都压了下去,惊得夏蝉噤声。 只是这时正是盛夏,午后闷热,不见一丝微风。荀采拉着风筝在庭间来回奔跑,荀颍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不一会儿荀采就跑得满身是汗,但那只彩蝶却始终无法腾空而起,反倒是多次跌落在地。 她气喘吁吁地奔回厅中,发丝凌乱,小脸涨得通红,向众人投诉,“没有风,放不起来,这风筝放不起来!” 一旁的荀衍见状,不由轻笑,“采儿你这般跑法,纵有风也要被你吓跑了。”荀彧也含笑打趣,“我看不是风筝不行,是采儿你跑得不够快呀。” 荀采被两个哥哥气得不行,转头奔向荀攸,扯着他的衣袖央求,“公达侄儿!你最是能干,一定能帮我把风筝放起来!” 荀攸被这小姑奶奶缠得没办法,只得接过风筝,跟她一道往院中走去。可奈何天公不作美,愣是一丝风都没有,反倒是在风筝筝几次落地时,蒙皮的纸被划破了几个豁口。 荀采眼看他额角都冒了汗,却还是徒劳无功,终于泄了气。嘟着嘴回到张梁身边,眼泪汪汪地指着风筝的豁口,扯长了音调哭诉,“呜~~~~风筝坏掉了!破了这么多个口子!公子~~~~” 张梁安慰她说,“无妨,等下午课业结束,我再给你多做几个。” “嗯!”荀采点点头,扯着张梁的衣袖,委屈道,“都怪这贼天气!一丝风也没有……没风就飞不起来!不好玩,不玩了!” 屋内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荀衍摇头笑道:“采儿放不起风筝,倒是会怨天尤人!” 张梁见她汗湿衣服的狼狈模样,忍俊不禁,“啊对对对,是这天气不好,倒欠你青云五丈风。” 荀颍听着张梁随口说的那句话,轻声问道,“欠你青云五丈风,公子这话平仄和韵,好似没说完,可还有全句?” 张梁略作思索,随口吟道,“汗透轻衣发髻松,纸鸢垂地怨天公。枝头蝉噪夏来早,欠我青云五丈风。” “若不是他不起风,我此刻一定将风筝飞了起来!”荀采小脸涨得更红,跺脚嗔道,“你们、你们分明都笑我!我不理你们了!”说罢扭头就要往外走。 身后的荀颍见她发鬓松散、衣衫透湿,忙起身揽过小姑娘,笑道:“好啦,莫气莫气。我先带你去更衣,这般模样若让大人见了,又该说你了。” 又转头对张梁道:“公子适才那诗写意得紧,倒将这小泼皮的模样写活了。我带她换完衣裳,便去书房将它抄录下来。” 荀采虽然还是噘着嘴,一脸的不开心,却也没再闹脾气,气鼓鼓地跟着荀颍回去换衣服。 荀颍带着荀采离开后,荀衍摇头轻笑,对张梁道:“这采儿…让三郎见笑了。家中上下对她多有娇惯,才养得这般任性。” 张梁却笑着说道,“我倒觉得采儿天真烂漫、可爱得很。说来惭愧,我在家中排行最末,并无弟妹;两位兄长也尚未有子嗣。今日见采儿这般活泼灵动,反觉亲切欢喜。” 正说话间,荀彧抬首望了望天色,出声提醒,“下午的课业将至,我们该动身往私学去了。” 荀攸顺手理了理刚被荀采扯皱的袖口,“确实,若是迟了怕是又要被先生训诫。” 众人闻言纷纷整衣起身往私学走去。 …… 私学之中,学子们都已经落座,济济一堂。下午却没有讲经,夫子将大家带到室外,远处摆好了不少木靶和草人。 夫子站在众人前方,须发斑白,声音却依然洪亮,“如今之世,外有胡马窥边,内有宵小作乱。吾辈士人,岂能止于笔墨之间?当强筋骨、习弓马,以备家国之需!今日,习练射、御之术!” 六艺是周朝贵族教育体系中的六种技能,《周礼·地官司徒·保氏》载:“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详见作者说) 众学子纷纷瞄准远处的靶子,引弓射箭,弓弦嗡鸣,箭矢破空,不时有木靶中箭的声音传来。 只是却不是人人都善射,几名文弱书生面露难色,手里握着一石弓,憋得面红耳赤,弓弦却只微微弯曲,无论怎么发力也不能将弓弦拉满。其中一人更是双臂微颤,额角沁出汗珠,一箭没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一旁督学的夫子见状,只得摇头递过仪弓——仪弓以轻木制成,装饰精美,原是礼仪之用的礼射弓,力道不足常用弓矢的十分之一。 那几个书生接过仪弓,面上已是羞红一片,总算是能拉弓如满月了,箭矢软软飞出,不过二三十步就落了地,引来周围几声压抑的低笑。 夫子抚着胡须长叹,“文弱至此,何以卫道?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需强健体魄为支撑啊。” 他正在叹息着,话音未落,只听破空之声锐响,远处传来两声中靶的闷响——只见袁綝与严匡两人挽弓而立,接着又是连发三箭,箭箭直中靶心,四支箭镞在靶上形成一个方形,正是“参连”与“井仪”之法。 与先前那些连一石弓都拉不开的文弱书生相比,实有天壤之别,顿时引来满场喝彩。 两人回身,向着喝彩的一众同窗拱手致意,一脸的得意,目光掠过张梁与赵氏兄弟时,更带了几分挑衅之意。 张梁见有人挑事,朝赵雷、赵云兄弟俩使了个眼色。 兄弟二人越众而出,取过两石强弓,拉弦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只听见“嗖嗖”两声,五十步外靶心各中一箭。然后又是连发三箭,最后一箭更将前箭从中劈开,深深钉入红心!箭尾白羽震颤不绝,嗡鸣不止。 参连与井仪,四人不相上下,只是赵雷两兄弟箭矢透靶,白矢射术上略胜一筹。 周围的学子们早已看得目眩神迷,素来矜持的荀彧也不禁抚掌赞叹,“真乃养由基之技也!难怪昨日赵雷兄弟如此自信。” 一群学子喝彩连连,白发夫子也捻须颔首,面露嘉许之色,“我辈士人,就当如此,文能提笔定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面对众人的交口称赞,赵雷却摆手谦辞:“诸位谬赞,在下箭术粗鄙,实不及吾弟赵云。” 赵云闻言也是推让,将赞誉转向张梁,“云之射术,较之我家公子,更是远远不及。” 众人好奇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张梁身上,纷纷请他展露一手。 张梁仍是一脸谦和模样,笑道,“在下于射术一道并无多少心得,不过是天生几分气力罢了。” 说完,他走向兵器架,取下一柄落着浮灰的三石强弓。 袁綝与严匡见状面露惊疑,两脸的不可置信--这把三石弓在私学里,已经成了象征,罕少有人能拉开。 只见张梁气定神闲,没怎么用力就拉满了弓弦,接连三箭,箭箭皆洞穿远处靶心,势大力沉,令人咋舌不已。 场边观摩的袁綝与严匡两人,虽然佩服张梁勇力过人,却还是心有不服,上前说道,“张公子神力惊人,我等自愧不如。然箭靶终是死物,未免失之呆板。不若我等射空中飞鸟,以较技艺高下,如何?” 张梁看了一眼天上,正有燕雀飞掠而过,点头称善,却又补充道,“袁兄所言极是。燕子衔虫,实为益鸟,不可妄伤。不若以麻雀为靶,既可较技,亦不伤农事。” 众人都深以为然,夫子提议说道,“便都用两石弓,各取十支箭,以射落雀鸟数目多者胜。” 于是五人换用力道稍小,但更适宜速射的两石弓,各自散开,仰射空中飞雀。 弓弦连响,飞羽惊落。片刻后计点成果:袁綝十箭八中,技艺精湛;严匡十箭七中,也是不凡;赵雷、赵云兄弟想起邯郸比试之事,放了几桶水,两人都中了七只雀;而张梁最后不疾不徐,箭无虚发,其中还有一箭双雀,最终以十箭十一雀之数,独占鳌头。 如此神乎其技,令袁綝、严匡等人彻底心服口服,再无异议。 第29章 受惊堕马,给我颖儿抄起来 等所有学子一一都完成射艺,仆役过去收拾箭矢与箭靶。 夫子缓缓走上前来,目光扫过场上诸生,总结道,“今日观诸生射艺,有中鹄者,有脱靶者,更有力不能及靶之人。士人立世,当文武兼修,岂可手无缚鸡之力?日后须当勤加锻炼,强健体魄,方不负圣人之教。” 略作停顿后,夫子又道:“射艺已毕,当习御术。私学场地有限,驾车多不便,今日便以御马代之。” 场中一共准备了八匹马,私学之中自有的五匹,张梁三人带来三匹。私学学子以八人为一组,依次演示御马之术。 张梁粗粗看了一眼,自己那三匹虽然是驿站的官马,但在来颖阴之前,已经装配齐全的高桥鞍、双边马镫与马蹄铁三件套。 私学里的马匹还是沿用旧制,只有单边马镫和低桥鞍,马蹄铁肯定也是没有的,中午才和荀绲说过,自然来不及打造。 第一组的骑术明显很生疏,有两人踩在马镫里,却半天没能翻身上马,最后还是靠着同窗的搀扶和协助,才狼狈不堪地骑上马背。控缰之时更是左支右绌,马儿不是顿足不前,就是躁动猛跑,引得场上笑声阵阵。 第二组表现稍稍好一些,吸取了前一组的经验与教训,上马很顺利,能纵马小跑,绕场三周后,姿态虽然还有些僵硬,却也算是圆满完成。 等到袁綝与严匡几人上场,已经能策马快跑,身影如风,身姿在马背上很是稳健,赢得满场喝彩。袁綝和严匡两人,还撘弓射了几箭,虽然没有射中木靶,但也已是难能可贵了。 最后轮到张梁三人与荀家子弟这一组,场上多了一个生面孔,正是荀采的大哥荀棐荀公弼。 八人先后策马而出,马蹄卷起尘土,气势非凡。张梁与荀颍并辔而行,正在队伍中间。 荀家虽然以文事着称,但御马之术却毫不逊色,就连女公子荀颍也不落人后。 赵雷与赵云两人在前面撘弓射箭,箭矢破空,正中箭靶,周围的学子们鼓噪喝彩。 张梁正在心里暗暗赞着荀颍驭马娴熟,颇有巾帼之风,忽然听到她座下的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马儿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受惊,前蹄腾空,猛地摇起了脑袋,半个马身人立而起! 荀颍的坐骑是低桥鞍配单边镫,一时间失去了借力点,难以控制身形,只听她一声惊呼,整个人已被甩离了马背。 万幸的是,张梁正在她左边,她身子失控往左侧倒坠而去,左脚却还卡在皮质马镫里,眼看着就要倒栽葱砸向地面。这个高度摔下,最少都是脑震荡,若是再被马匹拖行践踏,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之际,张梁放开缰绳,两脚踏在双镫上,从马鞍上站起,整个身子往右倾去,探出右臂一把揽住荀颍腰肢,将她身形稳住。左手寒光一闪,出刀削断了卡住脚的马镫皮带,顺势一带,便将她稳稳接到自己马背,轻轻放在马鞍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张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瞬息之间已经化险为夷。不等众人回过神来,荀颍乘坐的马匹前蹄刚落地,背上的人儿已经不见了。 荀颍惊魂未定,浑身酥软地倚靠在张梁身前。她面颊通红,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羞的,低声向张梁道着谢。张梁只觉得软玉温香在怀,丝丝幽香只往鼻子里钻,他赶忙勒住心猿,双臂从她身侧环过,拉着缰绳,控着马匹往回缓缓走去。手拉住缰绳之时,怀里的荀颍身子都僵硬了几分,耳垂也瞎眼可见的红透了。 夫子抚掌赞叹:“临危不乱,身手敏捷,更兼仁心勇毅——此真君子之御也!” 返回起点,张梁勒停马匹,让荀颍坐稳,先翻身跳下马,再扶住她的手臂,帮着她平稳落地。 身后围观的一群人一拥而上,都在关切的嘘寒问暖。 远处几匹马疾驰而来,是听到身后马匹异状的荀衍、荀彧几位荀家子弟,只是他们下马之后,表情却是有些复杂。 荀颍平素在私学里,都是以男装示人,青衫束发、举止潇洒,俨然就是一位清秀士子,实则乃是女儿之身。此刻她惊魂未定,俏脸通红,鬓发凌乱,女儿情态已经是显露无疑。 荀衍几人既感激张梁搭救之恩,又暗暗心忧这男女授受之防,更担心荀颍身份泄露,以后都来不得私学,一时间叔侄几人目光交错,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荀颍自己更是惊羞难当,双颊烧红,低头敛目,平日洒脱风度荡然无存。她指尖微颤地整理衣襟,既羞于刚才在马背上与张梁的贴身相近,肌肤相亲,又忧心身份被窥破,心中如小鹿乱撞。 张梁早已知道了荀颍的女儿身份,却仍是佯作不察,他可算是明白了梁山伯为什么同窗同食同寝三年,却还是不知道祝英台的女儿身,有这好事,我也不拆穿啊! 他神色如常,拱手向荀衍等人道:“幸不辱命,荀兄弟安然无恙。” 一语既出,荀家几人神色愈发复杂起来,荀衍与荀彧随即以回府检查为由,向夫子请了假,带着荀颍先行离去;荀棐和荀攸则是继续留在私学,陪同着张梁几人。 夫子见险些酿成大祸,匆匆结束了下午的御马课程,牵过荀颍骑乘的惊马仔细查验起来。果不其然,马匹受惊事出有因:一只蜜蜂飞进了它的右耳,蛰伤了它,剧痛之下,这才导致了马匹惊狂失控。 张梁倒是留了个神,古代的糖可是稀缺物资。君不见,仲家皇帝袁术临死之前,心心念念想喝一杯蜜水都不得,有了糖,那不又是一笔源源不断的巨大进项。砂糖蜂蜜都给整起来,他从袖袋中掏出小本本记了一笔。 夫子让仆役将几匹马都牵了下去,他面色凝重,环视了一圈场上的数十名学子,肃然道:“今日控马,尔等表现,老夫尽收眼底,可谓是参差不齐。” “有如张公子这般临危救难、身手矫捷者;亦有如袁綝、严匡般纵马疾驰、英姿飒爽者;然更有甚者——莫说策马奔驰,竟连上马都需人搀扶,缰绳在手却如持绣花针,驭马原地打转尚不自如!” 他顿了一顿,声音愈发沉重,“倘若有朝一日,边关烽火骤起,胡骑南下,尔等莫非要以如此身手保家卫国?莫非要靠如此体魄与异族沙场争锋?届时莫说上阵杀敌,怕是连纵马传讯都难以胜任!” “有感及此,老夫心实忧之。从明日起,每日下午增设体魄锻练之课,弓马御射,一律不得懈怠!士不可不弘毅,吾辈任重而道远——没有强健体魄,一切抱负不过空中楼阁!” 夫子目光如炬,须发皆张,颇有些不怒自威,数十名学子纷纷低头应诺,纷纷散回室内温书。 众人离去后,夫子走向张梁三人,“张公子,老夫刚才见你救人之时,在马背上竟能松缰站立,身形稳如磐石,不知是何缘故?” 张梁拱手一礼,解释道,“夫子明鉴。晚辈所乘马匹,装配的乃是新制的双边马镫。双镫垂于马腹两侧,骑者双足可同时踏稳,如同平地立足。故而能借力起身、侧倾施援,不致于失控落马。” 夫子闻言目光一凝,让仆役将张梁三人的坐骑牵过来,俯身细察。 可怜这三匹马刚被牵回马厩,又得被迫营业。只见马背上鞍桥隆起,可靠可扶,贴合腰臀;马腹两侧多的马镫等长对称,悬垂适宜。 他伸手轻推马镫,又细看鞍具结构,不禁颔首叹道:“妙啊!双镫借力,如履平地!高鞍桥后可护腰,前可扶手,更增几分安稳——此物实乃骑战之宝!” 只是赞叹未已,夫子却又眉头紧锁,脸上浮现着一抹忧色,“然则……此物制法若传至北疆,那胡人本就擅骑射,若再得此物之助,恐将如虎添翼。异族无城郭之固,专恃马快来去如风,若是骑术更臻精进,只怕大汉边关…永无宁日矣。” 张梁笑着说道,“夫子所虑,自是应有之理。然我大汉亦有所恃:高墙坚城不惧胡人骑兵;彼辈来去如风,却只有皮甲布衣,我则应之以强弩硬弓;弩箭之劲,可破胡甲,城池之固,可阻铁骑。更何况——” 他微微一笑,接着说道:“胡人纵得了此物,亦需时日打造,岂能一蹴而就?届时我大汉在长城隘口附近布置强军,待其进犯之时,将其一举击破。或许也能行当年冠军侯旧事,远逐漠北,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瀚海。” 夫子闻言,眉头渐展,一脸缅怀地说道,“公子高见!是老夫一时见猎心喜,又忧心过甚了。诚如所言,吾辈不可因噎废食。”说完抚摸着那对马镫,目光灼灼,“若是真有远逐漠北那一日,老夫这一把老骨头,说不得也要去战上一战。” 第30章 志才献计,谋求郭嘉去阳翟 跟着夫子去了课堂,张梁又坐到了戏忠身边,低声说道,“戏兄,我已与荀公商定,下月荀家车队北上冀州时,你便与休若兄他们一起出发。” 戏忠拱手道谢,“谢过公子。”他叹了口气,感慨说道,“方才见你们引弓射箭,纵马驰骋,在下也是艳羡得很。” 张梁笑着宽慰他,“戏兄何必妄自菲薄?等到了曲阳,让医馆名医为你调理身体,他日莫说开弓纵马,便是三石强弓也未必拉不得。” 戏忠眼中微亮,轻笑道:“若得如此,便承公子吉言了。” 张梁想起一件事,又问道:“听闻戏兄是阳翟人,不知对阳翟郭氏可熟悉?” 戏忠答道,“阳翟郭氏源出东虢,在颍川也算是高门大族,在下与郭氏子弟略有往来,却不知公子欲问何人?” 张梁查询了系统,郭嘉生于建宁三年(170年),如今才8岁,料想戏志才应该是不认识的,整理了一下措辞说道,“我听闻郭氏有子名为郭图,才学人品俱佳……” 见张梁面露诧异,他方觉失态,略微定神后压低声音道,“郭图此人,才学确属上乘,口才机辩也非常人可及,然则……”他语速渐缓,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其人善于逢迎,遇责则推诿塞责,争功则当仁不让。” 说到这里,他也觉得有些不妥,低声道:“是忠失言了。‘非礼勿言’,在下一时激愤,恐公子为人所误,故此多说了几句。此人…可用,然不可大用。若使其势起,必结党营私,还望公子明察。” 张梁对郭图并没有兴趣——早在读《三国演义》时对这人没有好感。他微微笑道,“那人还向我举荐了另一位郭氏子弟,名叫郭嘉,只是年纪尚小,不知戏兄可曾听说过?” 戏忠神色稍缓,点头道:“郭嘉之名,在下确有耳闻。他虽年仅八岁,却已是阳翟郭氏旁系中颇有才名的孩子。只可惜自幼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家境甚是清贫……” 说到这里,他声音渐渐低沉,眼中掠过一丝同病相怜的感慨,“听说这孩子天资聪颖,虽处境艰难,却仍勤学不辍。如此境遇,在下…感同身受。” 张梁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问道,“若我想将郭嘉带离阳翟,使他得以摆脱困境、专心向学,戏兄以为可行否?” 戏忠闻言神色一肃,沉吟良久,这才说道,“公子有此心意,实是郭嘉之幸。然此事牵涉颇多,须得仔细斟酌,从长计议。” 张梁点点头,他低声说道,“我此前在真定,将赵家兄弟一家带回钜鹿,自是知道其中难处。” 戏忠往赵雷赵云兄弟方向看了一眼,并没有多问,转而分析起郭嘉的情况,“郭嘉虽是旁支子弟,终究也是郭氏血脉。若要带他离去,需过三关:其一是宗族。郭氏虽未必重视此子,然名门重颜面,不会允许外人随意带走子弟;其二是其母。郭夫人寡居抚孤,母子相依为命,未必愿意让幼子远行;其三便是世俗。公子虽是出于善意,然难免引人非议。” 张梁凝神倾听,思索片刻后道,“倒也并非无计可施。我若邀他前来荀氏游学,为其解决笔墨纸砚与饮食起居之需,先使郭嘉暂离阳翟。郭氏重文,若知子弟得良师益友,未必不愿成全。再者…” 张梁微微一顿,说道,“荀氏与郭氏同为颍川世家,想必也有交情,若得荀公修书于郭氏,则郭嘉前来荀氏,可有七分把握。” “至于郭夫人处,”张梁眼中有些无奈,“其人其事,我知之甚少。但寡居养子,想必不易,我先遣人暗中周济,解其燃眉之急。待其放下戒备,再托荀家前往劝说,言明我将视郭嘉如弟,供其读书明理。” “母子虽暂别,然前途可期,父母为子计深远,想必会应允。至于郭家,”张梁说道,“等人到了颖阴荀氏,我还管他们作甚!” 戏忠正色道,“公子若信得过,在下愿代为奔走,回阳翟一趟,先送些钱粮与郭夫人,也好先行沟通此事。” 张梁听罢,颔首道:“戏兄思虑周详,梁受教了。”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依计而行。 直到下午课业结束,荀衍三人还是没有回来。张梁与夫子和同窗们告辞后,带上赵雷兄弟俩同荀棐、荀攸一起返回荀府。 几人先去探望了荀颍,她仍是一身青衫男装,并未换回女子服饰,张梁也只作不知,依旧以“荀兄弟”相称。关切问候之后,得知她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体并无大碍,让她保重身体后,便告辞出来,准备去求见荀绲。 在房里陪伴的荀采追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战损版的风筝,看起来比中午的破损度更严重了不少。小荀采叮嘱张梁不要忘记承诺,张梁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看到她手里的破风筝,这才想起中午自己答应了要多给她做几个的事。 张梁摸摸她的狗头,让她明天找自己来拿,自己带她一起做。荀采欢天喜地地就回了房间陪姐姐去了。 来到书房,步入书房,只见几套新打造的马蹄铁已经整齐摆放在了荀绲的案头。荀家办事效率果然不凡,不过半天功夫,工匠就已依照图样制出了蹄铁。 荀绲看见张梁,嘴角抽了一下,笑着招手让张梁过去,“三郎,今日多谢你救了颖儿一命,他日一定好生感谢你。” 张梁拱手笑道,“荀公言重了,恰逢其会,举手之劳而已。” “于你是举手之劳,于我荀家却是救命之恩。”荀绲笑道,“三郎!你看看,这般打造可还妥当?” 张梁将荀绲的微表情看在眼里,走过去拿起马蹄铁,翻看了一圈,点头说道,“形制无误,荀公府上匠人手艺精湛。” 稍作迟疑,他又说道,“只是钉掌之术颇有讲究,在下于此道并不精通。若荀公不急,或可等两日,待我那位擅长此术的朋友前来相助?” “无妨,此事待出发前再议不迟。我听说,你那马匹之上,还配有双马镫和高桥马鞍。”荀绲盯着眼前的少年,捻须笑道,“今日你相救颖儿,就是凭借此二物之利?” 张梁暗道这夫子上报消息的速度也忒快了,应道,“荀公明察,蹄铁配上双边马镫与高桥鞍,三者合而为一,当可使马匹不惧远行,使御者借力更稳、控马更容易,纵是长途奔袭也不在话下。” “嗯!夫子已与我禀明此事,”荀绲点点头,目光中透出赞许,忽转而问道:“依你之见,如今北地异族之势如何?” 张梁略作沉吟,正色答道,“匈奴、羌胡、乌桓与鲜卑之属,皆是逐水草而居,以鞍马为家,靠狩牧为生,此乃游牧之本。而我汉民筑城郭、垦田亩、兴礼乐,实为农耕之邦。” “草原之上,一旦冬季遇白灾,则开春必定南下劫掠;而我中原物产丰饶,常引得异族觊觎。生计各有不同,冲突在所难免——依晚辈浅见,农耕与游牧之间,必有一战。” 荀绲凝神倾听,眼中渐显出几分兴致,出言问道,“那以三郎之见,应当如何应对北地异族?” 张梁思索片刻,说道,“胡人恃马力之利,来去如风,善骑射、惯迁徙。欲其不南下,非我等一厢情愿可止。唯有筑坚城、强兵甲,以良马利刃,配之以强弓硬弩,方能御其于塞外,护我百姓稼穑之安。” 荀绲问道,“御敌于塞外?我听夫子所说,你有远征漠北,封狼居胥之志。然当今天下,府库不充,民生未安,若兴大军远讨,只恐……” 张梁拱手道,“非是小子要兴兵戈,实是形势使然。去岁大汉与鲜卑一战,折损精骑三万,若不能反击破敌,胡人必以为我软弱可欺,则秋高马肥之时,便复来寇边。故战事非我欲起,实已不可避免。” “被动守御,徒耗国力;主动出击,方能决胜千里。昔年冠军侯若不北击匈奴,何得边郡数十年安宁?唯以攻代守,方可保天下太平。” 荀绲沉默不语,目光掠过案头那几副马蹄铁,长叹一声:“后生可畏。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你既有此志,便当好生磨砺己身,待时而动。” 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年,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夫有一言相赠——藏巧于拙,用晦而明。为人处世,当知韬光养晦之理,不可锋芒毕露。你虽天资卓绝,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需知这世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张梁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劝勉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荀绲好心关怀,也不能忤逆了长辈,恭敬行礼道:“谢荀公教诲,小子谨记。” 随即岔开话题,“小子另有一事请教——不知荀公与阳翟郭氏可常有往来?” 荀绲点点头,“颍川世家之间,数代联姻,互为唇齿。三郎何以突然问起郭氏?” 第31章 赠玉佳人,书房密谈说张梁 张梁从容应道:“晚辈曾听师长与友人提及,阳翟郭氏有一少年名为郭嘉,年虽八岁,已显不凡才质。可惜其父早逝,如今母子相依为命,生计颇为艰难。晚辈有意带他往钜鹿求学,然苦于与郭氏无甚交情,故想请荀公相助。” 荀绲沉吟道:“郭嘉…这名字倒有几分耳熟。”当即唤来老管家,命其查验族谱。不过盏茶工夫,老管家回报,原来郭嘉之母竟是荀氏旁支女子,十年前嫁去了郭氏。 若是论起辈分来,郭嘉还是荀绲的远房外甥。 荀绲顿时神色一肃,“既是我荀氏血脉,岂能任其困顿窘迫!三郎你放心,此事荀家自当出面。” 当即吩咐老管家去找郭嘉的外公,“福伯,你去找族叔过来,妹夫殁了他不说便也算了,如今堂妹与外甥如此艰难,竟然也只字不提!我即刻修书郭氏,言明我荀氏将接堂妹与外甥回娘家过半年节,他们照顾不好,自有我荀家好生安置。” 半年节庆丰收,古语有云,麦子上了场,闺女去瞧娘。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名正言顺地将郭嘉母子接过来。 张梁在一边帮着磨墨,伺候着他写书信。等墨迹干透,荀绲将书信装入信封,封好口后,对张梁说道,“三郎,颖阴与阳翟,往返不过两三日,郭嘉母子,在你回冀州之前,应当就能接到。不过他才八岁,便现在荀氏私学里学习几年,我先看看成色,日后你再带去钜鹿也不迟。” 张梁闻言大喜,躬身行礼,“多谢荀公成全!” 荀绲摆手笑道,“你若不提,老夫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堂妹与外甥。是三郎慧眼识才,老夫不过成人之美罢了。” 他话锋一转,笑着道,“只是,若要堵住这郭氏的嘴,只怕你还要送出些留侯纸才是。” 张梁道,“此事简单,小子这就让人着手准备。” 荀绲当下便着手安排人员,准备前往阳翟,与郭氏协商,接回外嫁女与外甥之事,有荀氏出面,一切自然水到渠成,这是后话不提。 从荀绲书房出来后,张梁来到花厅。只见荀衍叔侄正与赵雷兄弟闲谈,想起刚才荀采的殷殷请求,他便让仆役取来竹篾细纸,几人围坐一处,七手八脚地开始扎制风筝骨架。 不多时,过来准备吃晚饭的荀采闻讯而来,拉着荀颍的手在人群外围观。按照荀采的要求,张梁几人手下生风,金鱼、燕子、蝴蝶等各式风筝渐次成形,绘彩点睛后栩栩如生,荀采抱着几架风筝,乐得眉开眼笑。 张梁见到一旁站着的荀颍,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翠绿的平安无事翡翠牌,递给她说道,“此物有安神定惊之效,今日荀兄弟堕马受惊,戴着它刚好。” 那玉牌翠色欲滴,莹润无瑕,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光泽。荀颍微微一怔,耳尖泛红地接过——她只当是张梁随身佩戴的珍贵私物,指尖触及玉牌时不由轻颤。 荀衍在一旁看得分明,与荀棐、荀彧、荀攸几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般成色的翠玉实属罕见,张梁竟随手赠人,再看自家妹子这个状态,只怕是换回女装也是逃不掉了。 晚宴之上,席间众人虽言笑如常,却各怀心思。 荀绲频频打量着张梁与荀颍,荀衍几人想着怎么和父亲说张梁送玉的事,荀颍满脸羞臊,今天在马上和张梁有了肌肤之亲,刚才又被他送了一块玉,张梁和赵家兄弟却是毫无心理问题,照常吃喝,荀采得了风筝,满心欢喜,也是大吃大嚼。 晚饭之后,不少人在私学里都出了一身汗,于是早早地各自回房,准备洗漱。 烛光摇曳的闺房中,荀颍青丝未干,还带着水汽。她指尖轻抚着那枚通透的翠玉,眼前浮现的尽是白天堕马时,被张梁一把救起揽入怀中的情景,他坚实的臂膀与沉稳的气息仿佛仍在身侧,令她不由得面颊发烫,心神荡漾,盯着烛光,表情不免有些痴了。 颖阴比起曲阳来,又往南边了不少,今天气温有些高,如今在房间里,开了门有蚊虫,不开门又闷热。 客房内的张梁与赵家兄弟俩正在忙碌着。 随着齿轮组咔嗒咔嗒一一嵌合,回位弹簧安装到位,一把造型怪异的手持风扇便告完成。 手持风扇以?木质长柄?为基底,连接扇叶部分与机械按压手柄;扇叶部分由?金属框架?支撑,呈圆形展开,框架既固定扇叶又形成外部防护网;内部以三个大小不一的齿轮组带动木质扇叶转动,在机械手柄的驱动下不断产生风源。 张梁将手里的风扇递给赵雷,“试试。”说完他便开始安装起另一把风扇。 “此乃何物?”赵云好奇地盯着这个新奇物事问道。 赵雷依言按压手柄,扇叶顿时呼呼转动,送出阵阵凉风,不由惊喜道:“竟能生风!” 张梁笑道:“此乃机械之力。犹如弓弦蓄势可发箭离弦,齿轮传动亦可生风取凉。力虽不同,其理相通。” 正当三人研习机械妙理,组装风扇之时,荀家书房内烛火通明,荀绲端坐主位,荀衍、荀彧坐在一旁,三父子正在召开家庭内部会议。 “你二人观张梁此子如何?”荀绲轻抚着手中的茶盏,出声询问。 荀衍率先应道,“文武兼备,更难得胸有丘壑,非寻常少年可比。” 荀彧接着开口,“礼、射、御、书、数五艺皆见功底,唯‘乐’之一道未曾得闻。但张兄此前曾言家道中落,恐于此艺有所欠缺。” 荀绲点点头,说道,“张梁此子确是良材。名门之后,知书达理,兼通工造,更难得怀有仁心。他今日特来找我相商,说阳翟郭氏有八岁稚子,名为郭嘉,父亡母寡,处境艰难,求我出面,将他母子二人接来扶养教育。” “父亲明鉴,”荀衍补充道,“此事三郎已有先例。他身边赵氏兄弟,便是其父战死辽东后,举家被他接至钜鹿安置。更难得的是,他已为二人引荐冀州名士田丰为师。” “嗯~~~”荀绲喝了一杯茶,说道,“这郭嘉之母,还是我荀氏女子,此事,我便遂他心意便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沉,“今日他救颍儿于危难,荀家欠他个天大的人情,日后当寻个机会相报。” 荀衍面带为难,踌躇了半天,终于还是说了,“父亲,还有一事…餔食之前,三郎还赠了颍儿一枚碧玉,说是可安神定惊。孩儿虽只远远一瞥,但见那碧玉色如春水,莹润通透,想必不是凡品。” 荀绲闻言倒是犯了难,“虽救人之际难免肌肤相接,然当时颍儿身着男装,尚可释为权宜。但这赠玉之事……” 他指节轻轻叩着桌面,目光如炬,声音一沉,“张梁固不知他女子身份,然颍儿岂会不解赠玉之意?” 荀彧有心为妹妹开脱,说道,“父亲明鉴,张兄赠玉之时,颍儿亦是男装示人。君子比德于玉,友人相赠,若她执意推辞不受,反倒显得矫情。” 荀绲未置可否,却问荀衍:“休若,依你之见,颍儿对张梁是否有意?” 荀衍摇头:“父亲多虑了。三郎游学至此,前后不过两日,颍儿与他相见也不过数面而已。” 荀彧也是说道,“我看颖儿与张兄不过是寻常相交,倒是采儿对他颇为亲近……” “采儿那是顽劣,不需多提。颍儿年已十四,明年便要及笄。”荀绲沉吟道,“若她本人不反对,这张三郎倒不失为良配。” 荀衍皱着眉头说道,“父亲,婚姻之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颍儿素来主见分明。她身着男装入私学,便是为求自立。若未经她首肯,强许婚事恐难如愿。” “嗯,我自是知道,”荀绲沉吟道:“此子心有韬略,尤重北疆战事。观其言行,将来恐要投身军旅…刀剑无眼,老夫实是担心他日后有闪失。” 他抬眼看向两个儿子,“你二人且先与颍儿探探口风,看她对张梁究竟作何看法,不急着与她说婚配之事。” 荀衍从容应道,“父亲所虑极是。待半年节后,家中车队不是正要北上冀州?届时正好借机细观张梁家中境况,也可在钜鹿一带探听其人其事。待归来后,再与妹妹商议不迟。” 荀彧也点头称是:“兄长所言稳妥。婚姻乃终身大事,确需谨慎。” 荀颍的话题告一段落,三人又将话题转回张梁带来的诸般新奇之物。 荀绲指着桌案上的马蹄铁,“高产粮种、留侯纸、玻璃镜、马镫、马鞍、马蹄铁…此子所展示之物,件件皆巧思独具,暗合民生实用。” 荀衍道,“此次去曲阳,粮种乃是第一要务,其余各种新奇物品,也可采买一些带回来。” 荀彧眼中闪着敬佩的光,说道,“难得张兄毫无藏私之心,愿将利国利民之粮种供应外人,如此胸襟气度,实属罕见。” 荀绲轻捻长须,眼中既有赞赏也含深意,缓缓吐出八个字:“此子才具,非凡俗可比。” 第32章 久旱不雨,出谋划策防飞蝗 张梁自然不知道这边荀家父子正在打自己的主意,当然,知道了他也不会太过在意,毕竟荀颍身着男装时,也是俊俏得很。 客房内,三人已装好十余把小巧的手持风扇,正一人一个吹得不亦乐乎。 张梁掐指算着分配:“小采儿一个,颍公子一个,荀家几位兄弟各一个……老裴得有,陈留四友也少不了……”数着数着便发现做的不够分,索性直接从系统里又兑换了一批存着。 算着算着,好像这十来个不大够用,他也懒得再拼了,直接兑换了一堆存在系统里。 “赵兄,老裴他们去洛阳几天了?”张梁忽然问道。 赵雷略一计算,“刘复他们虽比我们早出发一日,但车队行进缓慢,此时应刚抵洛阳不久。” 张梁皱着眉头,“咱们初二返程,我担心他们赶不及与咱们汇合。” 赵云宽慰道,“公子不必过虑。京中有蔡邕、程昱二位先生,还有魏公子照应,只是传信而已。洛阳至颖阴不过一两日路程,应当来得及。” 张梁按动风扇,对着额前吹散暑气,叹道:“办事我自然放心,我只担心刘复那小子。他那纨绔脾性,就怕在洛阳惹出什么事端。” 赵雷二人相视苦笑,一脸的无奈,这刘复本就是个纨绔子弟,不然也不至于跑到自己家里滋事,被侯府发配出来。 这时张梁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说道:“今年入夏以来,似乎没怎么下过雨。” 赵雷道,“回曲阳时,问过母亲,说这两个月只下过五场雨。幸好今年种的三种新粮,都是能耐旱的,曲阳城中也新修了不少引水渠,倒是还不需担心收成。” 张梁神色却凝重起来:“夏旱必生秋蝗,得让家里早作准备。” 他当即起身,铺开信纸就提笔疾书。 信中提醒曲阳提早防范秋蝗,详细写明防灾要领:当季作物收获之后须深耕土地,将蝗虫虫卵翻出曝晒;田间秸秆务必集中焚毁;夜间在地头点燃篝火,利用趋光性诱杀蝗虫,扩大鸡鸭养殖规模,利用鸡鸭啄食若虫;组织乡民演练除蝗之法,备好网具,及时捕杀蝗虫……信末尾,他特意补上一句,若捕捉数量巨大,以热油酥炸,撒上盐粒,亦是佐餐美味。 不得不说,云南广西老表做出来的油炸蚂蚱,这玩意儿真香,想着有些馋了……张梁特意让系统送了一船猪油回曲阳。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梁便将誊抄好的三封信,绑在鸽子腿环上,扬手放飞,白鸽扑棱棱掠向北方而去。 吃早餐时,张梁向荀衍打听,“休若兄,近来天气酷热异常,不知颖阴这数月降雨如何?” 荀衍放下筷子道:“确实少雨。自清明之后,两个多月间只下过三五场小雨,田土都有不少干裂。” 张梁神色凝重:“只恐入秋之后有蝗灾。还望贵府早作准备,提醒庄户及早防范。” 在旁静听的荀彧不禁疑惑,“张兄何以断言旱后将生蝗灾?这其中可有缘故?” 荀衍也追问,“正是,还望三郎详解。我虽知旱极而蝗,却不明其理。” 张梁说道,“蝗虫产卵,最喜干硬土壤。今夏久旱不雨,正适合产卵所需。且干旱之下,蝗虫天敌如蛙类、鸟类皆难生存,更有利于繁衍。” 他拿过茶杯比划起来,“若此时得几场大雨,虫卵或可溺毙于水中。但若持续干旱,待秋凉一起,亿万虫卵同时孵化,其势便不可挡。” 荀衍听到这数目有些心惊,正色说道,“耳闻不如目见,我等不如亲往田间一探究竟。” 荀彧说道,“任峻与枣祗二位同窗精于农事,不妨邀上同往。” 吃过饭后,几人去到私学,向夫子告假,邀上任、枣两人,准备去庄子上一探究竟。 临行前,张梁特意告诉戏志才,郭嘉母子之事已由荀家出面料理,他不用再跑一趟阳翟,还特意给了他几盒蜜炼枇杷膏,叮嘱他好生调养身体,准备跟随车队北上。 一行人来到颍水河畔的荀氏庄子上。虽然久不下雨,但得益于临河之利,引水灌溉还算是便利,旱情倒不算特别严峻。 虽然没有见到蝗虫成群遮天蔽日的恐怖景象,但田间地头已见异状——不少羽翼未丰的跳蝻正在啃食作物茎叶,不少叶片都已经被啃咬得残破不堪;发育得快的成虫正不时在低空飞掠而过,寻找求偶的对象;更见到几只雌蝗正将尾尖探入土中产卵。 张梁努努嘴,赵雷、赵云兄弟盯住几只正在产卵的蝗虫,等它产完卵,准备蹬腿蹿飞时,一铲子上去,拍得它一蹬腿,下铲将带有虫卵的土块挖出,收进盒子中。 枣袛与任峻见到地里的蝗虫情况,摇头叹息,神色凝重。 枣袛低声说道,“休若兄,张公子所言不错,若是半月之内还不下雨,秋蝗必定成灾!” 任峻忧心忡忡,“颍川尚且如此,冀、兖、青、幽几州情况只怕更令人堪忧。” 荀衍说道,“回府后我即刻禀明父亲,令所有荀氏庄园早备防蝗之策。” 带着土块样本返回荀府,众人仔细清点起土中的虫卵。 张梁所采五盒土样中竟有二千余粒虫卵,平均每只雌蝗产卵超过四百;任峻枣袛两人采样的四盒土块里,也清点出将近两千颗虫卵。 荀彧一一记录在纸上,眉头紧锁,“若按一只蝗虫产卵四百五十推演,一亩之地若有千只蝗虫产卵,秋后便是四十五万蝗蝻破土而出……” 他抬目环视众人,声音微沉,“那一亩地里,何止千只!颖阴之地,又何止千亩万亩!以颖阴推及颍川乃至豫州,若旱情持续,今秋蝗患恐将远超预期。” “蝗虫卵孵化时间不足一月,最早六月下旬,最晚七月中旬,夏蝗所产虫卵便会孵化成灾。”张梁盯着桌上的虫卵低声说道。 荀衍当即带着记录与虫卵样本,一行人去求见了荀绲。 他急切呈上虫卵,“父亲请看,这是孩儿方才与三郎等人,从庄上田地中实地勘察所得。单是一只雌蝗,产卵竟可达四五百粒之多。若不及早防治,入秋后恐酿成大灾!” 荀绲接过木匣,端详着其中密布的虫卵,略带诧异道,“庄头早已呈报过蝗情,为父也已派人依常例防治。你素来潜心向学,今日怎的忽然对农事如此上心?” 荀衍连忙解释:“今早用膳时,三郎问起颖阴近来雨情,提及‘夏旱必生秋蝗’之理,孩儿受此启发,方才前往田间实地察看。今年蝗情确与往年不同:去岁风调雨顺,故秋蝗为害尚轻;今夏持续干旱,若不及早应对,恐将酿成大灾!” 荀绲捻须问道:\"既如此,你可有应对之策?\" 荀衍沉思良久,赧然说道,“孩儿…尚未思得良策。”他平日只读圣贤书,在实务之上确实缺乏经验。 荀绲转而看向他身后的张梁。少年上前一步,取出一张留侯纸呈上,“此乃晚辈昨夜所拟防蝗条陈,请荀公过目。” 荀绲接过纸张,问道,“三郎又是为何关心农事?” 张梁神色凝重,“晚辈近两月多在外地,不知曲阳实情。昨日听闻家乡久旱少雨,不禁忧心如焚。曲阳今春新安置流民数万,若再遭蝗灾,只怕又要重演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 荀绲展开纸卷,细细看起来,张梁纸上所记录的对策,既有人工捕杀、深耕翻土与焚烧秸秆之策,更添了饲养鸡鸭灭蝗、火光诱杀等新方法,还有油炸蝗虫充作干粮的法子,不由抚掌称妙:“妙极!此策既除害又增食,实乃两全之计!” “三郎此法大善!”他抬头看向张梁,“不少方法,已有成例,可立时推行。只是这蝗虫作粮……”荀绲沉吟片刻,让侍女去叫了厨子过来,“今日中午昼食时,炸上一盘蝗虫。”厨子听说要油炸蝗虫,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不敢多言,躬身领命而去。 荀衍忍不住低声道,“父亲,此物当真可食?” 荀绲抬头看向张梁,他也没吃过,不过是试一试。 张梁笑道,“休若兄,蝗虫油炸之后,佐之以椒盐香料,美味得很,兄若不信,稍后可亲自品尝。” 说着转向荀绲,“荀公,防蝗之事贵在神速。晚辈观庄上所用仍是直辕犁,犁身笨重,转向不便,翻土效率颇低。我这恰有曲辕犁图样,不仅一牛便可轻松拉动,即便是水田之中,人力亦能操作,深耕效率可倍增。\" 他当即取笔铺纸,笔尖流转间,一幅精巧的犁具草图跃然纸上:将直辕改为曲辕,增设犁梢调控入土深浅,犁铲呈流线弧度,翻起的土块能顺势侧倾,一气呵成。 枣祗与任峻探头看去,不禁拍案称奇,“妙极!改动虽简,却直击要害!如此一来,不仅省却二牛牵拉之力,田头转弯更是灵便非常!” 任峻抚额叹道,“如此巧思,枉我等自称精于农事,竟不能悟出,实在是惭愧!” 第33章 油炸食品,傲娇少年有怨心 枣祗与任峻探头看去,不禁拍案称奇,“妙极!改动虽简,却直击要害!如此一来,不仅省却二牛牵拉之力,田头转弯更是灵便非常!” 任峻抚额叹道,“如此巧思,枉我等自称精于农事,竟不能悟出,实在是惭愧!” 荀绲身为家主,虽然不懂农事,但枣袛与任峻二人,早有荀衍与他说过,知道这两人在研读经典之外,还醉心农事。 他当即叫过管家下令,“将防蝗条陈誊抄二十份,传送于颍川各家。传话家中各庄上,即日起按三郎之法防蝗。另将曲辕犁图样抄送工匠,三日内赶制十具出来,若是合用,将图样临摹好,同样传送各家。” 他拉起张梁的手叹道,“昔年管仲治齐,亦不过如此。可惜三郎志不在此,否则留在颍川,必为百姓之福。” 张梁谦逊一笑,“荀公过誉了,小子可不敢与管子相提并论。晚辈年少识浅,正该游学四方、增广见闻。待他日学有所成,再思报效社稷。\" 从书房出来,院子里,荀采正在侍女的陪同下,顶着太阳放着风筝。这日头高照,院子里偶尔有一点风风,小姑娘跑得满脸通红,发丝都被汗水粘在额前。 “小采儿,别跑中暑了!”张梁见状,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风扇递过去给她。 荀采见到新奇物事,好奇地接过后,左右摆弄了一阵,轻轻一按,凉风扑面而来,惊喜得眯起了眼睛,连风筝也顾不上了,缠着张梁追问: “张公子,这般精巧物事是如何制成的?可否做得再大些,让满屋之人都能享此清凉?” 张梁被她天真烂漫的模样逗笑,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无非是将扇叶扩大,传动装置延长,甚至在荀家,都不需要考虑传动装置的问题,大把侍女仆役可以提供动力。 这炎炎夏日,来点冷饮就再合适不过了。张梁心念一动,立刻唤来两名仆役,吩咐他们去茅房、猪圈、牛棚和马厩旁的墙角地下,仔细搜集那些长着白毛的硝土。 之前在曲阳已经具备了兑换碳酸钾的条件,搭配硝土就能制出硝酸钾,利用吸热效果进行硝石制冰。 中午时分,荀颍也从私学归来,还是一身的男子装扮,张梁知道她是女儿身后,发现这身装扮是越看越好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荀采一见姐姐回来,立刻雀跃着上前献宝:“颍…公子!”她瞥见张梁在场,及时改口,总算是没有露馅,“快瞧这个,能生风呢!”说着连连按压手柄,扇叶转动,凉风吹得荀颍额前几缕发丝轻轻飘起。 荀颍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惊得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浅笑。她伸手轻抚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自然而优雅,眼波流转间,不经意与张梁的目光相遇。 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荀颍耳根微热,却仍是保持着翩翩公子的仪态,从容赞道,“果真是巧思。张兄总是能带来这些新奇有趣的物事。” 她的声音清朗如玉,却比前两天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柔。 张梁从袖袋里取出一个风扇递给她,接过风扇时,指尖与张梁的手轻轻一触,便如受惊般迅速收回,转而专注地把玩起手中的物件来。那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泄露了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荀家子弟陆陆续续来到花厅,准备吃中饭。张梁将准备好的风扇分发给众人,大家都欣然接过,唯有一个生面孔的少年,张梁此前没有见过,但却也能猜出身份--这人面色苍白,还没有及冠就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不用多说,肯定是荀肃那嗑药的儿子。 果不其然,荀衍介绍道这人是刚从长社归来的荀豫,与他同来的还有长社钟家的一位长辈,正由家主荀绲接待,两人没有和晚辈们一同用膳。 荀豫对张梁显然心存芥蒂,甚至带着几分敌意。毕竟这个外乡小子一来,就断了他服丹修仙的路子,况且他还长得比自己高,比自己俊美。 当张梁递过风扇时,他扭过头去不接,即便被荀衍呵斥也置若罔闻。张梁也不在意——本就没预备他的份,不接正好,免得不够。 正在众人享受凉风时,庖厨开始传菜,今天的席上,多了一碟金黄酥脆的油炸蝗虫。 只是一时之间,大家都没有动筷子。 “三郎,”对面的荀衍看着眼前这一碟蚂蚱,问道,“此物长得如此怪异,当真能吃?” “自然是可以吃的,味道还不错,几分像鸡肉。”张梁往蚂蚱上撒了一小撮辣椒面和细盐粒,夹起一筷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炸透的蚂蚱在嘴里被嚼碎,发出嘎嘣脆响, “物有甘苦,尝之者识,数年之前,我们吃蚂蚱时,还是没有油炸的。” 蚂蚱虽然长得丑,但经葱油炸透后焦香四溢,再佐以辣椒细盐,那是真香。 荀衍见他已经开了头,吃得还挺香,也试探着尝了一只,随即眼睛一亮,接连又吃了几只,这才示意弟弟们尝试。 荀衍感叹道,“若早知此物可食,往年蝗灾何至于饿殍遍野!” 荀颍想起张梁前几天说的,父母早亡,全靠兄嫂扶持,此刻听他说起连油炸蝗虫都曾是奢望,不由对他又添了几分怜惜。 谁又能知道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从前竟然是个只能生吃蚂蚱的可怜人儿呢。 荀采起初缩着脖子不敢尝试,见到大家都在大吃大嚼,终究抵不住香气诱惑。尝过一只后,她惊喜地睁大眼睛,接连大快朵颐。 只是一时不慎,辣椒面放多了,被辣得斯哈斯哈直喝凉水。 “公子,”荀采眼泪汪汪,“这是何物,比茱萸可辣多了……” 张梁笑道,“采儿,是我之过,忘了提醒你此物甚辣,要少放,一会儿我给你做个好吃的赔罪。” “嗯!”荀采小脑袋直点,将辣椒多的蚂蚱换给了荀颍,吃起了她桌上不辣的蚂蚱。 唯独新来的荀豫一筷子没动。荀衍问道:“豫弟为何不尝?” “弟今日舟车劳顿,胃口不佳。”荀豫说着,盯着对面的张梁,却将其他菜肴吃得津津有味。 张梁见荀豫这般态度,心知他仍在怨恨自己阻其服丹。却也不点破,只淡然一笑,继续享用这意外美味。 午餐过后,撤掉杯盘,荀衍便与几位兄弟说起预防蝗灾的安排。 他言语间条理分明,既有对庄户的调度,也有对时机的把握,显是已将张梁列出的条陈理解透彻,从防到治再到扑杀都井井有条。 张梁暗赞不愧是世家子,即使不曾接触,也能举一反三,那些出场即反派的,怕不是富家子,都够不上世家子的档次。 荀颍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对面正与赵雷低语的张梁。 “张公子此人,”她心中想道,“真是心细如发。既能洞察天时农事,又能体恤民生疾苦。更难得的是,他总能将艰深之理,化为寻常百姓可循之法。” 想到他今日谈及幼时贫苦时的淡然,再对比此刻献策防蝗时的从容,荀颍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等到众人离席散去,荀豫却故意落在最后,在回廊转角处拦住了张梁。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愤懑。 “张公子,”荀豫声音压低,却难掩激动,“我有一事不明。我父子修道服丹,所求不过长生,你为何要横加阻拦,断我仙缘?” 张梁看着眼前这个嗑药上头的少年,被丹药戕害却仍执迷不悟,心中叹息,语气却平和, “荀兄弟,并非是我要断你仙缘,而是要救你父子性命。你可曾见过服食丹药而得长寿者?强如始皇帝,一代雄主,亦因丹毒中年崩逝,乃至社稷倾覆。那丹砂水银,皆是剧毒之物,日久侵入五脏,非但不能长生,反而催人速死。” 荀豫眉头紧锁,显然并未心服,嘴唇动了动,还想反驳。 “前日敬慈先生本也不信,但如今已经停了服丹,荀兄弟若是有疑虑,可以找他了解一二。” 荀豫闻言,眉头锁得更紧,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既然父亲也不再服丹…想必确有缘由。” 他语气中的执拗虽然还有完全消散,但敌意已悄然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与动摇。他朝张梁草草一拱手,“此事…我自会去问过父亲。” 说完,他转身沿着走廊离去,步伐略显急促,似乎急于回去寻求答案。 张梁目送他远去,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忽然提高声音道:\"荀兄弟,稍后我要试做几样新奇点心,可要一同尝尝?\" 荀豫脚步微微一滞,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尚未完全消解的生硬,“有劳费心,不必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做的吃食,在下是必不会吃的。” 第34章 硝石制冰,透心凉处试冷饮 仆役们很快抬来几大筐土,正是从猪圈马厩墙角处刮取的白色硝土,一股刺鼻的气味顿时在院中弥漫开来。 张梁命人将硝土倒入清水之中,又从系统兑换出碳酸钾加入其中,搅拌成浑浊液体,等硝土进行初步沉淀,撇去漂浮在水面的杂物,取出上层的液体。 经过反复过滤后,将清液倒入大锅,生火蒸煮,等水体受热蒸发。 荀衍、荀彧等人在一旁好奇围观,见张梁搅拌、过滤、蒸馏,忙得满头大汗,却始终不解其意。 荀采一开始过来凑了一下热闹,却被硝土溶液的味道那股刺鼻的气味熏得连连后退,捏着鼻子叫道,“臭死啦!张公子你弄这些作甚?”说着便拉着荀颍躲得远远的。 张梁回头笑道:\"采儿稍安勿躁,待会就用这个给你变出好吃的来。\" 荀采头摇得像拨浪鼓,“若是用这个做,我是一定不吃的!” 荀颍一脸好笑地看着这两人搞怪,也好奇张梁要用这些污秽之物做什么。 锅里的水已经蒸发了大半,张梁将搅拌的勺子取出来,勺子上残留的液体已经显得粘稠,有了挂壁的迹象。他不再添加薪柴,等炉膛里的柴火慢慢烧完,不多时,锅底出现了初步结晶的硝酸钾晶体。 随着试制成功,系统立即解锁了批量兑换功能。张梁心下暗喜,将上层清液舀出后,把锅里的结晶重新溶解过滤,进行二次提纯。 他请荀衍几人帮忙看火,自己跑回房间,兑换出纯净的硝酸钾,放入水中,取来一杯凉水,很快杯中水开始凝结出冰花。 张梁满意地点头,硝石制冰果然可行,校长诚不欺我。 张梁去到室外,让人准备好大桶与凉开水,只等锅里的硝酸钾结晶。 回到院子中,他让人备好大桶和一盆凉开水。等二次结晶的硝酸钾析出后,将他们舀出来溶进大桶,再将盛满清水的小铜盆放在桶里。不过一刻钟功夫,铜盆里的水已经开始慢慢凝结,水中出现不规则的冰块。 “公子,这又是在做什么?”藏不住话的荀采按捺不住好奇,又凑上前来。 “给你变个戏法。”张梁盯着水面,说道,“今天天热,我制点冰,做点冰镇饮料给你解暑。” 荀采听说冰镇饮料,早忘了刚才的嫌弃,迫不及待地凑上前,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铜盆,顿时被凉意激得缩回手,却又忍不住再次探去,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光芒。 “结冰了!结冰了!”荀采回身拉荀颍的衣袖,“颍…公子,你看真的结冰了!” 荀衍也俯身细看,伸手感受着水中那实实在在的寒意,惊叹道:“化炎夏为凛冬,此真仙术乎?” 荀彧则是凝神思索着其中原理,喃喃道:“莫非是这白色物体遇水,夺其热量所致?” 张梁道,“荀兄弟果然慧眼,白色结晶之物名为硝石,便会吸取大量热量,使水温骤降成冰。”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荀采,特意说道,“不过,此物不可食用,且性子暴烈,易燃易爆炸。” 荀衍问道,“不可食用与易燃倒是明了,只是这爆炸是何解?” 张梁回房,取出一把硫磺粉,前几天还原玻璃时,他存了一点,如今已经可以任意挥霍了。从炉膛里掏出一根没烧完的木柴,刮下些许木炭粉,将三者混合均匀,在空地上挖了一个小坑。 吩咐众人走远后,他往坑里丢进一根正在燃烧的柴火,不多时,柴火引燃了坑里的黑火药,只听见“轰”的一声闷响,泥土飞溅数尺之高,待烟尘散尽,地上赫然出现一个焦黑的小土坑。 荀家众人目瞪口呆,荀彧凝视着那缕缕青烟,喃喃道:“若将此物用于军阵……”话未说完,但见众人神色俱是凛然。 张梁闻言,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对荀彧拱手道:“荀兄弟果然见识非凡,一眼便窥破此物可用于军阵。只是现今配方尚不完善,威力有限,且极难掌控,若贸然使用恐反受其害。” 他环视众人,神色恳切:“此事关系重大,还望诸位暂为保密。” 荀家叔侄几人纷纷会意,荀衍说道,“三郎放心,我等明白轻重。” 张梁又转向荀衍,指着那桶硝石溶液道,“休若兄,这桶中之水经加热蒸发后,硝石自会重新结晶,可反复使用。但储存时须格外谨慎,需置于阴凉通风之处,远离火源,更不可与可燃之物混放在一起。” 交代完毕,他让侍女去取来鲜桃、李子和葡萄几种时令水果,剥皮去核,将果肉放入细纱布中挤压出汁;另外还切了不少果肉丁备用。 淡红色的桃汁、紫红的葡萄汁分别盛在不同的陶碗中,上面点缀着切碎的果肉丁,再加入蜂蜜调味,最后,他将已经制好的冰块敲碎,投入果汁之中。 “来,大家尝尝这冰镇果汁。”张梁端着一杯泛着寒气的葡萄汁,在荀采面前晃悠一圈,却递给了旁边的荀颍,急得荀采直跳脚。 荀颍接过,却是没有喝,荀采在一边眼巴巴地盯着。“公子~~~~,采儿也要。” 张梁学着刚才她说话,“若是用这个做,我是一定不吃的!” 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小姑娘一跺脚,“我若是知道做这个,我是一定吃的。” 张梁逗够了,递给她一杯桃汁,荀采接过抿了一口,顿时睫毛弯弯眼睛眨眨,“好甜!凉丝丝的,比蜜水还好喝!” 真香只会迟到,但它永不缺席。 荀颍轻啜葡萄汁,只觉一股凉意沁入心脾,酸酸甜甜的,连日来的暑气顿消。她悄悄望向正在分饮果汁的张梁,见他额角还带着方才忙碌时的薄汗,心中不由又泛起一丝涟漪。 另一边的荀豫,一路心事重重,径直来到父亲荀肃的书房。推门进去时,只见荀肃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线装书,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气色竟比前些时日好了不少,那份萦绕不去的灰白气色似乎也淡去了些许。 “父亲。”荀豫唤了一声。 荀肃抬起头,看到儿子,放下手里的书,温和笑道,“豫儿,回来了。何事如此匆忙?” 荀豫走到近前,仔细端详着父亲的脸色,他直接问道:“父亲,您…您真的不再服食丹药了?那张梁所说…丹毒之事,可是真的?” 荀肃看着儿子苍白的面色和头上星星点点的白发,眼中掠过一抹愧疚与后怕。他长叹一声,指了指对面的坐席让儿子坐下,缓缓说道, “豫儿,为父往日痴迷丹道,险些误入歧途,更险些…害了你我性命。那张梁所言非虚,那丹药…实乃穿肠毒药。我亲眼所见,几勺水银下肚,那只鸡不过片刻工夫,就已是奄奄一息。” “这几日停用后,每日饮用豆浆牛乳,为父觉得身体日渐轻松,往日胸闷气短之症也大有缓解。以往只当是修道必经之苦,如今才知是毒发之兆。始皇之前车之鉴,岂能不慎?” 他看着儿子依然有些茫然的眼神,加重了语气,“我儿,莫要再步为父后尘。这张梁虽是年少,却是见识非凡,他出言救我父子于丹毒,昨日又在惊马之上救了小颖,对我荀氏一门有恩,你不可怨怼于他。如今家主对他也极为看重,你只管与他交好便是。” 荀豫怔怔地听着,父亲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他固守的修道信念上,让他的道心开始破碎。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缺乏血色的手,平生第一次对自己追求的成仙修道产生了怀疑。 “难道…这修道之路,当真走错了?若没错,为何父亲服丹多年,却会因那张梁一番话便毅然停用?我…又该何去何从?” “好了,”荀肃看着神情恍惚的儿子,温声道,“张梁如今尚在府中做客,过几日便要回去了。你且去前院,与他好好叙谈一番。” 荀豫心神不宁地向前院走去,刚到花厅外,便见张梁与一众荀家子弟正谈笑风生,手中皆捧着晶莹的杯盏,其中竟有点点寒冰闪烁。 “荀豫兄弟,要不要尝尝这个?”张梁见他过来,脸上带着笑给他递过一杯。 “啊~~”荀豫猛然回神,有些局促地应道:“啊…好,有劳了。” 接过杯子,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从掌心传来,令他精神一振,“这--这竟然是冰!”在他的印象里,荀家没有冰窖,素来是没有藏冰的,如今正是盛夏,那这冰块是从何而来? 一旁的荀采见他端着杯子发愣,眨着大眼睛问道:“豫兄长,你怎的不喝?是不合口味么?若不喝,便给采儿可好?” 荀豫闻言,下意识地将杯子举高,另一手轻轻按住小丫头的脑袋,仰头便饮下一大口。那冰凉的液体顺喉而下,带着果汁的清甜与蜜糖的甘甜,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凉意直透胸臆,连心中的郁结都被这清爽冲刷去了几分。 “好喝!”荀豫发出一声感慨。 透心凉,心飞扬! 第35章 书房密谈,长社钟家初登场 “好喝,你怎么不说真香?!”张梁在心里腹诽。 荀采没要到他手上的果汁,缠着张梁还要续杯。 “不行,你一个小娃娃,不能喝太多冰的,要闹肚子。”虽然荀采十分可爱,张梁也被说动了,然后,他还是拒绝了。 “晚些时候给你做点别的。” 冰镇还是差点意思,明天要不整个冰激凌来给荀采开开眼。 小采儿还在围着张梁,这时来了人给他解围。 荀绲派了仆役过来请张梁,他便让仆役将几杯冰镇果汁端走,跟着仆役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荀绲正与一位身着深衣、气质雍容的中年人对坐品着茶。 张梁进门,荀绲将他叫了过去,给他介绍了来人,他正是从长社而来的钟瑜,颍川钟家的长辈。他的好大侄,就是钟繇。 见礼之后,张梁从托盘里端过两杯冷饮,轻轻放在案几上,杯中的冰块撞击,叮咚作响,吸引了两位长者的目光。 “天气炎热,晚辈刚制了些冷饮,特送来请荀公与钟公消暑。”张梁说道。 钟瑜好奇地端起一杯,触手冰凉,不禁讶然:“此乃冰饮?荀府何时藏了冰?” “家中并无藏冰。”荀绲亦感惊奇,看向张梁。 少年微微一笑,语气平常,“并非是窖藏之冰。小子见采儿耐不住暑气,便用硝石制了些冰,给她解馋。” “硝石制冰?”钟瑜与荀绲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 钟瑜细细品了一口果汁,只觉一股清甜凉意直透肺腑,连日来的焦躁仿佛都被这凉意抚平了几分。 他放下杯盏,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梁,“老夫方才正与仲慈兄谈及你此前所言丹毒与蝗灾之事。却不知,小友除了通文事、谙医理,晓农桑之外,竟还有这般点水成冰的妙术?” 张梁谦逊道,“钟公过奖,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恰能应一时之需。”他顺势将话题引回正道,“比起这杯中之冰,丹药之毒与蝗灾之患,才是关乎性命的大事。” 钟瑜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午食后,我亲眼见到水银入喉,鸡犬立毙。若丹散之中果真掺有此等剧毒,那我们多年来服食的,岂非尽是穿肠毒药?” “水银与丹砂虽具毒性,但丹药与五石散中所含分量并不重,乃是日积月累、渐侵脏腑的慢性之毒。”张梁温声安慰道,“只要停服丹散,再配合饮食调理,便能逐步恢复。” 这年代并没有可行的输血方法,解毒全靠身体自行代谢排出,像西皮那样动不动放血治疗,偶尔来一次还行,多了身体也顶不住。自己还是得尽快出海,把橡胶搞到手才行。 荀绲点点头,喝了一小口冷饮,“元珪兄,调理身体乃是水磨工夫,一时之间急也急不来。幸得三郎警觉,我们总算还有补救之机。我胞弟与侄儿如今已停服丹散,日后徐徐调养便是。” 钟瑜自己也长期服丹,自然比荀绲更急切一些,追问道,“张小友,仲慈说可借食疗排毒,究竟哪些食物有此功效?” 张梁取过一张留侯纸,开始笔走龙蛇,“钟公,荀公,日前所说食材未能尽述,今日我便一一写明……” 他笔下生风,将从系统中查询到的,有助于排除重金属的食材逐一列出:牛羊乳、鸡蛋清、豆浆、绿豆、猪血、猪肝、红枣、木耳…… “平日多食用这些食物,可有助于排出毒素,使人一身轻松。待停药调养一段时日后,观其肤色、发质,便可知恢复成效。” 两人接过纸笺,细细看起来,张梁列出的食材都不是什么稀罕物,至于菠菜胡萝卜,这些眼下还没有传入中国的菜品,他则是没有抄录。 荀绲笑道,“元珪兄,既有此清单在手,日后依方食补便是。至于长社各家,就有劳你代为转告了。” “老夫自当尽力,岂容这等毒物继续贻害士人。”钟瑜面色凝重,话音一转,“只怕…有人沉迷已久,劝也难回头啊!” 张梁接话道,“若真是如此,那说不得也只能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之念了。” 钟瑜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张小友虽力陈丹散之害,劝诫人停服丹散,言语间却颇有几分道家的洒脱境界。” “实不相瞒,家兄也是修道之人,不服丹散之诫,正是出自他的叮嘱。”张梁将张角顺便带了出来。 “哦,令兄修道,修的是哪一脉道统?”两人都有些好奇,钟瑜出声问道。 “家兄奉南华真人为师,讲究的却是入世之道,如今正在曲阳为百姓奔走效力。”张角升任县令的文书还没下发,张梁便隐去了他的官职不提。 钟瑜素来修道服丹,对庄子之学并不陌生,当即追问:“南华之道向来主张逍遥避世,为何令兄反其道而行之?” “钟公,南华真人之学,亦有入世一面。”张梁从容解释,“真人曾言:天下有大戒二,唯命与义也。修身以全命,入世以行义。如今天下多艰,正合济世安民之义。” “家兄常说,人生一世,穷则独善其身,若得通达,便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不可坐视邦国无道、百姓流离、经典湮灭不传。” 钟瑜喃喃念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好!说得好!令兄有此胸襟,足以开宗立派。若得机缘,定要与他相见,好好论道一番。” 荀绲亦面露赞许,“老夫原先只道三郎天资聪颖,如今方知是家学渊源。不愧是留侯之后,张家声名,必因你兄弟二人而再度彰显于世。益州张陵,亦称是留侯后人,不知三郎是否知道?” 一旁的钟瑜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些不以为意,“那张陵与张修,如今正在蜀中传教布道,那五斗米道入教需收人五斗米,浑然不似令兄格局宏大。说起来,这修道之事,倒也算是一脉相承了。” 张梁闻言,脸上露出些许茫然,谨慎答道,“不瞒二位长者,小子对此并不清楚。晚辈未曾得见祖辈,父母也在我幼年早亡,祖上之事知之甚少。” 他有意借此言为自己留了余地,以免日后与那张陵一脉相遇时,牵扯不清。“等小子回了冀州,一定问问兄长,看看是否此事。” 荀绲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了然地点点头,温言说道,“原来如此。留侯一脉,自张不疑因罪削爵后,便四散飘零,声迹不显。依地理渊源看,三郎你家既在冀州,多半是出自辟疆公这一支的后人。”他言语间带着长辈的关怀,继续道:“他日若得闲暇,或可为你兄弟二人考证续谱,使宗脉不至于湮没无闻。” 张梁闻言,深揖一礼:“多谢荀公厚意,若能续明谱系,使我兄弟重归宗脉,实是莫大恩情。” 对此张梁倒是不太在意,日后太平道大成,黄巾坐了天下,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话题随之转入防治蝗灾之事。三人一番商议,又加入了几条对策,由地方官府出面,以钱粮向百姓收购捕捉到的蝗虫,大蝗一斗钱100文,小蝗每斗钱50文;在农田庄子间设置观测点…… 张梁补充道,“晚辈将在颍川设几处曲阳工坊商铺,若是百姓有意,也可将蝗虫发卖到工坊,小子照单全收。” 荀绲道,“三郎你此举,可是为了油炸之后充作干粮?” 张梁应道,“荀公明鉴,晚辈此举,确有充作军粮之想。小子有位挚友,其父数年前战死于高句丽寇边之役。若天时允许,明年他准备率义兵北上,为父报仇雪仇。此物耐存,正可助其一臂之力。” 钟瑜闻言,击节赞叹,“为父报仇,远征辽东,此真忠孝两全之壮举!若非老夫年迈体衰,定当共襄盛举,以彰大义!” 张梁心道,你若真有意,不如把你那好大侄钟繇派过来。 荀绲似想起什么,向着钟瑜说道,“元珪兄,另有一事,据三郎所说,曲阳有高产新粮种,亩产竟可达千斤之数。老夫此前曾试食,口感实属上乘。我欲遣人前往采买,以备明年春耕。” 张梁点头说道,“新粮共有三种,其中土豆与甘薯,果实生于地下、埋藏土中,纵然蝗虫过境,于收获影响也是有限,且不挑田地,良田荒地都可以种,更兼之耐旱,正宜防灾保收。另一种名为玉米,可与两种作物套种,使一亩之地,兼得两种作物收成。” 钟瑜眼中一亮,抚掌道:“竟有如此神奇之粮?若真能避蝗保收,实在是安民之根本。待我返回长社,必当遣人赶赴曲阳采办。” 荀绲提议,“元珪兄,我荀家车队将在半年节后出发,不如你我两家在长社会合,结伴同行,也好相互照应。” 钟瑜欣然应允,“如此甚好。” 张梁说道,“荀公、钟公,我曲阳有专门车队,专司长途运输,只需确定所需之数,便可直接运送至二位府上,无需忧虑转运之劳。” 荀绲略有顾虑,“然则颍川至钜鹿,山长水远,千里迢迢……” 第36章 荀家境泽,尝尝这个冰淇淋 张梁信心满满地说道,“距离虽远,却非难事。我曲阳车队常年奔波,自有应对长途之策。只是路途遥远、耗费颇多,需酌情收取些许运费以补成本——譬如千里之程,约需十万钱,便可全程稳妥送达。” 荀绲与钟瑜相视一眼,并没有觉得这个运价有什么不妥。 钟瑜点点头,说道,“千里转运,此价倒是公允。” 荀绲也点头称善,“如此甚好,省去人力车马调度之烦,运费亦属应当。那便精简随行,只派数十名护卫仆役沿途护送财物即可。” 说完他又对张梁补充道:“这几日陆续有宾客将至,待半年节那日,老夫再为你引见几位颍川名士。” 张梁知道这是荀绲好意,出名要趁早,也是他的本意,当即表示了感谢。又闲谈片刻后,他便起身告辞,从书房中退了出来。 与这些老学究说话太过辛苦,战战兢兢,生怕出错。 离了书房,张梁即刻将刚才荀绲与钟瑜新提出的治蝗之策详细记下,用飞鸽传书送往钜鹿。 信鸽扑棱棱振翅高飞时,被院子里游玩的荀采看见,她一路追寻过来,仰头望着空中渐远的白点,问道:“张公子,那是什么鸟?飞得这样急,我此前都未曾见过。” 张梁微笑解释:“此乃信鸽,善传书信,可以日行千里。今日从颖阴放出,明日此时,便能抵达钜鹿家中。” 荀采闻言眼眸一亮:“竟有如此灵物?我也想要。待公子回去后,我也能与你通信了。” 张梁见她天真烂漫,含笑应允:“好,采儿你既然喜欢,过几日我备好几笼鸽子给你。” 见她兴致正好,张梁心想,不如趁着天色还早,将之前计划的冰淇淋做给她尝尝鲜。 虽然系统中还不能直接兑换白糖,只能等回到曲阳再进行提纯制取,但眼下可以用蜂蜜与红糖替代,也别有一番风味。 张梁如法炮制,先制出不少冰块备用。随后跟着仆役去了荀府的庖厨,取了鸡蛋十颗,将蛋黄与蛋清分离,在蛋黄中加入红糖蜂蜜,用竹条做了一个简易打蛋器,手腕发力,不停搅打。 等蛋液与红糖蜂蜜充分融合,再把烧煮得微微冒泡的牛奶,缓缓倒进鸡蛋液中,继续搅拌融合。之后将蛋奶混合液倒回锅里,用小火慢煮,直到蛋液能在勺子上挂浆,然后放进冷水里降温放凉。 这边等蛋奶糊自然冷却,他将已经打发得蓬松起泡的蛋清,轻轻倒进蛋奶糊里搅匀。最后用冰块围住小锅进行冰镇。其间,他多次取出冰镇的半成品冰淇淋,不断搅拌破冰,反复三四回,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用过晚膳后,张梁从冰块中取出冷冻成型的冰淇淋,舀了一勺递到荀采面前。 她小心地轻尝了一口,只觉冰甜细腻,入口即化,唇齿间尽是奶香蜜甜,不由嫣然一笑,开始撒起娇来,“公子,这是何物?还怪好吃的。” “这叫冰糕,你若是喜欢,还可加入切碎的果脯或时令鲜果,滋味更佳。” 说做就做,荀采一听,立刻叫过厨子准备果脯碎粒,张梁也给席上的一众年轻人都准备了一小杯。虽说这冰淇淋是匆忙所做,口味不是最佳,但在这鲜少尝过冰点的古人看来,已经是妙不可言的夏日美味。 临近晦日,无月也无星,夜色如墨,众人也少了赏玩的兴致,只有年纪最小的荀采,提着灯笼在外跑跑跳跳了一阵后,各自回房歇息。 张梁与赵家兄弟二人留在房中,专心组装一台新制的立式风扇。 比起先前小巧的手持款式,这台立式风扇将近一人高,结构也更为精巧。其底座以硬木打造,稳重厚实,中央立着一根修长的支柱,只是出风高度不能调节。 顶端装有三片木制扇叶,叶片微微弯曲,扇叶外围还嵌着一圈细竹编成的护网,风扇后方设有一套齿轮传动机关,以精铁打造,咬合严密,与手持款基本一致。 支柱后方装有一个手摇曲柄,只需轻轻转动,便能带动扇叶徐徐生风。 组装完成后,赵雷试摇手柄,凉风顿时扑面而来,比起手持风扇,风力强劲不少,连衣角都被吹得簌簌作响。 “公子,这风力确实大,只是得有专人在一旁摇动,终究是不太方便。”赵雷一边摇着风扇一边说道。 张梁转向正迎风而立的赵云,问道,“赵云兄弟,你觉得如何?” 赵云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笑道,“若有人专职摇扇,自是极好;但若是单人使用,倒不如手持小风扇来得自在。” 张梁点头称是,“这立式风扇,适合世家大族,有仆役侍女伺候的,用起来才舒心。若是向外发售,定价倒是个难题——定高了怕无人问津,定低了又恐辜负了这番心血。” 赵云沉吟道,“不如暂定三千钱?毕竟用料扎实,制作也费工。” 赵雷却摇头,“寻常百姓哪舍得花这个价钱买一件消暑之物?可这三千钱,世家大族怕又要嫌风扇不入流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不是熟谙商道之人,越说越觉得难以定夺。 张梁直接中断了这没有意义的讨论,“不如明日请荀家的人帮忙参详一番?他们毕竟是世家大族,对这些物事的价值应当更有分寸。” 赵雷兄弟闻言连连点头,“也好,世家见识广,对这类器物在富贵人家的用度心中有数,请他们帮着拿个主意,确实更为稳妥。” 第二天朝食,赵雷与赵云将那座立式风扇抬至花厅,请荀绲与钟瑜等人帮忙参详。 这年代世家纳凉,全靠侍女执扇,这新奇的大号机械风扇一出,立时引得众人围拢细观,啧啧称奇。 荀采更是拍手称道,她昨天才问了张梁能不能做出大号的,今天早上就已经见到实物了。 荀绲与钟瑜细细察看风扇结构,试摇了几下,感受了风力后。 荀绲沉吟片刻道,“此物构思精巧,实用非常,然需要专人掌扇,非寻常人家所能置办。以我荀家之需,至少需要数十台,依老夫看,定价五万钱较为适宜,专向世家豪族发售。” 钟瑜问道,“张小友,不知此物一日可产几台?” 张梁随口说了个数,“此物难在棘轮与扇叶,以小子估计,若以三名熟练工匠合力,一日约可完成三五台。” 钟瑜在旁捻须点头,说出了自己的计策,“产量如此之低,不妨采取预订之法,有人下了定,再为他生产制作,若有人心急想早得的,加价之后可优先安排。” 张梁心里比了个大拇指,雷总见了您老人家,都得叫声祖师爷。 张梁笑道,“小子准备在颖阴开一家曲阳工坊联盛号的铺面,不知二位长者可否赏光支持?” 钟瑜含笑望向荀绲,荀绲当即应道,“自然是要捧场的,我荀家,先定二十台。” 钟瑜道,“我钟家也订二十台,不知小友何时可以交割?” 张梁拱手答道,“铺面尚未开张,工匠尚未到位,这两日定然是不成的,预计半年节前后应可交付。小子愿聊表心意,为二位长者各赠十台,以谢厚爱。” 朝食过后,荀衍走近笑问:“三郎奇思妙想不断,今日可愿同往私学听讲?” 张梁拱手笑答:“多谢休若兄盛情,今日我打算在城中走走,为联盛号物色几处合适的铺面,再采买些本地风物,带回曲阳以作留念。” 见荀家子弟纷纷前往私学,荀绲叫住了正要告辞出门的张梁,和颜悦色道,“三郎,这铺面你不必费心去寻了。我荀家在城内尚有几处闲置铺面,就按市价转与你,只是老夫那二十台风扇,可要优先安排。” 钟瑜在一旁闻言,不由抚掌大笑,“好你个仲慈,欺我钟家在颖阴没有产业不成?这般近水楼台,当真是不讲道理啊!” 张梁忙拱手道,“二位长者厚爱,小子感激不尽。既然荀公美意,那便依您安排,晚辈按市价购置便是。” 荀绲让管家福伯找来颖阴地图,张梁选了两处位置一般的铺面,折抵了部分风扇货款,双方皆大欢喜。 管家福伯领着赵雷去了县牙,办了地契交割,这两间铺面算是正式归属张梁所有。在福伯的介绍下,赵雷找了工匠,开始改换门头,一间挂联盛号,一间换太平号的招牌。 张梁准备去城里采买些颖阴特产,荀绲一摆手,爽朗笑道,“此等小事,何须你亲自奔波?老夫一并安排人备齐便是。” 钟瑜也道,“待车队从长社启程时,老夫也为你备上几车长社风物,算是聊表心意。” 见两位长辈如此热情周到,张梁推辞不得,只好笑着谢过,“长者赐,不敢辞。既然如此,小子便却之不恭了。” 拜别两人,张梁往私学走去,刚进学堂,便被眼尖的荀采瞧见。 她俏生生凑过来,悄声笑问,“张公子,早晨不是说不来听讲么?” 张梁无奈一笑,低声回道,“原本确是无暇前来,奈何你家伯父……实在盛情难却。” 第37章 洛阳归来,刘大公子春心动 下午申时过后,一队车马驶入颖阴县城。 来的正是裴元绍与陈留四友一行人,护卫们在谒舍安顿下来后,五个人一路打听着,来到荀氏私学。 收到消息后,张梁带着赵雷与赵云出来与裴元绍一行人碰头。 在征得荀家同意后,他将几人带到府上的客房。赵雷为众人各倒了一杯冰镇饮料,张梁便先带着裴元绍进了里间。 一进门裴元绍就从袖袋里取出几封信递给张梁,张梁并没有立刻拆看。 “老裴,这趟还顺利吗?”张梁问道。 “公子,不负所托!”裴元绍事无巨细,开始禀报起来,“这次洛阳之行,随车礼物与信函都已亲手交给魏公子,只是程昱先生还在路上,还未抵达京师。” “魏公子备足厚礼,见过了徐奉。经徐奉牵线,已与中常侍封偦搭上关系,只要邯郸县证据确凿,将襄邑县官吏贪腐结匪之事坐实,封常侍便会推动严查,,为咱们安排襄邑的三个职缺。” 他继续说道,“蔡公也拜会了吕常侍,不过具体谈了些什么,并未向我透露。” 张梁点点头,蔡邕与吕强的事情,确实是不需要裴元绍知道得太多。 张梁问道,“蔡公家眷的安排和城中铺面的事,你了解多少?” 裴元绍说着就来了精神,“咱们在洛阳城里买下了十余家临街铺面,马祭酒开办的几家太平号生意红火得很;魏公子采买的几处产业,如今还在修缮,最多月中就能开张。” “蔡公府上不少物事都已经整理装箱,估摸着联盛号开业后,魏公子就会带着车队返回曲阳。” 一切都还算正常,按部就班地实行着,张梁接着问道,“铺面可有人前来闹事?” 裴元绍连连摆手,“我只见过一次,一个富家子弟想强买,结果被巡查的金吾卫直接带走了。” 这想必是背后某位股东出的力,马叔还是给力,张梁给马元义点了个赞。 “儁乂与关羽典韦几人,没惹什么麻烦吧?” “咱们的人哪会主动生事?倒是……”裴元绍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张梁最怕人说话打停,一转折就是坏消息,心头一紧,“倒是什么?直说无妨。” “这事我也不知该怎么说,”裴元绍挠了挠头,“还是让他自己跟你讲吧。”说着他朝外喊道:“小侯爷!小侯爷!” 刘复听见里面叫他,一口喝完杯里的果汁,匆匆推门而入,“嘿嘿,三郎……” 张梁抬起头,看着进来的刘复,他脸上没有纨绔气息,却带着几分扭捏,看这表情就知道是惹了事。 “小侯爷,说说你在洛阳都干了什么好事?连老裴都不敢开口。” 刘复搓着手,带着贱贱的笑,“三郎,我刘复好歹也是真定侯府公子,岂是那惹是生非之人?!” “打住打住!你要是不惹事,今天能跟我们在一起?别绕弯子,说重点。” “嗯~~~这个…”刘复思考着措辞,“三郎,我看中了一位姑娘……” 张梁正等着吃瓜,结果刘复又不说话了。他看向略显局促的刘复,八卦起来,“你看中了一位姑娘,且说说,是哪家的女子?你可曾打听过她的情况?” 刘复心一横,说道,“是谏议大夫种绍之女。” 张梁对汉代官职不太了解,并不知道谏议大夫的品级,问道,“谏议大夫是几品官?” 刘复道,“官阶倒是不高,归属光禄勋下辖,秩比八百石。” “这俸禄不如县令,你刘大公子是作何打算?” “谏议大夫是不高,但她祖父乃是太常种拂,掌管宗庙礼仪。” 太常寺卿是汉代九卿之首,掌管宗庙与礼制,地位尊崇,汉室宗亲的世系谱牒也属于太常的管理范围。 张梁这才知道刘复的纠结与顾虑从何而来--他被真定侯逐出侯府,若是正式文书上到了太常寺,就等于是已经在种拂那里挂了号。 “看你这样子,侯府的文书已经递到太常寺了?” 刘复眉头紧锁,“嗯!父侯虽说没有与我断绝关系,将我逐出侯府;但却是上了文书,写明我酒后失仪,罚为仆役三年……” 张梁摸了摸还没长出胡子的下巴,“那,你和那种家姑娘…现在到什么地步了?” “什么种家姑娘?她闺名唤做种芷,”刘复说起来便是一脸嘚瑟,一提起她,刘复脸上顿时泛起得意之色,“我与她一见倾心,已经互换了信物。” 旁边的裴元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老裴,你笑什么?”张梁见他这表情,知道其中肯定有故事。 裴元绍正要拆台,刘复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别插嘴,我自己说!” 刘复整了整衣袍,郑重地向张梁行了一礼:“三郎,我先给你赔个不是。” “你直说便是,何必来这些虚礼?” “我…我偷用了你一首诗,这才与她看对了眼,后来又送了她文房四宝和一面玻璃镜……” 张梁笑道,“好你个刘公子,老裴记下来,日后他成亲时,礼金少给十万钱。” “三郎,我偷用你诗词之事,你不在意?” 张梁摆摆手,“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窃书不算偷,你用的哪一首?” 我怎么好意思追究你,我自己也是偷的。 刘复摇头晃脑的吟起诗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这首诗张梁并没有录入在岳之阳的诗集,他用了也不怕被人追究。 “你们一起喝酒了?酒后没……” 不等张梁说完,刘复急忙打断,“我刘复就是憋死,跳池塘里,也绝不敢做那等有辱斯文之事!” 裴元绍插话道,“他是有贼心没贼胆,种家妹子的祖父可是太常卿!” “哦——”张梁上下打量着刘复,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 “三郎,你不要像老裴一样,”刘复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是真没主意了,你给出个招吧?” 张梁两手一摊,“我的刘大公子,咱俩都才十五岁,我连喜欢的姑娘都没有,哪能知道该怎么办?” 当然,荀颍不算,她明明是颍公子,最多是同窗之谊。 刘复一屁股瘫在坐塌上,“那我如何是好,如今父侯的文书已到太常寺,种太常必然知晓。万一他以此为由反对,我可如何是好?” “嗯~~~”张梁沉吟片刻,问道,“种姑娘今年多大?” “不到十四,明年冬月及笄。”刘复不假思索地回答。 连生辰都告诉刘复了,看来是有戏靠谱的。 张梁思索一阵,说道,“我建议分三步。”对面的刘复和裴元绍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你说说种姑娘喜好些什么诗文,我再给你写几首,你俩先把情谊稳定。” “好好好!三郎你不问责于我,还以德报怨,我刘复日后一定唯你马首是瞻,为你效犬马之劳!” 玛德,认识这么久,出生入死经历这么多事,刘复都没这么激动,如今为了终身大事,倒是表起了忠心。 扣十分,容易为女色所迷,是个不确定因素。 “第二,襄邑你就不要待了,回曲阳好生操练。明年远征高句丽,你多挣些军功,在战报上给你好好记一笔,争取以开疆拓土之功,谋一个爵位。” “嗯!若能成事,我就不必倚靠真定侯府,自己便是名副其实的侯爷!”刘复连连点头,追问道,“第三呢?”” “第三,若第二步能成,便请你父侯修书给种太常,再请几位名士为你说媒,这事不就成了吗?” “嗯嗯嗯!”刘复兴奋不已,眼神一亮,“若我能加官晋爵,再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必种家也不会再反对。” 兴奋过后,刘复眼中亮起的光又黯淡下去。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三郎,若…若第二步不成,我未能立下足以封爵的军功,又当如何?” 张梁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不要急,刚才那三策凭借一战成名,是见效最快的。若天不遂人愿,第二步受挫,那我们依旧分三步走。” “第一步不变,你还是得靠诗文稳住种姑娘的心。至于后面两步,我且先给你想两个法子,你可自行斟酌。” 他放下茶杯,伸出两根手指,“这第一个法子,是以利固本。你既已离了侯府,便不能再指望祖荫。我们联盛号、太平号的生意正在扩张,你若有意,可参与经营。” “尤其是太平号在洛阳的铺面,正需可靠之人打理。你若能在此道上展现才干,积累丰厚资财,届时即便无军功爵位,自己也能买个爵位傍身。钱财虽俗,却能为你增添底气。” “第二个法子,是以名造势。”张梁目光微闪,继续说道,“种太常掌管礼制,想必也重清誉名望。你若是在军功之上难有突破,咱们便另辟蹊径。” “譬如,资助寒门学子,或襄助蔡公整理典籍,甚至我给你写几篇足够扬名的文章。待你乐善好施、雅好文事的名声传入种太常耳中,他对你的观感自然会有所改观。届时再请动有分量的人物出面说和,事情便又多了几分把握。” 第38章 相约曲阳,真香定律不缺席 刘复听完,凝神思索片刻,脸上的忧色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神情。 他重重一拍大腿,“妙啊!三郎!有你这文、武、财、名四道后手,我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能放下大半了!” 说着急切地问道,“三郎,你不如现在就为我写一首诗,我让人快马送去洛阳!” 裴元绍笑道,“小侯爷这么猴急?” 刘复瞟了他一眼,“老裴你不懂,我掐指一算,你要打三十年光棍。” 张梁止住了两人的闹腾,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诗文?” 刘复抓耳挠腮,“想念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 张梁拿起纸笔就抄了一首,“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你自己誊抄一遍,可别露了馅。”张梁把纸递给刘复,叮嘱道。 “放心放心,我自是知道的。”刘复将诗文揣进袖袋,心满意足地走了。 张梁看着他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微微一笑,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具体帮这位“为情所困”的小侯爷铺路,若是他能留在洛阳,日后行事也能方便不少。 裴元绍见张梁准备看信,也跟着刘复出去。阮瑀见两人出来,起身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进了房间。 张梁将手中的信笺放下,取过镇纸压住,问道,含笑问道:“阮兄,此番洛阳之行,可还尽兴?” 阮瑀郑重拱手,眼中犹带着几分激动:“张公子,此次入京能拜谒蔡公,亲聆教诲,实乃平生幸事。蔡公学识渊博,待人宽厚,令人景仰。此外,与魏超兄亦颇为投缘,相谈甚欢。只可惜行程匆匆,未能等到程昱先生抵达,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张梁点头道:“程昱先生不日也将返回钜鹿。阮兄不必惋惜,若是有暇,可往曲阳一行,如今曲阳城中有田丰、沮授、审配等当世名士荟萃,他日相聚,定能让你尽兴。” 阮瑀闻言,眼中露出向往之色,随即问道:“不知公子接下来,行程如何安排?” “再过几日,就准备返回曲阳,届时荀氏与钟氏也有车队北上,荀氏有子弟将与我同行。” 阮瑀略作思索,说道,“曲阳之行,阮瑀心向往之。只是眼下半年节将至,家族祭祀在即,作为子弟必须赶回陈留。今日特向公子辞行,待禀明家中长辈,若得了应允,在下一定快马加鞭赶来颖阴,与荀家车队会合。” 见又拐到一个,张梁不由得连连点头,让他稍候,随即让裴元绍将吴懿与高干也请了进来。 得知刘复将回曲阳潜心操练兵事,这两位热衷武艺弓马的年轻人也当即表示愿一同前往。 张梁见他们意气相投,建议道,“既如此,二位不如与阮兄一样,先回家中过完半年节,尽了人子之礼,再赶来颖阴会合。” 看看天色,窗外的日头依然炽烈,张梁说道,“如今已是午后,天气酷热难耐,此时赶路未免太过辛苦。几位不如歇息一晚,待明早凉快些再启程。我也正好趁此机会,为你们引见几位荀氏才俊。” 他将信笺收进袖袋,带着几人来到私学,为他们引见了荀衍、荀棐与荀彧等几名荀家子弟,为日后的同行先牵线搭桥。 颖阴荀氏、尉县阮氏、圉县高氏与陈留吴氏,都是附近州郡有名的高门大族,此番相识,自是相谈甚欢,相比之下,刘复这个真定侯府公子,反倒成了最不起眼的人。 一番交谈之后,张梁又笑着对荀衍说道:“休若兄,今晚不必为我们准备饭食,若是诸位有空,不妨都来客房这边一聚,我请大家尝尝曲阳的特色吃食。” 荀衍早已尝过张梁的红薯土豆宴、冰镇饮料与冰淇淋,对他所说的曲阳美食充满期待,当即欣然应允。 留了几人在私学,张梁一个人先回了客房,准备晚上的饮食。 正餐上猛火炒菜、各色烧烤与低度果酒,餐后再用精致茶点配茶水与冷饮。 客房前的空地上,炉灶篝火已经准备好,张梁从庖厨借了一口铁锅,纯粹是为了掩人耳目,实际都是系统出品的预制菜肴,入锅炒热即食。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放上36个月,也是不影响口感与营养的。 只见烈火烹油,食材下锅后香气四溢,不多时,小炒肉、回锅肉、酸辣土豆丝、拔丝红薯、韭黄炒蛋等几样炒菜便陆续出锅上了笼屉,上了气的笼屉里,还放着十几样不同品类的面食糕点。 篝火边的烤架上,一只已经打好花刀,腌制入味的乳猪正在仆役的帮助之下,在火上不停地转着圈,进行烤制。另一边的炭火边,十几种不同的烤串已经抹上香料与盐巴,放在一边备用,这是餐后闲聊时的烤串。 佐餐的则是低度果酒与冷饮,清甜爽口,最是解暑。 见饭菜已经备好,他递给仆役几串烤肉,让他帮忙尝尝咸淡。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做烧烤,万一给你吐口水加餐怎么办。 仆役千恩万谢的接过烤肉,张梁让他吃完之后去私学,把荀衍几人都叫过来。仆役还没出门,荀采掀着狗鼻子,闻着味道就过来了。 “张公子,你在做什么好吃的?”荀采有心想吃,却顾左右而言他,“我替你尝尝,看看有没有做熟,可好?” 张梁递给她一碟虾饺,还没说让她慢点吃,就见她抓起一个塞进嘴里。然后被烫的直哈气,却又舍不得吐掉嘴里的虾饺。 “你慢点采儿,这刚从蒸笼里取出来,你就一口吃。”张梁赶紧给她来了一杯冷饮,“你看吧,你是不是傻?” 荀采咕咚咕咚喝完一杯果汁,“烫!好烫!”她两眼泪汪汪,对着碟子里剩下的三个虾饺拼命吹气,“公子,这是什么,好好吃,我还要一碟!” “这叫虾饺,用面皮包裹着鲜虾蒸制而成。”张梁搓着她的丱发,“先别急,大家都还没到呢。” 然后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颍公子怎的没与你一起过来?” 荀采咽下第三个虾饺,才有心思回他的话,“颍…公子在学堂呢,应当快要下学了。” 荀采消灭了手中的那一碟虾饺,将空盘子给回张梁,偷偷说道,“公子,我刚到,并没有吃这个虾饺。” “不,你吃了。”张梁见她还要搞怪,一本正经地说。 “公子,我没吃,若是兄长知道了,又要说我失礼了。”荀采拉着张梁的袖口拼命地摇。 “好好好,你没吃,你去那边坐着等吧,我给你倒一杯冷饮。” “公子,我还想吃那个…”荀采不知道烤串怎么说,伸手指了指炭火上正滋滋冒油的肉串。 张梁过去翻看了一下,挑了一串个头最小的,辣椒最少的肉串给她。 “香气扑鼻!”荀采细细闻了一下,开始大吃大嚼起来,“斯哈斯哈,有点辣!” 紧赶慢赶,总算在众人到齐之前,她又消灭了手中的烤串。 私学下了学,一行十几人从学堂过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外面传来裴元绍咋咋呼呼的叫喊,“三郎,你在里面做什么,这么香!” 荀衍走近,和荀采打了个照面。 “采儿,你来得如此之早,是不是偷吃了?” “休若兄长,你怎的凭空污人清白!”荀采小手叉着腰,气鼓鼓地说道,“我可是刚刚才到,张公子可以为我作证!” 荀颍抿嘴一笑,从袖袋里取出一方小手帕,轻轻地给她擦了擦嘴角,“下次说谎之前,先把嘴擦干净。” 荀采知道自己被人拆穿了,嘴一擦干净,马上躲回了荀颍身后,不肯露头。 十几人盘腿坐在桌案前,之前负责烤羊羔的仆役又客串起了传菜工,将蒸笼里的炒菜送到各人桌上。 大家都是食不言,除了荀采。 每上一道菜,她尝试之后,总是要眼睛亮亮地发表感想,“炒肉真香!比煮熟好吃多了!可惜有些辣!”“红薯好甜,还可拉丝,公子,这是如何制作,能否教教家中庖厨!” 尤其当烤得焦香冒油的乳猪上桌时,她更是忍不住轻轻欢呼起来,也顾不得烫,小心吹着气便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荀采拿着一串烤肉,走到荀豫身边,“兄长,香不香?” 荀豫想起自己昨天的恨恨之语,却也只能实话实说,“真香!” 真香虽会迟到,但它从不缺席。 坐在她身旁的荀颍,虽不像妹妹那般活泼外露,但细心观察便能发现她的微妙反应。尝到酸辣土豆丝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为这清爽酸辣的口感所动;当品了一口果酒后,她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虽始终保持着士族公子的端庄仪态,但那比平时柔和许多的目光,已透露出她内心的愉悦。 荀衍看着满桌新奇又美味的菜肴,不禁感叹,“三郎,你这庖厨之术,竟也如此别出心裁。这般炒、烤之法,可谓色香味俱佳,令人大开眼界。” 第39章 庆之前,青年俊才引荐会(1) 张梁笑道:“曲阳引种了几样新作物,豚豕的饲养也渐成规模。为了让百姓知晓这些新食材的烹制方法,这才琢磨出炒、烤等烹饪门道。休若兄稍待,笼屉中还温着几样点心,稍后奉上。” 荀衍打趣,“三郎何必藏着掖着,不如一并取出,让大家尝个新鲜。” 张梁笑着回答“并非有意藏拙,只是眼下桌上菜肴尚多,待饭后饮茶时,再上点心佐茶,方是适宜。” 荀衍闻言点头,“三郎考虑周到,如此安排确实更为妥当。” 席间,除了荀采喝的是冰镇果汁外,其余众人都小喝了几杯果酒。裴元绍知道刘复酒量不行,一直留意着,果酒都没让他多喝。荀颍吸取了教训,今天也只喝了一小杯,就换成了果汁。 杯盘撤下,烧烤的炭火也被清除,桌案上换上了清茶。 院子中挂起一串灯笼,淡黄色的柔光照亮了夏夜,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小荀采因为贪嘴吃得多了些,拉着荀颍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几杯清茶下肚后,肚子里空出些位置,正合适品尝茶点。 张梁将笼屉中温着的几样精致茶点端上,金黄的玉米糕、黄绿相间的玉米蔬菜团子、玲珑剔透的玉米饺子、裹了芝麻的酥糕,还有几样造型别致的面果。 张梁远远地喊了一声,“采儿,点心好了!” 荀采闻声,拉着荀颍快步跑了回来。人还未到,清脆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好香呀!可不许背着我偷吃!” 她兴冲冲来到席前,伸手便要取点心,却被张梁轻轻拍了下手背。 “公子为何打我?”荀采撅起嘴,一脸不解。 “饭前须净手。直接用手取食,岂不知病从口入?”张梁温声解释。 荀颍上前牵起她的手:“我陪你去洗手。诸位稍待,给我们留些便好。”众人会心一笑,等着荀采洗手回来。 洗手时,荀采凑近荀颍耳边悄声道,“颍姊姊,你们来之前,公子单独给我一碟虾饺,味道可鲜美了。” 不等荀颍说话,她狡黠一笑,补充道:“不过都被我吃完啦,你别找啦。” 荀颍只微微一笑,并未接话。回到席间,她优雅地端起茶盏,轻吹热气,浅啜一口,目光偶尔扫过桌上茶点,虽不似妹妹那般急切,眼中却亦流露出几分兴趣。 嗑药少年荀豫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不禁再次打量起正与荀衍、阮瑀等人交谈的张梁。 荀豫心中最初因为丹药而产生的那点芥蒂早已消散。这人除了劝阻自己服丹令人生厌之外,见识谈吐皆是不凡,能与诸位兄长侃侃而谈,听闻在家主面前亦从容自若,确是难得之才。 城中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在夜空中悠悠回荡。陈留四友见状起身告辞,准备回城中谒舍休息。 “夜色已深,如今已是宵禁,几位不如就在寒舍客房歇下,明日再行不迟。”荀衍热情留宿。 几人喝了酒,犯了宵禁出门也是不方便,旁边就是客房,休息倒也方便,陈留四友从善如流,跟着仆役进了房。 张梁坐在桌前,这才有时间打开裴元绍带回来的书信。 魏超的书信,与裴元绍口述de消息基本一致,蔡家的行李辎重预计六月中旬可以全部装车启程,有张合、关羽、典韦三人押运,沿途安全不用操心。 张合倒还好,孤家寡人一个;典韦与老母亲分别两月有余,关羽双亲的骨灰还没安葬,都等着他们回去处理。 徐奉也托魏超附了一封短信,信里除了他承诺的襄邑县之事,还列了一张单子,前来索要酒水茶叶与玻璃镜。 张梁将徐奉的信丢在一边,这死太监眼里只有钱,纸张这种战略物资却是半点没提,不过既然要借他之手办事,只要索求不太过分,给他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也无妨,能办事的太监便是好太监。 如今襄邑之事,只等赵咨那边把证据链坐实,拿下襄邑应当不成问题。 蔡邕的信很长,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信中提及他已与中常侍吕强私下会面,给他带去了张梁备的礼品,双方初步达成默契。只等他整理好弹劾中常侍程璜与太尉张颢等人贪腐勾结的奏章,吕强将确保奏章直抵天听,不被程璜等人中途拦截。 自吕强巡行冀州回宫,进贡了不少曲阳特产,又代表皇帝在太平号与曲阳联盛号里占股,如今是皇帝的钱袋子,圣眷正隆,说起话来比起历史上也更有分量。蔡邕或许可以免于流放朔方--按张梁的谋划,吕强争取让蔡邕流放辽东,然后被自己在冀州截下来,应当是可以操作的。 收起几封信,张梁吹灭蜡烛,安心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张梁为阮瑀、吴懿与高干各准备了一匣子礼物——每人都是一套上等文房四宝、一面玻璃镜、几包雪白细盐与两坛白酒,少不了的自然还有他的诗文集。 吃过朝食,张梁几人将阮瑀三人送到谒舍,与护卫会合后,陈留三友踏上了回家过节的归途。 送别友人后,张梁前往城中正在装修的几家铺面,查看装修进度。 荀家出让的三家铺面,店里都有自带的装潢,前台和门厅都不用更换,只需要在铺子里做好隔断,摆上货架就能上新营业。其中一家进度最快,室内的货架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只等招牌雕好就能开张。 张梁挑选出六个识字的护卫,留守颖阴照看店铺,嘱咐他们等专业掌柜与伙计到位后,就转岗成为铺面安保。 安排妥当后,张梁借着马车掩护,从系统中倒腾出几台风扇带回荀府。 半年节在即,荀府已迎来不少宾客,荀家几个年轻一辈今天没去私学,都在家中接待客人。 荀衍见到张梁几人归来,迎上前道,“三郎,家父在正堂,正寻你呢。” “早晨刚去送别阮兄几人,不知荀公相召,还请见谅。”张梁告了个罪,示意裴元绍等人把风扇搬进荀府去,随口问道,“今日怎的不见颍公子?” 荀衍见到风扇正要夸赞,突然听他问起妹妹荀颍,顿时面色一怔。 今天府上有不少外客携了女眷到访,荀颍自然是要在内宅里招待女客,不便再以男装示人。 他略一沉吟,说道,“他正在别处招待嘉宾,我们先去见父亲。” 荀棐与荀彧几人正在正堂左侧的 耳房里,与几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畅谈。张梁与他们拱手致意,跟着荀衍快步走向正堂。 堂内宾客倒是不多,荀绲正与几位文士品茶寒暄,钟瑜也在其中。 东首上席坐着一位老人,肤色白皙,高鼻深目,下巴上蓄着两尺有余的白须,相貌与时下的汉人迥异。他身着海青色方袍,头顶却是顶着一个大光头,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传统观念格格不入,看起来颇为怪异。 老人身边有一位和他长相七分相似的中年人,想必是他的晚辈子侄。 荀绲招手说道,“三郎,快来见过几位当世名士。” 张梁走到荀绲身边,向堂上几人恭敬行礼,“钜鹿张梁,见过诸位长者。” 荀绲拉着张梁,向众人介绍,“这位便是我与你们提起的青年俊杰张梁,乃是留侯之后,文才武艺皆精,永字八法便是出自他手。” 经过荀绲的引荐之后,张梁这才知道,今天堂上的这几位都不是寻常人物:许县陈纪陈元方、长社钟瑜钟元珪,这两人的长辈--陈寔、钟皓与荀绲之父荀淑,并称颍川四长。 长白胡须的光头老者,是西域佛学大师安世高,在本朝主职翻译佛经。他身边的中年人,正是其子安仁洛。 张梁一一见礼后,命人将风扇摆放妥当,召来仆役摇动把手。习习凉风顷刻驱散暑热,众人都是啧啧称奇。 荀绲笑道,“三郎此子,不仅文武双全,更是通工造,晓农事。这手摇风扇便是他一手打造,前日更是预警,今秋恐有蝗灾,提出不少防治之策。” 陈纪闻言关切道,“飞蝗之患,我等亦有所察。仲慈兄可否将治蝗之策与我等一同参详?” “自当如此,我已抄录数十份,准备半年节后分送各县,晚些时候可去书房一观。” 钟瑜与张梁早已见过,他的防蝗对策早已让人快马送回了长社。下首的老和尚安世高笑盈盈地看着张梁,并没有说话。 见礼已毕,荀绲见张梁今天难得的有些拘束,干脆叫过荀衍,“休若,你且为三郎引见同来的青年才俊。” 张梁跟着荀衍离开正堂,顿时心情都放松了不少,长长出了一口气。 荀衍调笑道,“三郎,不料你也会有紧张之时。” 张梁笑着摇头,“休若兄莫要取笑,满堂皆是德高望重的长者,任谁置身其间,岂能不心怀敬畏?” 说笑间,二人走进耳房。 荀衍向房中几位年轻人介绍道,“诸位,这位便是自钜鹿游学而来的张梁张公子。” 一位气质沉稳的及冠青年率先起身,拱手说道,“在下长社钟繇,字元常,见过张公子,愿与公子讨教永字八法。” 身旁另一位眉目清朗的青年,也随之见礼,“许县陈群,久仰张公子大名。” 最后一位青年容貌尤为特别,虽也是高鼻深目,却比正堂中的安世高与安仁洛多了几分汉人特征,显然是混血所致。他含笑拱手,“在下安思帕,见过张公子。” 第40章 庆之前,青年俊才引荐会(2) 张梁连忙一一还礼。陈群与钟繇他自然熟知,一位将来创立了九品中正制,另一位则是楷书之祖、曹魏重臣,只是如今自己先下手为强,怕是要对不起钟繇了。唯独安思帕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中没有半点印象。 见张梁目光在自己脸上略有停留,安思帕笑道,“在下父祖乃是西域人士,故而长相与中原诸君略有不同。”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缅怀,“家祖本是帕提亚帝国的王族,因故国遭难,辗转避祸至大汉。思帕之名,便是取自此意。” 张梁闻言,心中蓦然一动。若是安思帕真有王室血统与复国之志,或许可以助他西归故土,在西域之外建起一道屏障……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原来安兄身负王室血脉,倒是失敬了。” 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钟繇已经按捺不住探身向前,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久闻张公子深谙书道,永字八法更是楷书根基。繇钻研此道多年,却总觉笔下结构尚未通透,其中精微之处,还望公子指点一二。” 荀衍却是笑道,“元常兄,马上午时,即将昼食了,书法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家中与私学都有三郎手书的永字八法真迹,不如饭后再去书房中慢慢切磋。” 钟繇闻言虽心痒难耐,却也知道礼数,只得强压住急切的心情,对张梁说道,“午后还请张公子不吝赐教!” 张梁笑着还礼,“元常兄楷书精妙,在下亦久有所闻,午后定当与兄台细细切磋。” 这时,一旁的陈群说道,“日前读史,见一旧案苦思不解,愿请诸位共析。”见钟繇与荀衍都点头示意,他便继续道,“此乃景帝时防年复仇案——继母杀其父,防年杀继母以报父仇。廷尉张欧依律判其‘杀母大逆’,罪当极刑。诸君以为此判可乎?” 几人顿时议论纷纷。汉代极重孝道,虽说是继母,但名分上也是母亲;杀害母亲确实属于大逆不道,但为父报仇又符合孝道,确实是两难之选。 钟繇含笑未语,端起杯喝了一口茶水,他显然是知道这个案例,但又不想喧宾夺主。 荀衍沉吟道:“《礼记》有云:‘父之雠,弗与共戴天’。防年为父复仇,其情可悯。然律法明载‘杀母大逆’,廷尉依法而判,似也合理。” 陈群脸上带着一丝得意,接着说道,“正是如此,此乃两难之判。然当时太子——即日后之汉武大帝——却以为不妥。诸君可知太子如何决断?” 荀彧道,“愿闻其详。” “太子有言:‘继母如母,缘父之故;杀父之日,母恩已绝’。故不应判大逆罪,只当普通杀人罪论处。”陈群说完,目光投向张梁,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 荀彧抚掌称妙,“继母之恩确是因父而生,继母杀父之时,恩义已绝。大帝此判,深得经权达变之妙。” 荀棐却是有不同意见,质疑道,“然则《礼记》有云‘继母如母’,岂可因杀父而恩绝?若开此例,恐后人效仿,道德沦丧!” 一方有人坚持“继母如母”的经训,一方则是主张“恩义已绝”的情理,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这时,张梁开口说道,“在下有一浅见,或可解此困局。” 大家都齐齐望向他,等着他的看法。 张梁道,“此案关键,在辨明名与实之别。继母有其名,然其实已失为母之实。《春秋》重名分,更重实情。”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依在下之见,此案可分为两桩杀人案判罚。其一,是为继母杀人案,其二,才是防年杀人案。继母杀夫,官府判罚应视为‘义绝’,既是义绝,那便没有了继母之名与实。” “如此以来,防年所杀之人,实为经‘义绝’判定后的杀父仇人。故不应以杀母大逆论罪,而应以普通杀人论处。” 荀衍说道,“三郎此解,深得经权之要!《春秋》非是僵死教条,实为可通权达变的活法。” 陈群见张梁所说的判罚方式,与自己所知道的记录相符合,进而追问道,“张公子之论令在下茅塞顿开。若是遇到类似案件,而典籍中不见记载,又当如何决断?” 张三将自己所知的司法经验汇总,答道,“陈兄此问切中要害。我曾见人判案,书写判词时必明列四纲:一曰案情始末,二曰律法条文,三曰情理考量,四曰最终判决。如此四明并举,方能情法两尽。” 陈群点头称是,又抛出一问:“公子此法甚妙。在下另有一惑:若是亲故贤能之人不慎犯案,可否礼法结合,予以减刑或免罪?” 钟繇闻言也来了兴趣,问道,“何为亲故贤能?” 陈群解释道,“正是《周礼》之中,八辟之四,即是皇亲国戚,门生故旧,贤人君子与有才有能之人。” 张梁心念电转,想起襄邑前县令卫彰与刘虎勾结之事正需公之于众,便顺势说道,“陈兄弟此问正当其时。前些时日,我在冀州遭山匪夜袭,击退匪徒后与当地郡县合兵端其巢穴,竟发现此事与陈留襄邑县富户勾结山匪有关。” 众人听闻是最近发生的剿匪战事,个个都坐直了身子,侧耳倾听。 “这股山匪盘踞邯郸滏口陉多年。据俘虏供述,乃是襄邑刘氏出资收买山贼。诸位或许不知,这刘氏本就是当年从滏口陉下山入城的匪类。” 荀衍惊奇道,“这山匪如何能进城,还成了城中富户?” 张梁苦笑一声,摇头说道,“刘氏落网后供认,他们当年得以平安入城,是收买了时任襄邑县令,才办下合法户籍。而这位县令,正是某位名士之后。” 陈群问道,“不知那名士之后是何人?公子以为又该如何处置?” “那人名叫卫彰,正是先帝朝名士卫暠之孙!”张梁沉声说道,“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律法面前,应当人人平等。若因是名士之后便可法外施恩,此例一开,徇私舞弊将永无休止。” 陈群听后,并未立即赞同,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公子所言律法平等,确为治国要义。然群尝思之,礼与法二者并举,方为治国之全道。《周礼》有八辟之制,正是考虑贵贱贤能有别,量刑时需权衡情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梁,说道,“譬如议亲故之辟,乃因宗室安危关系社稷;议贤之辟,是为保全国家栋梁;议能之辟,则可留住治国英才。若一概以平等论处,恐失先王制礼作乐之本意。” 张梁闻言心下了然——这正是陈群后来提出的“八议”制度的雏形。 他从容应道,“陈兄深谋远虑,令某钦佩。然在下以为,即便是特殊情形,亦当明定章程,公示天下。譬如杀人者抵命,不可减免刑罪,可规定何种情形可减刑,减刑几何,而非全凭主官一己之念。如此既保全礼制精义,又不失法度公正。” 陈群眼中闪过异彩,抚掌叹道,“妙极!订立明确章程,使裁量有度,既可避免徇私,又能保全礼法之要。若天下司法皆能如此明析规制,则狱讼可公矣!” 他看向张梁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欣赏,“公子才识不凡,不知日后可有出仕之念?” 张梁略作沉吟,坦然道,“日后若有机缘,自当为国效力。然古人云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眼下修身齐家尚且不能,岂敢妄谈天下事。” 一直在旁静静聆听的安思帕,此时也开口说道,“如今大汉边关亦不安宁,听闻鲜卑屡有南下寇掠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方,像是想起了什么,“这倒让在下想起祖父时常提及的往事…昔日帕提亚故国,也曾因内忧外患而分崩离析。” 荀衍闻言轻轻摇头,“安兄此言差矣。鲜卑不过芥藓之患,我大汉天威,岂是这些边陲部族所能撼动?” 陈群却面露忧色,“休若兄,此事不可小觑。如今西园卖官愈演愈烈,寒门才俊晋升之路已绝;外有鲜卑乌桓虎视眈眈,河西走廊被羌胡控制,西域通路断绝。这如何不是内忧外患?” 他环视众人,语气凝重,“依某之见,当前最紧要的,是需有强军勇将坐镇幽并凉三州,整军经武,方可保北疆安宁。” 钟繇点头附和道,“边疆不稳,则中原难安。昔年凉州三明威震西陲--皇甫威明文武智略,张然明与段纪明骁勇善战。可惜如今威明已逝,张奂与段颎虽在,却也难复当年盛况。” 荀彧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元常兄提及凉州三明,确是一时勇将。然彧以为,我朝边疆之患,其根本不仅在于良将难求,更在于军备久弛,尤以战马短缺为甚。昔年卫霍能北逐匈奴,所恃者正是铁骑锐卒与充足的陇右良马。如今军中马政衰败,骑射不修,纵有良将,亦难为无米之炊。” 第41章 庆之前,青年俊才引荐会(3) 陈群叹了一口气说道,“幽并产马之地,或因羌胡侵扰而荒废,或因牧政懈怠而衰败。若无充足的战马组建精锐骑兵,仅凭步卒据守关隘,终究难以主动出击,永绝边患。” 正当众人沉思之际,张梁开口道,“诸位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见。据我所知,去岁冬,我朝与鲜卑一战,折损三万骑兵,如今主动出击或许不具备条件。我以为,或许可另辟蹊径——倘若能设法招抚乌桓、南匈奴等部,使其为我朝所用,行以夷制夷之策,诸位以为如何?” 钟繇若有所思,“张公子此议虽是大胆,却非无先例可循。昔日光武皇帝曾收匈奴为藩屏,然此策关键在于如何使其诚心归附,而非养虎为患。” 张梁点头应道,“元常兄所虑极是。此策成败,首在恩威并施,既要以利导之,亦需以力制之。明年我准备去辽东一趟,看看此事是否可行。” 荀衍问道:“三郎有何良策,不如说来一听。” 张梁谦逊地摆摆手,“在下只是一时所想,尚未有成文之策。待我回到曲阳,仔细斟酌后,再修书至颍川,请诸位一同参详斧正。” 这时,安思帕目光恳切地询问道:“张公子,不知你计划何时返回曲阳?在下可否有幸与你同行?” 张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安兄欲往曲阳,不需与令尊、令祖商议吗?” 安思帕笑道:“祖父已不再从事译经之事,如今我祖孙三人云游大汉,四海为家,行止颇为自由。” 闻听此言,张梁心中一动,顺势深入问道:“安兄,请恕我冒昧——倘若他日真有机会,你是否怀有重振帕提亚故国之志?” 安思帕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坦然道:“不瞒张公子,我生于洛阳,长于汉土,对于遥远的帕提亚故土,实已没有太多执念。然而家父却完全不同,他一生未能忘怀故国宗庙。若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定然期盼能光复旧邦。” 张梁听完,表示理解,随后发出邀请,“我将于六月初二启程返回曲阳。若是安兄与家人有暇,可过曲阳一叙。曲阳虽不比洛阳繁华,却也别有风貌,届时我可尽地主之谊。” …… 侍女款款前来,请众人前往花厅用昼食,各家长者另外开设了宴席,并没有与年轻一辈同席,席上还是没有看到荀颍。 钟繇心系书法切磋之事,食不甘味,匆匆吃了些饭菜,见张梁一放下筷子,便迫不及待地拉起他就往书房走去。 二人来到书房,铺纸研墨,相对而书。 张梁的楷书是系统出品,已自成体系;行书更是笔意流畅,也有几分开山气象。钟繇精于隶书,笔力雄健,古意盎然,楷书则是刚劲中见灵秀。 张梁品评着他的隶书,由衷赞叹道,“元常兄之八分书,笔力沉雄,深得蔡先生精髓,在下自愧不如。”隶书确非他之所长,这番称赞确实是发自肺腑。 至于楷书,二人各擅胜场。张梁的楷书工整规范,如君子端方;钟繇大了他十来岁,笔法之中更显灵动,于规矩中见机变。 钟繇这“正书之祖”的名号毕竟是实至名归,张梁心知自己不过是凭着永字八法占了先机,日后书坛之上也是楷书双雄,或许可以并称钟张。 钟繇凑近称赞道,“张公子之楷书,间架平正,笔笔分明。一点一画皆有法度,起收转折,力道匀停。” 张梁笑道,“横画如千里阵云,含蓄开阔;竖画则如万岁枯藤,坚韧有力。撇捺之间,须见精神,贵在舒展而不失劲健。” 陈群与安思帕也围拢过来,凝神观看。 陈群点头道,“观此笔法,果然理法兼备,可惜群所习八分书尚未大成,倒是不便改练楷书。” 安思帕笑道,“说不得日后陈兄也可如张兄弟一般,自创自家之笔法。” 荀衍道,“三郎就书法之境,有山水之说,不知诸位可曾听闻?” 钟繇、陈群与安思帕三人都回头看向张梁,等他解答。 张梁摆摆手,“不过是一时戏言,当不得真。” 荀衍道,“莫听三郎谦词,山水之境我觉得甚是有理,一则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二则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最终回归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诸位以为如何?” 钟繇闻言一愣,陷入沉思之中,随即眼中泛起光亮,仿佛云开见月。他负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忽而抚掌长叹:“妙啊!此三境之论,何止于书道,简直是通彻艺理、直指人心!” 他转向张梁,目光灼灼地说道,“公子这山水之境,令在下茅塞顿开。初学书时,点画必求其似,横平竖直,唯恐不肖——此正是‘看山水是山水’之境。待技法稍熟,反生困惑,力求奇崛险绝,恨不能一笔纳尽天地气象,却往往失之刻意——这便是‘看山水不是山水’之迷障了。” 钟繇语速渐缓,似有所悟,“而书法大成之后,当是返璞归真。笔随心运,不刻意而合法度,不强求而生神韵,看似随意挥洒,实则每一转腕、每一点拂皆暗合天地之韵。这才是‘看山水还是山水’的真谛——技法已化入血脉,心手双畅,物我两忘。” 他捧起张梁刚才所写的书帖,感慨道,“今日得闻此论,方知我这些年追寻的,正是这最后一步的突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日后若有所成,皆拜公子今日启悟之恩。” 钟繇匆匆坐回桌案之后,重新提起笔,开始挥洒起来,神色之间已经没有了疑惑,全都是书法融会贯通之后的喜悦。 荀衍见钟繇似有所感,笑道,“今日一会,元常兄可谓是觅到了书道知音。他日颖川书法,必当以元常为盛。” 正切磋间,有仆役前来传话,说是荀公有请。 到了书房才知道,明日就是半年节,甄家送来的酒水不多,担心不足明天的用度,荀绲特地来问问张梁,洛阳归来的马车中是否还有酒水,以备节庆之需。 这事儿好解决得很。张梁含笑应下,出了书房,与荀衍、钟繇几人告了个罪,借着去车上取酒的机会,从荀家厅堂中抽身出来。 他心下暗吁一口气,与这群家学渊源,学问深厚的文人在一处,言谈之间都是引经据典,若是再待下去,自己肚里那点有限的墨水只怕真要露馅了。 上了车,张梁从系统中兑换出一批低度白酒与果酒,吩咐仆役送去给荀府,自己一转身,熟门熟路地溜向了临近的私学,准备去看看戏志才。 与荀府的清谈雅静截然不同,下午私学之中,扑面而来的是挥汗如雨和尘土飞扬的场景。 前几天射御比试之后,夫子就定下了规矩,每天下午都要进行体魄训练,以备不时之需。 院子里的训练正热火朝天地开展着,年纪小的少年正扎着马步,双腿微颤,额角见汗,这是为日后御马打基础;一部分稍大一些的则在空地上跑步,积累体能,日后若是打不过,起码要能跑得过。 角落里,还有一群人正在进行射术训练,这些人都是有一定体能基础的学子。十几个射术稍差的学子,正跟着刘复等人练习拉弓射箭。 让张梁有些意外的是,裴元绍竟也在有模有样地指点着旁人,“手臂要稳,眼神要准,呼吸平缓!对,就这样,瞄准之后,屏息放箭,要果断!” 第42章 庆之前,青年俊才引荐会(4) 张梁目光扫过全场,找到了在一旁树荫下休息的戏忠。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今天并没有咳嗽,系统的枇杷膏看来还是有些效果的。 张梁拎着一个小包走过去--里面系统出品的温补方子,将药包递给戏忠,仔细叮嘱道,“戏兄,你的身子尚且虚弱,需要温养,训练之事不必操之过急。这是十服汤药,每隔两日熬煮一副,细细调养。如此个把月下来,根基当能稳固不少,届时等你奔赴曲阳,再让医学馆为你诊治一番。” 戏忠接过方子,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年轻人,拱手相谢,“有劳公子关心,忠感激不尽。” “诶~~~戏兄这就见外了,”张梁伸手搀住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语气亲切,“日后你唤我三郎便是。”他指了指远处正在指导学子们射箭的裴元绍与刘复,“戏兄,老裴和刘复,可曾与你打过照面?” 戏忠点头,“赵兄早间便已引荐,二位壮士,忠都已经见过。” “那就好。”张梁笑道,“老裴是我自小的玩伴,情同手足,你此番回曲阳,路途上但凡有什么琐碎事务,尽可交托给他。他性子粗豪了些,耐不住文事繁琐,但实则粗中有细,极为可靠。” “至于刘复…”张梁略顿一下,声音放缓了些,“他本是真定侯府出身,只是如今有些波折,暂且在外历练。他为人虽有些纨绔,但我与他一路行来,看他本性并不差,且有见识,重义气,路上也可多与他商议。” 见场上射箭的人渐渐散去,张梁叫过了裴元绍四人。 “明日半年节后,我与赵雷、赵云先行回襄邑,再转道去高密,”张梁给他们郑重地介绍戏忠,“这位戏忠戏兄,你们已经彼此见过了,将会与荀家车队一同北上回曲阳。” 他望向刘复与裴元绍,“戏兄体弱,此行去曲阳便是要找医学馆看诊。刘兄,老裴,一路上你俩多照应一二。” 刘复拱手笑道,“戏兄大才,我早有耳闻,三郎放心,路上定不会出半点差池。” 裴元绍大大咧咧,“俺也一样!” 张梁指了指戏忠手中的布包,“布囊之中有几副药,隔两日熬煮一副,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服用。刘兄你心细,一路上熬煮汤药之事,便由你安排护卫处理。” 刘复顺手从戏忠手中接过药包,“放心,我这就让人在车上备好木炭与砂罐,出发再服药还是从今日开始?” “从今日便开始吧,注意服药期间不要饮酒,不要吃油腻辛辣之物。”张梁向他与戏忠两人嘱咐。 …… 第二天,六月初一,半年节。 荀府中门大开,庭院洒扫洁净,香烟缭绕。从辰时起,又有几家宾客的车马来到荀府。 午时正刻,祭祀在府中正堂前的广场上举行。 香案上陈列着今年收的新麦、时果、白酒与三牲祭礼。 荀绲作为家主,带着族中成年子弟,穿穿吉服,按照祭祀程序,焚香祭酒、念祝词、行叩拜礼。 感谢上半年天地神灵与祖先的恩赐庇佑,也是祈愿下半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鼓乐齐鸣,院子里燃起的竹筒噼啪作响,不时有爆竹之声传来,热闹喜庆。 回去咱就把鞭炮烟花整出来。张梁心里暗暗想着,他与刘复几人正在一旁观礼,裴元绍受不住这么繁琐的仪式,带着几名护卫去巡查城里几家铺面的装修进度。 刘复看得新奇,低声问道,“三郎,我在真定不曾见过这‘半年节’,曲阳城中可有这类庆典?” 张梁摇摇头,“我也未曾见过。不过,红薯再有两月也到了收获时间,今年必定丰收,倒是可以在曲阳试一试。” 刘复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不如就定在秋分前后,咱们办个秋收节,过完秋收,正好迎接中秋。” 张梁欣然笑道,“好主意,此事便交给你筹划,你出方案,我来落实。待回到曲阳,看看工坊有何新品,正好在秋收节上一并用上。” 刘复连连点头,心中已是浮想联翩:若能将这秋收节办得热闹圆满,再请张梁写上几首庆丰收的诗,送给那种家姑娘…啧啧,光是想想都觉着美。 这时,荀彧牵着一名小童已走到身边,显然对两人丰收节的谈话颇感兴趣,“若曲阳果真举办秋收节,彧倒有心前往一观。” 张梁笑道,“荀兄弟暂且莫急,等我们回去先筹划好,定好时间一定传书颖阴,告诉你知道。” 他看了一眼荀彧身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今日怎的还不见荀颍兄弟?” 荀彧面色微变,打了个哈哈,“颍…弟,他,他…正与母亲大人在后堂,他未及冠不能参与祭祀,便索性不出来了。”说着,他将身旁的小童轻轻向前一引,“张兄,这便是你先前问起的郭嘉。” 张梁低头看去,这八岁的郭嘉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的赵云--毛发枯黄营养不良,面黄肌瘦浑身没肉,不过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睿智灵气。 他蹲下身来,与郭嘉平视。 荀彧在郭嘉耳边低语几句后松开了手,郭嘉上前一步,虽然身形瘦小,行礼却是一丝不苟,“小子郭嘉,见过张公子。多谢公子出手相助之恩。” 第一次听见有人在自己面前自称小子,张梁脸上带着笑,伸手扶住了他,“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他看着这未来惊艳一个时代的少年,心中爱才之心大起,便试探着问道,“你可愿随我去曲阳看看?曲阳有新式学堂,有良师益友,还有供应不尽的笔墨纸砚与经典书籍。” 郭嘉眼中闪过向往之色,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公子厚意,小子心领了。只是母亲养育之恩与舅父收养之恩未报,嘉如今尚且年幼,想先留在母亲与舅父身边先尽孝几年。待他日学业稍有所成,必定亲赴曲阳,追随公子。” 张梁见他年纪虽小,却心思缜密,两边都不得罪人,又兼之知恩图报,不由更加赞赏。 他不再强求,摸了摸郭嘉的黄毛,从袖袋中取出一叠纸张和一面光可鉴人的玻璃镜,塞到郭嘉手中,“好,那便如此说定了。这些你且收下。” “记住,知其然,不如知其所以然。他日你若想弄明白,这纸为何如此洁白柔韧,这镜为何能照得如此清晰,随时可来曲阳寻我。我在曲阳等着你。” 郭嘉双手接过那叠白纸和那面不曾见过的明镜,望向张梁,眼中光芒更盛,郑重地点了点头。 荀彧见状,在一旁含笑打趣道,“张兄,我家这位表弟才刚进门,你便盘算着要将他拐去曲阳了。且莫心急,让他先在荀氏家学打下几年根基,有我在此日日看顾,你尽可放心。” 张梁闻言起身,笑着回应,“荀氏家学,海内仰慕,足可为一代儒宗,我自是放心的。荀兄弟,过些时日,我让人从曲阳送一批纸张书籍过来,也可省去你们翻阅简牍的辛劳。” “如此甚好,彧在此先行谢过!” …… 第43章 半年节庆,名士相面显声名(1) 祭祀持续了半个时辰才结束,参与仪式的荀家众人,都捂出了一身汗,纷纷回去换装更衣。 未时初刻,宴席在荀府的正堂与花厅之中举行,虽是盛夏,但身后有专门的仆役负责摇着风扇,凉风习习。 这新奇物件引得不少宾客频频侧目,低声打听着这风扇的来历,从何处可以购得。 入席的客人有不少是今天过来的生面孔,其中引人注目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他峨冠博带,气度沉静,目光深邃,一看就不是简单人物。 一旁的荀彧小声告诉张梁,这位正是南阳名士何颙何伯求,以善识人、品评人物闻名于世。 张梁神色一凛,他知道荀彧“王佐之才”的声名,正是出自何颙之口。同时,何颙还断言过曹孟德--“安天下者,必此人”,点评过张仲景--“用思精而韵不高,将为良医”,不得不说ta识人之准,堪称海内独步。只是不知这位精准识人的名士,若是给自己相面,又会作出怎样的评断。 宴席间气氛热烈非常,新式的炒菜配上清洌的白酒,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菜至五味,菜肴已经上齐,不少客人已经吃好放下了筷子。 荀绲有意让自家子弟在各位嘉宾面前展露才器,便起身邀约,“伯求兄素以慧眼识人着称,今日在座皆是我荀家青年一代,可否请兄台不吝赐教,点评一二?” 何颙欣然应允,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荀衍、荀棐、荀豫、荀彧与荀攸几人。 他先看向荀衍,颔首说道,“休若气宇轩昂,朗朗如朝霞初升,有宰辅之器度,日后必能位列公侯。” 目光转向荀棐,略作端详,“公弼气度沉静内敛,行事稳妥,将来可持节一方,为民所仰。” 等他看到嗑药青年荀豫时,却吸了一口凉气,面露惊异,“震坤这面相…近来可是有外力干预其命数?” 荀绲心中了然,却故作不解,“伯求兄何出此言?” 何颙捻须沉吟,“我观他面相,本是醉眼迷离、气色枯槁,此乃元神涣散、有早夭之兆。然奇就奇在,如今他眼底竟有微光凝聚,枯槁之下隐现红润生机,竟是死局逢生,早夭之相已被破除。故而老夫有此一问。” 荀绲闻言,目光不露痕迹地投向张梁的方向,并没有多说,只请何颙继续。而坐在席中的荀豫听到他的评语,心中剧震,越发感念张梁的救命之恩。 何颙随后点评少年老成的荀攸,“公达沉静如水,机杼暗藏,乃运筹帷幄之谋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年纪最小的荀彧身上,凝视片刻,抚掌轻叹,“至于彧儿…清雅秀彻,襟怀寰宇,志存高远,真真是…王佐之才也!” “王佐之才”四字一出,满座皆惊,宾客纷纷向荀绲道贺。 荀家子弟五人,四人获上佳评语,唯一曾有隐忧的荀豫也是劫后重生,荀氏一门可谓人才济济。荀氏八龙之后,下一代又是人才济济。 荀绲抚须微笑,,欣慰的目光再次落向张梁。何颙今天的点评,竟与张梁几天前所说的惊人的相似,特别是对荀彧“王佐之才”的评价,更是分毫不差! 他笑着对何颙说道,“伯求兄方才问及,是何人干预了震坤的命数。不瞒兄台,数日前,恰有一位自钜鹿游学至颖阴的少年才俊点醒老夫,方才破了此劫。” “哦?”何颙大为惊奇,问道,“此人是谁,如今可还在颖阴?”“哈哈哈哈~~”荀绲朗声大笑,起身走到张梁席前,“便是这位留侯后人,钜鹿张梁张公子。” 他微微示意,张梁会意起身,向众人行了个团圆揖礼。 “当日正是张公子点醒我丹散含毒,并以鸡犬试药,使老夫亲眼得见其害。故此我荀家即刻禁绝丹散,并传书郡中各家,以警世人。”荀绲解释道,随即向何颙发出邀请,“伯求兄既已点评我家中子弟,何不也为我这位忘年小友相上一相?” “丹散竟真有毒……”何颙闻言,面色微变,他自己也偶尔服用丹散,此刻心中不免骇然。 他收敛心神,凝神向张梁脸上看去。 然而,这位侃侃而谈、断语如神的名士,目光触及张梁面相时,却渐渐皱紧了眉头,陷入了沉吟之中。 他走到张梁面前,时而凑近端详,时而眯眼凝神,神色变幻不定,竟是半晌没说话。 席上众人只听见他的吸气声,脸上尽是前所未有的困惑与不解。最终,他缓缓摇头,低声喃喃道,“怪哉,怪哉……” 宴席间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宾客们一方面还在消化“丹散有毒”的言论,另一方面更为何颙的反常举止感到不解--这位名满天下的品评大家,向来是一眼断人,什么时候出现过如此迟疑不决的情状? 张梁心中了然,何颙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恐怕是窥见了自己身为穿越者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某种特质。 他举杯向何颙敬了一杯酒,笑着说道,“相由心生,心随境转。或许是在下近来奔波劳碌,风尘仆仆,致使面相不足一观。伯求先生,不必挂怀,还请满饮此杯。”一番话举重若轻,将何颙的尴尬化解于无形。 宴席散去后,邻近县城的宾客陆续携着家眷登车离去,路远之人则仍留宿于荀府,等明天一早再启程。 厅堂里,荀绲与几位尚未离去的客人正在品茶闲谈,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问,向何颙开口道,“伯求兄,席间见你神色有异,不知究竟从梁公子面上看出了何等玄机?” 何颙闻言,眉头再度紧锁,脸上的表情依旧古怪,“仲慈,并非老夫故弄玄虚。我为人相面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奇诡之相!” 他顿了顿,搜寻着合适的词语,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其面相分明是…是生机断绝、一脸死相!但诡谲之处在于,头顶却又有生机蒸腾勃发!这死生二气,截然相反,却在他身上交织纠缠,浑然一体,有悖于常理,着实令人费解。老夫方才失态,正是缘于此事。” 何颙这话一出,满座宾客皆惊,众人纷纷低声议论起来--世上怎会有如此矛盾、不合常理的面相? 荀绲虽对所谓死相、生机之说心存疑虑,但他也知道何颙有识人之能。席上相面之时,他可是一眼就看出了侄儿荀豫的早夭之相,若不是张梁到来,让荀肃与荀豫父子停了丹散,只怕这早夭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想到张梁此前对自家子弟的评价,与何颙今日所说竟不谋而合,再加近日族中子侄多有提及,这位张三郎不仅文采卓然、书法精妙,更是弓马娴熟,确实不是寻常书生可能相比。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不瞒诸位,张梁此子,确有不凡之处。文能提笔成章,不光文采斐然,还写得一手好楷书,那永字八法就是出自他手;武可控马引弓,小小年纪竟可开三石强弓,还在邯郸与人平了一窝山匪。如此文武全才,实属罕见。或许…真乃异人自有异相,非俗世所能度量。” 何颙一阵沉默后,才长叹一声,“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亦承非常之命。只是此子命格之奇诡,已然超出老夫所能窥测的界限。” 第44章 半年节庆,名士相面显声名(2) 他这话一出口,正厅内陷入一阵沉默。众人虽未明言,心中却皆感那位钜鹿少年的身上,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迷雾,连何颙都看不透。 荀绲忽然想起席间张梁为何颙化解尴尬的话,说道,“方才宴席之上,观张梁言语,他似乎也知晓伯求兄未能看透其面相。何不请他前来一叙,或可直言相询?” 何颙略有迟疑,“请他前来自无不可,只是…若他不愿明言,又如之奈何?” 荀绲摇头笑道,“伯求兄与此子接触不深,有所不知。他初来颖阴,便直言不讳,点破丹毒之害,救我荀家子弟;后更是与我说起,钜鹿有亩产千斤的高产新种,请我遣人过去采买,毫不藏私。我观其数日言行,亦是光风霁月的豁达之人。” 何颙闻言,点头应允,“既然如此,便劳仲慈安排。” 在座其他几位客人都被勾起好奇之心,也想亲耳听听张梁如何解释这连何颙都参不透的“异相”。 不多时,张梁在仆役的引领下,来到正厅之中。 何颙主动起身,郑重拱手,“张小友,老夫有一事萦绕于心,百思不得其解,特请小友前来,请你为老夫解惑。” 张梁向他恭敬还礼,取过案上酒壶,为他斟满一杯酒,神色平静说道:“伯求先生所惑,可是因在下面相而起?” 何颙目光一凝,重重颔首说道,“正是!” 张梁站在他桌案前,厅堂中四五位客人的目光齐聚在他身上。 他朗声说道,“《易》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生两仪,两仪者,阴阳也,二者相生相克,互为根基。天下万物莫不循此理——否极泰来,物极必反。” 说完,他伸出指头蘸上酒水,在何颙面前的案几上画出一个圆圈。指尖轻扫,两道流畅弧线分割阴阳,再点上两处眼位--一幅太极图赫然呈现在何颙面前。 “何先生请看,”张梁指尖轻点酒水画出的图形,“阴至盛则阳生,阳至亢峰则阴起。死并非终结,生亦非永恒。死生之间,自有天道变数运行其间。” “昔年孙子有言‘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韩信背水一战大破赵军,岂非死生转换之明证?面相所显露,不过是一时之气机,而天道循环、气运流转,又何尝是静止不变之物?” 何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幅前所未见的太极图,只觉得脑海中有惊雷炸响。数十年来研习命理、气运的滞碍之处,竟似暗室忽逢明灯,豁然贯通! 他情不自禁一拍案几而起,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妙极!此图真乃天授神启!竟将天地至理、阴阳消长涵括于这方圆之内!” “公子实乃天纵之才!老夫愚钝,拘泥于生死表象多年。今日得闻公子高论,方知绝处逢生方见天命玄机!” 尽管何颙对面的宾客被张梁的身影阻隔,看不到太极图全貌,但近处几人却是都看得分明。虽不能尽解图案中的深意,但素来持重的何颙竟如此盛赞,也都知张梁所画的图案必定不凡。 何颙神色已渐渐趋于平静,但眼中仍然残留着震撼与思索,他缓缓说道,“张小友,此前我观你面带死相,却又有生气升腾,面相有悖于常理,令我百思不解!” “如今见你这太极图,老夫已经明白死生二气交织纠缠,浑然一体,乃是否极泰来之相。此非死相,乃潜龙在渊之相,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命数,其前程,已非我等所能妄测。” 何颙皱着眉头,仍然是百思不得其解,“只是,老夫依然不明白,为何你有此怪异面相?按理说应当是…但小友却生机勃勃,实在令人费解。” 正厅内一时寂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梁身上。 张梁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既然何先生问起,晚辈也不敢隐瞒。今年开春时节,确有一桩奇事发生。”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那日我与几位伙伴上山耕种,不料遇上野彘下山。躲避不及之下,被那畜生一头顶在胸腹间,撞在树上,当场昏死过去。” 他语气平静,继续胡说八道,“被抬回家后,我昏迷了整整半日,气息微弱,家人都以为救不回来了。然而就在这半日之间,我却经历了一场难以言说的奇遇。” “何种奇遇?”席间的韩融忍不住问道--他正是昨日未到的颍川四长--韩绍之子,此刻也按捺不住好奇。 张梁目光悠远,望向厅外的天空,“恍惚之间,只觉得魂魄离体,飘然而起,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仙境。彼处琼楼玉宇高耸入云,有仙人对弈,有童子烹茶。我在其间行走,见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景象。” 何颙不禁身子前倾,“小友究竟见到了什么?” “我见到无需研磨即可书写的笔,见到能将文字瞬息传至千里之外的机关,见到不燃烛火却能让夜晚亮如白昼的明灯…”张梁描述着现代社会的景象,“还有能一日之内从辽东抵达交趾的快车,能载人翱翔九天的铁鸟,能潜入深海的巨舟……” 何颙震惊不已,“这莫非是窥见了天机?” 就连见多识广的荀绲也睁大了眼睛:“莫非是《山海经》中所载的神异之境?” “小子也不知其详,仙人并未多说。”张梁轻轻摇头,“我在仙境中徘徊良久,得一位白须老者指点了诸多学问。永字八法及其他一些技艺,也都是承蒙老者传授。” “后来老者说时辰已到,让我不得多留,轻轻一拂衣袖,我便醒转过来,发现自己已回到山中,同伴们正焦急地施救。” 张梁继续说道,“说来也奇,我被抬回家后,昏睡一觉后,醒来便好了大半。不出两日,被野彘撞击的伤处竟痊愈如初,连淤青都未留下。” “或许正是这番经历,让小子身上生死二气交织,才有了这般奇特的面相。” 张梁的话说完,厅中又是一片寂静。 许久之后,何颙方才长叹一声,“原来如此!神游太虚,魂返尘寰,古籍所载,今日终于得证!小友这番奇遇,终于解开了老夫心中的疑惑!” 第45章 半年节庆,名士相面显声名(3) 荀绲眼中神色复杂:“难怪三郎年纪尚轻,却已有如此非凡的学识见解。” 韩融关切地问道,“自开春至今已有数月,张小友可有不适之处?” 张梁拱手笑道,“多谢韩先生关心,小子一切安好。只是偶尔会觉得与这世间…略有些隔阂与疏离之感。” 何颙点头说道,“神游太虚归来者,常有此感。小友有此奇缘,必是非常之人,将来命数,非我所能窥测。”他转向荀绲,“仲慈,张小友这面相之谜既已解开,乃是天大的造化,我已无疑虑。” 荀绲抚须沉吟,再看向张梁时眼神已经不同,“得遇仙缘,蒙授天机,小友果然非同寻常。日后若有闲暇,还望多来颖阴走动,我荀家大门,始终为你敞开。” 张梁恭敬行礼,“荀公厚爱,晚辈感念于心。颖阴人杰地灵,晚辈自当常来请教。” 见已经没有自己什么事,张梁准备告辞离开,“何先生疑惑已解,若暂无他事,晚辈还需去城中查看商铺筹备,暂且告退。” “且慢,”钟瑜听他说要去商铺,出声叫住了他,问道,“三郎,老夫明日便将返回长社,你那风扇今日可否交割与我?” 他改口叫三郎,向其他人显现自己与张梁的亲近,以免风扇被在座的其他人加价截胡--毕竟这预定与加价的法子,可还是他给张梁提的方案。 张梁笑道,“钟公且稍等,今日日必定如期交付。” 这时,韩融指着身后仆役摇动的风扇问道:“三郎,所说的风扇,可是此物?” “正是此物,”钟瑜连忙接过话头,“只是这风扇制作不易,供不应求,须得提前预定方能保证。老夫这一批,乃是前日便已定下的。” 钟瑜给席上众人解释起预定与加价提货的销售制度后,张梁当场便又接到了总值近两百万钱的新订单。他赶紧向系统下了份订单,安排车队下午将一批风扇直接送至荀府。 得知今日便有车队送货上门,众宾客这才满意地放他离去。 走出正厅,张梁心里高兴得很,今日之后,自己魂魄离体、神游仙境的奇闻,便能借在座宾客之口悄然传开。 只是他没有料到,这传闻传播范围特别广,持续时间特别长,后续影响特别大,远远超出他的预期,系统给的SS级事件果然不一般。 起初还只是颍川郡世家圈内流传,但当几个月后,何颙去到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时,谈及今天在荀家的所见所闻,提起张梁的种种不凡,言谈之间对他的“仙缘”赞叹不已。 消息很快从汝南传到了在洛阳任职的袁逢与袁隗耳中,在京都引起了一番轰动,以至于深宫中的皇帝都对此生起了兴趣,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 张梁准备明天与赵雷、赵云三人快马赶回襄邑,于是请了荀衍作陪,备好礼数,去颖阴县牙开具加急文书。 手中拿着吏员加盖印信的文书,荀衍有些疑惑地问道,“三郎,日行四百里加急可是累人得很,何事如此紧迫,定要这般日夜兼程?” 张梁将批文收好,解释道,“不瞒休若兄,我需尽快赶往渤海郡,拜访郑康成公。此去一千余里,坐骑还在襄邑,须得尽快赶过去换马启程。” 荀衍闻言,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郑公海内大儒,若能拜入门下,实是幸事。只恨路途遥远,否则衍必当与三郎同往。” “荀氏亦是一派儒宗,何须远去渤海。”张梁笑道,“况且康成公如今还是禁锢之中,休若兄还是不去为妙。” 荀衍点点头,党锢之祸他也清楚,荀家也有人因此身死,自然是知道招惹不起。 从桓帝时起,士大夫与贵族不满宦官专权,与宦官多次发生党争,不少士族被以“党人”罪名禁锢终身,桓帝延熹九年(166年)与灵帝建宁元年(168年),兴起了两次党锢之祸,李膺、杜密、荀翌、范滂等百余人,被下狱处死。 熹平五年(176年)又再次扩大波及范围,凡是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中任官的,一律罢免,禁锢终身,并牵连五族。 谭嗣同的绝命诗中有一句--“望门投止思张俭”,诗中的张俭就是在党锢之中逃得一命的士族名流。 张梁顺路巡视了几处铺面,随后转往荀氏私学与戏志才等人话别。 枣祗、任峻几人上前告知,已经遣人送信回家,只等家中回信首肯,便会随着车队动身前往曲阳。 学堂内,八岁的郭嘉正端坐案前,跟着夫子读书识字,小小年纪却也十分专注。张梁从书箧中取出几本蒙学读物--《三字经》与《千字文》,轻轻放在他案头,抚了抚他的总角发髻,叮嘱他好生学习,日后有时间便来曲阳游学。 去见过戏忠,说起自己明天一早就要返程,又嘱咐刘复与裴元绍,只等阮瑀三人到来后,一同启程,一路上照料好戏忠的身体。 刘复满口答应,裴元绍在一旁却是闷闷不乐,他不能跟张梁一起走,觉得自己失宠了。 回到荀府,刚坐下,茶水都还烫嘴,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后院飞奔而来--正是这两天都没见到的荀采,身后跟着一名侍女。 “公子,公子,”荀采提着裙裾,直奔张梁而来,“你明日就要走了么?” “你怎的知道?” “休若哥哥与我说的,”荀采扯住张梁的衣袖,眼圈微红,“不能多留几日么?采儿舍不得你走……” 张梁摸摸她的狗头,“归程已定,我回去还有其他事情,你随我来,我给你带了礼物。” 荀采跟上张梁,侍女跟上荀采,往客房走去。 张梁从房中取出一笼驯好的信鸽和一只毛色鲜亮的系统小橘猫。荀采顿时欢喜得眉眼弯弯,笑逐颜开,“狸猫!我也见过,只是没有这么可爱!”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猫儿,抱在怀中,指着鸽笼问道,“公子,用它们便能给你传信了么?若是这一笼都放完了,又该如何?” “这一笼有二十只,尽可放心使用。若是用完了,就去城中太平号与联盛号,那里也留了有鸽子。你当心些,别让猫儿把鸽子给吃了。” “嗯嗯嗯~~”荀采连连点头,抱着猫儿去了内宅,侍女提着鸽笼紧随其后。 “我月底才回家,你别明天就放我鸽子了。”张梁在身后喊着。 他索性就留在客房里收拾行装,将衣物细细叠好,案头整理整齐。他将备好的礼物分装成匣,每人一个小匣子,贴上姓名纸条注明。 当晚,荀家设下饯行宴,留宿宾客也一并出席,直到亥时才散去。 第46章 临别赠礼,百里加急去襄邑 回到客房,夜风送来一缕笛声,凄清婉转、哀怨幽咽,清越之中带着几分惆怅。他心有所动,从系统中取出一支竹笛,走到庭院中,吹奏相应,笛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融入颍川的夜色之中。 一曲吹完,不再听见风中有笛声传来,他回到房中,研墨铺纸,挥笔写下一首小诗: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清风满颍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第二天一早,朝食之时,几天不曾露面的荀颍终于现身,还是一身男装打扮,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憔悴,看起来昨天没有睡好。 吃过早饭,张梁与赵雷、赵云收拾好行装,在客房前与众人话别。 荀家子弟与荀颍纷纷送上礼盒留念,小丫头荀采则是塞给他一把新摘的石榴枝叶和一枚长命锁,仰着小脸道,“张公子一路平安。” 张梁见她脖子上空空如也,料想这长命锁是她自己带的,心下感动,也解下自己腰间的一个翠玉瓶,轻轻给她系上。 他将石榴枝叶放进箱箧,随即翻身上马,三人轻骑简从,直奔襄邑而去。 三人一路快马加鞭,每逢驿站就更换新马,过扶沟,穿圉县,只中午休息了半个时辰,终于在申时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襄邑。 将官马交还给传驿,留下几贯五铢钱,三人回到工坊修整。 工坊之中,晾晒场上拉着白布,白布下不时有人影穿梭,那是丝工在院子中翻晒新缫的蚕丝,让丝卷里的水分均匀挥发,空气里充满了蚕蛹的腥味。 夏季温度高,蚕蛹破茧期比起春蚕更短,几百台缫丝机还在加足马力运转。 刘家被剿灭之后,下属的工坊被官府查抄,匠人们十之八九都被联盛号收归麾下。其他几家工坊见识了张梁的手段,现在唯联盛号马首是瞻,见曲阳工坊接纳刘家工人,倒也没有人敢从中作梗。 赵老管事远远望见张梁几人,放下手中账册,走了过来。 “赵老留步,小子哪敢劳您大驾。”张梁见状,赶紧快跑了几步,上前相迎。 “公子一路辛苦,”赵老笑容慈祥,“工坊里备有茶水,可先解解乏。” 张梁三人来到庭里,先咕咚咕咚喝了几大碗凉茶,这才问道,“赵老,工坊情况如何?” “诸事顺遂,新收的匠人已安排妥当,不知公子此行可还顺利?怎不见刘小侯爷一同回来?” “此行一切顺利。刘复和裴元绍暂时留在颖阴,过些时日从那边返回曲阳。”张梁又喝了一碗水,“赵老离家数月,可要回曲阳看看?” “回去也好,春夏两季蚕茧已经收完,工坊也步入正轨。”赵老管事抚着胡须,呵呵笑着说,“如今刘家覆灭,又有襄邑联合会照应,料想也出不了乱子,离家数月,倒是有些想孙儿了。” “赵老,等缫好新丝,不如就请您带着兵马一同回曲阳。”张梁看向襄邑城中,问道,“县城里如今是什么情况?” “县尉李永死后,空缺尚未补齐,”赵老伸手指了指头顶,“听说应县令举荐的人选,被上面给驳回了。” 张梁知道这是封偦与徐奉发挥了作用,这群阉人收钱办事的效率是果然不凡。 他浑身大汉,浸透衣襟,准备去河里洗个澡。临行前备了份礼,拜托赵老派人给三服丞封甫送拜帖,邀他晚上来工坊小聚。 赵老看了看天色已近酉时,唯恐误了时辰,赶紧安排了机灵的管事前去相请。 张梁几人泡在清凉的河水里,奔波一天的疲惫也消退了不少,脑子里一片清明。 这次前往颖阴前后不过七八天,襄邑县令应余与县丞施畏还在任上,看来邯郸县收集的证据还没有呈递上去,得让赵咨加快速度才行。 高密郑玄那边,看看能不能私下拜师,免得因为党锢之祸,影响了两个兄长和魏家的前程,实在不行,结个善缘也罢。 不知道魏叔的冀州刺史敲定了没有,等他上任之后,让大哥和魏趞找个时间把土豆送去洛阳,亩产千斤的粮食,正是现成的祥瑞。 …… 张梁理清了思绪,从水里钻出来,沐浴更衣后,叫来两名厨子,帮忙准备晚宴,只等着封甫的到来。 盛夏时节,整点烧烤配冰镇饮料,就很合适。 天色渐晚,张梁早已候在工坊门前,只见封甫仍带着上回那名随从,乘着马车来到了工坊。 张梁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见过封丞,小子申时才赶回襄邑,仓促相邀,实在失礼,还望海涵。” 封甫伸手虚扶,笑意温煦,“张公子此言见外了。你风尘未洗便想到老夫,正是赤诚之心,何罪之有?” 见礼之后,张梁引着他来到厅里。 厨下见贵客已到,立时奉上冰镇好的酒水,与滋滋冒油的烤串。 虽是新奇食法,封甫也是从容不迫,张梁在一边示范撸串,他有样学样,毫不露怯。 宴席之上,张梁频频敬酒,言语间提起自己已经派了人进京,往他洛阳的宅子送去了一批土特产,并通过徐奉与封偦取得了联络。 封甫闻言,眼中笑意愈深,心下已将这位知趣的年轻人视为自己人,毫不在意他越过自己,与叔父取得联系。 席间,赵老给他介绍了日后主持联盛号事务的几位管事,封甫也爽快应承,只要他在襄邑任上,大小事务都可以去找他。 烤串配酒,越喝越有。半斤酒下肚,封甫脸色红润起来,他今天很有节制,没有再多喝。 擦了擦嘴角的油光,封甫说起正事来,他已经安排了两名经验丰富的老织工,随时可以出发。 张梁再三称谢,说起再有几天赵老将带队回曲阳,到时候再去三服官那边找封甫。 封甫从腰间摸出一块青玉佩饰做信物,交给张梁,让他们过去提人时,拿着玉佩去找自己便是。 宴席之后,喝了一会儿茶,张梁取出一台风扇,准备装进车厢。 “张公子,这是何物?”封甫难掩心中的好奇,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第47章 襄邑请酒,荀家子弟自来投 “封丞,此物名叫风扇,只需有人摇动手柄,便可生风纳凉。” “先莫要装车,”封甫示意了一下随从,“且先试试。” 随从将风扇摆好,摇动把手,果然,扇叶转动生起凉风,吹动封甫的发丝。 “如此好物,张公子为何席间不拿出来?” 张梁拱手道,“封丞有所不知,这风扇仅此一件,乃是专程给您准备的,岂有未赠先用之理。” “哈哈哈哈~~~”封甫会心大笑起来,让随从将风扇装进了车厢。 张梁正要带上赵雷与赵云送他回去,他却是摆摆手,“张公子不必如此,你今日鞍马劳顿,不必远送。襄邑城近,我等自行回去便是。” 回到房间,张梁这才查看起荀家子弟们临别相赠的礼物,荀衍几名男丁都是赠玉留念,唯独荀颍送了一对形状古朴的衣带钩。张梁打开带钩,就着灯光细细看去--“长毋相忘”,四个篆书的阳刻铭文赫然在目。 张梁嘴角微微上扬,这是颍公子送的,还是荀颍送的,就值得说道说道了。 …… 另一边的荀家。 目送张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荀衍吩咐侍女去收拾他们住过的几间客房。 不多时,侍女匆匆过来回报,说客房桌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好些个礼盒,应该是客人留下的。 荀衍来到张梁的房间,果然看见案上一字排开七八个檀木匣子,每个盖子上都贴着姓名纸笺。 他依着姓名一一分发下去,众人都好奇地开启,看看这张三郎给自己留了什么。 荀衍打开属于自己的那只木匣,见半匣洁白如玉的纸张,配着笔墨砚台,想来其他兄弟所得大致相仿。正待细看,却听“啪”的一声轻响--荀颍竟猛地合上盖子,抱着木匣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去。 “休若兄长,你再看看,看看有没有我的礼盒?”见大家都有,荀采扯着兄长衣袖,小脸上写满失落。 荀颍快步回到闺房,将门轻轻闩上。 指尖微颤,轻轻打开盖子,一股清雅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文房四宝旁边立着一个琉璃瓶,里面盛着不知名的香露。匣子里还整齐摆放着一套精心搭配的首饰:一对明珠耳珰,一支雕花翠玉镯子,和前些天送给自己的平安牌色泽一致,还有一条缀着玉璎珞的项链。每一件都巧夺天工,在窗棱间透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经过细心挑选的。 她跌坐在榻上,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来他早就知晓了她的女儿身——只是不知是在初见时便识破了她的伪装,还是那日从惊马上救下她时,从她慌乱的神态中窥见了真相? 越想心越乱,她忍不住双手掩面,仰躺在榻上,不敢再深想下去。 昨夜与自己笛声相和的,想必也是他吧。家中几位兄长擅长抚琴,宾客之中,想来也不会有这般精通笛艺的雅士。 不知不觉间,绯红的云霞已悄然爬满了她的双颊。 “笃笃笃~~~”门外传来敲门声,“颍姊姊,快开门,休若兄长让我给你送诗文来。” 荀颍从榻上起身,隔着门轻声问道,“采儿,是什么诗文?” “你自己看看嘛,我有些字还不认得呢。”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荀采手里握着一支竹笛和一张诗笺。 见到那支竹笛,荀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她展开诗笺,一行飘逸的行书映入眼帘: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清风满颍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这颍城…”她轻声念着,心头忽然一跳--莫非这“颍”字,另有所指? “姊姊,你的脸怎么红了?”荀采歪着头,关切地凑近,“莫不是生病了?” “没、没事。”荀颍慌忙别过脸去,接过诗笺细细折好,“这笛子……” “也是从张公子房里找到的,姊姊要吗?” 她轻轻点头,将竹笛接过收在袖中,“采儿自己去玩吧,我想独自静一静。” 荀颍轻轻关上门,荀采则是蹦蹦跳跳地离开,在前院厅里遇见了荀衍。 “你颍姊姊呢?” “姊姊好似生病了,”荀采认真地说,“脸通红通红的,躲在房里不出来。” 荀衍听她这么一说,心里明白了几分。 昼食之后,他找了个空当,去到书房与父亲荀绲说起这事儿。 荀绲本来就对张梁印象不错,昨天又听何颙一番相面批命,更觉得此子有神眷仙缘,命数不凡。 他捋着胡须,眼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休若,依为父看…颖儿这番模样,怕是真的对那张三郎动了心。” “前些时日,你还担心为父乱点鸳鸯,如今倒是不必多虑了。过些日子,车队去曲阳,你与彧儿一起过去,不妨探探他的口风,再看看张家的门风家世如何。” 荀衍有些迟疑说道,“父亲,还有一事关乎三郎……” “何事,但说无妨。” “昨日孩儿陪三郎去县牙开具加急文书,那文书…是为往高密所备。三郎他…此行是要拜访康成先生。” 荀绲闻言,吸了一口凉气,“此举甚是不智!如今正值党锢,他去高密拜访郑玄…”他敲击着桌面说道,“他与钜鹿魏氏结了金兰,若是拜入郑玄门下,只怕是要牵连魏家。” “父亲,此事倒不需多虑,”荀衍忙道,“昨日孩儿也曾表露向往之意,反倒是三郎以党锢之祸相劝,让孩儿莫要前往。” “嗯~~~”荀绲微微点头,“你堂叔荀翌便是因党锢之祸而死,他既知劝你,想必自有分寸。此子心思缜密,倒是不必多替他操心。” “只是……”荀衍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何必吞吞吐吐!”荀绲见儿子这般扭扭捏捏,面露不悦之色。 “三郎此前说过,他那两名朋友,赵雷与赵云兄弟,其父战死于高句丽寇边之乱,他明年欲与他们举义兵,远征辽东。” “唔~~~~”荀绲沉思良久,叹了口气说道,“既如此,…且待他安然度过此劫后,再问他对颍儿的心意也不迟。” 荀衍眼中忽现希冀之色:“父亲,孩儿既已及冠,不知明年可否与三郎同赴沙场?” 荀绲目光如炬,连声诘问,“你可能开两石强弓,百步穿杨?可能纵马疾驰,不落人后?可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三连问让荀衍也一时语塞,他略定心神之后说道,“孩儿平日习射,五十步内可中靶心;御马之术虽不及三郎娴熟,却也未曾落鞍。至于运筹帷幄之道…此前家中也无人有此经历,正好借着此行历练一二。” 见父亲沉默不语,他又向前半步,“三郎常言,男儿志在四方。如今北疆不宁,高句丽屡犯边境,赵氏兄弟父仇未雪…孩儿愿随他们同往,既全朋友之义,亦展平生所学。” 荀绲凝视着儿子灼灼的目光,忽然想起年轻时自己也曾热血激昂过。 他喝下杯中已经冷却的凉茶,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终于还是同意了,“也罢。雏鹰终须离巢,你此次去了钜鹿便先留在那边。不过…”他话音一转,“须谨记三事:其一,凡事多与人谋划;其二,不得逞强冒进;其三,每月须有家书。” 荀衍喜出望外,郑重行礼:“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去罢,”荀绲挥袖转身,掩去眼中忧色,“好好准备。莫要…辱没了荀氏门楣,也保全好自己,不要丢了性命。” 第48章 德胜渡口,江东鼠辈有缘由 六月初三,卯时,天色已经亮起,张梁三人整装待发。 马匹经过这些天的精心调养,毛色油亮,新钉的蹄铁踏在石板上,哒哒作响。 赵老管事打包了不少干粮与换洗衣物,张梁虽然用不上,也还是一一收进行囊。 正要启程时,赵老却出言询问,“公子此去高密,千里迢迢,不知打算取道何处?” 张梁略一思索,说道,“我准备横穿兖州,经徐州,再自琅琊国北上去高密。” 赵老缓缓摇头,“公子,你们不带护卫,只有三人,轻装简从,若全程走陆路,纵使一人双马,也难免人困马乏。”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一墙之隔的雎水,“不如改道北上东郡,从濮阳换乘舟楫。顺大河而下,人马皆能休整,还可以日夜不休,比骑马只快不慢。等到了乐安国再上岸,走两三日陆路便可抵达高密--如此水陆兼程,方是上策。” 张梁闻言,顿时觉得赵老言之有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若是按照自己的路线,前几天马力还够,越往后越是人困马乏,只怕到了月中不一定能抵达高密;走水路顺流而下,中间人马还能修整几天。 他从善如流,郑重应道:“便依赵老所言,改走濮阳,水陆兼程。” 临行前,他将封甫留下的玉佩交给赵老,再三叮嘱,“赵老,返回曲阳之前,还请赵老持此信物往三服官署找那封甫要人,务必将那两位织工带回曲阳。此二人于我有大用。” 能不能复刻出带字的织锦,就着落在这两名老织工身上了。 赵老收好玉佩,应下之后。三人六骑当即启程,当天下午抵达了冤句县,在城中休息一夜后,第二日傍晚,来到了濮阳德胜渡。 濮水在这里汇入黄河,濮阳坐落于濮水之北,因而得名。周代称为濮阳,秦时设濮阳县,宋代叫做“澶渊”,历朝历代都是水陆要冲,“据中国要枢”,是兵家必争之地。 八百年后,宋与辽国,将在这里签订“澶渊之盟”,虽说是兄弟之盟,实则是丧权辱国。 望着眼前漕运繁忙的渡口,河风拂面,舟楫往来,三人将在此转换行程,开启下一段水路之旅。 趁着天色还早,三人骑着马在濮阳城溜了一圈。 “两位赵兄弟,濮阳乃兵家要地,你们在校场操演多时,今日咱们便以濮阳为例。”张梁扬起马鞭,指着远处的德胜渡,说道,“若是他日需要你们攻取此城,该当如何?” 赵雷跟在张梁身后,落后半个马头,“公子,濮阳南临濮水,北接大河,二水交汇于城东北,唯有城西一带地势平阔。守城者只需扼守渡口,便可集重兵于西面,御敌于外。” 他思索着说道,“若是在下来攻,当选精锐斥候暗伏于城中,伺机刺杀城中主官与守将,令城中守军群龙无首,趁夜夺水门、破城门,里应外合,则濮阳城可破。” 张梁问道,“若是拿下,又当如何守城?” 赵雷道,“若欲守濮阳,当以三策并举。其一,遣轻骑斥候西出五十里,沿官道每十里设哨卡,遇敌时昼则举烟,夜则举火鸣响箭示警。” 他扬鞭指向城西平野,“其二,濮阳城西只有白马一城,敌军必从西而来,依仗我军蹄铁与双马镫之利,轻骑扰其粮道,焚其辎重粮草,沿途用强弩硬弓射伤敌军。” “其三,加固城防,城头备齐滚木礌石;在西门外增筑瓮城,引濮水至瓮城外壕沟护城,阻滞敌军进攻。濮水与大河上需用铁索横江,两岸筑箭楼互成犄角之势。” 张梁笑道,“水陆相济,攻守兼备。赵云,你怎么看?” 先看看两兄弟的冷兵器战术,自己手上可还是有火药未曾拿出来。 赵云勒住马匹,望向城西方向,缓缓开口,“兵者凶器,当以全城为上。兄长之计虽能破城,只是主官被刺后,恐怕不便城中善后。依我之见,或可以刚柔并济,另辟蹊径。”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与其大动干戈,不如先抚民心。围而不攻,每日小股佯攻,扰敌疲敌;再遣能言善辩之士,密会城中豪强。东郡世族盘根错节,据我所知,程先生便是东郡人,若能许以利害,收买关键之人,必能收得奇效。” “等到时机成熟,使斥候用祝融之怒焚毁粮草,在城中多处纵火分散守军,数日之后,等城中粮草告罄,再射箭书入城,允许城中百姓撤离。” “等城中粮草难以为继,再令撤离的百姓在城下对守军招降,有宗亲的血脉牵绊更可动摇军心,不战而屈人之兵。” “至于守城之策,”赵云马鞭轻点,“敌军若从白马来犯,我军当主动出击。趁其离城立足未稳之际,以精骑轮番袭扰,使其阵型散乱。待其师老兵疲,再以重骑突阵,步卒随后掩杀。届时敌军败退,我军乘胜追击,说不定……”他嘴角微扬,“连白马城也可顺势而下。” 张梁听得连连点头。“刚柔相济,正奇相合!既能少造杀戮,又可得其实利。” 他忽然想起吕蒙白衣渡江,不禁问道:“我听人说,可派遣斥候扮作商旅百姓,潜入城中更为方便,此计是否可行?” “不可!”赵氏兄弟异口同声,神色凝重。 赵雷握紧缰绳,沉声道,“公子,此计虽妙,却遗祸无穷。昔年春秋之时,列国交兵尚要择日会战。若开此先例,他日敌军必以牙还牙。届时商旅不行,百姓难安,不知多少无辜黎庶将受牵连。春秋虽无义战,但却无人敢行此卑劣之事。” “若遇献此计者,当立斩以正军纪!”赵云拨马上前,义正词严地说道,“昔年吴楚之争,楚人半渡而击,虽胜犹辱。兵者诡道,然诡诈手段当施于战阵,不该祸及平民。我辈军人,当以堂堂之阵、奇正之兵克敌制胜。此等祸国殃民之策,望公子永绝此念!” 张梁点点头,难怪这江东鼠辈不被人待见,原来是如此。 “日后我自当与此人绝交,若是再见,一定杀之为快!” 吕蒙这么没有下限的人,日后一定要把他发配到海外去,不能留在本土。 第49章 顺流三日,北人自古不善水 次日清晨,三人牵着马,在德胜渡口找上了一位王姓商贾,他的货船也是去往乐安国,沿着黄河顺流东下。 船只离岸不到半个时辰,赵雷与赵云便面色发白,扶着船舷呕吐不止,连河里的游鱼都被引得聚拢而来,吃了个半饱。 六匹马儿在船尾安安稳稳,反倒是这两位在马背上驰骋如飞的少年,此刻却被这滔滔江水折腾得狼狈不堪。 船老大是个豪爽的汉子,见状打趣道,“两位公子这般模样,怕是只能在陆地上骑骑马了。这还只是河浪,若是到了海上,那动不动几丈高的浪头,岂不是要把你们颠散了架?” 这话虽然只是说笑,却像一根尖刺扎进兄弟二人心里。想到高句丽的杀父之仇,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做了个决绝的决定。 午饭后,船工们惊讶地发现,两兄弟竟让人用麻绳将自己牢牢绑在船头栏杆上。 船老大连忙劝解,“两位公子,大可不必如此啊,晕船这事,过个三五日自然就好了。” “赵兄弟,你俩这是何苦!”张梁也是满脸不解,前劝阻,“吐啊吐啊的不就习惯了么?” 赵雷咬紧牙关喊道,“既然晕船,那就晕个彻底!今日我们兄弟非要治服这晕船不可!” 赵云也坚定地附和,“对!一日不行就两日,两日不行就十日!” 见张梁要上前解开绳索,赵雷急忙阻止,“公子!若是连这点风浪都受不住,日后如何随你出海?不必管我们!” 见两人态度坚决,张梁也只好作罢,只等俩兄弟支撑不住时,再给他们解下来。 货船在黄河之上随波逐流,起伏前行,兄弟俩的脸色由白转青,肚子里早已经吐空,连苦胆水都呕了出来,却始终紧咬牙关,不肯放弃。 张梁看在眼里,心疼之余,又是敬佩不已。 夕阳西下,两人竟渐渐适应了船身摇晃,虽然面色依旧憔悴,却已不再呕吐。 船只抵达东阿城港口时,码头上的人群见到船头绑着的两个少年,不明所以,都在岸上议论纷纷。 船老大亲自为二人解绑,收起先前的调侃,由衷称赞道,“二位公子这般狠劲,来日必非池中之物!” 张梁对两兄弟说道:“仲德先生便是东阿人,他的两个儿子与我们年岁相仿。” 赵雷刚缓过气来,问道,“公子,我们可要进城拜访……” 一旁的船老大接话说道,“三位公子,今日怕是来不及了。”他指着渐暗的天色,“马上就要宵禁,几位人生地不熟,万一被巡城卫兵盘问反而不美。况且明日卯时天色一亮,船队就要拔锚启程。” 张梁拱手称谢,对两兄弟道:“等高密之行归来,我们再专程到东阿拜访不迟。” 在码头上转了一圈,三人采买了不少当地吃食带回船上,邀请船老大和一众水手、帮工一起品尝。接下来几天的航程还需仰仗众人,这船上的人情往来自然要处置妥当。 入了夜,三人在船舱中枕着波涛,就着江风入眠,点了艾草,蚊虫倒也不是特别多。 次日天光微亮,就被船头的喧闹声唤醒--船员们已开始生火造饭,准备起锚。三人洗漱后简单用了些清粥,又上岸添置了些新鲜早点备用。 经过昨天的一番磨砺,赵雷兄弟如今已能稳稳立在船头。但见二人脚下生根般扎着马步,在甲板和船舱里泰然自若,堪称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已不见昨天晕船呕吐的半分狼狈。 …… 第三天傍晚,货船停靠在乐安国千乘县码头。张梁远远看见码头边有一家挂着店招的两层食肆,便邀请了货船上的所有人一起晚餐。 “这一路多蒙诸位照应,”张梁举杯敬向船老大,“若非各位老把式操持,我等只怕还在陆路颠簸。”又特意为赵氏兄弟解释道,“我这两位兄弟如今能在船上行动自如,全仗诸位这些天的指点。” 船老大笑得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公子客气了!能与你三位一路同行,也是小老儿的福分。” 晚宴过后,与货船众人辞别后,三人在城门卫验了符传,抓紧时间进城,找到谒舍入住。 在客房里安置好行囊,赵雷迫不及待地说道,“公子,此次回去后,今年能否开始操练行船?” 张梁笑道,“怎么,你俩急了?” 赵雷陪着笑说道,“如今好不容易适应了水性,正该趁热打铁--不论江河还是海上,都要好生历练。既然已过了晕船这一关,就该尽快稳固下来。来日渡海东征,水战难免,总不能到了阵前才临时抱佛脚。” 赵云闻言点头,“兄长说得是。今日在船上我就在想,若是能将马上功夫与水上本领融会贯通,将来用兵便能多出许多变化。” 张梁欣慰地看着两兄弟,满口答应,“等从高密回去,便着手安排水战训练。不过切记循序渐进,莫要操之过急。” 说着他又想起一件事,问道,“当日我与魏兄结义时在场的北海管氏子弟,你们可还记得?” 赵雷不确定地问道,“可是那三人一龙的管宁管公子?” 赵云补充道,“还有一名身形魁梧的壮士。” 张梁点点头,“那位壮士名唤管亥,与管宁同出北海管氏。管氏世代以造船为业,在青州颇负盛名。等高密事了,我们便转道去拜访管氏。” 如今管宁还在曲阳作客,管亥应该早已返回北海了,管家与太平道的事情够他忙活一阵的。 他对两兄弟笑着说道,“届时正好将船舶之事一并敲定。若能先购置几艘战舰带回曲阳,水战训练便可早日开始。” 赵云闻言精神一振,“田先生曾说过,管氏所造的平底船可在近海航行,尖底船更可远航至交趾与日南诸郡。” 不错,”张梁赞许地点头,“此次咱们先购置两艘平底船在滹沱河畔训练,待将士们熟稔水性后,再添置尖底船以备远航之需。” 赵雷问道,“公子,渡海东征,除去高句丽以外,扶余、搂邑与沃沮各部皆善骑射,咱们的骑兵必不可少。到时候马匹问题该如何解决? “等见到管亥之时,再问问他,目前我也不知,时辰不早,今日先歇下吧,明日还要赶路。” 第50章 途经临淄,北海朱虚看管氏 其实张梁只要舍得花积分,完全可以从系统兑换船只,马匹与辎重,直接委托系统运输,这些都不是问题。不过在考虑到滹沱河的水文情况,楼船等大型船只无法通航,直接兑换了也派不上用场,第一批船舶还是得从青州采购。 从千乘去高密县,只剩下两百多公里,折算下来也就六百来里地,一人双马,每天赶200里不是问题。张梁计划路上再花三天时间,六月十五之前赶到高密绰绰有余。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知道高密在望,行程便从容了许多,走得没有之前那么匆忙。 次日午后,抵达了齐郡治所临淄。 三人在城外仰头瞻仰了一番,巍峨的城墙高达五丈,坚不可摧,远非下曲阳所能比拟。 穿过深邃的门洞,信马由缰地穿行在临淄的街巷,张梁的目光掠过城中一处废墟--那里曾经是稷下学宫所在,百家争鸣的盛况,已随风逝去,如今只剩一片残垣断壁。 这座在春秋战国时期,拥有百万人口的齐国都城,如今虽不复当年“挥汗成雨,举袂成幕”的繁华,却还是东汉的五都之一,依然有四十万居民于此生息。 城中人潮涌动,正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真实写照。 市集里商旅摩肩接踵,车马喧嚣,来自东海的海盐、琅琊的漆器、西域的香料在这里交汇,城中道路的青石板上,深深的车辙见证着数百年的商贾往来。 齐纨鲁缟名扬天下,西汉在临淄设置三服官,负责皇室宫廷的春夏冬三级服饰织造。东汉章帝厉行节俭,于建初二年(77年)下诏废黜齐地的三服官,改设于陈留郡,就是三服丞封甫所在的襄邑县,汉安帝之后,三服令又恢复在临淄履职,监管三服织造。 太史公曾感叹“临淄甚富而实”,如今街市喧嚣依旧,却难掩稷下学宫荒草萋萋的寂寥。 张梁去了城中最大的布庄,采买了一批织工精湛的丝绸锦缎,备作去高密的见面之礼。 “可惜来早了,尝不到淄博烧烤。”他摇头轻笑,一路打听往谒舍歇息。 …… 一夜休整后,第二天继续南下,从临朐县出齐国,便已进入北海国的朱虚县。这里就是管氏的族地所在,官道旁众多聚居地皆悬“管”字店招,可见士族豪强在地方上的深厚根基。 三人在路旁店家歇脚打尖,顺道找店家打听了管家的方位。 午后,三人登门拜访时,管亥闻讯出府出迎。 这位魁梧汉子目光锐利,脸上却是带着倦容,显然从曲阳回来之后,他也一直在奔走之中。 他压低声音禀报,“公子,青州境内现已开设太平号数十家,每郡皆有四五处。生意颇为红火,尤其以齐国为最,上月从曲阳带回的货物,有七成发往了临淄商号,预计十余日后便将售罄,正准备请总坛发货。自六月开张以来,临淄商号营业额已达两百万钱。” 六月开业不到十日,便有百万钱的营业额,供养本地民兵是绰绰有余。 张梁很是满意,说道,“不必请总坛发货了,我来安排。后日将有车队送抵临淄,你安排人负责接应。对方会说‘天王盖地虎’,需回复‘小鸡炖蘑菇’确认身份。” 他追问了一句,“新粮带回来之后,可曾种下?” 管亥点点头,“公子结义礼成后,在下快马兼程将粮种送回。玉米、红薯已经播种,但毕竟误了农时,可能收成会差些;土豆也已育种,待本月月底栽种。” “误了农时,秋日仍可有成,产量必远胜寻常稻麦。”张梁问道,“泰山军情形如何?” “正要禀报公子,”管亥点头,小声说道,“已初具规模,挑选了两千教众正在山中操练,不知公子可有时间亲往检阅?” “明日我须去高密,等那边事了,我再来寻你。”张梁话锋一转,“管家船坞里,可有现成的斗舰?” “自然有!”管亥笑道,“我管家以造船与航运闻名,岂会缺了斗舰?公子是否要带回曲阳?” “正是。”张梁点头,“你安排水手船工直接驶往曲阳,在当地协助培训水军。费用从太平号账上支取。” “管家所造的船舶,舱底可有水密舱?”张梁问道,他记得水密舱技术要到唐宋时期才成熟。 管亥闻言一怔,“何为水密舱?” 张梁见他全然不解,也不多言,取出纸来,勾勒出几幅简图,将水密隔舱、多桅风帆、腰舵与尾舵的结构一一标出。 “十五之后,你召集几位匠师,我有些造船的想法要与他们详谈。” 管亥接过图纸,目光在那些前所未见的构造间游移,最终停在多桅设计上,“公子,这船上设如此多风帆,若遇狂风,岂不更易倾覆?” “恰恰相反。”张梁指尖轻点图样,“多帆可分受风力,比起单帆更稳当,正如独木难支,众擎易举。而且,多风帆可以迎风而行。” 他又指向水密舱示意图,“至于这些隔舱,即便一处破损进水,其他舱室仍可保船只不沉。” 管亥眉头紧锁,显然没有领会其中精妙。 他喃喃说道,“水密隔舱,我倒是明白了。但这风帆,如何做到迎风前行…闻所未闻。不过既然公子特意提出,想必自有道理。” 张梁知道他一时难以消化,也不再深究,“等匠师们齐聚此地,我再与他们细细分说不迟。” 管亥收好图纸,虽然心里仍然存着疑惑,但对这位屡有神迹的小公子所说的,已生出七分信服。 张梁从袖袋中取出几面玻璃镜,递给管亥,“此乃曲阳联盛号新品,作价十金一面,尚未正式面世。若家中需要更大尺幅,最大可与人等高,曲阳也有备置,只是价钱更高。” “谢公子赏赐,”管亥恭敬接过,只当是南华真人赐下的无上法门,随即命人抬来数口古朴木箱,朗声笑道,“这些收来的古物,正好供奉真人。” 张梁也不客气,当着他的面,使了一招袖里乾坤,直接收进了系统。 “公子果然是仙家子弟。”管亥上次见过他挥手之间变出一大堆作物,这次又见到眼前的木箱凭空消失,对张梁的神仙手段佩服不已,同时对张家兄弟的信服度已经达到顶峰。 第51章 快马兼程,提前三日到高密 太平道的事情已经解决,张梁转而问起故人,“幼安兄可曾回了北海?” “尚未归来,仍在曲阳游学。”管亥答罢,热情相邀,“天色不早,公子不若今晚就在寒舍歇息?” 张梁考虑到管宁这位嫡系子弟不在,自己若是贸然留宿,只怕会给管亥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明日一早就去高密,”张梁婉言推拒,“幼安兄既然还在曲阳未归,我等今日便不在府上叨扰了。管帅,过些天从高密回来,再与你一聚,去泰山看看。” 管亥又出言挽留了几句,见他依然坚持,也只好作罢。 张梁带着赵家兄弟告辞而出,前往城中谒舍安置。 翌日清晨,三人早早启程赶路。 到了昌安县,田野间满是忙碌景象。农人们正弯腰收割麦子,镰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张梁勒住马缰,与田垄边喝水的老农搭话。 老农抹了把汗,笑着说今年春天雨水合宜,入夏之后虽然少雨,麦子却还是有个好收成,亩产大约有两石半。收完小麦翻好地,就准备种发下来的新种土豆苗。 张梁心里大赞青州太平道的办事效率。太平道扎根乡里,如今又有教员指点,基层工作组织得得心应手,推行新种更加便利。 辞别老农后,他轻叹道:“田家少闲月,六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辛苦半年,亩产不足三石…收完小麦,马上又要播种土豆,农人啊,一年四季都不得闲。” 赵雷目光掠过田间劳作的身影,低声道,“从前家中田产都有庄户打理,尚且不知稼穑之艰。这些年,父亲过世后,都是母亲带着我们亲自操持,方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赵云握紧缰绳,声音里带着压抑,“农人种桑养蚕,自己却穿不上丝绸;辛苦耕作,却难求温饱;不管丰收还是欠产,田租与口赋都是一文不得少。那些安坐高堂的贵人,不仅不知农事辛苦,反而还不需交纳税赋。” “且看今秋吧。”张梁扬鞭指向满载麦捆的独轮鹿车,“待土豆收成时,仓廪必能丰实几分。”马蹄踏过田埂,惊起数只麻雀,扑棱着翅翼没入金色麦浪中。 赵雷道,“即便丰收了,百姓依然是艰难度日,这狗日的天下。” 赵云问道,“公子,教员说天下是百姓当家做主的天下,能有这么一天么?” 张梁止住了他的牢骚,“出门在外,莫要多言国是。日后我再与你们说。” …… 午后未时,三人抵达高密县城。在谒舍安顿好,嘱咐店家好生照料马匹后,张梁便在房中准备拜访郑学的礼物。 十条风干的腊肉--这是拜师必不可少的束修之礼,又备上线装书籍、文房四宝、从临淄采买的丝绸,以及系统兑换的印刷雕版。 赵雷向店家打听后匆匆回房,“公子,康成公不在城内,而是在城外五里躬耕讲学。依礼当先递拜帖方合礼数。” 张梁当即会意,去荀氏私学那是游学,可以随意一些。自己此前与崔琰约定了时间,如今提前到访,自然是要礼数齐全,郑玄可是公认的一代宗师。 他取出一张压花的洒金留侯纸,用小楷工整地写下,“钜鹿末学后进张梁,谨谒康成先生门下。”装入信封,找店家取了马匹,就往城外郑玄家的方向赶去。 古人上门拜访时,如果时间允许,宾客要提前投帖、执挚以见,主人则是门外迎接、让门于客。 三匹快马驰出城门,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径直往郑玄家的方向前去。 郑玄并不像颖阴荀氏一样是世家,祖父郑明和父亲郑谨,都在乡间务农,家境贫寒,他求学归来之后,还在隔壁东莱郡种过地--“客耕东莱”。 郑玄年轻时担任过乡啬夫,后来被杜密下乡时拔擢,进入了太学,拜第五元先、张恭祖、陈球与马融等人为师,最终成为一代经学大师。 而他因为曾为杜密故吏,受到杜密的赏识与提携,在建宁二年(169年)被视为党人禁锢,按照历史流程,将会在黄巾起义之后,解除禁锢,只是如今就不一定了。 三人边走边问,花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来到了郑玄的居所。 只见几排木棚茅屋隐在田畴之间,竹篱为墙,柴扉虚掩,与颍川荀氏那青砖黛瓦、廊庑相连的私学气象截然不同。屋顶上茅草新旧杂陈,背阴处还长着不少蘑菇,墙上的泥痕斑驳,窗棂上没有蒙布也没有糊纸。 张梁一眼看过去,感觉是回到了自己刚穿越时的家里,不免对郑玄又生起几分敬佩之情,这才是纯粹的教育工作者。 陋室之外,却另有一番气象。老槐树下,十余名学子正席地而坐,凝神听讲。身前的案几虽然简陋,却摆放着不少简牍与书本,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文士正在给他们讲经,即使听到有马蹄声靠近,也没有人分心旁顾,回头多看一眼。 赵雷不禁低声叹道,“室陋而学丰,方见文士本色。” 赵云望着那讲经之人,轻声赞道,“此人神韵,竟可与田先生比肩。公子,这位是否便是郑先生?” 张梁微微摇头,“郑公年逾五旬,此人正当壮年,当是门下高徒无疑。” 三人在篱笆外下了马,赵云将马匹系在木桩上,张梁整衣上前,隔着竹篱拱手问道,“在下钜鹿张梁,敢问此处可是康成先生讲学之所?” 讲学进度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询声打断,那中年文士放下手中的书本,正要答话,只见草帘掀动,崔琰快步而出,喜形于色。 “三郎!你怎的今日就到了?快随我进来!”忙推开柴扉,引着张梁往里走,又向那文士笑道,“子尼师兄,这便是常与诸位提起的钜鹿张梁。” 原来这讲经之人正是郑玄的高足国渊,郑玄曾点评“国子尼,美才也,吾观其人,必为国器。” 张梁拱手见礼,“小子张梁,见过子尼师兄。” 国渊缓步走近,端详张梁片刻,眼中满是赞许,“早闻季珪盛赞,今日得见,果非凡品。” 崔琰在旁笑道:“三郎来得正好,师兄不如让师弟们休息片刻,咱们先饮盏清茶。” 第52章 登门投帖,拜会大儒郑康成(1) 国渊让院中的学子们继续温书,与崔琰一同领着张梁进入内室。 刚一落座,国渊便道,“张公子,郑师今日与成国师兄恰巧外出访友…” “子尼师兄唤我三郎便好。”张梁起身取出拜帖,双手奉上,“小子原与季珪兄约在月中前来拜谒,唯恐途中耽搁便快马兼程。今日午后方至高密,特来先投拜帖。” 国渊展开洒金笺纸,眼中闪过赞赏,“果然笔力非常!郑师晚间便会归来,不知今夜如何安排?” “今日既已投帖,自当明日正式拜谒。”张梁答道。 崔琰端上来三杯热茶,笑着问道,“三郎此次可带了新茶?郑师如今已改饮清茶,再不食茗粥了。” 张梁指尖轻叩几下案几,示意谢过,“自然是备了不少,明日便请郑师与诸位师兄一同品鉴。” 国渊微嗔道,“三郎远来是客,岂有向客人索礼之理?” 崔琰说道,“子尼师兄教训得是,是我失礼了…” 他虽然口中称错,神色却依然如故,一副我知错了,但是我不改的模样。 张梁笑道,“子尼师兄不必见外。若蒙郑师不弃,他日你我便是同门之谊,何分彼此。” 崔琰朗声笑道,“子尼师兄有所不知,我与三郎在中山便一见如故…” 见国渊瞪着自己,崔琰止住了笑,转而正色问道,“三郎你方才说快马兼程,不知从何处赶来?” “在颖阴荀氏过了半年节庆,初二从颍川出发。” 国渊掐指一算,神色微惊,说道,“今日六月十一,颍川距此千里之遥,三郎此行当真是奔波劳苦。” “区区千里而已,不在话下。”张梁笑道,“能拜见郑师,是小子平生所愿。” “既如此,三郎今晚当好生歇息。”国渊关切地说道。 …… 一番闲聊之后,三通茶喝罢,国渊端起了茶杯,吹了吹杯沿,却没有入口。 张梁会意,起身告辞--此时虽还没有端茶送客一说,但汉代人沿循周礼,喝茶如饮酒,“三爵而油油以退”,是同一个道理。 国渊与崔琰送到门前,目送张梁三人策马离去。 国渊轻叹一声说道,“季珪,如今党锢未解,我等皆不得仕进。三郎若是入了郑师门下,只恐要受牵连…” 崔琰望着远处飞扬的尘土,神色凝重,“此事确需慎重,在中山时,三郎便说太学与孔学皆非所愿,唯慕郑师之学。在钜鹿时,朝廷巡行天使也曾经提点过此事。” “也罢。”国渊摇摇头,说道,“此事且等郑师定夺。” 翌日寅时,张梁与赵雷三人早早起来退了房,带着束修之礼与诸多礼物,乘着马赶往城外郑学。 卯时未至,已经到了郑学门外。晨光熹微中,只见一位老者正在院中锄地,清风拂过,带来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老者年约五旬,鬓角已染上霜色,面容清癯,身着寻常麻衣,却掩不住通身的儒雅气度。 马蹄声逐渐靠近,他却没有分心,专注地锄完一畦地,这才放下农具,抬头看向三人六骑。花白的须发之间,那双眼睛澄澈如水,半点都没有老年人的浑浊,目光所及处仿佛能洞彻人心。 三人连忙翻身下马,张梁将缰绳递给赵雷,整衣上前,隔着篱笆向锄地的老者拱手一礼,“在下钜鹿张梁,敢问老丈,康成公今日可在府上?\" 老者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带着笑意,拉开篱笆门,说道,“老夫便是郑玄。” 张梁闻言,躬身深深一揖,态度恭敬,“见过康成公,小子张梁久慕先生学问,特来请益。” 郑玄将他扶起,说道,“你的来意老夫知晓。此间不是说话之地,你等且随我来。” 说着他将锄头斜靠在篱笆旁边,引着三人往里走。 走进里间,郑玄示意张梁坐下,轻声问道,“卯时未至,何以如此早来?” 张梁恭谨答道,“昨日前来投帖,得知先生今日在府,欣喜难眠,故而早至。” “晨光不负赶路人。”郑玄捋着胡须,笑着说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此言可是出自你口?士人当以天下为己任?” 张梁有些不好意思,“小子妄言,让先生见笑了。” 郑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此言深得我心。老夫自建宁二年(169年)遭党锢之祸,困守乡野已近十载,然未尝一日敢忘忧国。只是如今朝中阉宦当道,权臣倾轧,我辈却只能蹉跎岁月。” 张梁望着郑玄饱经风霜的脸,这位当世大儒,年仅五旬却已两鬓斑白,看起来比魏老爷子更显苍老。 张梁轻声道,“先生身处江湖之远,犹存庙堂之思,实为天下士人楷模。” 郑玄摆摆手,神色间透着几分释然,“不必宽慰老夫,这些年来虽不能立身朝堂,却得以遍注群经,倒也不是一事无成。” 张梁应道,“先生这正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郑玄咀嚼着这句话,呵呵笑道,“嗯,妙哉此喻!” “先生放心,”张梁笃定地说道,“依学生浅见,党锢之祸,数年之内必解!” “哦~~~?”郑玄探询地问道,“何以见得?” “阉党与权臣,犹如冰炭不可同器。”张梁侃侃而谈,条分缕析,“而未被禁锢之朝中清流,不可能与阉党同流。若士族与权臣联手,阉党必将势孤。为求自保,他们唯有解禁党锢,使朝堂重新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鼎足之势,倒也合理,”郑玄沉吟片刻,目光如炬,“依你之见,还需多久?” 张梁略作思忖,郑重答道,“多则六七年,少则四五年,必有转机。” 如今他穿越过来,已经炸了唐周,太平道与黄巾军,不会像从前那样仓促举事。但益州还有个五斗米教,倒是可以推他一把,来回张修也是要在184年造反的。 “自建宁二年以来,青州东平陵县被流民所破,交州乌浒蛮归而复叛,凉州更是失了西域。建宁四年大赦天下,却惟独不赦党人。” 第53章 登门投帖,拜师大儒郑康成(2) 郑玄一路理下来,“熹平年间,司隶校尉段颎搜捕千余太学生下狱;扬州许生父子,在会稽聚众数万,朝廷历时三年方才平定;鲜卑更是连年攻扰幽并二州。” “至熹平五年(176年),今上处死永昌太守曹鸾,重申党人之禁,诏令州郡,凡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以及五服之内的亲戚在位者,皆免官禁锢,直至如今…” 说完,郑玄凝视着张梁,“我听季珪说,你两位兄长与义兄家族俱在朝中,若入我门下,只怕是…” 张梁执礼甚恭,神色坚定,“学生求学之心,不敢因祸福避之。” 张梁之前被吕强和田丰提醒过,后来又被荀绲点拨过,自然是知道这一茬的,但态度必须要先表明。 郑玄神色肃然,说道,“你说得倒是轻巧!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不但你张家,连带魏氏都受牵连,轻则丢官去职,重则性命不保!” 见张梁面露难色,郑玄语气稍缓,“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你既要全孝悌之义,又要求我郑氏之学,可知二者如何得兼?” 张梁深深一揖,“请先生教我。” 郑玄招手让他坐下,“此事暂且不急。在此之前,老夫尚有几事相询。” “请先生垂问!” 郑玄捋着胡须,眯着双眼说道,“你之书法造诣与胸襟见识,老夫已略知一二。我郑氏之学所研习注解的经典,你可曾涉猎?” 张梁恭声应答:“学生才疏学浅,只知先生曾注《三礼》、《毛诗》、《周易》,又注《春秋》与《孝经》。” 郑玄点点头,抛出第一个考题,“《春秋》载‘郑伯克段于鄢’,左氏言其失教,公羊氏曰其当诛。你作何解?” 张梁正色说道,“学生以为,二者之说皆有可取之处,亦不全对。共叔段之祸,始于不教,酿于不防。为政者,既需防微杜渐,更要教化先行。” 郑玄继续问道,“《周礼》有言‘以和邦国,以统百官,以谐万民’。若将此理施于一县之地,当以何为先?” 张梁略微思索,朗声答道,“礼者,天地之序也。夫子有言,礼之用,和为贵。学生以为,一县之和在于序,此非尊卑之序,乃是各适其业、各得其所之序。当以‘均赋役、明教化’为先,民富而后教化可行,秩序自成。” “管子有言,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郑玄话锋一转,问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然《郑风》多言儿女私情,《雅》《颂》不乏讽谏之辞,何以谓之无邪?” 张梁嘴角微扬,诗三百虽然不曾全部学过,但为了装逼还是了解过不少的,“无邪者,诚也。发乎情而止乎礼,是诚;陈民瘼而讽君上,亦是诚。譬如学生读《小雅·大田》,所见不惟是祭祀之隆,更是对农事之本,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莫不备载其中。” “善。”郑玄道,“大田有言,‘有渰萋萋,兴雨祈祈。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然今世失地流民日增,豪强隐户无数,田赋口赋日益减少,该当如何?” 张梁思索片刻说道,“垦荒分地,此其一;抑制兼并,此其二;中原人稠地狭,边郡却荒芜无人,可迁民实边,此其三。学生听闻东海有巨岛,南海水稻可一年三熟;而如今下曲阳更有三种高产作物,若能拓土海外,加之以高产粮种,必能使百姓丰衣足食,国库充盈。” 郑玄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正要询问高产作物之事,却听见外面传来说话交谈之声--原来是赵雷、赵云正与人相互见礼。 两人交谈之间,卯时已至,晨光遍洒院落,学堂弟子们陆续起身。郑玄索性将前来请安的几位亲传弟子唤入室内。除昨日见过的国渊与崔琰外,还有一位气度沉稳的中年文士与一个眉目清秀,与郑玄有七分神似的少年。 “这位是刘熙刘成国,老夫同乡。”郑玄指向中年文士,语气中带着赞赏,“门下诸生,成国最为博学。” 又示意那少年,“犬子郑益,年方十三,尚需勤学。” 张梁与二人见过礼,他刚查询过系统,按照历史轨迹,郑益被北海相孔融举为孝廉。二十七岁时,管亥围孔融于都昌,他率家兵前去救援,遇敌身死。 如今张梁既然已经到了,说不得还要介绍管亥与他认识一番,改变他的命运。 郑益年幼,请安之后被老爹打发了出去温书诵经。 郑玄示意众弟子落座,目光仍停留在张梁身上,重拾刚才的话题,“方才说到新作物,如今众人都在,你且细细说来。” 张梁道,“学生在曲阳试种土豆、红薯与玉米三物。前二者亩产皆可达千斤以上,玉米亦有七八石之数。” “竟有如此高产?”刘熙面色微微一惊,他以经学与训诂见长,虽然不精农事,却也知道这个产量远超寻常粮食。 反倒是一边的国渊急忙确认,“三郎,亩产当真有千斤?可是以汉斗计量?” “正是。”张梁微微点头,你若知道这是市斤不是汉斤,怕不得更吃惊。 他补充一句,“且这些作物不择地力,贫瘠山地亦可种植。其中土豆与玉米一年可种两季,即便误了春播,夏种犹可补救。” 此话一出,房间里一片寂静,唯有窗外不时有鸟鸣传入耳中。 郑玄缓缓起身,在狭小的室内来回踱着步子,麻衣下摆拂过粗陋的席垫。他突然驻足,目光如电,“若此言非虚,得了此物,何愁仓廪不实!又何忧百姓饥馑!” 崔琰激动地拉住张梁衣袖,“三郎,此等祥瑞之物,应当献与朝廷,尽快在天下种植!” “季珪稍安勿躁。”郑玄抬手制止他的失礼行为,凝视着张梁,“如此重器,你待如何?” 张梁拱手说道,“先生,此物去年方由家兄试种成功,今年在曲阳推广。若要广布大汉,至少还需三五年光景。”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卷留侯纸,双手递给郑玄,“此乃种植要诀,学生当遣人送良种至高密,土豆尚可赶上一轮夏播,请先生主持推广。” 刘熙闻言眼神一亮,道,“郑师,若有良种推广之功,想必党锢之事或可转圜。” 郑玄点点头,接过种植说明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环视房中的三名弟子,声音微颤,“尔等可知,若能解黎民饥馑,胜过注经万卷?” 郑玄将留侯纸递给国渊,嘱咐道,“子尼,你素来通晓农事,秋收之后,便由你来负责此事。” 国渊郑重地接过,那一卷轻飘飘的纸张在他手中重若千钧,他对郑玄与张梁深施一礼,“郑师,三郎,子尼必不负所托! 郑玄也向张梁拱手一礼,“若得成此功,老夫当替天下苍生谢你。” 张梁急忙闪身避让,却见这位当世大儒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第54章 登门投帖,拜师大儒郑康成(3) 郑玄问道,“新粮秋收,不知在何时?” 张梁恭敬答道,“回禀郑师,八九月间便可收获。” 他指了指国渊手中的种植指南,“具体时令与要领,种植之法中都有详载,子尼师兄阅后便知。” 郑玄点点头,“如今六月将半,子尼,过些时日你便随三郎同往曲阳,亲眼看看这些作物。” 张梁注意到郑玄改口叫自己三郎,想来拜师问题是不大。 正在翻看种植指南的国渊唯唯应是--这位日后在曹魏阵营主持屯田的能臣,对高产作物展现出极大热忱,恨不能立时启程,马上见到实物。 郑玄转头嘱咐崔琰,“季珪,你去外间察看四周,莫让闲人近前。” 崔琰领命而出,与赵雷赵云两人将房前屋后都仔细巡查了一遍。 等到崔琰回报四周清净无人后,郑玄神色一肃,对刘熙与国渊道,“三郎之诗文书法,此前咱们早已知晓。才学胸襟,我今日也已考校,诸位也是有目共睹。然则…” 他话音微顿,“党锢未解,若公然收徒,非但是害他,更将牵连钜鹿张魏两家。” 刘熙会意捧哏,“老师之意是……” 郑玄看向张梁,眼里尽是赞许之色,“求学贵在真心,何须拘泥虚礼?你心慕郑学,老夫甚是欣慰…” 沉吟片刻后,他说道,“便在堂屋叩拜先师像,老夫与你有师徒之实便可,对外只称你前来问学。待他日党禁解除,再为你正名份,如此以来,便不会影响你张魏两家的前程。” 古人将拜师求学视为人生大事,拜师与收徒都是要对外公开,昭告他人,特别是太学之中,官学博士的弟子若想通过察举入仕,必须证明其学问师承,否则可能会因为“不守师法”而无法出仕。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种思想并不少见。汉代《白虎通义》记载,“人有三尊,君、父、师”,更是将老师的地位拔到与君父并重,这也是为什么两次党锢之祸中,会有那么多弟子因为老师而受牵连的原因。 郑玄又对三位弟子说道,“成国、子尼、季珪,你三人今日见证,往后便与其他师兄弟多往曲阳走动。一来协助推广新粮,二来辅佐三郎兄长治理地方,三来…” 他看向眼前的少年郎,语重心长,“曲阳有留侯纸,日后郑学传承,或许还要倚重三郎。” 刘熙三人齐齐拱手,“唯,谨遵老师教诲。” 《礼记·曲礼》载:“先生召无诺,唯而起。”老师有召时,弟子不能只简单地应“诺”(嗯),而应回答“唯”(是),并立即起身行动。 张梁虽然还没有正式拜师,却也打蛇随棍上地改了口,起身行礼,说道,“老师,弟子此次前来,带了一份礼物,或许可以免除师兄弟们抄书之苦。” 郑玄笑道,“还有此等物品,叩拜先师后,不如拿来一观。” 张梁走到室外,赵雷正守在门口,见他出来,赵雷小声说道,“公子,云弟正在屋后值守。” 张梁点点头,两人一起将礼盒送进房间,赵雷悄然退了出去。 崔琰领着张梁去了堂屋,郑玄端坐在主位,刘熙与国渊两人垂手侍立在左右。 张梁奉上束修礼,恭敬地双手呈给郑玄。 一旁的刘熙接过十条肉干,郑玄伸手为张梁整了整发髻与衣领,说道,“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 他指了指条案上的水盆,张梁将手浸入盆中,正反各一次,简单清洗了一下。 擦干水后,郑玄起身,整肃衣冠,恭恭敬敬地站在孔子像,口中祝告,念念有词。 “至圣先师在上,末学后进郑康成谨禀。今有钜鹿郡张梁,慕道求学,愿入我门墙,研习经籍。弟子不敏,必谨守师道,宣明教化,传续绝学,不敢有违。今收此徒,礼从简略,伏祈先师,鉴察见证。” 三揖起身后,他小声嘱咐张梁道,“拜先师,行三跪九叩礼。” 张梁跪倒在蒲团上,双手贴地,额头磕在手背上,行跪拜稽首礼。 大礼参拜之后,郑玄扶他起身,正色说道,“师者,所以觉人之暗,正人之失也。郑氏之学,贵在求真贯通、经世致用。博采众长,不立门户。治学当存疑,疑则思辨。今日暂从简礼,待党禁解除,再为你补行全礼。” 张梁深深一揖,说道,“弟子张梁,拜见恩师。” 郑玄呵呵笑着将他扶起来,“走,且去看你所说的奇物。” 回到房中,张梁将礼盒逐一开启,把备好的文房四宝取出。琳琅满目的礼品铺展开来,竟让简陋的桌案显得局促起来。 张梁恭敬呈上以郑玄注疏为底本印制的书籍。郑玄细细翻阅着,沉吟道:\"此前季珪自曲阳带回的几册书,字迹便与此如出一辙。\" “正是倚仗此物。”张梁从礼盒底取出几块雕版,轻轻放在桌案上。 崔琰年轻,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却碍于师长在前,只得强自忍耐。 郑玄见他抓耳挠腮的猴急样子,不由笑问,“此乃何物?” “此为雕版,行的乃是印刷之术。”张梁口中说着,手下也没停,开始研墨。用毛刷沾取墨汁,轻轻附着在雕版上,再将留侯纸按压在着墨的雕版上,用软布轻扫按压。 揭起留侯纸时,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赫然就是郑玄《周礼注》的部分内容。 郑玄接过还带着墨香的雕版,顾不得墨渍未干,轻轻抚摸着雕版的刻痕,眼中满是激动之色, “妙哉!一部《周礼注》数万言,若得数百雕版,便可源源不断地印制成书!” 他忽然神色一凝,兴奋劲戛然而止,“只是这雕版耗时费力,若遇错字,修改不易,终究尚有局限。” 张梁暗道老师眼光如炬,一眼便能看到问题所在,但此时还不是拿出活字印刷的时候。 他轻声说道,“老师明鉴,雕版虽麻烦,但一旦制成,便可反复印制成百上千册,且雕版可久存,随需随印,于学问传播大有裨益。” 他指向满桌书册,“这些典籍若是手抄百份,需数月乃至数年之功。而今借助雕版,不过旬日便可成书。相较于手抄,已是天壤之别。” 第55章 登门投帖,拜师大儒郑康成(4) 郑玄抚须沉思,目光在雕版与书籍间流转,“确是如此。若能广布经籍,使寒门学子皆有书可读,纵有些许不便,也值得了。” 张梁从一个大号礼盒里,捧出好几叠纸,有A4大小的普通书写纸,也有大尺幅的字画用纸。 “老师,这些留侯纸可供学堂使用数月,待弟子返回曲阳,每月再安排车马送过来。” “好!甚好!”郑玄欣慰地点头,他不慕金银,不恋权柄,但笔墨纸砚,这却是挠在他的痒处,根本无法拒绝。 他取出亲手抄录的《春秋》与《礼记》注疏本递给张梁,“你书法已自成一家,为师无可教你。此乃为师近年心血,你且带回去细读,若有疑义,可随时来信。” 又特意叮嘱身边的几个亲传弟子,“今日三郎之事,止于此室,不可传与旁人知晓。” 张梁却不满足手抄本,他另有打算,想要的更多,“老师,不知简牍原版可否也一并赐予弟子?” 郑玄奇怪问道,“简牍之物,携带不便,你要之何用?” 我自然是拿去回收,但是不能告诉你。 张梁眼神真挚地说道,“弟子想将老师亲笔注经的简牍常伴身边,时时警醒自己,当思老师治学之不易。” 话语恳切,满满的都是孺慕之意,很合情,也很核理。 “你这三郎,倒是会说话的。”郑玄不禁莞尔,笑着向刘熙问道,“成国,我所注经文已抄录多少?” 刘熙思索片刻,说道,“《诗》、《书》、三礼、《易》、《春秋》三传及《孝经》皆已抄录完成。” 郑玄道,“这两日你着人仔细校对,若无差错讹误,便将简牍都交给三郎罢。” 刘熙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郑玄问道,“有何难处,你直说便是。” 刘熙面现难色,“十部经注的简牍,恐怕要装数车之多。张师弟仅三人同行,怕是难以运送…” 原来是运输问题,那都不是事儿。 张梁闻言笑道,“成国师兄不必担忧,曲阳有车队就在朱虚,不过一两日便可抵达高密。” “既如此,便这么定了。”郑玄说道,“这几日校勘完毕,你就一并带走。” 张梁强压心中的狂喜,喉头吞咽了一下,看在郑玄眼里,却是弟子收到老师赠礼的激动之色。 郑玄的经学着作,可是被后世尊为“集今古文经之大成”,这尼玛得值多少积分。老师你是我亲老师,一日为师,必定终生为父,我爹对我都没这么好。 他赶紧呼唤系统,“系统,系统,系统爸爸,全套的郑学简牍,值多少积分?” 系统:“正在核算……” 很快,系统回应,“郑学经典多有散佚,若是全套完本,系统估价100w积分,若只有上述十本注经,作价60w积分。” 张梁不干了,“一部论语,才多少字,你给多少积分?!这洋洋洒洒数百万字的着作,你就给100w积分?!郑玄可是我的授业恩师,挚爱亲朋!” 系统:“……你想怎么样?” “得加钱!” “……”系统表示很无语,“你这样我很难做。” “加的积分,分你一半!”张梁使出了杀手锏。 不得不说,不管是哪个世界,谁能拒绝得了钱的诱惑。 “成交!”系统拍板,“全套完本,估价500w积分,十本注经,估价400w。” “ojbk!”张梁也很高兴,“咱们这才是双赢!” …… 与系统交涉完,张梁退出系统,见郑玄嘴唇有些泛白,知道老师这是渴了。他告罪起身,走到室外,借着礼盒掩护,从系统中取出几盒即食点心,沏好一壶热茶走入屋内。 点心上桌,茶水入杯,屋子里顿时弥漫着一股茉莉花与茶叶的混合香味。 “这香茗之气,如此清新脱俗。”郑玄闻着淡雅的茉莉花香,正要伸手去端茶。 张梁却轻轻将点心碟子往前推了推,轻声劝道,“老师,空腹饮茶恐伤脾胃,引发腹痛与反酸?。今日弟子来得早,扰了您清修,还请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稍后再进朝食。” “嗯~~”郑玄吃了一块糕点,端起茶杯吹了吹,轻轻啜了一小口,“此香,老夫似曾相识。” “此为花茶,用的乃是产自扬州闽地之茉莉花与绿茶混合而成。”张梁介绍道。 “茉莉…”郑玄回忆着,“武帝时从海外传入我大汉,昔年求学于马师之时,曾经见过此花……” 马师,是郑玄青年时期的老师马融,扶风茂陵人,是伏波将军马援的侄孙,东汉经学大家。 半晌,他才从回忆中醒转过来,自嘲地笑道,“年纪大了,就容易走神。成国,子尼,你们几人也请茶。季珪,三郎带来的茉莉花茶,你在曲阳可曾饮过?” 崔琰说道,“弟子当日与三郎是夜间相见,并不曾饮过绿茶,倒是喝过几杯曲阳丹韵。” 张梁笑道,“老师明鉴,绿茶性微寒,不宜多饮,但上午饮用可缓解困倦,提升专注力。几位师兄晚些时候可看看效果。?” 刘熙与国渊两人也是饮茶不多说话,遵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用过点心清茶,正在闲谈,伙房来人叫去用朝食。 几人移步后院的饭堂,就着咸鱼丝,又喝了一碗清粥。 张梁见粥菜简朴,便小声向身旁的崔琰问起学堂里的伙食安排。 崔琰轻声一叹,“学堂中多是寒门子弟,老师的家财积蓄多半补贴了笔墨纸砚。每日只供朝食与哺食两餐,午间并不备膳。” 说着夹起一小条咸鱼丝,说道,“若非青州靠海,怕是连这点咸味都难有,只能以素菜干下粥。” 张梁闻言蹙着眉头,“这怎么行?求学本就费心耗神,不可少了午食,更不可缺了肉食。” “我们也知此事不妥,只是苦于囊中羞涩…”崔琰眼珠子一转,贼兮兮地笑着说,“三郎,你那纸与酒水,可是价比千金,不如…你去与老师相说。” 张梁用筷子刮干净碗壁上的残粥,点点头,“只是不知老师是否愿意…” 崔琰劝道,“你放心,老师也心疼这些师弟们,你一去说,准成。” 朝食过后,张梁去书房找到郑玄,执礼说道,“老师,弟子方才得知学堂膳食简朴,每日仅两餐…” 郑玄看了他一眼,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诵读的学子,说道,“三郎,这才一顿朝食,你就受不了了?” 第56章 私人赞助,郑学设立奖学金(1) 张梁赶紧狡辩,“老师,非是如此,弟子也是苦出身,只是心疼师兄们正值长身子之时,每日仅以白粥咸鱼果腹,长久下去恐难支撑。” “岂不闻‘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张梁躬身应道,“老师教诲的是。可《礼记》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若是条件允许,弟子还是希望学堂吃食,能改善一二,毕竟,身子骨才是求学之根本。” 他见郑玄并没有表态反对,接着说道,“弟子恳请自今日起,学堂增设昼食,每日提供两顿黍米饭,三日供一顿肉食。所需银钱,皆由弟子承担。” 郑玄拂袖摆手拒绝,“不可。为师岂能受弟子奉养?” “非是奉养,实为助学。”张梁第三次揖礼,“若因饥馁损了师兄们的身体,反倒辜负了老师栽培之心。” 郑玄还要推拒,张梁抢先道,“老师,修齐治平,乃是士人夙愿。若连温饱尚且不济,又如何安心治学?弟子这点心意,还请老师成全。\" 郑玄沉默片刻,望着眼前仍然躬身的张梁,终于轻叹一声,“且先试行一月。” “谢老师成全!”张梁直起身来,却又说道,“老师,不若在学堂中增设奖项,学业佼佼者,可获得奖学之金,您看如何?” 郑玄佯怒,“你这孩子,怎的得寸进尺?” 张梁笑着说道,“既已破例,何不周全?” 说着从袖袋中取出一个钱囊,轻轻放在桌上,“这些权作首月之资,望老师莫再推辞。” 郑玄凝视弟子良久,接过钱囊,隔着窗叫过了刘熙,“成国,将三郎的钱囊入账,通知膳房,自今日起午时增设昼食。” 刘熙进来,取了钱囊离去。 看着他远去,郑玄对张梁笑道,“你且与我细说那奖学之金。” 张梁略一整理思绪,答道,“老师明鉴,如今除去官办太学、鸿都门学与郡国学,各地县中多为私学。” 郑玄点点头,这也正是当下的教育现状。 汉代独尊儒术,以官办儒学为教化正统。太学与郡国学构成国家授经、取士的核心渠道;私学被允许存在,却居于从属地位,至于鸿都门学,最多算是汉灵帝刘宏设置的中央艺术学院。 朝廷既需借助私学弥补官学不足,承担启蒙识字的基层功能,又对其中偏离正统、聚徒讲学之风深怀戒心。 尤其到了东汉,不少经学大师开门授徒,动辄聚集数千门徒,声望甚至凌驾在官学乃至太学之上。不仅在学术上自成一派,更在地方逐渐形成以师承关系为纽带的势力网,“与朝廷争士望、淆乱经义”。 而经学大师所在家族,往往在朝中也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因此,朝廷虽然没有明令禁止私学,却常常通过政治手段加以压制,以防其动摇官学正统与思想一统。党锢之祸中,有不少士人就是因此被禁锢家中,不得外出。? 张梁回忆着后世奖学金的设置,说道,“奖学之金,顾名思义,便是以钱物对学生进行资助,旨在通过钱物奖励,激励学子在学业、品行等方面精益求精,追求卓越。” 张梁顿了顿,看向郑玄,见老师凝神不语,似乎已经陷入了沉思,他便也静候在一旁。 片刻之后,郑玄回过神来,说道,“三郎,你继续说,老夫在听。” 张梁参照后世经验,斟酌着词句说道,“譬如,为德行出众者设‘旌表奖’;为通晓经典者设‘明经奖’;为精通律法者设‘獬豸奖’;另有书法、术算、礼乐等奖项;还请老师完善。” 郑玄捻着胡须点头,“奖项设置不难,只是这奖学之金,又从何而来?” 张梁笑道,“老师,弟子以为此事反是最易解决。奖学金来源可由朝廷赏赐,亦可接受地方大族、富商或个人赞助。” 郑玄摇头道,“朝廷赏赐一事不必多想,老夫身为党人,朝廷未将郑学取缔,已是万幸。” “那便依靠地方大族、富商与个人赞助。”张梁接道,“弟子可代家兄与魏氏先行捐助,以两家之名冠名奖学金;亦可凭同窗之谊个人出资赞助。” “你所说赞助与冠名,又是何解?”郑玄对他口中的新鲜词汇有些不理解,赞助他倒还知道,冠名却是太新了一些。 “赞助者,支持并协助;冠名即以其名命之。”张梁解释道,“比如弟子若赞助了某一奖项,可冠名为‘张梁奖学金’,也可设为‘张三奖学金’。” 郑玄捻须沉吟,目光中有赞许也有审慎,“三郎此议,倒是颇具新意。且将这赞助与冠名之制细细道来。” 张梁取出纸笔,写写画画起来,“弟子以为,赞助可分三等。凡捐资万钱者,可列名功德碑;捐资十万钱者,除列名外,更可在学堂中择一间讲堂冠名;若捐资百万钱以上,则可冠名整座楼宇,更可参与制定相应奖项的评选章程。” 他见郑玄并未打断,便继续进言,“如今学堂之中屋舍简陋,若遇暴雨大风,恐有倾倒之危。” “弟子建议新建藏书楼一座,名曰‘康成图书馆’,供学子博览群书。另建‘明德堂’、‘格物斋’等学舍,使讲学、休憩各得其所。至于学子住宿,当改建现有茅屋为砖瓦房舍,每间容四人,设床榻、书案,使寒门子弟不必再为风雨所苦。” “康成图书馆,此事不妥。”郑玄指节轻叩着案几,出言表示了反对,“以钱财换名望,此例一开,恐遭物议。况且富者得彰其名,贫者默默无闻,岂不有违有教无类之旨?” “老师明鉴。”张梁从容应对,“然《易》有云:‘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富者捐资助学,既惠及寒门学子,又增其民间声望,正是损有余补不足之善举。” “且冠名非为炫耀,实为彰表义行,使后来者效仿。老师乃是大儒,子贡赎人与子路拯溺,孰优孰劣自是不需弟子多言。至于评选章程,仍由老师与学堂中各位师兄共同裁定,赞助者仅有建议之权,绝不使其干预教学与评选。” 窗外传来学子们的诵书声,郑玄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些在树荫下苦读的身影,良久方道,“昔日孔子厄于陈蔡,犹弦歌不辍。但若能令学子免于饥寒之苦,专心向学,老夫又何须固守清贫之名?” 张梁小小的拍了一马,“老师注经治学,安贫乐道,风骨凛然。纵然引豪族与富商入局,世人也知老师是为得广厦千万间,大辟天下寒士。” 第57章 私人赞助,郑学设立奖学金(2) 郑玄转身注视着张梁,目光灼灼,“此法既是你所倡,条陈细则便由你来拟定。然需立约三章:其一,所有捐资用途明细,每月张榜公示;其二,评选奖项务必公允,不得徇私;其三,若有富者子弟入学,须与寒门同试,不得特殊。” 张梁郑重行礼,“弟子这就草拟具体章程,三日内呈请老师过目。” “不必如此急切。”郑玄温言说道,“稍后让成国与子尼,带你与学堂众人一见。你在岳之阳的声名在外,来了学堂若是不与学子们相见,反倒不妥,恐引人多想。” “唯!” …… 院子里,数十位学子席地而坐,正在诵读诗书,见张梁随着刘熙、国渊几人走近,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刘熙朗声介绍道,“这位便是张梁张公子,自冀州游学而来的。前些时日,崔季珪带回几本《在岳之阳诗文集》、永字八法用笔法则,以及我等近来所用留侯纸,皆出自张公子之手。诸位若有兴致,不妨与他切磋学问。” 一位二十来岁的学子率先起身,拱手见礼,“在下程秉,字德枢,久闻公子之名,今日得见,方知公子竟如此年少有为。” “德枢兄客气了。”张梁拱手还礼。 程秉问道,“敢问公子,董子以治《春秋》为主业,力倡‘春秋大一统’之要义,不知公子对此有何见解?” 董子,即董仲舒,以《公羊春秋》为根基,以儒家伦理纲常为内核,将宗教天道与阴阳五行融合,并吸收法家的权术思想、道家的宇宙论及阴阳家的灾异学说,构建出“天人感应”、“大一统”为核心的新儒学体系。 通过“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主张,让儒学成为了统治中国两千年的主流思想。 死后被赐葬于长安下马陵,到了白居易时代,就讹传成了虾蟆陵,就是京城琵琶女的家--“家在虾蟆陵下住” 。 张梁侃侃而谈,“《春秋》所谓大一统,非独疆域统合,更是政令、思想、民族与文化之交融一统。然教化之道,贵在兼容并蓄……” 他先盛赞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的深远智慧,继而借古论今,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天地。 “今日我辈既承先圣遗志,亦当怀远播王化之志。四海之外,犹有万千生民未沐汉风。若得机缘,我愿与诸君同行,不仅读万卷书,更当行万里路--将圣贤之道传布四方,使我大汉德泽广被,声教远播。” “宣帝定胡碑有言,‘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在下愿与诸君复此荣光!” 一番谈经论道的对答引得满堂注目,又有人问起诗赋与书法之道。 张梁谦和一笑,“诗文本为余事,乃是小道,不足挂齿,今日便不提诗文。郑学以研习经学为主,经世致用为本,在下倒是心有所感。” 说着他提笔蘸墨,在留侯纸上挥毫写下一副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笔锋一转,又写下三行苍劲大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满堂学子目睹这般气象,无不心折。 刘熙注视着纸上的文字,向国渊递了个眼神,他会意地离席来到内室。 郑玄正在内室品茗注经,见国渊来报,得知了张梁写的这三幅字,便让他将墨宝与张梁一起带来。 他细细端详那副对联,沉吟道,“三郎,此联意境虽佳,然过于显露锋芒,此时悬挂恐非适宜。” 郑玄的目光移到那三句箴言之上,他指尖轻叩案几,“这三句话气象恢宏,然老夫观之,似有意犹未尽之感?” 张梁恭敬应道,“老师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之末。其后还有一句,‘为万世开太平’,然弟子思及时局,恐招非议,故不敢尽书。” 这话里,好大的口气,好大的格局。郑玄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五的少年,但见他目光澄澈却深不见底。 一缕忧思却悄然浮上他的心头。此子胸中所藏,不知究竟是何等天地?今天收他为徒,他日也不知究竟是福还是祸? 郑玄轻叹一声,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禁锢在家中已经快十年,也没有太多更糟糕的事情了。 “三郎,季珪此前回报,你将在十五左右赶到,因此不少远道而来的弟子尚未赶到高密。你且在此多住几日,届时可选数人随你同往曲阳,躬行实践。” 张梁点头应唯,多等几日对他而言不是问题,赞助与奖学金的章程需要完善,学堂改建所需的材料也要仔细核算,这些事务即便花费三五天,也未必能全部妥善解决。 午时正刻,学堂里的钟声被敲响,伙夫前来学堂,请诸生前往饭堂用膳。 学子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诧异之色--学堂数年以来,都只供应朝食与哺食,今日竟破例增设昼食,不由得纷纷将目光投到张梁身上。 刘熙见状说道,“此乃张公子见学堂清苦,特捐赀财增设昼食,此后日日如此,每日午时都会供膳,每三日还会供应一次肉羹。。” 众人放下手中书卷,向张梁拱手相谢。 走进饭堂,只见每张食案上都摆着热气腾腾的黍米饭和时令菜蔬,更有难得一见的肉羹。 饭堂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阵阵感叹。 一位儒服上打着补丁的寒门学子端起汤碗,朗声道,“谨以羹汤,谢张公子义举!” 话音刚落,一众学子纷纷举碗相敬。 张梁起身还礼,“诸位与康成公安贫乐道,一心向学。在下不过略尽绵薄之力,惟愿诸君他日成为栋梁之材。” …… 午后,张梁下了个运输订单,让系统车队前来高密接收简牍;又偷了个懒,花了二十积分,从系统兑换了学堂赞助与奖学金的章程,与一份三层教学楼的设计图,请了学堂中精通术算的学子协助核算建材数量。 誊抄好章程后,张梁找到了赵雷与赵云。 “两位赵兄弟,我准备为郑学兴建教学楼与门楼,明日烦请二位前往朱虚县寻访管亥。管氏以造船为业,麾下木匠与良材俱备,若能请得他们派遣工匠前来,建造工程定当事半功倍。” 第58章 私人赞助,郑学设立奖学金(3) 赵雷拱手道:“公子,朱虚距此不远,某独自前往即可。不如让云弟留在书院,以备不时之需。” 张梁摆摆手笑道,“这里是郑师学堂,能有什么事。你二人一同前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稍作停顿,他又嘱咐道,“若是管氏的造船工匠得闲,请管亥一并带来。” 赵雷看了看院子中的晷表,刚过未时,说道,“公子,天色尚早,不如今日出发,明日午时应当能返回高密。” 高密距离朱虚不过一百来公里,一人双马轮换赶路,三四个小时差不多能赶到。 张梁点头应允,回房写好一张拜帖,从袖袋里掏出“太平号”的徽记,盖好印信,递给赵雷,“天气炎热,你们路上务必注意休息。” 赵雷收好拜帖,和赵云打马便走,马蹄达达远去,张梁重新回到内室。 既然要新建门楼与教学楼,楹联自然不可或缺。郑师既然对东林书院的对联心有顾虑,自己还得另外找几副应景的配上。 让系统提供了几副对联,竟然被收了5积分咨询费,昨儿个才和它谈妥了一单几百万的提成,今天却连5积分的优惠都不给,无情! “雨过琴书润,风来翰墨香”; “考四海而为儁,纬群龙之所经”; “得快哉清风一室,照泱泱明月三才”; “从本来不为忧欢扰,到成功方知耕读难”; 细细品读着几副联语,张梁顿时觉得这5积分花的值。 他研墨提笔,以隶、楷、行三种字体,将几副对联一一书写,或端庄雄浑,或清俊飘逸,为这书院平添了几分雅意。 墨迹将干未干之时,崔琰从外面走进来,目光立刻被条案上几副新作的对联吸引。 “哟!”崔琰眼睛都亮了几分,“三郎又有新墨宝了。” 说着便快走了几步,凑近围观,口中啧啧有声,“三郎,我七月要回冀州,不如你给我也写上一幅,让我带回清河挂在书房中,日日观摩。” 张梁笑道,“季珪兄可有心仪内容?” “郑师与几位师兄总说我性子跳脱,不够沉稳。”崔琰说道,“三郎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词句,若一时没有,随意写几个字也好。” 张梁看向最后一副对联,心念微动,提笔蘸墨,写下两句经典名言。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崔琰轻声念着这八个字,若有所思。 “季珪兄,若有一日真能达此境界,想必再无人会说你跳脱了。” 崔琰连连点头,却一脸疑惑地看向张梁,“三郎,我若是没记错,你今年才十五岁,为何心境如此老成?” 我其实快三十了,这话能和你说么。张梁心里暗笑,却是面不改色地说道,“我自幼家贫,从小跟着父兄务农,见识了民生多艰,自然比同龄人老成些。” 崔琰得了八字箴言,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前往郑玄住处,请老师前来验收对联。 郑玄随崔琰来到张梁房中,将几副对联逐一细看。 见这些联语虽然意境高远,满满全是劝学之语,却不再有先前那般锋芒毕露的气势。不由得连连点头,当下便决定全部收下。 选好对联,他顺势问起赞助与奖学金的章程。 张梁取出早已誊抄好的条文,郑玄细细翻阅之下,见其中不仅对赞助人的捐资额度设定了门槛,更要求对赞助人的背景进行详查;奖学金则分为学业成绩、专项技能、特定群体扶持等类别,旨在精准资助那些最需要帮助的学子。 “学业成绩与专项技能,这两项标准明确,自是公允。”郑玄捻着胡须说道,“但这特定群体…” 郑玄视线从条文上移开,看向张梁,“学堂之中,十有八九都是贫寒子弟,若全数扶持,只怕力有未逮。” 张梁说道,“老师明鉴。不如先以失怙失恃者为优先扶助对象,济其孤苦;待日后学堂资力充裕,再按家境宽严酌情扩展。” “三郎思虑周详,便依此章程施行罢。”郑玄眼中尽是欣慰,同意了他的提议。 “老师,弟子愿代家兄与魏氏,向学堂首期捐赠百万钱,以作开创之基。” “百万钱?”郑玄的眉心微微一颤,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不由得他不震惊。能对百万级的钱款毫不动容的,估计也只有某音用户了。 “正是。此外,弟子上午曾向老师提及改建校舍之事…”张梁顿了顿,“既然老师已首肯,弟子打算先兴建三栋砖瓦房,供师生居住讲学,顺便将门楼也重新修憩,请老师择定门头对联。” 郑玄点点头说道,“此事你且放手去做。学堂中人虽熟读经义,于营造之事却是不通。只是…”他略作迟疑,“如此大兴土木,未免过于招摇。” 张梁含笑答道,“老师放心,专业之事当交由专业之人办理。弟子已命人前往朱虚县寻访管氏工匠,定会以朴实耐用的材质营建,不求华美,但求实用。” 郑玄拾起其中一副对联,仔细端详后说道,“‘从本来不为忧欢扰,到成功方知耕读难’--此联当悬于学堂入口处。我辈读书人,不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治学之余,亦当亲事农桑,体会民生之艰。 他又将目光转向另一幅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此八字当悬于学堂正堂,令诸生时时自省,涵养心性。” 那是我的字,是我的字啊!侍立一旁的崔琰闻言,顿时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贸然开口。 郑玄瞥见他这般情状,轻斥一声,“季珪为何又这般坐立不安?” 张梁见崔琰憋得满脸通红,忙解围道,“老师,这幅是弟子写好赠与崔兄之字,墨迹未干,因此便留在此处…” 郑玄意味深长地看了崔琰一眼,“季珪,你自己看看,这纸上写的是何字。” 崔琰低声嗫嚅,“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既知此八字,可曾身体力行?”郑玄的声音虽温和,却字字千钧。 崔琰顿时语塞,脸上红白交错,深深垂首道:“弟子…弟子惭愧。” 第59章 朱虚来客,郑学择址山水间(1) 郑玄看着崔琰,语重心长地说道,“为师方才不知这是三郎赠你之字。你若心有不舍,大可直言相告。这般欲言又止,挤眉弄眼,又如何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崔琰闻言,顿时满面愧色,垂首而立,一言也不敢再发。 郑玄见他知错,语气转缓,“君子坦荡,当说则说。心有挂碍却不直抒胸臆,只会让自己陷入困窘。这八个字不仅是书斋里的箴言,更需在日用常行中践行。” 崔琰深深一揖,“弟子谨记老师教诲,必当时时自省,修身养性。” “君子,当敏于行,而讷于言,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生死不从于天。”郑玄语重心长地说道,“季珪,你年已及冠,当褪去稚气,谨言慎行,方显士人风范。” 崔琰整肃衣冠,郑重说道,“老师教诲如晨钟暮鼓,惊醒梦中人。弟子往日言行跳脱,举止轻浮,今后必当沉潜性情,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为座右铭,时时砥砺。” 郑玄微微颔首,指了指桌案上的字幅,示意崔琰拿去收好。崔琰却没有立即上前,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张梁。 不拿是不遵师命,这会儿拿了又不大合适。 张梁好歹也做过社畜,混过几年职场,知道给领导提意见与提建议的区别。 他接收到崔琰的信息,会意笑道,“老师,弟子以为崔师兄经此一番,必会克己修身。不如由弟子再书写一幅,让崔师兄于家学之中,都可时时对照自省,不知老师意下如何?” 郑玄闻言,点头称善。 崔琰赶紧上前,帮着铺纸研墨。张梁执笔挥毫,片刻间又一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跃然纸上。 崔琰这才将墨迹已干的字幅卷起收好,面向郑玄与张梁深深一揖,“多谢老师点拨,感激三郎赠字。此番教诲,弟子定当终生铭记,不负所望。” “季珪,你举孝廉时日已久,”郑玄眼中带着期许,温声说道,“他日必然会出仕为官。须知官场虽看似平湖,其下却有暗流涌动。越是身处其间,越需涵养心性,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显于人。如此,方能立身持正,谋事周全。” “唯。”崔琰又是深深一揖,态度更加恭敬。 …… 次日午后,赵雷与赵云风尘仆仆地返回高密,身后跟着的正是管亥,却不见工匠身影。 不等张梁开口询问,管亥已快步上前,抱拳说道, “公子,某此番带了船工、木工各两名,只是几位匠师年事已高,受不得快马颠簸,安排他们乘马车而来,快则明日,慢则后日。” 张梁这才明白过来,关切地问道,“此时已是午后,管帅一路奔波,可曾用过饭食?” “进城时已与两位赵兄弟对付了一些。”管亥笑着望向身旁的赵氏兄弟,眼中满是赞赏,“两位郎君不仅骑术精湛,箭法更是了得。途中我们纵马射猎,猎了不少野味,倒是一路畅快。” 此时,赵雷从马鞍旁的革囊中,取出两只受伤的鹰隼,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羽箭贯穿翅膀,所幸没有伤到身体,整体并无大碍。鹰隼虽然有伤在身,但眼神却依然锐利,见张梁走近,竟还试图伸喙啄人。 张梁掏出一包云南白药,让赵雷给两只鹰隼处理伤口,心中已筹划着,准备这次回了曲阳,就着手开发青霉素与红霉素。 带着管亥进了内室,他将门楼与教学楼的建造需求,以及奖学金事宜,向他详细说明。 管亥当即拍板,只等木匠一到,便让他们复核学子们算出的建材数量,尽快备料开工;同时代表北海太平分号捐资三十万钱,设立“太平奖学金”,专为资助寒门学子;他还承诺回去之后,向管氏家主禀报奖学金之事。 管氏虽然也有自己的私学,规模与影响力却远远不如郑学,年轻一辈里只有管宁可以拿得出手。 敲定了管亥的赞助金,张梁将他引荐给郑玄。 得知管亥此次前来不仅相助建楼,还慷慨捐资,郑玄谢道,“管先生深明大义,老夫代众学子谢过先生好意。” 管亥回礼道,“郑公乃天下士人典范,管子明能为经学传承略尽绵力,实乃荣幸之至。” 如今的郑学,受党锢之祸与资金不足的限制,场地狭小,设施简陋,与颍川荀氏私学的广厦连宇相比,有如云泥之别。 张梁提供的郑学布局图,若是全部建成,规模也是不小。 从入口进来,便是文庙与夫子像,文庙之后设大门与二进门,穿过二进门便是书院核心--教学讲堂,再往后是五层藏书楼,最后方则是师生休息区,分别是三益楼与四勿楼。 三益,取的是?友直??友谅??友多闻?;四勿取的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楼宇分砖木与全木结构,不用考虑有毒化学物质。 全周期工程预计两年完成,采取分区域施工策略--先建后拆,随建随用,最大限度减少对教学的影响。 在刘熙与国渊陪同下,张梁和管亥在郑学周边寻找着合适的建设用地。 为免占用良田,最终选定一片临水的缓坡丘陵。地势起伏有致,既避开了耕地,又为建筑群提供了错落有致的天然格局。 张梁嘱咐管亥,“管帅,当务之急是兴建文庙与夫子像,文庙一旦落成,便如定海神针,纵然宵小意图生事,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教学楼与休息区,先备好材料,夯实基础,待文庙落成后再行动工。” 刘熙呵呵笑道,“三郎用心良苦。如今党锢未解,你这一番安排,实属妥当。” 张梁计上心来,建议道,“成国师兄,子尼师兄,秋收在即,正是献祥瑞入京的良机。不如遣人与我同行,共谋此事。” 郑玄入朝是受杜密拔擢,也是因此打上他的印记,被牵连进党锢之祸中,但刘熙与国渊这些弟子并不在禁锢范围之内。 国渊会意道,“三郎可是想借粮种之功,为郑学求解党锢之困?” “正是。”张梁点头,“虽不能一举解除天下党锢,但若只为郑学争得一线生机,或可运作一二。” 蔡邕马上便会上书,弹劾太尉与阉党勾结,吕强要帮他周旋;献祥瑞时,为郑学开脱之事,自然要请封偦徐奉这群收钱办事的工具人出面。 第60章 朱虚来客,郑学择址山水间(2) 国渊望向刘熙,“成国师兄,师兄弟之中,以你才学为最,不如…” 刘熙点点头,面带决绝之色,“有事弟子服其劳,若有一线机会能解郑学之困,我辈自当奋勇争先。” 张梁宽慰道,“两位师兄不必忧心,小弟与魏氏在京中也有几分人脉,届时定当全力策应。” 一边的管亥却是有些不大自在,他虽和张梁同属太平道体系,但这事关党锢,自己却也只是一个外人。 他轻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在下虽不通文事,若有需奔走之处,也愿效鞍马之劳。” 刘熙郑重还礼,“管先生高义。只是曹鸾前车之鉴犹在,此事牵连甚广,实在不便将管氏卷入其中。” 张梁打着圆场说道,“高密正欲推广新粮,管先生若有心相助,不妨派遣几位精于此道的农人前来指点。” 管亥当即应承下来,“此事易耳。朱虚已有不少新粮正在育苗,明日我返回便让人调拨送至高密。” 张梁看向国渊,“子尼师兄,此事便请你费心了。” …… 几人选定了校址,便回了郑学谋划,直到夜幕降临才散会。 遵循“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的古训,晚餐后张梁随刘熙等人向郑玄请安,这才各自歇息。 次日下午,管氏的护卫与工匠一行终于抵达高密。那几位工匠虽不过四十余岁年纪,却都已两鬓斑白,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年纪不小,也难怪百里路程竟走了一天有余。 管亥立刻带着两名木工,开始复核起建造楼宇所需的材料;与此同时,两名经验老道的船工则与张梁在内室里,研究起他带来的造船技术。 出发高密之前,他们已经在管亥那里见过张梁手绘的简图,此刻经他详细解说后,更是惊为天人。 水密隔舱、尖底海船、多桅风帆…这些闻所未闻的工艺,正是突破海船瓶颈的关键,跨洋远航也指日可待。 “妙极!”年纪略大的船工拍着大腿,“水密舱设计精妙,纵使船底局部受损也不致沉没,尖底造型既利破浪,又能稳立风涛之中…” 另一名船工也赞叹道,“多桅风帆更是神奇,只要不遇打头风,便能借八面来风扬帆前行…”他越说越激动,“往后行船不必再受季节所限,不必夏航冬泊,看天行事了!” 年长船工紧握图纸的手指微微发颤,“张公子放心,为您打造的海船必当悉用新法,确保跨海航行万无一失。” 两位匠人将图纸反复研读,确认已完全掌握要领后,当即就要连夜返回朱虚。 张梁见状急忙劝阻--天色已晚,哪是赶路的时辰,纯粹的技术人员还是太可爱了一些。 当晚张梁特地向郑玄告了假,在高密城中设宴款待管亥一行。晚宴之后,护卫与工匠在谒舍安顿后,张梁几人与管亥在房中密谈。 管亥提起了自己的工作安排,“公子,明日我让护卫先送船工回去,木工则留在高密,着手准备郑学营造事宜。” “好!我过些时日就要返回冀州,郑学营造之事,便由管帅多加费心了。” “公子放心,不需两年,最多一年半,我便请你前来观郑学落成之礼!” “如此最好,让匠人们注意安全,”张梁呵呵笑道,“斗舰也要尽快安排送往曲阳。” 他指了指身边的赵雷与赵云,“明年开春,我有五千义兵将要出海,远征高句丽。下半年,我们便要操演水军,两位赵兄弟也会与我同行。” “公子放心,明日我必与船工交代妥当。”管亥拍着胸口保证,随即热切问道,“泰山那边,公子准备何时启程?明年可否容我等随行?” “泰山那边,等十五之后吧,”张梁点点头,“远征高句丽可是要死人的…” 管亥急切地表着态,“公子放心,我辈岂有贪生怕死之徒!” “管帅莫要急!明年是否同行,且等看过再说。”张梁摆摆手,看向两兄弟,“过些天带你们去看看管帅义兵的操练。” …… 天亮之后,护卫与船工启程返回朱虚,木工们则留在高密,以管氏与太平号在城中的商铺为据点,开始采办建材、招募工匠与力工,着手进行学堂施工的准备。 太平号工坊内,锯刨声声,木屑纷飞。几名木匠正在加工一根合抱巨木,锤凿斧刨之声此起彼伏。 管亥在一边指指点点,“木工精细些,这可是至圣先师像,若能得圣人庇佑,说不定日后诸位的子孙也能识文断字,求学上进。” 匠人们闻言纷纷放缓手上动作,一刀一凿都倍加虔诚。 巳时时分,太平号的管事匆匆前来回报,高密城里各市坊之中,阴干三年以上的木料已被采购一空。 管亥当即吩咐,“高密没有,就去淳于、昌安邻近各县采买,一切费用从太平号账上支取。” “下午有车队送工坊产物过来,管帅注意接收。”张梁附耳过去,对管亥小声说道,“各县采购的材料可集中存放一处,我自会安排车队前去运输。” 管亥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张梁又给自己多拨了一批物资支持,不由得喜笑颜开,“多谢公子,管某必粉身碎骨以报!” 张梁笑道,“我不用你粉身碎骨,日后好生辅佐兄长便是。” “诺!”管亥抱拳躬身,声音坚定有力。 几人返回郑学,路上管亥提出,建造郑学的力工,可以从太平道直接调拨教众。 张梁自然赞同--用谁不是用,有信仰的自己人,用起来更安心。 回到郑学,拜见了郑玄之后,张梁赶紧将小师兄郑益介绍给管亥认识,这一面之缘,或许就能化解未来的杀劫,也算是救人一命了。 第61章 群英荟萃,辞别高密入泰山(1) 六月十四,卯时初刻。 晨光熹微中,张梁跟着几位师兄给郑玄请安。 郑玄问道,“三郎,简牍已校核完毕,今日将有几位远游的师兄归来,晚间歇息时,老夫为你引见。你打算何时启程回冀州?” 张梁答道,“弟子此次游学已有月余时间,冀州诸事待理,不敢久留,打算望日之后便动身。” 郑玄微微颔首,“如此也好。临行前,正好与诸位师兄多多切磋,老夫遣几人与你一同回冀州。” 酉时,暮色渐沉,郑玄的屋舍里,又多了几名生面孔。 刘熙面色凝重,略微有些难看,小声回报着,“老师,郗鸿豫至今未至。” 郗虑字鸿豫,山阳郡高平人,距离高密并不远。其人并没有太多建树,高光时刻却不太光彩--他构陷孔融,并导致其被曹操所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典故便源于此。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玄孙郗鉴,有个女婿名叫王羲之。 房间里众人一时间都默然不语,唯独崔琰按捺不住,愤然道,“这般不尊师重道之人,弟子羞与之为伍!” 郑玄神色不变,淡淡地说道,“季珪,不得胡言。” 崔琰却越发激动起来,“党锢之祸并未牵连我等弟子,郗鸿豫此举,分明是目中无师!他既不认师长,弟子也不再认他郗鸿豫!” 情急之下,他竟是连师兄都不叫了。 刘熙作为大师兄,见崔琰失态,唯恐他再遭训斥,连忙解围,将他支了出去,“季珪,你去请三郎过来,与诸位师弟相见。” 崔琰自知失言,顺势向郑玄行礼告退,匆匆溜了出去。 不多时,张梁来到书房,有他在场,郑玄也不好再追究崔琰。 茶香袅袅之中,张梁认识了三位新到的师兄。 眉目清朗、风仪雍容的及冠青年,是孙乾孙公佑,北海昌乐人。刘备麾下的外交型人才,虽然在演义中着墨不多,但结盟袁绍与投靠刘表的外交洽谈,都是由他主导,只可惜在刘备入蜀之后不久,就英年病逝。 旁边一位神采飞扬,锋芒毕露的少年,看着比张梁大不了几岁,正是任嘏,乐安博昌人,是青州知名的神童,十四岁通晓五经,博览群书。 最后一位年岁与孙乾崔琰相仿,气质沉静儒雅,乃是田琼田伯玉。他日后将成为郑学在官方的代表人物,官至曹魏博士,撰有《尚书释问》,参与制定礼制。 郑玄引见之后,张梁执礼甚恭,与三位师兄一一相见,所有弟子中,他入门晚,即便是面对年纪比他还小的郑益,他都得叫一声“小师兄”。 已行冠礼的孙乾、田琼举止沉稳,不似崔琰那般毛躁,皆含笑打量着这位新晋师弟。尚未加冠的任嘏却满是好奇,待张梁见礼完毕,便凑近低语:“早闻小师弟精通诗文术算,稍后定要讨教一二。” 张梁一听头都大,你出数学题尽管来,别逼我又做文抄公,我多少还是有一些心理压力的好不好。 郑玄见几人都已经见过礼,正色说道,“如今正值党锢,为师并未公开收徒,只让三郎在先师像前行了弟子礼。尔等须得谨记,党锢未解之前,切不可对外透露三郎身份。” “唯。”众弟子齐声应诺,书房内灯影摇曳,映照着这群即将在乱世中各展锋芒的年轻面庞。 几人留在郑玄房间里一同用餐,寻常的菜品饭食,远不如荀氏私学的精致,大家却也是其乐融融。 简单的晚饭之后,众人围坐在书房里畅谈。 郑玄轻抚长须,对众人说道,“季珪上次从曲阳归来,带回不少当地风物。三郎此番前来,又带来诸多新式物产,便是老夫也对曲阳心生向往。” 他轻叹一口气,“只可惜老夫难以远行,你们几人正好随三郎同去,既可切磋学问,也能开阔眼界。” 张梁赶紧躬身施礼,“老师经学造诣天下共知。弟子在曲阳设有两处书斋,藏书颇丰,如今更汇集不少冀州名士在其中。待他日党锢解除,恳请老师移驾曲阳指点教学。” 郑玄眼中带着忧虑,摇着头说,“党锢解除,尚且不知是何时,若是能成行,老夫自然是要去的。” 刘熙说道,“老师,郑学营造新建,事务繁杂,弟子此次便不去了,留在高密督促门内诸生课业。” 郑玄赞许地点点头,“嗯。成国考虑周到。” 崔琰略带惋惜,“弟子要返回清河家中,此番也不能同行了。” 郑玄嘱咐道,“季珪,你此次归家,宜修身养心,静心凝神,待明年重返高密,为师要好生考校你的学业。” 任嘏过来找张梁,准备进行切磋学术。 刘熙拨弄着灯芯,说道,“任师弟,天色昏暗,不如等明日再说。” 任嘏一脸的急切,“成国师兄,我久闻张师弟之名,怕是等不了明日。” 郑玄说道,“如今已临近亥时,你既要与三郎切磋,便回房去吧。” 见老师下了逐客令,众人纷纷结束夜谈,各自回房休息。 任嘏没回自己的卧室,捧着一卷算经,敲响了张梁的房门。 豆大的油灯在他眼中汇聚成了求知的光芒,“小师弟,白日所说切磋术算,可还作数?” 张梁指了指昏黄的油灯,“任师兄,这灯火暗淡,怕是连算经上的字都难以分辨。” “无妨,”任嘏将算经轻轻放在案上,“既看不清,我们坐而论道便是。” 这么没有边界感的么,自己上次与男子同房,那还是和魏超,说起来也不知道他如今有没有从洛阳回去。 任嘏正色说道,“张师弟,我随郑师研习经学数年,始终有一事不明。” 张梁递过一杯凉透的茶水,“不知何事困扰任师兄,在下愿闻其详。” 任嘏接过喝了一口,说道,“夫子尝言礼崩乐坏,而今君子六艺之中,书数与礼乐尚存,射御与术算却日渐式微,不知师弟对此有何见解?” 张梁沉吟片刻后说道,“此前我在颍川荀氏,曾见其私学弟子演练射御,确实不尽如人意。究其原因,其一良马价高,寻常学子难以置办;其二…” 他轻叹一声,“不少寒门子弟,连温饱尚且艰难,又哪有余力修习射御?” 任嘏也是连连点头,他自己就出身贫寒,八岁丧母,因家贫还卖过鱼,若不是郑玄教导,只怕现在也还不识字,更别提通晓五经。 “至于术算之道…”张梁目光扫过案上的算经,“许多人将其视为雕虫小技,却不知这丈田计赋之术,才是治国安邦的根本。” 第62章 群英荟萃,辞别高密入泰山(2) 任嘏闻言,放下手中茶杯,追问道:“依师弟之见,术算何以能当此重任?在下愿闻其详。” 张梁将灯芯轻轻一挑,屋子里的灯火明亮了几分,火光在两人面庞上跳动。 “太平年岁,自是以儒术经义为重。可若逢乱世…”他声音渐渐低沉,“饥民遍野,刀兵相向,胡骑南侵之时,空谈仁义可能充饥?又可能御敌?” 任嘏不由坐直了身子,神色一凛,“师弟此言,莫非认为乱世将至?” 必须的必啊,我自己就是黄巾,天下乱不乱还能不知道么。 “这数月之间,我游历冀兖豫青四州,”张梁说道,神情凝重,“眼见各地州郡地方,瘟疫肆虐横行,流民啸聚山林;官商盗匪勾结,清流之士却遭禁锢。而朝中权阉相争,陛下更在西园公然卖官!如此朝局,岂能长治久安?又焉能不乱?” 任嘏微微点头附和,说道,“师弟,这些确是时弊。不过还请师弟详述术算之用。” “师兄莫急,须知治国安民,朝堂可务虚,地方却必须务实。”张梁指尖在案上画着圈。 “丈田亩、清户籍,方知可征粮草之数;计赋税、核仓储,才知蓄养人马之数。天灾人祸时,需知如何发放赈济之粮;两军对垒时,更要精算兵力粮草、城池守备…诸如此类,哪一样离得开术算?” 他见任嘏若有所思,缓缓说道,“任师兄试想,若能以术算之学经世济民,使寒门学子借此入仕理政,岂不胜过终日空谈?” 任嘏点头称是,却不愿多谈国事,话锋一转,“我观<留侯算经>中,有不少术算题颇为巧妙,鸡兔同笼之题我已求算得解。只是另有一题,却是令人费解。” 张梁心道,鸡兔同笼的题说难不难,主要是代数与解法,任嘏能解出来,也算得上是精通术算了。 他于是问道,“不知道何题困扰师兄?” 任嘏顿时是来了精神,抄起算经就开始翻阅,没奈何油灯昏暗,实在看不清,只得作罢。 任嘏放下算经,悻悻地说道,“题干说有一水池,存水若干,有水进水,有闸出水,二者速率各不相同,问何时可将水池注满。” 他看向张梁,“师弟,此题有违常理,既欲注水入池,又何必同时开闸放水?” 张梁心里偷着笑,任嘏还是太年轻,没有见识过世间的矛盾共同体,等他日后受到按揭贷款的毒打,自然就明白了。 他转换着语言,循循善诱地说道,“师兄,你不如换一种角度设想,若将这水池比作军中粮仓,进水管如同后勤补给,出水管好比日常消耗。如此,可还觉得不合常理?” 任嘏恍然大悟,一拍桌案,将油灯都震倒在地,一时之间屋子里陷入了黑暗。 两人一阵手忙脚乱之后,重新点火,擦拭干净桌上泼洒的灯油。 任嘏说道,“师弟如此一说,我便明了不少,茅塞顿开!” 张梁顺势出题,“师兄请听题,今有军士五千人,军中存粮五千石,士兵每人日食米两升,问军粮可支几日?若辎重队每十日可送粮千石,问何时军中存粮可达万石?” 任嘏随口说道,“一石为十斗为百升,五千军士每日食粮万升即百石,五千石当可支五十日。” 解出第一问之后,他却是眉头紧锁,“十日耗粮千石,送粮亦是千石,存粮始终不增不减。师弟,此题第二问无解!” 张梁笑道,“师兄,这不过是我随口出题,明日天明,咱们再一探算经之题。” 任嘏却还在纠结这个题,“师弟,你这题既然无解,那出之何益?” 张梁被他问得头疼,“师兄,若辎重队每十日只可送粮八百石,那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任嘏果然停止了追问,陷入深思。 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若如此,军中存粮将逐日递减。这必是辎重线路不畅,或因路远难行,或因遭敌军袭扰所致。” 任嘏指尖在案上敲击着,语速渐渐快了几分,“当务之急,须立即调整运粮路线,择险要处设伏。不妨以辎重队为诱饵,诱敌来袭,同时另遣精兵迂回敌后…” 他越说越是振奋,“与其被动护粮,不如主动出击。只要速战速决,粮草供给之困自然迎刃而解。” 张梁拍马赞道,“师兄真乃天纵之才,于兵法之道竟能无师自通。” 这番称赞正中年少气盛的任嘏心怀,他不禁展颜笑道:“师弟过誉了。若得明师指点兵法韬略,他日或可效法古之儒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说来巧得很,”张梁顺势抛出诱饵,“曲阳如今正有专人传授兵事。明年开春,我们还将发义兵远征高句丽。师兄若有此志,何不随我同往曲阳研习兵法?以师兄之资,数月之间必有所成。” 任嘏闻言略显迟疑,“远征高句丽,恐怕非易事。” “我有两名生死兄弟,与我此次同行高密。”张梁声音有些低沉。 他说的不是别人,正是隔壁的赵雷与赵云,他将赵家兄弟与高句丽的血海深仇娓娓道来,听得任嘏扼腕叹息。 “高句丽这等顺逆无常之贼,人人得而诛之!”任嘏拍案而起,“真定赵氏所为,更是有辱斯文,也当杀!”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看向张梁,连忙拱手致歉,“一时气愤,让师弟见笑了。” 张梁笑道,“莫说师兄,当日我听闻此事,也是如此义愤。这才将赵氏遗孤接到曲阳,如今他们文武兼修--文事由田元皓先生亲自教导,武艺则是在曲阳校场与将士们一同操练。” 任嘏听到田丰之名,急急问道,“可是冀州名士田元皓先生?” 得到张梁肯定的答复后,任嘏眼睛一亮,“若能与田先生探讨儒学,必定是人生幸事!” 张梁道,“田先生平易近人,我此行前来郑学,他也是支持的。” 任嘏点点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只恨我手无缚鸡之力,难以上阵杀敌。” “师兄多虑了。”张梁含笑劝慰,“你不过是平日膳食清淡,气血稍亏。待到了曲阳,好生调养数月,再加以适当训练,定能脱胎换骨。” 第63章 群英荟萃,辞别高密入泰山(3) “师兄多虑了。”张梁含笑劝慰,“你不过是平日膳食清淡,气血稍亏。待到了曲阳,好生调养数月,再加以适当训练,定能脱胎换骨。” “若是真能如此,那我此去便在曲阳多呆些时日,”任嘏说道,“中秋之前再回高密。” 张梁闻言一怔--在他印象中,中秋无非是赏月吃月饼的佳节,不禁问道,“师兄特意在中秋之前赶回高密,可是有什么要事?” 任嘏却是面带惊奇,“张师弟,你莫非竟不知晓释奠之礼?” 张梁一脸疑惑,啥玩意儿释奠之礼,我只知道五一十一要放假。 见张梁一脸茫然,任嘏悉心解释起来,“释奠之礼,乃是儒家先圣之尊师祭典,原本由官府主办,春秋各一次,因在二月与八月的第一个丁日举行,故又称‘丁祭’。” 他见张梁仍显困惑,又补充道:“我郑学虽然清贫,但祭祀先师的典礼从不曾怠慢。” 张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竟是古代高规格的“教师节”。 自己两世为人,还是头一回听闻如此隆重的祭典,连忙拱手道,“让师兄见笑了。我出身寒微,所学皆是家兄传授,从未经历过这等庄重典礼。” 任嘏神色温和,“既然如此,师弟何不与我一同返回高密观礼?届时各地游学在外的师兄弟齐聚一堂,正好让师弟见识我儒家尊师重道之风。” 张梁应道,“自是应有之礼。” 两人聊到临近子时,任嘏却依然没有离去的意思。 不会吧不会吧,任嘏我承认你是有一点帅,也和我聊得来,但你不会正准备睡我床上吧。 张梁试探着问道,“任师兄,时辰不早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哦~~好。”任嘏说道,却是直接起身整理床褥去了。 “诶~~师兄,”张梁在身后喊道,“我是说,你…你不回自己房间休息么?” 任嘏说道,“郑学之中原本有四间客房,两位师兄一间,剩下三间都在张师弟你这边了,我和你年纪相仿,正好和你一间。” 张梁挠挠头,四间客房,管亥一间,赵雷赵云一间,孙乾田琼一间,任嘏可不就是得和自己一间了。 马蛋,明天就让管亥加紧开工,和自己一间房,怎么着都不能是和小伙儿,若是颍公子,那还差不多。 两人抵足而眠,原本倒是一番佳话,只是床榻窄小,任嘏却又兴奋得很,一直在张梁耳边碎碎念,时不时问出几个学术问题。 …… 第二天卯时,张梁满眼血丝,顶着两个黑眼圈醒来。 任嘏却是早已经起来,见他醒来,问道,“师弟,昨晚我问你直田求积之事,你说设埃克斯,埃克斯是何物?” 张梁听他说“x”,猛地一个激灵,我半睡半醒之间都说了些啥。 他揉了揉眼,小声问道,“师兄,昨晚困极了,我忘了你问的题,能否复述一遍?” “直田积八百六十四步,长阔共六十步,问长多阔几何?” 张梁迅速翻译了一下,一块矩形田地,面积为864平方步,长与宽共60步,问它的长比宽多多少步? 难怪自己会说x,这设未知数可不就简单多了,只是这个埃克斯我该怎么解释? 张梁倒了杯茶水漱了漱口,拿起纸笔,写下了几行推演算式。 令长为x,则宽为60-x,可得x*(60-x)=864; xx-60x+864=0; →(x-36)*(x-24)=864; →x=36(长),x=24(阔); 36-24=12,即长多阔12步。 任嘏接过写满公式与字迹的纸,一番辨认后,虽然不是特别明白,但当他拿起笔,将36与24代入其中,复核却是无误。 任嘏问道,“师弟,这些记号,与季珪师兄带回的标点符号似是同源?” 他指着“x”问道,“此物便是师弟昨晚所说的埃克斯?” 见张梁点头,任嘏不禁追问,“为何取名埃克斯?听起来着实古怪。” 张梁一番忽悠之后,可算是把这一茬给圆了过去,任嘏将答题纸收进了自己袖袋里,忽然想起什么,拉起张梁就往外走。 “快随我去给老师请安,今日是望日,该行香祭祀了。” 张梁只觉得头疼无比--这古人的祭祀仪式未免也太过频繁。 他却不知道,在“敬天法祖”的传统文化中,初一十五的祭祀仪式,不仅规范着农耕社会的时序节律,更在一次次虔诚的叩拜中,维系着宗族伦理,传承着“慎终追远”的文化血脉。 正如《礼记》所记载,“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祭祀体系虽然繁杂,却也正是华夏文明生生不息的载体。 任嘏见他迟疑,正色道,“《论语》有云,‘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师弟快快随我前去。” 郑玄屋子里,几位亲传弟子早已就位,见他俩姗姗来迟,崔琰问道,“两位师弟何故来迟?” 任嘏有些不好意思,向郑玄行礼说道,“昨夜与小师弟相谈甚欢,误了时间。早上又拉着师弟解了一题,故此来迟,请老师与诸位师兄见谅。” 郑玄没有多说,让几人先去吃朝食。 饭堂里,张梁小声问崔琰,“崔师兄,今日祭祀不知是何时?” 崔琰咽下口中的白粥,小声说道,“朔望行香,朝食过后,便要向先师像焚香祭祀,今日郑师更会亲自讲课授经。” 这两天与郑玄有过初步接触,虽早就知道他是当世儒学大师,却还没有听过他亲自讲课。 张梁不由得加快了喝粥的速度,把碗筷放好,赶紧跟着众人回去。 朝食过后,郑学上下齐聚正堂,亲传弟子、入门弟子、学道弟子与再传弟子,济济一堂百余人。 香案上早已备好素帛醴酒,郑玄身着玄端礼服,手持玉圭站在夫子像前,众弟子按照顺序肃立其后。 张梁的弟子身份并没有对外公布,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我国在春秋战国时期因土地买卖和城市建设需求,已有平面图形面积计算方法,但公式未明确记载。 至西汉末年,《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中,已系统记录长方形面积公式(长x宽),并采用“出入相补原理”通过割补法验证公式的合理性 第64章 群英荟萃,辞别高密入泰山(4) 亲传、入门与再传弟子是正式行过拜师礼的,与郑学是荣辱与共的命运共同体;而学道弟子则不然,并没有正式拜师,处于考察期,类似于后世的插班生,并没有学籍,日后可以改拜他人为师,属于是不确定因素。 踌躇之时,刘熙将他单独带到第三排--这个位置在亲传弟子与入门弟子中间,独树一帜,显得格外特殊。 身后的学道弟子们此时也不免眼带惊疑,一个才来了两三天的外人,如今祭祀时,排位竟然还在入门弟子之前? 郑玄扫视了一圈,见众人都已经肃立在身后,缓缓吟诵着祷词祝语,“时维大汉光和元年,后学郑玄谨率弟子学生,敬祭至圣先师…” 郑玄率领众人将清香举至眉间,三揖为礼,将手中香小心地插入香炉。 烟气缭绕中,张梁注意到不少弟子眼中闪动着泪光。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时代对先贤的虔诚--那不是简单的仪式,而是精神传承的具象化。 反观后世的自己,每年也就清明节和过年时,会参加一下祭祀,清明节有时候还不一定回家。 祭礼完毕,满堂学生们去了学堂,郑玄回房换上便装,今天讲授的是《周礼·地官》中“大司徒”一章。 “大司徒掌建邦之土地之图…夫土地之图,非为丈量疆界而已。”郑玄开宗明义,“乃是要明百姓之数,辨九州之物产,察山川之形胜。” 他目光扫过座下弟子学生,“昔管子云:‘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诸位他日若为地方长官,当知舆图户籍实乃治国之本。” 张梁心中一动,这不正是昨夜与任嘏谈论的术算在地方上的实操么? 郑玄引经据典,讲到“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时,向张梁发问,“张梁公子,你在钜鹿推行新粮,可知这‘九等之田’的要义?” 郑玄这一问,让整个讲堂顿时安静下来。 老师是个讲究人,叫自己一声张梁公子,这是明面上在学道弟子面前把自己撇清。 张梁站起身来,恭敬答道,“学生才疏学浅,还请先生指教。” 郑玄见他以“先生”相称,会意地捋须颔首,随即详解道, “《周礼·地官》云:‘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所谓五物,指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五类地形;九等,则是按田土肥瘠分为上上至下下九品。” 陈群那小子日后整出来的九品中正制和这个如出一辙。 见他面露思索状,郑玄道,“此中深意,不在区分高下,而在‘均平’二字。譬如上上田一亩,或当荒田五亩;下下田三亩,或折良田一亩。如此方能公平课税,使民不怨。” “夫子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你可知此理?” 张梁闻言思索片刻后回答,“先生所言‘均平’之理,学生深以为然。然这田地分配欲要公允,实非易事。各地田亩肥瘠不一,即便同属一等的土地,因灌溉、光照之别,收成仍可能相去甚远。” 郑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顺着他的话问道,“老夫听闻你在钜鹿推行新粮种,此物如何?” “先生明鉴。”张梁坦然道,“钜鹿所植土豆与红薯,熟地良田亩产可达千斤,且不择地力,即便是贫瘠山地也能生长,完全不与稻麦争良田。玉米产量稍低,但可与二者于同一片地中套种,正因如此,今年曲阳减少五谷种植,全面推行新粮种。” 此言一出,百余名学子纷纷交头接耳,亩产千斤,这可是大汉闻所未闻的产量,他们难以置信世间竟有如此高产的作物。 郑玄抬手下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堂下弟子学生,“有此良种,于国于民有利,成国,尔等学有所成者,此次可随张公子游学冀州,定要细细观摩研习。” 刘熙几人纷纷起身,表示一定会学习新粮种的种植方法,为青州百姓谋福祉。 张梁不得不赞叹一声,奥斯卡算什么,你差这里一堆小金人。 郑玄转而注视着张梁,“依你之见,这九等田制当如何施行,方能利国利民?” 张梁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阐明,“学生以为,如今天下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士族豪强林立,失地流民日增,田亩均等实难实现。既然大汉良田有限,何不另辟蹊径?” 他环视众人,声音高昂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幽并之北,草原田地广布,若能击退虎起,则有良田草地不知何几!管氏擅造海船,若能打造艨艟巨舰,载百姓往海外垦荒,则百姓可得沃土万千,朝廷可扩疆域无边。” 他伸出右手,往南边一指,“学生听闻,荆州以南三千里,大海之外有巨岛,地广人稀;交州往南,更有一年三季之稻种。凡日光所照之处,皆是我大汉疆域。若是我大汉能移民垦殖其间,不光可解百姓失地之难,也可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在学堂中激起阵阵波澜。 百余人的议论声哗然而起,若是海外真有巨岛,能输送百姓过去,大汉的流民问题必将迎刃而解。 郑玄自己也被张梁这一番话语震惊,并没有制止学生们的失态议论。 他凝视着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弟子,他身上有着与普通士人不同的激进,若能如张梁所说,移民海外,不光能解决大汉境内流民四起的困局,说不定可以打开一个全新的天下格局。 半晌之后,堂下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郑玄清了清嗓子说道,“你所说海外巨岛与交州稻种,是否属实,可有人亲眼见过?” “新粮种乃是日南郡所产,因交州日照雨水充足,故能一年三熟。若是青州种植,一年最多两季,尚需进行筛选与培育。”张梁言之凿凿,“海外巨岛有船队亲眼所见,只是海图尚未绘制,烟涛微茫颇为难求。” 第65章 群英荟萃,辞别高密入泰山(5) “新粮种乃是日南郡所产,因交州日照雨水充足,故能一年三熟。若是青州种植,一年最多两季,尚需进行筛选与培育。”张梁言之凿凿,“海外巨岛有船队亲眼所见,只是海图尚未绘制,烟涛微茫颇为难求。” 郑玄听罢张梁对新粮种的说明,又追问道:“曲阳所产的这些新粮,我青州可能引种?若要推广至全国,需多少时日?” 虽然粮种可以从系统直接兑换,但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们往往都不会珍惜。 张梁掐着手指说道,“青州与冀州气候相仿,自然可以种植。今年秋收后,应当能推广至钜鹿郡,待明年钜鹿试种成功,便可逐步推广至整个冀州。如此再经两三年,应当能遍及全国。” 郑玄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子尼,此去冀州,务必带回新粮种,我等当自行培育试种” 国渊恭敬说道,“唯!弟子定当悉心研习种植之法,不负老师所托。” 郑玄师徒对自己真够意思,早些天就和他们说过的粮种与种植之法,今天在公众场合还要给自己再提一遍。 正当张梁感慨之时,门外忽然一阵嘈杂,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来的人还不少。 刘熙与郑玄对视一眼,起身出去查看情况。 不多时,他带着管亥进来,原来是高密县城里采购的建筑材料已由车队送达,随行的还有百余名工匠与力工。 今年高密的红薯玉米是来不及种植了,但秋土豆还可以抢种一季。 张梁指着管亥说道,“管先生此行便带了新粮种。具体事宜,不妨由子尼师兄与管先生详谈。” 我是谁,我在哪,我没有带粮种啊。管亥闻言一怔,一脸问号,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知道肯定是张梁要作法了,赶紧配合着他与国渊说起种植之法。 众人一拥而上,帮着卸下车上的材料,张梁也趁机找了一辆空车,兑换出几大筐土豆,管亥安排人将马车赶进郑学内部。 土豆被小心地抬下车,放进了相对宽敞的正堂之中,正对着堂上的夫子像。 打量着眼前饱满的块茎,郑玄满眼笑意,“若是夫子知世间有此丰产之物,想必也要含笑九泉。” 国渊带着十几名农人与郑学弟子,手脚麻利地开始将种薯切块,沾上草木灰后,埋进沙土中进行室内催芽。 国渊将张梁拉过一边,小声说道,“三郎,如今气候适宜,十余日内应当便可出芽…” 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张梁问道,“子尼师兄可是担心冀州之行会误了农时?” 国渊点点头,“此去冀州千里之遥,往返恐需月余时间。” 他一脸的纠结之色,既想确保土豆秋种,又想去钜鹿观摩。 张梁笑着道,“子尼师兄,此事简单。” 他与管亥商量着道,“管先生,可否借调几名农人,前来高密指点土豆播种之事?” 管亥满口答应,他手下的几位技术员也是张梁配发的,对张梁的本事他自然心知肚明。 农事难题迎刃而解,国渊虽然没有喜形于色,但话语之间却早已没了那一分担心与纠结,带着弟子们将校核完的简牍装箱上车,准备运往曲阳。 与此同时,新到的工匠指挥着力工们迅速投入工作。 住宿区与文庙的建设率先启动,工匠们开始开基刨槽、平整土地。号子声此起彼伏,热火朝天的施工打破了郑学素来的宁静。 张梁望着忙碌的工地,向管亥询问施工进度。 管亥爽朗一笑,胸有成竹,\"公子放心,工匠都是老手,加上百余力工相助,不出一个月,定能让学子们搬进新舍。只是文庙与三层教学楼,一则是精细活,一则是工程复杂,恐怕要到明年才能完工。\" 郑玄在旁闻言,温声说道,“管先生,教学楼但求坚固实用,不必费工雕琢纹饰,如此可否提前完工?” “郑先生如此体恤,某必当尽力而为。”管亥拱手应道,“省去雕饰,确能节省不少工时。” 郑玄点点头,眼中难掩期待,他也盼着弟子门生们能在崭新的学堂中求学问道,从前没得选,现在难得有条件。 身边没了外人,郑玄说道,“三郎,车队既已抵达,你们不如今日便启程吧。” 张梁躬身一揖,“老师,那弟子今日便告辞了,秋收之时,弟子再回来探望。” “嗯~~~”郑玄看着这一心入郑学的年轻人,虽然才三五日工夫,却俨然成了自己不可或缺的弟子,“你几位师兄,今日也随你出发,昼食之后,便早些走吧,秋后若是无暇,也不需往返奔波。” 用过午膳后,国渊等人收拾好行李,准备登车前往曲阳,崔琰回清河,沿途正好顺路同行。 张梁给系统拟定了行进路线后,向国渊几人说道,“几位师兄,请随车队先行,在下需先行赶往泰山郡处置要务。待泰山事了,定当快马加鞭赶往曲阳与诸位会合。” 辞别之时,郑玄一直伫立在学堂门前,目送着车队缓缓驶离。直到车队消失在远方,那道清瘦的身影依然久久凝望。 烈日当空,管亥一马当先,张梁三人策马紧随。 行至僻静处,管亥勒马禀报,“公子,斗舰预计这几日就能启程前往曲阳,月余便可抵达。” “好,有劳管帅!”张梁这才问起泰山军的筹建情况,“泰山军如今驻扎在何处?” “全部安置在盖县,依沂山而驻,进退皆宜。”管亥扬鞭指向前方,“此去不过两日路程。” …… 车队缓缓向冀州行进,宽敞的驷车之中,郑玄门下的五位亲传弟子正相谈甚欢。 国渊望向崔琰道,“季珪,我们五人,唯有你去过曲阳,可否细说那边的风物人情?” 崔琰拱手笑道,“即便师兄不问,我也正欲与诸位分说。我与三郎自中山郡初遇便一见如故;后参与张氏书社新张之礼;五月又观礼三郎与魏氏结义。其间三郎显露的种种不凡之处,容我细细道来。” 第66章 群英荟萃,辞别高密入泰山(6) “在中山甄家初见三郎时,他一身青衣素袍,肤色黝黑,一望便知是农家子弟,却自有一股儒雅气度。” “彼时,我只知他精通造纸酿酒,擅长诗文书法。闲谈间才从魏氏子弟口中得知,太学清流、鸿都辞赋乃至曲阜孔门皆非其志向所在。唯独我郑学能够推陈出新、经世致用,三郎早已存了投师之心。” 国渊含笑点头,“老师学识,天下共仰。” 众人纷纷称是,崔琰继续说道,“后来我与甄逸、刘惠同往曲阳,参加张氏书社新张之礼。那时曲阳刚解除瘟疫之困,诸位或许不知,曲阳的防疫条陈竟也出自三郎之手。此次疫情中,曲阳得救者数以万计,病亡者仅数十人。” 田琼赞叹道,“瘟疫之下能救数万生灵,实乃大善!” “田师兄且慢称赞,还有更精彩之处。”崔琰清了清嗓子,“张师弟家中建有两处书社,一为东观书斋,一曰青藜书社。诸位可知其中深意?” 他故意卖个关子,环视众人。 孙乾道,“东观书斋,当是慕洛阳东观之名;青藜书社,必是取青藜照读之意。” “公佑师兄所言极是,”崔琰眼中泛起光彩,“东观书斋面向富户士族,所售皆精贵之物;青藜则专为平民百姓而设,笔墨基本不取分文。三郎以书斋盈利供给书社,实乃义举。” 郑学弟子多是平民出身,对张梁这一善举更是钦佩不已。 “两座书社不大,仅有两层,但其中藏书不少,不仅经学典籍俱全,更有农工算学等实用典籍。田丰田元皓、沮授沮公与等当世名士时常流连其中。” 田琼面露向往之色,“久在郑师门下研学,若能得与冀州名士切磋,实为幸事。” 崔琰道,“几位先生此时应当尚在曲阳。管宁师叔五月时也暂留此地,不知现今是否离去。”他小声说着,“管师叔已与华歆师叔割席断义。” 郑玄、卢植与管宁、华歆等人曾受业于大儒陈球门下,都是同门师兄弟。 不待国渊三人发问,年少的任嘏忍不住好奇八卦,“两位师叔为何至此?” “三郎与魏氏子弟结义当日,众人皆饮了酒。”崔琰语带唏嘘,“席间谈及朝廷西园卖官之事,管师叔斥此举祸乱朝纲,华师叔却认为是给士人开辟捷径。二人争执不下,终致不欢而散。” 国渊正色道,“华师叔此言差矣。买官所费钱财,日后必定要从百姓身上盘剥攫取。” 孙乾点头应是,道,“只怕日后朝堂上下,尽是使钱买官之徒。天下将乱,已成定局!” 田琼也赞同道,“莫说管师叔与华师叔断义,便是我日后见了华师叔,也当以礼相待,道不同不相为谋。” 崔琰摆摆手,“天下治乱,非我等所能论断,且待来日再看。” 任嘏在一边催促道,“崔师兄,还请说回曲阳。” 崔琰点点头,接着说道,“曲阳城与其他州县大不相同--虽是一县城,街道宽阔竟可容八车并行,青石铺就的路面洁净无尘。最特别的是,城中百姓家中不设圂厕,各街坊皆建公厕,定期有专人清理运送。” “城东建有工坊与养殖场,三郎带来的新奇之物,皆是出自曲阳工坊联盛号;养殖场中饲养了不少禽畜。城南新建居民区,容留新附流民,不少人都在工坊谋生。” “城西收容瘟疫病患的疫疠所,如今已改为医学馆。馆内有华佗与张伯祖两位名医坐镇讲学,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从师习医者亦不在少数。馆内还将各类病症的成因与防治之法绘制成册,广为发放。” “城北临近滹沱河,引水渠灌溉全城各处农田,更开挖了水塘,养殖各色鱼类。” 国渊抚掌赞叹道,“如此说来,这曲阳城竟是处处透着新气象!这豚豕养殖与水产之法,我定要好生研习。” 田琼若有所思,“难怪三郎如此注重实务。闻此景象,方知经世致用的真谛。” 任嘏问道,“三郎与我说城外有军营校场,崔师兄可知晓?” 崔琰道,“此事我倒是不知,你过去之后,自己打听一二便是。” 车轮辘辘,载着一车人,直直向着冀州驶去。 …… 暮色四合时分,张梁与管亥四人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朱虚,没有进城,也没有去管家大宅,四人转道去了城外的太平道营地。 营地扎在一处山坳里,虽然简陋,却背靠山险,前方挖掘了丈宽的壕沟,拒马、栅栏与望楼一应俱全,营房布局更是犬牙交错,暗合行军布阵之道。 遵照张角的指示,太平道目前仍处于半隐匿状态。等西园买官之事尘埃落定,才有进城传道的根基与底气。 用过晚膳后,管亥这才详细汇报了这一月来的事务进展,直到夜深方才散去。 赵雷与赵云两人在营地里巡视。望着规制严整的营寨,赵云驻足良久,轻声道,“兄长可曾留意,这营寨的布置颇有章法,兵丁装束也与大汉官兵大不相同?” 赵雷进营地之时,就已经觉察出几分异样,此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营寨依山势而建,暗合兵法,巡逻士卒虽然没有统一制服,但步伐整齐,确实不似普通家丁。 不由得赞道,“云弟观察入微。如此看来,公子麾下确有能人。” 赵云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小弟在真定时也曾见过官兵大营,相比之下,此地虽简陋,却处处透着经世之才。只是…” 他略显迟疑,“这般气象,不知是福是祸。” 赵雷闻言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那日真定城中,若非公子出手相救,只怕时至今日,再无我赵氏一门…” 他声音低沉,握缰的手微微收紧,“救命之恩,当结草衔环相报。自那日起,为兄便立誓:无论公子所行何事,必当誓死相随。” “况且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凭你我二人之力,此生能否得报尚未可知。公子却甘冒奇险,明年将带你我兄弟,出兵高句丽。” 第67章 兄弟归心,阵前动员泰山军(1) 赵云目光闪动,想起当日在真定城中,张梁与魏超震慑那浪荡公子刘复,又带着自己一家人远离是非之地,来到曲阳之后,识文断字,操练弓马,一点都没有落下。 他轻叹一声,“兄长说得是。这些日子以来,公子待我们推心置腹,不曾半点亏待,对外介绍你我,俱是生死兄弟,这般知遇之恩,确实不该相负。” 赵雷点点头,“云弟,公子毫无保留,带我们至此,便是以诚相待,公子既不疑你我,你我便当不负公子!” 火光映照在赵云年轻的脸上,他望着兄长坚毅的侧脸,郑重点头,“云愿随兄长一道,辅佐公子,此生不渝。” 夜色之中,两兄弟并肩而立,身影在营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 而此时帐中的张梁还不知道,就在这片陌生的营地里,赵家兄弟已做出了追随他一生的选择。 …… 次日卯时,天色放亮,一行人整装出发,披着晨光沿沂蒙山脚前行。不到午时,就已经抵达了盖县。 泰山郡地处要冲,中部腹地有泰山,东倚沂蒙山,正是藏兵纳甲的天然屏障。以泰山郡为中心,太平道的势力可辐射青州全境,南控徐州,西扼兖州,堪称战略要地。 历史上以臧霸为首的地方武装集团--泰山军,就是凭借此处的地利,在陶谦、吕布、曹操与刘备之间反复横跳,最终被曹操收编,封侯假节。 管亥放慢了马速,引着三人拐进了一条简单修葺过的山路,策马来到一片开阔地,远处已经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营房。 管亥向天射出一支响箭,很快就有几骑从营房中前来接应。 营门之前,正是青州祭酒司马俱。一月未见,他肤色黝黑了许多,眉宇间添了些风霜之色,唯独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一见张梁身影,他立即快步迎上,激动地抱拳行礼,“公子!总算把您盼来了!” 张梁翻身下马,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司马祭酒辛苦!一月不见,愈发精悍了。” “托公子洪福,青州各郡的太平号均已开始经营,教众们日子好过了不少。”司马俱咧嘴一笑,露出微微发黄的牙齿,“详情容属下稍后细禀。诸位快请入营,热水饭食都已备妥。” 管亥与司马俱先行入内,前去整顿军阵,等候检阅。 张梁在营门前驻足,转身望向身后的赵家兄弟,神色肃然,“此处是我张家机密所在。两位赵兄弟若是心有疑虑,此刻尚可离去前往冀州。但若随我踏入此门,从此便再难脱却干系。” 赵雷与赵云相视一眼,齐齐上前一步,二人整肃衣冠,右膝跪地。 赵雷率先抱拳,“自真定城中公子仗义相救,我兄弟便已立誓相随。今日愿效犬马之劳,但凭公子差遣!” 赵云随即俯首,声音稚嫩却透着坚毅,“云虽年少,亦知忠义二字。公子待我赵家恩重如山,今日愿立血誓--此生追随公子,生死不渝!” “好!”张梁俯身将二人一一扶起,目光扫过兄弟二人,郑重点头,“从今往后,祸福与共,誓不相负。” 他走在前面,大声说道,“与我前去看看兵马操练,明年说不得,还要从此处抽调人马前往高句丽。” 赵雷与赵云没有说话,亦步亦趋地跟着张梁往营地里走去。 只见营中的太平道教众正在操练,虽只接受正规训练不足一月,队列转换之间还带着生涩,但一个个精神抖擞,呼喝声震四野。 这些原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失地农夫,如今手持木质兵刃,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一枪一刺之间,都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尽数倾泻。 “公子,弟兄们大多是被豪强夺去田产的农户。”司马俱领着张梁一行人在营地中巡视,忙不迭地介绍着,“如今每日操练格外刻苦,就盼着有朝一日能讨还公道。” “现下营地共有一千五百余人,后续将从青徐兖三州教众中,筛选出五千兵马,送来此处训练。” 以东汉目前土地兼并的情况,与天灾人祸频发的现状,失地流民足有几百万。 张梁点点头,吩咐道,“兵马操练有成,以东莱郡不其山为根基,可掌控胶澳与崂山湾;以沂蒙山、泰山为凭依,出可威慑三州,入则易守难攻。日后再在各郡县之中挑选合适地形,驻屯义兵。” 管亥却迫不及待地问道,“公子,明年征讨高句丽,可否让青州兵马同行?” “以眼前情况来看,青州义兵训练不足,明年再说吧。” 管亥见张梁话里带着拒绝之意,赶紧示意司马俱下令进行军阵操演。 只见士卒们变换阵型时虽然偶有混乱,但号令一出,人人奋勇争先。考虑到训练时日尚短,能有这般成效已属难得。 张梁带着笑意仔细观察后,问道,“军中平日饮食如何安排?有多少人患有雀蒙眼?” 司马俱回禀,“如今营中每日供应两餐,多是粟米饭佐以咸菜。约九成士卒夜间视物不清,行动颇受影响。” “自明日起,改为一日三餐,每日必有一餐肉食。”张梁当即吩咐,“雀蒙眼夜盲之症多因饮食不善所致,务必先调养好将士们的身体。唯有身强体壮,方能练就真正的精兵。” 他望向远处连绵山峦,又道,“盖县周边山林密布,正宜开展山地训练。你等可与教员商议,循序渐进地增加山地作战课目。” 说话间,他已从系统中兑换出几车与谷物一批生猪,“明日便有车队运送这批肉食与米粮前来。今日就安排人手修建猪圈,往后每月我都会定期增补物资。务必让将士们吃饱吃好,不必节省!” 管亥与司马俱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张梁看向赵雷兄弟,含笑邀请,“赵兄弟,既然来了,不如露上一手,让义兵们见识见识。” 赵雷与赵云相视一笑,齐声应诺,纵马而出,在校场上纵横驰骋。 第68章 兄弟归心,阵前洗脑泰山军(2) 时而镫里藏身,凭借强大的核心力量与过人的腰马功夫,将身形隐藏于马鞍一侧;时而在疾驰中张弓搭箭,连珠三箭全部命中百步外的靶心;时而挺枪疾刺,两杆长枪宛若游龙翻飞,尽显灵动,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命中木人靶的胸腹与咽喉等要害之处。 动作干净利落,招式精准狠辣。 演练完毕,两兄弟并辔而立,面不红气不喘,全场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震天的喝彩声如山呼海啸般爆发开来。 管亥与司马俱在前引路,张梁携赵雷、赵云紧随其后,一行人缓缓登上点将台,台下千余名太平教众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 祭酒司马俱点评起赵雷兄弟的武艺,“刚才两位小将军的武艺,诸位都看在眼里。弓马娴熟,枪法凌厉,这等身手并非天生,皆是勤学苦练所得。只要诸位专心操练,假以时日,必能如此!” 方帅管亥接着开口,嗓音洪亮带着几分粗犷,“兄弟们!想想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吃了上顿愁下顿,如今咱们能吃饱饭,能在沂蒙山里安心练武,靠的是谁?” 他侧身让出位置,郑重引荐,“这位就是三公子,教主的三弟!咱们每日的吃食,城中的营生,都是教主与三公子赐予!请三公子给咱们训话!” 台下顿时沸腾起来,“见过三公子!”“教主英明!”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虽不整齐,却洋溢着真挚的热情。 张梁往前一步,双手微抬,轻轻下压,鼎沸的人声如潮水般退去,台下归于平静,千百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与诸位一样,都出身寒微。”他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家中无立锥之地,房里无隔夜之粮。南华真人教诲我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今日我们在此操练,不只是为了吃饱穿暖,更是要为自己、为天下苍生,闯出一条生路,为万世开太平!” 他抬手指向身旁的赵氏兄弟,“这两位是赵雷、赵云,我的生死弟兄。他们的父亲当年在辽东为国捐躯,战死在高句丽人寇边之战!” 他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明年开春,冰消雪融之时,我等便要远征高句丽!既为手足血仇,更为我大汉百姓,在关外开拓万顷良田,让人人有地可种!” 这番话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全场。 前排一个壮年汉子振臂高呼,“报仇!报仇!”身旁的壮汉更是热泪盈眶,“我家已无地可种,若能分得关外良田…” 话音未落便被更高的声浪淹没。 “远征高句丽!” “开拓良田!” 声声呐喊如惊涛拍岸,在群山间回荡。有人激动地以枪顿地,有人相拥而泣,无数双粗糙的手攥住了兵器。 张梁俯瞰着沸腾的人群,等震天的呐喊稍微平复,抬手示意,场中很快再度恢复安静。 “诸位热血可嘉!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台下尚显凌乱的队列,“以诸位如今的操练水准,尚且不足以随军出征。” 见众人面露不甘之色,他接着说道,“曲阳义兵已训练三月,人人能负重二十斤,奔袭十里。你们如今,可能做到?!” 台下一片寂静,每天粗粮咸菜的他们,自然对自己的体能心里有数。 张梁看向管亥与司马俱,管亥会意,上前大喊道,“公子体恤咱们,特拨付了大批米粮肉食,从明日起,一日三餐,每日有肉,弟兄们只管放开肚皮吃!” 台下顿时又是一片欢呼,民以食为天,这是最实在的恩惠。中国的百姓是全世界最好的,只要有一口饭吃,谁又会想着去造反。 张梁朗声道,“从明日起,米肉敞开供应!你们只管专心打熬筋骨,勤加操练!若想明年同赴沙场,便要在年底迎头赶上!” 说完,他衣袖一拂,校场上凭空现出数十柄寒光凛冽的兵器--长枪利矛,大刀短剑,锤锏弓箭,一应俱全。 凭空变物的神通,让在场将士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赵雷、赵云,演示兵器!”张梁一声令下,兄弟二人应声而出。 赵雷挥动战锤,碗口粗的木桩应声凹陷一个大坑;赵云张弓搭箭,百步外的箭靶竟被一箭射倒;枪矛过处木屑纷飞,大刀劈砍断木如切腐。这些神兵利器的威力,让全场鸦雀无声。 木桩:喂我花生,我承担了太多…… 众将士见到两人手中的兵器,眼睛都看直了,满场鸦雀无声。 “年底操演,”张梁声震四野,“凡考核优异者,皆可配此神兵!” 校场瞬间沸腾。“万岁!万岁!”太平教众们鼓噪起来,竟然山呼万岁,纷纷摩拳擦掌,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张梁俯瞰群情激奋的将士,对那僭越的欢呼不以为意,将兵器交给了管亥与司马俱。 管亥转身面向众将士,声如洪钟,“弟兄们!好好操练,莫要辜负三公子这番心意!” 在军事教员的号令下,千余名太平教众迅速整队,重新投入训练,校场上顿时响起整齐的操练声。 一行人走下高台,张梁询问道,“兖州与徐州那边,近来情况如何?” 管亥轻咳一声,禀报道,“公子,兖、徐二州与此处情形不同。地方豪强势力盘根错节,如今各郡县里,太平号铺面已开设不少,只是兵马训练尚未全面展开。” 说着,管亥向司马俱递了个眼神,他最近忙于铺面开张与新粮耕种,军队训练都是由司马俱全权负责。 司马俱会意,说道,“公子,卜已与张闿已在大野泽与砀山附近营建据点,只等盖县练兵有成,便可分兵驻守。届时,还请公子请示教主,调拨文武教员前来相助。” 大野泽,又名巨野泽,是上古九泽之一,南北三百里、东西百余里,位于兖州巨野县,水域横跨黄河、济水流域,宋朝着名的梁山水泊就在这里。 砀山又名芒砀山,位于徐州北部,山势连绵数百里,雎水与雍水流经砀山南北,与周边沼泽、河流交织,水域广阔,林木茂密,易守难攻。汉高祖刘邦在此斩白蛇起义;徐州失守后,张飞逃至芒砀山,在这里筑寨练兵。 两处根据地位置选址都不错,都是屯兵立寨的天然屏障。若是经营得当,骑兵朝发夕至,便可威慑兖、徐二州全境。 张梁点点头,说道,“两处路远,我就不过去了,日后青兖徐州一体,由管帅与司马祭酒牵头,你们几人共同操持。将确切方位报给我,日后我自会安排车队输送补给。” 管亥惊讶问道,“公子,那可是千里之遥,车队也能抵达?” 第69章 返程钜鹿,东阿拐带程家子(1) 张梁笑道,“管帅放心,只要知晓地点,便是万里之遥,也能抵达。” 管亥与司马俱相视一眼,心中了然,这一定是南华真人传授的玄妙神通。 张梁顺势又将鱼水一家亲的军民关系,给二人细细叮嘱了一番。 司马俱道,“公子所说之事,教员也常加训导,‘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还与我们说过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只是如今仍在蛰伏,未敢让义兵出营践行。” 张梁满意地点点头,有系统教员在,思政工作与军事训练事半功倍,相得益彰,士兵有信仰,军队更有力量,这可是后世实践验证过的真理。 “好!青兖徐三州事务便由你二位费心操持。”张梁环视营地,说道,“我便不再久留,即日返回冀州,若有要事,只管飞鸽传书便是。” 管亥与司马俱虽面露不舍,却知大局为重。 司马俱郑重拱手,“公子放心,属下必当竭尽全力。” 管亥更是单膝跪地,“与公子再见之时,管某定带出一支虎狼之师!” 三人策马,正要出营,身后教员一声令下:“敬礼!” 千余士兵右手齐齐举至眉梢,赫然正是跨越千年的军礼,张梁勒住缰绳,端坐马上,向军阵郑重地还了一礼,这才挥鞭离去。 驰出几里地,赵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盖县练兵千人,听司马祭酒所言,兖徐二州另有屯兵,这般规模,只怕会招来违制之嫌。” 张梁放缓马速,从容说道,“放心,这些皆是太平号的部曲护卫,乃是保境安民之用。如今之世,乱相已生,须得未雨绸缪,防患未然,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赵云点头,本朝土地兼并,豪强世家纷纷修坞筑堡,屯田蓄养私兵,这般说辞倒也合乎常理,不需担心有人生事。 赵雷说道,“云弟多虑了,这营地深藏山中,若是无人引路,外人难以寻到踪迹。为兄昔日在苏家做活,名义上是伙计,实则也是私兵。这世道,民不举官不究。” 他回望沂蒙群山,语气转厉,“若真有人不识好歹,咱们的兵马也不是摆设!” “赵兄何必动怒。咱太平号自然是以德服人,以和为贵。”张梁笑道,“我如今只盼着他们能勤加操练,明年能与咱们一同前往高句丽。” 说到明年的高句丽之行,赵雷与赵云更是昂起头来,战意盎然。 …… 两天后,三人抵达东阿县,在城中采买了不少布帛,附上系统礼品,足足装了一车,一路打听着来到程氏家族聚居之地。 程家在东阿堪称地方豪强,十余座坞堡星罗棋布,彼此守望相助。 张梁指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坞堡群,对赵云说道,“云兄弟且看。豪强广建坞堡,私养部曲私兵于其中,,也无人过问,咱们不过是在山中操练护卫,又何错之有?” 赵云拱手笑道,“公子莫再取笑,云已明白其中道理。” 赵雷快马上前,向田间一位老丈问路。老人正是程氏族人,热心地将三人带到程昱家。 程昱家虽然也居住在坞堡之中,却颇为清贫。 五间土坯房外墙斑驳,屋顶茅草参差,院中散置着几件简陋农具,竹制簸箕上晾晒着不少野菜。檐下坐着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看年纪应该是程昱的父母;一名妇人正带着两个少年在院中忙碌。 领路的程姓老丈隔着老远就喊道,“老程头,我给你家带了客人过来。”他年纪虽大,中气却是十足。 檐下一位老人闻言起身,走到篱笆前,打量着骑马驾车而来的三位陌生少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不等老者发问,张梁上前施礼,朗声说道,“晚辈钜鹿张梁,受程昱先生所托前来。程先生如今在曲阳讲学,嘱咐我们给家中送来些用度与曲阳产物。” 程父拱手说道,“有劳张公子,还请入内说话。不知这两位是?” 张梁一一引见赵雷、赵云,众人互相见礼。 柴门狭窄,马车无法进入,三人只得将车马系在门外树下。 “立儿息妇,给客人备水,武儿、延儿,快来见客。”老人忙不迭地吩咐着。 程昱,字仲德,本名程立,后来更名为程昱。 妇人应声回屋后再未露面,两名少年端着三碗水过来与张梁几人相见。 这正是程昱的儿子--十五岁的程武与十一岁的程延。 张梁接过粗糙的陶碗,饮尽碗中清水,将碗递还给程武,对老人道,“丈人,车中是程先生托我们带回之物,不知该放在何处?” 老人却未立即答话,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良久,方才迟疑道,“立儿月初托人捎信时,已带回过钱物。不知公子此番…”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但脸上的疑虑之色已溢于言表。 “老丈放心,”张梁宽慰道,“我等自钜鹿郡下曲阳而来,程先生如今正在我太平号中效力。” 说着,他从怀中一枚刻有“太平号”三字的铜制徽记,“老丈可与程先生此前送回书信比对,便知真伪。” 老人接过徽记仔细端详,又回屋取出程昱此前寄回的家书,将信纸上的印记与徽记两相比对之后,这才笑道,“确是与立儿信上印记一般无二!老朽多虑了,公子海涵。” 疑虑消除,程父热络地引着众人安置物品。 见到车上成捆的绢帛缣布,老者不禁拱手说道,“张公子,让你破费了。” 张梁问道,“丈人何出此言?” “立儿来信说过,他在曲阳只是行客卿之事,并无实职,而这批绢帛,却是已经足足抵他数月薪酬。” 张梁笑着解释,“丈人不必客气,我乃太平号东家,这些不过寻常之物,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程先生远在曲阳,我既路过东阿,自然要过来看看,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 谁知此言一出,老者脸上的忧色反更深沉。他谨慎地整了整衣襟,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恕老朽冒昧…不知立儿可是签了死契,成了张家阴养死士?” 不待张梁回应,老人又急急说道,“立儿虽读过些书,终究才疏学浅。公子这般厚待,只怕…只怕他担当不起啊。” 第70章 返程钜鹿,东阿拐带程家子(2) 他望着满车绢帛,声音里带着为人父母的深切忧虑。 听他这么一说,身边的程武与程延也是面带忧色,避嫌待在屋子里的妇人更是顾不得礼数,急急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张梁后退一步,拱手一揖,温声说道,“实不相瞒,在下乃是留侯后人,家中兄长皆在曲阳任职,我张家世代诗书传家,并无蓄养死士之风。” 见程家众人忧虑之色稍稍减退,张梁接着说道,“如今曲阳百业待兴,正在大兴土木,程先生事繁忙,实在无暇顾及家中。恰逢我从北海归来,顺路前来探望,还望诸位安心。” 妇人右手压着左手,交叠于胸前,屈身行礼,“张公子,性情刚直,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老者说道,“立儿虽有才智,但性子过于刚烈,往日里没少因此得罪人。如今既在公子麾下效力,还望公子时时劝导,替他周全。” “几位过谦了。程先生大才,秉性刚正恰是其可贵之处。”张梁含笑宽慰,“如今曲阳正需这般敢言直谏之士。诸位放心,我曲阳既用程先生,自当容其性情,用其才略。” 这时,一直沉默的程武突然上前一步,向老者深深一揖,“大父,母亲,孩儿年已十五,愿往曲阳侍奉父亲左右。” 老者抚着胡须,对程武微微点头道,“既然如此,武儿你便随张公子同去。一来全其孝心,二来也好跟在乃父身边多长些见识。” 张梁打量着与自己同龄的程武。这少年身高与自己相仿,却显得格外清瘦,面容带着几分营养不良的菜色,显然平日生活颇为清苦。 他忍不住向老者问道:\"丈人恕晚辈冒昧,程先生才华过人,为何家中境况如此…\" 老者长叹一声,示意众人在院中石凳坐下。 “正是老朽方才所言--皆因立儿性子太过刚烈。”老人目光望向远方,仿佛陷入回忆,“当年他在族学读书时,便常因见解不同与同窗争执。若是遇上脾气暴躁的,三言两语不合便要动手。” 他苦笑着摇头,“这孩子自小身形高大,动起手来没轻没重,每每将人打伤。汤药费、赔礼钱,这些年不知花了多少。” 说着怜惜地看了眼儿媳和两个孙儿,“成亲后这脾性丝毫未改,可怜了息妇和两个孩子。他倒好,这些年四处游学,难得归家。所幸两个孙儿随了他母亲,倒是个温吞性子,不容易得罪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那神情藏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对孙儿的殷切期许。 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老程,竟然在老家是个这样的人。 张梁尴尬一笑,提议道,“丈人,曲阳城中给程先生备下宅院,比之此处宽敞舒适许多,不如举家迁往曲阳同住?” 妇人闻言与小儿子程延对视一眼,眼中难掩期待。 老者却缓缓摇头,“多谢公子美意。只是程家祖业根基都在东阿,若贸然举家迁徙,无异于背井离乡。且等来年立儿归家,再从长计议罢。” 张梁恍然大悟,自己又冒失了,幸好现在还是个少年郎,否则不免又让人看低几分。 古人最重故土,若非迫不得已,断然不会轻易离乡。于是不再相劝,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晚辈今日便不再叨扰。明天一早再来接程武兄弟前往曲阳。” 老者出言挽留道,“公子,如今正是餔食时分,何不吃些饭食再走?” 张梁撒了个谎,推辞道,“城中尚有同伴相候,只恐误了时辰进不了城。待程先生归来,定当再来叨扰。” 将马车留在程氏坞堡,辞别程家众人,三人策马出了坞堡,向着东阿县城而去。 途中张梁笑道,“不曾想,程先生年少时竟会与同窗打成一片!” 赵雷忍俊不禁,说道,“公子这打成一片,说得妥帖,实在精妙之极。” 张梁想起和程昱搭档出行的‘车轮怪’牵招,问道,“你俩可知为何牵兄与程先生这般投缘?” 两人当天带着妹妹回家去了,没有在书社二楼,并不清楚牵招与程昱之事。 张梁便将当日之事娓娓道来,程昱献策--平定高句丽后,凡战俘身高超过车轮者尽数处斩。而更令人绝倒的是,牵招竟认真询问,“这车轮,是该立着量,还是放平了量?” 赵云闻言却是很赞同,“高句丽贼人,就该放平了车轮量!” 赵雷却温言劝道,“云弟,父仇不共戴天,但杀心不可过重。” 张梁却不置可否,千年之后的那群人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赶在宵禁前进了东阿城,在谒舍安顿下来,要了个一楼的院落,吩咐伙计好生照料马匹后,三人一起回房。 张梁袍袖一挥,桌上多了几样美食--松软的白面馒头和肉馅包子、金黄酥脆的炸酥肉,还有一壶清香的果酒。 赵家兄弟对他的手段已是见怪不怪,只管大快朵颐。 吃得差不多了,三人围坐在桌边喝酒。 赵雷目光炯炯,“待明年开春,定要叫高句丽人血债血偿!” 赵云拿起一个肉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张梁拿起酒坛,给二人各倒了一杯果酒,笑着说道,“放心,那高句丽王伯固的首级,一定给你俩留着。” 他举起酒杯说道,“此番回去须得勤练武艺,莫待来年临阵对敌时反受其制。” 二人霍然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齐声道,“必不负公子所托!” “一会儿早些歇息,明日卯时便去程家。”张梁示意二人落座,又特意叮嘱,“回到曲阳后,切莫在程先生面前提及今日程家所见之事。” 二人相视一眼,大笑起来,程昱这糗人的过往,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翌日卯正,三人便已整装出发,在谒舍匆匆用过朝食,便匆匆赶往程家。 程家堂屋里,清香袅袅,程武要出远门,一大早已经在爷爷的带领下,已经简单祭祀了先祖与神灵。 程武的行李早已收拾妥当,不过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程家人往马车里塞了不少自家晒制的菜干与干粮,说是给几人路上吃,张梁也并未推辞。 临行前,张梁借着出恭如厕的由头,悄悄在程家留下一包铜钱与几枚金饼子。 随后带着频频回望的程武登上马车,驶向了通往曲阳的官道。 第71章 夜宿博平,驿传偶遇陈公台 马车渐行渐远,程武回头望着后方的坞堡轮廓,视线开始模糊,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怎么?”张梁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这刚出门就想家了?” “啊~~”程武回过神来,慌忙回道,“张公子见谅,在下这是头一回出远门…” “不必如此见外。我今年也十五,八月生人,你呢?” “在、在下六月生。”程武还是带着几分怯意。 “程兄不必拘礼谨,你以后如他们一样,叫我三郎便是。”张梁一边说着,一边给他介绍赵雷与赵云。 “见过两位赵兄弟,”程武在马车上恭敬施礼,却又迟疑道,“但我见两位赵兄弟也是称你公子,不曾叫三郎。” “好吧好吧,随你心意吧。”张梁拿他没办法,“此番随我们往曲阳,可有什么计划?” “先与诸位同去,日后听凭父亲大人安排。”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张梁又问道,“你为何主动提出要与我们同行?” “家中光景,公子你也见到了,”程武眼神一黯,“我若是跟你们走,家里便能少一张嘴吃饭。” “程氏偌大的家族,公中都不管你们么?” 程武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父亲得罪的人多,如今祖父尚在,公中还时不时接济一二。” “既然如此艰难,为何昨日我劝老丈同往曲阳,他却执意不肯?”张梁有些疑惑不解。 “这些年来父亲不顾家计,家里欠下不少外债。”程武一脸认真地说道,“祖父一生,不欠于人。即便有心前往曲阳,也一定会还清债务才肯动身。他说等父亲归家了再从长计议,便是这个缘故。” “你大父不是说,此前程先生托人带了钱财回来么?” 程武苦笑着说道,“带回来的钱财,当时就被大父拿去还了债,如今还差着人家一些尾数。我与公子同去,也是想看看,父亲究竟在外做着什么营生。” 张梁三人听了一时语塞,难怪程昱那么爽快就答应留在曲阳,原来家里有本难念的经,还特么是他自己写的。 张梁安慰道,“程兄,你只管放心,年底我一定让程先生与你一同回东阿,处置好家中之事。” 程武沉默不语,在马车上向张梁郑重行礼。 渡过黄河,车马沿着漯河旁的官道一路向北。午后抵达聊城时,四人匆匆吃了便饭,继续赶路。 到达博平县已是戌时,城门已经关闭,四人折返到城外邮驿旁边扎营。 赵雷与赵云熟练地生起篝火,张梁从车上取出一头小乳猪,烫皮、打花刀、涂抹香料,动作一气呵成,很快便将处理好的乳猪架在火上翻烤。 “这豚…一直放在车上?”程武满脸诧异,他清楚地记得,自家往车上放的全是干粮与野菜,并没有放小猪。 “方才停车之时,命人送来的。”见张梁正忙着烤制乳猪,赵雷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料到今夜可能赶不及进城,特意提前备下的。” “哦~~~原来如此!”程武又对张梁的预见性愈发敬佩起来,“公子真是算无遗策。” 半个时辰后,烤乳猪已通体金黄,表皮如琥珀般晶莹剔透。 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复合香气,前调是炭火炙烤过的各色香料,透入鼻腔,直沁人心脾;中调是脆皮的焦香和乳猪肉的烟熏气;尾调则是滴落炭火里被激发的馥郁油香与残留在手指上的味道。 张梁四人,正一人一条猪腿,啃得津津有味。 “咕噜!”有人在吞口水,声音不大,却震耳欲聋。 “小兄弟,你这炙肉,为何香气如此浓郁?”一个温和的声音询问道。 张梁闻言,咽下口中的烤肉,转身看去,只见十余位被香味吸引的邮驿差役与住客已站在身后。 张梁放下手中的猪腿,擦干净双手,拱手一揖,“在下钜鹿张梁,不知诸位是?” “博平驿长杜良。” “博陵客商崔定崔季安。” “在下东郡陈宫,陈公台。” …… 张梁过滤了不知名群众和龙套甲乙丙,在众多名姓中,唯独记住了一个“陈宫陈公台”,只有他一个东郡人,和程武是老乡,绝对不是因为他有名。 “不知诸位大驾光临,只烤炙了一头小豚。”张梁目光扫过众人,指了指车厢,“车中还有几头,不如由在下做东,请诸位共品炙肉美味。” 众人连声道谢,张梁带着赵雷与赵云,又从车上取了五头腌制好的乳猪下来。 程武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喃喃道,“车上竟还有五头?既有腌制好的,为何公子还要费时费力涂抹香料腌制?” 他心里有很多问号,但是此时外人太多,又不好问,憋得他难受得很,只好化困惑为食欲,发了狠又大吃了几口烤肉。 赵雷几人将乳猪分发给围观群众,让他们自行生火炙烤。他则是找上了陈宫,与他套着交情攀谈。 “陈兄,在下钜鹿张梁,这位是东郡程武,与陈兄正是同乡。” 陈宫闻言,含笑望向程武,“原来是东郡乡党。不知小兄弟家居何处?” 程武赶紧起身,恭敬作答,“小子程武,见过陈先生,晚辈家在东阿程家坞。” “东阿程氏…”陈宫若有所思,“不知小兄弟是否认识程昱程仲德?” “正是家父。”程武略显腼腆地问道,“陈先生认识家父?” 陈宫抚掌轻笑,“何止认识!令尊常与我就经义辩难,每每争得面红耳赤,令人印象深刻。” 张梁、赵雷与赵云上下打量着陈宫,身高七尺有余,八尺不足,体格比起程昱来要单薄不少,三人心里拿定主意,若是动起手来,陈宫一定是被按着摩擦的那一个。 程武听他说起两人经义辩难,争得面红耳赤,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场面陷入短暂的停顿,张梁在一旁说道,“不想陈先生竟与程先生是故交。程先生如今在曲阳县主持政务,颇有一番作为。” “曲阳县?”陈宫眉峰一挑,问道,“上曲阳还是下曲阳?” 第72章 会师清河,过崔氏而不入门(1) 冀州有两个曲阳县,加以上下区别两县,其中上曲阳位于中山郡,下曲阳位于钜鹿郡。 张梁笑道,“乃是钜鹿下曲阳。” “下曲阳,前番瘟疫横行,下曲阳推行防疫卓有成效,牒书公文已发到兖州。”陈宫言辞之间对曲阳的防疫对策颇为推崇,“我听闻下曲阳有工坊,不仅经营新型纸墨,更有美酒佳酿与新奇产物,所见皆非凡品。” “陈先生消息灵通。”张梁谦逊一笑,“曲阳产物如今在不少州郡都有发卖。” 陈宫好奇道,“张公子对曲阳之事竟如此熟悉?” 张梁从容应答,“不瞒先生,小子正是曲阳人。” “原来如此。”陈宫问道,“不知程兄如今在曲阳所司何职?” “我离家时,程先生正司职操练县兵。” 陈宫拊掌大笑起来,“哈哈哈,练兵演武,倒像是他能干的。” 这时程武好奇相询,“不知先生此行去往何处?” 陈宫道,“某往平原郡游学访友。” “陈先生既与程先生是故交,何不前往曲阳游学?”张梁顺势说道,“田元皓与沮公与昆仲都在曲阳,可谓是名士云集。” 陈宫思索片刻,还是推辞了,“待平原郡事了,某若有暇,定往曲阳一行。” 这就好比是改天请你吃饭,没个定准。 张梁见没能忽悠到陈宫,略感惋惜,从袖袋里取出一册郑玄出品的《尚书注》,双手递给陈宫道,“今日有幸与先生结识,聊以此书相赠,为先生消遣之用。” 陈宫接过《尚书注》,借着火光细看,不禁惊叹,“乃是康成先生注解,这纸本墨色匀净,字迹整齐划一,不知是何人手书?” 张梁笑着道,“此乃书社新法,先生他日亲临曲阳,一看便知。” 陈宫将书本收进袖袋,点点头说道,“好!待平原事了,某一定前往曲阳拜访故人。” 赵雷见这边聊天结束,端来一盘片好的烤肉和肋排,张梁接过递给陈宫。 他向身后的围观群众说道,“小豚烤制还需些时间,诸位若不嫌弃,不妨先尝尝这烤肉。” 邮驿闻着味过来的十几人,早已垂涎欲滴,陈宫虽保持着读书人的矜持,却也不免食指大动。 如今佳肴已经端到面前,便也不再推辞,众人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品尝着烤肉,一边聊着闲篇。 不多时,五头乳猪被仆役们匆匆烤好,卖相上虽不如张梁亲手烤制的那头色泽诱人,但在众人眼中已是难得的美味。一时间,篝火边尽是此起彼落的咀嚼声与赞叹声。 “这般美味的炙肉,平生首见!”驿长杜由赞叹道,一颗芝麻正随着他的胡须上下跳动。 清河客商崔定拭去嘴角油渍,拱手问道,“张公子,这腌制小豚所用香料甚是特别,不知产自何方?” 张梁闻言精神一振--他早有意涉足香料贸易,如今见有客商问起,便热情答道,“此中香料多来自西域与南洋。” 崔定闻言神色一黯,西域如今纷乱不已,商路不畅;南洋更是远隔重洋,非寻常商队所能及。 他不死心地问了一声,“不知何处可以采买到这些香料?” 你武状元啊。张梁笑道,“巧了,如今我曲阳城中就有。” 崔定大喜过望,追问道,“公子此言当真?” 张梁没说话,径自走到马车旁,取出一小包香料递给崔定。 崔定双手微微颤抖,取过一张绢布铺在桌案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捏起一小撮,凑近鼻尖细细嗅闻了一阵,“除去常见的葱姜蒜与花椒桂皮,茴香与胡椒已是稀罕物,更有几种在下从未见过,未能分辨出来,不知可否请公子解惑?” “此乃特制香料,”张梁道,“除去我大汉自产香料,另添了辣椒与胡椒粉增其辛辣,丁香与孜然粉去腥提香。” 崔定暗暗咋舌,胡椒价比黄金,一石足足价值二十金,至于辣椒、丁香与孜然,他更是闻所未闻。这一顿炙肉,怕不是吃掉了几万钱下肚。 崔定试探着问道,“公子,曲阳城中可有不经研磨的原料香料发卖?” 张梁道,“曲阳城中应有尽有,崔先生若是去了,认准太平号便是。” “好!好好!”崔定激动地一拍大腿,“我回了族中交割,就前往曲阳一行。” 一头乳猪换了一个客户,这生意不亏,张梁甚至还想多做几单。 仆役们收拾好现场的一片狼藉,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外面蚊虫太多,张梁几人躺在车厢里悠然睡去。 天色放亮,邮驿里的仆役们已经开始操持朝食,张梁几人简单洗漱后,别过众人踏上北上之路。 一出博平就进入了冀州境的清河郡,崔氏在冀州有两支,一为清河崔氏,一为博陵崔氏,在后世都是当地郡望,崔琰便是出自清河崔氏。 清河崔氏与安平博陵同出一源,远祖是春秋时期齐丁公,姜姓吕氏名汲,是齐太公吕尚长子,吕尚就是姜太公。 西汉初年,崔意如二子分家,长子崔伯基一支迁徙至清河郡东武城,形成后世有名的清河崔氏,次子崔仲牟留居族地安平县,后代为博陵崔氏。两支崔氏在唐代同列“五姓七望”,清河崔氏出宰相十二人,博陵崔氏出宰相十六人,可谓是显赫至极。 行进了两个时辰,车马在甘陵县邮驿打尖歇脚,暂作休整。 “歇息两刻钟,吃些饭食,喂好马匹咱们再继续赶路。”张梁一边给马匹添上草料豆粕和清水,一边从车厢中取出程家准备的干粮。 官道上,不时有衣衫褴褛的农夫挑着新收的麦子经过,也有人提着食篮往田间送饭。 见张梁望着往来的农人出神,赵雷说道,“公子,清河郡河网密布,今年麦收颇丰,再抢种一季粟米,来年收成应当不错。” 张梁却是想起了前世老家夏季的“双抢”,紧赶慢赶抢手早稻,再争分夺秒地抢种晚稻。 他摇摇头说道,“丰收固然可喜。但你们看,即便丰收时节,农人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第73章 会师清河,过崔氏而不入门(2) 赵雷与赵云虽家道中落,家中田产被家族设计夺取大半,却还有余田百亩,对农事艰辛知之不多。 出身贫寒的程武轻声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麦田亩产至多四五石,缴纳田赋后只剩三四石。若是佃户,至多能留下一两石粮食。” “这一两石中还要预留来年的种粮。”他望着过往农人佝偻的背影,“从年头忙到年尾,能勉强果腹已属不易。若遇上灾年,饿殍遍野也是常事。” 张梁闻言,一声长叹,吟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赵雷恰到好处地拍上一马,“公子这二十字,道尽天下农人之苦!” 赵云也感同身受,赵雷在苏家做伙计的两年里,家里的田地就是母亲带着他和妹妹一起操持的。 程武更是眼眶微红,“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我等有家族庇佑还好些,东阿前些年蝗灾,更是饿死了不少乡邻…” 一阵沉默笼罩了驿亭,张梁却猛地想起在颍川荀家发现的蝗灾征兆,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也不知道兄长收到自己的飞鸽传书后,有没有及时采取应对措施。 他神色略显焦急,取出铅笔,匆匆写了两封信,从车厢取出两只系统信鸽,放飞而去。 程武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对鸽子的用途问了一嘴,“听闻京中养飞禽用于书信传递,不曾想公子也培育了信鸽。” 湖北云梦睡虎地出土的秦简《日书》中,明确记载:“戊戌不可畜飞鸟”。 西汉刘歆的《西京杂记》也记载有:“后宫佳丽,每有书信,欲寄远人,则以绳系雁足,雁飞至其家”,都可以证明,秦汉时期,我国的古人已经饲养飞禽作为信使。 张梁点点头,却是没有多说。赵雷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公子何事忧心?” 张梁道,“你可还记得,在颖阴时,我们发现降水不足,蝗虫异常?” 赵雷点点头,说道,“当日公子与我等在田地间掘土,一只母蝗可产卵四五百之数。公子与荀家家主留下治蝗之策,无需担心颍川蝗灾。” 赵云却道,“兄长,颍川之事不需担心,可曲阳也两月未雨,同样有蝗灾之患。” 程武对蝗灾并没有概念,东阿县境内有黄河、济水与瓠子河,从来不需要担心干旱与蝗灾,倒是有大河泛滥的风险。 张梁想起电视上曾经见过的蝗灾实拍场景,蝗虫蜂拥而至,如同一片遮天蔽日的黑云。所过之处,无所不吃,绿色在几分钟内消失。庄稼、树叶、草茎,甚至是树皮,都会被啃食得一干二净。甚至会啃食衣物,攻击活着的牲畜和人类。 他猛地摇摇头,想要把蝗灾的可怕景象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望着两只信鸽的身影消失在天空,他对着几人催促道,“赶紧上路吧!” 车马启动后,张梁还是忧心忡忡,“在颍川时,我虽已向兄长传书示警,不知曲阳应对情况如何…” 赵雷安慰道,“公子无忧,曲阳城中有田先生与两位沮先生在,还有魏公与工坊各位主家,都是老成持重之人,定然无忧。” 张梁点点头,也只能相信他们了,毕竟他们过的桥,比自己走的路还多。 一路上也没了闲聊的心思,驾着马车的程武也频频挥动马鞭,不到申时,就赶到了清河崔氏所在的东武城。 崔氏在城中声势显赫,小半个县城都是崔家的产业。五铢钱开路,便有热心人引着车马来到崔氏府邸。 向门房打听才知道,崔琰已经回到东武城,正在城中谒舍与友人相聚。 没有进崔府,转道去到谒舍,看到那辆与自家制式相同的系统马车,张梁放下心来,几位师兄都还在清河没走。 郑学门徒懂进知退,知道崔氏家大业大,也没有上门去给人添麻烦,下榻在东武城谒舍之中。崔琰给师兄弟们安排了一处独门小院,环境清幽雅致,四间厢房恰好安置得妥妥当当明明白白。 张梁将身后程武让出来,引见给众人,“诸位师兄,这位是程武兄弟,程昱程仲德先生之子,此番随我们同往曲阳。” 又给程武一一介绍了国渊、孙乾、田琼与崔琰、任嘏五位师兄。 这里有一个人际的潜规则,先向上位者引荐下位者,先尊后卑,尊者有优先知情权。 两边见礼认识之后,崔琰提议晚上要设宴款待,大家一起喝个尽兴。 张梁婉言推辞,他如今想到曲阳可能面临的蝗灾,实在无心在外再多做耽搁。 “钜鹿如今恐有蝗灾,我实在放心不下,今日便要赶往曲阳。”张梁提出自己的建议,“程武与车马便托付给诸位师兄,待休整妥当,还请带他一同前往曲阳。” 国渊精通农事,自然知道蝗灾对农业的毁灭性打击,说道,“三郎,你心有曲阳,赶路回去是应有之礼。只是此时已是申时,再有两个时辰便要天黑了,夜路恐不好走…” “子尼师兄好意,小弟心领。”张梁还是坚持要连夜出发,“今晚有月,看得清路,慢些走也无碍。早一日回去,便能早一日应对。” 崔琰见他固执己见,执意要走,也不再强留,趁着官府还没画酉,立即遣人去县衙办理加急文书。 不过两刻钟时间,一纸盖着官印的文书便已到手。 “三郎,此番不能与你畅谈,实是憾事。”崔琰面带惋惜地说着,一边将文书递给他,“此乃四百里加急文书,你只管往邮驿取马便是。” 张梁接过文书,向几位师兄郑重行礼,单独与程武告别,让他安心跟着车队出发前往曲阳,便辞别了众人,晚饭也顾不上吃,匆匆赶往驿站。 “赵兄弟,咱们今晚,说不得要赶夜路了。”骑在马背上,张梁向着赵雷与赵云笑着说道。 “便是不眠不休也无妨!”赵雷应道。 “早些回去,我也担心家中,还有田先生。”赵云说道。 第74章 一场虚惊,蝗虫尽在掌控中 张梁看了看天色,如今正值六月,天色完全暗下来,差不多要到晚上八点,于是说道,“咱们戌时左右赶到驿站扎营,明日再抓紧时间赶路。” 渡过清河,三人沿着官道向北疾驰,每十五里进入驿馆更换马匹,全速赶路。 得益于此前两次特种兵行军历练,又加之年轻体壮,身体都吃得消,尚且能顶得住这种强度的奔波。 今天是六月二十,月出比较晚,要晚上十点以后才会升起,天色渐渐阴沉,很快便完全暗了下来,不具备赶路的客观条件。 张梁几人举着火把,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远处驿站的灯火如同暗夜明灯,指引着方向。 两刻钟后,人困马乏的三人组终于抵达驿站。张梁取出一贯钱塞给前来接应的差役,交接马匹后,借着井水冲凉。清凉的井水洗去一身疲惫,精神为之一振。 这处位于阜城外的邮驿,坐落在漳水南岸,河上的舟楫也已停运,今晚只得在此歇息。漳水对岸就是钜鹿郡,阜城离曲阳已不足两百里地,若是明天早些启程,中午之前便能抵达。 从驿差口中得知,半月之前,钜鹿郡组织了大批人手捕捉蝗虫,如今隔河望去,对面的田间地头仍是葱绿一片,想来蝗灾并未发生。 得知利好消息,张梁心中稍安,又赏了那差役一串铜钱,这才对付了几口饭食,放心地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昨晚那名差役前来通报,“公子,渡口船来了,可要即刻出发?” 谢过差役,三人牵马登船,渡河而去。 船到对岸,已是钜鹿郡鄡县地界,放眼望去,果然如差役所说,入眼尽是郁郁葱葱,田畴陇亩之间,各色庄稼长势喜人,刚收割过的小麦地,已经被深耕,正在烈日下暴晒,等候播种土豆。 “公子,如此看来,钜鹿应当无蝗灾之患。”赵雷面露喜色说道。 “但愿如此,”张梁点点头,神色却还是没有放松,“春夏久旱,秋必有蝗,六至九月都有可能随时爆发,咱们还是得快些回去。” 大哥张角收到了自己的传信,新任钜鹿太守魏趄同气连声,也应已采取行动,否则鄡县不会组织人手捕蝗,这田地也不会如此深耕。 三人沿着漳水支流继续北上,马蹄扬起阵阵尘土。沿途可见农人正在田间忙碌,不时还能见到少年在陇亩之间捕捉零星的飞蝗。 午时刚过,曲阳城郭终于映入眼帘。 城墙上的“汉”字篆书旌旗在夏日风中猎猎作响,护城河畔垂柳依依,最让张梁欣慰的是,城门洞里往来的百姓有说有笑,全然不似兖州所见那般愁苦,显然春播的土豆丰收了。 赵云扬鞭指向城门楼,“公子,我们到了!” 张梁勒住缰绳,长长地舒出口气,这一路风尘仆仆,终于是及时赶回来了。 在驿站交还马匹后,张梁与赵雷兄弟俩分道而行--两兄弟离家月余时间,早已归心似箭,张梁则是径直往县衙而去。 …… 来到县衙,只见张角正坐在县令公房办公,田丰与张宝却是不见踪影。 “兄长!”张梁进门便是道贺,“仲兄与田先生在不在?”。 “快擦把汗,”张角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示意他入座,顺手递了张手帕给他,“这是从何处归来?可曾回家?” 张梁接过手帕,将头脸上的汗珠与灰尘擦了一遍,端起大哥倒的凉茶一饮而尽,“刚从高密回来,进城就直奔县牙,还没顾得上回家去。” “二弟与田先生正带着县兵为城中百姓挑水扫院、修房换瓦,晚些时候会回来。”张角站起身,直往门外走去,“你与我先回家一趟,家中有喜。” 给百姓修缮房子,一看就是教员的功劳,军民鱼水情属于是。 张梁跟在张角身后,好奇问道,“不知是何喜事?可是仲兄说亲了?” “婉儿前些日子不大舒服,张华两位大夫给诊了脉,是喜脉。”张角给了他一个毛栗子,笑着说道,“兄长成亲之事,是你该操心的么。” “嫂子有喜了!恭喜兄长!起名了没有?”张梁有些激动,自己穿越过来时间虽短,却也知道兄嫂成婚多年,为了照顾二哥和自己两个拖油瓶,迟迟都未有子嗣,如今有孕在身,正好弥补了张家门庭单薄之憾。 “已请魏公与田先生帮着斟酌参详,此事不急。” 县牙离家不过一街之遥,院中四名侍女见二人进来,纷纷行礼请安。 大嫂苏婉正半躺在后院摇椅上小憩,见到张角带着小叔子回来,作势就要起身。 张角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肩头,“婉儿你好生歇着就行,和三郎何必见外,两位郎中可都嘱咐了,头三月最是要静养安胎。” 张梁走近两步行礼,“嫂嫂安好。您听兄长的,安心休养,不必管我。” “三郎一路辛苦,”苏婉温婉一笑,转头吩咐,“秋菊、冬梅,快给三公子奉茶。” 张角笑呵呵地介绍道,“这是秋菊与冬梅,苏家大兄知道婉儿有孕,特意送过来的体己人。” 秋菊、冬梅,张梁脑海里第一时间出现了秋菊打官司和马什么梅的名场面。 张梁拱手与两名新来的侍女见礼后,端着茶便拉着张角进了书房。 “大兄,你如今已任县令,魏县令是否升任郡守了?” “那是自然,不光如此,冀州刺史也是魏家人。”张角嘴角上扬,“为兄蹉跎数十年,不及三郎数月之功。” “魏叔果然成了刺史!”张梁激动不已--冀州由魏氏执掌,对于太平道大有裨益,“我在阜城渡口,听闻鄡县组织人手捕蝗,不知曲阳情况如何?” “收到你飞鸽传书后,为兄专程前往郡治与州城,禀报蝗灾之事。魏刺史已颁下治蝗文书,各郡县皆已组织人手治理。” 张角笑道,“如今冀州各乡里皆由三老与啬夫安排人手监察,一旦发现跳蝻出土,便会立即扑杀。现以一斤十文收飞蝗,二十文收跳蝻,已收得飞蝗二十余万斤,都已按你所说,油炸封存,等你回来处置。” 第75章 新粮丰收,冀州策划献祥瑞 蝗虫属于不完全变态发育,需要经历卵→若虫 (跳蝻)→成虫(飞蝗)三个阶段。深耕暴晒可以杀死一部分虫卵,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跳蝻阶段再捕捉一部分,能有效将蝗灾扼杀在起步阶段。 蝗灾一旦成型便是铺天盖地,颗粒无收,即使自己不提,想必冀州上下也会重视。 张梁点点头,说道,“还请兄长安排人手,将炸过的蝗虫舂碎制成饼,明年开春用得上。” 听说来年便要用上这些蝗饼,张角眼神里满是关切,“三郎,明年你真要渡海去往辽东,远征高句丽?” “嗯!”张梁压低声音,“兄长,此去不仅是为赵家复仇,更是为我太平道谋一处练兵之所与退路。” 山高皇帝远,海阔渔人强。等自己带人打下高句丽与三韩之地,拓土之功,向朝廷要几个县令不在话下,即便朝廷看不上东北苦寒之地,让太平道占着做个土霸王也是极好的。 “你自是有主见的,”张角闻言神色凝重,“既有这般谋划,为兄只盼你万事谨慎,平安归来” “兄长放心,安全自是无虞。”张梁决定从系统兑换些装备,给大哥吃颗定心丸,“晚些时候,我与你看看真人赐下的几件神物。” 张角有心现在就见识一番,却也知道现在隔墙有耳,不是时候,压下心里的急切,说道,“如今曲阳城里有县兵两千,义兵六千,可够用?” “六千,又招募新兵了?”张梁记得自己出发前,城中才五千义兵。 “嗯~~~,我见土豆丰收,城中粮秣充足,便又让军营招收了千余人。”张角说到土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三郎,你此前曾说土豆亩产千斤,可知道实际收成如何?城外熟田精心施肥后,竟达七八千斤,即便是水肥不足之山地薄田,也有三千余斤!” 系统出品的良种土豆,在华北平原的正常亩产量,本就在2000~2500公斤左右,汉代一斤不到250克,按最高产量折算,便是亩产一万汉斤。 自己先前故意只说千斤,就是想看兄长这般没有见识的吃惊模样。(见第4章) “呵呵呵,”张梁贼贼地一笑,“真人赐下的神物,我也只知亩产千斤。不知魏公与田先生有何建议?” “魏公命我押送一批土豆去郡治,准备进京献作祥瑞。” 张梁眼中精光一闪,果然英雄所见略同,自己也打算借献祥瑞之名,让国渊师兄同行,看看能否让郑学提前解禁。 “兄长,魏公此议老成谋国。不知土豆可已全部收获入库?” “均已入库,”张角略显迟疑地问道,“只是三郎,这土豆不晒干便直接存放,当真妥当?” “兄长放心便是,真人赐下的神物,只管按种植之法处置。”张梁说道,“土豆便如那萝卜冬瓜,直接存储便是。” 他话锋一转问道,“送去郡治的土豆可已准备好?” “正在装车,为兄准备献两批土豆入京。”张角斟酌着说道,“一批为品相上等之土豆,以个大饱满为佳;另一批取自山地薄田所产,不予挑选,保留原貌送入京师,以证其实” “兄长思虑周详,”张梁说道,“只是这进京队伍中,不知可否添加一人同行?” 张角闻言微微一怔,问道,“不知三郎要加入何人?” 张梁便将郑学受党锢之祸影响,如今的艰难处境娓娓道来,说到最后神色恳切,“我想请国渊师兄随行进京。他乃郑师高徒,学识渊博,若有祥瑞粮种相助,面圣陈情,或可为郑学争得一线生机。” “你与康成先生…”张角沉吟片刻,“如今算是正式拜入门下了?” “虽未公开拜师,但已在夫子像前上香敬茶。”张梁说道,“此生自当以郑学门人自居。” “党锢之祸,我不说,你也是知晓的。”张梁凝视着他,半晌后叹了口气,“我张家有今日,也是依仗你所得,你既心意已决,为兄便依你。只是此行不止关乎郑学,更有魏张两家身家性命。” “兄长放心,小弟自有分寸。” “你好自为之,你务必谨慎行事。”正事说完,张角又想起一事,“你既回来了,便去魏府拜访魏公,免得失礼。魏超前日已自长安归来,关羽与典韦我已见过,果然如你所说,雄壮异常。” 听说魏超带着长安小分队返回,张梁顿时按捺不住,当即向兄嫂告辞出门,拎着两只食盒便匆匆赶往魏府。 老管家见到久未露面的张梁,满脸慈祥地引他直往书房而去。 “张小子回来了。”魏老爷子正与魏超在书房临帖,见他到来甚是欣喜,“过来坐下说话。” “见过大父,见过兄长。”张梁将食盒轻轻放在案上。 “三郎你可算回来了。”魏超上前打开食盒,取了几碟点心摆在老爷子面前,“何时回的曲阳?” “刚进城,在家中洗了把脸就过来了。” 魏老爷子拈起一块点心,细细品尝着,“你来得正好,有两件事儿要与你商议。” “请大父指教。” “其一,是土豆丰收,老夫准备献祥瑞入京之事。”魏老爷子捋着胡须,看着张梁说道。 “此事家兄已告知于我,小子深表赞同。” “嗯~~~低调做人,高调做事。”老爷子眯着眼说道,“我冀州有如此高产粮种,自然要让全天下都知道。” “你兄长张角初任县令,纵有祥瑞之功,今年也不宜再行擢升。倒是张宝,老夫或可运作一二。” “小子先代兄长谢过魏公。”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老爷子笑着摆手,“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这祥瑞之事,我魏家受益更甚。” 听老爷子言辞之间以冀州自居,张梁心知这是要给魏柏邀功,不过魏家强,也就是张家强,自己也能跟着沾光。 张梁拱手道,“大父,玉米如今也到了收获期,何不待收成后一并进献?” “玉米何时可全部收完?” 春播玉米的收获期是公历7月下旬-8月中旬,如今是农历六月二十,正是收获季节。 张梁略作思量说道,“全部收完估计要到七月初,晒干却是要到七月中旬。” 老爷子沉吟片刻,决断道,“那便不必等候全部收获,择熟田与生地各一亩,取其中间值为平均产量,采收后即刻送往廮陶。途中二十余日,足以晾晒妥当。” 第76章 择一县治,北地明年烽火起 老爷子取过一份大汉十三州舆图,铺开在桌案上徐徐展开,他手指轻点图上山川城池,对张梁道,“你晚些时候带着这舆图回去,让你兄长择一处县治。” 张梁眉毛一挑,听这意思,竟是任选全国郡县。他试探着问道,“大父,不知…可有地域限制?” “上选自然是冀州,只是膏腴之地早被世家瓜分殆尽。”老爷子哈哈一笑,“若囿于钜鹿一郡,不利于你张家日后崛起复兴。” 他话锋一转,“中原腹地我魏家力所不及,但是幽并两州,却是可以周旋一二。” 魏家经营钜鹿数百年,如今魏柏官拜冀州刺史,加之西园卖官之风盛行,在冀州境内可谓是如臂使指,有求必应。 至于幽并二州,毗邻外族各部,东北虽有扶余等部归附大汉,但高句丽、乌桓与鲜卑诸部,却是时常南下侵扰劫掠。 鲜卑部首领檀石槐的王庭,就位于代郡以北数十里之外的弹汗山。每到秋高马肥之际,鲜卑游骑便南下“打草谷”,劫掠粮草与人口,“幽、并、凉三州缘边诸郡,无岁不被鲜卑寇抄,杀略不可数”。 以至于三州边境县城人口大量南迁,城防守备废弛,甚至连主官都没有,操作起来自然简单。 眼下乱世将至,实战为王,要想练出强兵,自然是以幽并二州边陲为佳,若是冀州,也只能选靠北的中山国与常山国。 张梁的视线在幽并之地来回扫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但此事还需回去与两位兄长从长计议。 “大父,最迟明日,晚辈定与兄长商议妥当,前来禀报。” 他正要卷起舆图,却被老爷子抬手止住。 老爷子神色一肃,说道,“前几日收到军情,辽东、辽西两部鲜卑发兵东进,击穿高句丽,掳走濊貊与韩人千余户而去。” 魏超与张梁齐齐看向辽东区域,濊貊与三韩位于朝鲜半岛,与鲜卑部之间隔着高句丽与扶余、沃沮部,鲜卑人如此大费周章,劳师远征,必有深意。 魏老爷子目光扫过二人,“你们俩说说,鲜卑部此举意欲何为?” 魏超盯着舆图,思索片刻说道,“鲜卑乃游牧之族,逐水草而居。辽东与辽西鲜卑部有濡水、饶乐水与乌侯秦水,而濊貊与三韩临海,皆善捕鱼。” 他笃定地说道,“孙儿以为,鲜卑此举,定然是掳掠渔夫,以补粮草之缺。” 魏老爷子微微点头,转向张梁继续问道,“张小子,你怎么看?” “魏兄所言有理。”张梁肯定了魏超的看法,补充道,“渔阳与上谷郡尚且有长城可守,只怕是今年冬季,辽东三郡又要烽火四起了。” 他抬头问道,“大父,不知鲜卑此行,扶余诸部情况如何?” “嗯~~~三郎虑事确比超儿深远。”魏老爷子欣慰地说道,“扶余、搂邑与沃沮三部早有防备,并无甚损失。倒是濊貊与辰韩战损数千,又被掳走数千人。” 老爷子意有所指地看着张梁,“放心,此事不会妨碍明年高句丽之行,探子回报,高句丽国内城被围困月余,虽未陷落,却也是损失惨重。” 张梁面露喜色,敌人弱上一分,便等于己方强上一分。却又担心起伯固王来,生怕他没等到赵雷与赵云,就因为此事提前噶了。 见张梁神色变幻不定,魏老爷子将茶盏轻轻放下,宽慰他道,“此事你且宽心。自得知鲜卑异动的消息,老夫便与元皓商议过,已遣快马前往辽东布置。” 他指尖在舆图上轻点,“幽州刺史陶谦处,着了可靠之人过去打点。明年开春,辽东、乐浪与玄菟三郡出兵策应不成问题。” 见张梁神色稍缓,老爷子抚须笑道,“为安扶余三部之心,从我魏家工坊调拨了一批烈酒,又从你家太平号中取了些稀罕物。” 魏超不解问道,“大父,为何不从联盛号取用?” 张梁笑道,“魏兄有所不知,联盛号乃曲阳各家合资经营,不宜为张家私事调用物资。” 他起身向老爷子深深一揖,说道,“大父深谋远虑,小子拜服。此番游学途中,偶得新酒酿造之法,待酿成后定当先请大父品鉴。” “哈哈哈哈!”老爷子开怀大笑,笑得见牙不见眼,“好!魏家工坊之酒虽烈,终究还是不如三郎手笔。这份心意,老夫就却之不恭了!” 魏老爷子满意地捋着胡须,想起一事,“你既已归来,当去伯喈府上拜会。他人虽在洛阳,家眷可都在曲阳,切莫失了礼数。” 魏超在旁笑道,“正是。此番我从洛阳归来,专程为蔡先生运回数十车典籍器物,其中不少文书简牍,他特意嘱咐要给你。自我回来后,蔡兄和琰儿已问起你多次,三郎,你该快些前去才是。” 蔡珂找自己倒是合理,至于蔡琰,找自己干什么,都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人。 张梁闻言说道,“蔡先生如此抬爱,岂可怠慢。大父,魏兄,我这就去蔡府拜会。” 老爷子欣慰点头,“你且先去,老夫好好思量一番,这祥瑞该如何献去京师。” 张梁问道,“大父,进京献祥瑞之事,小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来我听听。” 张梁于是将自己前去高密拜访郑玄,见到郑学在党锢之祸的影响下,处境艰难,想让国渊加入献祥瑞的队伍,以期为郑学争取转机的想法一一阐明。 老爷子听完,沉吟不语,食指和中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半盏茶工夫后,这才出声,“我听超儿说,你独慕郑学,洛阳太学与齐鲁孔学皆不入你眼。如今,可是已拜入康成先生门下?” 张梁不敢隐瞒,将私下执弟子礼,却未公开身份之事和盘托出。若是老爷子不同意,国渊绝对不可能随行进京,郑学还得按照历史进程继续沉寂,等到天下大乱之后,才会被解禁放开。 “我便知道,你小子素来有主见,可也不让人省心。”老爷子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国子尼之名,老夫也曾听闻,年少美才,必为国器。带他同行倒也无妨,只是……” 第77章 拜访蔡府,狸猫两只换简牍 他看向张梁问道,“只是,三郎你待如何安排他?涉入党锢,绝非儿戏;欺君之罪,更不是你我担待得起的!” “永昌太守曹鸾故事,小子不敢或忘,”张梁起身说道,“正因如此,才想请大父指点周全之策,看如何处置才妥当。” “国渊未曾参与新粮种植,贸然加入恐惹非议,只怕被有心之人拿住把柄,借题发挥。”老爷子揉了揉太阳穴,缓缓说道,“不如托言粮种本由他发现,后交予你兄长在曲阳试种。如此可好?” “大父明鉴!”张梁眼睛一亮,建议道,“只说土豆与玉米便好,红薯尚未收获,若是朝廷细问,我担心国渊师兄应对不及,反倒不美。” “嗯~~~”老爷子微微颔首,“往后若再有这等谋划,须先与家中商议。” “唯。”张梁认错速度极快,“是小子思虑不周,行事孟浪了。” “你尚且年幼,行事不周全,也是自然。”老爷子又问道,“若是老夫今日不允,你又当如何?” 张梁赧然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道,“大父,小子脑中素来多有奇巧之物…” “哈哈哈哈!”老爷子笑道,“这些天,你便不要四处乱跑,拿出些奇巧之物给老夫瞧瞧。” …… 出了魏府,张梁回家换了身衣服,穿行在曲阳城的青石街道上,往蔡府而去。老裴不在身边多有不便,大小事情都得亲力亲为。 蔡府门房换了一张生面孔,想必是随着魏超从洛阳过来的蔡家仆役,通传之后,便见蔡珂亲自迎出门来。 “子佩兄,一别月余,别来无恙?”张梁远远拱手致意。 “三郎快些进来,”蔡珂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礼盒就往里走去,“琰儿这些日子可没少念叨你。” 张梁不禁有些诧异,“琰儿念叨我作甚?” “你莫不是忘了?”蔡珂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你临行前可是应允了她,回来要送她一只狸猫。” 张梁轻轻一拍脑门,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会想起给荀采送猫,原来是自己早已答应过蔡琰。 他笑着挽尊,“此事岂能忘记,我早已带了过来,蔡兄你稍后让琰儿过来取便是。” 在厅中刚坐下,茶还没吹凉,只见蔡珂带着四岁的蔡琰从后堂走来。 小丫头一见到张梁,撒着欢跑来,一把抱住张梁的小腿,“兄长!兄长说你带了狸猫过来,在哪儿呢,快让琰儿瞧瞧。” 前一个兄长是叫张梁,后一个兄长是蔡珂。 见她过来,张梁忙放下茶杯,生怕热茶水溅到粉嫩小脸上,伸手揪了一下她的丱发圆髻,笑着说道,“琰儿又长高了些。你且说说,喜欢什么花色的狸猫?” 蔡琰忽闪忽闪眨着明亮的大眼睛,“兄长都有什么花色的,有几只?” 张梁随口说道,“有一只金丝虎,还有一只白雪姑。” “琰儿都没见过,”小丫头扯着他的衣袖央求,“兄长你取来给我瞧瞧可好?” 张梁当即从系统中兑换出两只足月的幼猫--一只橘猫,一只白猫,施施然从袖袋中取出来。两只猫仔在椅子上来回走动,喵喵叫个不停。 “哇~~~!”蔡琰的眼睛里全是两只猫咪,指着橘猫问道,“兄长,这只便是金丝虎了?” “琰儿真聪明!” “可是…”小丫头又眼巴巴地望着白猫,“这只白雪姑,琰儿也喜欢得紧。” “琰儿,不可贪心。”蔡珂走过来,好奇问道,“三郎,两只幼猫此前在你袖中,为何如此安静?” “想必是袖袋中暖和,只顾着睡觉了。”张梁打个哈哈,把话题岔了过去,“琰儿既然喜欢,不如让她都留下吧。” 两只猫养在一起,便不容易往外跑,蔡珂点点头,“琰儿,还不快谢过兄长。” 蔡琰轻轻抚摸着两只小奶猫柔软的绒毛,向着张梁脆生生地说道,“琰儿谢过兄长。” “好了,你先回去吧。”蔡珂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轻声嘱咐,“带去给母亲瞧瞧,在后院找个地方安置好。” “琰儿先行告退。”蔡琰说罢,抱起两只小猫,脚步轻盈地往后院跑去。 目送那小小的身影穿过厅堂,蔡珂说道,“魏二郎从洛阳带回不少家中物什,其中有五车简牍帛书,父亲有命,这些全都交予你。” 张梁满心欢喜--这可是真·学富五车,保真的汉代藏品与蔡邕手迹,得换多少积分,他面上却是诚惶诚恐,“蔡公抬爱,小子实在受之有愧。” 蔡珂摆摆手,“倒也不是白给你,父亲嘱咐,简牍与帛书不便保存,让你整理成纸本书册。” “这自是应有之义,”张梁满口答应,“蔡兄容我些时日,我让两家书社之人,一同帮忙编纂校订。” “甚好!”蔡珂起身带路,“三郎随我来,今日便可将这些简牍运回去。” 两人来到中庭,蔡珂掀开一幅车帘,入眼满满当当,都是成卷的竹简与木牍。 蔡珂叫过几名仆役,将马车套好,对张梁道,“三郎,今日就不多留你了,你先带人回去,明日我再去寻你。” 辞别蔡珂,张梁领着五辆马车直往书社而去。 马车驶入书社后院,在五名车夫协助下,车厢中的书简被逐一卸下,整齐码放在长条桌案上。 如今张家足足有了八名侍女,后院不免显得有些局促,以至于将简牍收入系统都不大方便操作。 两位兄长天天回家,县牙里的住所基本上处于闲置状态,着实有些浪费。晚上和他们商量一下,看看要不要再购置一处宅院,毕竟大嫂明年开春就将临盆,二哥作为成年男子,长久同住终究不便。 车夫离去后,张梁试了试桌案的重量,不到两百公斤,以他强化过的体质,搬运起来毫不费力,轻松拿捏。 往返几趟,将桌案悉数搬进书房后,他叫过魏府派来的六名侍女,吩咐她们帮忙将简牍分类整理。 秋菊与冬梅不识字,来了也帮不上忙,不如让她们专心照料大嫂。 自与魏超结拜后,便在外连轴奔波。时至今日,六名侍女过府已经一个多月,张梁这才知道她们的名字。 第78章 颍川来信,下阶段查漏补缺 魏家不愧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侍女不光识文断字,略通文墨,就连名字也比苏双这商贾之人起得雅致不少--侍棋,侍琴,侍书,侍画,侍砚,侍墨。 名字虽好,可却不大好记。张梁起了促狭之心,一时兴起,给六人重新起了名“幽幽、安安、凡凡、萍萍、丹丹和蓉蓉。 虽然六女觉得张梁起的名字过于废柴,却也只能无奈接受。 张梁心中暗笑,你们不曾经历过短视频时代,自然不知道这些名字的好,我大人大量,不怪你们。 将六人留在书房整理简牍,看看天色还早,张梁正准备往校场去,却见秋菊拎着一个竹笼怯生生地走过来。 “三公子…”秋菊轻轻叫了一声,便垂首不语。 “是秋菊啊,”张梁见她像根木桩一般杵在跟前不说话,不由得开口问道,“可是大嫂那边有事吩咐?” “大娘子安好,”秋菊将手中的笼子递过来,“院里刚飞来一只信鸽,娘子命婢子送过来。” 这会儿能给自己飞鸽传书的,除了太平道就是颍川荀家。 张梁接过鸟笼,取出绑在鸽子腿环上的纸卷。展开一看,一张是荀绲所写,关于颍川蝗灾的回复,另一张则是荀采的童言稚语,不过看那清丽娟秀的笔迹,显然是出自荀颍之手。 信中写道,颍川秋蝗已现端倪,田地中多有跳蝻,所幸乡里早有防范,男女老少齐上阵,已轮番捕捉数次。仅颖阴一县,便捕获跳蝻两万斤,纵有飞蝗也难成大灾。 荀绲顺带问起曲阳境内的蝗灾情况,并告知张梁,荀家在颍川郡已收得蝗虫六百石,皆已过油炸干,询问如何交割。 书信末尾还提起,荀衍等人已于十日之前,跟随车队动身前往曲阳。 再有几天就能见到老裴这夯货了,他在身边嫌弃,不在却还怪想的。只是不知道除了荀衍,还有哪些人随行而来,戏志才是肯定在其中,陈留四友不知是否全部到位。 放下荀绲的书信,张梁打开荀采的书信,“公子,伯父本不让我写信,说你尚未归家,可昨天又准了。金宝前日上树抓了只画眉鸟。你何时再来颖阴,想吃冰淇淋。”这平铺直叙毫无逻辑可言的话,一看便知道是荀采的口吻。 隔了一列空白,娟秀的字迹又添了一句,“张公子无需理会这丫头,过些时日她便忘了。”这自然是荀颍的批注。 张梁看过,不禁哑然失笑,荀采这小丫头,竟然给橘猫起名叫“金宝”,不知会不会冒犯到功夫大佬。 再看荀颍写在其后的批语,心里更是暖暖的--那天在马背上,颍公子的腰肢,确实很润,温香软玉,不过如此。 张梁取出纸笔,先给荀绲回信。 “世叔钧鉴:闻颍川无恙,小子心稍安。曲阳蝗情已得控,冀州各郡皆组织捕蝗,料想不致成灾。所收蝗虫请着人送至城中太平号即可。” 另一封写给荀采和荀颍,“采儿见字如晤,曲阳城中有二狸,一曰金丝虎,一为白雪姑。他日若来曲阳,记得携金宝同来。城中太平号便有硝石,你持信过去取用,嘱庖厨制冰淇淋便是。” 随后他将硝石制冰、提炼奶油与制造冰淇淋的步骤,细细写在纸上。 信末尾处,他提笔抄录两句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将信纸对折好,张梁拿出“太平号”的徽记,沾满印泥,盖上两个骑缝章。 天色虽还亮,但今天飞鸽肯定到不了颍川,鸽子夜视能力不佳,还容易遭到猫头鹰的捕猎,张梁决定等明天再放飞信鸽。 索性今天也不外出了,张梁继续伏案疾书,写写画画,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蜂蜜、白糖,水泥、火药、青红霉素、青蒿素、天花防治等一项项事务信息在纸上铺陈开来。 天花作为古代最凶险的烈性传染病之一,曾在历史上酿成无数惨剧,却也是唯一被疫苗彻底消灭的传染病。清代的康熙皇帝玄烨,能即位登大宝的一个重大加分项,就是他出过天花。 如今的条件虽然难以研制疫苗,但推广牛痘接种却完全可行。 古代天花的高发期为冬春两季,天气严寒,病毒更容易存活,人们多在室内活动,增加了飞沫传染的机会。 今年是暖春,虽说冀州遭了瘟疫,但得天之幸,没有爆发天花,否则难免十室九空,提前出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想到此处,张梁在天花一项后划下一个勾,明天便让医馆中人全城寻找出痘的牛只,这等利国利民之事,张伯祖与华佗定会鼎力相助。 青霉素、红霉素与青蒿素,三者之中,反倒是青蒿素最为棘手。 眼下黄花蒿还处于生长期,距开花结果还需要两月时间,权宜之计只能收购上年的黄花蒿,此事也一并交给医学馆办理。 至于后续的三种药物提炼工序,则需要张梁亲自来操办。 上次在颍川制冰时,已经提炼出了硝酸钾,系统空间里还存着一部分硫磺粉,自己连月以来,一直在外奔波,都还没顾得上正经配置黑火药。 虽然在颖阴荀氏时,给荀衍几人演示过硝石的危险程度,但系统却没有开启黑火药的兑换。等回了村,再生产一批黑火药便是,张梁又划一勾,将火药事项暂置一旁。 滹沱河与漳水之上要建桥,如今正是丰水期,石木结构施工难度太大,水泥研发也刻不容缓。 下午从魏府走得匆忙,忘记询问魏超工匠的招募情况,张梁叫来幽幽--原魏府名叫侍琴的侍女,让她前去魏府请魏超过来。 至于水泥,则更是简单,石灰石混合粘土,掺入铁粉进行高温煅烧,烧制后的成品研磨成粉,就是水泥。攻克初产品是手拿把掐,不在话下,让黄龙尽快安排人烧制,张梁提笔再划一勾。 蜂蜜这件事,张梁来自糖尿病高发的新世纪,早已实现了糖自由,没能第一时间想到这一茬。现在年中,只能等到明年开春再发动民众养蜂。 至于白糖,汉代已有红糖,只需对其进行提纯与过滤便能解决,并非难事。 纸上所列事项基本都能解决,张梁凝神思索起来--药物提纯与白糖生产,都需要活性炭进行过滤,这几日须得抽出时间回村,解决这一材料问题。 第79章 图谋交州,曲阳再建工学院 张梁放下笔,轻轻揉着太阳穴,脑海中不断检索着那些能在这个时代落地生根的后世黑科技。 电力,还是遥不可及,完全不具备条件--冶炼技术不成熟,橡胶也还没能解决,眼下只有先踏入蒸汽时代,再考虑将来的进程。 “日南郡、夷洲、朱崖!”他在纸上重重地写下这三个地名。 日南郡,地处交州南部,辖区是后世的越南中北部地区。汉武帝时设郡,因位于北回归线以南,夏季太阳从北面照射,日影南倾,故称“日南”,是汉朝最南端的郡。 这里是汉代海上丝绸之路的交通枢纽,桓帝年间(166年),罗马使团便由此登陆入朝觐见。 而今年年初,正月,交趾、合浦两郡的乌浒蛮人联合九真、日南郡蛮人起兵反汉,攻城掠地,致使交州南部与朝廷音讯断绝。交趾人梁龙见四郡反叛,和南海太守孔芝勾结,率众数万人一起反叛,攻破郡县。 按照历史进程,这次叛乱将在光和四年(181年)被交州刺史朱儁率军平定。平叛后,朱儁以功封都亭侯,入朝官拜谏议大夫。 等到光和七年(184年),黄巾起义爆发,朱儁以右中郎将之职,与皇甫嵩等人转战各地,成了黄巾军的苦主之一。 初期镇压颍川、汝南、陈国等地黄巾军;又围攻南阳黄巾赵弘、孙夏等部;后期还击退进逼的黑山军首领张燕。 夷洲即是后世宝岛,此时岛内只有土着居民,还是化外之地,直到黄龙二年(230年),孙权遣卫温与诸葛直率甲士万人,浮海远赴夷洲。 朱崖就是海南,同样是一片蛮荒,较之岭南更为偏僻,历来是瘴疠流徙之地。 唐朝宰相李德裕、宋代名人苏轼与李纲都有流放崖州,谪居海南的经历。 如今交州七郡中,五郡叛乱,仅剩苍梧与郁林两郡处于汉廷有效控制之下,若是太平教屯兵海外,以三地为根基,占据交州并非难事。 交州北接扬、荆、益三州,接壤地带无不是层峦叠嶂,崇山峻岭,不说大军行进,就连百越荆蛮出入都极为艰难,几乎可以自成一方天地,实现区域自治。 特别是南海郡的扶胥港,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一,是延续千年的天然良港,时至今日还在使用。若能配上系统的海船和航海图,将丝绸与瓷器等稀缺货物售往南亚乃至西亚与欧洲,都不是问题,返程再带上一船香料,富甲一方指日可待。 张梁拿定主意--高句丽要打,南海也不能轻放,还有几年时间,先把盘子扎下来。 “三郎?”魏超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何事想得如此入神?” 张梁下意识地想将桌上的纸张收起,但短暂的错愣后便镇定下来--眼前之人是与他正式结拜的兄长,两家一体,不需要遮遮掩掩。 “魏兄请看,”他将纸张递过去,“我有一物名为‘水泥’,可大幅提升建造速度,让建筑更为坚固。”接着话锋一转,“先前托你从洛阳招募工匠之事,不知进展如何?” 魏超目光扫过纸上那些“青霉素”“红霉素”等陌生字眼,瞟了几眼就放下了,笑着答道,“今日你急着去见蔡兄,便未与你细说。此行共募得工匠两百余人,连同家眷约有千余口,现已安置在城西医馆南侧。” “城西?正好。”张梁欣然道,“明日我准备前往医馆与军营,魏兄可愿同行?” “我每日上午都在军营操练,”魏超说着,捋起宽袖,向他秀了秀胳膊上的肌肉,“如何?如今我两石弓已可十连发!” “哈哈!”张梁伸手捏了捏他那结实的肱二头肌,“不错,肌肉紧实有力!只可惜啊……”他故意拖长语调,做了个谜语人。 “可惜什么?”魏超果然追问。 “可惜小弟我能开三石弓,且一直连发不用休息!” “你这人……当真没意思!” 笑闹过后,张梁正色问道,“工匠之中,擅长修桥与营造者有多少?” “修桥大匠十余人,屋舍城池营造二十余人,木匠二十余人,铁匠五人,其余人等皆有一技之长。” 张梁满意地点头,“魏兄办事果然周全。我欲仿医学馆之制,设立一所工学院,专事培养能工巧匠,你意下如何?” “办学自是好事,”魏超赞同道,“工学不比经学,不必忧心朝廷非议。何况如今家父已是冀州刺史,更无阻碍。你打算何时开讲?” 张梁心里有想法,准备等郑学几位师兄到位后,将农学也一并开设,请他们参与其中,以此加重他们对新作物的影响。 “不急一时,先派人建好学院屋舍。快则三月,慢则半年。” 魏超提议道,“不如调校场兵丁协助营造,数千人一齐上阵,一月之内必见成效。” 张梁深以为然,“人多力量大。听大兄说,如今县中兵马也常为百姓修房换瓦。” “正是!军民鱼水情,当如一家亲。”魏超眼中闪着光,“正如军中教员所言--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此言不虚,正是伟人的真知灼见。张梁会心一笑,向魏超投去赞许的目光。 “三郎,”魏超神色一正,问道,“你当真拜了康成先生为师?” 这魏超,口无遮拦,这事儿能随便说么,虽然是自己家,但侍女们都在,难免会走漏风声。 张梁将他带进自己的卧室,说道,“我在夫子像前净手焚香,郑师也收下束修,受了敬茶,只是此事尚未公之于众。” “难怪你想让国渊随队,入京进献祥瑞,”魏超说道,“为郑学开脱之事,还得从长计议,封常侍与吕常侍当能使得上力。” “找封偦即可,他与张让、赵忠等内侍关系密切,”张梁有自己的想法,“吕常侍还需配合蔡先生,不宜参与此事。” 事关党锢之祸,他不想让吕强介入。至于十常侍,他们收钱办事,就算被皇帝怪罪,也是罪有应得。 魏超点点头,说道,“依我之见,不如给中常侍封偦备一份厚礼,至于徐奉,此人素来贪财,也不要漏了他那一份,否则成事他有所不足,败事必定有余。且他与封常侍交好,不宜绕过他直接与中常侍封偦联络。” 张梁见他竟然也懂这些弯弯绕绕了,不由得好奇问道,“魏兄洛阳一行,跟何人学的这些。” 第80章 闲话京师,张家夜宴会田丰(1) “三郎莫要小瞧了我~~~”魏超笑道,“乃是吕常侍所教,吕常侍说,真小人,投其所好便是,怕只怕伪君子,背后捅刀。” “嗯。”张梁表示赞同,“党锢之事,本就是士族与宦官之争。有十常侍居中转圜,士族必会顺水推舟。等师兄到了,我与他好生说道一番,有祥瑞粮种为倚仗,他若能代表郑学在御前低头认错,应当无虞。” 魏超点头应是,神色凝重地小声说道,“三郎,我从洛阳出发时,蔡先生已经写好弹劾奏章,只是不知他何时上书。” 张梁轻叹一声,眉间凝着忧色,“蔡先生才冠当代,秉性忠直,这奏章弹劾之人,上至公卿,下及内侍,他这般不计后果,只怕将来难免陷入腹背受敌之境。若是士族无人仗义执言,纵然有吕常侍出面,只怕还是难逃流放边塞之命。” “流放倒还好,只要性命犹在,便还有转圜之机,此事非你我所能改变。”魏超话锋一转,说起了京中秘闻,“今年四月,侍中寺雌鸡化雄,牝鸡司晨;五月壬午,有白衣人潜入德阳殿,倏忽遁去,遍寻不获;六月丁丑,更有黑气堕入温德殿庭中--据说当日,陛下正在殿内……” 魏超将半截身子凑过来,在张梁耳边低声说道,“三郎,今上行事荒唐,天降异象,必有所指。如今北疆不宁,南境动荡,你操练兵马,可是有所筹谋?” “魏兄慎言。”张梁打断了他大逆不道的话,“朝廷行事,非我等所能妄测。操练兵马,一则为赵氏兄弟雪恨,二来…不过未雨绸缪罢了。” “魏兄,仲德先生是否在城里?”张梁问起程昱的行踪。 “程先生一行都在军营,明日我与你一起过去。”魏超问道,“为何独独问起程先生?” 张梁笑道,“我途经东阿时,将他长子程武一并接来了,明后天便会抵达曲阳。” 二人又是一番闲聊,几杯茶水过后,天色渐渐暗下来。 魏超起身告辞,“三郎,你今日回来,想必家里有不少事务,我明日再来寻你,记得多备些糕点。” 将魏超送出门去,张梁转去书房查看简牍的整理进度。这些书简原本在洛阳装车时,就已按类分好,六名侍女的进度很快,只剩下一张桌案的简牍还没整理完。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摸黑战争没有意义,张梁吩咐她们停下手上工作,今天就到此为止。 “系统,来活了。” “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系统的语气透着不耐烦。 “这一屋子简牍帛书,全是蔡邕的收藏和真迹,你给估个价。” “我屮艹芔茻!…”系统一时之间没忍住,差点被和谐。半晌之后,才重新回应,“信息量太大,我差点宕机了。” “能给多少积分?”张梁一点都不心疼它,直截了当地问道。 “蔡邕所着《笔论》、《九势》;《熹平石经》原本;《蔡氏五弄》琴谱;诗赋、碑诔等等百余篇,估价300万积分。蔡邕收藏估价100万,合计四百万积分。” “老规矩,500万,分你50万积分。” “成交!”系统异常爽快,收回扣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见他却迟迟没有开始回收,系统催促起来,“回收啊,你还在等什么?等天黑啊!” 张梁不好意思地说道,“今天不行,我得先将这批简牍帛书印制成书。” “交给我,我给你每样印一万册!” “多钱一册,贵了可不行!” “不收钱,我分文不取,白送你!!”系统也有些急了,50万积分,对它而言也是极有好处的。 张梁嘿嘿一笑,讨价还价还是有效果的,举手之间,书房里只留下了一张桌案的简牍,“这张桌上的简牍暂且留着,我找人校订好,过几天再处理给你。” 五车书简,要匀出一些工作量给青藜书社的学子们,校订抄书的劳务费够他们补贴家用了。 系统很爽快地消失,回去印刷书籍去了。 张梁出了书房,见两名侍女正在厨房准备晚饭。饭食已上屉,青菜洗净,猪肉也切好放在了一边备用。 “你们出去吧,”张梁说道,“今晚的菜肴由我来准备。” 侍女面面相觑--不说在魏家,就是来了张家一个多月,也从来没见过主人下厨。 幽幽上前劝道,“公子,你身娇体贵,哪能亲下庖厨,还是让婢子们来吧。” 张梁笑着摆手,“少爷我从前也是苦出身,就爱做些吃食,你们去歇息一会儿,一会儿好了我叫你们。” 幽幽带着另一名不知道是谁的侍女出了厨房,不多时,几名侍女都在门外探头张望,围观张梁做菜。 兑换的糕点已经上了蒸笼,张梁这会儿正在给大嫂做孕妇餐:芦笋炒虾仁,清炒油麦菜搭配鸡蛋面条,佐以柠檬水和酸奶,主打清淡开胃易消化。 一刻钟后,张梁叫过幽幽,让她将饭菜送去大嫂房中,张角与张宝还没回来,自己可以等他们,但肯定不能饿着大嫂和好大侄。 清理台面后,张梁开始准备晚上的菜品,今晚少不了要喝点小酒,先熬煮一锅葛根肉片粥,醒酒养胃。 备下三样凉菜,直接兑换的酒鬼花生和酱牛肉,省时省力。他翻转刀面拍起了黄瓜(胡瓜)。热菜选了糖醋排骨、红烧鲤鱼、小炒肉,芹菜炒香干,若是不够再加。 院子里有人进来,侍女们纷纷上前相迎。 张梁往门外瞥了一眼,见是张宝与田丰归来,想来大哥也快到了。 他不再耽搁,开始起锅炒菜。 “三郎!回来了也不去寻我。”张宝的大脑袋出现在厨房门口,“手脚麻利些,田先生也在。” “知道了!”两口锅同时开火,不到两刻钟,四道热菜已经出锅摆盘。幽幽带着几名侍女,将菜品端去了茶舍的长桌。 张梁抄着蒸笼往外走,将糕点放上桌,还不忘记嘱咐幽幽几人,“厨房里给你们留了菜,你们自己吃便是,外面不用服侍。” 第81章 闲话京师,张家夜宴会田丰(2) 将熬粥的砂锅摆在桌边的矮几上,张梁抄起勺子,舀出四碗粥等着晾凉。 田丰洗过手,也来到桌边,打量着他,“三郎,此去又是月余时间,看着黑了也高了。” 张梁端过一碗粥给田丰,“田先生,再过上几个月,小子个头或许都能赶上您了。” 田丰接过粥碗,呵呵笑道:“高些好,高些好啊。三郎此番游历,所得恐怕不止是个头见长?老夫观你眉目间气象渐开,举止更显从容,想来是见识了不少风物,胸中已有丘壑。” 张梁为田丰和张宝布好碗筷,笑着回道,“此番游学,确实见了些世面。颍川荀氏不愧有八龙之名,隐隐已有天下文宗气象;齐鲁之地文风鼎盛,只是小子不喜孔学,只去高密拜谒了康成公。见识了郑学门下诸位师兄的学问风采,更觉自己从前是井底之蛙,小觑了天下英雄。”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能有此感悟,可见这趟远行值得。不过……”田丰轻轻搅动着碗中的热粥,轻声问道,“如今你可是已经拜在康成先生门下?” 张梁点点头,将自己私下拜师之事说了出来。 一旁正吹凉热粥的张宝脑子里全是肌肉,浑然不知张梁的郑玄门徒身份一旦曝光,会对张家带来怎样的后果。 田丰停下手中的调羹,看着张梁郑重地说道,“既是私下拜师,那你可要藏住了,郑学处境艰难,门生身份暂时不宜公开。” 张梁连声应是,随即将与魏家商议的计划细细禀明。 恰在此时,楼梯处传来脚步声,张角打着灯笼,拾阶而上,来到二楼。 田丰看向张角,“张县令来得正好,有要事与你分说。” 张角挂好灯笼,在桌边落座,“不知先生有何事吩咐?” 待田丰说明原委,张角神色平静如常,“先生,此事下午三郎已与我说起,。虽说牵连甚广,但我张家能有今日,全赖三郎筹谋。他行事向来稳妥,我这个做兄长的,自当鼎力支持。” 他望向张梁,目光中既有担忧更多的是信任,“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田先生阅历深厚,不知有何高见?” 田丰见张角立场鲜明,向张梁问道,“党锢之事可大可小,三郎你且说说准备如何收场?” 田丰曾做过侍御史,自然知道朝廷中人的弯弯绕绕,他故意问起,是想看看张梁,到底是莽撞之举,还是胸有成算。 张梁于是将与魏老爷子沟通好的,以进献祥瑞粮种为媒介,对郑学进行援救的迂回方式告知田丰。 “郑学虽受党锢牵连,但在士林中声望犹存。若能借进献祥瑞之机,或许能转危为安。”田丰微微颔首,抚着胡须说道,“既是魏公也认可此计,想必可行。郑学门人何时抵达曲阳?” “预计明后日便能到,届时再陪同几位师兄,一同向先生与大父请教。” “善,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确实需要好生谋划一番才是。”田丰语重心长地说道。 张梁说道,“小子还有一事想请教先生。我欲在曲阳设工学院,效仿医学馆旧例,广纳匠作之才。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工学乃经世致用之学,若能培育良工巧匠,于国于民皆是大善。”田丰说道,“况且朝廷素来重经学而轻技艺,此事大可为之。” 张角插话道,“我等不谙工学,不知先生可愿出任学院祭酒?有先生坐镇,那些迂腐之辈也不敢多言。” 田丰捋须轻笑,“明府抬爱。老夫所长在于政务法令,于匠造一道并不精通。不如请沮氏兄弟担任祭酒,魏公子自洛阳带回工匠数百,授课开讲人选可从其中择取。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该先拟定章程,广纳贤才。” “有先生这番话,学生就放心了。”张梁举起粥碗相敬,“还请先生先尝尝这些粥品菜肴。” 四人闲话不多说,开始用起晚餐,张梁取来酒水,田丰却滴酒不沾,显然饭后还有事相商。 侍女们撤走杯盘后,田丰正色说道,“三郎既与魏公相见,想必已知晓辽东之事。” 张梁点头,“大父已与我说起,多谢先生费心筹划。” “不必谢我,这也是为我和赵家谋划。”田丰摆摆手并不居功,“辽东三郡与扶余诸部协同出兵之事,变数不大。如今已近七月,征讨高句丽需远渡重洋,水军操演刻不容缓。” “先生放心,我已让北海管氏调拨船只前来曲阳,此行重在渡海,无须水战,只需确保将士们适应海上航行即可。” “北人善骑,南人擅舟,水战之事非一日之功,当徐徐图之。”田丰随即部署起来,“张县尉,你便率士卒在城西校场临河处择址,开凿一处纵横各两百步、深两丈的池塘,专供操练水军之用。十日之内完工。” 张宝拱手说道,“领命,明日一早我便调齐人手开工。” 张梁说道,“兄长,开凿所需锄镐工具,明日我自会派人送去军营。” 田丰看向张角说道,“明府,进献祥瑞所需土豆与玉米,须在三日内备好,等郑学门人抵达,便送往郡城廮陶,后续事宜自有魏郡守与刺史安排。” 张角郑重应道,“土豆早已备齐,玉米明日便让人采收。三郎,我等事务繁多,接待郑学门人之事就由你全权处置。” “谨遵先生与兄长吩咐。”张梁躬身领命,说道,“待安顿好诸位师兄后,再择日请他们来家中一叙。” 田丰捋着胡须说道,“如此甚好。三郎须谨记,郑学门人身份特殊,接待事宜当以谨慎为上,切莫走漏风声。” “小子明白。”张梁会意,“谒舍是自家产业,必不会引人注目。” 田丰笑道,“你既已考量周全,老夫便放心了。这几日我让赵家兄弟过来协助于你。” 张角起身为几人斟茶,茶香袅袅中,他说道,“如此便说定了,明日分头行事。二弟负责开凿池塘,三郎备齐农具,接洽郑学门生,至于我…”他看向田丰,“还要劳烦先生与我,一同核算所需钱粮用度。” 第1章 乱世重生,大贤良师是我兄 五百万彩票发放中心。。。由于剧情需要,部分人物出场可能会略微调整,请彦祖和亦菲把智商暂存在此,领取五百万封口费(最终解释权归张三所有)。 “裴哥!裴哥!三郎吐血晕过去了,你快过来看看!”一个十来岁的小童惊慌失措地大喊。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名叫裴哥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来。他约莫十五六岁,面相憨厚,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 他伸手探了探地上昏迷少年的鼻息,强作镇定道:“三郎还有气!八成是被山猪撞晕吐血了。”解开少年的衣服,胸口没有塌陷,沿着肋骨摸了一圈,没有发现骨折。 “别慌,别慌!”他嘴上安抚着,自己心里却慌得不行。 裴哥伸出大拇指,黑黑的指甲盖掐在三郎的人中上,还不忘和身边人交代:“张家大兄教过的,人晕了别乱动,掐人中能醒!” 一边掐着,一边转头吩咐小童把农具拿过来,脱下衣服绑成了一个步舆(担架)。“晕倒的人得平躺,要挪动就得用这个!”旁边几个半大孩子纷纷点头。 蒙眬间,昏迷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瞬间被头顶一圈大鼻孔惊得一哆嗦!同时只觉得嘴也痛胸口也痛,一句国粹脱口而出:“我屮艹芔茻!这是哪!” 自己躺在地上,身边站着七八个人,大的十五六,小的八九岁,年纪还小,但鼻孔都挺大,七嘴八舌的一片嘈杂。 “我怎么了?”虽然还不清楚面前这一群人谁是谁,他下意识地问道。 单膝跪在地上的少年抬起掐在他嘴上的手,在身上擦了擦指甲盖里的血,邀功似地说:“三郎你可醒了,你家大郎君教的法子果然有效。” “开春了,我们今天进山翻地,遇上野彘下山找食,咱俩打了几只小的,没成想大的来了!” “三郎你仗着力气大,让兄弟们先撤,自个儿与那山猪周旋,结果被它一头撞到树上吐血晕厥,得亏我老裴引开那畜生,才把你救回来。” 我被猪撞树上了?我明明在逛商场!少年的脑浆子在飞速思考中搅成了一团浆糊。 见少年没吭声,老裴招呼众人将他抬上步舆,扛起打到的野猪崽子,一行人匆匆往村里赶。 步舆晃晃悠悠,少年陷入了昏睡,再睁开眼已经躺在了床上。 这是一张约一米二宽的架子床,床架上空荡荡的没有挂床帷,身上盖着一床黄褐色不知名材料的被子,手感粗糙。土坯墙,木门窗,装修风格略显古色。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却是摸了个空。 伸手的动作牵扯得胸口一阵生疼,会疼,那看来不是做梦,我这是穿越了! 他叫张梁,是一头较为优质的单身社畜。身体健康,工作稳定,外形虽比不上看书的各位彦祖,也算是五官端正,眉眼是眉眼,鼻子是鼻子,每个月车贷房贷都没有断供,经济条件还可以。 本来正要去吃饭,只听商场里一阵骚乱,眼前一黑……再睁眼,就给人“垫背”了,八成是倒霉催的被砸没了。 这具身体也叫张梁,今年十五,排行老三,大哥叫张角,二哥叫张宝。 白日里自己组队进山干农活,结果和野猪干架没打过,被野猪撞树受了伤,被自己捡了个尸,鸠占了个鹊巢。 老裴叫裴元绍,是自己的发小,和自己同岁。 心中顿时一阵激动,“卧槽!黄巾起义啊,大贤良师是我哥。上辈子我没得选是个社畜,这辈子我想做个好人,不能上线几个月就被人团灭了!” 看眼下这家庭条件,不知道有没有开始传教布道,张梁心下暗想,得找机会好好问问情况。那个二五仔唐周,必须提前摁死!黄巾大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经常混番茄的朋友都知道,合格的穿越党必然都有系统傍身。 他立刻在心底呼唤:“系统,系统”,没回应,“统子哥,统子哥”,石沉大海,“系统爸爸,系统爸爸……” “叮~”一声脆响,来了,它来了!“诶!我在!感应到宿主强烈的意愿,系统匹配中。。。。。。匹配完成度100%,请问宿主是否绑定系统爸爸?” 张梁虽然已有心理建设,但还是没料到来了一个活爹。 “叮。”又一声提示音,来不及查看系统消息,一股巨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张梁大脑宕机,再度昏迷过去。 半晌之后张梁才从信息冲击的余波里缓缓醒来,查看了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位于古代环境,赋予宿主古文精通。” 他粗略扫了眼系统面板,完成系统任务获得积分,使用积分兑换物品。 系统商城里包罗万象,从农耕种植到火箭上天,从母猪的产后护理到外星人驯养,主打的就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买不到!只是目前所有物品都呈现不可兑换的灰色。 “我是穿越客张梁,你是个什么系统?” “宿主是否知道‘哥哥文明’?”系统不答反问。 “哥哥文明,你要赡养全人类?”张梁可是看过大刘科幻文的文化人。 “本系统比哥哥文明更高级,来自‘爸爸文明’,宿主以后叫爸爸可以呼出本系统。”系统有点儿傲娇。 “无所叼谓,奖励好我管你叫爹,奖励不好你看我骂不骂街。”吐槽了一句,他又发现了华点,“系统,积分怎么搞?” “完成任务可以获得积分,或者货币兑换、实物回收。货币兑换比率:1斤黄金(东汉1斤=223克)=钱=100积分,实物回收按2023年拍卖价格,折算为黄金后兑换积分, 折合人民币1千元=1积分。” “现在有什么任务?”张梁追问。 “宿主所属势力级别太低,没有适合的任务。” 张梁暗骂:“那不是纯氪金!你看我这家境,像有钱的样子?” “不要在心里亵渎本系统,氪金使你变强,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么,你到底是不是穿越客?!” 张梁赶紧认怂,又问:“2023年古董最高拍卖价是多少?” “截至2023年,青铜器皿方罍(西周)以2.58亿港元居青铜器榜首,书画类《砥柱铭》(黄庭坚)以4.368亿元居书画榜首。” 一个青铜器就是25万积分,张梁暗暗咋舌,问道:“拍卖价这么高,不会破坏平衡么?” 系统:“宿主你都有系统了,竟然会考虑这个问题,我的存在就是破坏平衡。” 一拍脑门,对哦!开挂还讲什么武德?明天就拉队伍当“卸岭力士”去考古!绝对保真,一个高仿都没有,纯纯的“show me the money”,有挂的感觉,真爽! “开服奖励,新手礼包,激活码有没有?” 毫无反应。。。。。。 “系统爸爸,有没有我的新手礼包?”张梁一脸谄媚。 “叮!新手礼包已发放,绑定奖励积分100点,具体功能请宿主自行体验。”系统回应。 张梁打开系统面板,100积分已到账,再看那“外星人驯养指南”后面跟着的一长串零,顿时发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 第2章 劝兄造反,但别那么急造反 暮色四合时分,张梁再度醒来,两位兄长早已从外归来。 大哥张角三十多岁,身高约莫一米八,一袭杏黄道袍加身,发髻高绾,唇颌蓄须,倒有几分仙家气象。二哥张宝二十出头,比张角矮了半个头,一米六五左右,黝黑的面庞却比兄长更显沧桑,那是贫家子弟早当家的印记。 张角抚着张梁头顶轻叹:\"三郎你今日行事莽撞,幸好并无大碍,若真有个闪失,九泉之下我们怎向父母交代?\" 张宝递来药碗打趣道:“大力娃,下回进山可记着,一猪二熊三老虎,这山猪还不是你徒手可敌的。” 汤药入口,苦涩异常,张梁放下药碗,却目光灼灼:“兄长,此番我虽然莽撞,昏睡中却是得了奇遇。梦中神人授我天机,实乃因祸得福。” 张角只当他说笑,摇头道:“开春的山猪肚里无食,最是凶悍,你能捡回性命已是祖宗庇佑。” 正说着,大嫂苏婉轻轻走进来收走药碗,这位中山郡商贾之女虽不是书香门第,却也知书达理。 自父母亡于时疫,家产尽失,全赖这位长嫂操持四口之家,拉扯着两个弟弟长大成人。夫妻二人成亲好些年,却还没有生育,家庭关系极为简单。因为张家贫寒,前些年还得了苏家不少照顾,尽管两家相距不远,大嫂这几年没有正式回过娘家。 待大嫂出了屋去,室内只剩兄弟三人,张梁突然正色:“大兄的太平道,如今已遍布冀州了吧?” “劈啪。”一个灯花炸开。 张角面带惊诧,太平道立教之事他与张宝两人经手,因幼弟张梁不不到弱冠,担心他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从未与他提及过。 “大兄不必吃惊,神人带我入梦神游千年,梦里我见到太平道因叛徒告密,仓促起事终致……”张梁却话语不停,声音渐沉,将黄巾败亡、三国鼎立直至唐宋元明清朝代更迭的沧桑巨变娓娓道来。 说到蒙元暴政汉人摔头胎,张角指节发白;提及明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时,他拍榻叫好;听闻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位太平道人更是目眦欲裂。 “后来呢?”听到满清闭关锁国,华夏落后挨打之时,张角急声追问。 烛火摇曳中,张梁的瞳孔映着跳动的火焰:“华夏落后了百余年,也被欺压凌辱了百余年,以至于委奴国一介蕞尔小国都敢入侵我中华大地。” 张角怒声道:“番邦附庸岂敢如此!” “大兄,这是神州千年未有之浩劫,委奴人行三光之策,所谓三光者,便是杀光烧光抢光,更是将我汉家女子强掳为军奴,供委奴军人泄欲所用,比之娼丨妓还不如。国都城破后,委奴人在城中烧杀抢掠,短短月余时间,城中30余万人被杀,幸存者百不足一。” 说到此处,张梁想起南京城里那座遇难同胞纪念馆,心情也是一阵压抑与难受,张角更是头发上指,目眦欲裂。 “自委奴侵华以来,全国军民伤亡三千五百万之众,委奴之暴行,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大兄,若有朝一日,定然要除恶务尽。” 张角闻言点头不语。 “所幸民族觉醒,有能人志士带领大家抗击外侮,历经多年战乱后,重新定鼎神州,韬光养晦数十年,已然重返民族之巅,世人皆称东大。” 张角闻言放松不少,“再往后如何?” “梦及此处我便醒转过来,再往后便是不知了。” 张角默然半晌,道:“三郎,我立教太平道,本是为了治病救人,并不敢有造反之心。” 张梁心知大哥这是听说黄巾起事数月便败亡,心中有了退意,手撑着床沿,看着张角的眼睛,“大兄,大汉享国四百年,朝廷内有宦官后宫乱政,外有权臣外戚掌权,主少国疑已是积重难返,地方世家豪族兼并土地,百姓民不聊生,你治病救人,能救几人,就算救得了钜鹿,能否救冀州,可能救天下?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张角眼神挣扎,并未言语。 “前汉文景盛世,只是堪堪饿不死人;昭宣名为中兴,然而地主田连阡陌,农民无地可耕,纷纷卖身为佃为奴。光武定国之时,人口不及前汉半数,行度田令以保民生,至如今百余年,生民口数五千万,而土地却已兼并成灾,失地流民不知凡几。大哥,太平道教众里有地农户有多少,佃户有多少,流民又有多少,你可知道?” 张角黯然道:“十之三四是流民,十之三四是佃户,只有两成农户还有地,也尽是薄田与山地。” 张梁道:“大兄,良田在哪里,都在世家大族手中,世家仓满廪实,却不交税纳粮,百姓的薄田产量本就低,除去田赋口赋,家中余粮所剩无几,一遇天灾收成减产,便又沦为佃户与流民。贫者愈贫而富者愈富,这便是眼下流民遍地之因。” 见张角仍在犹豫,张梁又添了一把火:\"大兄可还记得,父母过世后,家中那几亩田地去了何处?\" 张角闻言,脸色顿时黯淡下来,这时二哥张宝说道:“为给二老置办棺椁,不得不将祖产抵押给周家...” “后来呢?”张梁紧追不舍。 “前年行医攒了些银钱想去赎回,”张宝攥紧了拳头,“那周家竟只肯归还几块贫瘠山地!” 张梁转向张角,声音愈发激愤:“大兄你看,良田变荒山,收成全看老天脸色。眼下勉强糊口尚可,待子侄辈长大,若遇荒年……”他说到此处,喉头哽咽,“不是我们要反,是这世道逼得人不得不反啊!若太平教能成大事,这天下再无流民,岂会有汉家旁落异族掌权,乃至被委奴国欺压的祸事!” 张角久久不语,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终于,他重重握住张梁的手,眼中迸出决然之色:\"赔上你我性命,这世道...也该变一变了!\" 张梁粲然一笑,历史就应该回归原本的轨道上,不过方向嘛,得按我的指引来走。 张梁道:“大兄,我尝闻,卧久者行必远,伏久者飞必高,鱼乘于水,鸟乘于风,人乘于时,命由天定,运由己作。而今太平道既已立了教,便要替天行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但当从长计议,不可行梦里旧事。” 张角与张宝两人并不说话,静静看着张梁发挥。 “梦里我见到太平道黄巾起事,虽声势浩大席卷天下,却短短数月间便被汉室平定,数十万黄巾军也为他人做了嫁衣。一则是叛徒出卖仓促起事,二则是粮草辎重与兵甲武器准备不足,三则是无人治理,全凭一腔武勇攻伐打杀,须知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二人异口同声发问:“那叛徒姓甚名谁?” 张梁道:“二位兄长,我知道你们急,但先不要急。既知姓名,那叛徒之事便好解决。当务之急是寻得一处根本之地,作为安身立命之所,韬光养晦积蓄力量。我欲为兄长在钜鹿谋一小官,先求入仕,以安置太平教众。” 第3章 工坊落成,九字真言定长策 彻夜长谈后,兄弟三人定下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长期策略,对外自称留侯张良之后,自抬身价,以便吸引各路英才投效。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留侯之爵传袭二世而被除国,至今已三百余年,冒充张良后裔真伪难辨,况且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500年前本就是一家,日后若能成事,自有大儒来辩经修谱。 熬夜不利于健康,三人直接通宵。天甫一放亮,张角就与张宝出了门,通知各郡祭酒前来开会,在弟子里选拔人才,启动太平道第一个五年发展计划。 张梁又睡了一个时辰,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胸口疼痛缓解了不少,估摸着还有几天就能恢复。 开春正是耕种的时间,虽说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但以目前黍与粟的产量,还是不够看,根本不够吃。 张梁点开系统商城,准备优先兑换作物种子。高产作物首选肯定是玉米红薯与土豆,正纠结着100积分不好处理,看到物品信息后面标记着玉米和红薯可以套种。 按334的积分比例选取兑换三样作物,系统提示到了:“宿主所属场地空间面积不足,请预留不小于50平方米的场地。” 张梁好奇发问:“100积分的农作物占多少地,育种之后能种多少地?” 系统:“100积分共可兑换15吨红薯,10吨玉米,20吨土豆,预计占用50立方米空间,种植面积预估4000亩,兑换后会附赠种植说明。” 兑换了没那么多地可以种,马上修改订单,张梁采购了50积分的农作物种子,一半育种,一半留着当口粮。 去到院子里,兑换出农作物,数十个木质抗压筐整整齐齐码在空地上。 让嫂子苏氏叫来村里的农妇,按系统给的种植信息,与她们交代了三种作物的育苗与种植方法。 一群农妇各司其职,烧草木灰的,翻地的,泡玉米粒的,种红薯的,切土豆的,一个个忙的不亦乐乎。 剩下50积分,他兑换了玻璃制品和瓷器,这是他给两个兄长准备的晋身之资。 汉朝选官自武帝起,实行察举制,顺帝时进行了改革与完善,推行?阳嘉新制?,引入考试机制,正规流程为地方考察后推荐至中央,经过策问与经学考试后任用。 如今已是熹平七年,灵帝刘宏即将因为财政枯竭,开启西园卖官的壮举。 至于新手礼包,张梁思考再三,还是准备选取造纸技术。 “妙迹蔡侯施,芳名左伯驰。”这是后人对造纸的赞美之句。 蔡侯纸虽然已经问世数十年,但受制造工艺的限制,纸张内杂质较多,虽然可供书写,但洇墨情况严重,再加上“功铭着于鼎钟,名称垂于竹帛”的观念并未改变,纸张还没有大量推广普及。 至于堪称当时纸中劳斯莱斯的“左伯纸”,得等到献帝年间才会被左子邑改进成功,眼下还是灵帝当朝,盛行的依然是简牍与帛书,简牍书写麻烦且不便携带,丝帛制造工艺繁琐造价高昂,眼下造纸正当时。 除开书写纸,草纸也必须得有,厕筹和树叶子他可接受不了,不得不感叹阿三左手哥的合理性,毕竟手是自己的,洗一洗还勉强能接受,厕筹十有八九是别人用过的,越想越膈应。 “新手礼包已提取,造纸工艺兑换成功,首次兑换礼包,附赠造纸设备一套,是否现在提取?” “提取提取,当然提取! ”张梁连连应允,有赠品自然是不消多说。 “宿主当前所在区域面积不足,请准备不小于一千平方米以上的空地。” 听到提示,张梁一个机灵,询问道:“系统,这造纸设备不会是电动的吧?” “什么话,你铁器都还没普及,我能给你电动机械!考虑到宿主的当前情况,设备为水力传动,请宿主自行选择提取场地。”系统有点不耐烦。 张梁赶紧赔笑:“统子哥,现在没有场地,能不能先存几天。” 系统:“……得加钱……” 笑话,我就那么几个积分,自己用都不够。张梁赶紧挪出门,召唤起一群半大孩子,在后山坳里选好了一块空闲的坡地,不仅保密性好,旁边还有河流经过,原料和生产用水都齐备。 工坊位置选好,正准备回家等张角安排人过来收拾,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所在区域已满足设备安装需要,是否现在安装?” 张梁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给惊呆了,真诚地叫爹:“系统爸爸,这三通一平你都不需要就可以直接安装?” 系统有点儿小傲娇,“系统出品,必属精品。三通一平,不在话下,你提取不提取?” 张梁赶紧让一众娃娃兵先回去,老裴和他再三确认不需要人陪,这才带着大伙先走,临走前特意叮嘱:“三郎,若是再遇上山猪,切记不可力敌。” 眼见众人走远,只剩下自己一人在场,张梁选择了提取设备,无声无息之间,地面发生了改变。 河滩上出现数十个方形水池,这是浸泡和软化原材料的腌池;两个水力驱动的杵臼与石磨矗立在河边,这是碎裂原料、磨制纸浆的作坊;一条木制水槽从磨坊顺势而下,引入一座两百平方的木棚,这是储存纸浆和手动抄纸的作坊,作坊前有一间略小的矮小房屋和一大片沿坡而下的梯地,这是烘烤纸张的焙房和晾晒场。 纸张晾晒之后因脱水速率不一致,会形成自然卷曲,焙房用以处理干燥后的纸张,使其更加平整。 张梁惊得张大了嘴,塞下几个高尔夫球都不成问题,不怪他,虽然来自21世纪的他见过不少世面,但两世为人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磨坊在水流作用下,运转了半晌,他才弱弱地问:“系统爸爸,这么牛掰的么?这这这,这不止一千平吧?” 这句系统爸爸喊得是真心诚意,不带半点虚与委蛇。 系统嘚瑟地道:“你以为呢?区区小场面而已,就让你震惊了。设备占地一千平方,腌池和晾晒场属于赠品,不在计算范围内。” 张梁眉毛一挑,眼珠子一转,“爸爸,这光有场地设备,没有配套人员么?” 系统稍一犹豫,“按1000平方场地计算,配备一名技术员与安全员,普通工人请宿主自行解决。 话音刚落,两个身着平民服饰的工匠出现在工坊内。 系统提示道:“按当前薪酬体系,技术人员李甲与宋乙,每人月俸1000钱,折算每月10积分。” “10积分一个月,也就一万块,不贵不贵。” 张梁心下一算,和系统沟通起来,“我这百废待兴的,实习期只发一半,很合理吧。” 系统:“没有实习期,宿主请尽快赚取积分。” 张梁:“好好好,今天穷死我,明天就去赚积分。他们两个可以正常交流么?” 系统:“本专业有问必答,有求不一定应,请自行体会。” 张梁顺嘴又问了声,“系统爸爸,除了工匠,其他人能不能兑换?” 系统:“只要你积分够,一切皆有可能。” 与李甲宋乙一番交谈套话后,张梁了解到按造纸工坊的现行规模,满负荷运转需要至少三百人,原料供应充足的情况下,日产A4尺寸纸可达万张。 张梁发觉二人外观虽与常人无异,但更倾向于系统Npc,问及造纸的工艺沟通无障碍,但说起闲话来,触发不到关键词,就会有点儿爱搭不理。 第4章 工匠已至,空军一号初成型 午后时分,张角与张宝回来了,带回了斧锯刨凿各类工具,用人要求已经向下面的祭酒传达,相应人手数日内便会陆续到位。 见到院子里一大堆农作物,张角问道:“三郎,这是何物,从何而来,为兄竟从未见过。” 张梁从筐里拿起一个红薯,递给张角道:“大兄,这个叫薯,是今日神人赐下的高产作物。按颜色不同分红薯与白薯,可以生吃也可以做熟了吃。若是地力足够肥沃,薯亩产可达数千斤,就算是薄田贫地,亩产千斤也不是问题。” 张角接过红薯,喃喃自语:“本朝五谷里,麦亩产才两石,粟米稍微多一些有三石。这薯地贫可亩产千斤,当真是神物,冀州地肥,应当能有两千斤,亩产十几石,难以想象。唉!若是当年有此物,爹娘......” 张梁知道自己说的斤与大哥理解的斤并不相同,无所叼谓,等收获了再惊掉他下巴,“大兄,往事已矣不可追,风物长宜放眼量。这还有其他两种,这个块状的是土豆,这个是玉米棒子,土豆与薯产量差不多,生熟都可以吃,玉米产量低一些,但是可以和薯混在一起种,可以煮熟吃或者晒干了磨面。” 两个兄长不由得又是一阵感慨,张梁一阵偷乐,就喜欢你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本想叫张角与张宝尝尝红薯的味道,结果二人都不愿意糟蹋粮种,张梁也只好放下手里的薯种,三兄弟一齐往后山造纸工坊走去。 张角说道:“三郎,我已安排人通传开去,工匠十来人,明日便能到,懂风水堪舆的地理先生只有一人,要后日,至于力夫和鸡鸣狗盗之辈,三日内可到五十余人,俱是无地可耕的流民。巨鹿的各县祭酒半月后前来,冀州地大,各郡要到下个月,外地各州的,定了三个月后前来巨鹿。” 张梁略一沉吟,道:“大哥,我画几个桌椅草图,明日便让木匠开始打造,地理先生暂且不急,力夫到位了先让他们去后山砍树,鸡鸣狗盗之人让他们在家等我,我另有大用,各地祭酒到了你通知我便是。” 张角道:“经营之事你我并不擅长,你嫂子娘家在中山郡数代行商,可交由他们来负责。” 张梁点点头:“此事暂且不急,过些时日,大兄你带着嫂子一起,去往中山郡归宁省亲,我听闻中山有甄氏,亦是商贾大族,顺道过去结识一番。” 正说着,路转过坡,已远远看到了造纸工坊。 张角走在最前面,见到眼前的建筑大为震惊,道:“三郎,此处我记得原来是荒地,何时有的这么一大片工坊?” 张宝眼睛瞪得像铜铃,半天没出声,小伙伴已经惊呆了。 张梁笑道:“大兄莫要惊慌,我昨日与你们说过,昏迷中我得了神人指点,这也是神人今日赐予的。” 张角与张宝顾不得在小弟面前失仪,三步并作两步疾趋而去,一头扎进了磨坊。张梁缀在后面,慢慢走进来,张角喜道:“三郎,这磨坊我在钜鹿郡里见过,但是不曾有如此之大,半日不到的功夫,如何建成?” 张梁笑道:“大兄,我巳时与裴元绍等人寻到此处,不到午时工坊便已经建好,这便是神人手段,于上仙而言只是雕虫小技而已,下次有机会让你们再领略一下。” 张角点头:“好,下次一定!若是在太平教传道之时,能恰逢其会,那便是最好不过。” 果然是神棍本棍,神迹什么的最有利于收买人心了。 张梁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应允道:“没问题大兄,不如等各地祭酒集齐之时,我再让神人显圣一次。” 出了磨坊,只见晾晒场中已经挂起了大小不一的纸张,两名系统工匠正在抄纸作坊里忙碌着。 张角见到两名生人,没有开口,看向了张梁,等他来做介绍。 张梁赶紧上前收了几张快晾干的纸,昨天到现在可是连坑都没蹲。 给众人介绍道:“这二位是造纸大匠李甲与宋乙,因神人担心我们不会运作工坊特意赐予的,平日可在工坊指点作业。这两位是我的大兄与二哥,张角与张宝。” 李甲、宋乙二人与三兄弟见礼寒暄后,便问及工坊所需的人手,张角拍板应允,只待这几日准备好供住宿的房舍,便配齐三百人开工。 出了工坊转回家去,张角道:“三郎,这粮食倒还可以从郡县城中采购,三百人的住处只恐旬日之内难以解决。” 张梁宽慰道:“大兄,粮种还有不少剩余,粮食问题不需多虑。这几天先搭建木棚应急,等工坊运转起来了,再建房舍。今日所产纸张,等明天处理好了我便带去郡里,换些银钱来解了这燃眉之急。” 张角道:“三郎,神人赐下的粮种,可不能随随便便当口粮糟蹋了,明日我从城里买些粟米,再购置些阴干的木料打制家具。只是钜鹿郡里教众并未开设商铺,恐怕于经营之事上帮不了忙。” 张梁:“此事无需他人帮手,听说下曲阳魏氏诗书传家,我以纸为礼登门拜访,去结个善缘。” 下曲阳魏氏乃是信陵君魏无忌的后人,高祖刘邦起事时,信陵君之孙魏倩便为他引荐了陈平,立国后论功行赏,魏倩被封为高良侯。西汉成帝时,魏歆任钜鹿郡太守,得封钜鹿侯,从此便定居下曲阳。东汉和帝时,魏霸又任钜鹿郡太守。 至今魏家已在下曲阳深耕三百年,可谓是根深蒂固,虽然近年来未曾出过大官,但各级官员都有魏氏族人,依然还是钜鹿郡望,影响力不可小觑。 隔天张梁起了个大早,却没有看到两个兄长,问了嫂子苏氏,得知二人天没亮就出发去县城采购木料,吃过朝食便跑去了后山造纸工坊,烧了几条树枝做炭笔,就在纸上勾勒起了立式衣柜、八仙桌,太师椅,官帽椅和摇椅的草图,只等木匠到位就开始投产。 余下的纸张他吩咐李甲二人焙干,按一尺长、半尺宽的尺寸裁剪成小张,取了50张用木匣子收纳起来(以汉尺一尺23厘米为基准)。 最上一张纸上,他用炭笔写下一首正楷小诗,“妙迹蔡侯施,芳名大汉驰。云飞锦绮落,花发缥红披。舒卷随幽显,廉方合轨仪。莫言刀笔累,当取留侯纸。”这一匣纸,便是他准备送给魏家的见面礼。 不多时,十名工匠到了,全是木匠,张梁拿出家具草图给木匠们传阅,吩咐他们按草图款式打造桌椅家具,木匠中有人疑惑道:“小郎君,你这桌椅箱柜与时下的样式大不相同,恐怕不好出手啊。” 张梁笑道:“大叔你们只管照着打造便是,如何出手我自有定计,你们的月俸钱每月300文,月底交割。” 木匠们听到月俸300文,还不用管做出来好不好卖,东家愿意自己还能多说什么,四下便各自散去砍伐树木搭建工棚。 张梁心道,自己这家具可是唐宋款,老祖宗严选的产品,两千年后都大有市场,需要考虑的不是市场,而是同行的模仿与盗版,毕竟后世有例可考,大厂抄作业又快又好,还能推陈出新,把人家原创单位给抄倒闭,偏偏打官司还都打不过他。 眼下也是一样,农工商业背后都站着本地豪族和世家,没有自保能力,随随便便就给你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坐在房中,张梁将自己能想到的太平道管理方案列在纸上,供张角以后参考。 用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这才是合格的双赢,既然准备长期发展,首要任务便是推张角与张宝出仕为官,灵帝一朝前有西园买官,后有修宫钱,只要手里有钱,当官便会容易,晋升也不是难题。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太平道这口号反意十足得改,用横渠四句就不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至于为万世开太平,现在还不宜出现,收民心聚士人应该都有效果。 眼下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流离失所,教义再来一个耕者有其田,信者得太平。 组织架构沿用旧制,依然实行总坛将军-各方渠帅-郡县祭酒-炮灰力士,回头找系统兑换几个思政人员来做专职指导。 日常活动有符水治病,互助结社,再来一个忆苦思甜会,天师问心,对应的便是收拢人心渗透地方、区域联防管理基层,思想建设加强控制。 黄巾力士的训练也要提上日程,黑山军、白波军和泰山军可以提前布局,不光能在山里养一批百战精兵,还能赚点外快补贴太平道。 写写记记到了下午,张角二人带着五十几个教众,押着一批木料回来。 张梁上前与众人打了个照面,五十几个人分成了两个群体,三十几人体格相对健壮,剩下十几人身材瘦小不少,一眼便知是力士与鸡鸣狗盗的空空儿。 张角将十几人交给张梁,便领着力士们去了后山工坊。十几个空空儿被张梁整编为空军一号,手上活最好的江风被任命为班长,吩咐他们用过餔食(晚饭)后去林子里下几个套,看看能不能捕到野稚。 第5章 留侯纸张,通家之好访曲阳(1) 翌日清晨,空空儿带着三只活野稚下山,张梁选了一只品相最好的,领着众人出发前往下曲阳县城。 汉承周制,初次拜访,有条件的访客会携带雉作为见面礼。 下曲阳虽只是一座县城,但因北临滹沱河,南接华北平原,辐射连接中原地区与幽并冀州,是南北水陆交通要道,据河为城易守难攻,当年二哥张宝屯军此地,后被皇甫嵩与郭典一战击破。 张梁站在城门处驻足仰望,两世为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保存完好的古城墙,七米高的夯土城墙带来的冲击力十足。 城门口的守备却与城池格格不入,十分涣散,王朝末年的颓败腐朽气息尽显,当值的卫兵往袖筒里揣下几文进城五株钱,根本不查路引和传文,直接放了张梁一众人进城。 与当值的班头打听了魏家的位置,张梁带着裴元绍便与空军一号分道扬镳。 十米宽的夯土路旁,偌大的魏家府邸已映入眼帘,这是一个绵延千年的家族,名相魏征便是出自巨鹿魏氏。青砖高墙自晨光中露出棱角。五级青石阶上蹲踞着两尊辟邪石兽,居高临下看着张梁二人,朱漆门板上的虎头铺首衔着门环,门头正中却没有挂“魏府”的匾额。 暗骂一声影视剧误我,张梁转头看了身边的裴元绍,这小子非静止状态的咧着嘴呆立着,一脸的没见过世面。 上前轻叩了四下门环,不多时,旁边的小门打开,一名老者自门房走出,打量了一下张梁,行了一个揖礼,轻声问道:“公子叩门,不知所为何事?” 《礼记·曲礼》有“大夫叩三,士叩四”的叩门礼节,故张梁虽一身粗布麻衣,但门房却依然不敢失礼。 张梁同样作了一揖,道:“老丈,烦请通报贵家主人,小子张梁,乃魏氏通家之好,今日路过曲阳,特来求见。” 老者心下疑惑,主家何时有年纪这么小的通好,自己几十年来却从未见过,“不知公子可有门帖,老叟好与主人通报。” 张梁伸手,裴元绍赶紧递过手里捧着的拜礼,张梁把野稚与装纸的木匣给到门房老者,笑道:“老丈,门帖便在匣中,烦请交付贵家主人。” 老者把二人留置在门房中,便捧着匣子往府邸中行去。 门房中,裴元绍叉着腿坐在席子上,好奇问道:“三郎,咱们真有这么阔气的通好?” 张梁咧嘴一笑,“从前没有,但是从今天开始就有了。”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老者从府中转回来,引着二人往大堂而去。临近大堂时,张梁接过裴元绍手中装梅瓶的木盒,憨憨的老裴正准备跟着进去,被老者截住,带着他去了别处等候。 迈入正堂,便看到一名身着华服的长髯老者正跪坐在正席,须发皆白,额头与眼角沉淀着岁月的皱纹,眼睛略带浑浊却依然炯炯有神,看起来六七十岁的样子。 旁边站着一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身前的木案上赫然便摆放着自己带来的纸张,老人此时手中正拿着一张纸在端详着。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响,老人抬起头来,目光灼灼,望向张梁,沉声道:“小友,你便是我魏家的同好?” 张梁双手举过头顶,一揖到底,行礼之后起身说道: “小子张梁,见过魏公,昔日先君留侯与公先君高梁侯同为高祖皇帝效命,伐无道诛暴秦,乃是同僚之谊生死之交,故今日小子以通家之好登门求见。” 老者哈哈一笑,招手示意张梁过去,说道:“小子你倒是个妙人,既是通家之好,那日后便得时常走动,来来来,这首诗文可是出自你手?” 张梁缓步走过去,老者身边的年轻人让出右手边的位置给他,面上神色小有波动,他可从未见过自家爷爷与哪个年轻一辈能如此和颜悦色。 张梁站定,将手中装有梅瓶的木盒递给年轻人,说道:“魏公,诗文乃是小子为留侯纸而作,小道而已,不足挂齿。” 老者略一沉吟,道:“诗文固然是小道,未足以揄扬大义,但我看你这字体,横直安置,方正宽博,结构清晰、法度严谨,可开一派之宗。” “魏公谬赞,小子家贫,平日书写用的是烧制的炭笔,无法转锋,故书写之时横平竖直,厚重粗野。” 老者笑道:“点如坠石,画如夏云,形体方正,笔画平直,可作楷模,你 可习过上谷王次仲之书法?” 张梁愣了,这王次仲是谁,自己学的是颜体,正在准备措辞时,老者见其 发呆,道:“看来你是不曾习过,自学成材,尤为可嘉啊,你再与我说说这留侯纸。” 张梁心道,老狐狸夸我半天做铺垫,还是来到要点了。他伸手拿起一张纸, 介绍起来:“此纸乃是家兄改良蔡侯造纸之术所制,因我张氏乃留侯后人,故名留侯纸。其轻便胜于简牍,造价低于绢帛,昔年王充着《论衡》八十五篇,用简三十担,若用纸,则千百张足矣,其重不过十数斤。墨沁入纸,浓淡可分五色,魏公若有雅兴,可一试观之。” “超儿,你速去研墨。”年轻人闻言,将木盒轻放在案上,向堂后而去。 老人打量起木盒,“这盒中所盛何物?” “盒中乃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对梅瓶,请魏公笑纳。” 老者示意张梁入席,一旁的小厮引他去了左下首的席位,给他案上摆好一觞醴酒与一个食盒。 老者打开木盒,入眼便被梅瓶惊艳到了,目光凝注在青瓷烧制的瓶身之上,拿出一个在手上,把玩半晌后道: “这梅瓶釉质晶莹剔透,色泽青翠洁净,与时下款式大不相同,口细而颈短,肩极宽博,至胫稍狭,抵于足微丰,口与梅之瘦骨相称,名为梅瓶实至名归,可惜外观有余而实用不足。” 盒子里是从系统兑换的一对仿汝釉三羊梅瓶,高23.5厘米,口径5.9厘米,瓶底直径8.7厘米?。 千年后的科技结晶,与汉代的早期瓷器烧制水平不可同日而语,不惊艳你就不算中国人。 张梁应道:“魏公明见,此梅瓶可做插花摆件,亦可做盛酒器具。瓷器烧制不易,成品稀少,本就为世家豪族所设计,实用不足并非症结所在。” 老者呵呵一笑,抬头扫了一眼大堂,道:“言之有理,小友你看这大堂之上,无用之物太多,为了世家的颜面,却又不得不备上。” 正把玩着,名为魏超的年轻人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之中摆放着的正是笔墨与砚台。 老者拿起笔,蘸足了墨汁,在纸上写下“留侯纸”三个隶书大字,等墨汁沁入纸张干透后,赞道:“其纸色白如雪,轻如蝉翼,绵韧柔润,光而不滑,纹理纯净,墨汁沁而不洇,以此为书,推行天下,士人当兴,汉室当兴啊,哈哈哈!” 第6章 留侯纸张,通家之好访曲阳(2) 转头看向张梁,老者问道:“张小子,你这纸张如今产量几何?” 张梁早有准备,半真半假地回道:“日产可达千张。” “此纸宜誊写不宜书画,可还有其他规格?” 张梁道:“家兄设计的工坊目前可造七尺纸,宽约四尺,裁剪后可书可画,最大的纸张尺寸长四丈,宽一丈半。”(汉丈约为2.4米,汉尺约为24厘米) 老者眼神一亮:“可有成品?” 大尺寸的纸张,张梁计划生产几张做样品展示,批量从系统兑换,省时省力。他故作黯然,轻声道:“七尺纸尚有数十张,四丈纸生产过于困难,失败数百次,目前尚无成品。” 老者也叹了一口气,道:“可惜,确实可惜,纸张售价几何?” “留侯纸小子不知行情,尚未定价,请魏公教我。” 老者饮了一口醴酒,沉吟片刻道:“物以稀为贵,此纸人无我有,价不可贱。留侯纸二十钱一张,七尺纸千钱,四丈纸十万钱,此价留侯纸与绢帛持平,胜在便携;七尺纸与四丈纸价虽高于绢帛,但我等世家,府库之钱贯朽而不可校,高则高矣,只恐你工坊产量不足。” 老狐狸都说人无我有了,自己若是不知趣,造纸生意怕是会很难过。张梁从席上起身,抬手一揖,道:“小子谢魏公解惑。只是家中工坊日产仅千张纸,我闻魏家乃诗书传家,欲将此造纸之术献与魏公,以魏氏之力,当能让纸张遍行天下,兴文明教化,助汉室中兴。” 坐在对首的魏超听着已经是懵比了,这么大一笔营生,说送就送了。老者看着张梁,面上古井无波,问道:“你以留侯纸之术献与我,所求何物?” 张梁整理了一下语言,朗声说道:“魏公,管仲囚俘可为相,傅说版筑能拜卿。小子所献非纸,乃是王化传播之翼,封侯拜相之途。如今张氏式微,欲复祖上荣光,小子不才,愿聆听魏公教诲,为二位兄长乞县中吏员之缺,请魏公成全。” 老者轻捻下颚长髯,张梁这一番投献之话既有名又有利,还把忠心给表了,沉吟半晌,方才说道:“魏张两家乃通家之好,你以此奇术献与我魏家,我自当助你一臂之力。纸张依旧叫留侯纸,由我魏家生产经营,你自家的工坊自行运作,若无销路,所产纸张亦可交由魏家。至于你两位兄长,你与我细说一二。” 张梁拱手道:“魏公,我大兄名为张角,识文字通医术;二兄名为张宝,初习文后从武,武艺长于文才,能开五石弓;小子的识文断字亦是大兄所教授。” 老者笑道:“时下疫病频发,你家大兄识文通医,不错。流民四起,二兄武艺长于文才,也是个妙人。你把名字写下,我来安排,数日之内当有结果,五日之后你兄弟三人一齐过来。” 张梁自是拜谢不提,正事说完,剩下便是闲扯时间。 魏超与张梁二人一个有心结交,一个刻意逢迎,越聊越是相见恨晚,两人同是十五岁,魏超四月生,张梁八月生,当下便以兄弟相称。 谈起书法,魏超得知张梁只会硬笔,并不曾学习毛笔,便安排管家给他准备了一套笔墨与砚台,五日后要检查他的软笔书法进展。 眼见日头已高,张梁饮尽杯中酒,便准备告辞。 不得不说,这发酵酒度数确实是低,甚至不如啤酒,难怪武松连干十八碗酒之后还能再打一头胖虎,改天给他们带瓶蒸馏酒尝尝。 没能走成,魏超十分热情,留了张梁在家进昼食,也就是中餐。 张家是平民,每日只吃两餐,分为朝食和餔食,至于中饭,一则没钱二则没资格,有钱人和贵族才有一日三餐的条件。 张梁跪坐在席上,吃上了正宗的汉代正餐,中央主鼎盛羊肉羹,四角小鼎分置炙肉、蔬菜、酱料与主食,炙肉是现烤的羊肉,蔬菜是菘菜?,也就是如今的白菜,酱料不明,主食是脱壳的蒸制稷饭,口味只能说是一般,谈不上色香味俱佳。 酒足饭饱之后,张梁坚定了要尽快兑换铁锅,开客栈推广炒菜的想法,开客栈不光能推广美食,连锁起来还能当作情报站点。 饭毕,魏家老者便返回后堂休息,留魏超与张梁在前厅闲聊,又小叙了两刻钟,张梁便起身告辞。 魏超和老管家一起送出大门,魏超特意给张梁一张木质拜帖,四周雕刻着云纹,上方是魏家的徽记,保存到后世,也能当传家宝。 老管家从门房里推出一辆独轮鹿车,上面是魏家回赠的几个木箱,张梁见状礼貌性地婉拒,魏超表示这是爷爷特意挑的,长者赐不可辞,于是裴元绍手上便多了一台推车。 魏公子超对老管家以礼相待,席上对侍女也客客气气,不像电视剧里的无脑大少爷,不是颐指气使就是调戏丫鬟,他对老管家的态度,倒像是晚辈面对长辈一样。 公子哥如果对身边的仆从非打即骂,说明性格不稳定,甚至脾气暴躁。在此时的社会环境下,魏超能对家中的管家与侍女和气相待,至少从这一点上,就难能可贵,这魏家倒也不愧是诗书传家。 一个人对自己身边不如自己的人的态度,才是他真实的态度,藏都藏不住。 推着车出了城,老裴兴冲冲地说道:“三郎,我老裴活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吃昼食,有钱人真好啊!又吃又拿的。” 张梁心道咱今天送出去的东西都不知能买几车回礼,擂了一下他,“放心老裴,今天是第一次,但不会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的日子,咱们只会越来越好,明天就让你吃第二顿昼食,以后咱们每天都吃三顿。” 老裴一听有这好事儿,昂起头来满脸得意之色,宛如有胜阅兵,推车速度都快了三分。 魏家大宅书房里,华服老者正在纸上写着书信,魏超敲门进来:“大父,人已经送走了。” 老者笔下未停,头都没抬,问道:“超儿,你观张梁此子如何?” 魏超稍作思索,拱手答道:“爷爷,我与那张梁交谈甚欢,颇有一见如故之感,其身着粗布麻衣,看似出身贫寒,待人处事却颇有大家风范。留侯纸制造之术如此之大的营生,他说送就送了,眉头都不皱一下,我不如他。” 老者停下手中笔,放在笔架山上,呵呵一笑说道:“超儿你还是年轻了,你与他哪是一见如故,他分明是在刻意逢迎你,小小年纪便能在言语间让人如沐春风,不简单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小娃儿是个聪明人,他这造纸之术推行开来,获利岂止巨亿,于他而言,不啻小儿持金过闹市,他知道自己家势单力孤,守不住那么大的营生,与其被人巧取豪夺丢了身家性命,不如投献于我求个庇荫。” 魏超赧然:“多谢大父解惑,那这魏张两姓的通家之好想必也是托辞。” 老者闻言,笑得更开心:“这通家之好登门,倒颇有几分孔文举的才智。” 说着拿起张梁写的小诗,递给魏超,“你看这小子的书法,横平竖直,转角之处棱角分明,他虽年幼,但字里行间已可见峥嵘。” “少年不得意,落魄无安居,他虽出身贫寒,但我观其人听其言闻其事,今后前途不可限量。我见这小子,喜欢得紧,今日我魏家与之为善,他日或有机缘。” 魏超接过老者递过来的纸张,点头称是:“大父,我听你席上所言,似乎并不想收他为门客,这是何意?” 老者看着魏超,半晌后才开口:“超儿你要知道,我魏家的门客部曲众多,不缺他这一个。门客之中最高已至刺史,而自我卸任之后,你父亲这一辈却十余年未有人出仕高位。” “于门客而言,主家已然提供不了太大帮助,长此以往,主客异位,必将成大患,或许会有反噬之忧。日后你与之以通家之好平等相交,他功成名就之时必不会反噬魏家。” 魏超连连点头称是,老者又叮嘱了一句:“你与管家知会一声,先在郡城与各县中把铺子开起来,召集好家中工匠,五日之后你带队去往张家,看看这造纸工坊如何运作。” 第7章 开盒收礼,流水作业大生产 老裴推了一路车,累得够呛,回到家,卸下三个木箱,张梁准备开盲盒查看,虽然不知道内容,但魏家能拿出手的肯定都是好东西。 第一箱是十几卷竹简和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是魏超送的文房三宝,解开竹简一看,全都是《论语》。这可是古早版本的《论语》,回头誊写一遍,看看和自己学过的节选内容有什么区别,这应该是全套,不知能兑多少积分。 第二箱里几十件小型家用漆器,成套的黑漆杯、碗和盘子,还有一个镶螺钿的漆面首饰盒,里面装着几件首饰,琉璃耳铛,铜发簪和玉质手钏,这几件一看便是女士用品,是给大嫂的,还有三块圆形玉环,是给自己三兄弟的。 第三个箱子里,放着几卷绢帛与缣。张梁心里感叹古人心眼子又多又细,聊了会天,魏家老者便把自己的底摸了一遍,这回礼选得是太合适不过了,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回收吧。 张梁把文房三宝、《论语》、绢帛和首饰盒留下,其余礼物一古脑都丢给系统回收,一整套漆器虽不是大件,但贵在成套,系统给了800积分,折算也值80w,积分在手,张梁感觉腰杆子都有了劲,钱是男人胆。 收好东西,张梁便起身去往后山工坊。 工坊已经不复前几日的冷清,今天又来了几十名青壮,百十号人正干得热火朝天。 腌池旁砍伐好的树木已经堆积如山,一群力士正在给树干剥皮,劈砍成小块,不时见到有工人抄着湿纸往晾晒场去。 见张梁到来,李甲与宋乙迎上来,张梁示意二人不必多礼。力工已有一百余人,还有两百人没有到位,抄纸工只有二十来人,而生产四丈纸至少需要五十人,工人的缺口,只能靠李甲与宋乙慢慢培养,直接兑换是可以,一则贵,二则不便于工坊后期推广扩建。 木匠工坊里,大哥张角正在监工,十几个木匠动作很快,已经按照图纸复刻出了一套桌椅,按现在的进度,五天之后,再带几套样品去下曲阳也不是问题。 有学徒正在给官帽椅涂刷打底的桐油,等桐油干透便可髹漆,椅子靠背雕刻着五福捧寿的图案,五只蝙蝠环绕中心的变体寿字飞行。 《尚书·洪范》云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对魏家老者而言,五福捧寿的寓意相当合适。 但一旁加工零部件的学徒工们,干起活来就有点儿不尽如人意,一方面是纯新手,斧刨凿锯用得不熟练,另一方面工匠一点不藏私,每个部件都给学徒教授,全套家具大大小小百十来个零部件,对于初入行的学徒来说,想要一时半会儿就能入手实操,着实有点强人所难。 张梁叫过一众木匠,把一整套家具的零件样板,按柜板门轴扶手牙条分门别类好,将几十名学徒工分组,按各自负责零件的样板进行加工,最后由一组统一拼装。 木匠们虽然文化不高,但却一点就通,当即说道:“小郎君这法子好,一组学徒只要会做几个零件就行了,比起咱们从头到尾教,却是要快上不少。” 另一个木匠问道:“小郎君,若是做出来最后拼不上,又该怎么办?” 张梁暗道果然是行家,一眼便能看出潜在问题,爽声道:“此事我也有准备,这一批零部件便放在这里作为比对样板,每一个零件做好标记,另外备一组人,以样板为蓝本,对各组完成的零部件度进行检查,合用的优良零件入库,不合用的零件打回重制,检验合格的零件才能进行安装,不光要保量还是要保质,这一组人便叫质量检验员。” 一众工匠纷纷点头称是,张梁又开口说道:“各位,我看这两天刚做出一套桌椅,咱们便以今天的人手为准,每多完成一套合格产品,工匠月俸多十钱,学徒月俸多五钱,月底领钱领粮都可以。” 想要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咱有系统,几文钱的事儿,不要抠抠搜搜的。 有了实质性的奖励,木匠工坊里一时间欢声雷动。 工坊后方的坡地上,新建了一座香堂,临河五十余米处,搭建了一排临时工棚,伐木为梁,茅草结顶。工棚旁边的草丛里,不时能看到便溺的残留痕迹,腥臊臭味时不时传入鼻端。 汉末灾害频繁,旱灾之后往往便是蝗灾,洪涝之后接踵而至的就是瘟疫,现在还是初春倒好,再过两个月入了夏,蚊虫也不少,工坊里人员众多,得提前准备预防疟疾丁革热。 思及此处,张梁找到两个兄长,准备组织人手开挖公厕。 “大哥,工坊人数逐日增多,今天我已经看到不少地方有便溺之物,不消三五天,遍地都是屎尿,走路都无处下脚。工坊下游更是村里聚居之地,污了河水可不行。” 张角说道:“此事我也省得,已经叫人挖了茅厕,只是人员众多,免不了有人随地便溺。” 还得是大哥啊,张梁道:“先寻一处避雨之地,挖两个深坑,一备一用,每月清理一次,每十天洒一次生石灰。坑底和坑壁先夯实,再用三合土硬化,工坊之人都要来此处集中便溺。工坊人多,让力士们互纠互查,有随地便溺的扣发工钱,以罚代管,形成习惯便好。” 张宝在一边说:“三郎,茅厕再挖一个倒是不难,最多两天就能挖好,何必那么麻烦洒石灰,我安排人见天的挑出去浇菜地。” 张梁摇摇头:“二哥,便溺里是有寄生虫,人喝了生水要生病的。现在才初春,温度不高还好,等入了夏,满坑满谷都是蛆虫涌动,撒了生石灰,不仅杀虫还能除臭,安排人挑出去自然也是该办的,村里的田地都用得上。” 张角一听也发问道:“三郎,你说人喝了生水要生病,咱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汉代已经有喝开水的养生意识,上层社会喝热水养生,受生活条件限制,缺乏燃料,平民阶层依旧是直接饮用井水、泉水与河水。 张梁知道讲科学肯定见效不大,还得上神学,“大哥,梦里神人教的,水要烧滚开了再喝,神人自己都喝,肯定错不了。神人说烧开的水叫太和汤,可助阳气,行经络,促发汗,小病小痛多喝开水都能自愈。” 张角对此相当感兴趣,“多喝开水能治病,若真是如此,我自当在太平道里推行此法。” 留了张宝在山上组织人手挖茅坑,张角与张梁先行回了家。 第8章 满载归来,空军一号不空军 回来路上,张梁将今天拜访魏家家主的经过说了一遍。 到了家,打开木箱,递了一卷竹简给张角,“大哥,你看看。” 张角解开系带,入眼的便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捧着竹简有些激动地说道:“这《论语》便是魏家赐的?” 看他这么激动,张梁暗道这大概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吧,看到知识这么有力量,不像我,只想着换钱,说道:“不错,我将造纸术献给魏家,求了一个安稳。” 张角默然,缓缓点头说道:“三郎,虽说此事不得已,但你做得对。可供书写的纸张一旦大量面世,涉及的利益太广,以咱们目前的力量,根本把握不住,反而会引来杀身之祸。” 张梁劝慰道:“大哥不必在意一时得失,魏家人还不错。纸张生意虽交给他们,咱家的工坊还是自己经营,所产纸张可自行经销,亦可交由魏家,而且纸张之名并未改动,仍旧叫留侯纸。魏家还应了我的请求,要给你二人谋一个县吏的出路,五日之后你们同我一起进城。” 张角闻言一喜,又是神色黯然:“这,听你这说法,魏家是没有将我们纳入门墙,如此施恩于我们,咱们无以为报啊。” 张梁笑道:“大哥,岂不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咱们有神人庇佑,日后保不准谁照顾谁呢。魏家还送了几卷绢帛和一盒首饰,你一会儿拿给大嫂,让她给咱家做几身换洗衣服,隔天我与你们再去魏家登门拜谢。” 眼见天色将晚,张梁估摸着空军一号差不多该落地回来了,叫嫂子苏氏多准备十几人份额的饭食,忽地想起地理先生说的是今天能到,问了一嘴,张角告诉他,地理先生年岁大了,路上行程要慢一点,明天午后才能到。 张宝不多时也下了山,与兄弟说山上的公厕已经挖好坑,明天夯实加石灰,最多后天就能使用。 空军一号在戌时光景(晚上八点多)回了村,各自的包袱都是鼓鼓囊囊的,看来今天是没有空军。一众人和张角三兄弟打过招呼,轻手轻脚放下包袱,蹲在门前空地上一起吃餔食。饭后,张梁让他们回后山工棚休息,明天等通知再安排行程。 等众人出了门,三兄弟便打开地上的包袱查看今天协调回来的战利品。包袱里大部分是汉玉、金银器具和小型漆器,也有成串和零散的五铢钱,特别是零散的钱币上,明显还有长期使用的包浆。 张角见到包袱里的东西,开口已有斥责之意:“三郎,起步艰难,劫富济贫,为兄也同意。但富人岂会用零散铜钱,这一看便知是从百姓家窃取得来,如此行事,让百姓可怎么活。” 张梁一听头大,心里知道肯定是有人在平民家顺了东西,自己虽然道德底线不高,但也不至于这么低下。 分类整理好东西,他对张角说:“大哥息怒,今日我让空空儿进城协调,临行前我便与他们交代,百姓的钱分文不取,富户的东西来者不拒。这玉器、金银与漆器不用多说,不是富户根本用不起。至于这五铢钱,使用痕迹明显,可能是有人不按规矩,去折腾平民家了。明天我便去询问空空儿,看看能不能找到失主归还,若是找不到,便只能等日后挣了钱,再回馈城中百姓。” 张角无可奈何道:“那便如此吧,明日你与我一同去后山,好好整饬规矩与纪律,日后断不可再有违令不从的事。” 张角刚想问这一堆东西准备怎么处理,只见张梁手一挥,地上的金银玉器和漆器都消失不见踪影,只剩下了一小堆铜钱。 正在张角张宝目瞪口呆之时,张梁说道:“大哥,我使人去城中富户家借了这些值钱物事,并非满足我一己私欲,而是要献与神人,以求得神人相助。” 在宗教人群面前,使神通搞迷信真心好使,两兄弟一看原来如此,顿时也不多问了。铜钱给了张角,明天继续采买木料,供给木匠工坊使用。 三人各回各屋,准备休息。古人之所以生育率高,无非就是夜生活贫乏,晚上躺下了,普通人除了造娃也没有其他娱乐活动。 张梁在系统里一番浏览,兑换了全套毛笔书法,书法技能100积分,10w软妹了有点小贵,但现在有钱任性,该花就得花,一股知识流涌入心头,头皮麻酥酥的,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 顺手把李甲与宋乙二人的薪水提前结了,系统人还怪好,没算他恶意还款。查看了一下政工和军事教员,每人每月20积分,比起普通技术员来翻了一番,明天兑换几个带过后山去给工人们上上课,统一统一思想,要争做先进生产力的代表。 账上还有2500多积分,张梁发现有许多价格低于2500的物品仍然处于未解锁的灰色状态。“系统系统,这个某台白酒2个积分,怎么不能兑换?” “。。。。。。”没有反应。 “统子哥,统子哥。” “叮,系统已经下班了,叫爸爸。” 不耻下问的张梁很丝滑:“系统爸爸,求解惑。” “下次有事早点,一整天干嘛去了,非要下班时间才来办兑换业务。汉代为发酵酒,虽然出土了蒸馏器,但没有发现蒸馏酒,目前无法兑换白酒,请宿主自行探索解锁途径。” 卧槽!张梁心里暗骂,看你这一副公务猿的嘴脸,恶心!亏了,早知这么简单,何必喊爹,勾兑酒的添加剂不会配,酒蒸汽遇冷凝结成水的蒸馏原理还能不会。 拿出纸来,张梁画了一张酒甑和引水槽的示意图,酒甑和蒸米的饭甑差不多,下面没有屉,是一排木板拼出来的圆形无底木桶,饮水槽用一截竹子,打通竹节即可。这一套工具比较容易制造,不像海昏侯墓葬里出土的蒸馏器具那么复杂。 出门去找裴元绍,让他明天一早送去后山找工匠照着打造一个,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不去,太早了起不来。 买酒的事儿得和大哥先说,不然等到明天自己一睁眼,他又出门了。看着夜色应该还不到十点,大哥房间很安静,没有私密声音,于是张梁叫了门,与大哥说好,明天从城里多带一斛粟米酒回来[?10升 = 1斗?,?10斗 = 1斛(毫升)]。 回了房,张梁靠在床头理了理接下来的发展思路,能兑换的黑科技很多,但现在根基太浅,不能一下都拿出来,这几天先消停着,等魏家下曲阳的事情定下来,发育一阵再说。 地理先生明天能到,既然大哥不大赞成空空儿的行为,那便留一半人加入考古队,专考无人祭祀的古墓。 张角若是还要说掘人祖坟伤天和,就背着他偷偷发掘。 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充满血腥的,如果带着土腥味,那可能积累得更快。 第9章 整风肃纪,一位年轻的老人 没有996,没有闹钟,张梁一直躺到大嫂做朝食的时候,才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免不了又因为懒散被两个兄长说教一通。早饭吃的蒸土豆,兄嫂三人吃得津津有味,一脸的满足。张梁尝了一口,没加油盐,也没有放佐料,味道虽然寡淡,但饱腹感很强,本想加点盐调调味,结果一开盐罐,家里吃的是粗盐,颜色暗黄不说,入口咸涩,还有苦味。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米有了,油盐一会儿就备上。张梁一边吃土豆一边想着如何提高生活水平。 东汉的盐铁由官营转为私营,实行?就场征税,税率很高,官方以高税率控制盐铁的生产与销售,毕竟二者都是战略资源,必须处于官方的有效控制之下,才不至于出现资敌的情况。系统商城里的食盐价钱很低,两积分能换一吨,如果兑换出来卖,倒腾的一手利润绝对能引发战争,先忍一忍,等部队训练有了成效再说。 张梁带着三个Npc政工人员,跟着张角去了后山,进城采买由张宝带队。 木匠工坊里,酒甑与引水槽已经做好,只等粟米酒一买回来,今天就能开始制造白酒。 香堂里,南华真人的塑像正端坐在神龛之上俯瞰众生,后山工坊的一众教众已经齐集,正杵在香堂中间的大厅里,不知道今天教主和小郎君叫他们过来干什么。 张角身着杏黄道袍,手持九节杖,站在人群之前,点燃了三炷香,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声音低沉道:“兄弟们,咱们是什么人?” 太平教众面面相觑:“难道我们不是太平道么。。。。。。” “解开衣裳看心肝!闻闻咱衣衫上的汗酸!”说着张角扯起自己的衣襟闻了两口,今天没干活,汗味不够浓郁,一点都不酸,他往前探出双手,掌心向上,“兄弟们!摸摸咱手上的老茧!再看看咱裤腿上的泥巴!咱们是谁?咱们就是地里刨食的百姓!是扛着锄头讨生活的苦哈哈!” 一众教众沉默不语,只是点头,张角说得没错,这就是他们自己的写照。 张角环视一眼众人,声音高昂起来:“咱们太平道是啥?是百姓的太平道,就是百姓帮百姓!你饿了,我分你半块麸饼!你伤了,我帮你做地里的活计!你若是死了,你的娃就是我张角的亲儿子!百姓连成一条命,这才是我想要的太平道!是为了有一天,天下再没有人,敢踩在咱百姓的脊背上;是为了有一天,能让百姓不再被人欺负,过上太平日子!” 人群中,一个空空儿似乎明白了张角今天开香堂的意图,他走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倒在张角身前,以首叩地,邦邦作响:“教主,小的李二狗知道错了,昨日进城,小的在百姓家偷了铜钱,请教主责罚!” 张角侧身让开,没有受他的礼,拿过来两个蒲团,递过一个给李二狗,自己身后也放了一个蒲盘。 张角伸手抚摸李二狗的头发,问道:“二狗兄弟,你可还记得是从哪户百姓家拿的钱物?” 李二狗磕了一个头,说道:“记得,小的记得,就在县城东头。” 张角转过身,面向香堂上的南华真人塑像,双手高举过头顶,一揖到底,朗声道:“南华祖师在上,太平道张角布道不严,今日在此向祖师请罪,我太平教众当以《太平经》为纲,以济世救民为本。若有违此誓者,天人共戮之!” 话音刚落,香堂之外传来“轰隆”几声巨响,声如炸雷,一时间香堂里的太平教众以为是祖师因李二狗之事发怒,纷纷跪伏在地,不停向祖师塑像磕头请罪。张梁收好手上的火折子,走进香堂,张角闻声转过头,与张梁对视一眼,心里又是对神人的霹雳手段拍了一顿七彩马屁。 张角跪倒在蒲团之上,嘴里念念有词,三礼九叩后起身,对跪倒一地的教众说道:“兄弟们无需惊慌,李二狗行窃百姓之事触怒了祖师,故而祖师降下雷霆警示。日后我辈教众需谨记,不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太平教众都要认真行事,不得欺压他人,欺凌百姓。你们可能做得到?” 太平教众磕头应允:“谨遵教主法旨。” 张角看向身边跪着的李二狗,“李二狗兄弟,念你是初犯,我刚才已与祖师请罪,祖师罚你跪香三柱,双倍归还百姓钱财,你可接受?” 李二狗声如蚊蚋,说道:“教主,小的认罚,跪香三柱,可是,可是小的没钱啊。” 张角嗯了一声,道:“无妨,钱财我帮你出了,三郎这几日也要进城,便由他和你一起去看望这户百姓。” 李二狗连连磕头谢恩,张角望向大厅之中,向众人介绍起几位政工人员,“这三位是祖师派过来的祭酒,太甲,太乙与太丙,日后大家每月初一十五要来香堂祭拜祖师,听从祭酒的教诲。” 众人纷纷应允,向三名Npc政工拱手示意。 张角遣散众人,留下李二狗一人在香堂罚香。众人纷纷离去,伐木抄纸造家具,忙得不亦乐乎。 张梁和张角带着酒甑和饮水槽便往回走,张角好奇发问:“三郎,今日的雷霆霹雳可是神人手段?” 张梁掏出一个大二踢脚道:“大兄,这个叫炮仗,内有火药,用火引燃后,便会爆炸,发出雷霆之音。” 张角接过二踢脚,“三郎,方士炼丹时炉火正炽时,也时常有噼啪炸响,只是威能略逊于此。此炮仗虽小,爆炸威能却是不小,若是十倍百倍大,那岂不是能开山裂石?” 张梁在心里给张角点赞,谁说古人傻,他们只是见识不够,思维可比一般人强多了,看到鞭炮便能想到炸弹,我那迷人的始皇帝老祖宗要是有火药配方,不得统一全球。张梁说道:“大兄,改日进山,我再让你看看这雷霆霹雳的威能,开山裂石不在话下。” 张角闻言,不禁憧憬起炸雷开山的壮观场景。 稍作休息,便看到村头路上,张宝带着采买队伍回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数十名壮劳力和一位年轻的老人。 将粟米酒卸在家中,张宝给两兄弟介绍起这位年轻的老人。 这位年轻的老人个头不高,尽管满头白发,但今年才40岁,姓郭,行四,大家都叫他郭老四,识文断字,风水之术是家传技艺。 张梁心里暗道:“现在叫郭老四,那年轻时应该是不是叫小四。” 把郭老四拉到一边,交代了一番考古工作的要求,免不得说上几句诸如“寻龙千万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门若有千重锁,定有王侯居此间”的专业术语,让郭老四顿觉相见恨晚。 他的风水知识都是家里传下来的,虽然也有文字记载,但却没有系统性成书。 张梁几句话一出口,刺激得他的话匣子也打开收不住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会说你就多说点”。 看到郭老四眼里的狂热,张梁不禁琢磨着要不要兑换全套《憾龙经》给他,当下答应找时间与他详谈寻龙论脉,让他稍安勿躁,先带人在附近山里就近考古以解燃眉之急。 第10章 文抄咏春,古法蒸馏酒飘香 土灶家里有现成的,架上大锅,支起柴火,张梁便开始烧水。将一斛粟米酒连渣带水的全部倒进锅中,锅上立好酒甑,将引水管从酒甑中接出来,酒甑上方又坐上一个大铁锅,锅里添满冷水,又拿了几件洗净的衣物,吸满水卷成条,敷在两个铁锅与酒甑的缝隙上,衣物之上,又抹了一层黄泥,条件有限,只能这样简单密封,尽可能减少酒蒸汽的挥发,提高出酒率,以后可以用纸浆或者直接用纸来封边。盛酒的锅位于下方叫地锅,盛水的锅位于上方叫天锅,这边是最简单的天锅蒸馏取酒法。 叫过几个小孩过来看火,给上面铁锅换水的工作就交给老裴了,他家没有地,也没有大人,平日里都是吃百家饭,打百家工,在各家帮帮忙混饭吃。 粟米酒在锅底散发着酸香,被火焰炙烤着开始蒸腾。 古人长期都是喝的发酵酒,新酿制的酒未滤清时,酒面浮起发酵的酒渣,色微绿,细如蚁,称为绿蚁。“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唐朝诗人白居易喝的还是发酵的低度酒。取酒一般使用竹筛,插入酒糟之中取酒液,直接取出的叫浊酒,用细布过滤之后叫做清酒,清圣浊贤说的便是这两种酒,如果换成蒸馏的高度酒,相信李白也做不到斗酒诗百篇。 灶膛里的柴火燃烧得劈啪作响,火舌舔着锅底,将酒蒸汽往上赶,直到遇见酒甑上方的冰冷锅底,被冷意一激,酒汽瞬间被打回原形。酒珠在凸起的锅底汇聚,滴入引水槽里,顺着水槽流向接酒的酒坛。蒸馏过的酒液滴在酒坛底部,溅出了一朵晶莹的酒花。 一股酒香弥漫开来,张角吸了吸鼻子,“三郎,这便是你说的白酒,果真是酒香扑鼻。”伸手便准备去接酒尝味,张梁见状赶紧制止,“大兄,这第一锅酒是酒头,不能喝。” 张角大惑不解,“如此好酒,若是不喝,岂不是浪费?” 酒头里甲醇含量高,喝了可能会出问题。不行,我要这么说,大哥肯定要问我什么是甲醇,以我的智商,完全解释不清楚。 张梁故技重施:“大兄,头锅酒头乃是祭祀所用,若是给寻常人喝,恐会遭神罚。” 张角一听,接满一杯头锅酒,将酒洒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不用说,又在给南华祖师敬酒,这可是好东西,祖师都没喝过。 张梁用手腕触碰天锅,水温已经明显上升,快赶上体温了,对旁边的裴元绍说道:“老裴,你过来试试水温,比人体的温度高就要换水了,不然出不了酒。” 裴元绍摸了摸,疑惑道:“这水也不烫啊,我摸着还挺凉的。” 张梁以手扶额:“老裴,用手腕,这里皮嫩,你那手板上全是茧子,摸到开水你都不怕烫。你好好看火换水,晚上给你尝尝这新酒。” 裴元绍早就闻着酒香馋的不行了,听说晚上能尝新酒,干劲十足,安排起小弟用心添柴。 把头锅酒头倒进一个小梅瓶里,用木塞子封好,对裴元绍叮嘱道:“老裴,慢火煮酒,急火取酒,换水的时候火要小,隔一段时间往地锅里加水,免得酒糟被烧糊。” 张梁带着梅瓶回屋,在瓶底和瓶身做好记号,贴上纸封收好,查看系统商城,白酒已经解锁,可以氪金兑换了。 “三郎,这酒头不能给人喝,你收着它作甚?” “大兄,这酒头给人喝了会有神罚,若是给敌人喝,那也是极好的酒。” 没毛病,甲醇虽然有害健康,只要不害自己人,那就是无害。 “敌人哪配得上这么好的东西。”张角表示这祭神的酒不能浪费。 “大兄,今天先喝自己蒸的酒,等明日我给你尝一口仙酿。” 说完也不管张角的继续追问,从箱子里翻出文房四宝来,准备协调几首饮酒诗。 魏超送的这方砚台石质细腻,墨池四周都有沁入的墨迹残留,一看便是他平时自用的,砚台一角雕刻着几枝瘦竹,线条简洁有力。墨块却不是后世非遗视频里的长条墨锭,反倒是一颗一颗的球形墨丸,配了一个方形石块用来磨墨,墨丸在三指搓揉之下,墨屑有些散落,应该是没有添加足够的胶质,质量明显不如后世的墨锭。 在木板上铺平纸张,砚台镇住右上角,往砚台里兑入些许清水,研开墨丸后,从笔囊里挑出一支紫毫和一支鼠须笔,便开始文抄公之旅。 得少抄几首,免得掏空了脑子,以后不好收场,研好墨,张梁下笔,几列小楷跃然纸上。 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 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 问裴大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咏春酒 六月调神曲 正朝汲美泉 从来作春酒 未省不经年 看着工工整整的毛笔字,张梁不禁感慨,这特码竟然是我写的,前世今生第一次用毛笔,下笔如有神,即使够不到宗师,起码也是大师级水准,拿给魏家老祖看,说不得又要大夸一通,系统出品的书法果然不错,这100积分绝对值。 休息了一阵,出门看伙伴,伙伴换水忙。裴元绍正忙着把天锅的热水舀出来换成凉水,全村的小孩今天都集体洗了热水澡。闻了闻水槽里新出的酒,味道已经淡了不少,用指头蘸着尝一点,大概还有十几度。 “老裴,酒坛我拿走了,你换个碗接酒,这一锅蒸完就不要了。” 裴元绍问道:“三郎,坛子还没满呢,换碗干什么,酒味正浓呢,怎么就不要了?”虽然不解,但还是拿了个大碗放在水槽下方。 张梁抱着酒坛放在一边,说道:“之前不是跟你说了,晚上给你喝新酒,这碗里的你和兄弟们分着尝一尝味,记得少喝点,这个酒劲头大。最多再蒸一锅水,剩下的酒渣不能要,拿去喂豚猪。” 说着话,用锄在地上刨了个大坑,埋下几十颗土豆和红薯,用薄土覆盖之后,扒拉出一堆还冒着火星的木炭堆在覆土之上。 裴元绍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三郎,这是在作甚?你冷吗?来我这里烤,我这火很大。” “痴线,这是在做烤红薯和烤土豆,今天没让你吃昼食,晚上给你吃个好东西。你先看好火,把酒蒸完,等这堆炭火熄了你记得叫我。” 说完又往天锅里放了几十个红薯土豆,“一会儿等酒蒸好了,就把这天锅的水端下去烧开,煮熟这一锅晚上吃。” 裴元绍连连点头表示陋铺萝卜嫩,教别的他可能学不会,你教弄吃的喝的,那必须学得会。 第11章 且尝新酒,文抄公子业务忙 “三郎,三郎,酒已经蒸完了,足足还有两大碗。炭火灭了,烤红薯现在能吃了么?”窗外裴元绍正扯着破喉咙叫喊。 “我看看烤的怎么样,你去叫上兄弟们一起过来吃。” 清掉炭灰,从土坑里刨出烤熟的红薯土豆,有薄土盖着,表面完整没有被烧焦,一股烤熟的香味透皮而出。 裴元绍顾不得烫,抄起一个红薯就往村里去叫人,一路还能听见他被烫得嗷嗷怪叫。 不多时,人便到得七七八八,分好餐食,大家围着灶台便开始吃起来。大家伙都是第一次吃红薯土豆,与没去皮的麦饭与粟米饭相比,土豆入口软糯,红薯则是香甜,这是一种全传新的味觉体验。张梁甚至在想,老裴这夯货心里会不会在呐喊,是兄弟就来吃红薯土豆。 不到一刻钟,天锅与炭坑里的各色红薯土豆已经被大家一扫而空,天锅里的汤水都没能剩下来,被初尝美味的一群人喝得干干净净。 “这红薯土豆味道怎么样?”张梁促狭地问。 “好吃,好吃,太好吃了。”“比粟米饭好,不割嗓子。”“三郎,以后咱们还能吃么?”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回答道。 “放心,从今往后,咱们不光能吃粟米饭,麦饭黍米饭,红薯土豆都能吃到。” “噢!噢!噢!”孩子们欢喜大叫起来。 “三郎,以后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跟着你让我天天吃红薯土豆都可以!”大聪明裴元绍与众不同。 张角拿起手边的竹杯,小酌了一口酒,不由得赞道:“三郎,这红薯土豆固然美味,但我看,你这酒才是真正的神物。粟米酒我也喝过几次,若是不温酒,不但发酸,喝了反倒有点冷,你这清酒不一样,像一把刀子扎进喉咙,一口下去肚里都暖和了。” 张宝听大哥评价如此之高,一口就闷掉了竹杯里的酒,顿时被呛得连连咳嗽,半晌没说出话来。 裴元绍伸出手指蘸酒入口,对一群半大孩子说道,“这酒不能像二郎君这么喝,像我这样,用手指头沾着喝才行。” 一众娃娃兵纷纷有样学样,用手指蘸酒入口,然后斯哈斯哈吸凉气。 张梁看了一眼,裴元绍给娃娃兵们倒得不多,每人杯里只有小半口,便也不多说什么。春夜里有点冷,就这么一点,喝了问题也不大。 张宝顺过气来,问道:“元绍,你什么时候喝过酒,这喝酒法子谁教你的?” 裴元绍满脸得意,“今日这酒都是我蒸的,我能不知道怎么喝酒。三郎就是这么尝酒的,肯定错不了。” 闹腾了一会儿,裴元绍领着一群孩子各回各家。 “大哥,粟米酒明天安排再多采买一些,这几天咱们抓紧时间蒸酒。过几天去下曲阳魏家带一些去,剩下的你和嫂子归宁一并带上,给家里人也尝尝。” “嗯,这酒你准备如何安排,是交与魏家还是?” 张梁稍作思索,说道:“蒸酒之法早已有之,只因灾害不断粮食减产,和桓二帝下诏禁止冀州贩酒,故而蒸酒未能大行其道。蒸酒法瞒不住,我准备和盘托出,再送他一半蒸酒,借魏家之势,与其他世家见上一面。” 张角还在思索没说话,张宝却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一脸纠结。 张梁呵呵一笑:“二哥,今天这酒只是试验品,明天我祭拜了神人,求些仙酿给你尝尝。” 张宝顿时如释重负:“还是三郎懂我,我还没开口,你就已经知道了。” 张角点点头,“三郎,都是大哥没用,让你小小年纪冲在前面为我们出谋划策。” “大兄,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等咱们事成之后,我就安心做一个纨绔子弟,到时候不要天天训斥我懒散就行。” 兄弟三人六目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 喝了几杯烧酒,睡眠质量比之平时要好,第二天早上被叫醒,张梁推脱酒劲上头,早饭都没起来吃。 在家监督裴元绍蒸烧酒,一边吃着煮熟的土豆,一边做文抄公,誊写竹简上的《论语》,再抄几篇脍炙人口的古文。 《师说》删掉了最后一段,《陋室铭》的“南阳诸葛庐”被改成“齐鲁颜回巷”,删改后誊写到纸上。张梁悲剧地发现,许多课本名篇,自己只记得经典语句,背不了全文,文抄都难以进行。赶紧进入系统,花了10积分兑换了一堆繁体书籍,诸如《全唐诗》,《全宋词》,《唐宋八大家合集》,《古文观止》等。 照着书抄了一下午,手乏眼涩才停下来,堪堪才抄了两千来字。听说亚里士多德的作品存世都有150万字,欧洲人吹他五千万字着作,这牛逼吹得,不吃不喝也写不了这么多,再说了,他一个异端,教会哪来那么多羊皮给他写,没烧死他都算他命好。 喝了几杯凉开水,张梁考虑起接下来的行程。等去完下曲阳,定下兄长入职的事,自己便要踏上求学之路,虽然有系统在,靠着文抄也能成文豪,但拜个名师,更是终南捷径。 抄书到到天断黑,才看到两个兄长回来,嫂子苏婉赶紧开始做餔食,张梁心念一动,从系统兑换出了一大桶猪油和几包盐给大嫂。家里平时连粗盐都吃得少,此刻看到手中雪白无瑕的精盐,饶是这几天见多了神奇之事,张角与苏婉也都被惊得一怔。 张角捏搓着几颗盐粒,送入口中,说道:“三郎,这盐比咱们自用的可好太多了,入口只有咸,毫无苦涩之味,咱们自己吃这个,有点僭越了。” “大兄,你不必事事考虑僭越,日后咱们用的好东西多着呢,咱自己注意点,不要让心怀叵测的外人看到了。” 张角说道:“不是为兄多想,咱们吃的粗盐,一石都要千钱,年份不好,还要数千钱,这盐白如雪花,纯净无瑕,不知售价又该多少,制盐之法获利颇丰,为兄怕守不住这么大的产业。” 逗音上老看黄埔手搓课,寻常一点的精盐,张梁自制毫无障碍。 “明日大兄你多买些粗盐,我将制盐之法告诉于你,咱们先熬一锅精盐。等下曲阳之事定下来,你与嫂嫂去中山之时,与嫂嫂家苏大兄商量着经营。” 苏婉听他这么说,心知小叔子这是要帮扶娘家,给自己托底,赶忙放下锅铲,给张梁行了个万福。 张梁闪身摆手:“嫂嫂不必如此见外,咱们家就兄弟三人,以后少不了要依赖苏家姻亲。” 等饭食做好,加了猪油和精盐的土豆,味道着实美味了不少,张梁多吃了好几个,补上没吃早餐的缺。 从系统兑换了一瓶二锅头,给两位兄长倒上,“尝尝这酒,比咱们自己酿的劲头更大。” 张角浅浅抿了一下,张宝这次也不敢一口闷,跟着小酌了一点。 张角拿起酒瓶,对着油灯,“这酒瓶晶莹剔透都是个好东西,酒体清澈,酒香持久不散,入口醇厚,口感甘冽,就是有点太辣了。” 张梁笑道:“大兄,慢慢喝,后面咱还能让神人赐些更好的酒。” 这才二锅头呢,酱香清香浓香酒有时间再给你们开开眼。 第12章 熬煮细盐,老裴一心做跟班 张梁正抄着书,裴元绍在窗外叫喊起来:“三郎,粗盐买回来了。” 放下手中的毛笔,收拾好文房四宝,张梁走出门来,“老裴,你帮我跑一趟后山,去把我大哥叫回来。” 张梁从炉膛边挖起昨天烧剩下的炭灰倒进竹筛,将过筛后的细炭灰盛入一口装了半缸水的瓦缸,灰粒入水时发出细雨般的沙沙声,水面顿时浮起一层黑色泡沫。抄起木棍在水缸里顺时针搅动,棍头带起的漩涡里不时闪过未燃尽的炭渣,灰水逐渐变成浑浊灰黑,等水面搅出绵密泡沫,撇去水面的漂浮物,混浊的灰水在静置中渐渐分层,上层清液泛着光,下层是沉淀的炭灰。 张梁取来粗盐,盐块在麻布袋里碰撞出闷响,青白色的粗盐块带着海腥味,表面附着褐色杂质,将盐块倒在石臼中,木杵起落间,咸涩的碎末四处飞溅,激得他连打两个喷嚏,捣碎了十余斤盐块,免费劳动力已经从后山过来了。 “三郎,这活儿我来干!”裴元绍窜过来,一把抢过张梁手中的木杵。 “你想来便让你来。”张梁用葫芦瓢舀起石臼里舂碎的盐块,倒入一边的木桶中,将炭灰水的上层清液,缓缓冲入捣碎的粗盐。 碎盐块与水相遇时腾起淡淡白雾开始溶化,水桶底部逐渐堆积起絮状沉淀。 “大兄,这是草木灰水里的灰碱在分离粗盐里的脏东西。” 张梁手中的木棍在水桶里迅速搅动,直至桶底再没有固态的盐块,原本浑浊的液体开始透出茶色清光。 他将沾了卤盐水的木棍头伸向张角,“大兄,你尝尝。” 张角用指头抹了一下棍头,入口沾舌:“和平时吃的味道一般苦涩。” “现在还是粗盐水,待会儿就好了。”张梁笑着将桶里的盐水溶液倒入垫着麻布、绢布与缣帛三层过滤材料的竹篓。 第一层麻布拦住未化的盐粒与大颗粒的砂石,第二层绢布滤去细小沙粒,最后从缣帛的经纬线之间渗出盐卤水。 在张梁的不时按压之下,盐水如檐角滴雨般,淅淅沥沥地落入下方的木桶。 反复过滤三遍之后,张梁将滤净的盐水倒入锅中,火舌舔舐着锅底,盐水沸腾后表面浮起褐色泡沫,他用木勺沿着锅边游走一圈,带着腥味的浮沫便粘在勺底被舀出锅。 将浮沫甩到地下,张梁用清水冲洗干净木勺,时不时用木棍在锅中搅拌,水汽蒸腾着,盐卤逐渐变得透亮如琉璃,随着水分蒸发,锅边开始凝结雪白的晶粒,张梁用竹片小心地将它们刮到锅中央,撤掉了灶膛里的几根木柴,转为小火慢慢熬煮。 正午时分,一群人围着盐锅吃着土豆,不时捏起几颗盐粒加进土豆里。锅底已积起一层细雪般的精盐,卤水里的盐晶如同一片雪花,盐卤水已经变得浓稠。 张梁熄了火,利用灶膛和铁锅的余热蒸发残留水分,锅里的盐粒不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待盐粒冷却后,张梁捏起一撮放在掌心,阳光透过盐粒折射出细碎光点。 “大兄你如今再尝尝。” “只有咸香,没有苦涩味道了。”张角眉眼见笑。 张梁待锅凉透,将精盐装进陶罐,十斤粗盐出了快七斤精盐,转换率有将近七成。 “大兄,用炭灰水化粗盐时,还可以加入蛋清或者豆浆,这样出的盐会更纯净,成色更好。十斤粗盐能出六斤细盐,但此法不容易保密,苏家那边,大兄你看着安排。” 张角皱眉道:“三郎,苏家虽是中山大商,可没有兵甲,实力总归也不强,制盐之法告诉与他,势必守不住。不如不将全部法子告诉他,让他也能制细盐,但品质不如咱们的好。” 张梁呵呵一笑:“大兄你自己拿主意便是,我担心苏家会因制盐之法惹火上身,我和你们一同去中山郡,顺道拜访一下甄家,甄氏势大,想必没有这个顾虑,苏家兄长那边,不如让他经营细盐,也是稳赚不赔的营生。明天咱们去下曲阳,若是魏家事成,你俩便有了官身,等到各郡主事来了钜鹿,我再请动神人帮助训练部曲与教众。” 转头看向正在砸粗盐块的裴元绍,“老裴,不如我教你这制盐之法,你早日挣一份家业,娶妻生子开枝散叶,怎么样?” 裴元绍闻言,放下手中的木杵,“三郎,制盐虽好,可一天到晚窝在炉灶边,无趣得很。” “那昨天的蒸酒,我看你挺喜欢喝,要不教你这蒸酒之法?” “不学不学,三郎,我坐不住,昨天挑水烧火折腾了半天,今天都不爽利。” “那我教你造纸之术,魏家家主可是定了价,留侯纸二十钱一张,七尺纸千钱一张,一本万利的买卖” 裴元绍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咱们的工坊里有李甲宋乙两位大匠在,我学了也不如他们,不学不学。” “你这夯货,这也不学,那也不学,你就想像现在这样,饱饭都吃不上” 裴元绍挠挠头,说道:“三郎,咱已经吃好几天饱饭了。我就跟着你,给你打下手,你管我吃食就行,你可是答应过我,每日都能吃昼食。” 张梁摇头苦笑:“你可真是个夯货,自立门户的营生都不做,非要做个跟班。” 裴元绍一笑:“我父母早亡,要不是大郎君和村里人照顾,我怕是早就饿死了。” 张角在一边说道:“随他去吧,教众里挑几个人来负责也是一样。” “那你便跟着我,今天你得熬完这一石盐,过两天和我们一起去下曲阳。” 裴元绍大喜:“得嘞!”屁颠地生火煮盐去了。 接下来几天,张梁在家里专心做着文抄公,誊写《论语》和剽窃诗文,一边叫人把下山出村的路都平整好,从后山工坊到村口已经全段贯通。 古人有云“闭门造车,出门合辙”。秦代实行车同轨,规定全国车辆轮距统一为?六尺。 汉承秦制,只是?汉尺略短,一尺约为24厘米。路面宽约三米,可以同时通过两辆手推车,张梁让人每隔数十米,在路边多修了一小段辅道,用来临时停车,供对向车辆先行通过,满足牛马车会车需要。 第13章 再访曲阳,兄长吃上公家饭 距离上次拜访魏家,已经是第五天。 吃过朝食,兄弟三人换上了一袭新装,都是青衿文人装扮,直裾深衣,交领右衽,宽袍大袖,腰间佩着玉环。张角头顶束髻冠,唇颌的胡须特意修剪过,没有穿道服,尽显儒雅风范;张梁戴着童子帻,一身青色文士装看起来也有模有样;张宝与张角服饰一般无二,只是他皮肤黝黑,又矮上不少,身形壮实却套在文人服饰里,有点黑熊精批袈裟的不伦不类感。 今天要带走的好东西不少,库存的全部七尺纸,髹了漆的成套家具,自酿的蒸馏酒,坛装的劲酒与细盐。工人们将大大小小的物资搬上车捆扎好,一行十几人便出发前往下曲阳。 车声碌碌里,再次来到下曲阳城下,今天的城门口,进出的人排起了队,不少人都是行色匆匆,拖家带口,看起来似乎是匆忙来此,还有不少人衣衫褴褛。 交过进城费,张角顺道与城门兵打听了一下,这些人都是从冀州南部的魏郡与赵郡逃难过来的流民。司隶河内郡发了瘟病,当地已有人因疫病死亡,见势不妙的百姓纷纷舍了家业逃往冀州,与司隶相邻的魏郡与赵郡首当其冲,也受了疫病波及,不少百姓逃来了钜鹿郡。 张梁见此情景,赶紧唤醒系统,“系统系统,疫区人民都逃到下曲阳了,你这连个任务都没有?你这样怎么赡养人类?”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提前下发任务给你。” 一声叮响,张梁看到了任务内容,《抗击时疫》:“司隶东北区域瘟疫爆发,疫区百姓北迁至冀州,已进入魏郡、赵郡、常山与钜鹿郡,请宿主全力抗击时疫,避免疫情再度扩散,本任务视完成情况下发奖励。” 恰在此时,张角轻声说道:“二郎三郎,前几日我进城,还没有这么多流民,此番温病怕是难了。” 张梁说道:“大兄,疫情猛于虎,进了城安排人找逃难的百姓打探一下情况,咱们提前做准备。” 来到魏家宅邸门口,门房里还是上次的老管家,递上拜帖,他回身进去禀报。不多时,魏超来门口相迎,仆人打开侧门,一行人推着车进了魏家大宅。 给众人相互介绍,彼此见过礼后,魏超也不拿自己当外人,笑道:“张兄弟,今日随行车辆不少,不知所携何物,可否让愚兄大开眼界?” 张梁一听这文绉绉的腔调,不由得头疼,“魏兄,咱们说大白话吧,小弟我读书少,似你这么说话累得很。” 魏超哈哈一笑:“实不相瞒,如此说话我也累,实在是大父在家中,不得不如此,不然少不了要挨训。你两位兄长之事,已经办妥了,等下大父会跟你说。” 张梁拱手拜谢,给他着重介绍了宋式家具,蒸馏酒与细盐,至于七尺纸,上次已经提过,这次没有再细说。 来到中堂,魏家老爷子正在堂内主座,看到张梁便说道:“张小子,赶紧把七尺纸拿过来。” 张梁一看,哟呵,老爷子这案上笔已摆开,砚台里墨都研开了,看来今天是要准备一展笔力了。当下抱着七尺纸便上前,张角与张宝带着蒸馏酒与细盐一起入内,裴元绍带着几个人,将车上的宋式家具卸在院子里。 魏超接替了侍女研墨的工作,张家三兄弟纷纷上前拜会魏家老爷子,“晚辈张角\/张宝\/张梁见过魏公,恭请福安。” 老爷子忙道免礼,缓步前来搀起三人,“你兄长的差事已经定好,就在下曲阳任县丞和县尉,提名文书已经报给刺史公孙度,下月初一便可履职。”说着看向张角与张宝:“你二人可有表字?” 张角正声说道:“回魏公,在下张角,字承仚,舍弟张宝,字承岱。” 东汉的县丞与县尉作为县级属官,可由县令或者郡守推荐,但需要朝廷任命,一般郡守与刺史上报的人选,都会通过任命,此时地方各州主官只有刺史没有州牧,要等到黄巾起义之后才重新恢复州牧一职。 魏家老爷子捏着胡须:“成仙,哪个成,哪个仙?” 张角拱手道:“承天景命之承,得道飞升之仚。” “好一个得道飞升之仚!”老爷子随口称赞一声,接过张梁手中的七尺纸,当即便抄起一支斗笔,蘸足了墨汁,在纸上写下“后生可畏”四个隶书大字,转头看向张梁,“张小子,你可真是后生可畏啊!今日又带了如此之多的器物,你给老朽介绍一下。” 今天出行用的是手推车,只带了几样不太占地方的家具。张梁吩咐裴元绍将家具搬进来,官帽椅摆放平稳,前后放置好条案与屏风。 “魏公,家兄新制了一批家具,今日出行只带了便携的几样,此乃条案,高椅与屏风。屏风古已有之,小子在扇页上留了位置可以裱糊书画,条案比桌案高,可用于阅读与书写,时下多为席坐,魏公您不妨试试这高椅。” 老爷子走近前来,打量着官帽椅,看到椅背上的“五福捧寿”图案,心里很是满意,点点头,端坐在官帽椅内,让魏超把文房四宝搬了过来,在条案上铺平白纸,又写下“意气风发”四个大字。将毛笔置于砚台之上,双手轻按官帽椅的扶手,起身赞道:“条案平平无奇,这高椅倒是不错,老夫年事已高,跪坐于席上起身却是不易,只是这高椅,起得也太随意了。” 张梁顺杆子就爬,“小子无知,请魏公不吝赐名。” 魏家家主呵呵一笑:“张小子你又藏拙,这椅子前低后高,与进贤冠倒有几分相似,与条案相配,正好读书习字,不如便叫进贤椅,寓意也不错。” 周围众人纷纷拍马屁,大赞这名字起得甚好,张梁也暗赞这进贤椅比起官帽椅却是好听不少,还少了几分官僚的腐臭气息。 魏家家主此时看向张角与张宝手中的坛坛罐罐,“你兄长手中这是何物?” 张梁递了个眼色,张角与张宝打开手中的酒坛与盐罐,袍袖微动之间,顿时一股酒香弥漫开来。 魏家家主眯眼细嗅:“好香的酒气,好烈的酒劲,老夫便是在刺史府中都没见识过这么好的酒。张小子,这不是寻常家酿吧?” 张梁抚坛轻笑:“魏公明鉴,此酒乃我大兄所酿,名为太平甘露,乃是取山间清泉所酿,更以医道之法,佐以多种名贵中药泡制,每日小酌几杯,可补气血健脾胃。”说着压低声音凑上前去,“更可壮人精魄。。。。。。\" 魏家家主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混不吝的小子,老夫都六十多了,一把年纪,要壮这精魄还有甚用。” “魏公此言差矣,您这才六十,耳顺之年,正是拼搏的好时候。” “哈哈哈,你这混小子,就会说怪话。” 从两个酒坛里各取了一小杯酒,放在案上,细细品尝起来,“你这太平甘露酒色清澈,泡制好的药酒色如琥珀,酎酒与醴酒不可同日而语,入口香辣劲爽,酒劲烈而不暴。太平甘露,天下太平,不错不错。” 第14章 再访曲阳,解决盐酒裱书法 张梁顺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正是那首《咏春酒》。 魏家家主指尖轻叩条案:“六月调神曲,正朝汲美泉。从来作春酒,未省不经年。诗文不错,张小子你这才回去几天,字也写得像模像样,一点不比炭笔字写得差。” 放下诗文,伸出三指从盐罐里捏起一撮盐粒,“这是细盐?!”放进口中,“比起我家中的盐,不带涩味,味道更纯。” 张梁抓起一把盐任其在指缝间流泻:“此乃我大兄提纯后的细盐,十斤粗盐可出四五斤细盐。”出产率上他故意打了个折扣。 魏家家主喝下半口水,散去嘴里的盐咸味,“十斤粗盐可出五斤细盐,现今一石粗盐值千钱,今年的盐价还要涨,一斗细盐都能值千钱!”他攥紧盐粒,“这个营生太大,咱们吃不下。” 张角上前拱手:“魏公,此事关系甚大,晚辈欲献出酿酒与精盐提炼之法,请魏公定夺。” 魏家家主爽声大笑:“好!千金过眼不过心,如此淡泊名利,你们兄弟都是妙人!这法子我收下了,过些时日,我与郡守刺史相约,去长芦那边看看。与留侯纸一般,你们自己经营也好,销给我魏家的铺子也行。” 张梁赶紧拍打干净手里沾着的盐粒,向魏家问道:“魏公,我与家兄见识浅薄,这酒与盐的售价,还请你定夺。” 魏家老者捏着胡须,沉吟片刻后说道:“你这酒既然都说未省不经年了,那便作价千钱一升,万千一斗;这细盐嘛千钱一斗,若粮价与盐价上涨,咱这价钱也得跟着涨。” 张角三兄弟齐齐向魏家家主行礼相谢。昨日张梁已与张角商量好,酒与盐在本地只开铺子定点少量经营,大批量的产品直接销往北方草原,草原部落多食牛羊肉等荤腥之物,冬季又苦寒难熬,对盐巴与烈酒需求量大,根本不管你的来路。 魏超一个劲地瞄张梁,他知道张梁口中虽然说是他大兄张角所制,但肯定是他的主意,张角一看便是老成持重之人,守成有余而创新不足,至于张宝更不用说,皮肤黝黑四肢发达,健硕得跟头熊瞎子似得,看起来就不大聪明的亚子,穿着文士服都像头大黑熊。 魏家家主望向张梁:“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并拿出来与我瞧瞧,不要像个土木偶人,敲一下动一下。” 张梁从怀里掏出一小本装订成册的手抄书,正是那一册誊写过的《论语》。 魏家家主接过去,翻看第一眼,便惊奇发问:“你这文中圈圈点点的都是什么?” 不消说,那圈圈点点便是后世的标点符号,此时尚未出现,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许多名家注经,除开对经典的阅读感悟不一样以外,各人阅读时的断句方式也各不相同。 张梁拱手道:“魏公,当日您赠与小子的《论语》,乃是书写于竹简之上,上下文字尽皆连续,未曾断句。小子以为句读一事颇为重要,断句不慎意思天差地别,因此誊写之时,在文中以小子的阅读方式,将文章进行标点断句,这些圈圈点点,我称之为标点符号。” 魏家老者奇道:“断句不慎,意思天差地别。你说说,圣人之言哪一句会有如此大的偏差。” 张梁从他手中取过手抄本,翻到《泰伯篇》,指着一段话说道:“魏公请看,此句我抄了两个不同版本,一者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者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魏家家主没有接话,沉吟半晌,“确实如此,不可,使知之,不可使知之,同一句话,句读停顿不一样,果然是天差地别。小子你这标点符号用得好,我看有不少种类,都是如何划分的?” 张梁拿过一张空白纸,提笔在纸上书写,将各种标点符号与对应的功能一一列举。 魏超在一旁看着他奋笔疾书,感叹他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张兄弟,这引号如唾沫星子颇为形象,这书名号为何如此转折?” 张梁指了指魏老爷子案上的手抄本,“你从我这边看过去,这个转折是不是和书展开一般无二?” 魏家家主看了一眼,点头说道:“这书名号如此形似,得空了也教教超儿,他成日里只知死读书,半点民生疾苦都不知。” 爷爷开口,就是他爹在都不敢乱说话,魏超一脸无奈地看着张梁。张梁笑着接话:“小子是苦出身的,知道最多的便是民生疾苦,一定与魏兄时时切磋。” 魏家家主点点头:“嗯,今日吃完昼食,便让他跟你一起回去,正好家里的匠人也都到了,一起过去看看这工坊该如何兴建如何运作。” 魏超与张梁都应声称是。 魏家家主翻阅完《论语》,感叹道:“那日送与你数十卷简牍,装之盈箱,今日你回赠于我薄薄一册,可揣入衣袍,字数不少反多,士人当兴,汉室当兴。”指了指刚写的两幅字,示意张梁去拿:“这两幅字便送与你了,虽不是名家大作,在巨鹿也还是排得上号的。” 张梁拱手致意:“谢魏公赠字,小子一定裱起来挂在堂上,日日拜观,警醒自己。” 魏超插嘴道:“张兄弟,帛画装裱我倒是见过,你这纸轻轻一撕便坏了,该如何装裱?” 旁边魏老爷子银眉下耷拉的眼皮突然抬起,放在条案上的手指指节向内勾了勾,虽然没说话,也是满心的好奇。 汉代出土的帛画装裱大多是以简易悬挂功能为主,装裱工艺比较简单,类似于现在立式挂轴的天杆,一般都是在帛画上方加竹条和丝绳结构,达到悬挂效果。 张梁提笔写了个清单,让魏超安排人去准备材料。两幅字老爷子写的方式不同,一纵一横,正好可以做一张立轴和一张横批,张梁取过两幅字,请魏老爷子在左下角题好款,落的“曲阳石叟”,盖好印章后,留足装裱空间便开始折纸。 侍女手脚很麻利,已经将他要的工具备齐送了过来。拿出帛刀,张梁沿着折痕开始裁切七尺纸。帛刀,又叫布刀,主要用于裁割布匹。纸张裁切好,他清理干净条案上的灰尘,将?素色布帛平铺在案上,?根据裁切好的纸张大小,裁出稍大尺寸的布帛,确保字画能完全粘贴在布帛之上,在最上方留出一定的边距用于后期固定挂轴。 稍作等待,侍女端过来一锅正咕噜冒泡的浆糊,撇开最上一层发粘的浆糊皮,张梁?将立轴字画翻转过来,沿着边缘薄薄涂抹上一层浆糊,涂刷一截便用布帛上覆盖一截,一边用刷子轻轻按压布帛,挤压掉纸张与布帛之间的细小气泡,使二者紧密贴合。 将初步粘接好的字画翻转过来,放置于另一张桌案上,张梁开始依葫芦画瓢操作横批。折腾半晌,两幅书法都已经粘接好。他放下手里的毛刷,对旁边看热闹的众人说道:“布帛放木板上崩平,不要让它往内卷,一旦卷起来就废了。等浆糊干透,用帛刀修剪掉多余的布帛,纸张与布帛分界的地方,可以再沾一小块绫布防止以后翘边。这幅立轴找工匠做一个木轴,把上端嵌进去,就可以悬挂起来,这幅横批得做两个木轴。” 魏超闻言问道:“须得干透才行,那放在这里我让家里的匠人做好木轴,过些天干了你再来取。” 第15章 再访曲阳,酒后狂草惜樽空 “那敢情好,我一时技痒,忘了这浆糊没那么快干。”张梁笑道。 其实他在后世也装裱过几次字画,不过不是用浆糊,粘接用的是胶膜,配上电熨斗,半个小时就能熨干,他人前显圣的时候搞忘了。 侍女收拾好各类工具,又到了昼食饭点,裴元绍最近在家天天不是粟米就是红薯土豆,等这大餐可谓是久矣,以至于进了城李二狗去老乡家还钱,他都没顾得上跟过去看热闹。 众人落座入席,魏家祖孙和张家兄弟对席分坐,裴元绍照例带着十来名押车的教众跟管家去了别处吃饭。 食盒里的饭食菜肴今天有了变化,中央主鼎里还是羊肉羹,四角小鼎分置鲈鱼脍、笋片、酱料与雕胡饭。鲈鱼脍便是早期的生鱼片,广陵太守陈登对鱼生喜爱得,以至于体内长了寄生虫,不能饮食而求医华佗,华佗给他开了药之后他吐虫三升,皆赤头,首尾动摇。雕胡饭,又叫菰米饭,在后世产量都很低,比较稀有。青铜盏里是张角带过来的蒸馏二锅头。 席上无话,酒过三巡,众人平时只能喝发酵型醴酒,鲜少喝高度酒,不由都有了几分醉意。 魏家老爷子带着几分酒意,扶着案几说道:“张小子,今日老夫送你两幅字,不若以酒为题,给老夫也留一幅,让超儿也学学你的装裱功夫。” 张梁可是酒精考验过的后世人,几杯三十来度的二锅头自然难不倒他,当即放下筷箸长身而起,缓步来到条案之前,青色文士袍随风而动。 一旁的侍女忙将七尺纸铺于条案之上,用镇纸与砚台压住纸张,徐徐研开墨丸。微醺中他手执紫毫笔,笔尖在墨汁里轻蘸而出,运腕如飞,“惜樽空”三个大字铁画银钩,转折处酒气与墨香交融。上席的魏家老爷子以箸击盏为节,席上众人纷纷应和,一时间只差一首“莲花落”,便能开丐帮音乐会。 纸上字迹随着击盏的节拍渐渐布满纸张,写到后来宛如惊鹘掠空,收笔最后一点差点要透纸而出,引得众人拊掌称妙。 侍女扶着魏家老爷子走上前来,老爷子低声吟诵着,“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好,开篇恢弘大气,即此一句便足矣!” 再往下看,不由又惊叹出声:“天生我材必有用!好,好好!张小子有志气,门第出身虽决定了起点,但并不能决定一切,殊不知,太公钓于渭水,孔子厄于陈邦,萧曹二侯县中小吏,汝之先祖留侯原也是一介布衣,一朝得其时运,何愁不能位列公卿。” “哈哈哈哈!魏夫子,张道人,将进酒,杯莫停。你竟是把老夫也写入了诗文之中,说不得,老夫也要因你而名扬天下。读书人见此谁不得问一声,这魏夫子与张道人是何许人也,哈哈哈哈哈!” “圣皇昔时宴帝京,旨酒万钟饮云庭。魏家区区家宴,岂能与光武大帝相提并论。小子你今日下笔时,还似王次仲之书工工整整,愈是往后愈是潦草,这酒量还得多练。” 一番点评下来,魏家老爷子甚是高兴,吩咐侍女吹干墨迹,将这幅书法收入后堂,准备等酒醒了,让魏超给裱起来挂上。 稍作休息,缓过酒劲之后,张角兄弟便与魏家老爷子辞行,不料却被老爷子劝阻了,他让魏超陪同三人先去县牙门熟悉一下路线。 汉朝牙门正式成为军旅营门的别称,人们称公府为公牙,府门为牙门,后逐渐演化为衙门。县级行政单位分为县令与两名属官,县丞与县尉,其一管民政,其一管军政,再往下有门下五吏,为功曹、主簿、主记、贼曹和督盗贼五个职位。有一句老话叫“流水的官,铁打的吏”,强势一些的本地属官与吏员,有能力架空县令,让其成为光杆司令。 张梁叫过裴元绍,吩咐他带上几个人,去城里找逃难的百姓问询温病的消息,再去县城东头找上李二狗,然后去县牙门口一起碰头。 此时管家带了三名管事过来,这些人都是要随同张角他们一同回村考察造纸工坊的工匠,酿酒与制盐的管事由于事先不知情,要晚一点才能赶到魏家,考察完准备在魏家控制范围内建大型工坊,就系统送的那添头工坊的规模,根本不能满足魏家生意的需求。张角与管家说好,去过县牙后,再返回魏家带众人回村。 县牙离魏家并不远,都在县城中心区域,下曲阳是大县,围墙由青砖与条石砌筑而成,高度约为3.5米,寻常人轻易无法翻越。 进了牙门口便是一个宽大的前院,估摸能容纳数百人操演军阵。前院左边是县牙监狱,面积不大,有点配不上下曲阳大县的档次。东汉郡守作为各郡最高长官,刑法上主管司法审判,犯人的羁押由各县监狱执行,形成郡审县押的局面,而地方上豪强家族林立,其所在势力的人即便生事犯了法也管不到他们,县城监狱存在的象征性大过实用性,偶尔关一关平头百姓。 前院右侧是县吏与公差休息的班房,顺着前院往里是三道台阶的月台,进去便是影视剧中的公堂,公堂左右两侧是县丞与县尉的居所,居所之后是牙门的税钱库与武备库。 公堂内门之后是牙门内宅,这里是县令的居所,说来也怪,大中午的,一行人跟着魏超都已经进到内宅了,除了在前院见到几名公差,一路行来一个人都没遇到。 张梁顺嘴便问了魏超一声,魏超笑道:“这不是给两位兄长腾位置嘛,将县丞与县尉调去了邬县,他们是我家的部曲。县令也是我族兄,最近都不在县里,下月等你们正式履职,我再引荐你们认识,不过他平常也不来县牙,都是县丞与县尉管事,日后就多赖两位兄长了。” 张梁暗暗咋舌:“乖乖,二代命真好啊,挂名县令,一点事儿都不干,不过这样的县令正好,不会影响自家兄长的操作。” 出了县牙,裴元绍已经和李二狗在门口等着了,和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布衣青年。青年是李二狗家顺铜钱那户人家的孩子,叫李孚,和二狗是本家,见他不仅上门请罪,还双倍归还了银钱,觉得此人身后的东家是个仗义之人,家中母亲体弱多病,他跟着过来看看能不能混个差事,给家里谋点进项。 张梁虽然对李孚一点印象都没有,但创业初期百废待兴,有人主动来投,自然不能拒之门外,看他这名字,家里应该也是出过读书人的,与他交谈几句,言语对答也相当满意。当即收下李孚,让他下月初一再来县牙上工,准备让他负责打理城中的铺面。 第16章 再访曲阳,集思广益抗瘟病 在县城租下了几间临街铺面,有魏家公子魏超陪同,大家都给面子没有狮子大开口。 找裴元绍问了下温病的情况,据逃难百姓所说,患病者恶寒怕风,头痛脑热,口舌发苦,严重者还伴有腹泻,一人得病全家都不能幸免。 张角闻言思索半晌道:“这症状恐是伤了风寒,去岁冬寒,今年春天又回暖,内经有云,冬伤于寒,春必瘟病。热毒蓄积而发春瘟,染病者十数日便可能死亡,当年父母也是如此,三郎,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惨剧再度发生。” 张梁此时也在系统里搜索对症的药方,很快系统推荐了三种,九味羌活丸、玉屏风散和小柴胡汤,开价不贵,才10积分一个,当即兑换了药方,以目前的积分存量,完全可以在紧急时刻大批量兑换中成药。 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三个方子,张梁点点头,对张角道:“大兄,我这有三个经方,对应伤寒的三种不同症状,一会儿到了魏府,我写下来,咱们先采买药材提前应对。” 魏超自然也知道疫病猛于虎,当即表态:“张大兄,兹事体大不可轻慢,我回去禀报与大父,魏家作为曲阳城中坐地户,防治疫病定然不会置身事外。” 一行人一改之前的散漫游街状态,急匆匆赶往魏府。 魏家老爷子听说城中来了不少疫区逃难过来的百姓,不免斥责了几句府里的管事与采买,“张小子,你那几个方子,赶紧写下来,老夫这就安排人去临近州郡采买药材。” 张梁将九味羌活丸,玉屏风散,小柴胡汤三个方子的药物配比写于纸上,对魏家老爷子与老管家道:“风寒表实证用九味羌活丸,风寒表虚证用玉屏风散,半表半里证用小柴胡汤,司隶与兖州发了疫病便不用去了,往北往东采购。” 老管家取走三个药方,誊抄好数十份,分发给等候在堂前的管事与采买,便安排他们各自出城采购药材。 张梁依旧奋笔疾书,半晌之后才停笔,已经是写满了好几张七尺纸。他拿起七尺纸对众人说道:“疫病防治,我想了几个法子,大家一起参详一下。” 魏家老爷子接过写满条文的纸,字太多,有些细密,看得他眼花缭乱,“张小子你自己说说吧,咱们这人多,一个个看太费时间。” “好,那我简单说一下。首先,加强防备,城门处戒严,非本县居民,即使有路引也不得即刻进城,特别是南部州郡过来的百姓,必须分坊隔离,在城外的疫疠所隔离观察,三日后没有伤寒症状者允许入城。城中百姓无事不得聚集,婚丧嫁娶一概从简,不允许大操大办,降低瘟毒感染风险。下辖各乡里,由啬夫、里正与游徼进行联合防控,严查外来人口,监测上报疑似病患,疫病结束后,视各乡里的执行情况进行嘉奖与惩罚。” 众人纷纷颔首,物理隔离最直接有效,有了奖惩人才会有动力。 “其次,所有人不得喝生水,饮用水必须大火烧开一炷香时间,药汤巡给,征召县域内全部医师与方士来曲阳,同时向临近州郡借调,”张梁抬头望向魏家家主:“魏公,此事需要辛苦您这边了。” 魏家老爷子点头:“征调医师之事无需多言,老夫当仁不让,。” 张梁接着道:“所有患者的衣物,必须使用沸水蒸煮一刻钟以上时间,以灭杀衣物上的瘟毒。疠迁所内外道路使用生石灰铺地,任何人不允许随地大小便,必须集中便溺。” 张梁说着就抬起头来,一边的张宝很识趣,大声道:“茅厕我安排人来挖,这事儿我熟。” “嗯,辛苦兄长了,每日早晚都要往坑里撒生石灰,此事必须执行。” “保证完成任务!”张宝胸口拍得震天响。 “三个方子,药物采买回来之后,便开始按方配药,需要时先熬药汤,人手充足了,再制造丸剂与散剂。” 魏超应道:“张兄弟不需要操心人手问题,几百号人魏家还是有的。” “好,那汤药与丸剂散剂同步进行。进出疫疠所的医师佩戴口罩遮蔽口鼻,避免直接吸入瘟毒,问诊病患后,必须用烈酒净手,以最大限度杀灭沾染上的瘟毒。烈酒由我张家来提供,口罩我会画出图样,劳烦魏公与魏兄费心。” “义不容辞!”“全力以赴!” 魏家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张小子,你两位兄长本该下月初一才履职,但事发突然,我家那位县令此时又不在城中,群龙不可无首,不如这几天便来县城赴任。” 张角与张宝二人拱手称是,答应回去收拾行装尽快返程。 张梁将口罩示意图画好,魏家便安排人赶制了一个样品出来,三层布帛过滤,表层为麻布,中间层是纱布,贴近口鼻的最内层用的是上好的缣?布,三层叠加下来,不影响呼吸,过滤效果暂且不说,心理效果已经拉满。 当下便辞别了魏家家主,与魏超一起,带着一众工匠,数十人出发前往村里。 临行前,张梁在城中花了八百钱采购了一整头猪,准备带回去给村里改善伙食,同时做一批肥皂。他本想直接兑换肥皂,结果系统提示汉代有皂荚和澡豆,还没有出现肥皂,只好先自己动手解决初代产品。 汉代有“无豕不成家”的社会观念和“蓄猪以至富”的国策,家的字形就是有房再养上猪,陈留名士吴佑年轻时还亲自参与养猪,当时叫做“牧豕”。 宋代认为猪肉是贱肉,后人说是古代养猪不阉割导致味道腥臊的原因。这里其实有个误区,猪在宋朝以前的地位是比较高的。 《礼记·王制》中说“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 《周易·大畜》里的爻辞有一句“六五,豮豕之牙,吉”,豶豕,就是指阉割去势的公猪,豮豕与牯牛、羯羊并列为三大阉畜,不难想象,连人都能阉的古代,开发出牲畜阉割技术,怎么可能有难度。 《唐六典》里记载“亲王以下二品以上,月给羊二十口、猪肉六十斤”。 正三品官员是唐朝的核心决策层和执行长官,包括六部尚书、秘书监、殿中监以及十六卫大将军,换而言之,程咬金在没有被封为卢国公与镇军大将军之前,连吃口猪肉的资格都没有,因此府中和庄园里隔三差五有牛不慎摔死。 一行人浩浩荡荡十几辆车行走在官道之上,引来不少沿途百姓的观望。 走到滹沱河边,张梁叫住了车夫,一时间车队里勒马的吁声不绝。 张梁来到河边,回头往县城方向看过去,这里是一片冲积平原,地势平缓,且位于县城西北方向,离县城约莫两公里远。现在开了春,河水已经解冻,临近水源,县城的码头也在附近不远,取水与运输药材都方便。 “三位兄长,这里建疫疠所,用以隔离外来人口,你们看怎么样?” 张角点头:“此处离县城不远,有官道与水路相通,往来方便。” 张宝闷声说道:“大兄说的是,离村里近,离县城也不远,河水解冻,桥头让人把守好,不怕有人偷偷过河。” 魏超也连声称是:“眼下入了春,西北风转为东南风,这里属于县城的下风向,也不用担心瘟毒被吹进城中去。” 四人意见一致,便计划好在此处建隔离疫疠所,上了车便继续往村里前行。 第17章 携友回村,杀猪烹肉菜满盆 春季天黑得早,张角路上便让张宝先行回家准备,回到家已是下午酉时,天色虽还微亮,但眼见着快要擦黑了,赶紧叫人过来杀猪。 水已经烧开,几名身强力壮的汉子走近绑着大肥猪的板车,二师兄哼哼唧唧不肯下车,壮汉们上前用麻绳捆住它的嘴与四蹄,七手八脚提着腿将它抬下车,按在院中空地上的大案板上。 二师兄似乎预感到了危险来临,爆发出惊人的蛮力,后蹄在案板上蹬出凌乱刮痕,嘴虽然被麻绳勒紧,但依然从喉咙里挤压出巨大的嘶鸣声,奈何四蹄被绑,身上还压着好几个壮汉,壮汉们的膝盖死死抵住猪腰背,手臂如同铁箍般卡住它奋力挣扎的四肢,二师兄的垂死挣扎徒劳无功。屠夫持刀走近,手法利落,一刀刺入猪颈,鲜血从刀口处喷涌而出,落入早已准备好的盆中。 厉声惨嚎还在持续,但明显已经微弱了不少,四蹄猛烈的蹬踹渐变成抽动,最终趋于平静,只剩下尾巴还偶尔拍打几下染血的案板。二师兄发出破风箱般的急喘,鲜血随着呼吸喷洒在盆中与地上,斑斑点点,腹部起伏越来越缓慢,最终瘫软不动。 众人这才放开二师兄,解开捆扎的麻绳,屠夫持刀在猪后腿处开了一个小口,用铁钎插入小口中,在猪皮下四处掏捅,随后俯身在小口位置吹气,吹至猪身鼓胀如球,再取一根木棍在猪身上四处敲打,让猪皮下的气布满全身。圆滚滚的二师兄被抬上一个大木桶,桶里是早已准备好的开水,众人开始浇水烫毛,用刮刀“噌噌”刮净猪鬃,露出鬃毛下黝黑发亮的猪皮。 接下来便是庖丁解猪时刻,手艺与刀具明显不如左手鹏哥,毕竟这个时代,也不是随便就能吃上肉的。 裴元绍领着魏家的一众工匠与管事,带着大半爿猪肉去了后山改善伙食,半头猪估计明天就能吃完。 切下十几斤肉,配上猪下水,今晚先做杀猪菜宴客,张梁从取出盐巴与葱蒜,兑换了一把干辣椒,今天准备让大家吃一顿穿越时空的炒菜。 不多时,几道炒菜已经摆上桌,猪油爆炒过的葱蒜与辣椒的香味与辛辣扑鼻而来,即使此刻火光昏暗,看不清菜色,也让闻到味的众人对这几道镬气十足的炒菜垂涎三尺。 裴元绍送完猪肉便急匆匆跑了回来,流着哈喇子说:“三郎,这什么菜,这么香,前些天你怎么不做?” 张梁翻了个大白眼,但是天黑没人看到:“前些天怎么不做,前些天哪里有猪肉,总不能杀你吃肉吧。” 裴元绍嘿嘿一笑:“不用杀,可以切我一斤肉。”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起来,饭桌前满是欢乐的气息。 除了张梁,大家都是头回吃炒菜,一时间吃得不亦乐乎,被辣椒辣得斯哈斯哈,特别是魏公子超,连红薯土豆都是第一次尝到,连吃了好几碗红豆泥。 放下碗筷,擦擦嘴,魏公子便发问了:“张兄弟,感谢款待,我从未吃过这般饭菜,以致于多吃了好几碗,食饮失节,实在失礼。” 张梁给他介绍起来:“饭食用的是粟米与红薯土豆,粟米不消多说,薯与土豆是我大兄在山中发现的新种,薯以皮色分为红薯与白薯,土豆产于地底土中,形状如豆,故名土豆。可蒸食可煮食,现今正在培育,不知产量能有几何。” 魏超听说是张角在山中发现的新种,如今还在培育,想来可能不是特别多,便也没有多问,“这肉里放的是何物,如此辛辣,不像茱萸,也不像花椒与胡椒。” 汉代没有辣椒,辛辣的调料一般使用葱姜蒜,茱萸与花椒、胡椒等物来代替,其中茱萸、花椒与胡椒在当时都属于贵重香料,汉源花椒在汉代被列为贡品,胡椒更是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的天竺舶来品,属于进口高货。 张梁说道:“此物也是大兄山中所得,未曾见过,因其味辛辣,我们称其为辣椒。” 魏超点点头:“辣椒,倒也是物如其名。张兄弟,等你这三样新种培育有成了,一定要给我带上一点。” “那是自然,家中还有几百斤红薯与土豆,辣椒不多,只能给你一斤,明天你便带回去,以魏家的条件,应当能顺利培育出来。” 魏超叹道:“惟愿这红薯土豆能高产,不知能解决多少饥荒,少饿死多少人。” 没看出来,魏大公子还有这悲天悯人的心肠,值得一交。张梁在心里给魏超多打了几分,之前在他心里,魏家只不过是起步初期的一个跳板。 屠夫将剩下的小半爿猪肉分解开来,张角安排给村里每户人家都送去了两斤三成瘦七成肥的猪肉。 后世人都不大爱吃肥肉,但在古代乃至建国后,粮食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之前,人们都普遍爱吃肥肉多过瘦肉,实在是因为吃不饱,肚子里油水不足,没有足够的能量去消化蛋白质,反而会越吃越瘦弱。后世有一张黑白照片,贫困家庭靠吃阳澄湖大闸蟹勉强度日,很能说明这个问题。 吃完饭,张梁开始烧水熬油,他得先手搓一块肥皂,才能在系统里批量兑换。下午他便查询过系统,此时还只有皂荚与澡豆,并没有早期的肥皂,这也是他买猪的一个原因。 肥猪肉受热,在锅里慢慢析出肥油,张梁从中舀出一小盆油,用绢布过滤后,单独生了一炉火继续加热,往油盆中加入草木灰水和烈酒。 等烧开之后,再加入浓盐水,裴元绍拿着木棍在盆中不停地搅拌,作为一个工具人,老裴非常称职,今天又吃饱了肉食,干得更起劲,根本停不下来。 小盆里的油水冒着泡,已经沸腾,又煮了一阵,张梁从炉膛里取出一条柴,减小火力,“老裴,接着搅,等我叫了你再停。” 他拿过一个碗,用碗底在盆上接蒸汽,蒸汽遇冷凝结成珠,张梁尝了一点,不全是水,带着油气,“好了老裴,把火灭掉休息吧。注意点,别让灰进油锅了。” “三郎,你若是不叫,我能搅到明天去。”老裴一脸嘚瑟,一边将炉膛里的柴火抽出来,反手塞进熬油的灶里。 “好了好了,知道你厉害,去我床底下把木匣子拿过来。” 裴元绍得令而去,很快取了木匣子过来。匣子是系统兑换的木模具,用来给肥皂定型。 撤了火,油温在春夜的风里迅速降低,张梁将盆里的油舀进模具里,等它们自然冷却后,就是古早的肥皂。 往猪油里加入草木灰水,持续加热也能生成肥皂。张梁添加烈酒与盐水,可以让效率更高,酒精能让脂肪与草木灰水中的碱性物质更快反应,盐水可以增强肥皂的硬度,让肥皂冷却之后脱模更漂亮。只是可惜今天没有来得及添加香料与花瓣精油,不能生产香皂。 第18章 土法制皂,话痨魏超要陪聊 张梁将木匣子收回屋中,洗净小盆,围着炉灶烤火,顺便看管火上的油锅。 眼见张梁的操作已经进入尾声,一直围观不语的魏超问道:“张兄弟,我本以为你只是熬油,最后你倒入木匣子里的这是何物?” 张梁道:“魏兄,我们平时沐浴用的是澡豆与皂角等物,洗衣全靠敲打,洗不干净还容易损坏衣物,我今日所制之物,可以代替澡豆皂角用以沐浴净身,也可用来洗涤衣物。因其取之于猪肥肉,又有皂角之功效,我将其起名为肥皂。” “肥皂,肥皂,”魏超念叨着,“可是油脂沾上衣物便洗不掉,为什么用油脂所制的肥皂却可以清洁衣物?” 张梁一时语塞,好样的,你问住我了,我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赶紧召唤系统,“爸爸救命,我被人欺负了!” 被迫加班的系统扣了他2积分,给了他一堆生活常识书本,譬如《十万个为什么》、《你不可不知道的生活小知识》、《世界百科全书》等等,书1积分,多的1积分是加班费。 张梁照本宣科,给他普及了一下生活小知识,听的魏超云里雾里,被亲水性亲油性,皂化反应给冲击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是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不明觉厉是魏超的心语,他感觉自己要变成张梁的小迷弟了。 老管家此时也吃过晚饭,带着一个仆人打着火把下山来了,准备伺候魏超上车休息。 “魏伯,不用这么麻烦,我今日便与张兄弟一起彻夜长谈,”随后转头看向张梁:“张兄弟,今晚能否与你抵足而眠,我还有不少问题想与你切磋?” 张梁一笑:“荣幸之至,魏伯,魏兄,请随我来,让人把被褥铺好便行。” 带着魏超与老管家去了自己的房间,见到房中的简陋布置,老管家问道:“张郎君,我看工坊里,有打制好的床榻与家具,为何却不见你自用?” 张梁笑道:“孟子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此间居室虽陋,但我甘之如饴,家俭则兴,人勤则健,能勤能俭,永不贫贱,我怕的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老管家操持魏家几十年,也是读过书的,听得连连点头,“公子性情高洁,安于清贫,实乃难得。” 魏超已经呆了:“张兄弟,你这一番话可谓是字字珠玑,若是大父听见了,只怕都要认你当干孙。” 张梁不语,只是一味心里偷笑,我这可都是名家名言,那可不是字字珠玑。在床榻上铺好被褥,老管家在床脚地上点燃一炉熏香,便带着仆人告辞出门,去往了后山工坊宿舍。夜色已深,简单洗漱之后,两人便一起钻进了被褥。不得不说,魏超的被褥与自己的御寒物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自己之前是床下铺草,麻布被套里塞芦花,再看人魏超这边,丝衾做面,缣布为底,被套内填充了绒毛,被面温软触手升温,身下铺着的垫被也是柔软舒适,初春的夜晚,他竟然没察觉有凉意,甚至感觉背心发热,额头都要闷出汗来。 张梁此时正向系统查询这套被褥的回收价码,80w积分,他被吓懵了。 “系统爸爸,这80w积分是认真的么?” “?清代缂丝经被的上拍都值1.3亿,咱大汉的提花锦衾比它更高端,你知道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织锦吧,小小的一件护臂,在我这里估价10亿。\" “爸爸,那我要是能找人作出来,都按这个价格收么?” “你做出来再说,没有高级物品,不要在下班时间打扰我。” “等等!等等!我还有一整套《论语》简牍,这个能换多少?” “准备好了么?”系统突然答非所问。 “准备什么?”张梁疑惑不解。 “海昏侯出土的《齐论语》竹简仅为《论语》三大版本之一,尽管碳化严重也是无价之宝,本系统估价100万积分。你手上这套《论语》简牍完好无损,我吃点亏,估价150万积分吧。” 张梁眼睛里全是孔方兄,他总算明白系统爸爸为什么问他准备好了没有。“没有,我毫无准备,差点被你创飞!” 魏超见张梁进了被窝却在发怔,不免怜惜道:“张兄弟,我看你这生活也太过清苦,即便要苦心志劳筋骨,也不必如此苛待自己,明日我车里要放三样新种,这被褥我便留在你这边,还请不要嫌弃。” 张梁回神过来,暗道谁说大家族的二代个个无脑,魏小哥就善解人意得很,忙谢道:“如此便多谢魏兄了,春寒料峭,夜里却是有些难熬。” 不是我张三眼皮子浅,实在是魏哥给的太多了,即使今晚寄件,也不是不能忍。? 魏超拿起一个丝囊小枕垫在身后,倚靠在床头,张梁也有样学样。枕头个头不大,比后世的靠枕与抱枕要小一些,做工精美,散发着丝丝药香,甚至他还闻到了花椒的味道。 魏超见状说道:“这是大父让人做的药枕,有养心宁神之功效,内芯里放置了佩兰,花椒,菊花,决明子数十种药材。张兄弟,这几日你两位兄长便进城为官,你会否一同前去?” 张梁略一思索,“二位兄长既需入城,这工坊还有数百人,便由我暂为料理。待疫疠平息后,我欲前往鲁地游学。” “瘟疫一事,我们已经提前防备,料想应该没有大碍,往年也偶有发生,曲阳城里都没有大事。洛阳太学乃天子门生之阶,今上更欲辟鸿都门学,何苦舍近而求远?\" 张梁抚着被褥笑道:\"洛阳文风虽盛,却如骏马套辔头,太学被世家大族掌控,今上宠信宦官,故而欲兴鸿都门学,若入学其中,必被士族清流所不齿。我欲拜师郑康成公,郑公虽被禁锢家中,但其通儒之学,却正合我意。” 郑玄,字康成,师从经学大师马融,与中郎将卢植是同门师兄弟,自己也是经学大家。因建宁四年的党锢之祸,受杜密牵连,被禁足于北海家中,直到后来黄巾起义之时才解禁复起,此时他还在家里种田度日,杜门注疏,潜心注经。 魏超奇怪问道:“鲁地儒学当推曲阜孔家,张兄弟为何想拜师康成公?” 张梁一笑:“孔门之儒只知推陈,郑公之儒却能出新,况且郑师此时被禁锢在家,当可时时聆听教诲。” 魏超眼神一亮:“同去同去,我明日便与大父说此事,你何时出行,记得提前告知与我,我与你一同前去,在家中卯时之前须得起床学书,每日都睡不足,学业不好还得挨戒尺。” 张梁自然是应允,张家在曲阳县扎下根来,有同门之谊的本地豪族魏家帮衬,会更加得心应手,况且卯时才5点,换成他也起不来,还得挨打,太可怜了。 “张兄弟,学成之后你想做些什么?” “不怕魏兄你笑话,我想做一个纨绔子弟,整日里提笼架鸟,听曲斗狗,带着三五个豪奴,在城中调戏良家妇女。” “哈哈哈,”魏超不禁笑出声来,“这种生活,我也是求而不得。张兄弟,我与你虽相识日短,但观你为人处事,你即便家财万贯,也不会成为纨绔子弟。” “哦?魏兄何出此言?” “纨绔子弟看到城中流民,只会上前踩上一脚,不会去关心他们为何成为流民,看到红薯土豆也不会去费心培育,更加别说造纸酿酒煮盐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我现在还穷,所以对流民感同身受,至于造纸酿酒煮盐,都是为了钱。” 第19章 大嫂归宁,车马辚辚去中山 “大父很看好你,说你千金过眼不过心,千金散尽还复来,文如其人,你不是个图利之人。学成归来,你可愿出仕?” 张梁掖了掖身上的被褥,叹了一口气:“魏兄你既知今上想建新学,应当知道此番党锢之祸之事,便有数万太学生牵连其中,天子脚下的太学生尚且遭禁锢,我一介布衣,又能如何?” “张兄弟,我观桓帝至今上,前后两次党锢之祸,看似是清浊之争,实乃是皇权、外戚权臣与宦官阉党的利益之争,朝堂之上只顾争权夺利,肉食者钱粮满仓,又何曾在意过这遍野饿殍。大父常说我只懂死读书,不懂民生疾苦,我却也知,让百姓能活下去,这才是该做之事!”魏超说着,捏拳在墙上砸了几下。 “魏兄慎言!钜鹿郡虽天高皇帝远,恐隔墙有耳,妄议朝政传出去可是杀头的罪过。” 魏超一脸不以为然,但说话声音明显放低了不少:“无妨,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况且往大里说,在这钜鹿郡一亩三分地界上,就算有人听见了也没几个敢往外传。” 稍一停顿,他对张梁道:“张兄弟,我知晓你有大才,观你今日所列防疫条陈,单凭分坊隔离与药汤巡给之策,我堂兄就不足与你比肩。你若学成归来还是在家中注经,岂非屈才?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以你之才,当如庄子所言,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继而征一国。” “魏兄谬赞了,修身齐家,让家人与身边人过上好日子,已是我之所愿。” 魏超的眼睛映着烛火,在黑暗中灼灼有神,话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张兄弟糊涂啊!子产治郑时曾言,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修齐治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以修身为本,岂可只修身齐家,而不欲治国平天下。” “只是朝堂之上水太深,我身后无依无靠如无根飘萍,怕是把握不住。” “张兄弟此言差矣,若你不愿出仕,是因为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何不如我魏家一般,就在钜鹿郡里一展心中抱负,保境安民,造福这一方百姓,。” 张梁见他言辞激动,都快要变成翘嘴了,忙应道:“此事事言之过早,且等学成归来,再从长计议。” 魏超看他言语间有松动之意,便又要开始游说,只是张梁却猫进了被窝,只以明天还要早起为由,不再多接他的话。 魏超也知道有些事过犹不及,日后再慢慢劝说便是,也悻悻地躺下,只是在被窝里辗转反侧。 第二天一早,魏超顶着两个黑眼圈,与张梁二人用柳条蘸着细盐,简单清理了一下牙齿,吃完朝食,张梁将肥皂脱模,给了魏超几块让他试用洗手。 饶是魏超世家公子出身,也不由得发出惊呼:“张兄弟,为何沾水凃在手上,能有这么多细沫。” 张梁恶趣味回他,“时间长了泡沫就多,谁来洗都一样。” 大孩子魏超洗手足足花了一炷香时间,洗完闻闻手,不仅没有猪油腥味,手似乎还白了几分。 张兄弟真大才,若是与我结拜......那得增长多少见识,不敢想根本不敢想。 张梁等他擦干手收好肥皂,一起去往后山工坊。 工坊里人声鼎沸,昨晚加了半爿猪肉,几百号人得了荤腥,今天更有干劲。随行的车辆上已经满满当当摆满了各式家具,魏家管事正与李甲宋乙两名Npc讨教造纸工坊的建设事宜。相比之下,酿酒与煮盐工艺比较简单,张梁将流程写在纸上交给了魏超。 马车一路下山来到村口,红薯与土豆已经被人搬上了马车,张宝与魏超一起回去,他得过去监督疫疠所隔离区的建设,同行的还有几名系统兑换的基建狂魔。 魏超与张角、张梁拱手道别:“张家大兄,张兄弟,我便先行返回曲阳去,在城中静候你们到来。疫病之事还请几位上心,尽快回城筹备。” 挥手作别后,魏家车队踏上归程,留下了两辆马车给张家备用。这边张角也将要带去岳父母家的各色礼物装车,魏家赠与的绢布丝帛,自家工坊产出的纸张家具,细盐蒸酒,还有上次兑换的部分瓷器与玻璃制品。 昨天夜里,张角已经告诉了大嫂苏婉,自己兄弟二人在下曲阳谋了县丞与县尉之职,但因县令不在城中,需要尽快上任,故而今天先陪她去中山归宁省亲。 张角与张梁二人还是昨天进城的那套装束,嫂子苏婉一改往日下地耕作的短褐打扮,头发扎成?椎髻,一根铜发簪穿髻而过,身穿高腰襦裙,手腕上戴着玉质手钏,几件魏家相送的饰品,今天都派上了用场,只有琉璃耳铛,因为没有打耳孔而没有佩戴。襦裙采用八破剪裁技法,十二幅梯形布片拼接出下摆的伞状弧度,与马面裙有几分相似,在行进中随着步伐前后摇曳。不得不说,人靠衣装,简单换了着装,嫂子苏婉便与平时的农妇气质截然不同,看得出来,底子还是不错,只是因为常年劳作,苏婉的皮肤显得略黑与粗糙。 “大兄,过去这些年苦了大嫂,如今咱家有了产业,大嫂今后就不必那么辛苦,不如在家中帮忙打理营生,你们也该准备考虑开枝散叶的大事了。”张梁调侃着张角。 张角注视着缓步前来的苏婉,眼里满是柔情,伸手扶着她上了马车,“确是苦了你嫂子,日子好了,婉儿也不必再躬耕陇亩,是得好好在家养养身子。” 苏婉轻笑上车,搭起车帘钻进了车厢。 张角与张梁爬上车辕,马鞭在空中抖出一声爆响,两匹马拉着车缓缓前行,裴元绍与另外两名教众赶着车后面身后,沿着官道前往中山郡毋极县。 钜鹿与中山两郡南北相邻,下曲阳与毋极县便是两郡交界处的县城,两地相距不到30公里,虽有县道相通,但以此时的运输条件,估计也要大半天才能赶到。两县西边是真定县,正是三国第一靓仔赵云的家乡。 “赵云这时年纪还小,要不抽个时间把他一家都给顺过来,养成之后忠诚度更高。”张梁心里正在盘算着,来了这么几天,还没时间好好理一理冀州的文臣武将。“出发去东莱之前,先在附近扫一遍。” 一路行来,沿途有些田地已经杂草丛生,开春的时节都无人打理。 张角轻呼一口气,说道:“三郎,自我记事起,已经见过四次天灾人祸,洪灾瘟疫,旱灾蝗灾。眼下民生凋敝,各地都有流民潜逃,甚至沦为野人,放在从前,若无路引凭证,根本无法进城,哪像现如今交钱即可入城。” “大兄,端多大碗吃多少饭。从前咱们没有能力,自身尚且难保,如今凭着几个作坊,有了进项,能帮就帮把手。” 车马行进在路上,张角担心言多必失,说道:“嗯,如今已经定了公差,日后也可收纳流民,造福一方,不至于让附近百姓颠沛流离。” 张梁道:“大兄你只管放手施为,万事有我。算算日子,钜鹿郡各县的管事应该这几日要到了,到时约在县牙咱家铺面集会吧。” 张角点点头,不想多提及太平道之事,以免把苏婉牵连进来,说道:“还是在香堂聚首,汉律森严,尤其严查民间集会。我让他们分批进城观摩曲阳城如何防治疫病。” 第20章 产品展销,毋极县里招商会(1) 路上车轮陷进了车辙坑里,折腾了两刻钟才抬出来,马儿也走了一个时辰,正好停下来吃些草料,歇脚恢复一下体力。裴元绍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端了几碗吃食回去,他在后车上闻了半天肉香味,早馋肥猪肉了。 张角陪同苏婉去附近村民家打水,看着裴元绍的背影,张角说道:“三郎,我们有天下最好的百姓,只要有一口饭食,便不会给旁人惹麻烦,可就是这样的百姓,却有不少失了田地,沦为流民。” “是啊大兄,进曲阳城那天,在魏家吃了昼食,回来路上,我答应了老裴,从今以后,都要让他吃上昼食。” “不止是他,我希望咱们治下的百姓,有朝一日,都能像世家豪族一般,每天都能一日三餐。” 张梁拿起手中的熟土豆,与张角碰了一下:“为一日三餐,咱们兄弟共勉!” 吃完东西补充好体力,正准备出发。张梁突然看到路边刨蹄的马匹,一拍脑门,自己是懵圈了,竟然忘了给马装蹄铁,赶紧从系统兑换出了16套蹄铁,指挥着裴元绍几人给四匹马钉上。 装上蹄铁后,一路不用扬鞭,马蹄踏踏声中,行进速度都快了不少,午后未时,马车已经到了苏家门前。 张角等人刚一驻车,门房便迎上前询问,见到是苏婉与张角归宁,门房赶紧让小厮领着众人赶车入内,自己撒丫子往里通传。 苏家是商贾之家,宅子是日字形布局的三进院落,坐北朝南,在东南角巽位开了双扇悬山顶大门。进门是一进前院,院内设了马厩,正停放着四台马车,看来苏家大兄今天也在家。 跟着小厮跨过前院,进入二进中庭,入眼便是一座两层高的悬山顶主楼,两边各设了一座四层高的重檐角楼,通过回廊与主楼相连,达到警戒与防御一体化功能。 苏家几位兄弟已经站立在主楼门口等候,张角上前与几位舅兄妻弟寒暄,顺道给他们介绍了张梁。 苏家大兄名叫苏双,在北地贩马为业,与演义里刘备的早期赞助商苏双同名,极有可能是同一人。苏双看了一眼张梁,说道:“当年你们成婚之时,三郎尚且年幼,如今已经是大人了。” 张梁行了一揖,拱手道“小子张梁,见过苏家大兄。” 礼节性地打过招呼,众人前往主楼落座,侍女引着苏婉去了三进后院见母亲与娘家家眷。张角让裴元绍卸下车厢里的礼物,从中取出一坛酒,打开坛盖,一股醇厚酒香飘入众人鼻腔。 “好酒!这味道如此浓郁,定然是烈酒!”苏双好酒,闻到酒味眼神发亮,顺手就倒掉了自己座上的醴酒,他常年与北地部族经商,自然知道酒的市场前景,旁边几个兄弟也掀着鼻子使劲闻。 张角给几个舅兄妻弟各倒上一盏,“诸位,此为太平甘露,酒劲比醴酒与酎酒更大更强,初尝须小酌,切勿豪饮。” 一时间席上四处都有动静,酒量好的咂吧着嘴在回味,酒量差的大口吸着气。 “妹婿,此酒刚烈,若销往北地鲜卑匈奴诸部,定可一本万利,这营生交由我来操持可好?”言语之间已经没了见面时的疏离,变得热情起来。 “舅兄莫急,你再看看这个。”说着张角又打开了一个盐罐,倒了一小堆 盐粒在案上。 苏双抓起一把盐粒,放在鼻尖深吸一口,结果用力过猛,呛得自己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这是细盐?!不得了不得了!” 张角笑道:“舅兄,这盐与酒的营生都可以交给你来操持,如何经营都由你安排。” 苏双闻言一顿,神色一凛,道:“妹婿你与我来书房,此事当得从长计议。”说着便起身往二楼走去。 苏家其他几人都没挪窝,跪坐在席上自顾自品酒,张梁本也不想去,无奈何张角喊了一声三郎,只好跟着上楼。 苏家虽是商贾之家,但书房里的简牍帛书也是满墙满架。 苏双盘坐于榻,斜倚在靠背上,颇有责怪之意道:“妹婿,这等大事叫三郎一个娃娃过来作甚?” 张角呵呵一笑道:“舅兄有所不知,咱们家这制酒与制盐之法便是三郎研究而来,价钱也是他与钜鹿魏家已经协定好了的。” 苏双冲张梁拱手抱拳:“三郎,恕我眼拙,小觑少年英才了,这盐与酒如何定价发售?” 张梁也是拱手回礼:“大兄,不敢当这英才之名。魏公早已定好,城中铺面内细盐一斗千钱,酒千钱一升,万钱一斗,不得低于此价,若粮价与盐价有变则随之调价。我以市价七成出货于你,但我只负责供货,至于如何经营,售价多少,赢利几何都由你自己操持。” 苏双一皱眉:“七成价供货,酒坛路上难免有破碎,细盐若遭了雨又是损耗,这营生怕是不好做。” 张角在一旁接话说道:“舅兄,此事我做主,便作价六成价于你。” 张梁看了他一眼,似乎有责怪之意,其实他俩早已说好,五成价钱出货是底线,但你若开口就是五成,只怕苏双要砍价到四成甚至三成。 苏双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温和熟络:“妹婿,三郎,咱张苏两家乃是姻亲,咱老苏家就这么一个闺女儿。。。。。。” 张角咳嗽了一声,张梁抬头望向苏双:“苏大兄,这些年父母过世,都靠兄嫂扶持我长大,于我而言,嫂嫂如母,往年也得亏大兄多有照拂,你既如此说了,那咱们便一口价,五成,再低就不成了。” 苏双见他言语真挚,也谈下来两成的成本,便应允下来,开始谈其他方面。最终定下来五成拿货,代理区域为幽州并州与辽东,至于冀州本地,苏双也知道自己实力不够,奈何不了本地的豪族,若是要强行经营,只怕免不了要家破人亡。 张梁也是明白成年人与人之间没有感情,只有利益,一开始不冷不热,有了利益关联便是苏家亲兄弟都没有现在这般亲热。 “好,没想到三郎你对经商一道也颇有研究,酒里兑水,粗细盐混合,你若是经商,怕是一等一的大奸商。” “大兄莫要笑话我,咱们这酒劲大,即便对半掺水,也能一盏顶两盏醴酒的佳酿,粗盐磨碎了与细盐一混,你再用纸包好,谁能知道?北方草原盐酒价更高,获利不可与城中相比。” 苏双奇道:“用纸包好,那纸粗得都能漏盐,能包得住?” 张梁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本,递给苏双道:“大兄你看看我这纸。” 苏双拉了拉封皮,往后又翻了几张,看到张梁在纸上所留的墨迹,“不错,挺有韧劲,还可以书写,不似我之前见过的纸,这纸作价几何?” 不愧是商人,一眼就能看到商机,“大兄,这造纸之术是魏氏主导,我家只有一处小作坊,日产量不过数千张,你若有兴趣,可与我们一同回曲阳,同魏家面议。” “好!你们准备何时启程,我与你们一同回去。” 第21章 产品展销,毋极县里招商会(2) “回曲阳先不急,大兄,毋极巨贾甄氏不知你是否相熟?” 苏双合上手抄本,递还给张梁:“甄氏与我同在毋极县,你若欲登门造访,我明日便让人去递拜帖。” 张角在一旁说道:“如此便有劳舅兄了,明日拜访完甄氏,咱们便启程回去,最近曲阳城有灾民从司隶疫区逃难过来,我身为县丞得在城中照应一二。” 听张角说他是曲阳县丞,苏双坐姿都端正了不少,数年未走动,不曾想张角已是曲阳县丞,破家县令,灭门令尹,他不过是中山一介商贾,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他开始反思自己刚才两次压价是不是做错了,甚至有点想道歉。 “既如此,那我现在便与你们去甄家递拜帖,甄家家主甄逸最近都在府中。”苏双说着话便起身下地,去到马厩,拉马就往甄家庄园赶。 张角与张梁也各牵了一匹马,让裴元绍带上一小箱样品跟在后面,也往甄家而去。 马匹没有钉蹄铁,虽有高桥马鞍?,但却只有单侧马镫,用于上马借力,由于是软质马镫,御马时脚不能踩镫助力,骑行比较费力,张梁刚一上马就发现了这几个问题,但他现在并不准备着手处理。 递上拜帖,进了甄家的庄园,世家的产业与苏双那三进小院落相比,气势恢弘多了,庄园的围墙约有4米,比下曲阳的城墙还高,一路走去,穿假山水池,过月门照壁,来到一座两层悬山顶大楼前。 甄家是东汉太保甄邯的后人,家族世袭二千石官职,相当于郡守或太守,对应现在的市长级,当代主事人是甄逸,已举孝廉,但还没有出仕,今年22岁却已有了三子二女,只是长子甄豫早夭,没能养大成人,曹植心心念念的洛神宓还要过几年才出生。 甄逸身材瘦高,肤色白皙,头戴进贤冠,双目有神,鼻梁高挺,唇上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身着黑色深衣,腰间革制的束鞶带,气质出尘,虽比不过手机前的各位彦祖,但也不愧是能生出文昭皇后甄宓的男人。 苏双与甄逸见过礼,给他引见了张角与张梁。甄逸没有居于上首,却坐在东席之上,见到几件样品,文士出身的甄逸对盐并没有太大兴趣,却对纸质的手抄本与酒颇为意动。 供货价谈判时,甄逸却显得有些不大在行,张梁注意到,上首的木屏风后似乎有轻微响动传来,甄逸听到后,爽快地以六成成本价敲定了供货价格,约定明日安排人过苏家与张角一同返回曲阳,结束了这场商业会晤。 张梁没穿越之前,看某度说甄宓幼年丧父,家里生意都是母亲张氏打理,此事看来不假。 出了甄家庄园,苏双在前,张家兄弟在后,在毋极县城里数家药房大采购,将三个药方上的药材采买一空。 天色已晚,苏家准备了盛大的晚宴,厅堂里遍布风灯与烛光,照得大厅里灯火通明,众人推杯换盏,在高度酒的作用下,酒量差一点的纷纷被扶下去休息。 二楼书房里,苏双与张角、张梁酒足饭饱,正在聊天。 苏双对张家的变化挺感兴趣:“妹婿,自你与婉儿成亲之后,可是一直都未曾与她回来省亲。” 张角闻言,也是有点不好意思:“舅兄见谅,成亲后家中父母先后染病故去,家中田地产业尽数抵给了他人,委屈了婉儿。这些年过得甚不如意,故而一直未曾与她回来。” “听你说如今在曲阳城中任县丞了,我听说钜鹿郡魏家势大,曲阳是他家祖地所在,非魏氏族人不可为官,可是有了魏家的际遇?” “舅兄,实不相瞒,此事多赖三郎,若非他研制出留侯纸造纸之法,并将其献与魏家,我与二郎也不能在曲阳任县丞与县尉之职。” 苏双一惊,酒都醒了三分,白天张角只说自己是县丞,不料还有个做县尉的二弟张宝,曲阳城中的军政大权尽在张家兄弟手上。往日的穷亲戚非但不穷,如今还有权有势,得勤加走动才行,幸亏平时对张家也不差,情分还在。 “妹婿,今日听你说曲阳城有外地疫区逃亡而来的流民,你如今初上任,恐有人不服管教,明日我带一百部曲与你一同回去,听你差遣为你壮壮声威。” 张角拜谢不提,自己虽有太平教众,但都没有经过培训,哪里比得上苏双这一批常年进出草原的部曲。 苏双侧头看向张梁,一脸热切道:“三郎,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次来咱家,可有喜欢的东西,只要能搬得动的,大兄都给你运回去。” 张梁见到苏双,心中涌出了难以言明的感觉。刚见面之时,自己是穷亲戚上门,苏家并不大热情,等自己拿出样品介绍起生意之后,苏双立马变脸熟络起来,颇有几分苏秦见嫂前倨后恭的既视感。父亲母亲,不如钱亲,妻重儿重,不如权重,古人诚不欺我。 张梁略微思索道:“苏家大兄,我两位兄长初至曲阳赴任,组建人手班底需大量马匹,请大兄支援几匹牡牝良马,我愿以市价相购。” 苏双爽声大笑,“哈哈哈哈,三郎好眼光,我这里都是从北地部落里换来的良马,明日你挑上十匹,市价相购就算了,你这几门营生,可抵良马万匹,便当是我送与你的。” 汉代一匹普通拉车的挽马值万钱?,良马与战马(1.35米以上)价格更高,通常在 ?2万~10万钱?,若是肩高达到1.5米则价格更高,的卢赤兔这种级别的宝马更是价值百万钱。吕布因为赤兔马而改换门庭背刺了丁原,不是丁原对他不好,而是董卓给的太多了。 张角与张梁赶紧起身相谢,这可是一笔巨款,苏双这位榜一大哥,咱交定了。 “妹婿,你若有需要,为兄日后去北地,会要求以牛马为赀财进行交易。” 得了苏双的承诺,张梁决定等他到了曲阳,要给他点好东西开开眼。 又聊了一阵,酒也醒得差不多,宾主尽欢,各自散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还没吃朝食,苏双将张角二人叫上了二楼,拿出一个玻璃杯与碎裂的瓷盘放在案上,神情惊喜言语却有几分埋怨与气愤:“妹婿,如此珍品,你昨日没拿出来,竟让婉儿当成了礼物送去了后院之中,被家中那顽皮小儿打碎了一个,可惜啊可惜!” 他忙不迭的可惜着,恨不得再回去揍那小儿一顿。张梁见了甚至觉得有点儿好笑:“大兄,你若是喜欢此物,回了曲阳你再挑一批带回来。” 苏双闻言,眼睛里冒出了金星,“此言当真,三郎,你可知此物在城中售卖,能当价几何?” “不知,请大兄解惑。”不知为不知,张梁很诚实。 “普通青瓷市价数百钱,”苏双扬了扬手中的瓷片,“似这般精美细腻的釉质,不会低于万钱,有价无市!” 说着放下瓷片,小心翼翼捧起玻璃杯,“至于这?琉璃杯,如此晶莹剔透,可抵黄金百斤,若是有人竞价,千斤也不在话下。贩卖至草原之上,一个瓷盘足可换挽马一匹,战奴十人。” 张梁心知道是自己思想没转变过来,对当前的奢侈品概念不足导致明珠蒙尘了,自己若是兑换出反季节蔬果,玻璃杯,玻璃珠,珍珠钻石,9块9 包邮的各色玉石翡翠,那岂不是可以迅速圈钱壮大实力。 当下便对苏双说道:“既如此,劳烦大兄以此物换马,看看能互换多少,曲阳家中的剩余藏品,你也挑选几件带回来。” 苏双面容严肃起来,“妹婿,三郎,此事不可外传,你们回去之后自己也要注意保密,财帛动人心,你虽已是曲阳县丞,却要知道人外有人,被人盯上了,说不准哪一天就有山贼与强人杀过来。” 张角闻言点头不语,张梁盘算着要尽快进行军队建设,避免这种极端情况的发生。 第22章 盐酒出仓,苏家部曲下曲阳 下楼吃过朝食,苏双开始安排人装车,几辆车上满满当当都是苏家的回礼与采购商品的金钱。 不多时,甄家安排的管事到了,随行而来的还有五辆驷车,二十几个家将健仆。 苏家后院里,母亲与各位嫂子正与苏婉依依惜别,老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心疼女儿前些年生活艰难,又高兴她现在过上好日子。 苏婉眼睛红红的出了苏家大门,人已齐备,马车十余驾,御马百十人,人声鼎沸,马鸣萧萧,便往曲阳而去。 张角与苏婉一台车,苏双拉着张梁上了一台车,说要一路叙话。 苏家与甄家的马匹没有钉蹄铁,走一阵便需停下来恢复马力。苏双注意到了张家的两辆马车,马蹄踏踏的声音与其他马匹不同,便好奇问了一嘴。张梁说道:“大兄,我马匹蹄上钉了蹄铁,可以无视路面与石子对马蹄的磨损,你若有需要,可以给你一些蹄铁,但不可让北地部族知道。” 苏双点头应是,“草原部族历来凶横,每年秋季都会进犯。草原人为保护马蹄、维持马力,通常都是一人双马乃至三马,若是有了蹄铁,怕是更加肆无忌惮。只要过人眼,便会有人知,算了,我还是不要了,我行商车队本也走不快。” “大兄多虑了,草原人纵然知道马蹄铁,他也生产不出来,况且他们早有革鞮,也能减少马蹄磨损。有了蹄铁,若是情况紧急,也不需提防马蹄,只管催马就是。” “好,既如此,当满饮一杯。”苏双从身旁掏出一个小巧的酒葫芦,仰脖子便是好几口,随后酒劲上来,开始呼呼大睡。 一路走走停停,半路还修了一次车轮辐,终于是在天黑之前到达了张家。 工坊里冷清了不少,两百多名壮劳力已被张宝带去曲阳城,帮助建设疫疠所,空出不少宿舍,正好将随行人员安顿在此。张梁偷偷跑去香堂里,兑换了几吨食盐与坛装酒,安排了几名教众值夜看守香堂,便与苏双等人下山回家。 回到家中,张梁打开木箱,让苏双自己挑选库存的瓷器与玻璃杯,苏双惊讶道:“三郎,你这瓷器与琉璃盏同上次送回去的一模一样,你是如何做到的?” 张梁打了个哈哈,“苏家大兄,这是我在山中一洞穴中偶然所得,本想让大兄复刻烧制之法,但如今大兄要入城为官,不知何时才能研制出来。你先挑几件回去,与那草原部族勾兑换马。” 苏双东摸摸西看看,瓷瓶瓷盘与玻璃杯各选了三个,小心翼翼地装进木匣子,在缝隙里填满了粟米用以减震,生怕路上颠簸给摔了。 简单吃过晚饭,赶了一天路的众人纷纷睡去。 翌日清晨,赖床的张梁一睁眼,床前站着张角与苏双。 苏双看起来有点着急,“三郎啊,一日之计在于晨,你小小年纪怎么睡得着觉,走走走,带我去看看盐与酒,昨晚没喝酒,我心痒得很。” 一旁的张角有些无奈,他不知道哪里有盐与酒,前几天家里明明只有那么一点,全都带出去做展销了。 张梁揉着眼说道:“大兄,你昨日路上睡了半道,定然是不困的。”翻身下床,倒了一杯凉开水漱口,抓起一个土豆边吃边带队往后山走去。 来到香堂前,与值夜的教众打过招呼,一行人推门而入,神像前的空地上,整齐排列着一百个大酒坛和数十个装满细盐的木箱。 “各位,每个酒坛内装酒一石,木箱内装盐两石,坛口泥封与木箱火漆完好,可在此随机抽取两件当面验货。货物一经出门,如有损毁,都由货主自行负责,酒坛易碎,细盐怕潮,路途之上,还请小心押运,注意防水。” 苏双避嫌没出声,甄家大管事伸手点了两件,张梁拿过木锤,敲开一个酒坛的泥封,给香堂里的众人都舀了一盏。 这次兑换的酒度数不高,才28度,但对眼前的人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佳酿美酒。酒色清澈,酒花细密,香堂中弥漫着醉人的酒香,苏双一口干完又自己加了一盏,几位管事因为还需负责押车运货回中山,喝得比较克制,小口咂摸,闭眼品味,似乎在心里估算这酒的价值。 又打开一箱盐,几个管事也各自取了一撮入口,系统出品的细盐,颗粒均匀,结晶完美,味道纯真,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货品很正,张梁想起了警匪片里白面交易的场景。 苏甄两家的马车已经到了香堂前,开始卸钱装货。甄家管事提了八十坛酒与五十箱细盐上车,苏双在一旁急了:“甄家管事,你把东西都搬走了,我怎么办?” 张梁拉开苏双,低声和他嘀咕着:“大兄莫急,且让甄家管事先搬,我保证你的马车都能拉满。” 甄家这次带了600斤黄金过来,货物合价540万钱,折算540斤黄金。第一次贸易,张梁小手一挥,零头免了,只收500斤。 这可是40万钱,兹事体大,管事虽然眼热,不敢相信他一个黄口小儿所说的话,抬眼看向张角,张角呵呵一笑:“在我张家,三郎说话便是我的意思,只按500万钱收取。” 管家举手作揖,拜谢不已。花100块钱买100块的货,这事儿谁都能做,花80块买100块的货,这才是好采购。至于40万钱里,管事们分润多少,交回去多少,那就见仁见智了。 甄家车队出了门踏上返程路,临行前,张梁取了一沓纸做为赠品。数量不多,只有一百张留侯纸与十张七尺纸,主打的就是激发客户兴趣,方便建立更深联系,毕竟大家都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苏双见甄家车队远去,赶紧招呼自家的几台马车过来,张梁安排人给马蹄钉上马掌,听着清脆的马蹄声,苏双很是满意。 “搬货,抓紧时间搬上车,小心点,谁要是把酒坛打碎了,我敲断他的腿!” “舅兄,车厢底部与酒坛之间,不如多铺几层干草和麻布。”张角在一边提建议。 苏双从善如流,让人多加了几层防震措施。 一边的张梁正在和系统交流,“系统系统,能不能直接送货到对方那边去?” “就他们这三几吨的采购量,一卡车拉完了,你好意思说大宗交易?” “时代不一样了系统,这不也五百万钱了么,前所未有的大单,通融一下呗。”张梁腆着脸道。 “也不是不行,每公里收取2积分。” “不是吧爸爸,货剌剌比你这可便宜多了,咱这可是长期合作,要有折扣的嘛。” 一番掰扯之后,以1积分\/公里价格解决了以后的运输问题,定日必达,还不必担心路途上的损耗。 苏双只有四辆双马骈车,载重在2吨左右,香堂里的盐酒都没能装完,出于安全考虑,只要了30坛酒与10箱细盐,合价160万钱,折合160斤黄金。 管事们带队回去,苏双叫上几个兄弟,召集留下的一百部曲,“妹婿,三郎,咱们去曲阳城看看。” 趁着苏双他们出门的工夫,张梁从系统里兑换了一立方的打孔铜币烧纸,放在香堂背后的小间,焚烧祭祀更有仪式感。 第23章 怜恤灾民,邮亭驿传设接引 滹沱河已经开始解冻,冰面随时有开裂与破碎的风险,不能直接通行,人马乘舟过河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河对岸的疫疠所施工场地里,早已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张宝带着一名县兵来到了渡口。 “大兄你们回来了,见过苏家大兄!”见到是张角与苏双带队过来,张宝很是激动。 张角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地,“不错二郎,短短两三日,已经初具规模了,”他挥鞭往后一指苏家的百人部曲,“舅兄听说曲阳有疫病之患,特派了百人前来襄助,你一会儿让人登记造册,便加入曲阳的瓦作队。” “张宝在此代曲阳百姓谢过苏家大兄。疫疠所能建得如此迅速,多亏了三郎请来的几名大匠。”张宝给众人介绍起来,“按上次咱们商议的法子,魏公已圈定五十亩地用于兴建疫疠所,出入口都设有清洗换装区,所有灾民与医士以及护卫人等都需在此换装,灾民换下的衣物直接烧毁,由县中提供制式新衣物;内部设了四处隔离区,视感染与否以及感染症状进行隔离,各隔离区之间相聚百步,以木桩为界,各处的医师暂不相通,染病之人由军士负责运送。” 张宝指了指河边:“那边,设了三处化人场,以备不时之需。” 张宝拉过张梁来到几处大坑边上,邀功似地说道:“三郎,此处是一级隔离区的公用茅厕,你看看如何,每一处隔离区都挖了三个,各处茅厕附近都存放了千斤石灰。” 张梁笑道:“二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坑挖得可真好,比在后山强多了,这疫疠所多亏有你在。” 苏双在身后问道:“二郎,如今曲阳城有多少疫区逃过来的灾民?若是人多,我也得尽快回中山做准备。” 张宝身边一名文书模样的年轻小吏拱手回道:“禀县丞、县尉,自开始筹备疫疠所起,三日内已有三百余灾民逃至曲阳,目前隔离在城外后土祠中,暂未发现有染病者,明日计划先放祠中灾民进城。等此处建设初步完成,后来之人便可隔离在此。” 张角点点头,“辛苦这位兄弟了,不知如何称呼?” 文书小吏有点激动,这可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在下张泰,字伯阳,见过县丞。” 张梁对张泰毫无印象,只以为是一介无名小卒,却不知此人日后乃是曹魏政权的大鸿胪。 “伯阳,不必如此拘礼,城中医师与方士如今有多少人了?” “魏公近日飞马传书临近各郡,自中山,河间与渤海郡征调医师方士百余人,三十余名年轻医者已有到曲阳,算算日子,最晚后天,应当能到齐。” “好,多劳魏公与一众同僚费心,如此,瘟疫之患当可无忧。” 将两辆满载药材的马车赶进前院,不多时便有文书前来登记造册,医师带着小学徒过来将各色药材进行分拣,按方抓药备用。前任县丞县尉已离职,张角兄弟还没有履新,县令是魏家之人,平时住在魏家,也不怎么居住在牙门,县牙里的几处住所都是空置与半空置状态,魏家老爷子将应征而来的医师安顿在这里,慰勉了前来抗疫的医师和方士们,打道去了魏家。 “这几日有劳魏公费心了,”张角介绍了苏双,“这位是我舅兄,中山苏双苏义辅?,听闻曲阳有瘟疫之患,赠送药材一车,派遣部曲百人前来相助。” 魏家老爷子很是高兴:“苏先生乃义士也,不愧义辅?之名,不知先生在何处高就?” 苏双拱手一拜:“魏公,我乃中山一商贾,不足当义士之名,友邦有难自当出手相援。我来曲阳,除去探望妹婿一家之外,也有一事相求魏公。” “哦?不知所为何事?” “我听张家三郎张梁说,魏公府上有造纸之术,想请魏府匀一些纸张,我欲销往北地草原诸部。” 魏公好奇问道:“你说纸张销往草原诸部,北地不服王化不通文教之事,纸张如何行销?” “张家有细盐与烈酒,我欲以纸裹盐,往北地一试。” “嗯,”老爷子颔首,“北地多油腻荤腥,盐酒所需确实不少,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只是纸张价高,且魏家工坊新建,又因城中有瘟疫之患,此时并未产纸。你若是量少,张家工坊所产应当足够你用度。我魏家也有制盐与制酒工坊,日后若有需要,亦可来采买。” 听苏双说拿纸去包盐,简直暴殄天物,魏老爷子已经是不想和这浑身铜臭之人多说,这等商贾之流,俗,俗不可耐,这纸可是要修文着书的,岂能用来包盐! 苏双没说盐已经够了,打了个马虎眼:“多谢魏公,等我此番去北地先探探行情,再来曲阳采买。” 张梁见苏双的商务交流结束,与魏超攀谈起来,“魏兄,今日见你神情似有不豫,可有事情发生?” 魏超看了一眼老爷子,老爷子努努嘴,“你同他说便是,兴许他有办法。” 魏超面带忧色,拱手道:“张兄弟,前两日我与人去了郡城廮陶,今日刚回来。廮陶离曲阳尚有百五十里,那边灾民甚多,只是郡城封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城,灾民缺食少药,我看到已有老幼倒毙在路边,不少灾民拖家带口,行进缓慢,若仅凭灾民两条腿,只怕是根本到不了曲阳就要死在路上。” 张梁见他这悲悯之色不像作假,觉得这公子哥确实值得深交,摸了摸脑后的发髻,问道:“魏兄,此去瘿陶沿途都有官道吧?” “嗯,郡内各县之间都有官道相通,廮陶灾民与我说,越往南人越多,你可是有法子能帮助他们?” “法子倒是有,但是颇有些费力不讨好,甚至还会被有心之人攻讦。” 魏超一听他有办法,右拳在左手掌心用力一锤,“人命关天,费力便费力一点。哼!有心之人,我看哪个有心之人敢跳出来攻讦!” 张梁笑道:“那便如此,征集城中牛马车与护卫,护送一部分医师与药物,自曲阳至廮陶,乃至魏郡邺城,在官道各处邮亭驿传,设施药棚,由医师巡诊发药。有发病者就地医治,携家带口的灾民,老幼乘车青壮随行,只管往曲阳送,咱们这里有疫疠所,有充足的医师与药物。” 魏超面带难色道:“灾民甚多,若只许老幼乘车,恐怕会有人不服。” 张梁道:“那便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灾民众多,不可能每人都帮得到,既然有人不服,连他的家人一并不要上车。” 身后魏老爷子一声冷哼:“谁敢不服,你护卫兵丁手里的刀难道不利?!有心之人你都不怕,怕几个灾民?该狠辣的时候优柔寡断,该三思而行的时候你又好勇斗狠!” 第24章 赠诗魏超,魏公取字张承岳 老爷子训斥了魏超一句,接着说道:“老夫会修书与沿途各县说明情况,他们不敢救的人,那便我们来救。只是往来三百余里,路途遥远只恐牛马脚力不足。” 张梁拱手道:“此事好解决,我有一物,可防马蹄磨损。” 张角与苏双见识过马蹄铁,老爷子祖孙可是还不知道这东西的,“何物如此神奇?” 张梁在纸上简单描绘了马蹄铁的造型,说道:“此物乃蹄铁,钉在马掌之上,以铁面接触地面,纵然是石板路面,也不用担心马蹄磨损。打造倒不难,麻烦在于在铁面留孔与铁钉。” 魏老爷子:“你小子脑中总是有好东西,不催一下还不拿出来。此物交由我来安排,明天便备齐车马出发去救治灾民。” “魏公大义,我有一批制好的蹄铁,已放在县牙之中,明日将马车赶过县牙,我让人在那边钉蹄铁。” “好,那我便安排几名工匠过去给你做副手。”又聊了一阵,魏超从后堂抱出一个大包裹,从中取出一个口罩递给张梁,“张兄弟,你看看这个面罩合不合用?” 张梁接过带在脸上,在后脑处绑紧束带,面部触感柔顺,只是那条鼻梁条,显得有些软塌塌的,整体而言,防护效果应该还行。 张梁取下口罩:“魏公,可有与医师交代,这口罩每日都要更换,换下来的口罩如需再用,必须用沸水浸煮一刻钟?” 魏老爷子点头道:“此事早已写入防疫条陈,每一批曲阳医师都由专人叮嘱过。” “如此我便放心多了,这几日我重新提纯了酒液,得了五十斤烈酒,酒劲更强,用来给医师方士喷洒体表,杀灭病毒,只是要提醒医师与兵士,此物不可随意饮用,谨防烧伤口腹。” 刚挨过训的魏超情绪转换很快,一眼邀功的表情,“口罩一事,不少城中绣女正在赶制,我这两日可是还南下去了疫病灾区,勇否?” 张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勇,相当之勇,牛而逼之!可你南下路上,接触逃难灾民时,可有防备措施,今日回城,是否有去疫疠所隔离?” 一听这话,魏超不吱声了,他就是一腔热血上涌,骑着马就去了,除了口罩,什么防护措施都没准备,要不然老爷子也不至于发脾气,虽然对牛而逼之有点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说话,免得又被老爷子训,没事,咱明天再问也不迟。 张角见气氛有异,忙转移话题,与魏家老爷子说起疫疠所的兴建进度与疫病防治的完善。 魏家老爷子留了众人吃饭,还特意差人把张宝给找了回来一起吃餔食。 饭后天色将晚,准备回县牙休息。临行之前,魏超磨着张梁要一首诗文来赞他的勇气,张梁眉头一转,想起了那天晚上魏超和他说的“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正好剽窃一段林老大人的雄词,让他伺候好笔墨纸砚,挥毫写下几列正楷:“熹平七年春,司隶大疫,流民入冀州。有下曲阳魏氏子超,年十五,闻郡中染疠者众,亲执药囊策蹇驴,晨夜兼行数百里,不畏生死,至疫区巡诊施药。感其赤子之心,聊以此诗互勉。雏鹰未遂青云志,童子已存定远思。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岁在戊午 张梁书”。 魏超看到“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乐得见牙不见眼,嘴里却一个劲叹着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张小子夸你,你名不副实?”老爷子笑着说。 “大父,孙儿可惜的是,张兄弟没有印章,若是能盖个印信便更好。” “你说的也是,礼尚往来,不如你自己手刻一个章送与他。” 魏超凑过来,“张兄弟,印章你想要什么样的,圆章还是方章?印章是刻名字还是吉语?哦,我忘了你现在还没有字,那先刻个吉语章吧 ,刻些什么文字,你告诉我我明天出发前刻好。” 张梁还没说话,魏超已经完成了三连问,并且自问自答了其中一个问题。 张梁稍作思索,对魏超道:“魏兄,你一番好意我却之不恭了,你受累帮我刻一枚阴文方章,刻文就用'在岳之阳'四个字,名字印先不急,等日后及冠取了字,我再自己刻一方。” “张小子,也不用等及冠,你两位兄长取字仚与岱,我看你这在岳之阳就不错。崧高维岳,骏极于天,正好与你兄长这岱字相和,兄友弟恭,内平外成,其意上佳。这短短数日里,你已展现造纸制盐,蒸酒防疫之学,也可谓是地负海涵,渊渟岳峙,你若不嫌弃老夫,不如便取这岳字。”老爷子在上席说道。 张梁闻言,站直身体行了一个天揖礼:“小子张梁,谢魏公赐字!” 天揖之礼一般都是在重要场合使用,比如祭祀与冠礼,行礼时身体肃立,双手合抱高举过眉,俯身约6 0度行礼,注意不是隔壁那种90°躬匠礼,毕竟他们来中国学礼,都是白事居多,学得奇奇怪怪的很核理。 魏超之前说老爷子很看好自己,看来所言非虚。取字一般是家族长辈为晚辈取字,张梁虽然父母双亡,但家族长辈还是有的,魏老爷子给他取字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荣誉授予,为外姓人赐字,既显示权威,也表示对自己的亲近与提携之意。 魏超见吉语章文字已定,高声说道:“张兄弟,你放心,这枚印信我一定用上好的材料来制,你且先回去歇息,明日我带过来与你用印。你名字章真不要我帮你一并刻好?” 张梁连连谢过:“姓名章我自己来刻,尚有几年才及冠,并不急用。”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几人走出魏家,回到县牙旁边的铺面,几间铺面相邻而开,堪称古早联排别墅。 铺面已经被李孚带着人清理干净,张宝这几天就住在几间铺面打通的后院里。 小伙子不但识字,办事还爽利,效率挺高,安排他做个店长。临街的外间铺面还没布置橱柜,张梁还在盘算做什么营生,感觉三间店铺不大够用,租也不是长久之计,明天看看能不能直接买下来,多买几间才能布置开来。 苏双在椅子上坐定:“妹婿,这椅子上次你送了几把回家,我都没顾得上坐,急匆匆又跟着你回曲阳了,前面配上这个矮凳,可坐可卧,深得我心。” “舅兄,上次回去行程仓促,所带椅凳不多。你若是喜欢,传书叫车队再来一趟,带上一整套回去。”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明日给我一匹马,我让人回去传讯,顺便看看这钉了蹄铁的马,一日能否打个来回。” 苏双笑逐颜开地说着,掏出酒葫芦就是一口,晚上吃饭没喝酒,回来了补上。 酒水入口,他似又想起了什么,“我此次未在魏家采买盐酒与纸,不知是否会开罪魏公?” 第25章 南下救援,组建团队赴廮陶(1) 张梁笑道:“苏家大兄且放宽心,魏家管事数日前才从我家工坊学了技艺回去,此时即便运作了,也没有太大产量。” 苏双闻言放下了心,“妹婿,三郎,这魏家公子世家公子出身,虽说言语跋扈,可却没有一点纨绔子弟的气息,竟敢以身犯险去往瘿陶,甚是奇怪。” 张梁道:“魏家门第高深,自然养出几分傲气,但老爷子教育子弟严格,却也磨去了纨绔性子。” 苏双问道:“此话怎讲?中山不少世家子成日里不是饮酒作乐,就是服五石散,纨绔得紧。” 张梁道:“我与魏公子超长谈过一晚,魏家家训,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他虽是嫡子,每日里也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卯时之前就开始学书,学业不好更有戒尺随时伺候。这般教养,哪容得他有纨绔之气,只是魏公时常说他不懂民生疾苦,所以他才亲身前往魏郡探访疫情。” 苏双放下酒葫芦,正声说道:“如此说来,倒也是令人钦佩。曲阳要征调牛马车辆南下,毋极县同气连枝,我家中车马为数不少,焉能袖手旁观,明日我让人多带车辆草料前来,协助妹婿赈灾。” “舅兄大义,不负义辅之名。” “哈哈哈哈,魏公如此说,我还谦虚一下,妹婿也如此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一时间,屋子里充满着你吹我捧的气氛,众人好不快乐。 张梁年轻,迎合一下领导就算了,对家人之间互拍还不是特别擅长,看不下去,先行回房。 系统账上还有两千多积分,过几天回去把《论语》和被褥也卖了,两百多万积分,直接可以起飞。 兑换出数百套马蹄铁,明天得用上。几大箱油纸包装的九味羌活丸,玉屏风丸剂和小柴胡汤丸,熬药汤不如直接口服。一箱医用酒精,一大件肥皂,半屋子掺了糠皮麦麸的窝窝头和杂粮煎饼,加了灰土的粗粮小米,幸好还是初春,温度不高,放个三五天也不是问题。 窝头和煎饼原价不贵,掺了糠皮麦麸之后积分反倒涨了一倍,系统说这道工序太复杂且不人道,额外收的费用。 切,系统笑我不人道,我却笑你不懂人心,一倍就一倍,有储备积分在,一点不慌,随便扣。 另一边,魏家宅邸里,老爷子正在对魏超进行批评教育。自从张梁以通好之名过府拜访,每次与张梁见面,魏超挨批已经成了惯例。 “超儿,我说你好勇斗狠,你可知知错?” 魏超老老实实站在一边:“大父,孙儿知错了。” “你知错了,你可知错在何处?” “孙儿不该贸然前往廮陶等地,去时应当做好防备,回来时也该自行隔离。” 老爷子看了魏超一眼,一副赞其热血,又哀其不争的表情,缓缓说道:“知错了一点,却是不全。你看看张小子,与你一般大,也是一腔热血,处事虽尚有欠妥,却比你考虑周全。” “他几日前都写了防疫条陈,你前去却不知做好防范,城中数万百姓,无事尚可,你若是带了瘟病回城,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那各县官吏闭门不管,按张小子所说,在沿途邮亭驿传接引流民,却不知此举必将得罪他们。你要知道,你曲阳城之人,来百里之外的廮陶救治灾民,这就是当面打脸。” “这群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成事不一定在他,但若是要坏事,必定有他们。我明日修书给刺史与各县令县长,提前交待一下情况。” 魏超听完才明白,原来自己只看到流民这一层,张梁却有对应之法,起码在第二层,大父至少在第五层,“是孙儿莽撞了,人命关天,孙儿思虑不周。”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这张小子不论奇技淫巧,格物致知,还是习文治政,他都比你强上不少,你要跟他好生学学。有时候,大父也想,这人啊,莫非真有生而知之者,”老爷子此时巴不得张梁和魏超身份互换,“他若能长大成人,必有一番大作为。你别看他此时家境不好,以他这些天拿出来的东西,还有个中山商贾出身的舅兄,张家要崛起复兴,只在数年之间。” “大父,孙儿自知不如张梁甚多,你既如此看好他,不如让父亲回来一趟,将他收为义子。如此一来,我可以名正言顺与他结交学习,他也能得你庇护,些许宵小之辈,定然不敢对他随意下手,你老人家也多了一个好孙儿。” “超儿你这主意倒是不错,一石数鸟,日后说不得你父亲还能跟着沾光,且等此番度过瘟疫之患再说。明日你早些起来,去你父亲书房拿几块青玉,把印刻好给人拿去,我再给你几块赤琼,让张小子自己琢磨名号印信。” 夜已深,再无话。 第二天一早,门外车声辚辚,马鸣萧萧,显然有不少马车到牙门口了。张梁已经吃过朝食,虽不如魏超每天被点卯,却也是起了个大早。 苏双与张角早已去了城外工地,张梁与裴元绍一起,从房中将蹄铁抬出门,魏家安排的几个匠人赶紧过来帮忙抬到旁边牙门。 这里只有裴元绍钉过马掌,但他嘴笨,会干不会说。张梁又兑换了一名Npc马夫,给几个匠人进行技术指导。 简单对马掌进行打磨,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之下,打头的几辆驷车已经钉好蹄铁。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魏家的匠人对学徒开启人传人模式,两个时辰不到,数十匹马都换上了钢制蹄铁,将食品、酒精与药物装车,整装待发。 魏老爷子带着魏超也过来了,数十名医师和学徒站在县牙前院中,身后是百余名县兵与魏家家仆。 众人都望着魏家老爷子,老爷子踏上台阶往月台走,魏超和张梁在一边赶紧扶住。 老爷子环视前院的一众医疗团队和县兵,沉声说道:“司隶有疫病,逃亡流民已至曲阳。今日召集诸位,一则人命关天,治病救人刻不容缓,二则同为钜鹿辖治,同气连声义不容辞,三则此行南去恐有生命危险。尔等,可愿前去?!” “我去!” “我愿意去!” 曲阳本地医师与兵士平时没少受魏家的恩惠,纷纷抢着要去。外地征召而来的医师反应稍慢,也表示职责所在,魏家尽管差遣。 “好,”老爷子赞了一声,“此次南去之人,先发千钱安家,如有因疫病离世者,县牙与魏家负责家属安置,再补十万烧埋钱。” 台下众人神情激动,此时普通的五口之家依靠种地一年纯收入不到万钱,十万钱足有十年纯收入,即使自己不幸死亡,也足够家人平稳生活数十年。 老爷子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接着道:“前日与超儿一同南下之人往前。” 五名家仆应声出列,站到台阶下。 “其余人听令,家中独子不得往,未有子嗣者不得往,符合条件之人往前。” 第26章 南下救援,组建团队赴廮陶(2) 人群中一阵骚动,只有二十几人未动,其余人都往前几步,站到了台阶之下,文书带着纸笔过来登记人员。 “赵四,你小子何时成的亲,我们怎的不知道?赶紧退出去!”一名文书发现了不符合要求的人。 人群喧哗起来,不少人知道赵四的底细,纷纷让他退出队伍。 “去年蝗灾,家中粮食绝收,逃难至曲阳,父母饿死途中。若不是县中收留,我早就死了,如今曲阳有难,我贱命一条,我不去谁去。” 赵四没有名字,家中排行老四,家中兄长虽在,却早已分了家,父母去年死在逃难路上,如今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魏老爷子劝道:“赵四,你既然未曾婚娶,没有子嗣,那便呆在城中,一样可以帮忙。” 赵四一头扎地,跪地而道:“老大人,去年逃难到曲阳,我也吃了魏家不少粥饭。赵四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却也知道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家中有子之人,若因疫病身死,家人会悲痛难过,我光棍一个,死就死了。大人你若不让我去,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老爷子沉默半晌,无奈说道,“好吧,那便如你所愿,只是万事小心,按防疫条陈来,咱们此次药材充足,应当无虞,此番你若不死,老夫为你说一门亲。” 赵四激动得连磕了几个响头:“赵四在此先谢过老大人!” 不多时,第一批医疗队伍已经登记完毕,按人头分发口罩与肥皂后,便开始催马南下。 安排人将剩余物资搬进县衙内,张梁取了一坛酒精与几块肥皂出来,魏超接过肥皂,给老爷子介绍起来:“大父,这便是肥皂,我上次带了几块回家中,洗衣净身都很干净。” 老爷子哼了一声:“带了几块回家,你都自己用了,没见送过我这边来。” 张梁见魏超又要挨训了,赶紧打圆场:“魏公,上次给魏兄的肥皂,乃是与他一起研制出来的试验品。功能尚不明确,不知是否会伤及皮肤与衣物,故而让魏兄自己先行试用。如今这一批已是多次试验后的新产品,您尽可试用。” 老爷子看向他手里的酒坛:“这坛子里,可是你上次说的烈酒?” “正是,此物自烈酒中提取,我称之为酒精,遇火即燃,若不慎被人服下,口舌喉咙与胃都将被灼伤,可能呕吐腹痛,头晕昏迷、甚至死亡。需要与医师们交代好,只可医用,万万不可饮用。”说着张梁打开了酒坛盖子,比太平甘露更具刺激性的辛辣酒气飘散开。 魏超凑前一嗅,顿时上头:“张兄弟,这味道似酒又不似酒,有酒味,但却更刺鼻。” 老爷子没来凑这热闹:“这酒精有何用处?” “不兑水的酒精,可以净手,杀灭病菌;用酒精清洗伤口,可以降低伤口发脓溃疡的几率;若有病人高烧不退,将其兑水一半,擦拭额头脖颈与腋下,可以快速退热。” “好,用泥封封好坛口,每一坛酒精须由专人看管,以免有人当成酒误饮。”老爷子随口安排了一句,又下发了一个任务,“后土祠里的流民,已经隔离三日,并无瘟疫症状,你二人协助县丞,妥善安置这群流民。” “魏公,这些流民,日后我们是否放他们回原籍?” 魏公呵呵一笑:“曲阳县如今户口堪堪过万户,我们有水有地,户口数万亦不在话下,既然他们不顾百姓死活,任由他们沦为流民,那,愿意留在曲阳城的,便是曲阳子民。” “小子知道了。”留下流民,这正合张梁心意。 “张兄弟,今日车队已经南下,预计明天就将有新一批流民来到曲阳,你将用何种手段安置流民?” 张梁组织了一下语言:“流民新至,多为无田无业无产之人,着人按原籍地造册,编户齐民后除去原籍,统计其中识文断字者,有一技之长者,身强力壮者,此三种人单独登记,另有他用。” “按原籍乡里编组,由组中德高望重之人任组长,平时维持组内各户秩序,有违法乱纪者,送官究治,不得滥用私刑。” “县中组织人手,以500户为一坊,在城外统一兴建民宅,流民按户分房入住,一年之内免费使用,第二年可以购买该民宅或迁移住处。” “以工代赈,让流民有事可做,不至于整日等着赈济,修建堤坝,水渠,开垦荒地,兴建民宅,都可使用流民,每日发放口粮,并支付工钱。” “新开垦的荒地,由文书登记,按户口分田置地,县中提供农具与粮种,五年内免赋税。” 张梁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水。 魏超问道:“张兄弟,你刚才说单独登记的三种人,另有何用?” 张梁清了清嗓子,道:“识文断字者,我准备建书坊,可入书坊抄书;一技之长者,可养马可打铁可入工坊;身强力壮者,择优编入县兵,次者编入巡逻队,负责流民聚集区的治安。” “此外,召集城中大族与县衙组建联合工坊,安置流民中的妇女,后期我计划在幼童之中,筛选合适之人进入各工坊当学徒。” 老爷子听得面带微笑:“不错,超儿,你与张小子先按此法试行,只要不出大乱子,纵然行事有阙,大父便是你后盾,必为你补之。” 张梁拱手说道:“魏公,小子有一事相求。” “你小子说话不爽利,直说便是。” “近来兴建疫疠所,如今又需登记流民与土地,文书一事需要人手甚众。兄长二人新来曲阳,不知县中何处有未出仕的乡野遗贤,请魏公代为推介。” “此事不难,老夫日间约见县中各大族,从各家要上一批识字之人,足够你使唤。现如今县中有一青年俊才,正辞官在家,刺史府曾征辟未果,你可与张角一同去请,看看能否请动他。” 张梁一听来了兴致,还有这么高逼格的人,刺史都请不动,“不知此人姓甚名谁?” 老爷子哈哈一笑:“此人乃是田丰,字元皓,今年三十余岁,曾为侍御史,其人刚正不阿,因宦官专权愤而辞官,你可前去一试。” 原来是田丰,确实是个刚正不阿的好哥们儿,刚则易折,他因为在袁绍面前直言犯谏,被下狱关押。官渡之战中,袁绍兵败于曹操后,被逢纪言语一挑拨,命人杀死了他。 三十多岁就辞职,年纪轻轻的不努力打拼,只想在家躺平,真是岂有此理。张梁准备即刻出发去给他上一课,让他知道什么叫福报,什么叫活到老干到老,以田丰被袁绍所杀的年纪,也是拿不到退休工资的。 第27章 野有遗贤,寻隐者登门不遇 有人刻意追名,嘴上说着悯农,生活骄奢淫逸;有人一心逐利,千里为官只为财,朝廷无我富,最后身死人手削籍抄家;有人谋求权力,落得个骨朽人间骂未销的下场,有人甘当混子,领着朝廷粟帛隐居二十年,梅妻鹤子的名声却流传在外。 有人清正廉洁,一介不取非吾有,九重虽远有天知;有人关心民生,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有人心怀苍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更多的人却是声名不显,勤恳做事,身边百姓的大事小事总关情。这群默默无闻的人,他们或许才能不如史书留名之人,却用平凡铸就伟大,不争庙堂之高远,但守方寸之赤诚。 青年才俊,刚正不阿,好,要的就是你这个刚正不阿的青年才俊,想躺平,门都没有。 张梁与魏超辞别老爷子,让人去疫疠所工地找张角回来,二人先回了一趟店铺。 铺开留侯纸,魏超研墨,张梁下笔,直接写下六个字。 元皓先生钧启,后进小子张梁顿首启闻。 熹平七年春,司隶疫气肆虐,百姓为避瘟祸,流徙至钜鹿。 数年之前,疠疾横行,白骨蔽野,遍地哀鸿,褐衣殁于途,朱门闭高轩。 小子家中双亲,皆亡于彼时。每忆及此,闾里恸哭之声犹闻在耳。 郡县乡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 或举族湮灭,或阖户绝嗣。 然罹难者,多褐衣藿食之贫民,至于钟鸣鼎食之家,鲜受其殃。 今瘟疫再临,而县中群龙无首,县衙主官或外出未归,或调职他地,政令不通,诸事蹉跎,郡县百姓,岌岌可危。 先生昔辞庙堂,高节如松,耻与阉竖同朝,故而挂冠归野。 魏公尝谓于小子:“田君在野,如明珠蒙尘。”? 庙堂之上虽有污浊,然黎民百姓何辜? 荀圣有言,儒者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 惟愿先生秉仁人之心,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请先生垂怜苍生,施以援手,解倒悬之急,救钜鹿于水火。 下曲阳张梁顿首再拜。 魏超小心吹干墨迹,将纸叠好放进信封揣入怀中。“张兄弟,你这封信,看得我有些难过,又有些激动,几年之前的大疫,我的伴读一家也全都故去。将心比心,我要是田丰,看完信一定跟你走。” 张梁翻了个白眼:“人家可是做过侍御史的人,刺史大人征辟都不搭理,就凭这区区百十来个字,空口白牙,人家就跟我们走,哪有这么简单。” “那他若是不拒绝不就,咱们又如何是好?”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据魏公所言,田先生乃是正直君子,君子咱们便以大义相属。” 外面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不多时,张角迈步进来,看他的装扮,今天是下手干活了,发丝里渗着汗水,被阳光一照闪闪发亮,身上还沾着不少没拍干净的木屑,衣裳下摆和鞋上还有不少泥泞。 “三郎,我先去换身衣服,你收拾东西,我们随后就出发。” 张梁叫住了他,“大兄,这身装扮就很好,不必更换。” 张梁是想让田丰看到张角身体力行的艰辛,结果张角想到下午回来还得再去工地帮手,于是点头同意,三人带着向导骑马前往田丰家。 钉了蹄铁,马镫和马鞍却还没换,一路骑来也是全神贯注,生怕一个不慎摔落马下,出行仓促,张梁也没有兑换双边马镫与高桥马鞍。 两刻钟后,南城门外五里,田家村,村子规模不大,三十几户人家,全是田氏族人,没有甄氏的庄园,也没有苏家的大宅子,各家的住房散落在村里,看来不是个大家族。 马匹停在一座矮墙瓦舍前,矮墙是夯土的,比张家的房子略强一点,与他侍御史的官职很不相符。 门前用荆棘篱笆围了几畦地,地里的新芽嫩绿,刚冒头还没长开。 地里摆放着十来个木架子,架上的竹匾里晾晒着不少切成片的药材,张梁并不认识,屋檐下挂着不少晾干的艾草与菖蒲。 柴扉虚掩着,应该有人在家,向导隔着篱笆叫喊了几声:“田先生,田先生,有客人到。” 没人应声,张角推开篱笆,往里走去,在门上叩了几声。不多时,一名灰衣装束的中年人从屋里出来,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向众人问询来访意图。 张角拱手问道:“我等自曲阳城中来,欲与田先生一叙。” 中年人说道:“我家主人上山采药去了,要天黑时分才回来,诸位有事可与田某先说,晚间我自会转告主人。” 魏超从怀里掏出书信给张角,张角双手呈递给他,“还请主事将信函转交给田先生。” 张梁上前给田家仆人行了一礼:“敢问主事,贵主人田先生明日是否在家?若是先生明日在,我等再来叨扰。” 田姓中年人举手回礼:“我家主人最近都是吃完朝食,就进山采药。我晚间会与主人说,公子大可明天日间再来。” “多谢主事,既如此,那我们便先告辞。” 几人拨马回城,张角转去了疫疠所工地,张梁三人回曲阳,张角特意交代了一声,他和张宝晚上不回家吃饭,让张梁不用等。 田丰不在家,张角的工装秀没有演成功,明天再去,得换身干净衣服才行。 回到后院,魏超一屁股坐在椅子圈里,“张兄弟,今日寻田丰不遇,明日我们何时出发?” 张梁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给他也倒了一杯,“明日你在家点卯之后就来我这,咱们卯时就到田家村,即便他吃完朝食要出门,咱们也能遇见他。” “好,要不要过府一起去吃昼食?” 张梁摆手推辞,“不了魏兄,我还不饿,昼食就不必了,晚些时候我让老裴在家中自己弄些吃食。” 大餐虽然是大餐,可是一点都不好吃,偶尔尝尝还行,不是蒸就是煮,有个烤肉香料还不够,我从系统兑换些吃的,那不是真香。 魏超走后,张梁看着三间联排店铺,盘算起来,书坊得开两间,左右排开,中间这个铺面,准备做个茶社,还要入手几间来开杂货铺子和旅馆。 这时还不叫旅馆,外使和外商专用的住宿场所,叫蛮夷邸,官员往来的住宿场所叫?郡邸,这两个都属于官方场所,不对普通百姓开放。为普通百姓服务的私营旅馆叫?谒舍,主要提供住宿和饮食。 杂货铺子和旅馆不如与魏家联营,挣钱太多,就怕有命赚没命花,分些蛋糕出去也能减小风险。 流民中的妇女需要安置,得准备大型的织造工坊,这事让各大家族一起去操心,自己有心无力,没这个管理经验,纺织机械倒是可以提供几个模型让他们去仿制。 “李孚,李孚!”张梁走到外间,召唤未来的店长李孚。 第28章 货比三家?我把三家都买下 “公子有何吩咐?” “城里你熟,与我去外面走走,再寻几间铺子,顺便找到这几间铺面的主人,咱们把它买下来。” “公子要做什么营生,南北城门附近的街口有不少空铺子。” “咱们这三家铺面旁边还要开一家,买卖稀罕物品,另外再买几间铺面,开一家杂货铺,一家谒舍,这两家要连在一起。你看看哪里有合适的。” “公子,我先与你去南城那边,那里在十字路口,离城门和县牙都不远,骑马一炷香就能到,那边往来商贾行人都多;北城也有铺子,但是临近滹沱河,船家倒是不少,但不怎么下船进城,住店的人略少。” “好,那便先去南城瞧瞧!”见李孚言语清晰,逻辑分明,张梁暗道,这莫不是一个自己不知道的人才,值得观察。 李孚先出门,去寻了一个驵侩过来带路。 驵侩,就是汉代的中介,最初是在马市从事牲畜交易的中间人,后来业务扩展,开始经营其他交易领域。 驵侩对商品价格进行评估,促成交易并抽取牙钱(佣金),因此,在唐宋时期演变为牙人,明清时期形成牙行。 三姑六婆里有个牙婆,就是专门做人口交易的妇女,古早梅姨。 南城街道,路上铺着石板,石板之上车辙印深浅不一,不少石板的边角已经损坏,看来水泥路建设也要尽快提上日程。 离城门三条街的路口,几间两层的店铺锁着门没开,连年天灾,曲阳虽是大县,也有不少倒闭关张的铺面。 门前道路宽阔,后院打通足有一亩地,张梁看着挺满意,却皱着眉问驵侩,“地方倒还宽敞,只是这大白天都没有几个人,铺面开在此处,免不了又是闭门歇业。” 驵侩(工具人不配有名)见他虽出言挑刺,却又没有马上走人,心知道有戏。 这少年人年纪不大,却是从县城cbd街区出来的,钱肯定不缺,对商品挑毛病的客户往往才有真实需求。 驵侩说道:“这位公子,你听我给你......细细说来,曲阳北面临水,西面有山,往来陆路车马十成有五六成都是从南门入城,此处距南门三条街,春耕之后,商路一开,满山满谷都是人。” “你看那几家店铺虽然锁着门,却是门前没有积灰,因着近来流民不断,城中青壮都抽去城外帮手,商家也打发了店中帮佣去了,故而城中看着人少,店家干脆关门歇业。” 中介的嘴,骗人的鬼。张梁呵呵,冷声道:“你也不必诓我,这门前冷落车马稀疏,窗上蛛网都连成片了,你倒会编故事。我且问你,若真如你所言,春耕后商路一通人流如织,城中其他商家为何不盘下铺面?偏等我这个少年人来捡便宜?” 驵侩搓手陪笑:“公子明鉴!那些锁着的铺面早被本地粮行预定,只是东家们现在城外赈灾抽不开身......” 见他还要鬼扯,张梁一勒缰绳,调转马头作势要走。 驵侩快步上前,拉住缰绳,压低声音说道:“其实这院子原是周家布庄的门脸,去年他家儿子与人樗蒲输了,急着脱手...” 樗蒲,是古人博彩游戏的一种,投掷五枚骰子,全黑为卢,四黑一白为雉,有个成语叫呼卢喝雉,就是说的掷骰子。 汉代称博彩为博戏,包括樗蒲、六博、投壶等等。 汉惠帝下令禁博戏,但是子孙并不听他的建议。“皇太子(刘启)引博局提吴太子(刘贤)杀之”,因此引发七国之乱,赌博的危害可见一斑,小赌破家,大赌亡国,各位彦祖亦菲千万不要学。 张梁出声说道:“既然周家急用钱,那我便做个好人,帮他一程”,手指轻叩马鞍,“周家开价多少?” 驵侩伸出巴掌:“五十万钱,不二价。” 张梁面色不愉道:“二十万钱,现钱交割。” 驵侩顿时苦脸:“公子,这价钱连宅子都买不着!您看这地段,这材料,屋里还有家具......” 张三轻拍马臀要走:\"家具?我还得再花钱找人去处理这堆破烂玩意儿,最多二十五万。你顺便告诉周家,流民日多,南门近日要关闭,等瘟疫过后再开放,明日就贴告示。\" 其实家具还不错,毕竟是布庄,做的是精细生意,不少家具为了防毛刺挂花布匹绢帛,还上了漆,好歹也是漆器,丢给系统那都是积分。 驵侩脸色骤变,疾步追上拉住缰绳:\"三十五万!公子且留步......\" 李孚偷偷拉张梁袖子,附耳小声劝他去北城也看看,货比三家。 张梁摆摆手,示意自己心里有数。货比三家,不至于的,家里现在还放着五百斤黄金,不差钱,我三家都买下来。 自己兄长都在曲阳为官,这就是太平教的基本盘,日后的龙兴之地。 一番拉扯,最终以三十二万一间铺面成交,但契书上却只写了三十万钱,一共三间联排铺面,驵侩私吞六万茶水钱,还能再从周家收一笔牙钱,张梁的牙钱,他肯定不敢收的。 谈好价钱回县牙写契书,汉代的契书用简牍镌刻,一式两份,官府留一份存档,另一份由买卖双方共执,加火漆为印,从中剖分为二,双方各执一半作为凭证。 若是发生纠纷时,需合契验证,文字吻合方为有效。半分而合者,合而同之,合同一词就是这么来的。 张梁自己有纸,存了一些在县牙中,于是又动手写了两份纸质契约,简牍笨重,正好给纸张生意做个软广告。 周家家主周贤过来签的契书,交了钥匙,双方各给县中交纳1%的契税。 虽只卖了三十万钱,也不是不能接受,他的心理底线是二十万。看着写满字的纸质契约,周贤感觉又发现了商机,一扫这几个月来儿子不肖,家族亏空的抑郁,与张梁攀谈起来。 张梁告诉他,纸张生意以魏家领衔,让他得空去魏家详谈。 周贤说魏家发了帖子,邀他未时过府叙事,正好能顺便问问。 张梁虽然对周贤这人毫无印象,但考虑到黄巾起义就在钜鹿,本地的大小家族应该死挺惨的,没准当时被杀干净了也不一定。 万万不可小觑天下英雄,自己当年看到纸,也只会叠个飞机,涂涂写写,哪里能想到创造经济收益。若是没有系统,自己早被野猪顶死了。 在心里暗暗告诫了自己,张梁让李孚安排人去收拾新铺面。 李孚出了门,不多时,李孚又进了门,他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面色有点奇怪。 张梁正在桌案前做文抄公,马上要开书坊,他决定坚持每天抄诗,争取早早抄上一百首,开业之前刊印成册,打响自己的文名。 “公子。”他低声叫了一声张梁,却没有下文。 “嗯?怎么了李孚,这么快就回来了?”张梁也有些奇怪,几条街的距离,说远不远,但打个来回也没这么快。 第29章 购置房产,城中富户乐捐会 李孚打开木匣,从中取出十贯钱,“方才出门之时,那驵侩给了我十贯钱,说是利市?钱,小人特意拿回来给公子。” 张梁心道,这中介倒是会做人,李孚给他介绍了个大单,他还知道分润打点,十贯钱也不少了。李孚也不错,家中虽然贫寒,财帛过手都没动心。 “嗯,”张梁抄好一首绝句,停下笔来,“那驵侩倒是精明,知道与你交好。你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昧,他既然给你了,你就收下,给家里改善一下生活。你只管放心,只要你用心办事,日子只会更好。” 李孚捧着沉甸甸的木匣,手指微微发颤:“公子,这钱实在太多了......受之有愧,刚算了一下,足足能买百石粟米,不如留在店内采买其他物件。” 张三闻言,将毛笔搁在笔架山上,关注点却不在钱上,笑道:“李孚你不仅识字,竟还会算术,都能计算些什么?这仨瓜俩枣的几贯钱,你拿着就是,不用多言。\" 李孚恭敬回道:“我少年时学过算经,倒也能派些用场,能算宅院田亩,也会看粮仓出入。” 张梁已起了培养的心思,问道:“上次听你说你母亲体弱,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托公子的福,已然能下床熬粥了,不用日日在家看护。”李孚眼眶微红,“只是这钱......” “收着罢。男子汉大丈夫,不要磨磨叽叽,”张梁从袖筒里取过一贯钱放进木匣,成串的铜钱相击发出闷响,“去买些肉食,抓几副补药。记得去松龄堂,他们家的黄芪是陇西来的地道货。\" 李孚突然跪倒在地,眼里噙着泪,给张梁磕了个头,“谢公子,小人受公子之恩,必肝脑涂地相报!” 张梁来不及阻止他下跪,往旁边让了一下,赶紧去扶他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李孚你要记住,区区万钱,不值得下跪。” 李孚起身,泪水终于滑落,拱手向张梁说道:“公子,小人也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一文钱也能难倒英雄汉。前些日子,二狗兄弟拿走了家里的铜钱,小人无钱买药,母亲又卧病在床,小人差点憋屈死。” 张梁安慰道:“好了好了,若不是李二狗那厮,咱们也不会相识。李孚,说起来你比我还大几岁呢,你自己擦擦,不要做小儿女状,你先回去吧,今日下工,明天再去收拾新铺面,那边开一间食肆,一间木器店,一间酒谱。” 李孚拿起袖子擦了擦眼,便提前下班了,得回家找个地方先把钱藏好。 临出门前,又被张梁叫住了:“以后不要自称小人。” “是,我知道了”李孚出了门,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一些。 李孚这是认主了么,都自称小人了。张梁暗戳戳问了一下系统。 “宿主所在势力级别太低,系统尚未开放该功能。” “哦?!那就是以后可以查看咯,系统我氪金能提前开放这功能么?”钱是男人胆,身怀巨款的张梁今天站起来了,连爸爸都不叫了。 “氪金也不行,宿主所在势力必须要达到一方诸侯,州郡级。” “郡级太守就行了吧?”张梁要确认一下州郡级是什么档次。 “达到郡守或太守,可以解锁部分功能。”系统见儿子不乖,也不想理他。 文房四宝还没收拾好,魏超急火火跑了过来,春日里额头都有细密的汗珠,“张兄弟,走走走,跟我回去一趟!” “什么事情,你先别急。” “大父不是召集了城里大族议事,各家出钱出人出物支援防疫,现在说到组建联合工坊安置流民,大父想听听你的建议,毕竟流民里的妇孺也不少。” 原来是这事儿,收好东西,便出门向魏家而去。 魏家堂屋正厅里,两边二十个席位满满当当都坐满了人,正在小声商议着什么。 见到张梁和魏超进来,魏家老爷子招手让他们过去,给大家介绍起来,“这位少年郎君名为张梁,乃是留侯后人,家学渊源少年英才,城中各族建立联合工坊,以安置流民,便是他提的意见。” 张梁先给老爷子行了一礼,又打了一个团圆揖,各家主事人纷纷在席上回礼。 坐在门口的周贤看到张梁,心道这少年郎果然不凡,魏公这家主会议,都能被请来参加,日后必须交好于他,顿时觉得三间商铺卖得一点都不亏,甚至还有些赚到。 东边首席的一位中年人拱手道:“这位张公子,我等家族皆在曲阳城中,守土有责。如今流民数目众多,兴建何种工坊,我们莫衷一是,想请小友指教。” 魏老爷子身后,张梁站在右边,魏超站在左边,两人唇红齿白,一人着青衣,一人着白衫,犹如镇元大仙座下清风明月两名仙童。 张梁回了一礼:“这位先生既然问起,小子在此便妄言了,如有失礼,请诸位包涵。” “此次瘟疫,染病者三日左右便会发作。城外后土祠中三百流民,已经过三日隔离,今日已放进了城。” “城中今日安排了车马南下接应,接下来数日,陆续将有流民来到城外疫疠所,半月之后,将有数千人之多。” “预计一月之后,流民数量将达到顶峰,暂且估算一万人。” 在座一众家主颔首点头,这个数量和往年相比要少一些,毕竟人口基数在下降,每次天灾人祸之后,都会损耗掉一大批人口,近十年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受灾。 “新来流民,需要田地、住宅与工作。如今城西正在兴建疫疠所,城东可以建临时庐舍。” “挑选流民中身强力壮者,一部分加入县兵,维持城中治安,一部分兴建疫疠所,开垦荒地,兴建住宅。” “剩余流民,老幼者居于城东临时庐舍,一个月内由县中每日发放二粥一饭,粥要能立筷不倒,饭中要有指宽猪肉,家中无青壮者,妇孺老幼由县中供养。” “至于其他劳力与妇孺,可以进入工坊,从事打造农具、织造、陶瓷和烧炭之职。城西多山,就近建烧炭工坊;城北临河,建陶瓷工坊,取水与运输都便利;城北与城东交界处,建制造工坊,上工下工都方便。” “伐木烧炭,挖土制坯,上釉烧窑,缫丝纺布;提花织造都需要不少人手,开荒之后,将地分下去,将不会有太多人游手好闲,无事可做。” 众人听后,开始在心里盘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相邻的席位之人互相交头接耳,彼此沟通。 魏老爷子作为第一家族的家主,率先表态:“我魏家此次捐八百万钱,分出千亩水田给流民,除去联合工坊,我家工坊里还可安置一千流民。” 见带头大哥立了调子,参会的各家纷纷捐钱捐物,认领流民安置额度,敬陪末座的周贤都捐了50万钱。 第30章 联合工坊,春夜围炉吃烧烤 定下联合工坊的方向,接下来便是工坊的股权分配,三家工坊股本合计两千万钱,二十万钱一股,共一百股,各家族认购出资,张梁也凑了个分子,买了五股。 联合工坊的券书内容由张梁书写,他写了一正一副两份,让人誊抄了21份,签字画押时,见到了魏家老爷子的名讳。 认识了这么多天,才知道老人家原来叫魏逵,逵者,通达大道也,难怪老爷子和自己也处得来,念头通达也是通达。 曲阳联盛号自今日起正式成立,下辖联盛织造,联盛工坊,由各家委派人手组建核心运营团队,对外招募工匠,张梁只分红,不参与日常管理,每年捐出一成纯利,用于曲阳城定向建设。 一开始还有人对此提出异议,但魏老爷子开口了,“我等今日,组建曲阳联盛号,初衷本就是为了安置流民,造福一方。工坊经营获利,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一成利并不多,百姓有了钱,也穷不到咱们,大河有水小河满,小河若是无水,大河得干,就当为子孙后代积阴德了。” 在座之人都是一家之主,不是短视之人,纷纷表示赞同。 魏老爷子在家请众人吃晚宴,都是中老年人,张梁婉拒了,准备回家自己吃点穿越时空的美食,结果魏超也跟着他回了铺面后院。 “张兄弟,这都是什么菜,难怪你不留在我家吃饭,明天我也来你家吃。” 屋子里点着一炉炭火,桌上摆着东北烤串,主打量大管饱,红烧排骨,蒜蓉粉丝蒸扇贝和三鲜菌菇汤,虽然不是诸如野鸡瓜齑、胭脂鹅脯这种听起来就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菜式,也让有见识的魏超显得很没见识。 张角与张宝在工地忙着,还没回来,要到睡觉才会回家。 裴元绍人狠话不多,嘴里塞了满口的烤肉串,根本说不出话,嘴张大一点肉和肥油就要自己往外跑,上次吃这么好,还是在村里杀猪的晚上。 “老裴你慢点吃,烤串给我留几个。”魏超平日里还挺注意自己的身份,有点端着,这时和老裴两人抢起烤串来,像极了两条护食抢饭的大狗子。 张梁笑而不语,走出门去,又端了一盘烤串进来,世界安静多了,只剩下老裴大口吃肉的吧唧声,魏公子超吃得很斯文,小口咀嚼不露齿。 喝完最后一口菌菇汤,魏超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扶手里,裴元绍给他塞了个矮凳架腿。 “嗝!......”一声悠长的饱嗝来得猝不及防,魏超揉着肚子,满脸通红,“失礼了,失礼了。” 不怪他,平时他都不会吃这么饱,而且吃这么多肉,一时间消化能力有些跟不上。 张梁出了一趟门,搬进来一把弧形腿的摇椅,还贴心地在椅子上放了一张小毯子,“魏兄,试试这个。” 魏超从谏如流,捂着肚子爬到摇椅上,椅子开始前后摇晃,魏超揉着肚子,不多时竟睡着了。 春夜里的温度不高,老裴把炭火搬到了他身边,又搬了两条摇椅进来。 三个人关着门,开了一点窗,踮着摇椅,烤着火,一直睡到戌时,张角他们回来了。 “怎么就在这里睡了,瘟疫还没过,感染风寒了怎么办?”张角有些无奈,孩子大了不听话了。 裴元绍很识趣:“大郎君,二郎君,我先送魏公子回府。” 魏超知道自己三人确实该说,赶忙跟着裴元绍出门。 张梁见自己要被集火,抓起一把摇椅,“魏兄弟,你不是喜欢这椅子嘛,我送你一把。”扛上肩膀也跟着出了门。 “二位兄长,厨房里给你们温着有吃食,记得吃。”门外飘进来一句话。 张角摇摇头,和张宝进了后院,厨房里点着油灯,灶台上支着口蒸锅,热水用蒸汽温暖了碗里的粥。 山药芡实百合粥,山药健脾、芡实固肾,搭配百合宁心安神,还有红红的枸杞。 张角自己也懂医,不由得笑出声来,这个三郎,真是个混账。 石板路上,魏超和裴元绍提着灯笼,已经被张梁追上,裴元绍忙接过椅子,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张梁。 魏超见他扛着摇椅,“张兄弟,你怎么也来了,还带着椅子?” “你们俩好不讲义气,丢下我就跑了,幸好我机灵,说出来给你送摇椅,不然又得被数落。” “三郎,那咱们这会儿出门,回去不会被数落了么?”裴元绍心里还是有些惧怕张角。 “放心,兄长他们累一天了,一会儿吃了东西都该准备睡了。” “张兄弟,你这灯笼比火把可好用多了,不惧风吹,就是可惜不能沾水。”魏超开口夸起手中的照明工具。 张梁知道他是个婉约人,想要也不会直接开口,“魏兄,不如这个灯笼你拿回去研究研究,看看如何才能防风又防水。” 和张兄弟说话就是舒服,要是有这么个亲兄弟更好,父亲大人你什么时候回来认儿子,大父都同意了,盼速归。 魏公子超心里在祷告,嘴上却毫不占便宜,“好,那我便借用一盏灯笼,研究好了再与你说。” 裴元绍在身后负重前行,“这把椅子怎么办?” “好办,来都来了,肯定给魏兄送过去,正好让魏公他老人家试试,没准老爷子也喜欢。” “张兄弟,这椅子很舒适,我都喜欢,大父肯定喜欢。” “工坊里还有不少,回头我开了店,你直接过来拿。”可以给大客户免费配发,顺便打个广告。 将魏超送到魏家门口,看着他打着灯笼进了门,张梁与裴元绍慢慢往回走。 “三郎,走快点,这夜风吹起来冷得很,别一会儿让县兵逮住我们闯宵禁。” “咱们送魏公子回府,这算是公务外出,况且,就是被县兵抓起来,不正好把咱们送回县牙。” 有巡逻县兵遇见了两人,拦住两人盘问了一番。 其中有人白天见过张梁,他是家中独子,没入选南下的医疗队,见到这少年郎正和魏家家主一起站在台阶,台下便是他们。听医师们说,县里这次准备充足,南下并没有那么危险,白白少了一千安家钱。 听说是送魏公子回府,耽搁了时间才闯了宵禁,巡夜县兵非但没有笞责他们,甚至安排了一名县兵离队,送两人回家。 张梁心道洛阳城中勋贵满地,还是这县城婆罗门更威。县兵更激动,这少年和新任的县丞县尉住在一起,少爷,请眼熟我!他心中在狂喊。 张角开了门,他还在等两人回来,张宝已经睡下了。 家里没有下人,如果非要算,那就是裴元绍了,但他跟着张梁一起出去了。 笑着谢过送他们回来的巡逻县兵,回头冷着脸看向两人:“大晚上宵禁了还出去,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第31章 小小少年,清早起床去求贤 张梁赔着笑:“大兄,这不是送魏公子回府嘛。以后我们会注意,不给你和二兄添麻烦。” “下不为例。晚上早些睡,明日几时去请田先生?” “下次一定。我已经和魏公子说好,他卯时起身,来咱家吃点东西就出发,若是田先生明日朝食后要进山采药,咱们也能截住他。” “好,先去休息吧,明日我与你们同去。”张角插好门闩,掌着灯回了房。 张梁递给裴元绍一杯蜜桃味的漱口水,“老裴,用盐擦过牙,再用这个水漱口。” 裴元绍接过漱口水,一脸黑人问号:“盐那么金贵,用来擦牙?!三郎你是不是感染风寒,说起胡话了!” 不管张梁怎么说,他都拒不接受建议,喝了一口杯中水,漱完口,直接咽下去了。 轮到张梁问号脸:“这水你为什么不吐掉?” “这水桃子味的,这么好的水,怎么能吐掉?”裴元绍一脸的回忆,“我上次吃桃,还是我娘亲在的时候。” 回忆太伤人了,张梁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不知道自己被砸中之后,父母会是如何的悲痛,这具身体的张梁有没有穿过去。 张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去是回不去了,不如好好想想明天怎么和田丰交涉。 孝子,侍御史,不与阉党同流,正直又不得志,进山采药,再加上刚而犯上。 这就是目前张梁所知道的全部田丰的个人标签,模拟着明天与田丰的对话场景,张梁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田家村,天已经黑透,田丰才和一名仆人背着药篓到家。 中年家仆赶紧帮他们摊开今天采回的药材,给二人奉上吃食。等田丰用过饭,家仆将张梁的信件递给他。 “这是何物?”田丰第一次见到纸质信封,略有些奇怪。 “今日曲阳城中,有四人登门拜访,主人那时外出采药去了。来访之人留下了这封信,说是明日再来求见主人。” “嗯,知道了。”田丰看向手中的信件,信封上一行藏锋简净,方整峻拔的中楷“元皓先生亲启”。 就着昏黄的油灯,田丰小心翼翼地沿着火漆封口处打开了信封。 “元皓先生钧启,熹平七年春......” 看完信件,田丰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是啊,朝堂污浊不堪,然而百姓何辜。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个张梁,说得真好啊。 “主人,夜深了。”见田丰久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中年家仆过来唤了他几声。 “哦!”田丰从愣神中醒转过来,“夜既已深了,那便先歇息吧。” 家仆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这天,总是要亮的,不会一直黑下去。” 漆黑的夜里,张梁却还在梦中纠缠着,只感觉比当年参加面试还累,以至于第二天魏超到了,他还没醒。 “张兄弟!张兄弟!今天朝食吃什么?” 魏公子超在厨房里翻了一圈,只看到张角昨晚吃完没洗的碗,碗底碗壁很干净,他完全看不出来吃的是什么,只好过去把张梁摇醒。 张梁睁开睡眼,魏超的大脸透过薄薄的眼屎映入眼帘,忍住了即将砸出去的拳头,“魏兄弟,我睡觉你不要靠近,吾梦中好杀人,怕误伤了你。” 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让魏超半晌没回过神,张兄弟说话莫不是有玄机。 张梁洗脸漱口,去到里屋,端出一大盆及第粥,配上油条和咸菜,便是今天的早餐。 及第粥,粤式经典粥点,用猪瘦肉丸、猪肝片与猪粉肠加入粥中煮熟而成。广东人管猪内脏叫猪杂底,原名是猪杂底粥,市井气息太重,显得有些俗气,后来发音经过美化后,就成了及第粥。 前面有说到汉顺帝时推行?阳嘉新制?,引入考试机制,射策中者,谓之高第,及第粥的名字也不算超前点映。 几人围坐桌前,咸菜入粥,就着油条,吃得分外香甜。虽然简单了些,但比起知名的大户人家吃五香大头菜加香油,显然还是要好上不少。 “明天我还想吃这及第粥,张兄弟你早点起身。”喝完粥,魏超还意犹未尽。 “魏兄,你来可以,但是不要这么早,卯时三刻你再来,让我多睡一会儿。” 裴元绍收了碗送去厨房,一会儿李孚会安排人洗。 张角笑道:“那日舅兄都说你了,你这个年纪是怎么睡得着觉的,以后你也和魏公子一样,每日点卯,起床学书。” 张梁也很无奈,谁让你是我大哥,又要回到当年上班狗的作息了,当年上班也是五点多起,七点左右出门,路上车程一个小时,遇到塞车再算,八点半打卡。 我都穿越了还是逃不掉早期的命运,系统,我做错了什么。 “宿主不要悲观,换个角度看问题,就不一样了。虽然你还是要早起,但是你没有手机不用刷逗音,晚上可以早点睡呢。”系统出声安慰他。 好的,你是会安慰人的,以后尽量不要安慰人了。 今天没带向导,带了裴元绍。 张梁从里屋取出四套高桥马鞍配双马镫,给四人的马匹装上。 翻身上马,效果立竿见影,双脚踏入马镫,腰背靠在后鞍桥上,即使双手不握缰绳也不会掉落。 张梁现在的骑乘姿势是标准的三点支撑式,臀部、膝盖内侧以及脚部的脚蹬,形成稳定的三角支撑。众所周知,三角形具有稳定性,但感情除外。 “三郎,抓好缰绳,当心掉下马来。”张角见他缰绳都不抓,在下面提心吊胆,这玩意儿前几天刚被野猪怼过一次。 “大兄,掉不下去,你上马一试便知。” 说话间,张梁已经夹着马腹,慢慢地往南城走去。 踢踏,踢踏,马蹄铁与石板路敲击着,声音很有韵律,张梁心里想着,若是身边有三五个十八岁的漂亮姑娘,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也是极好的事儿。 虽然身体才15岁,可他的灵魂却是条二十多岁的单身狗,从前没得选,现在他家财万贯,想做个传统的人,三妻四妾而已。 三匹马从身后快步疾行,还没到昨天新买的铺子,就已经追上了他。 “三郎,此物虽极好,但不宜出现在人前。北地草原部族自小骑马,骑射精湛,年年南下。我大汉又缺少骑兵,若是此物流入草原,只恐怕后患无穷。”张角已经完全代入县丞的角色,一开口就是家国天下。 “大兄放心,今日回来我就把它拆下来,平时不用。”张梁自是知道,马鞍马镫不比蹄铁,这两个物件可以用其他材料替代,草原部族若是提前列装,对中原的危害更大。 得等自己组建骑兵军团,才好批量使用,出场就要给他们血的教训。 为什么五十五个民族载歌载舞,你要是打不过他,你看看是安禄山胡旋还是昏德公跳舞。 四匹马的出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马蹄声惊得树上的鸟儿四散飞开。 第32章 隐士出山,君子可谏之以方(1) 晨雾中的田家村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雾气笼罩着屋舍,黄粉色的阳光穿透薄雾,为村庄镀上一层光晕,草叶尖上的露珠凝结欲滴,被牛舌卷入嘴中。“哞,”吃草的老牛看到身边经过的马,一声长鸣。 “便在此处下马吧,前面不远了,咱们走过去。”张角说道。 这离田家村起码还有两里地,古人求贤的态度,那是真没的说。张梁暗赞一声,我哥不是太学生,可谁能说他没文化,刘备访诸葛,也不过如此吧。 踩在露水打湿的地上,身边弥漫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和草木的清香,四人牵着马,往田丰家而去。 将马匹系在村口的树上,留了裴元绍拔草喂马,文绉绉的场景他过去了也不自在。 田丰家门前的菜畦里,两个家仆正在地里除草,张角与昨天见过的中年人打过招呼,“见过主事,我们昨日来过,请问田先生今日是否在府上?” 中年人见到他们也是一惊,这群人竟然这么早就来了。 当即放下手中的锄头,向三人行了一礼,“我家主人昨夜回来晚,现在还未起身,几位请稍等,我去与主人说。” 张角劝住了他,“主事,不必去打扰先生休息,我等在此稍候便是。” 张梁这边已经推开了柴扉,和魏超进去帮忙除草去了。 “这位公子,要不你还是歇一歇,别累着了,地里泥土多,别把衣服弄脏了。”下地没一会儿,昨天没见过的田家家仆与魏超说话了。 魏超眼神清澈:“这位主事,我才刚开始拔草,不累。”说完,他拔得更起劲。 张梁看了一眼,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说的就是魏公子超。“魏兄弟,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把人家地里的秧苗给拔了,草却还留着。” “啊?!”魏超赶紧起身,不好意思地向两位中年人行礼致歉。 不多时,他又站到张梁身后,“张兄弟,你怎的还在拔?” 张梁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我打小就下地,哪个是草哪个是秧,我还是分得清的。” 魏公子超求知若渴,“你教教我,哪个是草,哪个是秧?” 张梁现场指导:“你看这个麦苗?,茎秆直立,长披针形的叶片,茎秆外有叶鞘紧密包裹。你再看这个?野草?,叶鞘虽然也包着茎秆,但叶片窄而粗糙,颜色杂而无章,或青色或紫色,不如麦苗那般纯粹。简单来说,你放眼看过去,麦苗如良民,而杂草似窃贼,偷感很重。” “偷感很重,是说这杂草长得鬼祟,见不得光么?”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多说无益,唯手熟耳。魏兄,你要知道,若是拔错一根麦苗,农人就少收获一捧麦子,你刚才拔的那一把,蒸熟够吃两顿了。” “罪过罪过,是我之过。”魏超认错态度很好,然后蹲下身子,在两棵草与麦苗之间,他辨别了半晌,终于把手又伸向了麦苗。 “啪!”张梁一巴掌拍他胳膊上,“那是麦子!我的公子爷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你吃不了这碗饭,回去好好学书,那才是你的前途。” “张兄弟,我看你多才多艺,你都能种地,我为什么不能?” “我种地那是家传的,你要像我一般穷,你比我还种得好。” “好了,不要闹了。”张角打断了他们的作法,“三郎,今年自正月以来,还没下过雨,幸好每日早晨还有露水,倒也不耽搁麦苗生长,若是下月还不下雨,今年麦子又要减产。” “三月无雨旱风起,麦苗不秀多黄死。”张梁吟了一句白诗,“大兄,晚些时候回去,分出一拨人,在曲阳城东南西三个方向修水渠,三处水渠连通,若是迟迟不下雨,便从滹沱河引水灌溉。” “而今北城正在兴修河堤,水渠修好,取水不易。” “大兄放心,一会儿回去我给你画个图,你让工坊的木匠做一个取水的物件出来。” 拔了一刻钟草,屋里传来一声推门的吱呀声,田丰田元皓出来了,四十来岁,身高超过一米八,丰神俊朗,头发浓密,胡须乌黑,没有肚腩,堪称完美中年帅大叔。 魏超和张梁赶紧起身,噼里啪啦拍掉了手上和衣服上沾着的草叶泥土,跟着张角向田丰行礼。 “在下张角\/张梁\/魏超,见过田先生。” 田丰走近,扶起作揖未起的三人,“信我已经看了,你们是要来劝我出山,去县中治理瘟疫的吧。” “正是,在下张角,是曲阳城新任县丞,尚未正式履职,因瘟疫之患,提前来到曲阳,县中人手不足,听闻先生大才,故前来相请。” “那便走吧。”田丰说道。 三人都是黑人问号脸,“嗯?!这么爽快?”这个结果之前没有考虑到,一时间都被冲击到了。 “怎的,我不应该一口答应?那我便推辞了吧。”田丰笑道。 “田先生请见谅,魏公之前与我们说,您厌弃朝中阉宦弄权,故愤而辞官,我们以为您已经心灰意冷。” 张梁仗着年纪小,替张角开口,即便有得罪之处,也还能让张角再来打圆场。 和职场工作一样,不要一开始就让领导直面问题,下属先去处理,能解决最好,实在处理不了,还可以在前面做一个缓冲,让领导过来兜底。 “那你们随我进来,我看看你们准备如何劝说心灰意冷的我。”田丰笑着往回走,三人在后面跟着先后进了屋。 田丰席坐在榻上左首,示意张角也坐,张角陪坐在右边,魏超和张梁两人找了两个单人坐塌坐下。 “刚听见小友吟的那句诗,似是对农事也有所涉猎。”田丰向张梁问道。 张梁起身行礼,道,“小子张梁见过先生,小子原本就是一农夫,只是侥幸多识得几个字而已。”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田丰从坐塌上拿起用竹尺压着的信笺,“这封书信,可是小友你写的?这纸比蔡侯纸可好上不少。” 张梁点头应是,“正是,此纸名为留侯纸,乃我大兄改良蔡侯纸所得。” “留侯纸,你们可是张子后人?” “在下张梁,乃留侯十六世孙。” “哦?我听闻有一少年以通家之好造访魏家,那少年也是留侯后人,便是你吧?”田丰也听过这八卦,曲阳城真小。 “小子当日莽撞,贻笑大方了。” “来,你且说说看,你准备如何劝说我出山。” 张梁觉得此时的田丰,就像逗音里专门去面包店找服务员吵架发泄情绪的博主,有些无理取闹,但是又挺可爱。 第33章 隐士出山,君子可谏之以方(2) “先生,因瘟疫外逃的流民已至城外,小子兄长身为县丞,守土有责,小子斗胆留书与先生,请先生为百姓计,出山治政。”张梁赶紧转换话题,说起正事来。 “你信里既已知道我为何辞官,何必再来劝我。我这几日去过城北疫疠所,事情办得不错,有我无我,影响并不大。”田丰一本正经的捧哏。 “先生,圣人穷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仍弦歌不衰。先生避阉宦而弃一县生灵,岂不闻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田丰闻言,却面色凝重,“圣人言,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庙堂之上,阉竖弄权,禁锢忠良,纲纪废弛!我已是困蹇之至,不如归守田园,独善其身!” “独善其身?先生此言差矣!修齐治平,乃人之所向。先生因那朝堂之上宦官专权,欲与浊世隔绝,忍见流民四起,瘟疫遍地。若是郡中百姓尽染疫病而死,白骨露于野,独善其身又从何说起?” “兼济天下?谈何容易!宦官当道,政令不行。田某即便出山,恐亦是徒劳,甚至如李杜二公一般,因党锢之事,身死人手,于事何补?”田丰顺势发泄着心中的愤恨。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宦官专权于庙堂,固然是国之大害,然则灾民倒毙于乡野,是民本动摇。根基若倾覆,纵有朝一日清除了阉党,这天下,还剩何物?” “你接着说,我听着。”田丰笑而不语,他昨晚看完信,思虑至半夜才睡着,不然也不至于晚起。 “民惟邦本,本固邦才宁。今司隶疫起,钜鹿流民塞道,唯恐民本将绝。我下曲阳虽是一县城,却也有救民之心,车马队已于昨日南下,接引流民进城;于城北建疫疠所,收纳流民;山地伐木开荒,城中建工坊安置流民。先生忧心朝堂积弊,其根源之一,不正是民生凋敝,根基不稳,才令宵小有机可乘?” “嗯,”田丰听得直点头,“你信中有一句话,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深得我心。” “救灾恤邻,道也。巨鹿乃是你我桑梓之地,涌入之流民亦是我大汉子民,先生威望素着,朝野闻名,又通晓政务,我兄长虽忝为县丞,然年纪尚轻,阅历不足,若非先生挺身而出,协调物资,安抚流民,遏制疫病,恢复秩序,则巨鹿危矣!此非为宦官效力,此为救民于水火,护我冀州生民之元气!” 田丰坐在榻上,捋着颏下的胡须,并没有没说话。 张梁说得起劲,从榻上起身,深深一揖:“元皓先生,修齐治平之道,便在眼前;民贵君轻之理,正待践行;救灾恤邻之义,刻不容缓!巨鹿百姓,翘首以待!望先生收起独善之心,行此兼济之举。请为钜鹿之民,担此千钧重担!此非委身浊世,此乃护佑一方生民,方不负平生所学,不负仁人之志。” 张梁说完,见田丰依然没有反应,我的词已经说完了,大佬你不是之前就说要跟我们走么,怎么没反应了。 田丰此时并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穿过窗棱,望向了远处,风吹散了云,太阳就该出来了。 “若我此时仍不答应,你还有没有下文?”田丰折起心剑,缓缓问了一句。 张梁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先生,剩下的只有骂文了,你也要听么?” “一起说说吧,我任侍御史时,从来都是我骂别人。” “那,小子便得罪了。” “你尽管说。” 张梁清了清嗓子,指着田丰的鼻子,一声惊雷起:“田丰,你这腐儒,人言你侍母至孝,你看看这群百姓,拖家携口,逃亡至此。世人皆有母,你怎能忍心看着他们陷于水火之中。你只顾一己私名,心中毫无家国大义,曲阳百姓若死于疫病,尽是你田元皓见死不救所致!有朝一日你终老黄泉,有何面目......” “行了行了,”田丰连忙打断他,“幸而我昨夜便准备答应你们出山,不然被你一通骂,能被你气得半死。” “先生,小子本来不准备说的,是你非要听,我也很无奈。” 田丰从榻上起身,“我便与你们同去,但是有个条件。” 张角拱手说道,“先生请讲。” 田丰抖了抖信封:“这纸,要任我取用。” “能请先生出山,是我等之幸,是曲阳之幸,更是百姓之幸。些许纸张,听君裁用。”张角忙不迭的说。 家仆去村口叫了裴元绍,两人牵着马过来。 田丰是知兵之人,一眼便看到了双边马镫与高桥马鞍的价值,“张县丞,此物是何人研制,将研制之人看押起来,问清楚是否有告诉外人研制之法。” 张角:???田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我为什么要关押我三弟。 “田先生,此物乃舍弟张梁研制,今日才刚拿出来。” 田丰看向领头的张梁,“张梁,这马镫与马鞍可是你所制的?” 张梁和裴元绍共乘一匹马,身后多了个男人,感觉怪怪的,听到身后田丰叫他,回头却只能看到裴元绍的宽阔胸膛。 “正是,田先生有何指教?” “我汉人擅步战,不善骑射,弓马不如草原人娴熟,这马镫与马鞍只能让我们拉近与草原人骑射之差距。此时尚不是出现的时机,若是有便于瞄准的单人劲弩,倒是可以打造一批出来。” 别看田丰是一介文人,若不是因为袁绍早早将他的戏份杀青,他的计策一个都没用上,三国最毒文士,他也是有资格争一争的。 他曾经建议袁绍抢先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道义优势;官渡之战初期,袁绍兵十万,曹操兵三万,他提出发挥骑兵优势,“救右击左,救左击右”,进行袭扰战,使曹军疲于奔命,士气崩沮;在袁曹对峙时提出“乘虚迭出,专烧粮仓”,计划定时破坏曹操统治区域的农耕,使操统区民生自动崩溃;更是在曹军攻张绣与伐刘备时,两次劝说袁绍偷袭许都。 袁绍随便启用其中一条,都不会是大败亏输的结局。然而曹操很幸运,田丰恃才傲物,得罪了同为袁绍谋臣的审配与郭图,两人联手打压他,在袁绍面前进谗言,导致他的谋略多不被接受,后来更是因此被袁绍所杀。 若是集齐田丰贾诩李儒程昱,那画面不要太美好,毓婷都没这么能杀,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张梁一听单人弩机,就知道自己还是太嫩了,只想着配合弓箭使用,“田先生,弩机咱也研制了几把,不过不多,等此番瘟疫过了,就叫匠人照着打造,若是好用,便献与朝廷。” 此时不像后来,网购都能买到弓弩,汉律规定“民不得挟弩”,违者流放,东汉延续此政策,私藏弩机等同谋逆?,不过如今张角是县丞,可以自圆其说,以公府研制军械的由头生产。 田丰点头,“弩机可在曲阳,若在,回去你就拿给我看看。” “好咧!此弩机可由单人上弦,马背上可用,名为骑弩,可射一里地,精铁箭头可破重甲。”张梁迅速从系统里兑换了两把弩,存着没提出来。 田丰没说话,但是神情有些难掩的激动,他挥舞马鞭催动马匹,“驾!驾驾!” 歘一下就从张梁身边飞驰而过。 “三郎,田先生知道咱们住在哪里不?”裴元绍问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放心了,田先生肯定会在门口等我们。大兄,你们先回去,我和老裴晚一点到。” 又两匹马从身边掠过。 南城门外,与卫兵问了一声,骑马先行的三人已经进城去了。 “三郎,我走回去,你先与大郎君他们会合。”裴元绍翻身下马,张梁策马前行,直奔县牙而去。 第34章 试射弓弩,魏公子又尝新品 魏超已经回府学书去了,田丰与张角二人在县牙一边说着眼下防疫与后续建设的事宜,一边等着张梁回来。 张梁取出用油布包裹的两把骑弩,递给二人,“先生,大兄请看。” 一把是腰引骑弩,另一把是弩机中的冲锋弩-连发骑弩。 张角接过一把,仔细打量着,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张梁拿出弩机是什么想法。田丰抚摸着油光锃亮的弩机,外观打磨得很光滑,泛着油光,一看便知道保养得很好。 “小郎君,你且说说,这两把弩机都是什么来头?”弩机在手,田丰态度都亲近了不少。 “大兄手上这把,样式与普通弩机类似,是腰引骑弩,增加了腰钩装置,骑兵可借助马镫和腰部力量张弦,射程可达百步。田先生这把,弩臂上有方匣的,是连发骑弩,方匣为箭匣容箭矢十支,一次张弦可以全部发射,缺点在于射程不远,五十步左右。” 汉代以300步为一里,一里约为415米。古代弓箭的有效射程普遍在70-150米之间,强弓的射程可达200-300米,而需要多人操作的床子弩,借助机械结构,最远射程突破1500米。 田丰拉开弓弦,用望山(瞄准器)瞄了半天,在弩臂的凹槽里放入了几支箭,扣动悬刀(扳机),弓弦装在箭矢尾部,箭矢破空,飞射而出。咚咚咚,随着几声沉闷的撞击声,箭矢无一落空,扎进了几十步外院子里的树干。 三人走近前去,箭矢的尾翼犹自还在不停地颤动。田丰用力拔了一下,箭矢深入树干,纹丝不动,目测最少入木十几公分。 “不错,数十步内无一虚发!据你所说,连发弩机射程略逊于弓箭,不过它是连发,难能可贵;腰引骑弩堪比四石弓,既可破重甲,那皮甲更是不在话下。若预备两队弩手,轮番射箭,可持续攻击,夜间偷袭起来,连发弩机更是不可抵挡。”田丰抚摸着手中的单发弩,不住口地夸赞。 看一眼就能开发出两段式射击,这个时代的文人还真不是后世的文弱书生可以相提并论的。 “田先生,若是夜袭,我这还有一个利器。” “来来来,取来一观,让田某开开眼!” 张梁往县牙内堂走去,进了县丞的住所,兑换了一坛酒精。 他拔出塞子,找了一块布,将布塞进坛口,只留了一截布头在外、等酒精将布浸透,若是点着布头,就是一个古早版本的燃烧瓶。 田丰接过酒坛,“这是何物,酒味如此浓烈?可否能入口饮用?” “先生当心,此物名为祝融之怒,内里存有酒精,从多种烈酒中提取,入口伤身不可饮用。先生若是想品酒,我家中还有上好的太平甘露,晚点让人给您送过来。” 田丰将酒坛递回给张梁,“此物如何使用,有何威能?” 张梁倒了一点酒精在石台上,用火折子一点,没有看到火焰,但却明显有了热度,从地上捡来一片经年的枯叶,很快便被引燃。 “遇火能燃,火焰无色,果真是夜袭利器!” “田先生,其实有蓝色火焰,白天光大,看不清楚,夜间倒是能清晰可见。此物便利之处,在于点着坛口的布,往目标处砸出,便能引燃一大片。” 说着张梁就准备点火,被田丰制止了,“白天看不见火,砸了也是浪费,不如等晚上再来一试,若是敌人看见蓝色鬼火,那夜袭效果更佳。” 他倒是忘了,古人有鬼火之说,夏日夜里温度一高,?坟地里常见的磷化氢自燃,便是蓝绿之色。? 张梁在坛口倒扣了一个碗,防止酒精挥发,将酒坛收了起来。 “小郎君,那我便与张县丞先去疫疠所,晚间回来再看看它的威能。”田丰工作模式开始,报到即入职。 “先生与大兄先去,我稍后便来。”张梁准备回去给田丰准备一套便携的纸笔,田丰出山之时就提出了要纸。 回到铺面,张梁从系统兑换了一件定制的炭笔,笔芯由炭粉压实,笔身是一根对半剖开的松木枝粘合而成,1积分足足有几百支,够他写几年。 找出一个布兜囊,装好炭笔与线装纸本,没配削笔刀,将就先用着。 魏超和裴元绍一起进了门,“张兄弟,是不是该吃昼食了,这都马上午时了。” 裴元绍没说话,眼睛圆睁,若是沾上络腮胡,再拱手行礼,活脱脱就是“俺也一样”。 确实也该吃了,骑马一来一回,肠胃都颠空了。“想吃些什么?” “和昨晚一样,早上的味道也不错。”魏公子不挑食也不点餐,毕竟都没吃过。 “那便给你们尝点新菜式,你们在这先等着。”张梁转身去了后院厨房。 不多时,他便叫了裴元绍进去帮忙上菜。蛤蜊蒸蛋,蒸肉饼,清蒸鲈鱼,豉油鸡,白切鸡,白切猪手,白灼菜心,满满当当一桌案。 魏公子倒是吃过与肉饼、蒸鱼与菜心相仿的菜式,其他几样都没吃过。 “今日昼食怎么这么多菜式?”魏超边吃边问,丝毫忘记了食不言的家教。 张梁咽下口中的饭食,喝了口水,“今天的菜,可不是光给你们吃的,咱可是有想法的。” 裴元绍充耳不闻,趁着他们俩说话的空当,胡吃海塞。 魏超擦了擦嘴角,“有什么想法,莫不是准备让城中百姓养鸡喂猪,打渔种菜?” 大家族的公子哥综合素质还是不错的,你看老裴,看到这些就只知道好吃爱吃多吃,明天最好还有。 “虽不中,亦不远矣。”张梁已经吃好,放下筷子说道,“滹沱河边可以开挖方塘,引水进塘养鱼与蛤蜊,河堤加固之后,不至于泛滥冲毁鱼塘;给百姓发放菜籽与鸡苗猪仔,各自地里种菜,再养上三五只鸡,一两头猪,菜禽蛋可以自给,多的还能卖出,以联合工坊名义收购百姓的禽畜,晚些时候你问问魏公,若是有意,在城东北再建一片养殖场地。” “好,都是利民之举,只是收购之后,为数众多,不好处置。” 大少爷就是大少爷,虽然关心民生,却没有对应办法。张梁笑道:“只要是能入口的食物,就不用担心销量。日后咱们可在城中开餐馆酒肆,推广炒菜;可用盐腌制做肉干,可做肉松鸡蛋糕。魏兄不必担心,解决方法甚多,还能安排不少人进店工作。” 第35章 提议结拜,太平道友聚曲阳 魏超思考半晌,突然眼神热切起来,“张兄弟,我大父与我说,若是世上有生而知之者,那便一定是你。大父让我跟着你好好学习,我想与你结为金兰兄弟,你意下如何?” 思维这么发散么,吃个饭都能想到结拜,但想到看个榜文也能拉上几个合眼缘的结拜,好像也不算什么出格离大谱的事。 老爷子对自己不错,可能在他眼中,这点施好并不算什么,魏公子品行也挺好,出身大族却没有什么不良习气,最多有点不接地气,与他结拜,他可能血赚,自己也不亏。 张梁起身一揖,“既然魏兄不弃,那咱们日后便以兄弟相称。” 魏超很是高兴,那天与大父说让父亲收张梁为义子,今日张梁也同意,如今只等父亲回来便可以结金兰谱,焚香盟誓,正式结拜。 “张兄弟,我长你数月,以后我便称你为二弟,你如往日一般,叫我魏兄便是。等县中瘟疫过后,我父亲会回来,我让大父与他为咱们主持结拜之礼。” 古人结拜又叫义结金兰,取的是《周易》里“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之意。结拜仪式需设天地牌位,书写《金兰谱》,列明双方家世生辰,?歃血为盟,焚香盟誓,烧阴阳文书。 汉代律法《二年律令》规定,结拜之人如果经过官府登记备案,拜入门墙之内,在血亲丧亡的情况下,结拜兄弟甚至可以被指定为继承人,“异姓为后”。 但是也有忌讳,同宗同族不结拜,生肖犯冲不结拜,比如龙虎属相。 不会说在菜市场遇见几个看得顺眼的人,就随随便便拉回家磕头喝血酒。 “一切任凭魏兄处置。”张梁笑着说。“只是在家中我行三,如今叫我二弟有些不习惯。” “哈哈哈哈!那我便如张县丞一般,叫你三郎吧。”魏超立即改了口。 “魏兄!” “三郎!”两人拱手互相行了一揖。 真无趣,两个大男人,腻腻歪歪。裴元绍扫清桌上剩下的菜肴,收着碗盘,在心里小声蛐蛐。 高桥马鞍与双边马镫都被卸掉,三人骑马前往城外疫疠所营地。 “三郎,我家的工坊今日也开始产纸了,能否让李宋两位大匠过来看看?” “好,田先生已请到,这两日我也准备回村一趟,到时候我带与他们说,只是两位大匠性子生冷,不喜与人闲扯。” “无妨无妨,有能之人都有脾气,我自己晓得。”魏超话头一转,“有田先生相助,瘟疫应当无大碍,我那族兄也快回来了,不过他能力平平,回来也没甚大用。” “魏兄,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况且县令还是你族兄。如今只要按部就班,时时完善抗疫举措便可,等魏县令回来,还有田先生与我两位兄长在一旁辅助,应当能顺利度过此次瘟疫。”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北海郡求学?”魏公子对外出很是期待,可能是出了门不用三更睡五更起。 “且再等等,我先将家中安顿好。” 到了疫疠所营地,几百人协作施工,工地一天一个大变样,临时住所已经搭建得七七八八,内部各区之间的围栏都安装好了。 张角兄弟与田丰正在营地入口处。三人翻身下马与众人行礼。 田丰见到马鞍马镫已经换了,笑着问:“小郎君所来何事,此处有疫疠之人,少年人无事少来此处。” 张梁将兜囊递给田丰:“先生,囊中有纸与笔,还有两个药方,笔是炭笔,不需使用墨水,书写起来更方便。” 田丰闻言,当即打开兜囊,取出药方问道,“你这药方有何功效?” “甘露消毒丹与清瘟败毒饮二者皆有清热解毒、利湿化火之功效,可治高热不退、烦躁不安、口渴咽干等症状。” 魏超说道:“三郎,之前不是已经有三个方子了?” 田丰笑道:“无妨,对症药方不怕多,越多越好,咱们稍后就去照方备药。”从兜囊里拿出线装本和炭笔,找人借了刀,削尖笔头便开始书写。 “不错,这纸本合订成册,比起简牍便携多了,炭笔也好,不需担心沾染衣物,小郎君当真是奇思妙想。” 喜欢,爱听,会说你就多夸点。张梁心里偷乐,前世他也只是一名两百多个月的孩子,谁还不喜欢被夸奖。 张梁问道:“不知先生与兄长是否用过饭食了?” 张角说道:“适才魏府管事差人送了吃食过来,已经用过了。” 张梁向三人拱手说道:“魏兄与我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在河边开挖方塘,引水养鱼;让百姓种菜养鸡与猪,菜蛋禽肉由联合工坊统一收购,再由工坊对外发卖,让利于民,统一市价。先生与兄长谋算一下,看看瘟疫过后,能否推行?” 田丰与张角二人沉吟半晌,张角道:“此举于民有利,不仅能改善百姓生活,还可使其增收,我以为可行” 田丰抚着胡须说道:“此策可行,但我有三虑先言,其一虑瘟疫之后民力不济,开挖鱼塘需劳力者甚重,如今加固河堤,兴修水渠,开荒垦地俱都要人手。” “其二虑工坊为各家联合所建,其势大而百姓势弱,若工坊收购压价,反成压榨盘剥之举,于民不利。” “其三虑市价统一,恐反伤百姓自主之利,统一定价需由县牙居中处理,不得使谷贱伤农,百姓如不愿发卖与工坊,亦不得剥夺其自行售卖的权利。” “然则利处亦显:引水养鱼可解春荒,统一市价发卖能抗奸商肆意抬价压价,更妙在使闲散劳力各得其所,城中若无游手好闲者,气象自是大不相同。老朽建议分步而行,先择三村试点,由官府贷给鱼苗菜种鸡仔猪仔;再立保价契约,明定工坊收购最低价;最后设人员监察市价,一防胥吏插手渔利,二防工坊压价收购。各位以为如何?” 魏超与张梁相视一眼,顿时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简单。 魏超道:“听先生一言,胜读书十年,小子二人一时之念头,被先生一说,已然可以推行开去。” 张梁道:“先生大才,是我等小辈见识浅薄,思虑不周,谢先生提点。” 张角拱手行礼:“张某代县中百姓,谢过先生。” 张角与田丰二人进入营地中,开始谋划后续实施的步骤。 远远有一人,从滹沱河渡口那边行过来,走近之后,张梁一看竟是熟人,“马叔,你何时回来的?” 来人是马元义,太平道的高层,张角不方便做的事,都是他出面解决。黄巾起事之前,往返都城洛阳,与中常侍封谞和徐奉联络的机密事务,也是他在处理。 “三郎,大郎君在不在此处,老家来人,已经到村里了。”马元义见到张梁很是开心,但看到生面孔魏超在一边,没有明说教中之事。 “马叔你稍等片刻,我去里面叫大兄。”张梁骑马进了隔离区。 很快,张角出来与马元义相见,两人在一边小声交谈,得知钜鹿郡各县的祭酒已经来了,便留下张宝在城里监工,张角张梁辞别众人先行回村。 第36章 人前显圣,郑重介绍张三郎 进村时,张梁让马元义与裴元绍先行去后山,他要与张角回家一趟。 进了家门,张角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正要发问,张梁递给他几张符纸,“大兄,此物可助你人前显圣,你若用手指在写字之处,快速摩擦,便能让符纸无火自燃。” 张角试验了几张,果然,他以指尖作笔,在纸上快速滑动,不多时,便见到符纸迅速变焦,然后冒出了明火。 “好,此物果真神奇,我先去与各方祭酒相见,你晚些时候也过来,我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 “好,大兄你先去,记得这符不要贴身放,如今春日温度不高,遇热它便有可能燃烧,香堂背后的小间里,我放了一批纸钱,你准备一些在显圣之时烧。” “上次开香堂惩治李二狗时,那能发雷音的炮仗......” “大兄放心,我一会儿就在香堂之外,等你的信号发雷霆。” “好,那些神人赐下的东西,今日也一并展现了吧?” “一切听大兄安排。” 别过张角,张梁兑换了数十名政工人员和军事教练。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有了政工人员和军事教练,思想不滑坡,武力更上一层楼。 简单给新来的人员编了号,政工人员以道为姓,军事教练以平为姓,都按序号排列起名。 这下刚好,太平道三个字都有了着落。 后山香堂里,三十余人正相对坐在椅子中,他们正是钜鹿郡各县的方帅与祭酒,见到张角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参拜。 钜鹿郡下辖廮陶、巨鹿、曲周、下曲阳、广宗、广平等十五个县,张角仿照汉制,每县设立了一方,各方的领导者叫方帅,配一名祭酒,人数过万的为大方,不足万的为小方,类似汉朝大小县的设置。 后山工坊的数百工匠与力士,已经被太甲、太乙、太丙三人调教多日,思想上开始太平道化,丝毫不用担心今天的集会会被人泄露出去。 张角立于堂上,袍袖垂风,目光扫过众方帅与祭酒,声如沉钟:“诸位在教弟兄,如今我与张宝已在曲阳城中谋了实职,我为县丞,他为县尉,县令是魏家之人,但基本上不理政务,曲阳城军政之事,日后将尽归我太平道。”“恭喜大贤良师,日后我等传教更是便利。” “恭喜教主。”“见过县丞。”“实在是可喜可贺!” 下面众人反应不一,有人醉心传教,有人开始称呼官职,还有人在思索没有即刻发言。 “诸位!今日我太平道入主曲阳,非为权柄富贵,实乃承黄天之意,行救世之途!” 众人肃然不语,张角振袖指向窗外,“尔等来时,路上应该见到了,冀州南部诸郡,躲避瘟疫之流民枕道相藉,田畴荒芜。那郡城廮陶,更是闭门不纳,禁止流民进城!郡守县令尸位高堂之上,视生民如草芥,此等苍天何其腐朽!” “往日里我等教众,于乡野之间施符水救人,不过解一时之厄!今为县丞、县尉,掌一城军政,方能断豪强之刀,开万民之生路,以政令救万民!” 张角撩起身上的长袍,“此衣之布匹虽是曲阳城中魏家所赠,但这布匹经纬之间浸透了蚕农织工的汗血!我太平道非士族之道,亦非豪强之道,乃是农人织工,寒门子弟,贩夫走卒之道!从立教之日起,便是为他们有朝一日能过上好日子而服务!” 张角声音开始激昂,他转身向香堂上的雕像参拜:“南华真人赐《太平经》于我,因我本躬耕乡野之民,真人赐经之时,嘱咐于我,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方得始终。” 堂中众人也纷纷向雕像行礼,张角从小间取出烧纸,将纸钱对折,立在火盆里,围拢成一个中部留空的圆形。从袍袖中取出张梁给的显圣符纸,左手执符,无名指和小指弯屈,大拇指压在二指的指甲上,右手食指中指并指如剑,在符纸上快速滑动。 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洪亮:“南华真人昔赐经,我等教众当牢记,太平弟子为官者,家财不过十亩粟,余粮尽皆散饥民,凡有欺压百姓者,凡有贪墨钱粮者,凡有作奸犯科者,凡有背弃教义者,五雷轰其顶,神与魂俱灭!” 最后一声,张角似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喊得特别大声。随着神与魂俱灭几个字出口,香堂之外,传来了几声炸响,似是雷霆落地,轰然有声。 张角将手中的符纸放入火盆之中,一道火光随着雷霆之声,在火盆里出现,火盆中的纸钱熊熊燃烧起来。 一众方帅与祭酒脸色大变,纵然是见多识广的马元义,也都是一惊。教主张角无需斋戒沐浴设坛奏表,便可召雷发火,这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众人纷纷拜服于地,向着堂上的南华真人雕像与张角叩首。 “诸位在教弟兄们!今日我等入曲阳为官,实为燎原之星火,欲以此为基,燃遍九州之地!有朝一日,当使赤县神州,皆立太平旗,皆信太平教,方成人间黄天盛世!请诸君谨记!” 张角转过身,话语声震梁宇,如雷贯耳。 “苍天已死,非为改朝换代,黄天当立,立的是耕者有其田,有其粮,有其食,当使天下无寒嚎,使天下寒士俱欢颜!” “谨遵教主法旨!” 众人轰然应诺,都以为张角便是承黄天之道的天命之人,不愧是大贤良师,此刻便是让他们自戕,估计也没几个人会皱眉头。 张角环视众人,将大家的表情尽收眼底,“今天,我为诸位弟兄引荐一人。” 张梁从香堂外缓步走入,“见过诸位教中前辈,在下张梁,乃是大贤良师的三弟。” 众人纷纷见礼,有之前熟识的,也有见过三两面的,更多的是素昧平生的生面孔。 马元义走上前来,给大家都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好家伙,张梁有印象的就有好几人,张曼成,张牛角,刘辟,杨奉,都是演义里有名有姓之人。 张角等香堂里寒暄交谈之声稍歇,才开口说话,“这位是我家三郎,今年十五,我与张宝谋职之事,便是他一手操办的。” 众人纷纷又是一阵吹捧,“少年英才”,“年轻有为”,“天佑太平道”等等。 “好了,我等教友不必如此市侩,我要说的另有他事。” 众人面色一凛,认真听张角说正经事。 “三郎数日之前,与邻里的儿郎在山中耕作时,遇见了野彘下山,为掩护其他人撤离,他被野彘撞至树上昏迷。” 众人纷纷看向张梁,见他似乎并无大碍。 “无需看他,他只昏迷了半日,但是他醒后与我说,他在昏迷之中与神人交感,得了不少赏赐。三郎,你去将神人所赐之物,取来给弟兄们瞧瞧。” 张梁闻言走入小间,取出红薯土豆,纸张白酒,肥皂细盐,一一摆在雕像面前的香案之上。 第37章 太平盟誓,愿以我血献后土 张角轻咳了一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本来我也是不信,但他醒后第二天,此处便多出来一个造纸工坊,大家想必也见到了,以造纸工坊的规模,若无十天半月,数十人手,根本无法建成。”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更好奇的是香案上摆着的那几样没见过的物件都是什么东西。 “那一日,我与张宝吃完朝食去了曲阳城,出门时三郎还卧床未起,未时不到我们从城中返回,那时候,这工坊已经建成了。” 下面一阵喧哗,饶是马元义,都叹了一声,“若果如此,那真是神仙手段!” 张角走到香案前,拿起红薯土豆,“此两物,名为红薯与土豆,耐旱远超稻麦,又不择土质,比之五谷俱都要高产,一亩地据说可产千斤,如今正在培育,尚未验证。” 下面又是一阵哗然。 张角将红薯土豆传下去,拿起纸张,“此物名为纸,我刚才焚烧祭拜祖师的也是此物,不过染了黄色。此纸已与城中魏家定好了价钱,小小一张白纸,便可作价数十文。” 再哗然...... 张角打开酒坛,“此为太平甘露,三郎所制新酒,比之醴泉酎酒更烈更纯,诸位弟兄可以小尝几口。” 张梁用小勺给众人分了酒,一时间品酒赞叹声此起彼伏。 张角又给众人介绍了肥皂与细盐,大家都已经麻木了,稀奇,古怪,果然是神仙用物。 “如今我们有了神仙造物之术,俱都是可日入斗金的营生,有此相助,传教施药,吸纳教众当更加容易。” “前日,咱们已经与中山郡两名大商进行了第一次交割,得钱五百万。”张角把苏双的160斤黄金留了下来,给张梁祭祀神人用。 听到得钱五百万,堂下众人如水入油锅,差点爆沸。 有人竟然呜咽出声,“教主,此言当真?咱们苦太久了,去岁邬县饥荒,不少百姓饿死,其中便有咱们的教众,我没用,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话没说完,他已经是掩面而泣,嚎啕大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在人类集体行动的进程中,初创组织的团队总会闪耀着特殊的光,他们摒弃功利,以信念为精神食粮,是纯粹的人,脱离低级趣味的人,往往想着用理想主义点燃世间的火。 张梁不知道这位掩面大哭的人,日后是否会退变,但他明白,在此时,他一定是一个纯粹的人。 “愿以我血献后土,换得神州永太平1。”张梁喃喃地念着。 身边的马元义听见这句诗,小声复述了一遍,又轻声念了一遍,又大声呼喊了一遍。 “愿以我血献后土,换得神州永太平”,香堂内的所有人,都在大声念着这句诗,一句念完又接一句,根本停不下来。 几十个太平教的方帅祭酒神情狂热无比,仿佛全都嗑药嗑嗨了,张梁甚至想向前伸出右手,高声问一句:“悉嗨!?” 又等了一阵,现场慢慢归于平静,大家的激情在此时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 张角清了清嗓子,说道:“神人知晓我们满腔热血一心为教,但却有许多教中弟兄大字不识一个,故而赐下了生财之道。从前是咱们穷,没有办法,如今既然有了钱财,便要让教众们去识文断字。” 马元义等张角说完,轻声说道:“教主,只是识字之人多在士族之中,咱们纵然想学,也难找到教授之人。” “无妨,此时神人早有准备,”说着看向张梁,“三郎,将神人赐下的教员请进来。” 张梁走出门去,带进来数十位系统Npc,按政工人员与军事教练分两列排开。 张梁说道:“诸位前辈,这便是神人赐下的教员,这一列是政工教员,姓道,名为道一,道二,直至道二十,传授教众识字,集会之时,对教众进行思想教育,;这一列是军事教练,姓平,名为平一,至平二十,规范教众行为,传授作战技能,组织军事训练,帮助教众树立家国情怀与纪律意识,让教众平时为民,战时为兵,召之能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各方帅听得心神激荡,祭酒却觉得自己岌岌可危,地位不保,正要开口发言,又听张梁说,“平日里称他们为教员即可,他们是神人临时赐予,最多半年,就会重返神人身边,各位,抓住机会,平日里多与教员交流,能学多少都是大家的造化。” 轮到方帅紧张了,平时听人练兵都是几年起,如今只有半年,不知道能不能学到多少神仙手段。 张曼成不愧是敢自称神上使的人,在人群里问道:“三郎君,半年之后若是教员回去了,我们又还没学会,能否请神人再遣他们前来教导?” 张梁假装沉吟,“当初我也问过神人,神人说会为我们的训练分级,若训练上佳,则会再派人过来,若训练之中表现平平,甚至低劣不堪,则不要再想这等美事!” 神上使张曼成代表众方帅表态:“我等必定表现上佳!” 张角走过来,对众人说道:“稍后,各方渠帅各自带一位平道教员回去,现在我有事情要吩咐你们。” “请教主吩咐!” “各方的营地目前隐入深山,继续忍耐蛰伏,不要被官府眼线发现,等我在曲阳城中站稳脚跟,会为各位弟兄谋求县中官职。元义刚才与我说,如今皇帝在西园卖官,咱们眼下能赚五百万钱,过些时日,这钱粮会更多,谋个县城职务,不在话下。” 众人纷纷拱手相谢。 “还有,平日里,要听平道两位教员的教导,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就咱们自己的能耐,想必大家也清楚。” “各方这次都带黄金30斤回去,桌上的东西,两样粮种,大家带几百斤回去耕种,其他的每样也带一点。教众识字用得上纸,有功之人也可赏赐一些太平甘露与细盐,至于肥皂,可用于洗衣净手,教众家每人发一块。” “另外,曲阳城如今有瘟疫之患,此疫由司隶传入,南部各县都有瘟疫隐患,你们留下来,观摩数日,看看我们是如何应对的,回去若是真遇上了,也能对付一二。” 张梁早已出了门,我就是个弟弟,这些事和我没什么关系,他又换了一箱炭笔,让裴元绍搬了进去。 在后山兜兜转转,又来到造纸工坊,与李甲宋乙二人沟通了一下去魏家工坊指导工作的事情,李甲表示工坊不可无人经管,让宋乙跟他进城。 第38章 延医用药,高端战力第一人(1) 又去木匠工坊转了一圈,初步组装好的家具底部角落里,都能看到压制的圆形商标图案。图案使用钢印压制,外围是两道圆形圈印,圆圈之间,是十道云纹图案,九为极数十为圆满。内圈之中,是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框内,是方正严谨的楷体“太平号”。 伸手在商标附近敲了敲,发出的声音明显比其他地方要沉闷,张梁笑了。 纵然有“太平号”的商标底款,别人要复制或者仿造,他也没办法,交通不便,维权半径有限,势单力孤,维权力度也有限。他只能防范人家碰瓷,于是他让工匠在商标附近开暗槽,槽中封入一枚带序号的铜板,再用生漆填满暗槽。开槽位置因为狭缝共振效应,形成类似吸音板的效果,填漆后会减弱高频振动,使声音趋向沉闷。 查看了一下工坊的台账,每一样家具无论大小,都登记在册,独轮车也已经造出数十辆。张梁满意地点点头。与工坊主事老王头交代,明天安排人将已经完成髹涂的家具全都运去曲阳,为城里的铺面开业做准备。 宿舍区还是木棚搭建,不是长久之计,张梁看着宿舍想起了自家的土坯房,眼下有了钱,似乎也该换换了。 汉代建筑以版筑与土坯砖为主,大户人家多用木版筑夯土墙,平民用土坯砖,屋顶盖瓦遮雨,由于强度不足,因此墙体都比较厚实,一般在半米以上,至于更穷苦一些的,就是眼前的木棚草顶。 将砖木结构的客户群体培养起来,这个盘子很大。有人去荒岛看到所有人都不穿鞋,有人看到所有人将来都会穿鞋。 烧砖得用煤炭火力才强,煤矿要一个,炼铁炼钢得用焦炭,再筹备一个焦化厂,张梁记得有个井陉矿,但是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哪,回头问问系统。 汉代人已经开始利用煤炭,煤被应用于冶铁铸造,还创造了煤粉中掺黄土制成煤饼,有效解决了煤炭燃烧后的碳渣问题。 不少贵族将煤粉造型,加工为“兽炭”,用于温酒取暖,由于含硫量的问题得不到处理,后来改为使用木炭粉压制。因为冬季烧煤,导致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事件也屡有发生。 张梁准备开砖窑,烧制红砖与青砖,挖土制砖,建窑烧制,直至转运砖头,每个环节需要的人都不在少数,这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可以安置不少太平道教众。 从工棚宿舍里走出一人,赤裸着上身,入眼身上到处都是红色斑块。 张梁见状有些吃惊,这莫非是一波瘟疫还未平息,一波麻风病又来侵袭,正准备去找管事打听,裴元绍出声说道,“三郎,这人是被生漆给咬了,生了漆疮。” 被生漆咬了,生了漆疮,那不就是生漆过敏,张梁折返回木匠工坊,找到管事老王头。 “王伯,我见到棚舍里有人被生漆咬了,有没有用药?” “主家,那些被生漆咬了的人,都是学徒,我让他们回去歇几天,等漆疮消了再来。”管事老王头漫不经心地说。 “王伯,咱们工坊里没有人因为漆疮出事吧?!”张梁看他这满不在乎的样子,是一点没把学徒的人身安全放在心上。 “没事没事,主家。刚开始学髹漆,十个有八个都要被生漆咬,多长几次漆疮以后就不怕了,咱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若是有人被生漆咬几口就出事,那也是命不好,有钱都没命挣。” 张梁不清楚生漆过敏的症状,但他知道轻度过敏轻症可以自愈,如果严重过敏会导致喉头水肿、呼吸困难,严重者会过敏性休克,随时会寄。 他家养了猫,小外甥过来的时候就过敏了,眼睛肿到睁不开,呼吸急促,大半夜的去医院输液。 我勒个强行人体脱敏法,严重过敏的噶了还怪他命不好,有钱挣不着。难怪后世欧美人吃个花生要死要活,我们随便吃五仁月饼都不怕。 “王伯,现在工棚里有多少人生了漆疮,你把工坊里生过漆疮,已经恢复的学徒工叫过来我看一看。” 老王头觉得张梁有些小题大做了,区区漆疮,工坊里谁没生过,这不都好好的,就难受几天而已。 不多时,十来个年轻学徒一字排开站在张梁跟前,张梁打量了一圈,脸上都有深色斑块,有几个疤痕结着痂还没掉。 “脱了上衣给我瞧瞧。”张梁想看看是否和刚才见到的那人一样。 今天风不大,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有几分暖意,但是衣服脱下,几个瘦弱的学徒禁不住打了几个寒战。 张梁前后端详了一圈,果不其然,前胸后背都有大片的瘢痕和伤疤。 “都穿上吧,我有一些问题要问问你们。”张梁取出纸笔,等众人穿上衣服便开始记录。 十来名学徒工症状各不相同,但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一开始,接触生漆的皮肤出现红斑,并瘙痒难耐,会忍不住去抓挠。这也是面部与身体皮肤出现瘢痕与伤疤的原因。 有人两三天后就恢复了正常,有人进入下一阶段。 第二阶段?,红斑区开始出现疹子与?水疱,依旧瘙痒难耐,挠破之后水液流出,恢复后会?结痂?。张梁想起前胸后背那大片伤疤,不禁觉得浑身都刺挠,痒得很。 最严重的是第三种,正是刚才他与裴元绍见到的那人,他还在工棚里,没有过来。 张梁让这群学徒先回去忙活,他过去找了那名最严重的学徒。 刚才隔得远,没有看清楚,只注意到身上有不少红色斑块,走近了才知道有多吓人,简直触目惊心。 工棚里一股腥味,这名学徒上身的水疱被挠破了不少,不停地往外渗着水液,眼睛一片血红,眼结膜充血严重,呼吸急促,脖子比裴元绍都粗了一截,应该是喉咙肿了,影响呼吸。 这是重度过敏,随时要寄的节奏。张梁急忙问他:“这位兄弟,你现在头痛不痛,有没有感觉发热?” 学徒点点头,喉咙里说话含糊不清,张梁顾不得他一脸的粘液,伸手摸上了他的额头,被他手接触的一瞬间,学徒的身子往后一退,但很快止住了。 烫,很烫,张梁估摸着至少39度打底。 “老裴,快去牵马,记得和大兄说一声,我去去就回!”张梁要马上回疫疠所找医师,学徒腿股上肯定还有溃烂处,骑马颠簸伤势会加重。“你在工棚稍作等候,我去曲阳城中请医师过来。” 学徒两眼通红,止不住的流泪,用力点点头。 裴元绍赶着马过来,两人翻身上马,飞奔下山。 第39章 延医用药,高端战力第一人(2) 滹沱河边,看着远在对岸的渡船,张梁生起修桥的想法,眼下已经开春解冻,要动工也得等到冬天结冰了才行。等上游的冰化去,先建一座浮桥应急,等渡船太费时间。 过得河来,张梁直奔疫疠所,“二兄二兄,”他顾不得失礼,在疫疠所大声疾呼。 “三郎,我与田先生在此处,何事如此慌张?”张宝在一间房中回应。 匆匆与二人见礼,张梁急着说,“二兄,工坊里有一人生了漆疮,皮肤溃烂,呼吸困难,高热不止,我怕他熬不过去,需要从所里借用一名医师,与我回村一趟。” 人命关天,张宝带着他赶去了医师办公区,一众医师向张梁问询了患者的症状,抓了不少对症的药物,还调制了外敷药粉。 中医是动态平衡的医学艺术,外敷药可以提前预备,内服药讲究千人千方,按个人体质与脉象来配药,病情严重多变的甚至一日一方,一日几方,当然也有通用药物,比如藿香正气水,但不同的人服用后效果不一。 见张梁说的症状严重,一名四十来岁的本地医师与他同行回村,先给病人诊断,再开方抓药,效果会更好。 一路颠簸,路上顾不得闲聊,又急匆匆赶回村里。 医师给那可怜兮兮的学徒把脉问诊,开了一个泻心汤的方子,主药由大黄、黄连、黄芩三味组成。 医师特意叮嘱:“泻心汤内服,三碗水煎成一碗,不烫了就趁热喝。此方有泻火解毒、清热燥湿、增强体力之功效,可应对生漆带来的湿热毒邪、血热风燥与内腑脾胃失调?症状;这如意金黄散敷与渗液之处,敷完药注意不要再去挠,方中有南星,记得不要多用,此药有毒性。” 诊断完毕,医师把药篓子留在了村里,省得日后还要再带药,看看天色还能看清路,便准备回城去。 张梁问医师,若是情况紧急,能否再辛苦他过来,医师满口答应,但让病人尽量去曲阳城里,他在城里就有药房。 临行时,张梁往医师袍袖里揣了一贯钱,医师推辞了几次,便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挣钱嘛,不磕碜。况且还是正当的劳动所得,一条人命一千文钱,不贵。 张梁回房,探视了敷了药的学徒,老裴正在一边烧火熬药,三碗水煎出一碗药汤。张梁凑前闻了一下,真香,这位兄弟,这么香的药还是你喝吧。 估摸着温度差不多了,老裴端过药碗给学徒。 有黄连加持,味道应该是挺苦,看他喝完药表情扭曲,张梁递给他一颗纸包糖。 学徒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看向张梁。 “剥开纸,里面是糖,吃完就不苦了。” 学徒送糖入口,糖块在舌尖融化,甜味在味蕾上绽开,他嘴角上扬带着笑,只是眼眶却泛起水光。 这甜味太过熟悉,像极了儿时病中,娘亲从外面带回的那一块蜂巢,用粗布帕子层层包裹,藏在怀里生怕掉了。她冻得发红的手将蜂巢塞进他嘴里,笑着也对自己说:“这是蜜糖,吃完就不苦了。”他点头,她便笑得比蜜糖还甜。 后来,村里遭了灾,家里没有粮食,娘亲抱着自己哭了好半天,与父亲一起出去,父亲回来了,娘亲再也没能回来。 从那以后,他再没尝过这样的甜。 他喉结滚动着咽下糖化开的汁水,却咽不下突然涌上心头的酸涩,慌忙用手背去擦眼角的泪,忘了手背上有被挠破的水疱,被泪水沾染,刺疼得又一咧嘴,表情很是怪异。 就一颗糖,表情这么丰富,这要是用心学习三个月文化课,绝对能考到179分,被上戏录取。 张梁却不知道,最好的演技,从来不是刻意模仿,而是自己真实的经历。那些藏在心底的痛与甜,只需一个契机,就能让眼神、动作、甚至呼吸都变得无比真实。 张梁看着他怔怔出神,哭着笑,笑着哭的样子,有些不解:“一块糖而已,至于吗?” 学徒垂下眼,用力擦去眼角的泪,声音含糊,却听得清:“至于!” 张梁不再理会他,让他好生休养,便转身准备去香堂。 身后,学徒翻身下地,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小的张合,愿为公子效死!。” 张合?!这可是名人,张梁自然也是知道的,回身扶起地上的学徒,“张合,你可是河间人?” “公子认识小的?小的是河间郡鄚县人。” “无妨,此事并不重要。除了木匠活,你还会些什么?”张梁掐指一算,张合参军讨伐过黄巾军,看他今年二十来岁,年纪相符。 “小的其实不会木匠活,跟着王大匠刷了几天漆,发了漆疮便在棚舍里呆着。小的少年时在庄子上学过开弓,懂一些射术。”张合一点都不藏拙,把底子都露了出来。 “你可有表字?” “小的字儁乂,乃是一介无名之辈,公子知道的应当不是小的。” “你家人如今可还安好?”张梁准备把张合的家人接过来,进行深度绑定。 “家人,”张合短暂地陷入了回忆,很快又回神,“有一年闹饥荒,我娘出去再也没回来,应是不在了。父亲前些年把我卖给了城中富户换了钱粮,有没有也无所谓了。” “既然如此,你先安心养好身子,等漆疮好了,也不要回工坊,我会知会王伯,你到时直接去曲阳城找我。” 张梁心情不错,别说了,你就是他,就是张合,这可是我的第一个顶级战力,袁大公子,我便对不住了。 张梁带着裴元绍去了香堂,香堂里众人正在接受政工教员的思想教育,他可是接受过红色教育的人,便没有再进去听讲,让老裴进去接受净化与洗礼。 半个时辰后,思修课结束,裴元绍精神饱满地出来,“三郎,我要为太平道奋斗终生,让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他用拳头砸着胸脯说。 张梁没理他,热血少年有点中二很核理。 他将马元义拉过一边,小声问道:“马叔,此次回来,有没有找到唐周?” “我查了名册,冀州教众里未曾发现有叫唐周的,简牍携带不易,我传信去了其他各州,让各州自行查询,若是有,便会在三月之期一同带回来。” 张梁忽然想起有告密之人有两种说法,赶紧呼叫系统,“系统系统,这叛徒到底是叫唐周还是唐客?” “《后汉纪》中记载是济阴人唐客,《后汉书》中记载是济南人唐周,演义里记载是济南人唐周,请宿主自行斟酌。”系统回复得有些敷衍。 “喂喂喂,你服务态度怎么这样,《后汉纪》与《后汉书》这两本书的作者哪一个离东汉近一些?”张梁追着问。 “宿主你不要乱说,系统的服务态度一直都是这样,有时候你要反思一下,找找自己的原因,有没有认真地和本系统交流。”看得出来,系统回复得很认真。 “爸爸,系统爸爸,请您为我解答,这两本书的作者哪一个离东汉近一些?” “《后汉纪》作者袁宏生于328年,出身陈郡袁氏,《后汉书》作者范晔生于336年,出身于顺阳范氏。《后汉书》是官方修订,可信度更高。” 切成系统,张梁对马元义说:“马叔,不如再帮我查一人,济阴人唐客,若有找到,也一并带回来。” 第40章 夜返曲阳,县牙前院生鬼火 眼见天色已晚,一行人下山回村,准备吃餔食。 还是红薯土豆大餐,配了太平甘露。今天加了油盐,使用蒸煮烤炸几种烹饪方法,让各县方帅与祭酒尝到各种不同口味。 马元义咽下口中的土豆,语气略带几分唏嘘,“教主,你说此物亩产数千斤,哪怕只有一千斤,也能少饿死不少人。”说完,起身向张梁拱手行礼,“三郎君,若真如之前所说,救万民活命,你可做我太平教首席祭酒,我马元义愿辅佐教主与你,有朝一日,助君凌云!” “有朝一日,助君凌云!”会餐众人纷纷和声。 张梁缓缓起身,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他双手抱拳,向众人行了个团圆揖,“马叔,各位叔伯,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还望诸位尽心辅佐我大兄。” 说着,他从篝火旁的竹筐里拿起一颗沾着泥土的土豆,将这颗不起眼的块茎举到跳动的篝火前,目光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下显得深邃,“诸位可知,这土豆虽然好种植又高产,三岁孩童都能栽活.但是!......”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像一柄利剑劈开夜色,被叫过家长的人同学都知道,但是之后,才是老师最要紧的训诫。 “连种三年,地力必衰。若不知休耕轮作,沃土也会变荒滩。”土豆在他掌心慢慢转动,露出几处泛青的芽眼,“再看这些芽苞,春日里埋进土里一处芽眼能发一株新苗,长成后就是一家老小的口粮。” 张梁拇指突然用力,指甲掐破一处嫩芽,“可要是现在煮来吃,轻则呕吐眩晕,重则要人性命。万事皆有定数,过犹不及。” 马元义闻言神色一凛,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三郎君这是在点他们。 张梁继续说道:“我知诸位有心救民,不如先将粮种带回去,教百姓如何耕种,至于太平道之事,诸位,此时还需继续蛰伏,不宜高调行事。\" 火堆里一根木柴噼啪一声爆响,迸出几点火星。 众人冷静下来,方才高喊的口号仿佛随风飘散在夜空,张角轻声道:“朝廷禁民结社,违者一经发现,按群盗与谋反处置,此番回去,教众都要先接受平道两位教员的训练,不可随意结社聚会。救民之道,不在凌云之志,而在深耕之力,但使百姓过上好日子,何尝不是太平之道。” “是,谨遵教主法旨。”马元义知道他们都着相了,先是张角言出法随引动雷火,然后见识了不少神人赐下之物,又见到神人派来的文武教员,一时之间受惊过度心神激荡,觉得太平道得此主力该站起来了,有些飘飘然。 吃过晚饭,张梁担心田丰不小心把自己给点了,便与众人告辞,说是与田先生白日里有约,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得回去赴约。 张角便放他与裴元绍回城去,自己与太平道众人还要继续夜谈。 两人趁着月色,赶着马儿往曲阳前去。 裴元绍还没回过神来,“三郎,刚才马祭酒说的多好,有朝一日助君凌云,我也愿意助你凌云。” “你个夯货,有些事不用挂在嘴上喊,太平道发展维艰,光喊口号就能发展起来了么,喊得大声,若是被人去官府告发,大家都得死。” 裴元绍还想表个态,张梁低喝了一声,“好了,前面路旁有人家,隔墙有耳,不要再提。” 催马来到河边渡口,渡船已经停了,幸好在河边村里有小舟,但只能载人,不能载马。 没等张梁开口,裴元绍当场表态:“三郎,你过河回城,我牵马回村去,明日再来城里寻你。”打马回村,骑一匹牵一匹,走得飞快,赶着回去接受思修教育去了。 船夫掌灯出门,撑着篙将张梁送到河对岸,得了十文辛苦钱。 打铁撑船磨豆腐,被古人称为世间三大苦。撑船在古代可以说是生死之间的行当,嘉靖年间的记载,南京至武汉航程中30%的船只遭遇风灾,20%的船只在航行中触礁沉没,船工要在零度以下破冰,四十度高温下搬运,船工往往都早衰。 快步走到疫疠所,南下接引受灾流民的车马,有不少就留在营地里。找值夜兵丁借了一匹马,叫开城门,便匆匆往县牙而去。 县牙二进院里,田丰正点着油灯,就着月光在纸上写着什么,见到张梁进来,笑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张梁行礼致歉,“本是可以和医师一道,早些回来的,放心不下那生漆疮之人,于是看着他喝了药才回来,请先生见谅。” “无妨无妨,你今日便是不回来,也是该有之义。既然已经回了,那便让我见识一下这祝融之怒。” 张梁取出一个酒壶,“先生,您请先尝尝这太平甘露,我再为你演示祝融之怒。” 田丰接过酒壶,从内堂取出一个小杯,倒了满满一杯小口喝起来。张梁从房里搬出白天放好的古早燃烧瓶。 “小郎君,这酒甚香甚烈,初尝暖胃如春溪,再饮烧心似熔铁,不似醴泉,肚中喝饱犹自毫无醉意。” “先生喜欢就好,等瘟疫过后,我再让人改进酿酒之法,酿出新酒再请先生品鉴。” “好好好,那田某便那拭目以待了,小郎君,还请演示祝融之怒。” 田丰将酒壶放在桌上,将舞台交给了张梁,准备观看他的表演。 “还请先生稍作等候,”张梁去前院挖了一盆砂砾,又取了一盆水过来,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打开酒坛上的扣碗,吹出明火引燃酒坛口上的白布头。 布头燃烧起来,在夜色中发着黄色与蓝色的火焰。 “小郎君,你白日里说,这火焰是蓝色,为何现在黄蓝相间?” “先生,蓝色乃是酒精燃烧之色,黄色是布头燃烧之色,你且再看。” 说着,张梁举起酒坛,向着前院的空地用力掷去。酒坛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地面之上,“哗啦”,酒坛破碎发出一声的嘶鸣,封存的酒精遍洒在破碎之处。一道蓝色的火蛇,迅速在酒精沾染的地面蔓延开来,宛如火神祝融挥动的长鞭。 火焰骤然膨胀成一朵火莲,火光中泛着诡异的幽蓝,张梁端起水盆,将水泼洒过去,水入火中,火势非但不减,反而顺着水的泼洒又扩大了一圈。 “妙!妙!果真是夜袭利器,遇水不灭,水倒还能助长火势。蓝色鬼火,当真能吓到不少人!”赞了一通,田丰问道:“此火用何物可灭?” 张梁端起手边的砂砾,走近火场,将砂砾倾倒在火焰上,砂砾所到之处,火焰随之熄灭,“先生,这火需用沙土将酒精覆盖,隔绝空气后方能灭火。不能用水,酒精轻于水会浮于水面,越扑火烧得越广,要等到酒精全部烧完才会熄火。” 田丰问道:“这祝融之怒制作难否?” 第41章 月夜托孤,张家铺里啖早茶 “不难,略费时间而已,从醴泉中提取烈酒,再从烈酒中提取酒精。” 田丰拿起酒壶,猛地喝了一口,抬头望月许久不言,半晌后悠悠说道:“?桓帝时,高句丽屡次犯边辽东,今上即位后,建宁二年(169年),高句丽王伯固寇掠辽东,攻破带方县城,并掳走乐浪太守的妻儿。” “我有一同学师兄,名为赵勇,便是那带方县长,落得个身首异处,客死他乡的结局。我彼时身为侍御史,虽有心相救,终究是无能为力。” “彼时朝堂之上,宦官专权,皆言带方偏远之地,得失无关大局。我恨啊!后有玄菟太守耿临率军反击,一路追杀至丸都城,伯固投降归附。但那伯固贼子归附后,高句丽并入辽东郡,他非但没死,反而成了汉臣。” 田丰攥紧手中酒壶,指节用力捏到发白:“赵兄之仇,非私怨也,却至今无法得报!高句丽屡犯边疆,屠我子民,如今竟成了汉臣,哈!可笑!可笑啊!哈哈哈哈哈......” 他猛然将酒壶掷在地上,陶片四溅,有如当年带方城头崩裂的夯土城砖。 “赵兄身死后,留下孤儿寡母四人,朝廷虽有《抚孤诏令》,但因孩童年幼,花销用度不小,宗族之中,不免有人谋其家财,是一日不如一日。” 田老大你铺垫半天,到底是要报仇还是要我帮忙养子侄?我还是个孩子,你直说便是,你这弯弯绕绕估计我哥张角也搞不懂。 张梁决定不懂就问,“先生可是要为赵县长报仇雪恨?” 田丰的情绪依旧激昂:“小郎君,我有两事相托。” “先生请讲,能办得到的小子一定办,办不到的小子让家兄帮忙办。”张梁发了个宏愿,挂壁办不到的事,应该不会太多。 “赵兄所殁之时,留下两子一女,长子年七岁,次子五岁,幼女不满四岁。我在朝为官时,每年资助钱帛;及至辞官归乡,犹年年遣人问讯。今岁正旦前,我接到寡嫂手书,言家中妆奁已质卖殆尽,祖产亦恐难保......” “田某出言相求,望小郎君能将赵兄遗孀并稚子接来曲阳,一则全故人之谊,二则为赵氏存续血脉。” 张梁倒是无可无不可,无非就是多几张嘴而已,但是他却有些奇怪,“先生厚义,小子自当答应。然小子年未及冠,此等大事......不若先生与家兄商议一二。” 田丰捋须轻叹:“日间与令兄相谈,提及你遭野彘所伤后判若两人,颇有神奇之处。他二人皆言,家中要务反是你更有主张,便是城中的官职也是经你之手所得。观你日前所写书信,我也知道你不凡,”稍稍停顿后又道,“实在是见着这祝融怒火,忽的忆起赵兄当年......今夜未见令兄同来,明日我自当与他正式相商。” 张梁点头道:“先生放心,家兄必然应允,村里尚有不少孤儿是家兄在供养着。你只管告诉我亲眷所在何处,姓甚名谁,明日我便让人准备去接。” “好,有劳小郎君了。明日我写好给你,此事便托付于你了。” “先生只管放心,此事我一定办得妥当。” 田丰注视着张梁略带稚嫩的脸,孩子人不大,却是个可以成事的人,为人处事,言语谋划,都不是同龄人可比肩的。只可惜自己无儿无女,不过赵兄家倒是有个闺女儿,等接过来了与嫂嫂商量一下,这小郎听说已经十五,再过几年便能结亲了,若是能结为亲家,想必以后在曲阳也能过得更好些。 张梁见田丰不说话,以为他在想着怎么给师兄赵勇报仇,却不知道在田丰心里,张梁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都被他起了好几个。 张梁出声问道:“先生,赵家遗孤接过来倒是好解决,但为赵县长报仇之事,应当如何规划?” 田丰回过神来,低声说道,“县牙医师兵丁众多,人多口杂,夜深了,小郎君且先回去歇息,我晚间谋划一二,明日去你家再谈此事。” 张梁收拾完酒坛与酒壶碎片,便告辞离去。 明天要外出接人,希望田先生的师兄家里不要太远,至于伐高句丽,短期之内估计没戏,无兵无将,就一个半成品的张合,完全不够,就算自己兑换出海船,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操控。 明天看看田先生能不能给介绍几个,他可是有师承,又做过侍御史的人,写几封介绍信,比自己顶着未成年的面孔去游说,可信度要高多了。辗转反侧中,张梁睡了过去。 “三郎,三郎该起来了!”人形闹钟魏公子又来了。 瞄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没有大亮,“魏兄,天都没亮,这才什么时辰,你让我再睡一会儿。” “都已经卯正了,不早了,我书都温了一遍,该吃朝食了。” 今天田丰要过来,是该早点起,不能让先生看到自己的惫懒状态。翻身下床,取细盐擦了牙,漱口水呼噜噜几下,口气清新。冷水洗完脸回到卧室,嘿!魏公子帮忙把被子铺平了。 “魏兄你还会铺床?”张梁有些吃惊,这有点不少爷范儿。 “笑话,我的卧室与书房一般不让下人进,都是我自己处理。快快快,去准备朝食!”魏超将张梁往外推。 说得一身正气,原来是为了朝食。张梁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随便准备,你这些吃食,我都没吃过。”魏-不挑食-超说道。 “好,那你去县牙,帮我把田先生请过来,等下一并叫上我二兄。” 魏公子超得令出门请人去了,张梁从系统里挑了几样早点,虾饺、叉烧包、斋肠粉、素竹升面、糯米鸡、豉汁蒸凤爪和鱼片粥。 摆上桌面没几分钟,众人便已经到来。还是没吃过的新餐点,张宝和魏超已经司空见惯,开吃就是了,田丰第一次见,不免顺口问了几句。 “先生,民以食为天,有人的地方就能卖出食物,今日这些早点,都是常见的材料,方便百姓制造经营。这虾饺、包子与面食,都可用麦子去皮后磨粉制成,饭团里裹入鸡肉,鸡爪上锅蒸熟,鱼片加进粥中,比起单纯的卖米卖麦,可让百姓获利数倍不止。” “嗯,风味也不错,若是推行开来,曲阳百姓日子会好上不少。”田丰各色早点都尝了一点,放下筷子说,“这,这包子为何能如此蓬松?” “我在面粉中加入了酵母,面团发酵后蒸熟会变得蓬松。” 汉代已有酒曲,但面食酵母还没有正式利用的记载,面食统称为饼,大部分为死面,以蒸饼与汤饼为主,汤面又叫馎饦,后来传入日本,现在还有“薄托”料理留存延续至今。 “只是这蒸饼糊与汤饼略味道显寡淡。” “可以改进,这是极简款,只加了葱花和一点薄油,买吃食的客官如有需要,可加蔬菜,可加禽蛋,还可以加鱼肉,额外再加钱便是。” 田丰点点头,表示赞同,“如此,吃食价有贵贱,与经商之民有利。若是在城中组建一处工坊,为县城中各家食肆供应生食,食肆只需烹熟,那又能省去不少事。” 不勒个是吧,田先生你思想这么超前,在汉代我就要吃上预制菜了。 第42章 平辽策略,练兵出海征高丽 饭毕,魏超回家学习深造,他想叫张梁与他同去,被张梁以有事为由拒绝了,但是约了晚上过来蹭饭。 待张梁关上门,田丰开口问道:“不见张县丞,可知他何时归来?” 张梁茫然不知,我也才刚起来,做了早餐就在这里坐着了。 张宝接话道:“大兄昨日回村,此时应该快到疫疠所营地,已经差了人去那边请,想必不多时便会回来。” 田丰自怀中取出一册手抄本,半册纸页已写满字迹,翻到昨晚所写的平辽策略,递给张梁。 张宝对此浑不在意——他虽随张角学过识字,奈何七窍通了六窍,笔画稍繁便不识得,幸好文事不成,武艺倒还过得去。 张梁接过抄本,见田丰字迹细密工整,显是耗费心力,昨夜一定没睡好,难怪眼下泛青,黑眼圈有些重。 发兵渡海,于半岛南部登陆,以三韩(马韩、辰韩、弁韩)兵马为前驱,曲阳义兵为后备,遣使联络高句丽北境扶余部族,再合玄菟郡、辽东郡之兵,三路并进,独留东面缺口,使沃沮部以逸待劳。 以雷霆之势摧枯拉朽,攻破丸都城,族灭伯固血脉,斩草除根!荡平高句丽的同时,亦为边地军民复仇雪恨。 于战中消耗三韩兵力,待高句丽平定,义兵回师之际,顺势兼并三韩,列土封疆,于其故地新设郡县。 张梁放下抄本,闭着眼品味,不得不说,不得不承认,田先生的策略与他心中那点盘算,实乃云泥之别,州郡大员的人脉、协调诸方出兵的能力,远非他一介毛头小子所能企及。 门外响起马蹄声,张宝打开门,正是张角到了,太平道的一众人没有跟来。 张角接过田丰的平辽策,细细研读起来,良久之后放下。 “田先生此策用意深远,”张角沉吟道,“然远征高句丽,非我曲阳一县之力可为。” 田丰拱手,神色肃然:“正要与县丞相说。昨夜小郎君所演示‘祝融之怒’,威能惊人,令田某忆起一位故友。他曾在辽东任带方令,前些年高句丽入寇犯边时……不幸殉国,遗下孤儿寡母四人,如今生计艰难。” “今年正旦前,田某接寡嫂书信,言家中浮财耗尽,祖产田地将难保全,已至朝不保夕之境。田某斗胆,恳请县丞、县尉及三郎君出手,搭救故友遗孤!”言毕,田丰起身,深深一揖。 这架势,看来张角张宝不同意,他是不准备起身了。 张角见他行此大礼,赶紧起身搀他起来,“先生折煞我也!此事张某应允便是。只是我与张宝近期不便远行,便让三郎去接来曲阳城,如此可好?” 张宝出言附和道:“我听大兄的!三郎去接人,再好不过。” 张梁与田丰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你看,我早说了,他们肯定会答应。出身微寒者更能与人共情,虽然往往力有不逮,太多的事也做不了。幸而张家如今也算是有钱有势,既能共情,还能伸出援手帮助他人。 田丰又是深深一揖,“谢过县丞县尉与三郎君,田某铭记在心,感戴不忘。” 张梁赶紧上前扶他落座:“田先生不必多礼。咱们还是议一议这高句丽之事吧。”这老是行礼谁也受不了。 田丰正襟危坐,肃然说道:“桓帝时,高句丽便曾斩杀汉使,屡犯幽州。今上即位后,建宁二年,其王伯固复又寇掠辽东,攻破带方县城……我那故友,便殉于此役!” “后玄菟太守耿临率军兵临丸都城,伯固乞降,归附辽东,成了大汉藩属。岂料熹平年间,此獠竟又想改投玄菟,此等朝三暮四,首鼠两端之辈,安配为我汉臣?!” 田丰越说越怒,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昨日见到小郎君之神妙马具、强弩与火器,田某顿生征伐高句丽、为兄报仇之念!故而连夜草拟此平辽策,想请县丞县尉襄助!” 张角抚须沉吟半晌说道:“曲阳县兵不过千余,远征高句丽需跨海渡洋,更须备齐楼船斗舰,怕是不易啊。” 田丰胸有成竹:“县兵有其数,然而义兵无数!如今涌入曲阳之流民已有数千,未来数月,恐将逾万!于流民中择其精壮,编成义兵,训练成军后,不入县兵之列。船舶之事,青州东莱郡有船坞,田某可修书联络,采买战船。” 张角依然犯愁,“至于联络扶余沃沮诸部、协同幽州出兵……我曲阳一县,恐难担此重任。” 汉代州郡用兵需中枢报备核准,验合羽檄虎符,才能动用兵马,边郡虽有“先斩后奏”之权,也需要后补流程。 田丰笑道:“县丞多虑。幽州乃边州,玄菟、辽东毗邻高句丽,自有临机专断之权,事后补报即可。刺史陶谦与我有旧,玄菟太守耿临、辽东太守杨终,皆田某故交至友,借兵之事,田某可居中斡旋。扶余、沃沮归附幽州日久,由刺史下令,许以破高句丽后分润土地,此等贪利好勇之部族,必会欣然从命!” 张角微微颔首,训练兵马本就是太平道计划,以“义兵”之名正可藏兵于民,只需自筹粮秣、兵甲、战马即可。 “先生思虑周详。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辎重亦是大事。再说那三韩之地底细不明,有多少兵马我等也不知晓,只怕回师途中会生变故。” “县丞勿忧,”田丰捋须,眼中精光闪烁,“田某来曲阳虽仅两日,然三郎君之种种不凡,已窥见一斑。粮草辎重,有钱便可采买。有三郎君之神妙造物,不出经年,曲阳必为冀州首富!三韩底细,田某早已了然于胸。” “那三韩,不过是辽东半岛南部七十余部落的松散联盟,分属马韩(五十四部)、辰韩(十二部)、弁韩(十二部),并无统一王权。马韩总兵力不过两万,辰韩、弁韩更少,合计不足八千。若在征伐高句丽时,借刀杀人,耗其五成乃至八成兵力……待我义兵回师之际,平定三韩,易如反掌!” 不得不佩服古早的棒子们,屁大一点的地方,竟然有七八十个小型政权,往上抛着算,算他五万兵马,分散到七十多个部落,一个部落不到700兵力,征伐高句丽时,再消耗一部分,可行性相当大。 张角闻言,以拳击掌说道:“好!便依先生之策!县中兵马,尽听先生调度!此番定要灭绝此贼,为田先生故友,更为边地冤魂,报仇雪恨!” 张宝也慨然应诺:“唯兄长与先生之命是从!” 田丰起身,郑重拜谢:“谢过二位!当年耿太守仅斩首数百,便迫降了那伯固。他日我等必当青出于蓝,攻破丸都,犁庭扫穴,荡平高句丽!” 张梁:喂喂喂,我还没发言呢,你们仨已经把事情敲定了,那我在这里干什么?也说让我做会议纪要啊。 第43章 魏家老爷,饿了么请您取餐 张梁在一旁默默听着,眼见田丰与两位兄长三言两语便将远征高句丽这等大事敲定,自己竟连插话的空隙都没有,顿时觉得自己很没存在感。 他只得弱弱开口:“先生,那赵氏遗孤的具体情形,可否告知于我?我也好早些安排人手去接。” 田丰闻言一怔,这才恍然想起张梁还在场,略带歉意道:“小郎君恕罪,方才与县丞、县尉相谈甚欢,倒将此事怠慢了。” 说着,他从手抄本中撕下一页递过。张梁接过纸页,目光扫过,心头猛地一跳!只见上书: 常山郡真定县赵氏 父赵勇字远威已殁 母李氏 长子赵雷 次子赵云 女赵露 哟西,好样的田先生,这样的子侄还有没有,有的话再给我来一打。 他强压住翻涌的心绪,暗道:机会果然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此前还盘算着如何寻访赵云,不想竟这般送上门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真定县辖地不小,不知这赵氏居于县内何处?” “倒不难寻,便在真定县治所城中,入城稍加打听即可。”田丰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和一枚玉佩,“此信烦请小郎君交予寡嫂。这玉佩乃当年赵兄所赠,赵家也有一块,二者图案相和,若她见信后仍有疑虑,可凭此物为证。”他将信物郑重交予张梁。 “三郎,”大哥张角温言叮嘱,“此去路途不近,路上务必当心。” “兄长放心。”张梁收好信物,叫上正在门外晒太阳的裴元绍,准备出发。 刚出铺门,便见一列车队推着各式家具辘辘而来——老王头的动作倒是麻利。叫过李孚将车队引着往南城商铺去了。现在住着的铺面张梁另有安排,县城cbd区域,商铺必须要上价值。 真定距下曲阳不算太远,但需在无极县转道西行,官道近两百里(80公里左右)。今天出发肯定是回不来的,来回估计要三四天。想起早间与魏超约了晚饭,张梁拨转马头直奔魏府——失约之事,万万不可! 吃饭事小,失约事大,这是有前车之鉴可循的。 楚汉之际,刘邦背弃鸿沟之约,项羽被气的自刎乌江;武帝朝时,田蚡两度爽约于恩公窦婴,埋下祸根,最终窦婴、灌夫族灭,田蚡亦惊惧而亡,据传乃是被二人冤魂索命! 想想古人失约严重的要送命,张梁背后都起鸡皮疙瘩,自己前世的房贷车贷还没还完,幸好自己穿越了,不然恐怕也得死一遍。? 文雅一点的给你记上一句,“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千年之后大家都知道有人爽约放了他鸽子。 魏府门房早已熟识,老管家径直引他去了魏超书房。魏公子正伏案习字,纸上墨迹未干:“君子贵人贱己,先人而后己”。墙上高悬的,正是魏老爷子所赠那两幅墨宝。 “魏兄这是有感而发,立志兼济天下了。”张梁笑着打趣 魏超见是他,搁笔叹道:“三郎莫要取笑。此行廮陶,见流民挣扎求生,而我等一言可动马车相助,方知自己尚有微力。既有力,便当行,谈何兼济天下?”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魏公总说你不知民生疾苦,出去一趟,这不就懂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魏超细细咀嚼此句,目光悠远,“三郎言之总是这般有理,冥冥之中,我命途早已注定——及冠举孝廉,于钜鹿出仕。但在被父祖安排前,我也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看看这郡县乡野,若途中能助一二困厄之人,也算不虚此行。” 这样的人生你还不满意?内定的杰青和仕途之路,你不要给我啊!你这就是典型的没苦硬吃!张梁在心里无声呐喊。 张梁满心的幽怨,这天没法聊,干脆转换话题,“魏兄,今日是来向你辞行的,我得去一趟常山接人,晚上这饭……”。 魏超一听是去接为国捐躯的忠烈遗孤,眼睛顿时亮了——学什么书?世界那么大,我也想去看看!他长这么大,还未出过巨鹿郡界呢! 两人同去请示魏老爷子。老爷子捻须笑道:“善!登高而见者远,远游则知者博。张小子稳重,超儿你与他同行,老夫放心。只是……”他话音一顿。 一听老爷子说话打停,语带转折,魏超以为出行计划要有变故,顿时急了,“大父,孙儿……” 老爷子横他一眼:“急什么!张小子,”他转向张梁,眼中精光一闪,“超儿这几日归家,将你家美食夸得天上少有,人间全无。今日既来了,且露上一手再走!” 张梁望望天色:“魏公,这才巳时(上午九至十一时),离昼食尚早……” “无妨!”老爷子大手一挥,“你做好了,与超儿自去便是。老夫自会命人温着,待昼时再用。常山路远,你们早些出发!”老爷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魏超两眼幽怨地看着自家祖父,您可真是我亲大父。 “魏公稍候,我这就回去备好送来。” “嗯,去吧。”老爷子点点头,又扬声道,“老康!给公子多派些得力护卫,多备些吃食!常山去岁歉收,恐有流民,路上务必小心!” 带上魏兄弟是明智的,老爷子人真挺好,大哥只会说小心注意,老爷子直接加派护卫保全。 魏超留在府中收拾行装,张梁回家给老爷子备膳,老人家年纪大了,吃清淡一点,养生一点。 春笋蒸鸡腿?,鲜嫩不柴助消化;清蒸鲈鱼,改善记忆力减退,预防老年痴呆;?茴香猪肉蒸饺?,温阳驱寒,改善手脚冰凉;?菠菜猪肝粥,护肝明目,促进造血;淮山排骨汤?,健脾益胃、滋肾养精。 四菜一汤,标准配置,张梁将菜装入食盒,与裴元绍再返魏府。 老管家已经准备好了两辆骈车,后车车厢里装了不少粮食和随行礼物。 老爷子一眼盯住食盒,“来来来!让老夫瞧瞧是何等美味,勾得超儿连家都不回了!” 他掀开盒盖,热气蒸腾,竟不顾身份,每样都夹起一点尝了,老怀大慰。 “嗯,不错!张小子,听超儿说你要开食肆?铺面可定了?若是未定,老夫给你几个铺面,就开在我魏家左近! “魏公,那蒸饺肉馅厚实,您浅尝即可,多食恐滞脾胃。铺面已在南城置办了三间,正是周家抵手的布庄铺子。”张梁提醒道。 老爷子浑不在意:“老夫这把年纪,岂不知肉食不可贪?那铺子……周贤作价几何?”他更关心顶手价。 “三十万钱一间。” “三十万钱,倒也算公道,”老爷子点点头,盖好食盒,瞥了一眼整装待发的魏超,语重心长,“周家家门不幸,出了个败家子儿!超儿,你须引以为戒,平日多与张小子走动,学些正经本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周家大公子与人摴蒱一掷千金的事,已是全城皆知。 “是,大父,这一路上孙儿一定向三郎好生请教。”魏超连忙应承。 “嗯,三人行,必有我师,”老爷子满意地挥挥手,“好生择善而从便是。老夫吃好了,你们出发吧,早去早回。”? 第44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1) 往返常山郡,单程两百来里地,得尽早出发,现在已经是巳时,今天肯定到不了真定,晚上顺便去无极县借宿一宿。 长途跋涉还是坐车舒适一些,两辆骈车一前一后出了曲阳城,旁边是十名带刀护卫。 远远经过疫疠所营地,接引流民的车马络绎不绝,不时有新来的流民被带进清洗区沐浴换装。 “魏兄,疫疠所的情况你清不清楚?”张梁顺口问了一句。 “三郎,你算是问对人了,我昨日与田先生便在营地里,看了登记名册,如今进入疫疠所隔离的流民有两千余人,有瘟疫症状的一千来人,都在医师的治疗之中,情况还好,目前没有人因疫病而死,昨日有数人昏厥,都被救回来了。” “如此便极好,这天灾人祸连年的世道,能活下来都不容易。” “若是我早几年认识你,早些把疫疠所建好,说不定上一次瘟疫都不会死太多人。”魏超有些唏嘘。 “上一次瘟疫,村里死了不少人,我和三郎都差点死了。”老裴在车厢外说道。 “是我失言了。”魏超忙不迭表示歉意,不由得又感慨起来,“三郎,你那句话没说错。” “嗯,哪句话?”张梁问道,自己一天说那么多话。 “你给田先生的信里说,罹难者,多褐衣藿食之贫民,朱门鼎食之家,鲜受其殃。”魏超叹道,“我魏家数千人,上一次瘟疫里,死者不足十人,听大父说,有些村落百不存一。” “唉!”张梁闻言叹了口气,“我父母便是亡于上一次瘟疫,希望这次大家都能安然度过。” “放心,咱们准备如此充足,远的不说,只要来了咱们曲阳城,一定不会让他们被疫病所害!”魏公子此刻精神焕发,一扫之前的低气压状态。 渡口乘舟楫过河,车队回了一趟村,张梁从工坊拿了几刀纸,准备回程时抽空再去一趟甄家,谈谈纸张生意。上次只拿了一点样品给甄府管家,按田先生一晚上几十页的书写速度,等到自己回程时,甄家的纸想必应该消耗一空了。 又从工坊里召了十余名青壮力士充当护卫,老爷子说常山那边去年有灾,有条件人手要带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可惜张合大病未愈不能随行,少了一个即用战力。 二十名持刀护卫骑马分别在两辆车前后,达达的马蹄声往无极县而去。 无极县虽然也有流民,因县里富户多,轮番施粥救济下,春耕时节基本上都恢复了正常生产,倒也没有占山为匪落草为寇的强人。 傍晚时分,苏双正在家喝着小酒,听说张梁带人来到,他丢下酒壶便来到门口,大开中门相迎,虽然来得仓促,但接待级别比起上次来明显提升了不少。 这倒也不能怪苏双市侩,先敬罗衣后敬人,这是人的主观意识在生存本能与社交效率之间权衡的结果?。在信息不明确时,动物往往依赖快速判断来规避风险,不管是猎物识别,还是社会阶层判断,外观与衣着都是最直观最简单的认知捷径。 动物本能性地不会主动攻击比自己体型更大的动物,但会优先攻击将后背露出的目标。因此,在面对老虎狮子等猛兽时,站直身子将手张开,直视对方,发出大吼大叫,幸运的话可以逼退对方,如果不幸,起码可以死得有尊严一些。至于叫老虎爸爸,这种事行不通,因为老虎既不懂普通话,也不懂俗语。 心理学中的“首因效应”表明,人们只需0.1秒就能形成对陌生人的初步判断,其中九成以上是基于视觉信息。同为生意伙伴,你愿意相信开现代穿t恤的,还是愿意和开双R穿正装的人合作,不得不说,“罗衣”已经深入人心。 张梁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已经用自己的实力重塑了苏双的认知?,当他以持续的价值输出打破罗衣的遮蔽时,外人对他判定才会回归理性。即便有一天,他套个背心,穿一双布鞋,外人也会赞他一声接地气亲民。 车马进了宅院,苏双才知道,和张梁同行的还有魏家未来的接班人公子超,更是热情了几分。 听说他们要去隔壁真定县接人,苏双眉头微皱,“三郎,魏公子,你们要去真定,路上怕是不会太平。那边去年闹了灾,如今有一股流民聚拢,人数虽然不多,但也有三百来人。” 张梁闻言倒不觉得有太大问题,三百余流民不可能倾巢而出,自己带了一车粮食,就是为了解决潜在的流民问题。若是被围攻,自己有二十余名带刀护卫,其中十人是魏家训练过的私兵,十人是自己工坊里的力士,对付三百余人可能有些吃力,但百余名缺衣少食的流民,问题不大。了不起自己兑换出弓弩,先声夺人,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有了伤亡自然会退去。 “苏家大兄,我们此行,乃是受人所托,去真定县接一位赵姓忠烈的遗孤。”张梁拱手说道。 “赵姓遗孤,我家伙计里便有真定人,等我叫来,问问他们是否知晓情况。”苏双冲着管家吩咐,让他去把在家的真定籍伙计都叫过来。 不多时,九名身着短褐的伙计一字排开在会客厅里,不知道老板苏双叫自己过来干什么。 “你们都是常山人,我这贵客,有些真定的情况想向你们打听。”苏双开门见山,示意张梁可以问了。 张梁起身拱手,众人纷纷还礼,“诸位,在下张梁,自钜鹿而来,此番让苏先生请诸位过来,是有事相询。我受人所托,明日要去真定,找寻一户赵姓忠烈的遗孤。诸位都是正定人,或许知晓他家在何处。” 一位年长的伙计问道:“张公子,赵姓乃是真定大姓,真定临近代郡,鲜卑羌胡多有南下侵扰,城中忠烈不少,不知道公子要找哪一位?” “我要找寻的这位忠烈名讳为赵勇字威远,曾任幽州带方县长,其遗孀李氏,有二子一女......” 话未说完,只见伙计纷纷看向其中一人,这人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长相不凡,身高一米七左右,但体型却很消瘦,显然长期营养不良。 此时他身子正控制不住地抖动,见众人都望着他,向前一步,拱手问道:“敢问公子,这位忠烈的子女,是否长子名雷,次子名云,幼女名露?” 张梁见有人出列,长相还颇为英武帅气,暗道这莫不就是我子龙哥,旋即轻声说道:“正是,不知兄台如何称呼?是否知晓赵家情形?” 这人单膝跪地,拱手说道:“在下赵雷,先父便是威远公,李氏是我母亲,赵云与赵露是舍弟舍妹,敢问公子受何人所托,前来相寻?” 第45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2) 张梁上前扶起他,躬身作揖他勉强能做到,但有些受不了屈膝下跪,“赵兄弟快快请起,我自钜鹿郡来,受令尊故交田元皓先生所托,想将贵亲眷接往曲阳城。” 苏双见张梁已经找到了苦主,便让其他伙计下去了。 赵雷听说是田丰托人前来,嘴唇颤抖着,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挤不出一丝声音,转身向着南面巨鹿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夯土的地面闷声作响。 张梁等起身,问道:“赵兄弟,你且与我说说家中情况,咱们明日便过去。” 赵雷说道:“自父亲去后,母亲苦苦拉扯我兄妹三人。只因我兄妹三人年幼,族人盯上了父亲的10顷限田,非但不施以援手,反而联手欺压我家。” 汉代县治辖区内万户以上设县令,万户以下设县长?,县令俸禄(秩千石)高于县长(秩400石)?,按限田制规定,县令与县长合法占田最多为30顷(3000亩),俸禄略低一些,但田产相差不大。 “家中良人仆役纷纷另投别家,蓄养的奴仆不愿走,竟被设计以奴婢逃亡的罪名杀死了几人,母亲心中不忍,也放免了他们离去,家中大小事,都靠我们母子自己操持。” “千亩田产找不到人种,第一年抛荒家里缴了罚金,若是连年抛荒,会抄没户籍罚为官奴婢。娘亲无奈,只得献了一半田产给公中做族田,求了几年安稳。谁知那群人贪得无厌,还是不肯放过我们,收回来的田租越来越少。这些年母亲已经将嫁妆尽数变卖,去年田地也被他们巧取豪夺殆尽,如今搬出了赵家,暂住在城南,织布纺纱糊口。” 赵雷说着,言语哽咽,魏大善人听得心里难受,问道:“这位赵兄弟,这些年你们受苦了,不期有人竟敢如此对待忠烈之后,我此番回去,必告知大父,定要为你们讨一个公道!” “公子有心了,只是宗族之中,官府恐怕也难介入。”张雷无奈道。 汉代国权不下县,民不举官不究,地方上依靠宗族耆老与乡啬夫调解纠纷,民事案件先由宗族内部裁决,官府一般不会介入?。赵家的田地即使报官,也很难得到妥善解决,拿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张梁记得田丰说过赵雷当年七岁,算算年纪现在差不多16,比自己和魏超都大一些,看身形却比要小了一圈,看来这些年应该过得都挺艰难.于是开口说道:“赵兄弟,明日去真定,我们有二十余名带刀护卫随行,你是什么章程,回赵家出口气还是带着家眷与我们先回曲阳?” 张梁只是问一声,看看赵雷会怎么选择,真定县令虽说能从魏家那边论上交情,但县官不如现管,赵氏是真定大族,县中的衙役与县兵与赵家必然会有牵扯,只怕是赵雷带着人刚到城里,赵家便会收到消息。 赵雷并未思索太久,对张梁和魏超说道,“二位公子,明日还是先接了母亲与弟妹先过曲阳,至于赵家族中之事,日后我会与舍弟解决。” 魏超赞了一声,“好,赵兄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们今日欺你孤儿寡母,他日咱们让他知道什么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苏双见少年郎们越说越激动,插言压了一压大家的情绪道:“明日过真定,我让家中管事苏伯与你们同去,再拨二十名部曲随行,带上刀枪,以免流民阻道过不去。” “谢过苏家大兄,有四十名持械护卫在,应当无虞。若是能与流民首领见上面,我倒想劝他随我们一同去曲阳,毕竟那边粮草准备充足,”张梁道,“若是他们不识抬举,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苏双笑道:“哈哈哈,我早听你大兄说你从小力大,前些时候还力抗过野彘,那我倒是不太担心了。放心,护卫虽然没有着甲,但刀弓还是有的。” 汉代允许民间持有刀剑与弓箭,但是禁止私藏?弩箭与甲胄。弓箭需要长期训练才能形成有效战力,普通人难以快速掌握?,弩箭却能在数日之内形成战斗力,私藏皮甲与铁甲同罪,量刑标准可以参考“一甲顶三弩,三甲下地府”。? “大兄,能否为我多准备十余套弓矢?” “嗯?你二十名护卫,十余套哪里够?”苏双有些疑惑。 “大兄有所不知,二十名护卫里,有十人是家中工坊的伙计,样子货,当不得真,弓箭是给魏家所派的十名护卫准备的。”张梁解释道。 魏超说道:“给我也准备一把,我在家中练了几年射术。” 苏双看向张梁,“不如我们去院中试试弓力,三郎,你要不要也挑上一把?” 张梁点点头,“好,我也试试。”抽空花了100积分,从系统兑换了射击技能,激活射术精通,正好下去熟悉一下,提升射击熟练度。 天色将晚,前院里点了火把,苏家护卫搬出了十几把弓,等众人挑选试射,五十步外的树上挂着几个木人靶子。 苏双指着弓问道,“这里的弓从两石到四石都有,不知魏公子平时用多重的弓?” 魏超挑了一把两石角弓,拉了拉弦试弓。弓胎以桑木为骨,弓身轮廓略有反曲,弓胎内侧贴着打磨得半透明的牛角片,弓胎两端的弓弭高翘,褐色的牛筋弓弦紧绷在两弭之间,弓胎外侧阴刻了几个小字“代郡工官 力二石”。 魏超将弓身铭文指给张梁看,附耳小声道,“张兄弟,这弓还是官造的。” 汉承秦制,同样要求物勒工名,以确保产品质量可以溯本追源至具体个人。? 苏双发现两人注意到了弓身上的铭文,呵呵笑道,“我们时常在幽并两州行商,与北地部族往来贸易,这些弓便是从部族中换来的。” 汉代郡兵中弓弩手占比约三成,与长矛兵形成“五步二弓”的人员配比?。幽州属于边防军,主要面对针对游牧民族的骑兵,弓弩手比例提升至五成,采用盾戟在前-弩兵居中-弓兵殿后的三线布阵?。 苏双从异族手中换回来的每一张弓,至少都带着两个军士的鲜血。 魏超带上骨质扳指,拉弓如满月,弓身如狼背一般耸起,“嗖”,三棱箭镞撕裂空气,箭翎掠起残影,钉入五十步外的木人头部。 魏超恨恨地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效仿冠军侯,饮马瀚海,封狼居胥,杀光这些该死的异族!” 张梁也拿过一把三石弓,射术精通的他此刻感觉和弓身弓弦呼应上了,有一种人弓合一的感觉,拉开弓弦,没有瞄准,凭着感觉往靶位射去,“咚,”一声闷响,箭镞正中木人头部。他张弓搭箭,连射三箭,箭箭命中靶位头部。 “好射术!”“妙!”围观的众人纷纷喝彩叫好。 苏双也是大为惊喜:“三郎,你何时学的射术?上次过去也没见你家中有弓。” 张梁将弓递给裴元绍,让他也试试,说道,“苏家大兄,我此前并未开过弓,刚才取弓在手时,便觉得很是亲切,于是顺手射了几箭,凑巧都中了靶。” 裴元绍用实际行动打了张梁的脸,三石弓他试了几次没能拉开,最终换了二石弓,连射三箭,一箭没中。 第46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3) 魏公子超不顾形象地大笑,牙龈都露了出来(参考白鹿),有张梁的地方就有裴元绍,他和老裴见面次数也不少,虽然老裴不通文墨,他却觉得挺投缘,不用像在家那么拘束。 “三郎,你教教老裴,让他也凑巧中个靶,不然我怕敌人没射中,先把我们给射中了!” “你怎的凭空无人清白,就这弓箭,我随便练练也能中靶,能中靶,怎么会射中自己人!”裴元绍瞄了半天,又开了一弓,还是没中。 围观人群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院子里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裴元绍作势又要拉弓,张梁上前说道,“老裴,侧身站立,双脚与肩同宽,对准靶子,肩膀与背发力,慢慢拉弦。” 裴元绍按照指令将弓弦拉开,“弓弦、箭镞和靶子三点一线,背部发力手不要抖,手指自然松弦。?” “咚!”箭矢应声中的。裴元绍扬起手里的弓,大喊起来,“中了!中了!我中了!” 裴大中靶.jpg。大家纷纷喝彩,夸起裴元绍来。 二十名护卫也各自试弓,魏家的护卫训练过弓箭,表现不错,十人开弓有六人中靶,只是工坊工人不出所料的,无一中靶,半数以上的箭矢都不是朝着靶子射的。 张梁知道没接受过训练是一方面,更有可能是夜盲症的原因。古人常年连素食都吃不饱,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人在光线昏暗或夜间环境下,出现视力下降的夜盲症,纯纯的信仰射击。 收拾好弓箭,苏家备了晚宴,在院子里烤了一只羊,准备围着篝火吃烤肉。纯天然养殖的羊肉,打了花刀,只抹了细盐、茱萸粉和葱姜蒜腌制,即使缺了辣椒孜然和不少烧烤香料,味道依然不错。 裴元绍吃得脸上都是羊油,没办法,这辈子第一次吃烤羊肉,很努力地不想给三郎丢脸,但是没忍住,实在太香了。魏超吃相斯文得多,张梁只觉得羊肉虽鲜,但味道依然不够美,赵雷也被苏双留了下来,但却吃得却很克制。 苏家的几个兄弟带着商队北上去了雁门和代郡,明天张梁一行人要去真定,今晚只有苏双一个人自斟自酌。 “三郎,前次从你家带回的东西,只有这个酒最对我胃口,等你们从真定回来,咱们一定要喝个痛快。” 张梁举起手中的烤羊排向苏双致意:“下次一定。” 苏双哈哈大笑,喝下杯中酒,问起了赵雷:“赵雷,你来我家已经两年,明日去真定接了你家人,日后如何谋划?” 赵雷14岁跟着人进了苏家做雇工,苏双没有因为他年幼体弱,就削减他的月俸。赵雷心里感激,起身回道:“东家待我不薄,等母亲在曲阳安顿好,认了家门,赵雷便回来为东家效力。” 苏双摆手说道:“不必如此。苏家是商贾之家,士农工商,经商一道,终归只是贱业。曲阳有你故交叔伯、魏公子和三郎照应,你接了家眷过去,便留在那边,日后定不会差。” 张梁也接话:“赵兄弟,田先生还在曲阳等着你们。你便听苏家大兄的,留在曲阳学文习武,令尊之仇,夺产之恨,都等着你们日后去报。苏家与我家常有贸易来往,你若不舍,也可以时常过来探望。” 魏超擦擦嘴说:“赵兄弟你放心,在下曲阳,一定没人敢再欺压你们,有事我们会出手相助。” 裴元绍:俺也一样。 赵雷没有再多说,向几人都深深行了一礼。 消灭掉烤羊,又闲扯了一阵,苏双让仆役领着几人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车马已经准备妥当,苏双拨了一匹马车,二十名部曲由家将苏彪带领随行。护卫团队已壮大到40人,苏伯和赵雷在前车,张梁魏超居中,裴元绍在后车,车厢里放着二十来把长枪,浩浩荡荡数十人启程去真定。 沿着毋极县官道一路西行,转过一处低矮山坡,山坡后的谷地里,聚集着两百余名失地流民。说是山谷,其实也只是几个数十米高的小山坡围成的小山坳,毋极与真定同属滹沱河的冲积平原,两县之间没有高大山峰,只有为数不多的低矮小丘。 这群人正是苏双口中聚拢的流民,三百来人熬过了年,只剩下这两百余人,正窝在几排树枝搭建的简陋木棚里。 一名年轻流民正脚步虚浮地跑回来,语气惊喜地喊道:“白头领,东边两里地,官道上来了三辆大车,看着像是商队。” 木棚中央,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站起身,相比与年轻流民,他的体魄要强壮不少,他正是这伙流民的头领白绕,“三辆大车,有多少护卫?有没有带刀剑弓矢?” “没有细数,都骑着马,应该有三四十人,距离太远没看清楚,背上像是有弓,刀剑没有看到。” 白绕叫起山谷中的众人,“东边来了车队,有数十名护卫随行,咱们现在缺粮,杜长,你点些人手过去看看,不要轻举妄动。” 不多时,一行人带着木棍与石块,从山谷中走了出来,不到一里地的路程,竟有不少掉队。 苏家部曲远远看见山谷中人影绰绰,打了个唿哨,家将苏彪拉弓,射出响箭示警,气流穿过镞身哨孔,发出锐鸣声似鹰隼,护卫纷纷勒住马缰,往马车靠拢成圈。 魏超问道:“三郎,这是有事发生?” 张梁撩开车帘,往前方望了一眼,道:“对面有流民聚拢,情况不明。” 魏超钻出车厢,站在车夫右边,手搭在额头望过去,“三郎,就这么百十号人,无兵无甲地冲过来,咱们可有四十几个带刀护卫,无须担心,优势在我。” 优势在我,这个词听着很耳熟,不是什么好词。张梁赶紧打断他,生怕他继续说下去,会让弓手左移五步,“魏兄,快进车里来,免得被误伤到。” 杜长见自己一行人已被发现,索性不再隐藏身形,百来人径直便往车队这边跑去。 苏彪低喝一声:“阵前射箭一轮,注意不要伤人。” 前方二十名护卫从背上取下弓,搭箭疾射,箭矢插在流民队伍前方十余步地面上,警告意味十足。有一个倒霉鬼不慎被箭矢射中,抱着大腿在地上嚎叫。 流民前冲之势顿时戛然而止,纷纷看向正在嚎叫的同伴,杜长大喊:“继续冲!冲过去抢了马车上的东西,咱们就能活命!” 流民听到他的喊话,被鼓噪起来,又重新向车队跑过来。 “不要射要害,放箭!” 见警告无效,流民依旧前冲,苏彪一声令下,数十支箭飞射而出,再次命中了十来人。 流民的伤亡率瞬间接近两成,看着鲜血正从同伴身上往外流,流民们转头就跑,只怪父母少生了两条腿,根本不管杜长的无能狂怒。 苏彪走近头车,低声询问苏伯是否追击,苏伯没有下令,示意他去问问后车的意思。车队的主事人是张梁与魏超,他不过是苏双安排过来帮忙而已,刚才事急从权,如今警情已去,主意得让他们来拿。 第47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4) “穷寇莫追!”张梁与魏超钻出车厢,站在车架上,向正欲带人追击的苏家部曲喊道。 家将苏彪打了一个唿哨,喝住了苏家的二十名部曲,打马回来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不断地喷着鼻息。他眼神锐利,闻言不解地望过来:“两位公子,除恶务尽啊!放他们回去,咱们从真定回来还有麻烦!”他握紧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然不甘心让那群流民就这么遁走。 两人跳下车架,快步走到护卫的保护圈外,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尘土气息,远处,几名中箭的流民正在不断呻吟与挣扎。 走上前去,看着那些痛苦的脸庞和身下蔓延开的暗红血污,张梁胃里一阵翻涌,他穿越而来的那个年代,生命的分量远重于此时,魏超更是觉得腥味扑鼻,被刺激得要吐出来。 “苏家将,听我说,”魏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轻声说道,“他们也是可怜之人,未必个个该死。”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捂着流血不止的腹部、蜷缩在地上的流民,那人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过去问问是什么情况,若是伤得不重还有救的,咱们给治一下伤。” 苏彪浓眉紧锁,看着魏超,眼神复杂。他行走幽并商路多年,遇见有人来犯,奉行的都是斩草除根,从未见过对落败之敌施以援手的情况,尤其是这群流民,刚刚还意图冲击车队。 这简直是...妇人之仁!苏彪心里这么想着,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公子,这...”旁边一个护卫也忍不住开口,“这群流民开了春都不回去耕种,已是亡命之徒,救活了也是祸害!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恩将仇报?” 魏超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呻吟的伤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知道你们商队有自己的规矩,但人命关天,见死不救,我于心难安。” 春日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草屑与尘土,拂过地上的血迹。 护卫们面面相觑,他们习惯在刀口舔血,习惯了对敌之间你死我亡的结局,都被魏超这番莫名其妙的言论整得有些发愣。 张梁知道魏超的圣母心又发了,以人思己,若不是机缘巧合穿越过来,张家兄弟早晚也是流民中的一员,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苏家将不必多虑,按魏公子说的做。” 苏彪凝神看了张梁和魏超片刻,这两位少年郎,眼中有着的坚持和不容置疑,竟让他也感到一丝压力。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沾血的刀插回鞘中,发出“锵”的一声脆响。“都听公子的!”他翻身下马,对一众护卫挥了挥手,“老三老四,跟我过去看看,留活口!老六老八,把咱们的金疮药拿来!其他兄弟,小心警戒,护好车驾,当心有诈!” 护卫们见队长下令,也迅速行动起来。一部分人扩大警戒圈,紧握兵刃,警注视着四周起伏的小山丘;被点名的几人则跟着苏彪,走向那些倒在地上的受伤流民。 张梁也缓步跟了上去,鲜血的腥味直冲鼻腔,他蹲在一个腹部中箭、气息奄奄的流民身旁。这是一张年轻的面孔,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此刻因失血过多而面色灰败,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张梁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衣服内衬,递给正拿着金创药的护卫,不知是老六还是老八:“先帮他止血,用布条缠绕伤口!” 护卫按住年轻的流民,“忍着点!”趁他不注意,一把拔出了箭矢,三角形的锋镞带得皮肉外翻,伤员已被疼晕过去,张梁在一旁帮忙按住伤口边缘,温热的血液沾满了他的手指。 看着那张痛苦而扭曲的年轻脸庞,张梁心中五味杂陈,从后世过来的他,心肠终究还不够硬,他见不得生命轻易地消耗在无谓的厮杀中。 两刻钟时间后,伤员的伤势都被包扎好,其他人都伤在脚上,上好金创药,用木棍与树枝支撑着身子,勉强可以行走,只有腹部中箭的这一人,伤势比较严重,无法自己行走。 一番问询之下,从流民口中得知,他们去年冬天便流亡到此地,三伙流民合成一处,以白绕、杜长与黄龙为首,当时一共三百多人,寻了一处山坳当作营地,有三成流民没能熬过冬天,如今还剩下两百多人。 白绕势力最强,被流民推举他做了头领;副头领杜长与他是同乡,为人残暴,根本不把流民当人,动辄便是打骂;黄龙为人忠厚,手下人最多,但妇孺老幼占了半数,实力反倒最弱。 开春流民断了粮,只有白绕与杜长还有肉吃,流民看到车队经过,便想来抢点吃食。 张梁打发了流民离开,被他们这么一折腾,干脆安排车队埋灶吃中饭,吃完再赶路去真定。 裴元绍走到张梁身边,小声问道:“三郎,你刚才说穷寇莫追,是怕追上了这群流民,他们要找咱们借钱借粮么?”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歪解成语,苏伯、苏彪与张梁、魏超相视一眼,顿时都大笑起来,这个理解虽然不对,但也差不多意思了。 另一边的流民营地里,杜广带着几个中箭的流民逃了回去。 白绕大怒:“杜长,我让你带人去看看情况,不要轻举妄动。你倒好,人家数十名护卫,带着刀弓,你这么些人空手冲过去有什么用!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杜长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反将责任全推给了同行的流民,“头领,都是这群不听话的东西,挨了几箭就只顾逃命,不然等我们近了身,还能多得几十匹马。” 白绕懒得理他,让人将伤者身上的箭矢拔了出来,用嚼碎的草叶子和着草木灰敷在伤口之上,便算是处理完成,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白绕正在发愁,这支车队实力不俗,远战有弓,近战有刀,他若是知道车厢里还有几十把长枪,怕是会更愁。 正发愁间,几个腿部中箭的流民拄着木棍回了营地,“头领,头领,”先进营地的流民喊了他两声,“我们被车队给放回来了。” 白绕叫过那人,“你们伤势怎么样?车队那边什么情况,有多少人手?” “头领,我们伤得轻的,都被车队给放了,只有杜小五肚子上挨了一箭,还躺在那边没回来。”流民回道,“车队只有半数护卫向我们射箭,约莫有二十来人,个个都有弓和刀,另外半数护卫没有上前,不知道有没有兵器。原本护卫头子要将我们都杀掉,被那少年郎叫住了,给我们治了伤,就放我们先走了。我们走时,车队正埋灶造饭。” 白绕看到他腿上的伤处敷了药,还绑了布条,药粉看来还不错,一路走回来都没有崩裂流血,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听说车队埋灶造饭,杜广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伤员的衣领,大声喝问,“车队有多少粮食,你见到没有?” 第48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5) 衣领被揪住,伤员呼吸不便,伸手去拨杜广的手,“二头领,粮食都在车里,有多少粮食我们哪里知道,三辆车走得不快,我看起码有两车粮食。” 杜广作势就又要带人出去,被白绕叫住了,“你过去干什么,又被人射上几轮,再多几十个伤员吗!留在营地里,黄龙你带人过去看看。” 被白绕吼了一嗓子的杜广停下了脚步,低眉顺眼地等白绕带人出去,再抬头时,眼神恨恨地盯着白绕与黄龙的背影。 黄龙是这伙流民里的三头领,为人忠厚,和白绕与杜广不是一路人,平时有好处的事也轮不到他,这次杜长吃了一顿揍,白绕便派了他去。 黄龙只带了十来人,没带柴刀,连木棍都没拿,也不遮掩行踪,从山谷中出来后,就沿着官道行进。远远的看到官道上炊烟袅袅,车队果然正在生火做饭。 没等他们走近,便听见一声大喝,“来者何人,通名答话!”苏家护卫见到对面只有十来人,大声喊起话来。 黄龙自知不敌,平原地形上,他们根本不可能在大白天悄然接近对方。他神色不变,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脚步,止住了随行人员,他孤身一人走到离车队二十步远的地方,开口喊道:“在下黄龙,是真定县人,因去年受灾,聚拢了不少百姓流民,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如今缺衣少食,想与贵商队主人求些吃食。” 二十步的距离,弓手的命中率很高,黄龙赤手空拳一人上前,将自己的姿态摆的很低,只差没举着白旗靠近了。 见车队没有射箭,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十步以外,再次抱拳,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悲苦:“各位豪商好汉,我们断粮好些天,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敢来叨扰贵主人,只盼能舍些残羹冷炙,让老弱妇孺们吊口气。刚才来的人也是饿昏了头,行事莽撞,所幸没有冲撞到各位,我黄龙在此替他们给各位磕头了!” 说着,他作势就要下跪,却半天没跪下去,眼神飞快地扫过车队护卫的数量和站位。三辆马车里,虽然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但官道上的春泥被车轮碾开几道深深的辙痕。 车队中间的马车的车帘微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穿着青衫的少年郎探出身来。他目光锐利,越过护卫的肩膀,牢牢锁定了黄龙。 护卫们见他出来,立刻让开一条通道,但手都放在刀柄上并未放松,警惕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黄龙一行人。 张梁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在下张梁,你便是真定黄龙?你说去年受灾,聚拢流民抱团求生,其情可悯。” 他顿了顿,目光在黄龙和那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汉子身上打了个转,“只是这荒郊野岭,贵我双方素不相识,不久之前还有流民意图冲击我车队。你聚众数百人,所求吃食并非小数。我问你一句:你想求多少吃食?你又如何保证拿了吃食,便不扰我车队行程?” 黄龙心头一凛,这小孩儿说话看似和气,却绵里藏针,点明了他们人多且来意不明,更暗含警告之意。他脸上堆起更深的愁苦,几乎要挤出眼泪:“公子明鉴!我等不敢贪心,五石…不,两石粗粮便足矣!我等只求活命!若公子信不过,在下愿独自上前,只求借了粮食便走,绝不敢有半分歹意!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他指天发誓,看起来情真意切。 张梁沉吟片刻,正在权衡利弊,若给他五石粮食,够两百多流民吃上几天饱饭,回程时麻烦不小,这黄龙自己改口两石,吃个两三天也不成问题,倒是可以先给他,回程时正好看看他所说的老弱妇孺。 他微微颔首:“也罢。上天有好生之德,黄龙头领,你既敢作保,便请独自上前来取粮吧。老裴,给他备两石粟米。” 他吩咐身旁的裴元绍去取粮,裴元绍动作麻利地从车厢里卸下两袋粟米,一手提着一袋,放在地上。 “多谢张公子活命之恩!” 黄龙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对着马车方向深深一揖。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那两袋粮食和护卫森严的车队核心走去。 护卫们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兵器的握柄,张梁的目光,也未曾离开黄龙的身影。黄龙将粮食扛上肩,正要离开时,张梁叫住了他,“黄头领,我今日去往真定采买,数日之内还会返回毋极,你可遣人在此处等我,回程之时,我有事与你相商。” 黄龙赶忙将粮食放下地来,向张梁拱手,“是,公子,不知你何时回毋极,我好让人在官道上候着。” “嗯,那便暂定后日,还是在此处,你让老弱妇孺都过来领粮食,每人五斗米,应当能让你们返乡复耕。” 张梁挑明让老弱妇孺来领粮食,实则有两个用意,一则看看是否如黄龙之前所说,前来冲击车队是为了给老幼求粮吊命,二则是救治受伤的流民时,有人交代说他们已经断粮,但两个头领却还有肉吃,这乱世之中,野兽恐怕没这么好猎取。 班固在《白虎通义》中说“赈穷先稚妇”,老弱妇孺是乱世中最容易被消耗掉的资源,历代史书中都有记载,“河北人相食,老弱为俎”,“选男女羸弱者,以给军食”,甚至于人肉之价,贱于犬豕,至于‘饶把火’‘不羡羊’‘和骨烂’与‘两脚羊’这些称呼,更是浸透着乱世血泪的残酷符号。 是受灾的流民还是暴动的乱民,到时候官道上一眼便可见分晓。真定县的本地流民,逃亡距离不远,若是有三到四成的老弱妇孺比例,那便还值得自己收纳麾下;倘若放眼望去都是精壮男子,那不用多说,同类相食的禽兽事情肯定没少做,那到时便如苏彪所说的,除恶务尽。 黄龙一行人带着粮食,抬着腹部中箭的流民离去,车队吃过昼食后,灭了炉火收好锅,准备拔营出发。 裴元绍赖在张梁和魏超车上,干脆不回自己的马车了,车马缓缓向前。 “三郎,咱们不是明日就回曲阳么,你为何与那黄龙约定后日在此相见?”裴元绍有些疑惑。 魏超笑道:“老裴,我观黄龙此人,比起之前那个叫杜广的,要圆滑不少。那杜广十成是个莽夫,咱们数十人持刀带弓的护卫,他几十个衣不蔽体的流民就敢冲击。这黄龙明知不敌,却敢孤身前来,一者赔礼道歉,二者也让他成功借了粮食回去。” 张梁接话道:“两次来人,都只有青壮,不见一个妇孺。我与他约定后日,让流民中的妇孺过来此处领粮。咱们今日接了人,明日便返回毋极,若是黄龙明天就派了人在路上刺探消息,那便是存心不良,杀之即可;若是后日没有妇孺前来领粮,那他们也是畜生不如的狗东西,照样杀之。只有后日有妇孺老幼前来,咱们才会跟他们商量正经事。” 裴元绍并没有“人相食”的惨痛经历,没想明白是什么判断的,虽然不大明白,但却觉得很厉害,“三郎和魏公子真厉害!” 魏超哈哈一笑,“三郎从前也夸过我,说我牛而逼之!” 张梁一脸黑线,当初魏超下廮陶时,向自己问勇,夸过他牛而逼之,不想他当时没问,此时竟然融会贯通了。 第49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6) 车外苏彪指挥着护卫拔营起寨,催促着车队赶路,“大伙保持警戒,今天要进真定县城。” 据魏老爷子与苏双的消息显示,真定与毋极之间目前只有这一伙流民,如今已经遭遇过,接下来又是平原地形的官道,车马速度比来时加快了不少,直奔真定县城而去。 黄龙抬着伤员杜小五和粮食进了营地,杜小五被杜广的人接走,粮食被抬去了白绕那边。 黄龙对白绕说道:“头领,从车队那边借到两石粮,车队去了真定行商,后天返回毋极县,那少年管事与我相约后日在官道见面,再给我们一批粮食,不过,他要老弱妇孺去领粮食,每人五斗。” 白绕闻言皱眉,看了黄龙与杜广一眼,说道:“咱们这两百多口人,两石粮食只够吃上一两日,分一分吧。” 杜广明白白绕的意思,他不想做恶人,又想让自己出头。他咳嗽一声,“老三,你带回这点粮食,咱们这么多人根本不够吃。这样,咱们也不让大头领为难,我和大头领手下青壮多,吃得也多,你那边老人小孩和女人多饭量小,这两石粮,我与大头领各分8斗,你拿4斗,你看怎么样?” 黄龙当然不乐意,杜广倒是带着人去了,伤了十几个人不说,一粒米都没借到,自己去装孙子才讨要到两石粮食。四斗粮就想打发了自己,绝对不成,起码都得五斗米才对得起自己的低声下气。 他一拍简陋的桌案,站起身怒道:“大头领,粮食可是我带人借回来的!我手底下老弱妇孺是多,但青壮也不比你们少,4斗粮食说不过去!再说了,后天那少年还要给咱们发粮,我手底下的妇孺有多少,你们又有多少!?” 白绕出来打圆场,安抚两人,“老二老三,不要动气,你那边妇孺饭量确实要小一些,那不如这样,我与老二各分7斗,剩下6斗都给你,如何?” 黄龙的胸膛剧烈起伏,白绕提出的7:7:6分配方案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6斗粮,比杜广的4斗是多了,大头领看似做了让步,实则和杜广依然拿走了大头,自己这个真正出力、手底下人数最多的人,反而拿不到一半粮食。 他环顾四周,杜广眼神不善地盯着自己,手有意无意地拂过腰间的简陋武器,白绕的亲信也站在他身后,反观自己这边,只有一个抬粮食的老周,人数明显不占优,忍了。 简陋营地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篝火噼啪的声响和远处伤员的微弱呻吟。 “老三,”白绕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6斗粮,你那边老弱妇孺多,省着点,掺些野菜树皮,撑个两三日也够了。后天不是还有官道之约吗?到时若真能再得粮,自然还是你的功劳,分粮时你拿大头便是。眼下,营地两百多张嘴等着,再争下去,饿死人的话,谁脸上都不好看。” 杜广冷笑一声,接口道:“是啊,老三,大头领已经格外照顾你了。要不是看在你辛苦跑一趟的份上,按规矩,借来的粮本就该大头领来安排。你莫要不知好歹,寒了大伙的心。”他故意把“寒了大伙的心”几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扫过黄龙,又看了看白绕身后的护卫,带着明显的威胁。 黄龙身后的老周,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道:“三头领…算了。6斗…总比4斗强。真闹僵了,动起手来,咱们吃亏。营里…的孩子婆娘都等着米下锅呢。” 黄龙牙关紧咬,腮帮子鼓起,他看看白绕那张看似公允的脸,又看看杜广那副咄咄逼人的嘴脸,再想想自己营地里那些面黄肌瘦、等米下锅的老幼。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能掀桌子,能怒骂,甚至能拔刀相向。但之后呢?营地立刻就会分裂,火并,最先遭殃的,就是他身后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老弱妇孺。 在窝囊与生气之间,他选了生窝囊气。“呼!”黄龙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像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他猛地坐下,粗糙的手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好!6斗就6斗!大头领,我黄龙认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甘和屈辱,“老周!走,把我们6斗粮搬回去!一粒米都别落下!” “是,三头领!”老周如蒙大赦,赶紧招呼人手去搬分给自己的6斗粮食。 白绕脸上露出一丝轻松,惺惺作态地说道:“老三深明大义,都是为了大伙。”他转向杜广,“老二,赶紧把粮分了吧。” 杜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挥手示意不远处的手下:“去,把咱们的7斗米带回去!手脚麻利点!”手下人如狼似虎地扑向粮袋,动作粗暴,甚至故意撞了一下正在小心搬粮的黄龙手下。 黄龙冷眼看着这一切,拳头在桌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待黄龙的人抬着6斗粮,愤愤不平地离开营帐后,帐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白绕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层阴沉和算计。他走到帐门口,确认黄龙已经走远,屏退左右,转身对杜广低声道:“老二,看见了吗?这姓黄的,心已经野了。为了几斗粮,就敢跟我们拍桌子!” 杜广啐了一口:“哼,不知死活的东西!大头领,您刚才也太给他脸了,就该按我说的,给他4斗,看他能翻天?” 白绕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跟他撕破脸,只会便宜了外人。后日…才是关键。”他压低声音,凑近杜广,“那车队不是说要让老弱妇孺去领粮么,你以为他们真会好心再给我们送粮?两石粮打发乞丐呢!” 杜广眼睛一亮:“大头领的意思是…?” 白绕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后日官道见面?好啊!我们就去‘见’!但不是去领他那点施舍!”他猛地一挥手,做了个下劈的动作,“先让黄龙带着他的人去领粮,咱们在一边刺探护卫的虚实。” “那车队可是头肥羊!从真定出来,又带着钱帛回毋极县,老三今天能借到粮,说明他们防备松懈,护卫我看也不甚强!后日,咱们就在官道附近设伏!把车队给我劫了!粮食、钱财、车马和兵器…统统抢过来!有了这些,还愁养不活这几百号人,还愁咱们不能把人马壮大?” 杜广听得热血沸腾,今天损兵折将的憋屈一扫而空,眼中凶光毕露:“妙啊!大头领!这才叫干大事!抢他娘的!正好给我受伤的弟兄们报仇!黄龙手底下那些老幼,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他贪婪地苍蝇搓手。 白绕打断他,眼神锐利:“抢,是必须抢!你立刻去挑选最精干的弟兄,要嘴巴严、敢拼命的!记住,此事绝不能让黄龙那边的人知道半点风声!他那营里老弱妇孺,等后日去领了粮再说!” 杜广拍着胸脯:“大头领放心!我挑的人,绝对可靠!我这就去安排,明日一早就往真定那边官道放上眼线,后日定叫那车队插翅难飞!”他眼中闪烁着残忍和贪婪,“到时候,一个活口都不留!” “嗯,去吧。小心一点,不要和今天一样坏了事情。”白绕点点头,看着杜广兴奋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向黄龙营地的方向。那边正传来妇孺们因为分到粮食而发出的微弱欢呼。白绕脸上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 “粮食…终究要靠刀枪去取。”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行动寻找理由。营地的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映照着他眼中贪婪冷酷的火焰,正熊熊燃烧。 而在黄龙的简陋营地里,他看着手下小心翼翼地将粟米下了锅,听着孩子们闻到米香而发出的雀跃笑声,心中却沉甸甸的,他望向白绕营地的方向,那里正传来杜广隐隐约约的得意怪笑。 不安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后日的官道之约…真的会像约定的那样顺利吗?他隐隐觉得,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片绝望的营地上空悄然汇聚。 篝火熊熊,锅里的粟米粥正在冒着泡,野菜被加了进去,散发出别样的清香。九十几口人,排着队用树叶子来接粥,丝毫不顾刚出锅的高温,稍稍吹上几口气就囫囵着连树叶一起咽了下去。 黄龙看着眼前超过半数的妇孺老幼,不知道自己还能带着他们坚持多久。杜广越发的残暴,刚才盯着自己的眼神,就像是饿狼见到了猎物。 他不禁想起去年发生的怪事,那些没能熬过来的人,自己带着人草草掩埋了,但后来发现墓地有被翻动的痕迹,而白绕与杜广,一整个冬天都没有缺过粮,甚至还有肉干吃。 第50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7) 近来自己营地接连失踪了好几个孩子,黄龙越想越是心惊。刚才杜广的怪笑声,不是针对自己的,就是针对车队的。 车队的管事少年郎虽然语带机锋,但是心地不错,不光给了自己两石粮食,还定下后日之约。不行!自己这群流民,早晚是个死,不能让那少年也身陷险地。黄龙心里暗暗做了决定,了不起自己就和白绕与杜广拼了,当初若是没逃出来,也不过是早死几个月而已。 黄龙叫过自己的弟弟黄虎,小声问道:“小虎,你今天与我一起去借了粮食,那车队你可还记得?” 黄虎点点头,雪中送炭的少年郎和几十名跨马背弓的护卫,他当然印象深刻。 “明天一早你带上几个粟米团,就沿着官道往真定方向去,后天若是遇见了今日的车队,就告诉他们,今日因为分粮之事,我与白绕他们两人大吵一架,恐怕白绕与杜广会对车队不利,记得小心一点,不要被他们的人发现了。”黄龙小心叮嘱着弟弟,伸手指了指二人的营地方向。 黄虎点点头,他年纪不大,是黄家的老儿子,黄龙是大哥,对他如父如兄,他也极听黄龙的话。 临近黄昏,车队来到了真定城下,在城门处验了传符,缓缓驶入略显喧嚣的城门洞。夕阳的余晖给古老的城墙镀上一层暗金,四处升起的袅袅炊烟与归家的急切之心交织在一起。 马车刚在南城主道上停稳,归心似箭的赵雷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抬脚就要往家的方向跑,巷子里走不了马车,只能步行进去。他脸上挂着久别重逢的激动,年前离家,如今已经两个月不曾回来,无比思念家里的母亲和弟弟妹妹。 “赵兄弟,别急!”张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脸上带着笑意,“都已经到家门口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先随我去把车上的礼物一起带上,咱们可都不知道你家在哪。” 赵雷被拉住,脚步一顿,有点不好意思,“公子请见谅!赵雷已经两月不曾回家了,心中实在记挂母亲和弟妹,她们孤儿寡母……”他话没说完,眼神已经焦急地瞟向那条熟悉的小巷。 魏超也下了马,对赵雷说道:“张兄弟,我知你归家心切,但咱们可是受田先生所托而来,礼不可废,抓紧时间拿上礼物吧。” 与此同时,巷子深处,一座简陋但还算整洁的小院里,气氛却与赵雷归家的期盼截然相反,充满了压抑和恐惧。 院门半开着,菜畦里一片狼藉,刚冒头的青苗被人暴力踩踏过,有气无力地耷拉在地上。屋里传来“哐啷”一声,是陶瓷被摔碎的刺耳声响,还有一个少女带着哭腔的尖叫:“娘——!” 赵雷的母亲李氏,一位衣着朴素、面容憔悴却透着坚韧的中年妇人,正张开双臂,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将一个十三四岁、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女死死地挡在身后。少女正是赵雷的妹妹-赵露。她衣衫的葛布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臂,脸上泪痕交错,满是惊恐。 屋子中间,站着三个不速之客。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青年,头戴镶着玳瑁片的皮弁,身着绣云纹锦服,腰佩玛瑙贝带,上面挂着一块螭虎纹玉佩。 他面色浮白,眼神轻佻,一脸的嚣张跋扈,正是真定城里出了名的公子哥刘复。身后跟着两个身材壮硕、面目凶狠的家丁,一看就是惯于欺压良善的打手,此时正用力按住一名不断嘶吼与挣扎的少年,少年便是张梁此行的目标人物-赵云。 刘复脚下,是一个摔得粉碎的粗陶碗,显然是他刚才故意砸的。他手里还捏着一小把刚从赵露篮子里抢来的、准备晚上煮的野菜,正用两根手指捻着,一脸的戏谑。 “哼,不识抬举的老妇!”刘复斜睨着赵母,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浓浓的酒气,显然刚从酒肆出来,“小侯爷看上你家这丫头,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跟着我吃香喝辣,不比跟着你这穷酸破落户,天天啃这些猪都不吃的野菜强?!” 他一边说着,贪婪的目光一边在赵露惊恐的脸上和单薄的身体上逡巡,如同打量一件货物。 “小侯爷!”赵母强忍着屈辱和恐惧,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民妇感激侯爷抬爱!只是小女年幼无知,粗鄙不堪,实在配不上天家贵胄!求侯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孤儿寡母吧!”她说着就要拉着女儿跪下磕头。 “放过你们?侯爷我与你家说了几次,你竟敢拒绝?!”刘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抬脚虚虚踢了一下地上的碎陶片,“本侯爷今天心情好,亲自来你这破地方,是给你们脸!这丫头,我今天就要带走!”他语气陡然转厉,对身后两个豪奴一挥手,“给我把人拉过来!” 一名豪奴放开地上的赵云,狞笑着上前,就要绕过赵母去抓她身后的赵露。 “刘复!”门口传来一声大吼,一个与赵雷年纪相仿的少年冲了进来,“你身为真定侯府公子,竟敢强抢民女!” “哈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督邮家的夏侯公子,你屡次坏我好事,侯爷我今天便抢了你又如何?” 来人叫夏侯兰,与赵家兄弟少小相知,父亲是常山郡督邮夏侯博,负责巡回监察县级官吏与宗室,代表太守行使地方监察权。 “你若敢动赵露,我一定让督邮报与太守,告你强抢民女,弹劾真定侯教子无方!”夏侯兰半步不退,盯着刘复的醉眼,大声怒喝。 刘复听说要弹劾父亲,醉酒之态稍微清醒了一些,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你父亲不过一个小小督邮,你奈我何!” “不!你不要过来!”赵母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抱住女儿,用自己的身体阻挡家丁。她瘦弱的身体被家丁粗暴地推搡着,踉跄后退,后背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闷哼,却依旧不肯松手。 “娘!”赵露吓得失声痛哭,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襟。 “黄脸婆,你找死!”豪奴见赵母如此顽固,心头火起,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朝赵母脸上扇去! “住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院门口传来,那声音饱含着滔天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惊痛,瞬间撕裂了小院的压抑! 正带着张梁一行人回家的赵雷,远远地看见夏侯兰急急冲进家门,他心知家里一定出了事,不然夏侯兰不至于如此急迫。他丢下礼物,便快步赶回来,正碰上这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他看到母亲被推搡撞在墙上,看到弟弟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看到妹妹衣衫不整惊恐哭泣,看到夏侯兰与恶少对峙怒吼,看到那恶少嚣张跋扈,看到家丁扬起的手掌……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赵雷只觉得眼前发红,两年行商护卫磨练出的狠劲和压抑已久的思念瞬间化作焚天的怒火!他像一头发狂的雄狮,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将手伸向腰间,那里有押货行商时防身的环首刀,“锵”的一声利刃出鞘半截,刀刃反射着冰冷的寒光在黄昏中一闪而过! “好贼子!敢欺我家人!我杀了你们!!!” 赵雷怒吼着,根本不管对方是谁,也不顾对方人多势众,更忘了什么后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家人!“老裴!”张梁在身后高喊。 “锵!”赵雷腰间刚出鞘一半的刀,被一只手又按回了刀鞘,正是快步跑过来的裴元绍。 刘复见有人准备拔刀,脸上的轻佻瞬间凝固,被赵雷那骇人的气势和一闪而过的刀光吓得酒醒了大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那两个豪奴也愣住了,一人放开了赵云,另一人扬起的巴掌凝固在了空中,看着凶神恶煞的赵雷和身后奔来的裴元绍,一时竟忘了反应。 赵家母子三人看着突然出现的赵雷,又惊又喜,但看到他作势拔刀冲向刘复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雷儿!不要!” 赵云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挡住了暴怒的赵雷,“哥!别杀人!” 赵雷眼中此刻只有那个将母亲推撞到墙上,还想打她的恶奴!刀虽然被裴元绍按回了鞘中,但那勃然而生的滔天怒火哪会就此平息,他腾身而起,蓄满恨意的右脚直直踢在豪奴左脸上。 42码的大脚如同攻城锤般,结结实实印在了恶奴瘦长的脸上,原本趾高气扬的38码的鞋拔子脸,就像一张被大力踩踏过的劣质草纸,瞬间扭曲变形。豪奴被冲击力带得横飞了几步,后背撞在院墙上,又重重地落地,半天不敢起身。 刹那间,小小的院落里,杀机弥漫! 刘复强作镇定,对冲进门的赵雷与裴元绍说道:“你,你不要过来啊!” 赵雷将母亲,弟弟赵云和妹妹赵露拉到自己身后,瞪着刘复三人,喝道: “贼子,你是何人?!” 第51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8) 刘复嘴唇哆哆嗦嗦,不等他回话,夏侯兰说道:“赵兄,此人是真定侯府的三公子,名为刘复,多次来你家中滋扰生事,这次是我来得晚了,所幸犹未及大患。” 赵雷对夏侯兰深深一揖,“多谢夏侯兄弟照应,我赵雷铭记于心。” 夏侯兰摆摆手,“自家兄弟,不必多言。”说着看向身后的裴元绍,与带着礼物进来的魏超与张梁,“这几位是?” 赵雷正要介绍,魏超却抢先一步开口:“我乃冀州别驾使者魏超,真定侯府公子,你可知强抢民女是何罪过,要不要我给你说道说道?!” 汉简《奏谳书》记载,有少年私戴父冠冒充官吏,被判\"诈伪代户\"罪,罚戍边两年。魏超的父亲魏柏,此时虽不是州郡主官,但也担任冀州别驾一职,魏超自称别驾从事的使者,也不算冒充官吏。 刘复可以不把夏侯博的督邮放在眼里,毕竟那只是常山郡的监察小官,但如今来了个冀州别驾的使者,他区区一个县侯之子,也不敢随意招惹。 刘复一扫之前的跋扈与淫邪,客气地对魏超拱手道:“这位使者,小侯爷我今日醉酒失态,以致惊扰了赵家母子,酒后失仪是刘某之过,待明日酒醒,自当上门赔罪,还请使者海涵。” 魏超打量着他,年纪比自己略大一些,但还未及加冠,云纹锦服,玛瑙贝带,螭虎玉佩,这些一般富贵人家都能穿得起,头上这顶镶着玳瑁的皮弁,非宗室不能戴,看来夏侯兰所言非虚。 《王杖诏书简》记载,“宗室子未冠毋得冠,唯赐帻弁”,刘汉宗室子弟未行冠礼之前不得戴冠,只能佩戴帻与弁。《汉书》载“赐诸子皮弁”,其庶子弁“去玉会,饰玳瑁”。 戴玳瑁皮弁,不过是真定侯府一个庶出的公子而已,继承权都没有,也敢自称小侯爷,拿捏。 张梁见状暗暗发笑,穿越这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还没有遇见正经的纨绔,今天可算是遇到一个了,那不得好好盘一盘。 魏超不说话,就垂着手瞪着刘复,刘复被他盯得一阵发怵,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魏超说道:“你既已知错,那明日巳时之前,便来登门道歉,我彼时亦会在此处见证,若是苦主家不肯原谅你,我说不得也只能上报给别驾从事,至于别驾如何与刺史大人说,要不要弹劾你父侯,魏某可不敢作保。” 刘复听魏超这么说,心里顿时长出了一口气,这赵雷虽然暴躁地要拔刀,但看起来还是服管的,只要这位别驾使者不揪着不放,一切就都还有转寰余地,走了别驾还有个督邮,最多自己以后离这家人远远的。 刘复狠狠踹了两个豪奴一脚,两人很配合的跪下来磕头谢罪,“求使者宽恕我家公子,若不是我们撺掇饮酒,公子平日里也是谦谦君子。” 那磕头声咚咚作响,在安静下来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额头上很快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他们演得卖力,将“狗仗人势”和“弃车保帅”的戏码诠释得淋漓尽致,不颁发一个华表最佳群演奖都对不起他们。 魏超看着这场主仆默契的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磕头的豪奴,落在了赵雷和他身后情绪稍微平复一些的赵母三人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赵夫人,两位赵公子,还有这位小娘子,你们意下如何?小侯爷明日过府赔罪,你们可愿受下?” 母亲瘦弱的手紧紧抓着赵雷的胳膊,往下拉了拉,他低头看向母亲,她轻轻地摇头,似乎是让他不要冲动惹事。妹妹赵露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惊魂未定地恐惧和未干的泪水,弟弟赵云死死盯着刘复,脸上写满了不甘。 赵雷扫过地上两个磕头如捣蒜的恶奴和对面的恶少刘复,自己恨不得当场杀了他,“谦谦君子”四个字从恶奴嘴里说出来,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心上。 但刘复酒后滋事还不至判死罪,杀他泄愤固然一时爽快,可然后呢,他是县侯之子,汉室宗亲,杀了他不光家人走不了,还会牵连夏侯兰,魏超与张梁。 魏超这位“别驾使者”已经划下一条线:刘复低头认错,赵家接受这个台阶。上报别驾与刺史?那是魏超手里的鞭子,用来威慑刘复,而不是给自己兜底的。张梁受世伯田丰所托,前来真定接自己家小脱离苦海,于自己一家都有恩。发小夏侯兰的父亲夏侯博是常山督邮,时常要来真定,若是与刘复交恶,将他得罪死了,保不定以后他会对夏侯伯父下黑手。 他牙关紧咬,腮帮子鼓起两道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全凭使者做主。” 赵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抓紧儿子的胳膊,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然后朝着魏超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这是一句卑微且无声的默许。 魏超对赵家人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双方各有台阶可下。他点了点头,冲刘复说道:“好,刘小侯爷,记住你的承诺,明日巳时之前,莫要误了时辰。” 他特意重重地喊着刘小侯爷几个字,带着几分戏谑之意。 说着他又转向两个磕头虫,“至于你们两个……,主人饮酒滋事,你们非但不劝阻,反而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各领二十鞭,以儆效尤!” 刘复听到“二十鞭”,眼皮跳了跳,但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打的是家奴,又不是他,这代价可以接受。他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多谢使者宽宥!明日巳时,刘复必准时登门请罪!这两个该死的奴才,回去我就重重责罚,绝不敢有误!”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瞪了地上两人一眼:“还不快滚起来,谢过使者不杀之恩!丢人现眼的东西!”两个豪奴如蒙大赦,又咚咚磕了两个响头,才互相搀扶着,再不见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一瘸一拐地退到刘复身后。 刘复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紧握双拳的赵雷,心里止不住的后怕,嘴角抽了抽,勉强的赔笑道:“赵…赵兄弟,今日之事…误会,都是误会!明日刘某定当上门谢罪!告辞,告辞!”说完,他一刻也不想多待,带着他那两个挂彩的豪奴,落荒而逃。 “赵兄弟,”魏超转向赵雷,语气缓和了些,安抚道,“令堂与令弟妹受惊了,你好生安抚,所幸咱们来得及时,家人并无无碍。那刘复明日既来赔罪,此事不如就此作罢,冤家宜解不宜结。” 赵雷还没说话,夏侯兰反倒打抱不平了,“这位魏公子,刘复此人多次滋扰赵家,明日他登门致歉,只怕过不了三五日,又会故态复萌。” 魏超不认识夏侯兰,冲他说道:“这位......” “魏公子,这位是我发小,名叫夏侯兰,为人仗义,对我家多有照应。”赵雷将母亲三人送进隔壁房间,赶忙出来为几人做了介绍,“这几位是魏超,张梁与裴元绍,受我世伯田丰所托,前来找寻我家。” “夏侯兰兄弟,明日我们便带赵家出城,去往下曲阳,你不必顾虑刘复日后再来滋扰之事。” 夏侯兰听魏超说要带赵家离去,将赵雷拉过一边,小声道,“赵兄,你明日离去,日后可还会再回真定?” 赵雷望向身后没怎么说话的张梁,他还不知道张梁与田丰准备怎么安排自己一家。张梁上前一步,向夏侯兰拱手道:“夏侯兄弟,自远威公为国捐躯,这些年里,赵氏宗族如何苛待盘剥赵家,我身在曲阳都有所耳闻,你人在真定,自是不用我多说。如此行事,令我们外人都寒心,此次过来真定,便是准备带赵家去曲阳,迁徙避亲。至于日后如何,等赵雷兄弟二人及冠之年,再由他们自己决定,是重返赵家还是自立门户。” 隔壁屋里,隐隐已经听到赵母李氏压抑不住的低声哭泣之声。 赵雷向张梁与魏超拱手道:“公子,也不必等及冠之年,赵氏如此待我一家,若不是有夏侯兄弟平时照应,若不是还有世伯挂记,我赵家早晚会被人逼死。明日去祠堂取了先父牌位咱们就走,那千亩田产,便当是喂了狗了!” 赵云此时也从屋里出来,站在赵雷身边,铿锵有力地说道,“但凭兄长决断!” 张梁打量着尚且年幼的赵云,身高不过一米六,瘦弱不堪,没有一点演义里少年将军“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颐”的英姿。嗯,潜力股,需要自己好好培养。 夏侯兰面有不舍,却不再多言,深深看了赵家兄弟一眼,向众人行了个礼,便告辞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口。他要将刘复滋扰不成反被魏超等人压制,明日要登门道歉,以及赵家明日要迁徙之事告知父亲。 第52章 出发常山,古早跑腿接订单(9) 屋中只剩下赵家四口和张梁三人,魏超开口说道:“赵兄弟,我知你心中不甘,但刘复滋扰生事并不能定死罪,他还是县侯之子,关系虽远也是汉室宗亲,你若动手杀他,反倒是个大麻烦。当务之急是带着家人与我们去曲阳,离了真定,日后再从长计议。” 张梁也说道:“相比刘复,我倒觉得赵氏宗族更麻烦,同宗同族之人,竟不如夏侯兰一个外姓之人。” 压抑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屋子里偶尔传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赵雷沉默半晌,开口说道:“二位公子所言甚是,我刚进门激愤之下,确实是有杀了那刘复之心,甚至想过杀了他,再去赵氏大杀四方!是我冲动了,差点连累了大家。” “无妨,你自己想开便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把礼物拿进去,咱们先收拾一下屋子。”张梁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田丰所写的信件与信物,一边让赵雷兄弟俩将放在地上的礼物收进屋里,顺便安排裴元绍叫人过来收拾打扫。 夕阳的余晖沉入地平线,小院陷入夜色之中,车队的护卫点起了火把,正在院子里生火造饭。 草草吃过晚饭,赵家地小,容不下这么多人,魏超留了自家的十名护卫在赵家值守,其他人都去了谒舍休息。 暮色之中,刘复带着两个鼻青脸肿的豪奴,一路狂奔回到了真定侯府,进了府门,才稍稍放宽了心。 府中正在准备餔食,见到刘复神色惊惶地进来,真定侯刘昶面色不悦,“你又干什么去了,整日里不见人,这个时候才回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见父母和几位兄长都在,刘复没有多说,赶紧入座吃饭。 饭后,他跟着父亲去了书房,不敢有丝毫隐瞒,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和被迫低头的不甘,将下午醉酒后追着赵露到赵家、被督邮之子夏侯兰与别驾使者魏超撞见、被迫承诺明日登门道歉的事,一五一十地禀告了刘昶。 他本以为,父亲可能会责骂自己,但终究会看在骨肉至亲、家门声誉的份上,派人去与魏超周旋,免去明天的登门道歉,毕竟自己姓刘,是汉室宗亲。 然而,他错了。 烛火摇曳的书房里,刘昶听完儿子的讲述,原本就不悦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将桌案上的竹简掼在地上,牛皮绳都在这一掷之下崩断,竹简四处飞散。 “孽障!”一声怒喝如同炸雷在书房里回响,震得刘复腿肚子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刘复从未见过父亲如此震怒,吓得头也不敢抬,颤声道:“大人,大人,孩儿知错了,是儿子喝多了一时糊涂,可…可那赵家不过是升斗小民…” “放肆!”刘昶从榻上起身,猛地一挥袖,狠狠抽在刘复脸上,将他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升斗小民?升斗小民你就敢肆意妄为了!升斗小民背后能站着别驾使者!你眼里就只有那点龌龊心思,可曾想过侯府如今是什么光景?!” 刘昶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恐惧:“你以为咱们还是当年吗?祖上那点事,在宗正府里可一直记着呢!强抢民女?梁王强抢民女,被削了封地,江都王更是被逼自杀,这前车之鉴,你是忘了还是瞎了?!你想让我刘家步他们后尘,被削爵除国,甚至……掉脑袋吗?!” “你…你酒后无状,行为不端!你竟敢强抢民女!还…还被别驾使者撞个正着?!”刘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复的手指都在哆嗦,“别驾那可是刺史的耳目!你这蠢货倒好,自己把刀子递到他手里!” 刘复跪行几步,抱住刘昶的大腿,弱弱地问:“大人,孩儿知错了,求大人搭救!” 刘昶胸膛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跳,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怒火未熄,却多了一丝冰冷的算计和深重的疲惫。他沉声问道:“冀州别驾叫魏柏,你可知那魏超是何人?!” 刘复跪在地上说道:“孩儿不清楚,但两人都姓魏,他自称是别驾使者,说话硬气得很,想必也是一家人。” 刘昶一脸的怒其不争,长叹一声:“吾家早已不复当年!先祖贵为真定王,后因谋逆之罪被朝廷褫夺王爵,贬为真定侯。这常山郡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咱呢!你这孽子啊,平日里怎么教你都不学好,终于还是惹下塌天大祸!” “你可知那魏超为何今日没把你扭送县衙,只是让你明日登门谢罪?那是看在你姓刘,顶着这空壳侯爵的份上!是给宗室留一点体面!若是寻常豪强,今日你还能囫囵回来?早就被锁拿下狱了!” 刘复虽然平时纨绔,毕竟也只是个不及弱冠的孩子,听到自家祖上曾经谋反被削爵,如今自己的事又被魏超与夏侯兰撞破,知道自己这次是真惹了大祸,声音发颤:“大人,孩儿知错!那明日一早,我就去赵家登门谢罪。” 刘昶从坐榻上坐直身体,疲惫地摆摆手:“明日我让人备好赔礼,你与你母亲一同前往。那魏超在,想必夏侯督邮也会到场。让你母亲好生说话...罢了罢了,”他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满心烦躁,“速去叫你母亲过来!” 刘复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书房,慌忙去找寻母亲。 …… 翌日一早,阴云低垂,春日的风带着三分寒意。 赵雷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心头压着刘复即将到来的“赔罪”,更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去赵氏宗祠,取回父亲的牌位,从此离开真定,不再回来。 院外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赵雷推门出去,栅栏外面是夏侯兰与一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正是他父亲夏侯博。 昨晚夏侯兰回去后与父亲说了赵家发生之事,夏侯博听说侯府公子刘复要过赵家赔罪,赵家还要离开真定,便与他一起过来做个见证。 不多时,张梁与魏超吃过朝食也来到赵家,几人见礼后开始寒暄,夏侯博对魏超颇感兴趣,他是督邮,别驾正是他的顶头上司,交好魏超对他不无好处。 母亲和赵露在屋里收拾着家里的东西,或许在别人(魏公子超)看来,这根本没有收拾的必要,但破家值万贯,真要全部舍弃也舍不得。 巳时将至,院子里的众人都不再寒暄,静静地等着刘复的到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篱笆上的柴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是刘复那几名豪奴,只有他与一位中年贵妇,身后还跟着三个小厮,两人抱着礼盒,一人提着四只活雉。 刘复穿了一身素净的细麻布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十二分的小心,哪里还有半分跋扈公子的模样。他目光扫过赵家兄弟冰冷的脸,心头一颤,连忙快走几步,在院中站定。 “诸位,这孽障是我的儿子,逆子行事乖张,是我平日里管教无方。昨日已在家中责罚了这孽畜,今天特地带他前来,向贵府谢罪。”与刘复一同进来的中年贵妇人向众人一揖,轻声说道,他便是刘复的母亲,被真定侯刘昶耳提面命之后,这才跟着刘复一起过来。她向赵雷兄弟问道,“昨日惊扰到了贵府家眷,不知能否带我前去当面致歉?” 赵雷冲赵云招手,赵云上前将中年贵妇带进屋里,和母亲妹妹相见。 “赵…赵兄…”刘复的声音干涩发紧,他深深吸了口气,竟在赵雷和赵云面前,一撩衣袍下摆,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不仅赵家兄弟惊得睁大了眼睛,连一旁的魏超几人也瞳孔微缩。 “昨日…昨日刘复猪油蒙心,酒后无德失仪,冒犯了令堂和令弟妹,犯下大错!”刘复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说得飞快,生怕被打断,“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行事荒唐,所幸未酿成大错,求赵兄大人大量,看在我今日诚心悔过的份上,饶过我这一回!”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小厮将礼盒捧上前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几匹上好绢帛,一小袋金饼子和两套雕琢精美的玉器,还有几包名贵的药材和点心。 魏超与夏侯博看了一眼,这礼物倒是备得挺有诚意。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给令堂和令妹压惊补身!万望赵兄收下!我刘复在此立誓,从今往后,绝不再踏入贵府半步,绝不再对府上任何人有半分不敬!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刘复说完,竟真的俯下身,对着赵雷兄弟磕了三个响头。 赵雷看着跪在面前磕头的侯府公子,看着他额头上沾的泥土,只觉得荒诞与怪异,昨日自己险些家破人亡,但在权势的震慑之下,一个高高在上的宗室子弟,便能如此轻易地跪地求饶。 第53章 析产书券,出族离户立门墙(1) 赵云更是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昨天被按在地上,什么都做不了,只想冲上去再踹几脚,但大哥那沉默的身影让他不敢妄动。 想到刘复的母亲也开口服了软,赵雷也不好再拿乔,“刘公子请起。”赵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结了冰的河面,“你的歉意,我们知道了。东西你拿走,赵家小门小户受不起。请回吧,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 刘复如蒙大赦,哪里还敢纠缠礼物有没有送出去,连忙爬起身,又深深作揖:“是是是!多谢赵兄宽宏!刘某告辞,告辞!”他不敢再多看赵家兄弟一眼,突然想起母亲还没出来,心里想走腿却不敢动,主仆四人傻呆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约莫过去一炷香时间,赵母与赵露送了中年贵妇从屋里出来,刘复赶紧跟着母亲,逃也似的离开了赵家。 夏侯博看了魏超一眼,笑道:“魏公子,此事你看如何记载?” 魏超闻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说道:“不如就记,熹平七年春二月,真定侯府公子复,酒后失仪,滋扰忠烈赵氏遗孤。醒后悔悟,翌日亲携礼贽,登门伏地谢罪,言辞恳切。赵氏受其悔意,不再深究,事遂寝。” 夏侯博与他相视一笑,刘复之事已了,就按这个说法来记录。 这么一来,就将此事定性为酒后的过失行为,过错方刘复携礼上门,伏地请罪,认错态度诚恳,还能凸显礼教之功和宗室知礼,至于滋扰赵氏遗孤,滋扰到什么地步,都尽在春秋笔法之中。 ------ 夏侯博叫上了赵雷兄弟,“走吧,咱们一起去赵氏宗祠。” 赵家兄弟是要去宗祠取回父亲的牌位,从此迁徙避亲,这种脱离宗族,自立门户的做法,是需要签订分家书券,撇清双方关系,避免日后某一方犯事要连带责任。 一路无话,兄弟二人脚步沉重地在前面带路,夏侯博父子与张梁魏超跟在后面,走向位于城西、高墙围起的赵氏大宅。那飞檐斗拱、朱漆大门,在压抑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森严而冷漠。 宗祠位于赵宅内部,看门的老仆认得赵雷兄弟,但眼神里却带着疏离和不易察觉的警惕。通传禀报后,六人被引进了赵家大宅,主持族中庶务的族长赵德,一个须发皆白、眼神精明的老者,早已端坐在主位,几个族中有头脸的叔伯辈也分坐两侧,其中便有赵雷的亲叔叔赵仁。 气氛有些凝重,不像是迎接,倒像是公堂审问。 张梁与魏超是生面孔,夏侯博给众人互相介绍之后,张梁说明了来意,此行是受朝廷侍御史所托,前来接赵家母子前往曲阳城定居。 “赵雷、赵云,你二人是要来取走尔父牌位?”赵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在正堂里回荡。 “是,族长。”赵雷抱拳,声音有些干涩,“先父殉国,牌位按例应由宗祠祭祀。但因家小此番都要迁往曲阳,赵雷今日特来请回先父牌位。” 赵德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赵雷,又看了看旁边紧抿着嘴唇、眼神倔强的赵云,缓缓道:“乃父牌位便在祠堂,你二人自可请回。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家小俱都迁居至曲阳,此去经年,日后祭祀、联络皆难,形同脱离本宗。按族规,举家外迁者,视为自愿出族离户。你二人可愿意?” 赵雷心中一沉,出族离户!这意味着他们这一支将从赵氏族谱上除名,彻底斩断与常山真定赵氏宗族的联系。这绝非小事,是背弃祖宗的沉重代价。他只是想离开赵氏,并没有想要彻底割裂。 赵雷下意识地看向弟弟,只见赵雨奴眼中也闪过震惊和屈辱,但随即那倔强的光芒更盛,仿佛在说:这样的宗族,不要也罢! “愿意!”赵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然。赵云紧随其后,斩钉截铁地重复:“愿意!” 为了母亲和妹妹的安全,为了摆脱这处处掣肘、甚至暗藏杀机的宗族束缚,这代价,他们认了。 “好!”赵德脸上并无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选择,甚至带着几分满意。他微微颔首,对坐在下首的族老使了个眼色。“既如此,按祖宗规矩,出族离户之前,需得立析产书券,了断一切与宗族的财产干系。” 话音刚落,另一位头发花白、掌管族中田亩账册的族老赵平便转入后堂。不多时,他捧着一卷帛书走上前来,在赵雷兄弟面前徐徐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田亩位置、大小与等级。赵平指着帛书,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如刀:“赵雷,你父任职带方县时,你家名下原有上田五百亩,中田三百亩,下田两百亩,连同城外那片桑林,共计一千一百亩田地并住宅一处,此乃尔父当年置办,记在宗族田册之内。” 赵德接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父殁后,你母亲李氏投献五百亩上田入赵氏公中,后接连出让三百亩中田与桑林,去年冬月又出让一百亩下田与住宅给族人。” “现如今,你家名下尚有下田一百亩,”说到这里,赵德特意停顿一下,接着念道,“按族规,族人离户外迁,其名下田产、住宅,视为自动归还宗族,由族中统一管理,或分与族内贫户,或充作族产,以养孤寡,兴义学。此乃祖宗法度,为保我赵氏根基不散,血脉永续。”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赵雷,“夏侯督邮请在此处稍后做个见证,我已着人去请乡啬夫,析产书券稍后有人写好,你二人需在此签字画押,言明自愿将名下所有田产屋舍,尽数归还宗族。了结此事,方可请回牌位,携家眷离去。” “什么?!”赵雷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这千亩田产是父亲用命换来的家业,数年之间被盘剥得只剩下一百亩下田,如今这仅剩的田产竟也要被宗族以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夺走。这分明是趁人之危,强取豪夺!他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赵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族长!这些田地……是父亲当年……” “规矩就是规矩!”赵德厉声打断,气势迫人,“尔父置产,亦是仰赖宗族庇护方得安稳。如今你等既弃宗族而去,岂有带走祖产之理?难道要让我赵氏基业,流落外乡?此例一开,族规何存?祖宗颜面何存?”他扫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夏侯博和张梁等人,“夏侯大人,两位公子,此乃我赵氏族中内务,依祖宗家法而行,想必各位也无异议吧?” 夏侯博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赵雷和赵云兄弟二人。赵父已战死,赵雷兄弟年轻,在族人眼中这一支已显弱势,他心知肚明这是宗族借机侵吞田产的惯用手段,打着祖宗规矩的旗号行掠夺之实。但他身为外人,确实无权干涉别族内务,他只能沉声道:“此乃贵宗族内规,外人不便置喙。” 张梁与魏超受田丰之托,前来接赵家去曲阳,魏超对地方宗族事务避之唯恐不及,张梁更是自后世而来完全不懂,也是摇头表示不干涉。 正堂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赵雷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屈辱。他看着那份随着书写逐渐成型的析产书券,那上面轻飘飘的几行字,就将剥夺他们在真定赵氏最后的根基。母亲和妹妹期盼的眼神浮现在脑海,世伯田丰日后便是唯一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酸楚与苦涩,为了活下去,为了离开这个虎狼之地……他别无选择。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族老递来的笔,在绢帛上立契人的位置,一笔一划签下了名字,笔尖落在帛书上,似有千斤之重。 赵云看着兄长落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的怒火化为冰冷的恨意。他记住了今日,记住了这祖宗规矩。“哥!”赵云低吼一声,带着不甘。 赵雷没有抬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指印,将笔递给赵云,眼神中是深深的痛苦和决绝:“云弟,签吧。田产……身外之物。人……最重要。” 赵云死死盯着那份书券,又看了一眼端坐上方、面无表情的赵德,最终,他也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指印按得又深又重,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不屈都烙印在这屈辱的契约之上。 夏侯博身为督邮,自然有资格在书券留名,他与乡啬夫在见证处签下了名字。 赵德与赵平在本族尊长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吹干墨迹后,他看着书券上新鲜的字迹和指印,捋须的手终于放下。脸上带着笑说道:“好。书券已成,你家名下田产屋舍,自当归于宗祠。赵平,带他二人去祠堂,请牌位吧。” 第54章 析产书券,出族离户立门墙(2) “赵雷、赵云,请回牌位之后,你家便与宗族再无半分瓜葛,你兄弟二人可以自起堂号再立门户,不得再以真定赵氏自居,日后若是在曲阳城呆不下去,三代之后,可以回真定认祖归宗。” 赵雷兄弟默然起身,踉跄着跟着赵平走向祠堂,在心中下定决心,以后与真定赵氏恩断义绝,绝不会再认祖归宗,这宗族,不要也罢! 赵雷抱着父亲的牌位,那乌沉沉的木质灵位仿佛有千斤重,压在臂弯也坠在心头。兄弟俩跨过祠堂高高的条石门槛,真定赵氏,从此便被抛在身后。 见两兄弟已经取回了牌位,夏侯博与张梁几人便与赵德、赵平几人告辞离开。 “好了,如今既然已经与赵氏决裂,便不要再多想。去了下曲阳,便在那边安定下来,我观你兄弟二人,都不是池中之物。如今有你世伯田丰与几位公子相助,日后定然能出人头地,乃父泉下有知,想必也能含笑九泉。”夏侯博一边走一边安慰着俩兄弟,析产是赵氏宗族之事,他虽是督邮,却也不便插手。 “夏侯督邮,刘复登门道歉之事,你若是记下这一笔,便是将真定侯府给得罪了,日后你如何计划?”魏超向夏侯博问道。 夏侯博呵呵一笑,“无妨,我家眷都在常山郡城,区区真定县侯还奈何不了我,我今日便让兰儿回郡城去。” 夏侯兰等他说完,请求道,“父亲大人,我也送赵兄他们去曲阳,田先生曾是朝中侍御史,我想跟着他学习。” 难怪《三国志》里记载,赵云因夏侯兰明于法律,推荐他做了刘备的军正。 “嗯,你若是能拜入田先生门下,确是比回郡城要好得多。”夏侯博点点头,转头看向张梁与魏超,“两位公子,不知犬子是否可以与你们同行去下曲阳?” 张梁觉得今天运气不错,获得成长期赵云*1,夏侯兰*1,当然是满口答应。魏超也没意见,他对敢与刘复主仆对抗,仗义执言的夏侯兰也是喜欢得紧。 夏侯博与众人分开转道去了县牙办公,让夏侯兰代为送行。 南城赵家,苏伯与裴元绍正带着护卫们,帮着赵家母女俩收拾行装。破价值万贯,赵母什么都想带走,却发现根本带不走多少东西。这次来真定车队只带了三辆马车,一辆车里满满当当都是粮食和兵器,张梁他们几个人挤一挤,能空出一辆马车给赵家,母子四人上去之后,车厢也剩不下太多空间。 一行人来到赵家,见到一地打包好的箱笼,却没有往外面搬。 张梁向裴元绍问道,“老裴,怎么回事,收拾好了怎么不往车上搬?” 裴元绍挠挠头:“三郎,这东西太多了,车又进不来,车上也不够地方装,正头疼着呢。” 魏超打开了几个木箱看了看,都是些旧家什,放在魏府柴房里,当柴火都嫌火力不够的那种。 魏超拉过赵雷小声说道,“张兄弟,咱们马车装不下这么多东西,你与令堂商量一下,除了重要的家当,其他能不带的咱都不带,曲阳那边都备着有,你尽管放心。” 张梁也在一边帮腔:“赵兄弟,桌案床榻都别带了,衣服也别拿了,咱们在曲阳有工坊,挑些紧要的带上。” 赵雷闻言,知道自己一家又要欠人情了,不过债多不压身,多欠也是欠。他将母亲与妹妹拉过一边,低声商量着去挑随行物品,车队已在南城主道上集结,马匹喷着白气,护卫们忙碌地做着最后的检查。 张梁看见赵家四人抱着一个小木箱走来,让他们上了第二台车,和苏彪打了个招呼道:“时辰不早,准备出发。” 赵雷将装着牌位的箱子仔细安顿在车厢里,坐在车辕边催动马车,身边坐着弟弟赵云,握紧拳头,望向城西赵氏大宅方向。母亲与妹妹扒拉着车帘,回头望向巷子里,那间已经看不到的老破小宅子。 就在苏彪招呼着护卫,准备下令开拔启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复还是那一身细麻布袍,骑马在前,身后跟着五名背着刀弓的健壮奴仆,赶着一辆马车追了过来。 赵雷与和夏侯兰已经当面迎了上去,赵雷眼神一冷,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夏侯兰高声喝问:“刘复,你带人持刀而来,可是要赶尽杀绝?!” 刘复在车队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快步走到张梁和赵雷面前,深深一揖:“夏侯兄弟!赵兄!”又冲着车辕上的张梁喊了一声:“张公子!” 他直起身,声音洪亮却带着恳求:“刘复今日登门谢罪,深知罪孽深重,非言语薄礼可偿!左思右想,唯有身体力行,方能稍减心中愧疚!特带家中健仆五人,愿为赵家驱使三年!鞍前马后,任凭差遣,绝无怨言!只求赵兄给刘某一个赎罪的机会!” 说完,他又对着赵雷深深一揖到底。 连小侯爷都不自居了,还带着家奴要给赵家效犬马之劳,只求赎罪。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苏伯这样见多识广的老江湖,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侯府公子带着五个健仆,三年效力!这手笔不可谓不大,姿态不可谓不低!是真悔悟?还是另有所图? 赵雷脸色铁青,看着这个昨天嚣张跋扈、今日却跪地磕头、此刻又带人来赎罪的侯府公子,他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乱窜,驱使三年?赎罪?他恨不得一刀劈了这虚伪的混蛋! 魏超将张梁拉进车厢,附耳低语:“三郎,这刘复定然是被真定侯府当成了闲子,收下吧,三年之内他定是不会生事的。” 苏伯也出言表示赞同:“让他们先跟着车队走,至于赵家接不接纳,那是日后之事,先出发去毋极,不要堵在城里。” 张梁点点头,钻出车外,在刘复脸上和他身后的奴仆身上来回扫视。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刘公子,你这番十足诚意,倒是让张某颇感意外。不过,车队行,自有规矩。非我招募之人,贸然加入,一路恐有不便。” 刘复在马上拱手道:“张公子明鉴!行装干粮我们都自己带了,路上不需车队经管,这些奴仆皆是我府中家生子,身契在此!”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去一切听从张公子和赵兄调遣!去到曲阳后,便交由赵兄家做家奴。若有半分违逆,刘复任凭责罚,绝无二话!只求二位成全!” 旁边一名车队护卫从他手中接过身契交给张梁,张梁接过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五名精壮的劳力,回去路上还有一波流民要应对,多些人手总是好的,尤其还是自带干粮的劳力。刘复姿态做足,又有身契在手,至少在明面上翻不出大浪。至于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以后再慢慢看。 张梁将身契递给赵雷,问道“赵兄弟你怎么看?” “全凭公子做主。”赵雷没有接那几份身契,轻声说道。 “也罢。”张梁将身契收起,声音沉稳,“小侯爷既是诚心赎罪,张某便代赵家,暂且应下。不过小侯爷,丑话说在前头,入我车队,便须守我规矩,听我号令,莫要再生事。” 刘复闻言一喜,拱手说道:“多谢张公子成全!多谢赵兄宽宏!刘复定当严加约束,绝不给车队添乱!” 他转身对那几名奴仆喝道:“都听见了?从今日起,一切听从张公子和赵家郎君吩咐!若有差池,我第一个饶不了你们!” “是,公子!”五名奴仆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刘复之所以会带着奴仆前来加入车队,还得从早上登门道歉之后说起。 他与母亲带着被拒收的礼物回到真定侯府,真定侯刘昶见礼物未送出去,又听二人详述了经过,眉头不由得紧锁。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名亲信步履匆匆地进来,附耳低语。刘昶听罢,面色骤然阴沉如水,指尖重重叩击案几:“混账!刘复这逆子,竟让督邮记下如此一笔!” 他猛地起身,玄色衣袍在焦躁的踱步间猎猎作响。亲信密报,督邮夏侯博已将刘复酒后滋扰忠烈遗孤、事后登门伏地请罪一事详录在案。这份记录若呈至州郡乃至宗正府,轻则斥责侯府教子无方,重则恐被有心人借题发挥,重提祖上那桩削爵旧案——这正是悬在真定侯府头顶的利剑,亦是刘昶最深的恐惧。 怒火与惊惧交织,刘昶在踱步间迅速冷静下来,要么力保儿子,赌朝廷不会深究,但他不敢拿家族命运冒险,他可不是燕双鹰;要么壮士断腕,向朝廷表明态度。思虑再三,他选择了后者,儿子家里多得是,何况还是个庶子。 “来人,传刘复!” 刘复匆匆踏入书房,跪倒在父亲面前,声音带着不安:“父亲大人,孩儿知错,已亲赴赵家请罪……” 第55章 拦路示警,整备刀兵战流民(1) 刘昶目光沉沉地盯了他半晌,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复儿,终究是为父平日疏于管束。你可知,督邮夏侯博已将你酒后滋扰遗孤,登门请罪之事录于考绩簿?他言下之意,直指侯府管教无方,纵容子弟为祸乡里!此事一旦上达州郡,弹劾奏章必如雪片飞来,阖府上下皆受牵连!” 刘复脸色煞白,声音发颤:“父亲,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刘昶缓缓坐回榻上,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为父思虑再三,眼下唯有令你暂作牺牲。此乃权宜之计,你且安心,为父自会去宗正处打点周旋,待风头过去,必设法接你回府。” 刘复抬头,眼中惊惶未退,但看着父亲凝重的神色,终是咬牙道:“孩儿…孩儿愿为侯府分忧。” “好!这才是我刘家的儿郎!”刘昶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从即刻起,你便被逐出真定侯府,前往赵家,为其效力三年。三年期满,为父自会上奏朝廷,陈情你赎罪之举,迎你归府。” “逐…逐出侯府?!”刘复如遭雷击,失声惊呼,他在真定最大的依仗,便是侯府公子的身份。 “莫慌!”刘昶沉声喝止,随即压低了嗓音,“逐你出府,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障眼法!如此,纵有弹劾,也难伤及侯府根本。明面上,你不再是侯府之人,但……”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你仍是我真定侯公子。若朝廷与州郡问起,便道是‘戴罪之身,效力于忠烈之门,以赎前愆’。此中深意,你可明白?” 刘复望着刘昶,沉默不语,以他的智商,很难明白。 “唉!”刘昶看着刘复这副懵懂模样,不免哀其不争,向他解释道,“浪子回头金不换,此事本朝早有先例。昔日公孙弘因渎职被发配去养豚犬,后重返朝堂官至丞相;馆陶公主的驸马于永,少年时也如你一般不务正业,后修身养性官至御史大夫。” “复儿你且放心去,这三年里让仆人替你效力,曲阳有大才名为田丰,你跟着他好生学习几年,为父自会替你铺路,为你博一个浪子回头的名声。” ------ 马鞭轻扬,在空中抽出一声炸响,车队踏上返程路。 刘复带着五名奴仆不熟路,跟在队伍的中后段,负责一些车队外围警戒。赵雷家小所在的马车因为有女眷,被安排在车队中央。 车轮辘辘,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行进了十余里。官道两旁的田地里,长得急的新苗已经抽芽冒头,行道树上却还是光秃秃的,还没开始展叶,入眼依旧是萧索模样。 突然,前方官道拐弯处的树林里,猛地窜出一个人影!那人身形瘦小,浑身是汗,跑得踉踉跄跄,看到车队十分激动,一边挥舞手臂一边大喊:“车队可是去毋极县的?张公子在不在此处?停下!快停下!” 领头的苏彪勒住马,打了个唿哨,马夫与一众护卫纷纷停下了马匹,张梁眼神一凝,赵雷已抢先一步跃下车辕,迎了上去。 检查过黄虎身上没有利器,苏彪示意他跟着赵雷往头车走去。见到车队后,黄虎一路狂奔而来,体力已经透支,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风箱在拉风,生怕他下一口气就接不上来。 春日温度并不高,但豆大的汗珠,却从他脸上滚滚而下,浸湿了鬓角和衣领,头发也湿漉漉地黏在额前,他踉踉跄跄走着在赵雷身后,仿佛随时会脱力软倒。 来到张梁马车边时,他再也支撑不住,一把扶住了车辕,他张着嘴,努力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不成调的喘息,好半晌才说出话来:“张公子!我叫黄虎,昨日在官道上找车队借粮的黄龙是我大兄,大兄特意遣我来通知你,流民营地里的白绕与杜广会带人对车队不利!” 听闻流民中有人意图对车队不利,张三心中一凛,立刻唤来黄虎询问详情。可惜黄虎所知有限,他并未参与营地头领的三人小组会。他只断断续续地讲述,兄长黄龙与另外两位头领白绕、杜广,因粮食分配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几乎要动起手来。争吵之后,黄龙忧心忡忡,担心白、杜二人怀恨在心,会对返程的车队下黑手,这才命黄虎天亮就往真定方向跑,务必提前找到车队示警,所幸他对流民的三股势力比较清楚,在对方兵力与行事风格上可以提供较为准确的消息。 眼见从黄虎口中再难挖出更有价值的情报,张三吩咐人给他拿些吃食先稍作修整,随即召集车队核心人员苏伯、苏彪、魏超与赵雷等人商议对策,就连新近加入的编外人员刘复也被列席其中。 “据黄虎所言,意图对我们下手的人,是流民中两个头领,白绕与杜广。这两股人马合并,共有一百三十余人,其中青壮年战力足有一百多人,他们队伍中没有需要照顾的老幼,只有二十几名掳来的妇孺,被充作……泄欲工具,行事手段凶残,昨日我们射伤了十几个流民,都是杜广的手下,算下来对方可战之人仍有九十余名。”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而向我们示警的黄龙一方,虽有九十余人,但其中四十多个是没有作战能力的老弱妇孺,真正的战力约有五十人。” “昨日在官道上,我与黄龙相约明日在原地发粮,但我要求流民中的老弱妇孺前来领粮食,为的也就是看看这群流民的成色。若真如黄虎所言,白杜二人的流民队伍中,九成是青壮,妇孺沦为泄欲工具,老幼更是一个没有,这种流民留之无益。” “我推测,白绕和杜广,极有可能在车队给妇孺老幼分发粮食时,趁防备松懈,对我们动手。据黄虎透露,白杜二人行事,素来都是鸡犬不留。” “诸位,我们需做最坏的打算,”张三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假设黄虎此来是传递假消息,黄龙所部同样不可信,三股流民皆视为敌手,来犯之敌恐达两百余众!苏家将,你身经百战,经验最丰,依你看,此局该如何应对?”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白绕、杜广联军那近百名青壮流民带来的压力,如同冰冷的铁块压在每个人胸口。 苏彪神色凝重,冷静盘算着车队的实力,缓缓说道:“车队里,张公子、魏公子弓术精湛,可开强弓。这位刘公子……”他目光转向刘复。刘复会意,挺直腰背,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在下自幼习练弓马,两石弓不在话下,五十步内颇为神准!” 苏彪微微颔首,继续道:“好。车队有带刀护卫四十五人,皆经操练,能战敢战。其中三十五人配有硬弓,射程皆在五十步以上。若来犯流民密集冲锋,动作迅捷,或可射出五轮箭矢……”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谨慎:“流民虽无甲胄,冲锋之时自会散开,实战中能伤敌五六十人已属不易。此为我方最大依仗,近战接敌之前可伤敌三成。” “其余护卫皆佩腰刀,近战搏杀,可依托马匹冲击与车阵防护。苏伯与赵家母女需专人护卫,此乃重中之重。”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若依托车阵固守,凭借弓箭之利,挫其锋芒,我有七分把握击退其首轮猛攻,使其伤亡惨重。但若陷入混战缠斗,敌众我寡之势下,胜负难料。” 一番敌我分析道明了严峻的现实,也点出了己方的优势。众人脸上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但苏彪沉稳的态度和清晰的判断,让众人慌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刘复见苏彪点过自己,又见气氛凝重,急于表现,再次开口,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诸位放心!我刘复虽然行事混账,却并非绣花枕头!自小打熬筋骨,弓马娴熟,两石强弓开合自如,五十步内箭无虚发!我那五名贴身家仆,亦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临阵对敌绝不会退缩半步!” 这时,张梁也开了口,声音平静:“我可开三石弓,百步之内,箭无虚发。”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至于近身搏杀……实不相瞒,未曾与人真刀真枪拼过,不知能敌几人。倒是半月前,与裴元绍遇见山猪,与其角力一番,可惜……力有不逮,败下阵来。” 听张梁说他竟与野猪打过,却又没打过,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车厢内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轻笑。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几分自嘲的败绩,像投入紧张湖面的一颗石子,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张梁接着补充道:“我带了十名青壮,都是家中工坊的力工。他们不擅弓矢,但气力十足,臂膀结实。若依托车驾据守,持刀枪拒敌,当可稳守阵脚。” 魏超接过话头,声音沉稳中带着自信:“魏某近战虽不及三郎勇悍,开两石弓不在话下。我带来的魏府家将,皆是忠勇之士,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第56章 拦路示警,整备刀兵战流民(2) “即便按最坏情形,三股流民合流两百三十人攻来。我方凭借强弓劲矢,先挫其锋锐,若能射伤数十人;待其近身,依托车阵再杀伤其二十余众。流民本无严整军纪,遭此重创,士气必溃,定当四散奔逃!” 他稍作盘算,分析道:若黄龙能明辨是非,与我等同心抗敌……” 他眼中精光一闪,语气笃定,“则此战,胜算在我方!” 张梁听到魏超口中说出“胜算在我”,心头没来由地一跳,暗自苦笑:我的魏兄啊,四十对两百多,你这蒋氏口号可不能随便喊…… 赵雷不会操弓,却有一腔滚烫热血,他霍然起身,抱拳朗声道:“赵雷虽不善弓矢,但手中钢刀,未尝不利!但有贼寇近前,定叫他血溅五步!” 夏侯兰也拱手说道:“在下虽是书生,也习过射御之术,可以操刀执枪,若是击退了流民,我可回真定传讯,叫人前来打扫战场。” 苏伯捋了捋胡须,咳嗽一声,声音虽苍老却异常坚定: “老夫年迈,冲锋陷阵怕是力不从心了。但护住赵家母女周全,这把老骨头尚有余力。诸位只管在前方杀敌,后方指挥,交给老夫!” 苏彪见众人士气可用,目光最终落回张梁身上。 张梁立即会意,拱手道:“苏家将,行军布阵非我所长,全凭你调度安排!” 苏彪不再推辞,眼神锐利地扫视众人,迅速整合信息并做出决断: “好!承蒙诸位信任,苏某便斗胆安排。” “昨日官道上已有流民探子活动,今日我们大队人马行进,动静更大,十有八九会被对方哨探盯上。” “我们与黄龙约定的是明日交接粮食。今天流民内部或许尚未准备好,今日正是防备相对松懈之时!我们需再向前推进一段,寻一处林木茂盛的隐蔽所在,悄悄放黄虎回去,与其兄黄龙陈明利害。” “黄龙若想保全其部老弱妇孺,获得粮食,须与我们同进退!最不济,他的人马也必须拖后观望,决不可助纣为虐;” “若能说服他反水,在白、杜二人进攻车队之时,从背后突袭,与我们前后夹击,则此战必胜!” “临敌接战之时,我计划以苏魏刘三家护卫中善骑射之人,策马前压御敌。不追求一击毙敌,利用马匹速度,在流民冒头之际轮番驰射,袭扰、迟滞流民前锋,制造混乱并持续杀伤。开弓即射,射完就退,保持距离,不可恋战!” “将长枪取出分发下去,张家十名力工及不善骑射之人,依托车阵,持刀枪严阵以待。长枪既可结阵拒敌于车驾之外,亦可作为投枪,在流民冲近二十步内时奋力掷出,力求一击重创!苏伯,赵家母女与车驾安全,就拜托您和您后卫的人手了!” “张公子,魏公子、刘公子,你三人弓术好,视战场情况支援前驱或车阵,重点射杀流民头领与小头目。流民全出之后,你三人返回车阵之中,听我调度,持弓箭支援全局!” 苏彪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诸位,生死存亡,在此一举,务必奋勇向前,各司其职!” 作战计划已定,几人鱼贯而出车厢,张梁与苏彪立即召集所有护卫,进行战前动员与任务部署。 听说前去路上即将面临一场生死搏杀,护卫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苏家商队护卫,常年行走在幽并边塞,与胡人都挥刀厮杀过,听说对手只是一群流民,人数占优,却大多手无寸铁,脸上非但不见惊惶之色,反流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凶悍之意。 魏家与侯府护卫虽然缺少实战经验,但平日操练严格,装备精良,远有弓箭,近有刀枪,更有车阵可作依托,眼中毫无惧意,紧握手中武器,将紧张化作无声的战意。 张家的力工军事素养确是最弱,但在太乙几位政工人员的思想教育下,保境安民、天下太平的信念也早已深入人心。面对即将来犯的流民,他们虽有不安,却也无一人退缩,眼神中透着朴素的决绝,你不让我活,那我就让你死。 为了最大程度保障安全,张梁花了两百多积分,从系统兑换出60套复合材料制成的全身防刺服。 防刺服由多层高强度纤维编织而成,轻薄柔韧,贴合身形,可以有效抵御常见的刀砍枪刺,没有热武器的时代,防刺服已经是顶配轻装甲,比明代的多层布甲高端得多。 “诸位!”张梁朗声道,“这是我张家工坊秘制的布甲,坚韧异常,寻常刀剑难伤,可将布甲穿于外袍之内隐藏行迹!” 听说可防刀剑,众人纷纷领取换装。这布甲入手颇轻,触感奇特,非金非布。得益于防刺服良好的贴合度,宽松的外袍一罩,竟丝毫看不出内里乾坤,行动也全无滞碍。 与此同时,黄虎被悄然带到头车车厢。张梁神色凝重,对他郑重交代: “务必转告你兄长黄龙,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为防误伤,他部下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必须在额头扎绑一条土黄色布带,作为标识!切记!绝不可错!” 黄虎点点头,张梁接着说道, “你告诉他,车队今日便会沿官道折返毋极。若白绕、杜广二人胆敢设伏偷袭,让他务必约束部众,拖后行进,不要往前凑!” “他若有心相助,便该抓住战机,待白杜主力与我车队接战之际,从背后发起突袭,与我前后夹击,打他个措手不及!是战是和,生死全在他黄龙一念之间!” 张梁取出两件叠好的黑色防刺服,递给黄虎:“这两件布甲,你与你兄长贴身穿着,藏在外袍之下,不要让外人瞧见!它能抵挡寻常刀剑劈砍,关键时或可保你们一命。” 黄虎重重点头,便向张梁告辞,深吸一口气,他如矫健的狸猫般,没入道旁茂密的树丛,向着流民营地的方向发足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必须快些见到兄长! 身后传来张梁的喊声:“不用急,我们车队走得慢!” 车队这边,换装完毕,重新踏上归途。车速不快,哨骑却如离弦之箭,向前方官道延伸出一里地。 对骑兵而言,这点距离转瞬即至,但对整个车队而言,这新增的预警空间,却大大提升了安全系数——流民步兵想要跑完这一里地,至少需要数分钟,而在这段时间里,足够弓手在马背上倾泻数轮箭雨。 黄虎一路上毫不保留体力地狂奔,汗水浸透了里衣,终于遥遥望见了熟悉的营地轮廓,他加快速度,直奔兄长黄龙所在。 “小虎!”黄龙见弟弟气喘如牛,满头大汗,连忙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拭,递过水瓢,声音带着关切,“慢点,先喝口水。如何?可见到车队和张公子了?” “嗯…见到了!”黄虎猛灌了几口水,放下木碗,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那件黑色防刺服,“兄长,张公子给的!说是…说是秘制的布甲,寻常刀剑难伤,让咱俩贴身穿着,万不能叫人瞧见!” 黄龙接过这触手柔韧冰凉,、比麻布细腻坚韧许多的“布甲”,暗暗称奇。虽难以置信这么一件衣物能挡刀兵加身,但张公子手段不凡,此物或许真有奇效。 他慎重地将布甲收入怀中,暂时没有更换,急切追问:“张公子那边,可有什么安排?” “公子特地交代我说,”黄虎压低声音,“刀兵无眼,为避免误伤,咱们所有人,额头必须绑上一条浅土黄布带!车队里几十把强弓,人手刀枪齐备,今日便会沿官道回毋极!公子料定白杜二人必会趁发粮时偷袭!”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是那两人存了坏心,没准今天就会在路上袭击车队。公子要我们所有人手,一旦开战,务必拖在最后,滞缓不要凑到前面去,先求自保。若兄长有心……” 他凑近黄龙耳边,声音几不可闻,“便趁白杜主力被车队弓矢射杀之时,从他们背后进攻!与车队前后夹击之下,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黄龙听罢,眼神急剧变幻,心中飞快盘算着,营地两百多流民,自己这边人数最多,有一百来人,其中老弱妇孺占了近半,真正能战的青壮不过五十余名. 白绕与杜广那边一百多人,除去掳来的妇孺和昨天的伤号,能战精壮也就百人上下。 若按张公子之计,自己拖后自保应无大碍。若真能在白杜受创、阵脚大乱时从背后发动突袭……这不仅是自保,更是扭转乾坤的良机! 更重要的是,张公子仁义!昨日主动放粮,今日又赠保命布甲,处处为他和手下老弱着想,明日还承诺发粮…… 这样的人,绝不能让他折在白杜这等豺狼手中!再与白杜这伙视人命如草芥、随时可能将妇孺当口粮的凶徒厮混下去,自己这边的人早晚也得遭殃。 第57章 拦路示警,整备刀兵战流民(3) 决心已定,黄龙眼中再无犹豫,他霍然起身,低声向身边的黄虎说道:“小虎!去,悄悄把庆叔、元叔还有小文叫到这来。记住,一个一个叫,别扎堆,就说我找他们商量明天领粮的事,看看哪几个能去。动静小点,我怕营地里有那边的狗耳朵!” 黄虎心领神会,脚步轻点,像一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不多时,三个身影借着窝棚和杂物的掩护,先后来到了黄龙这里。正是族叔黄庆、黄元,以及堂弟黄文。原本逃难时亲族还有六七人,一场寒冬下来,就只剩这三位骨血相连、绝对可信的至亲了。他们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紧张,看着神色凝重的黄龙。 “大兄,出啥事了?这么小心?”年纪最轻的黄文忍不住低声问。 黄龙没直接回答,而是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无人窥探,才压低嗓子,语速极快地将张公子的示警、白杜的图谋、布带的标识、夹击的计划简要说明,至于那保命的布甲,他略去不提,只有两件怎么都不够分,不患寡而患不均。 黄庆和黄元是经历过风霜的老人,闻言脸色煞白,但眼神很快变得狠厉。黄文更是攥紧了拳头。 “明白了,大兄!你说咋办,我们就咋干!”黄文咬牙道。 “好!时间紧迫,车队估计再有半个时辰可能就会到,那边随时可能拉人。”黄龙目光锐利,“眼下最要紧的是布带!张公子要求是浅土黄色,咱们手头没有,只能用笨办法!” 他指向旁边堆积的、早已破烂不堪的几件旧麻布衣服:“庆叔,元叔,劳烦你们,把这些烂衣服撕成两指宽的布条! 阿文,你去弄些黄泥,和上水,搅成稠泥浆!” 三人立刻麻利地行动起来,黄庆和黄元蹲在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撕扯着破布,尽量不发出大的撕裂声。黄文则拿着个破瓦罐,在营地边缘的泥坑里取水挖泥,很快端回一罐浑浊的黄泥浆。 黄龙亲自上手,将撕好的布条一股脑浸入泥浆中,用力揉搓挤压,让泥浆充分渗透纤维。片刻后捞出,布条已染上一层深浅不一的土黄色。 “颜色可能不够黄,但就是这么个意思了!快,摊开在背阴的地上晾着!注意别让人看见!”黄龙在一边指挥着。 趁着布条在阴凉处慢慢阴干的空档,黄龙又吩咐道:“阿文,你去找管事的婆子,就说今天早上吃得稀,大人还扛得住,小孩子饿得心慌,怕明天没力气去领粮,让她提前把晚上那顿稀的煮了,给大家垫垫肚子,多掺点野菜树皮都行。 ” “让她煮好吃食了,一会儿再跟我去跟白杜那边,找他们管粮的人磨一磨嘴皮子,看看能不能再要点粮食,动静闹大点,哭惨点!” 黄文立刻明白了堂兄的用意,提前开饭,一来可以让大家吃饱点,等下真打起来有力气,若是今天不开打,明天也能领到粮食;二来在伙房那边制造点合情合理的混乱和动静,免得有人关注到这边的动静;三来,听说这边提前开饭,白杜可能只会觉得他们没出息,反而可能放松警惕。 “知道了!我这就去!”黄文应了一声,堆出一脸愁苦的表情,弯着腰,朝着伙房方向小跑而去。 黄龙蹲下身,和两位族叔一起,仔细地将沾染泥浆的布条分开。 整个营地依旧死气沉沉,不时从几处窝棚里传来孩童的啼哭声,伙房方向已经升起几缕袅袅炊烟,开始生火做饭了。 黄龙望向白绕、杜广二人营地方向,那边十分平静,除了放哨的流民,大部分人都在窝棚里猫着。刚入春,草木新芽还没抽头,食物不够,都在保存体力,准备明天大干一场。 杜广正窝在草堆里假寐,鼻子忽然抽动了几下,眉头一皱,骂道:“嗯?哪个狗娘养的敢偷吃?去!给老子看看!” 他手下几个亲信应声钻出窝棚,很快便锁定了炊烟的来源,返身回报:“头领,是黄龙那边,烟冒得老高,像是在正做饭煮食。” “黄龙?”杜广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就他那点米,耗子都喂不饱,倒有闲心这会儿开伙?这天还没擦黑呢,饿死鬼投胎?” 一个手下凑趣道:“头领,他那边拖家带口的,半大小子又多,都是填不满的窟窿眼儿。那几斗米,估计熬粥都稀得照人影了。” 杜广又是一声冷哼,带着残忍的嘲弄:“早跟他说了,那些老弱病残留着干啥?干不了活,纯纯是费粮的累赘!做成肉干,咱们兄弟还能多吃几顿饱的!我看他那点米,撑不到明天就得断炊!到时候看他怎么腆着脸来求爷爷告奶奶!” 杜广自己今天也只吃了一顿朝食,被米香一刺激,顿时难受得紧,干脆不睡了,去了白绕的营地。 背后不说人,这不说黄龙黄龙到。 不出一炷香工夫,黄龙带着做饭的婆子,一脸愁苦地走进了来,那婆子更是满脸惶恐,缩在黄龙身后。 “两位兄长!”黄龙一进来就深深作揖,声音带着哭腔,“小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厚着脸皮来求两位兄长开恩啊!” 他指着身后的婆子,“您看,昨天就六斗米……小弟那边人多嘴杂,老的老,小的小,分的那点粮食,紧着熬稀的,也……也撑不到明天晌午,就剩这点锅底了。再没点吃的,娃们哭得人心都要碎了……” 杜广翻了个白眼,没等白绕开口,就抢先骂道:“活该!早跟你说八百遍了!那些拖油瓶留着干啥?白吃粮食!现在知道叫苦了?还不是你自找的!” 黄龙被骂得头更低,转向一直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他的白绕,姿态放得更低,哀求道:“大头领!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再……再匀给小弟几斗粮吧!小弟保证!明天等车队发了粮,小弟双倍奉还!绝不敢赖账!” 白绕慢悠悠地端起一个破陶碗,吹了吹上面的浮灰,眼皮都没抬,声音拖得老长:“老三啊……不是我们说你。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太护犊子。一条狗,饿得皮包骨头了,你都还舍不得杀了吃肉,总想着它还能看家。那些老的小的,跟那饿狗有啥区别?留着,就是拖累你自己。” 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闲聊,“不过嘛……既然你开了口,又是双倍还,借你点粮也不是不行。毕竟,咱们兄弟一场。” 他放下碗,仿佛不经意地问:“对了,你跟那车队,约的是什么时候发粮来着?明天……午时?还是未时?” 黄龙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连忙露出努力回忆的样子:“这个……昨天那位张公子说,他们明日要回毋极县,咱们这儿离毋极,骑马快也得一个时辰吧?我琢磨着,车队人多车重,走得慢,从真定而来,怎么也得午后才能到咱们约定的地方?” 白绕听了,没立刻表态,只是端起碗又抿了一口,眼神却瞟向了窝棚外面。日头已经过了中天,在简陋的棚壁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午后啊……” 白绕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破碗边缘无意识地敲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细长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转过头,对旁边一个亲信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在打发叫花子,“未时末吧。去,给黄龙头领……再支三斗米。记他账上,明天双倍还。” 他特意强调了“未时末”这个时间点,仿佛只是随意定了个还粮的期限。 “多谢大头领!多谢大头领!”黄龙闻言,满脸的感激涕零,连连作揖,“头领仁义!小弟明日一定连本带利奉还!” 杜广在一旁冷哼道:“哼!白老大是看你可怜!记住了,明天你要是还不上,就拿你那些累赘抵债!” 他语气凶狠,但白绕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杜广不必再说。 黄龙千恩万谢了一番后,才带着那婆子,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借”来的三斗米,退出了白杜的窝棚。 出了营地,扫视了四周一圈,并没有发现有白杜二人的大批人员,黄龙脸上那卑微的感激褪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未时末…… 白绕随口说出的这个时间,分明是在暗示,或者说是无意间透露他们计划明天埋伏的时辰!他们想在车队抵达约定地点,向自己放粮之时,进行突袭伏击! 黄龙脚步不停,心中却已翻江倒海。现在已经是未时,白绕与杜广的人只吃了朝食,车队今天便会经过,他们准备不足,战前连饭都没吃,一旦开打,自己这边体力占优。 必须立刻回去,让小虎再跑一趟,告诉车队这边的情况,越快越好,若是临近黄昏,借着暮色掩护,白绕与杜广的人数优势便会体现出来。 第58章 拦路示警,整备刀兵战流民(4) “小虎!醒醒!快醒醒!” 黄龙一回到自家营地,立刻冲到黄虎蜷缩的草堆旁,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急迫,摇晃着弟弟的肩膀。 黄虎猛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看到大哥脸上的凝重和急切,瞬间清醒了大半。他刚喝下半碗野菜粥,奔波了一上午,才合眼没多久。“大兄!出什么事了?要我做什么?”他立刻翻身坐起,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黄龙警惕地扫了一眼外面,确认没有人,才凑到黄虎耳边低语:“我刚从那边借粮回来,打探到了消息。那边会在明日未时,在官道伏击张公子的车队!” “还有个消息!那边今天只吃了一顿朝食,白绕与杜广那群杂碎东西,现在肚子里没食,心思也多半在明天,今天人员还没有集结,准备不足!” “你听着!”黄龙抓住黄虎的肩膀,力道很大,“你现在立刻动身,再跑一趟车队!务必把这两件事亲口告诉张公子!” “第一,那边会在明日未时开始埋伏!第二,他们人手分散,今日只吃了一顿,若是今天开战,气力一定不足!” “你告诉张公子,机会就在今天!让他们加快速度,务必在申时之前,大张旗鼓地通过官道!若是赶不过来,车队最好就地驻扎,养精蓄锐。” “为什么?”黄虎好奇地问了一嘴,约定的时间是明天,他当时也在场。 “为什么?”黄龙眼中闪烁着光芒,“因为天色一暗,双方都看不清,车队又点了火把,反倒成了白杜那群地老鼠的掩护!夜战对弓手反而不利,若能赶在今天申时之前通过,逼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车队可以凭借弓箭发威,那边没吃饱,也更好打。” “最后,告诉公子,我们的人会死死拖在最后面!一旦他们前面交战,白杜阵脚大乱之时,我们会立刻扎好布带,从背后杀出! 前后夹击,定能一举击溃那伙豺狼!” 黄虎将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脑子里,重重点头:“明白了大兄!我这就过去!” “好!万事小心!”黄龙用力拍了拍黄虎的背,塞给他一小块杂粮饼子,“快去快回!” 黄虎将杂粮饼揣进怀里,悄无声息地出了窝棚,借着树木的掩护,朝着真定县城的方向,再次发足狂奔。 双方相向疾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在官道上相遇。 见到黄虎去而复返,风尘仆仆,苏彪心知必有紧急军情!他二话不说,立即挥手叫停车队,亲自引着黄虎直奔头车车厢。 黄虎边喘边说,将黄龙刺探到的情报[白杜计划明日未时发动伏击]、[今日仅食一餐]、[人手分散并未集中]以及黄龙[申时前通过,逼白绕与杜广白天决战]的建议,一股脑向张梁等人禀明。 车厢内气氛瞬间绷紧!张梁、苏彪、魏超等人迅速交换眼神,仅用片刻便达成共识。 “时不我待!”张梁果断下令,“所有人,即刻就地用干粮!严禁生火! 以免炊烟惊动贼子!” 众人无声地啃着冰冷的干粮,每一口都带着大战前的凝重。 张梁掀开车帘,望向天空。日头已略微偏西,但距离落山尚早。 “如今已是未时四刻(下午2点),”他声音沉稳却不容置疑,“半个时辰内,我们要通过流民营地,争取在申时结束前结束战斗!申时天光尚足,视野清晰,于我弓箭远袭大为有利!一旦拖入酉时(下午5-7点),暮色四合,敌暗我明,凶险倍增!” 他目光转向苏彪:“苏家将!近战计划不变,弓手布置按新情势调整部署,你安排一下!” “得令!”苏彪抱拳领命,眼神锐利如鹰,他翻身爬上车顶,转向一众护卫,语速快而清晰,“咱们今日返程,流民啸聚于东边,如今白杜二贼准备不足,此乃天赐良机!持弓护卫调整如下。” 他伸手指头向东边流民营地方向,“所有能上马骑射的护卫,带两壶箭,跟我往前,不待敌人靠近,主动前压制敌!一旦发现流民蚁聚、持械意图靠近官道,立即视为敌寇!无需警告,直接射杀,箭壶未尽,人不回踵!” “响箭一出,马车结阵,余下护卫及张家力工,依托车阵,就地防御,长枪远投,短刀近守!车队行进间,保持警戒!未闻我响箭示警,不得擅停!加速通过危险区,直抵毋极!” 苏彪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马弓手,与我前行!记住,额头绑有黄色布带的,是友军,不要误伤了!” 弓手纷纷检查弓弦箭囊,翻身上马,在苏彪身后集结,往东边前行。车阵护卫握紧了刀枪,警惕地扫视着视线内。 车轮再次滚动起来,速度明显加快,沿着官道,向毋极方向,隆隆驶去。 张梁望向身边的苏伯,“苏伯,车驾与赵家母女就托付于你了!老裴,你与苏伯,一起护好他们!”说罢,与魏超催马上前而去。 黄虎传完信息,再次拖着疲惫的身躯,消失在通往流民营地的树林小径中。 自黄虎离开去报信,黄庆、黄元两位族叔和黄文堂弟,就一直呆在黄龙的窝棚里没出去。 “家伙都备好了?”黄龙声音低沉。 “备了,”黄文点头,脸上带着忧色,“只是木棍不大够,青壮勉强够分。老弱妇孺只能捡些趁手的石块。” “大兄,现在要不要把大伙都叫起来准备?”黄文忍不住问。 “不行!”黄龙断然否决,眼神锐利地扫过营地,“咱们这边老弱妇孺多,动作慢一点才正常!拖在后面天经地义!要是让白杜那两个杀才看出咱们早有准备,起了疑心,逼着咱们打头阵当炮灰怎么办?都给我沉住气,装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像平常一样该躺的躺。” 话音未落,窝棚草微动,黄虎像泥鳅一样滑了进来,浑身汗湿,胸膛剧烈起伏。“大…大兄!族叔!文哥!张公子他们…车队正加速赶路!估摸着…再有一炷香,一炷香工夫就到咱们这地界了!” “好!辛苦你了小虎,快坐下喘口气!”黄龙心中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紧迫! 另一边,白绕与杜广营地。一个在外围放哨的流民连滚带爬地冲进白绕的窝棚,惊恐地喊道:“头…头领!官道上!车队过来了,前面还有好多骑马的!” “什么?!”白绕猛地从草堆上跳起来,脸色瞬间铁青,破口大骂:“他娘的!姓张的狗东西!今天就过来了?出尔反尔!这是没准备给我们发粮食!”他一把推开报信的人,冲着杜广吼道:“杜老二!抄家伙!把人都给我轰起来!刀枪棍棒都发下去!快!” 他又想起黄龙,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去!把黄龙也叫来!让他那些老弱病残和婆娘娃娃都给我到最前面去!就说…就说车队提前发粮了,让他们去领!” 两人的手下立刻像驱赶羊群一样,将营地里所有能喘气的人都轰了出来,包括那些被掳来的、面无人色的妇孺。粗糙的木棍、石头被胡乱塞到他们手里。 白绕站在高处,挥舞着砍刀嘶吼:“都听着!前面官道上车队里满满都是粮食!想活命的,想吃饱的,给我冲上去!抢到就是你们的!谁敢后退,老子先劈了他!” 他打的如意算盘,是用这些炮灰去消耗车队的箭矢和精力,掩护自己的精壮主力从侧翼包抄。 传令的流民也到了黄龙营地,结果满营的老弱妇孺手麻脚不利,磨磨蹭蹭半天还没集结起来。黄龙在他们前来领武器的同时,将布带都发了下去,同时也叮嘱他们不要往前冲,跟在队伍后面自保。 白绕眼见自己这边的人手都集结完成,黄龙还闹腾腾的没整顿好,大手一挥,“老杜,咱们走,不用管黄龙那群废物了,让队伍里的妇孺上前,咱们跟紧!” 苏彪率领的三十几名马弓手,远远便看见流民营地的山坳里,涌出黑压压的一群人,乱哄哄地朝着官道扑来,最前面赫然是数十名步履蹒跚、惊恐哭喊的老弱妇孺! “苏头领!前面有妇孺!”一名眼尖的弓手急声提醒。 苏彪眼神冰冷如铁,没有丝毫动摇,他目光扫过人群额头——没有约定的土黄布带,这分明是敌人的卑劣伎俩! 他厉声下令:“目标--妇孺身后持械青壮! 三轮连珠抛射!放箭!” “张公子!你们强弓精准,抛射后重点狙杀流民头目!!”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起,划出高高的弧线,越过前排老弱妇孺的头顶,狠狠扎进后方手持简陋武器的青壮人群之中! “噗嗤!”“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炸响!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白杜手下精壮,被从天而降的箭雨射翻在地,鲜血染红了地面,迅速洇开成一片。 然而,出乎苏彪意料的是,这一轮箭矢攻击并没有让流民动摇! 第59章 拦路示警,整备刀兵战流民(5) “杀啊!抢粮啊!”“冲过去就有吃的!”“后退也是死!跟他们拼了!” 被饥饿和绝望吞噬的白杜主力,在首领的威逼和抢粮口号的刺激下,如同被激怒的饿狼,非但没有溃散,反而爆发出更加骇人的凶性! 他们踏过同伴的身体,无视头顶呼啸的箭矢,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以更疯狂的速度向车队方向发起冲锋!前排被裹挟的妇孺哭喊震天,在推搡着中不断有人被跌倒,瞬间被后面涌上的人流无情踩踏,场面凄惨令人不忍卒睹! “稳住!自由射击!优先射杀持械之人!”苏彪心头一凛,厉声嘶吼调整命令。眼前这群流民悍不畏死的疯狂,超出了他的预期。 张梁、魏超、刘复三人手中的强弓毫不停歇,弓弦震颤,每一次松指都精准地指向那些手持铁器、面目狰狞的冲锋青壮。箭矢破空,又是十余名凶徒应声栽倒。 三十名马弓手箭如飞蝗,不断有流民惨叫着扑倒。黑压压的人潮虽在箭雨下阵型散乱,却依旧被裹挟着往前冲,踏着同伴的尸骸,嘶吼着向前猛扑!距离车阵,已不足百步! “回撤五十步!列阵再射!”苏彪当机立断,勒转马头。马弓手们射出手中箭,齐刷刷控缰回撤。 “咻咻咻——!” 又是几轮精准的抛射!利箭带着尖啸再次倾泻而下。二十余白杜精锐惨嚎倒地,混乱中,更多被裹挟在前排的妇孺,虽未被箭矢所伤,却在惊恐推挤中,被推倒,被踩踏,凄厉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战场如同人间地狱。 眼看汹涌的人潮再次逼近到阵前,苏彪眼中寒光一闪,右手高高举起,正要下令弓手收弓换刀,发动骑兵冲锋。 “呜——!!!” 一声尖锐凄厉的木质哨音,直刺耳膜,从流民冲锋队伍最后方,猛然炸响! 这声音毫无征兆,异常刺耳,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嘶吼与哀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黄龙!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定前方混乱的战场,胸膛剧烈起伏,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绝佳时刻! 他看得分明:白绕、杜广引以为傲的百余名青壮主力,在车队马弓手几轮箭雨之下,已折损过半! 五十余人或死或伤倒在冲锋路上,余者也大多带伤,现在是凭着一股凶悍血气在支撑,士气随时都可能崩溃! 反观自己身后,这五十余名憋足了劲、养精蓄锐的青壮汉子,正是生龙活虎的生力军! “兄弟们!”黄龙猛地扬起手中的简陋砍刀,刀尖直指前方混乱不堪的白杜阵营,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宰了白绕和杜广!杀光这群畜生!给死去的乡亲报仇! 杀——!!!” 随着他这声震天大吼,黄龙身后五十余名青壮轰然回应,他们扎紧额头上的土黄色布带,眼中燃烧着仇恨与求生的疯狂,挥舞着棍棒、竹枪和柴刀,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扑向前方毫无防备、背对着他们的白杜残部,发起了致命的背刺一击!。 战场态势,瞬间逆转!致命的尖刀,狠狠捅向了白杜流民的后心! 正面对敌的苏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他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流民队伍后方爆发的骚乱,震天的喊杀声从敌阵后方传来! “好!黄龙动手了!”苏彪心头狂喜,战意沸腾!他当机立断,声如雷霆炸响: “留十名弓手!继续压制!其余人——换刀枪!随我冲锋!碾碎他们!” 张梁、魏超与刘复三人端坐马上,手中强弓毫不停歇,化身致命的狙击手,将冰冷的箭簇锁定那些仍在继续鼓噪,试图组织进攻的流民头目,进行精准点杀! 十名魏府护卫迅速合拢,在三人周围结成小型防御圈,弓弦连响,箭矢如毒蛇般不断射出,为冲锋主力清除威胁。 “杀——!” 苏彪一马当先!身后三十余名护卫收起长弓,反手抽出腰间的环首刀或挺起手中的长枪,战马嘶鸣,马蹄翻飞,向着已经陷入前后夹击、濒临崩溃边缘的流民发起了反冲锋。 枪尖在战马冲刺的巨力下,轻易洞穿单薄的布衣;刀刃借着马势拖砍过去,碰上就是血肉横飞。本就因后方剧变而魂飞魄散的白杜两部流民,被这正面的骑兵冲击势如破竹地彻底击溃,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 白绕与杜广声嘶力竭的嚎叫指挥,早已被黄龙部的喊杀声淹没,前方的流民只听得见身后同伴凄厉的惨叫和“黄龙反了”、“白绕已死”、“快跑啊”的喊声,只看见眼前扑面而来的,排山倒海、无可阻挡的铁蹄洪流! “败了!败了!”“跑啊!”“别杀我!投降!投降!”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残存的流民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完全放弃了抵抗,丢下手中简陋的武器,转身向着荒野亡命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惨叫声响彻四野,整个战场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追击!清剿! 苏彪率领的护卫如同虎入羊群,在溃逃的人潮中骑马砍杀。刀光闪烁,枪尖翻飞,每一次挥击都收割着生命。溃散的流民哭爹喊娘,只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只恨自己没能背插双翼,在冰冷的刀锋和铁蹄下瑟瑟发抖,亡命奔逃。 “降者免死!”苏彪厉声高喝。 “降者免死!跪地不杀!”护卫们齐声高喊,声震当场。 黄龙所部流民也跟着高喊。 混乱中,白绕和杜广夹在乱军中试图逃命。白绕还妄图指挥残兵断后,被眼尖的张梁一箭射穿了大腿,惨嚎着躺在地下!杜广更是狼狈,被一个急于逃命的流民撞倒,紧接着被几个仓惶逃窜的流民狠狠踩踏而过,抱着双腿瘫软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拿下!”苏彪喝令。 几名护卫虎扑而上,将还在挣扎哀嚎的白绕、杜广死死按住,用牛皮绳捆了个结实。昔日作威作福、视人命如草芥的流民头领,此刻如同两条死狗,瘫在地上,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眼中无尽的恐惧。 首领被擒,流民们残存的抵抗意志彻底烟消云散。 “投降!我们投降!”“饶命啊!” 还活着的流民,不论是白杜的死忠,还是被裹挟的可怜人,眼见大势已去,纷纷抛开手中的简陋武器,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哭喊着求饶。 喧嚣震天的战场,渐渐平息下来,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时不时传来伤者的哀嚎与惨叫。 官道上、田野里,到处是受伤的流民,倒伏的尸体、丢弃的武器和跪地颤抖的俘虏。 张梁几人策马上前,环视着哀鸿遍地的战场,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他看向远处,黄龙正带着几名额头绑着黄布带的流民,押解着几个白杜的亲信头目,向车队方向走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黄龙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彪正在清点车队折损,黄龙带着几人走近:“张公子,幸不辱命,白绕与杜广皆已被擒获。” 张梁见他浑身血迹,关切问道:“黄头领可有受伤?部下百姓伤亡如何?” 见他未先问俘虏,反关心己方伤亡,黄龙心头更添几分暖意:“公子有心了。我部自后包抄,所遇皆是溃逃之敌,不比公子正面迎战,损伤不大,仅二十余人被推倒踩伤。” “那便好。”张梁略感宽慰,又望了望天色。战事起得快结束得更快,此刻还没过申时。“稍后我派人分发粮食刀枪与你,你先将降众收拢看管起来。” “多谢公子体恤!”黄龙拱手拜谢,听说有粮,心中愈发安定。 “明日真定县衙会有人来处置善后。你手下这百余人,是随我同行,还是返回真定?”张梁接着问道,“我曲阳城正广募流民,可授田产住宅。只要勤勉,断不致受冻挨饿。” 黄龙闻言陷入沉思,真定田产已变卖,回去也会沦为佃户,早晚还是流民。若跟随这位张公子去下曲阳,能得田亩栖身之所,纵使艰苦些,也强过在这山野之间做无根飘零。 此时,苏彪策马上前禀告:“公子,车队无人战死,仅两人在追击时,不慎坠马受伤,所幸伤势不重,已安置在马车上了。” “此战有劳苏家将了!”张梁拱手致意,“还烦请苏家将与黄头领协力,妥善看管降众:妇孺、伤员与投降之人都要分置看管。受伤不重与有行动能力之人,务必缚其手足,以防暴起伤人。” “天色尚早,苏家与魏家的护卫都留下听你调遣,其他人与我即刻护送车队返回毋极,今晚便延请医师星夜赶来,为诸位治伤。” 听张梁安排妥当,苏彪与黄龙匆匆从车上解下绳索,前去捆绑白杜二人手下的俘虏。绳索很快用尽,两人只得就地取材,裁剪死者身上的葛麻粗布,勉强拧成布索替代。 张梁快步找到夏侯兰与赵雷兄弟,“夏侯兄弟,此地隶属真定地界,伤亡数十人,干系重大。劳烦你即刻动身,回真定县报官处置。” 第60章 拦路示警,整备刀兵战流民(6) “公子宽心,我朝《贼律》有明定,持械群盗行劫,格杀勿论。”夏侯兰沉稳应道,目光朝刘复方向微抬,“况且车队中有侯府公子在,官府来人案验,必会认定是流民攻盗。我这就启程去真定。只是路途耽搁,待到真定时城门或已宵禁,只得明日一早,才能引着官差前来。” 《汉书·酷吏传》记载,尹赏任长安令期间,曾特许商户格杀夜间劫掠市集的群盗,事后只需向官府报备即可。悬泉置出土的汉简也有记载,西域商队反杀羌人劫匪后,经官府核验无误,非但获准放行,甚至可得物资补给。 但真定地处内地,在承平时期,官府对民间私刑的管控更为严格。汉代律法规定,若查明被杀者确系匪徒,商队可免罪责;反之,若死者实为平民,商队则可能被以“贼杀”(即故意杀人)之罪反坐。 赵雷见夏侯兰要独自返回真定报信,怕他路上有危险,上前一步道:“张公子,我陪夏侯兄弟同去。舍弟赵云,便让他留在车队里,也好安抚家母与舍妹。” 张梁颔首:“如此甚好。你们二人带上弓刀,多备些干粮。马匹奔波整日,路上务必留心,莫要失了前蹄。”他转头望向赵云——这位尚在成长期的未来虎将,经历一场搏杀,眉宇间英气已显,张梁温声道:“赵云兄弟,你先回车照看令堂与令妹,我们稍作收拾,立刻启程赶往毋极。” 魏家两名护卫在追击中落马摔伤,张梁挑了两个牛高马大的张家力工,凑齐了三十人,留下给苏彪听用。 车队重新踏上归程,天黑之前应当还能赶到毋极县城。 ------ 结束了,这是张梁穿越过来的第一场真正的战斗,一场关乎生死的搏杀。 然而,预想中的情绪——恐惧、后怕、强烈的负罪感、或是初次杀人后的生理不适,却微乎其微,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沉没,归于一种近乎死寂的……索然无味。 是的,索然无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刚才的混战中,稳定地拉弓搭箭、瞄准松弦。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射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那些手持利刃、面目狰狞、试图冲击车阵的青壮。 当时,他的大脑异常冷静,眼神锐利如鹰隼,视野里只剩下目标、距离、风向,以及松开弓弦之后倒下的目标。那感觉,与其说是杀人,不如说像是在进行一场需要高度专注的……射击RpG游戏。 现在,战斗平息,那股冰冷的专注力也随之褪去。留下的,却并非愧疚的噬咬,而是一种奇异的、空落落的麻木。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乱世?”张梁在心中默问,“明明自己昨天还能同情这些流离失所的流民,今天却能冷静甚至冷漠地对他们瞄准射击。” 那些倒下的流民,在他眼中,似乎并不是具体的、有故事的人,更像是一个个代表威胁的符号。消灭他们,是生存的必要步骤,是保护车队、保护自己和身边人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过程虽然血腥,但结果却一目了然——敌死,我们活。 但这种平静本身,却让他感到脊背发寒。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初次经历真实的杀戮,竟能如此迅速地适应,将剥夺他人的生命视为一种索然无味的射击游戏?这不正常,或者说,乱世的生存法则与这个时代的世界观,已经在潜移默化中重塑着自己的灵魂? 张梁没有进入车厢,而是与魏超、刘复一同策马并行。 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张梁望着后方的战场,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数十条性命,弹指之间,便烟消云散了。” 一旁的魏超脸色依旧苍白,握着缰绳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声音里残留着一丝颤抖:“是…是啊。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手夺人性命。” 侯府公子刘复却在感叹:“可恨!这些年我困在真定城那方寸之地,仗着家世,只知欺压良善,凌辱弱小……简直荒唐!可耻!” 张梁侧目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动,这位刘大少的思维,果然与常人迥异。此刻他非但没有杀人后的不适,反倒像是在悔恨过往? “今日手染鲜血,”张梁的声音很轻,仿佛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心中并无多少负罪之感,甚至……隐隐有些庆幸。你们呢?” 魏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声音稳了些:“杀人……终是不对。可我也知道,今日我们并未做错。我们一片善心,欲施粮济困,白绕与杜广却恩将仇报,欲将我等尽数屠戮、劫掠一空!” “他们既起杀心,便休怪我刀锋无情!” 刘复的言语如同金石交击,斩钉截铁,“大丈夫生于世间,本当如此!纵马扬鞭,驰骋疆场,挥戈斩敌!” “呵呵,”张梁闻言苦笑,一段尘封于记忆中的诗句,缓缓流淌而出:“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云台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好!好一个‘男儿何不带吴钩’!三郎咱大汉才十三州,你好大的胆气,出口就是五十州!”刘复激动地以掌击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诗,胸中豪情激荡,“说得太好了!我自幼习文练武,岂能再回那真定侯府,做那等欺男霸女的蠹虫!我要带吴钩,收那关山五十州!” 他猛地一勒缰绳,坐骑嘶鸣一声,刘复回头望向真定城方向,一字一顿。 “真定城?哼,狗都不回!” 真定城狗都不回,狗都不回,有两人却已经回到了! 申时末刻,真定城南门。厚重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移动,卫兵们正合力推动,准备落下门闩,执行宵禁。 骤然间,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黄昏的寂静。两名风尘仆仆的少年骑士策马狂奔而来,为首一人扬声高喊:“且慢关门!有紧急军情!” 卫兵们闻声一滞,手上动作停了下来。城门侯眉头紧锁,按刀望向烟尘起处。 两骑眨眼间冲到城下,夏侯兰与赵雷翻身下马,气息未匀便将符传高举过顶:“符传在此!” 城门侯验看符传,认出夏侯兰,微露讶色:“原来是夏侯公子?何处军情?”——他与夏侯兰之父夏侯博素有同僚之谊,认得这位少年。 夏侯兰指向东方官道,语速飞快:“东去毋极方向,约五十里处!数百流民持械为盗,围攻行商车队!车队中有真定侯府公子与钜鹿魏家公子!” “什么?!”城门侯脸色骤变,侯府公子与魏家公子同在车队之中!他一把将符传塞回夏侯兰手中,翻身跳上马背,急声道:“情势如何?可有伤亡?快!随我速去县衙禀报!”话音未落,已拨转马头。 夏侯兰紧随其后,边策马边答:“幸赖护卫拼死力战,已将群盗击溃!贼众死伤数十,车队仅有数人受伤,两位公子皆安然无恙!” “呼——”城门侯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真定侯府就在城内,那位外出毋极县的公子,除了人称“真定小霸王”的刘复还能有谁?这位爷要是出了事,自己这城门侯怕也做到头了!至于钜鹿魏公子,虽也是贵人,毕竟不归真定辖制,那份焦虑倒淡了几分。 至于那几十个死伤的流民?哼,那是持械的群盗!死了正好!明日向上呈报,说不定还能记自己一个“弹压流寇,护卫商旅”的功劳!他心下稍定,连声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贵人们无碍便是天大的幸事!” 几骑快马无视宵禁规则,蹄声踏踏直奔县衙。夏侯兰熟门熟路,在前院班房找到了父亲夏侯博——当真是赶巧,再晚一日,明天他便启程前往井陉县巡查了。 有县尉夏侯博引领,几人畅通无阻地进入内堂,寻到了县令孙瑾面禀军情。 县令孙瑾是新委派的外地官员,家眷没有随行,独居在牙门内堂。闻听竟有数百流民聚众为盗,袭击官道商队,且车中载有真定侯府公子与钜鹿魏家子弟这等显贵,孙瑾惊得直接从席上站起。 得知两位贵胄公子均毫发无损,他才勉强稳住心神,一面连呼万幸,一面急令属吏:“速召县丞、县尉前来议事!” 县丞与县尉不多时便赶至内堂。孙瑾将夏侯兰所述紧急军情及结果简述一番后,看向两位下属,语带征询之意,“万幸,车队击退了流寇,两位公子皆安然无恙。此事……二位以为当如何善后?” 县尉郭配,出身常山郡望郭氏一族。其祖上曾显赫至极——光武帝皇后郭圣通,当时一门三侯,大哥郭况初封绵蛮侯,后改封阳安侯,二哥郭竟封新乡侯,三弟郭匡封发干侯,荣宠无双。至和帝时,郭家因卷入窦宪谋反案,主支凋零。如今郭配所属旁支,虽不复当年显赫,仍是郡中根基深厚的豪族。 第61章 收治流民,公审大会判生死(1) 郭配闻言起身,拱手一礼,姿态沉稳:“明府,督邮,”他目光扫过孙瑾与夏侯博,“此时已经宵禁,城门落锁。两位公子既已脱险,又有大队护卫随行保护,安全当可无虞。依卑职之见,不若等到天明,点齐县中兵丁,再携仵作、书吏,前往事发之地勘验。一则夜间行路不便,恐生枝节;二则,整备人马尚需不少时间;三则此事如何处置仍需商议。” 他言下之意很清晰,贵胄无事,便不必仓促夜行,等天明后按规程办事,既能查清案情,亦可彰显官府威仪,今晚谋划好,明天便可结案,为县牙中各级人马分润功劳。 县丞捻着胡须,接着话茬说道:“明府放心,所需文书吏员,下官明日一早便安排妥当,随军同行。”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寒:“这群不知死活的流民,竟敢啸聚山林,围攻侯府公子与别驾使者的车驾,已是盗匪无疑!车队护卫自卫反击,只诛杀数十匪类,已是仁至义尽!依下官之见,对那些投降的余孽,当尽数剿灭,以儆效尤,永绝后患!” 夏侯兰听得心头一凛,战场应敌面对生死他不曾怯懦,此刻这看似文弱的县丞轻飘飘几句话,却透着比刀锋更冷的杀意,让他背脊发寒。 督邮夏侯博眉头紧蹙,出言劝道:“县丞此言差矣!流民之中,多为生计所迫或被匪首强梁裹挟。如今既已弃械投降,再行屠戮,恐失仁义,杀俘不祥,亦非朝廷安民之道。妥善安置方是正理。” “妥善安置?”县丞语带讥诮,“夏侯督邮说得倒是轻巧!那可是几百张嘴,俱都要田要地要粮!真定县里地都是有主的,从哪里变出这许多田地来安置他们?难道拆了县衙分给他们不成?” 夏侯博身为督邮,职在监察,并不擅长地方庶务,一时语塞。就在这时,夏侯兰霍然起身,向堂上众人深施一礼,朗声道:“诸位大人,小子斗胆进言!车队之中别驾使者魏公子,曾于我等返城报讯时提及,下曲阳县数年前遭逢大疫,丁口锐减,如今正广开荒田,收拢四方流民,一则消弭流窜为祸之患,二则充实钜鹿户口,休养生息。若是我真定县处置为难,魏公子愿接手这批流民,将其带回下曲阳安置!”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一静。孙瑾与县丞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既免了真定的负担,又给了钜鹿一个人情,如此处置更显仁厚。两人心意相通,孙瑾当即抚掌道:“大善!魏公子此议,实乃两全其美!就依此策!”随即议定细节,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另一边,张梁车队赶在宵禁前抵达毋极。 酉时之初,夕阳西悬,车队已赶回毋极县苏双府邸。张梁匆匆面见苏双,简述途中遇到的险情,将赵家母子安顿在苏府客舍。管家苏伯也没有耽搁,遣人在城中延请了十数位精擅外伤的医师及学徒,满载一车药材,在府中候命。 一行人连餔食也顾不上用,三辆马车再次驶出毋极城门,沿着官道,在暮色中疾驰向午后的战场。 走不多时,日头西沉,没入群山之后,天色黑了下来。 春夜无月,四野昏沉。幸好官道宽阔,车队在火光的映照下勉强还能前行。车头火把燃起,橘黄的火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只能照亮前方丈许的地方。 赶车的车夫正是张梁、魏公子超与刘公子复——他们三人目力清明,并无夜盲之症。十几名张家力工与侯府家丁,没有人在马车前探路,全凭马匹的视力跟在车后面艰难前行。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再无第二股流民袭扰车队。美中不足的是,在黑暗中五名护卫因坠马摔伤,待车队抵达沦为战场的官道附近时,已是亥时正(约莫21点)。 白绕、杜广两部降众被分隔在三处地方。妇孺与黄龙所部合二为一,已经在临时搭建的营地里避风御寒,重伤的流民中,不少人气息奄奄僵卧不动,只偶尔还发出几声呻吟,证明他还是个活物;轻伤者与跪地投降的青壮则是手脚被缚,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不远处是堆叠在一起的简陋武器,有铁制的菜刀砍刀,更多的是木棍木矛。 远远看见火光渐近,听见随风飘来的车轮与马蹄声,苏彪当空射出一支响箭,车队里立时回应了一箭,两支鸣镝的尖啸在夜空里遥相呼应。 张梁停好马车,数十支火把登时将营地照得通明。经过快两个时辰的颠簸,车上的医师终于是带来了生的希望。 张梁肃然道:“诸位先生,此处伤者众多,全赖诸位救死扶伤了。”话音未落,裴元绍已从车厢中搬出一匹包扎用的白布。裴大在车里酣睡一路,张梁在外面给他赶车,倒是享了一番裴大少爷的清福。 “黄龙头领,”张梁转向他,“带你手下的伤员过来,先给你们治伤,伤口敷了药便用这匹白绢裹伤。” 张梁爬上车厢,佯作摸索,实则从系统中兑换出散装的云南白药粉。他用几层洁净的细布仔细包裹好药粉,这才转身出来,立于车辕之上,朗声道:“我这里有祖传秘制的金创药粉,有奇效,可活血化瘀,止血生肌,能加快伤口愈合。” 他手中的布包不大,但在摇曳的火光下,药香透出布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不同于寻常草药的刺鼻辛香。此言一出,正在忙碌的医师和周围的护卫都投来了好奇与希冀的目光。 “三七,冰片,麝香,白芷,黄柏,都是些上好的药材!”领头的孙医师从他手中接过药包,凑近鼻前一闻,对手下的医师和学徒说道,“紧着点用,不要糟践了这药粉!” 黄龙部下的伤员多是踩踏伤,只有两人被木矛和柴刀划开了皮肉,伤口并不大。孙医师等人为两名伤员清创之后,小心翼翼地撒上张梁的“祖传药粉”。药粉接触伤口的创面,伤员倒吸一口凉气,有些火辣辣的刺痛,随即感觉伤口传来一阵奇异的清凉。 更令人惊异的是,原本缓慢渗血的创口,竟真的在药粉覆盖下迅速收敛了血水。孙医师眼中再次掠过惊疑,用干净的白布条包扎妥当。 俘虏堆里,一片死寂。许多重伤者早已在漫长而绝望的等待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渐渐冷却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对白绕与杜广这两个大傻逼的怨恨。 剩下那几十名侥幸活下来的伤员,纵然心有不甘,此刻也噤若寒蝉,眼神躲闪,唯恐自己步了那些死去同伴的后尘。 一个时辰过去,,所有伤员都已上好药,初步包扎完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开弓射箭之时,魏公子超与刘公子复两人心中只有杀敌自保的念头,箭矢离弦,命中目标,不过是战场上你死我活的争斗,彼时热血沸腾,感官似乎都被刀光剑影和喊杀声占据,无暇细想。 然而此刻,尘埃落定。 这活生生的、缓慢进行的痛苦,远比战场上瞬间的死亡更令人心悸。 魏超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烦恶在胃里翻涌,喉咙发紧。之前射出的每一箭所造成的后果,此刻都具象化地摆开在眼前。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神再也无法直视血肉模糊的伤处,猛地别开了头,正看到一边的刘复,表情同样扭曲,看起来这位侯府恶少也不是经常杀人的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与难受。无需言语,他们默契地、飞快转身,脚步虚浮地折回马车,重重地放下了车帘,将外面那渗人的场景和声音隔绝开来,只留下车内的黑暗和彼此沉重的喘息。 张梁并未留意两人的离去,他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打量着古代的外伤处理方法。医师们的处置手法相当简单:不论伤口深浅长短,都是先用白药粉与研磨的草药粉末按压在伤处,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绕、裹紧、打结。 虽然暂时止住了明显的血流,但张梁能隐约地看到,不少布条下的伤口边缘仍在缓缓渗出淡红的血水,有些地方甚至因为包扎过紧而显得发白,明显是血流不畅,只怕过不了几天就要局部坏死了。 他皱紧了眉头,目光停留在一位被刀砍伤后背的俘虏身上。那伤口虽不算极深,但伤口极长,约有二十来公分,皮肉外翻,敞开的创口像一张猩红的嘴。 负责处理的医师刚刚为他敷上药粉并缠好布条,手法熟练,但这在张梁看来,感染的风险极高,愈合也必然缓慢丑陋。 “且慢,”张梁出声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医师,指着那处十几公分长的刀伤,“此类创口极长,若是用布条包扎,恐怕稍加挪动,布条一移位,药粉就会被血水冲走,何不将其缝合起来?” 第62章 收治流民,公审大会判生死(2) 此言一出,不仅那医师愣住了,连旁边几位正在收拾药箱的医师也停下了动作,疑惑地看向张梁。 为首的孙医师年约五旬,在当地颇有名望,他迟疑了一下,拱手道:“张公子,老朽行医数十载,从未听闻缝合皮肉之法。这创口敞开,敷以生肌敛疮之药,乃是古法。若如你所说,以针线缝合,岂非……岂非更伤肌理?且此物非丝即麻,留在体内,怕会引邪入内,反倒害了性命。” 其他医师也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不解和疑虑。 张梁心中了然,缝合术在此刻确实少见。他查看了一眼系统,确认了基础消毒和缝合理念的可行性。他神色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孙先生,古法自有其理。然创口敞露,污秽易侵入其中,敷药虽可以暂缓,但终究不及闭合创口以隔绝外邪。” “譬如你我所穿衣服,若是敞开衣襟,尘土杂物可被风吹入其中,若是我将衣襟扣拢,便只有表层会有浮灰。若我们选用细针,穿之以洁净坚韧之线,”他伸手指了指车上那匹白绢,“用此绢拆出细线,沸煮消毒,将伤口两边皮肉对齐,如同缝衣一般紧密缝合。如此一来,外邪难入,伤口不再流血,愈合更快,疤痕也更小。明日回城去,我还有一物,可以对伤口外部进行消毒,使其更不易溃烂生脓。请先生一试,若有差池,责任在我。” 孙医师看着张梁笃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痛苦呻吟的伤员。他心中虽有万般疑虑,但也不敢断然拒绝主家所言。他犹豫片刻,艰难地点了点头:“公子……此法闻所未闻,老朽惶恐。但公子既有言,老朽……遵命便是。只是我们所带来的,乃是针灸的金针,都没有眼孔。” “无妨,我车上便有缝衣针,等我去拿来。”张梁返身回车,花了一积分从系统里兑换了一大包不锈钢针,足够孙医师用到汉朝灭亡了。 从中挑选了十几枚细针给孙医师,一名眼力好的学徒从白绢边缘抽出几缕细丝,捻成一股线后穿好针,投入沸水中滚煮片刻取出。孙医师接过缝衣针,深吸一口气,在火苗上燎了燎针尖,走到那伤员身边,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或许缝过衣服,但从来没缝过人,春夜凉风吹过,他额角竟渗出了细汗。 在张梁的注视下,孙医师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翻卷的皮肉边缘,笨拙地将针尖刺入——那伤员伤口处的肌肉猛地一缩,人却依然没有醒过来。 “对,就这样,两边皮缘对齐,针脚细密些。”张梁在一旁低声指导。 孙医师咬着牙,摒除杂念,模仿着缝衣的动作。一针,两针……动作由生涩慢慢变得熟练起来。随着伤口被逐渐拉拢闭合,原本狰狞的裂口变成了一条紧密的线,形如一条细长蜈蚣。 更神奇的是,原本缓慢渗血的地方,竟真的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当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丝线后,孙医师看着那被缝合好的伤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轻轻按了按缝合处,喃喃道:“竟…竟真的止住了流血?这…这……” 一旁的裴元绍凑过来,啧啧称奇:“嘿,公子这法子新鲜!看着跟补衣裳似的。孙老头儿,你这手艺改天给我缝个香囊得了!”他这一打岔,倒是冲淡了些许紧张凝重的气氛。 孙医师顾不上理会裴元绍的调侃,他抬头看向张梁,眼神复杂,既有震撼,又有困惑,还有一丝敬畏。张梁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有劳孙先生了。此法用于此类皮肉外绽的创口,当有奇效。烦请诸位,再为其他合适的伤者缝合。” 能否活命,除了造化,此刻似乎又多了一线曙光,尽管这曙光来自于一种令人费解、甚至有些骇人的方法。黄龙看着那被“缝”起来的伤口,再看向张梁的背影,眼神中敬畏更深。 张梁平静地点点头:“有劳孙先生了。此法用于刀劈斧砍的伤口,当有奇效。烦请诸位,再为其他伤重者缝合伤处。”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伤口狰狞的降卒,也扫过目露惊疑的黄龙等人。 抗生素此时还没有,超纲了系统无法兑换,明天回去了要好好回忆一下,记得黄埔课堂里是有出过大蒜素,红霉素与青霉素的制作视频的,张梁心中暗自忖度。 黄龙看着那被缝合起来的伤口,再看向张梁稚嫩却挺直的背影,眼神中敬畏更深了几分。 等医师们处理完毕,张梁让黄龙安排人手带他们去山坳里的流民营地歇息,接下来,便是公审之刻,并不方便他们在现场。 ------ 半夜三更,子时正刻,夜黑如墨,无星无月,一只夜枭扑棱着掠过死寂的夜空,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 经历过白日的血腥厮杀,营地里除了懵懂的孩童和昏睡的伤员,几乎无人能眠。 官道旁的空地上,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矗立着。台下,巨大的篝火正在熊熊燃烧,烈焰舔舐着黑暗,将周遭扭曲的人影投射在冰冷的土地上,噼啪作响的火星不时飞溅。 张梁向苏彪与黄龙微微示意。两人会意,苏彪转身喝道:“举火!带白绕、杜广!”黄龙向看押白杜两人的流民招了招手。 一队流民高举火把,将道路映得通明。火光下,白绕与杜广被反剪双臂,推搡着押到台前。 白绕腿上的箭创还在往外渗着血,杜广两条小腿被溃逃的流民踩断,痛楚难当,却并不致命,作为被擒获的首恶,张梁并没有让医师对他们的伤势进行处理。 两人心知死期已至,一路挣扎怒骂不绝,污言秽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跪下!”苏彪一声厉喝,杜广已经瘫在了地上,白绕还企图顽抗,被一名年轻的流民狠狠踹在腿弯处,闷哼一声,也踉跄着跪倒在木台上。 张梁一步一个台阶,带着纸笔,缓缓走上高台,身影在跃动的火光中显得高大异常。他目光如炬,扫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里有他带来的部曲,有苏彪的商队护卫,有黄龙收拢的流民,更多的是被裹挟、被残害的妇孺和降卒。 “白绕!杜广!”张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冷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二人啸聚山林,为祸乡里,劫掠行商,杀人无算,已是罪孽深重!但更令人发指的是,你们竟然吃人肉,以同类为食,干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实在是禽兽不如,天地不容!” “呸!成王败寇!要杀便杀,啰嗦什么!”白绕梗着脖子,眼中凶光毕露,冲着张梁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杜广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昂起头,嘶声吼道:“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有种就给爷们来个痛快的!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一样! 呸!” 杜广的声音又高又尖,像一只被捏住脖颈的公鸭,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张梁不再理会他的叫嚣,转向台下:“乡亲们,你们之中若是有被他们残害过的苦主!今天,便是你们申冤之时!有冤诉冤,有苦诉苦!天理公道,就在这篝火之下!”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妪从人群中挤出。她颤颤巍巍走上台来,指着白绕,枯瘦的手指抖得厉害,声音嘶哑却充满恨意: “就是他!就是这个畜生!” 她胸腔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去年……去年冬天,俺那…俺那才八岁的孙儿…没熬过去…… 浑浊的老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滑落。她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悲鸣:“黄头领好心,带着俺去埋了!可…第那天晚上新坟…就让这畜生带人给刨了!” 老妪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栽倒在地,幸亏旁边看押白绕的流民一把将她拉住。她瘫软在搀扶者臂弯里,仰头向天,发出泣血般的哀嚎:“他说…他说…俺孙儿…细皮嫩肉……好吃啊!天杀的畜牲!让俺孙儿……死无全尸!连个囫囵身子…都…都留不住啊!” 这字字泣血的控诉,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老妪绝望的呜咽在夜风中回荡,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无数道燃烧着怒火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狠狠射向台上那禽兽不如的白绕。 “还有他!杜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年轻妇人,将手中瘦弱的孩子塞给身旁的人,猛地冲上高台,对准杜广那条断腿狠狠踹去! “啊——!”杜广发出杀猪般的惨嚎,身体蜷缩如虾。 妇人指着痛得抽搐的杜广,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他当着我男人的面…糟蹋了我!”她一把撕开早已麻木的羞耻,“我男人扑上来救我,被这畜生带着人…活活砍断了手脚……我亲眼看着啊!”最后的话语化作凄厉的尖啸,刺破夜空,“要不是还有这个孩子……我早就…随我那可怜的男人去了!” 话未说完,巨大的悲痛已将她淹没,她瘫跪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第63章 收治流民,公审大会判生死(3) 这血泪控诉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积压已久的怒火! 一个接一个,幸存下来的妇孺,幡然醒悟的白杜旧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站出来指证。屠戮村庄、虐杀俘虏、烹食人肉……白绕和杜广罄竹难书的罪行,在熊熊篝火的映照下,被桩桩件件、血淋淋地揭露出来。 两人起初还色厉内荏地狡辩谩骂,但在越来越汹涌的血证和滔天的民愤面前,脸色迅速褪尽血色,身体筛糠般颤抖,嚣张气焰被彻底碾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待指证白杜二人的声浪稍稍平复,张梁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场中余音:“首恶已明,罪证确凿!助纣为虐之人,亦难逃天谴!凡白绕、杜广麾下,往日曾残杀同伴、屠戮商旅、烹食人肉之人,此刻自首上台,尚可暂留待后审!若心存侥幸,一经他人指认查实——”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降卒群,“罪加一等!” 此言一出,降卒中顿时一片死寂,随即骚动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却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台自首。 黄龙安排的人立刻抓住时机,率先发难: “是他!王麻子!就是他!”一人指着降卒中一个满脸麻坑的汉子,“他亲手杀了我们村的老李,就为了抢他藏的半块饼!” “李大眼!那个李大眼!”另一人嘶喊,“他跟着杜广劫商队,回来吹嘘他砍了三个护卫的脑袋!” “赵疤瘌!”第三人的声音充满刻骨恨意,“这杂种!专以折磨人为乐!听着人惨叫他就笑!好几个宁死不肯吃…肉的兄弟,都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凡被点到名字者,在黄龙与苏彪的示意下,立刻被如狼似虎的流民或护卫从人群中揪出,粗暴地拖上高台,狠狠摁倒在白绕、杜广身后,跪成一个绝望的一字。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愤怒地吼出,一件件令人发指的罪行被揭露。被指认者有的面如死灰,烂泥般瘫软;有的急欲狡辩,嘴刚张开就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更有凶性未泯的,妄图暴起反抗,瞬间便被早有准备的棍棒雨点般砸倒,只剩痛苦的呻吟。 高台之上,张梁正在奋笔疾书,将耳中听到的每一桩控诉、每一个名字、每一条罪行,都凝练成文字,记录下来。虽有遗漏,但台上那些跪伏的人,每一个都背负着累累血债,绝无错杀! 篝火熊熊,哭诉声、咒骂声、指认声、求饶声、棍棒着肉的闷响……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人影在火光中疯狂交织,构成一幅末世审判图。 张梁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执掌生死簿的判官。 张梁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纷乱的景象,他忽然起身走下高台,从苏彪手中取过一张弓。 弯弓搭箭,弓弦瞬间绷紧如满月! “咻——!!” 一支响箭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这突如其来的厉响如同惊雷炸开,台下原本喧嚣混乱的声音,竟被压下去大半,无数双眼睛望向天空。 张梁重新踏上高台,双手缓缓下压,残余的嘈杂迅速归于一片死寂,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压抑的喘息。 “被指认之人为数众多,”张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扬了扬手中那叠记录了控诉证词的纸张,“我只记下部分罪证。现在,我念到名字的人——”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上台下,“大家竖起耳朵听好,看我可有遗漏!” “白绕……” “杜广……” “王麻子……” “李大眼……” 一个个冰冷的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如同催命的符咒。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上相应跪伏的身影便剧烈一颤,有人瘫软如泥,有人筛糠般抖动,更有甚者屎尿齐流,恶臭弥漫。他们哭嚎着,额头撞击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磕头如捣蒜,声嘶力竭地喊着“小的知错了!”“当初是被逼无奈啊!”“饶命啊!”…… 张梁站在高台上,袍袖微扬,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 哼!张梁心中冷笑,你们哪里是知道错了?分明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粗略算来,白绕与杜广麾下这一百余号青壮,竟有过半——五十余人被指证手上沾满血腥,曾侮辱妇孺,曾行凶杀人,甚至参与过那令人作呕的食人暴行!其行径之卑劣,简直不堪入目! 张梁不再理会那些绝望的哀嚎,他迅速翻动手中的记录,目光如刀,依据所犯罪行之轻重,将手上的证词分为两叠:一叠是罪不至死之人,另一叠则个个都是血债累累,恶贯满盈,此为罪不容诛之人。 张梁叫过黄龙与苏彪,将分开的两叠证词递给他们,罪不至死的一拨人被驱赶到台下,多是胁从或罪行尚有可恕之人;另一拨,则被留在台上,面向台下跪伏在地。 台下的百姓们沉默着,愤怒的火焰在他们眼中燃烧。他们曾亲眼目睹这些恶徒的暴行,此刻正在等待张梁的裁决。 人群之中,魏超、刘复与裴元绍正凝望着台上的张梁。 魏超眉头紧锁,心头一沉,暗道:“三郎今夜……莫非欲行私刑?这群人虽死不足惜,若是擅动私刑,却有悖汉律!” “啧,魏超,你思虑过甚了!”刘复嘴角轻撇,语带不屑,“大丈夫行于天地间,当如是也!一言可决人生死,这是何等的快意!”他随即压低声音,带着洞悉世故的笃定宽慰道:“你尽管放宽心。只要三郎他指尖不沾血,台下这些激奋的流民自会将这些畜生撕成碎片!法不责众!明日真定县衙来人,只需道是群情汹汹,义愤之下殴毙凶徒。凭你我之门第,再佐以在场数百人之证词,断然无碍。” 魏超沉吟片刻,缓缓颔首:“也是。真定县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我等平定流民之功,这等唾手可得的功劳,想必他们乐得顺水推舟。” 等两拨罪名轻重不一的流民被彻底分隔开来,张梁转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喊道,“今日白绕、杜广聚众持械,意图劫掠我车队,此乃群盗大罪!依本朝律令,我本可将尔等尽数诛绝!”他话语一顿,目光如炬扫过那些惶恐不安的面孔,语气稍缓却依旧凛然:“我知道你们之中,多有去年受了灾,被白杜二人裹挟至此,身不由己之人!啸聚山林也并非尔等本心所愿!” “台上所跪之人,都已被你们众人指证,手染血腥,恶贯满盈!与你们中不少人,更是有不共戴天的血仇!”张梁扬了扬手中那叠浸染着血泪的证词,声音高昂,“现在,我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今夜!咱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血债就要用血来偿!” 他猛地抬手,指向高台之上那几排抖如筛糠的匪首恶徒! “有仇报仇——!” 一声怒吼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星! 短暂的死寂之后,积蓄了不知多久的屈辱、悲痛与仇恨,在这一刻被引燃,台下的人群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我要杀了这个畜生——!!” “还我爹娘命来——!!” “畜生!吃我孩儿!!” 数十道身影冲上木台,男女老少都有,状若疯魔,嘶吼着、哭嚎着,瞬间淹没了台上那些凶徒! 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沉闷的拳击声和凄厉的惨嚎交织在一起! 无数双脚狠狠地踹向腹部、下阴和杜广的断腿,跪伏在地的凶徒被踢翻在地,又被无数只脚践踏! 有人用指甲抠挖仇人的眼珠;有人死死掐住仇人的脖子,青筋暴起,直到对方眼球凸出,舌头外伸;更有甚者,如同野兽般俯身,用牙齿狠狠撕咬仇人的皮肉,鲜血瞬间喷溅,染红了施暴者的脸庞和衣衫! 一个瘦弱的妇人扑到杜广身上啃咬,竟硬生生将他脸上的一块皮肉撕扯下来,疯狂咀嚼,满嘴是血,发出非人的呜咽! 一个老汉,捡起一块石头,对着王麻子的脑袋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猛砸,脑浆和鲜血迸溅开来,糊了他一脸也浑然不顾,口中只反复念叨着:“还我儿命来…还我儿命来…我的儿……” 场面彻底失控,演变成了一场原始野蛮、残酷无比的复仇盛宴。高台之上,审判场已化为血腥的屠宰场,咒骂、哭嚎、骨骼碎裂的脆响、野兽般嗜血的嘶吼……种种声音疯狂地搅拌在一起,如同地狱魔音,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令人灵魂深处都为之颤栗。 空气中浓稠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混杂着尘土和汗水,令人窒息。这远超想象的、活生生的酷刑与虐杀,瞬间击溃了台下围观的魏超与刘复。 魏超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腐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哇”地一声剧烈呕吐起来,秽物溅了一地。 旁边的刘复比他更不堪,脸色由白转青,整个人抖得像风中落叶。他刚想强忍,喉咙却不受控制地痉挛,紧随魏超之后也狂呕不止,哕了出来,几乎将胆汁都吐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半脸,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第64章 收治流民,公审大会判生死(4) 两人惊恐地对视一眼,不敢再看第二眼,手脚并用地、跌跌撞撞地再次逃回了马车车厢,死死地拉紧了帘布,仿佛那薄薄一层布能隔绝外面的疯狂。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两人粗重、颤抖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以及车外隐约传来的、如同附骨之蛆般钻入耳中的恐怖声响。 一炷香的时间,在跪地的凶徒眼中显得格外漫长,在为家人报仇雪恨的流民看来,又格外短暂。当复仇的人群渐渐力竭,或因眼前过于血腥的景象而停下时,台上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碎肉、断骨和不成人形的尸体。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连燃烧的篝火都似乎被染上了一层暗红。 张梁一直站在台边,没有阻止他们的疯狂行为。等到人群力竭而停,这才示意黄龙安排人将他们带下去,张梁重新走到台前,踏着台上的血污与碎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清晰。 “黄龙头领宅心仁厚,收容妇孺,不与白绕杜广二人同流合污,更是深明大义,提前示警于我。念其传信之情,亦感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不愿多造杀孽。” 他环视着台下那些喘息未定、身上溅满仇人鲜血、眼神依旧残留着疯狂或茫然的流民,“今日白绕杜广群盗之事,我已遣人快马前往真定府报信,明日官府必会来此地,查验此间事宜。” 张梁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穿透寒风,在这夜里格外清晰:“如今,大仇已报。你们,是愿随我车队前往下曲阳,还是待官府查验完毕,自行返回真定?” 台下百余流民顿时陷入沉默之中,他们如同水上飘萍,早已失去了根基,长久以来挣扎于生死边缘,有一天没一天的,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未来?这突如其来的选择,让他们茫然无措,面面相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黄龙见状,大步跨上高台,对着张梁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恳切:“张公子!若非您今日率众击破白、杜二贼,我等部下这数十名妇孺老弱,早晚必成他们锅中血食!” 说着他望向台下,“我等家园已毁,田产尽没,便是侥幸回到真定,也是赤贫无依,上无片瓦遮身,下无寸土可耕,终归还是流落荒野,重蹈覆辙!与其如此,不如追随公子同往下曲阳!公子仁义无双,必不会令我等追随之人,再受那颠沛流离之苦!” 他胸膛起伏,言辞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对未来的期盼。 张梁心中暗赞黄龙机敏,自己许诺的分田分宅,此刻由他这个流民首领亲口说出,更具说服力,这个移民托很不错。 他微微颔首,清了清嗓子,面向台下流民朗声道:“不错!我曲阳城,如今正广垦荒地,收容四方流离失所之人!凡愿随我同往者,皆可按户分配田宅!从此告别那朝不保夕、有上顿没下顿的草寇生涯,堂堂正正做个有恒产、有恒心的良民!这日子,岂不比现在强过百倍千倍?” 他目光炯炯,话语掷地有声,“明日真定县衙来人查验过后,车队即刻启程。何去何从,你们自行决断!” 说完,张梁走下高台,示意黄龙带人清理现场。 黄龙立刻指挥人手,忍着浓烈的血腥和恶臭,将台上那数十具残破不堪、支离破碎的尸体拖拽下来,胡乱堆弃在官道一旁,用树枝草叶遮盖起来。紧接着,众人合力将那浸透了鲜血、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木台迅速拆解。 拆下的木头被投入篝火之中,很快,新的火焰升腾而起,贪婪地舔舐着上面黏附的暗红血污和细碎皮肉。一股蛋白质烧灼的腥臭,混合着松木的香味弥漫开来,随着晨风飘散。 这场大火足足焚烧了三个时辰,直到卯时天色大放亮,那冲天的烈焰才渐渐衰弱,化为滚滚浓烟和一堆暗红炽热的余烬。昨夜那血腥的审判台,已彻底化为灰烬与焦炭。 天边刚透出鱼肚白,黄龙与苏彪已指挥着手下,在远离道路的一处山坡下奋力挖掘。一个巨大的土坑初具雏形,散发着新鲜的湿冷土腥气息。只待真定官府来人验看过那堆残尸,便将其尽数掩埋,连同昨夜那场残酷的审判与复仇,一同深埋地下。 ------ 翌日清晨,寅时末刻。 真定县衙前的校场上,晨雾如纱,尚未散尽。湿冷的空气凝滞着,将周遭景物晕染得影影绰绰。 郭配一身暗褐色的鞣制皮甲,按刀而立,身形挺拔如松。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神情如同铁铸。在他身后,二十名精悍骑士已然列队完毕,人马肃然,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随行的仵作与文书也已安坐马上,神情专注,等待着出发的号令。 此行只为查验战场与记录案由,并非为了去收容流民,为求轻捷迅速,郭配特意精简了人手,只带这二十余骑及必要的勘验人员同行。 夏侯兰与赵雷亦在队中,作为向导与证人。昨日一路快马加鞭,马蹄磨损严重,已经不堪骑乘,只得在真定县牙置换了两匹马。 队率按照名册唱名点卯完毕,上前抱拳道,“禀县尉,人马已齐备!” 郭配目光扫过队列,沉声道:“此行事关侯府公子安危,更涉流民群盗大案。尔等需谨守号令,仔细查验现场,不得疏漏,亦不得惊扰沿途百姓!出发!” “诺!”众军士齐声回应。 沉重的城门在门轴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郭配一马当先,率领着这支由兵卒、吏员组成的混合队伍,踏着初升的朝阳,向东疾驰而去。 马蹄声、与兵甲碰撞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卷起一路烟尘。 夏侯兰与赵雷紧随在郭配左右,引着官军,奔向昨日那场生死搏杀的修罗场。 晨光熹微,营地里已是一片忙碌。裴元绍正指挥人手从车上卸下粮食,交给负责造饭的婆子们准备朝食。食物的香气渐浓,悄然驱散着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焦糊之气。 休息了半宿的医师们穿梭在伤员之间,仔细查看伤患情况,昨夜接受缝合的伤者更是重点观察对象。 孙医师小心翼翼地揭开包扎在伤口处的布条,检查缝合处——创口边缘微微有些暗红肿胀,针眼位置偶尔渗出清亮液体,但大部分伤口在伤药和缝合的双重作用下,红肿消退显着,皮肉贴合紧密。这恢复之神速,远超寻常金疮药和常规的绑扎处理的效果。 孙医师眼中难掩惊奇,忍不住对一旁的张梁赞叹:“张公子,这缝合之法当真奇妙!竟能令创口如此迅疾收束愈合!只是……”他忆起昨夜细节,追问道:“为何缝合之前,要将针线用沸水煮透?” 张梁略一思索,解释道:“孙先生,伤口一旦愈合,外邪便不易侵入。这缝合术,正是借助针线的外力,强行使创口闭合。而沸水煮针线,意在杀灭附着其上的秽毒,令侵入伤口的邪气减至最少。邪气少,则正气易复,伤口自然愈合得快些。”他用这个时代医者熟知的“邪气”、“秽毒”概念,简单阐释了消毒的核心操作与重要性。 孙医师深揖一礼,青布衣襟随呼吸轻动,目光却始终未离张梁面庞,轻声探问:“张公子,《内经》有云‘非其人勿教,非其真勿授’。然此缝合之术精妙非常。他日行医若遇刀伤箭创,不知可否……以此术施救?” 汉代医术传承需诵、解、验、试四步。孙医师视缝合术为张梁独门秘技,此问实是请示,自己能否成为张梁这门技艺的解验之人。 张梁自后世穿越而来,哪知他话里的深意,在他眼中,这伤口缝合并不是什么高深技术,当即爽快点头:“那是自然!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乃天职。若是患者需要缝合,你只管施救便是。” 话音未落,孙医师已撩起衣袍,双膝跪地,向张梁行了个郑重无比的大礼。张梁惊得一个大跳,慌忙上前搀扶:“孙医师!这如何使得!折煞小子了!” 孙医师起身,拱手肃然道:“张公子与我虽无师徒之名,但允我使用缝合之术,已有传艺授业之实。学无前后,亦无老少,达者为师!此礼,公子当受!”说罢,他唤过自己的学生与学徒,众人齐齐向张梁躬身行礼。 张梁拗不过众人,待他们起身,郑重叮嘱道:“我辈医者,所学医术乃为他人,非为己身。当不思安逸,不图名利,唯念舍己救人、治病救命而已。唯望诸位日后行医,铭记‘医者仁心’四字。” 孙医师正色应道:“谨遵张师教诲!” 张梁又道:“曲阳城不日将组建医学所,诸位若有闲暇,可前往观摩学习一二。” 众医师与学徒纷纷应允,表示等医学所落成,定当抽身前往曲阳求学。 匆匆用过朝食,裴元绍与苏彪便带着完成任务的医师们策马乘车离去,返回毋极城。他们还需向苏双借用更多马车,以便稍后前来接应滞留此地的流民。 第65章 真定勘验,皆大欢喜回毋极(1)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 官道西边,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地的忙碌。数十骑真定县官军的身影,在滚滚烟尘中清晰起来,为首者按刀端坐,腰背挺直,正是郭配一行人。出于爱护马匹的考量,行军速度比昨晚稍慢,花了两个半时辰才赶到。 郭配勒住战马,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营地、忙碌的流民和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身后的士卒也齐齐下马,肃立待命。 张梁已与魏超,刘复等人迎上前去,拱手道:“大人一路辛苦,诸位辛苦。” 夏侯兰赶紧上前给众人互相介绍。 郭配虽然对一行人中以张梁为首有些讶异,却没有表露出来,抱拳回礼,声音沉稳:“张公子,刘公子,魏公子,惊闻昨夜有贼寇袭扰车队,今日不及卯时,我们便出城赶来,不知车队伤亡如何?贼寇可有线索?”他目光落在营地中那些包扎着、呻吟着的伤员身上,眉头微蹙。 这郭县尉可真是个机灵人,特意点名他们卯时不到就出城,还假惺惺问自己的伤亡情况,若真等你们赶来,怕是肉都被人吃完了。但也没的说,必须要承他的情,毕竟人家卯时都出门了。 张梁致谢后,简要将昨夜遇袭、击退贼寇以及救治伤员的情况说了一遍,尤其提到流民中多有死伤,且多是老弱妇孺。 郭配听罢,脸色愈发沉凝。“这贼子如此猖獗,裹挟百姓,劫掠商队,竟还敢吃人肉!简直罪不容诛!”他沉声道,随即转头对身后吩咐:“王仵作,李文书,仔细勘验现场,记录伤亡详情,查验贼寇遗留之物,不可遗漏任何蛛丝马迹!” 安排完仵作与文书,郭县尉便自顾自地去与刘公子复和魏公子超联络感情去了。 “诺!”两名身着吏服的中年人应声而出。王仵作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锐利,带着一股特有的冷峻气息;李文书则手持简牍和笔墨,神情专注。 李文书正待展开简牍开始记录,却见张梁快步上前,从车厢里取出一叠色泽微黄、质地柔韧的留侯纸递了过来。 “李文书,用此物记录,或可轻便些。”张梁说道。 李文书初时只以为是某种未曾见过的细密布帛,下意识接过,入手却觉手感奇特——既不如布帛柔韧,更不似竹木沉重,轻薄异常又带着些微的粗糙感。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忍不住轻声问道:“张公子,此乃何物?手感甚是奇异。” 张梁微微一笑,解释道:“此物名为留侯纸,乃曲阳新近所产,轻便易携,书写流畅,远胜简牍繁重。眼下尚是试验之品,产量有限,还未大行于世,魏公子家的工坊里正在研制此物。不忍见文书记录辛劳,特取来试用。”他话语间,已悄然将话题引向推广,“若觉合用,日后待此纸量产,可来曲阳城采购。” 先做一个产品推介,日后好借刘复的路子去真定县和常山郡中经营。 李文书听得“远胜简牍繁重”,又亲手掂量着这前所未见的“纸”,心中已是大为意动。他常年与沉重简牍打交道,深知其不便,此刻看着手中这叠轻飘飘的物件,眼中顿时放出光来。他小心地抽出一张,铺在临时找来的木板上,尝试着用笔蘸墨书写。墨迹落在纸上,迅速晕开一小片,但并未渗透散乱,字迹清晰可辨,书写速度果然远快于在狭窄竹简上刻写! “妙!果然轻便迅捷!”李文书忍不住低声赞道,脸上专注的神情被惊喜取代。 王仵作走向昨天战斗最激烈处,查看那些已经死亡的流民遗体。他蹲下身,动作谨慎而专业,仔细翻看倒毙贼寇的伤口,查看致命部位、兵器痕迹,又查验流民身上的创伤,判断是刀伤、枪伤还是箭创。他时而用手指丈量伤口尺寸,时而凑近观察血迹形态,低声对旁边的李文书口述着: “贼寇甲,致命伤在左胸,箭矢透胸背而出…贼寇乙,颈项处有致命伤,创口狭长,应为长枪直刺…创缘皮肉外翻,出血量大,系生前伤…流民老妪,背部穿刺伤一处,深可见骨,失血而亡…幼童,头骨碎裂,胸腹多处骨折,疑似被成人踩踏而亡…”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将残酷的死亡细节一一呈现。 李文书在这新奇的“纸”上运笔如飞,记录王仵作的口述。 “熹平七年二月二十八日,真定往毋极方向,官道东50里,无名野地流民营…” “验:毙命贼寇甲。其状如下:…” “验:遇难流民人共计xx人,多为老弱妇孺。死状如下:…” “现场遗落:断枪头五枚,环首刀一柄(刃有崩口),无羽箭矢百十支,木棍木枪百余柄…贼寇所用兵器混杂,多为自制木器,偶有铁器…” “营中伤者计四十有七,轻重不等,皆是群盗流民,多为刀箭创伤…” 张梁在一旁看着仵作冷静地翻动遗体,文书笔下流淌出冰冷的记录,心中五味杂陈,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转眼被记录在纸上,成了冰冷的甲乙丙,突然想起了史书记载的“岁大饥,人相食”,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可能通过文字了解背后的惨痛事实。 仵作来到被草木遮蔽的白绕、杜广数十人尸首前,王仵作也被眼前的残尸给惊呆了,一时间竟然语塞不言,李文书看了一眼,顿时吐了出来。 另一边正与刘魏两人交谈的县尉郭配,见这边有情况,也过来查看了一下。 郭配问张梁,“张公子,这…这是如何来的?” 一旁刘复与魏超很不情愿地走了过来,他俩半点都不想靠近这一堆死状极惨的尸首。刘复说道,“郭县尉,这些尸身是匪首与死硬贼寇,平日里虐待流民,截杀商队,据说还吃过人肉,昨夜我们从毋极请医师回来时,这群人被激愤的流民殴杀而死。” 郭配一听,有贵人作证,马上借坡下驴,“王仵作,这一堆不必验了,李文书,就按刘公子所说记录。” “据生还流民及义士所述,匪首二人昨日成擒,被激愤流民殴杀…” 张梁上前一步,低声道:“郭县尉,除去死伤之人,被裹挟至此的流民,尚有百余人之多…还有这些伤员,后续医药、安置,不知真定县里,准备如何处置?” 他特意点明这百余人的安置问题,并非小事。 郭配的目光从勘验现场收回,落在张梁脸上,那肃穆的神情中刻意挤出一丝沉重。他沉声道:“此间惨状,着实令人扼腕!勘验登记毕,尸首需尽快收敛安葬,以免滋生疫病,此乃我等分内之事。至于伤者及遗属…”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模糊起来,“待案情查明,呈报孙县令,自当…有所抚恤安置。眼下,追查这伙胆大包天、戕害百姓之徒,方是首要!李文书,所有证词、证物,务必详实,不得有误!” 他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滴水不漏,但关于眼前这百多号大活人如何生存、伤员如何医治的关键问题,却是避重就轻,只字未提。典型的官场应对——发言千言,离题万里,核心在于撇清当下责任。 魏超在一旁冷眼旁观,早看穿了郭配的推脱之意,方才夏侯兰已悄悄凑近,低声告知他郭配并无收容流民的打算。 此刻见郭配果然如此,魏超不再迟疑,上前一步,对着郭配抱拳道:“郭县尉明鉴!此地离真定路途不近,流民们身体羸弱,多有伤病,徒步返城恐难支撑。” “在下在毋极县与苏氏商队熟识,车马齐备。不如让这些流民随我前往毋极,一来可暂得栖身,二来伤员也能及时得到医治。如此,既解了流民燃眉之急,也免了县衙奔波之苦,不知县尉意下如何?”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流民的困境和真定安置的实际困难,又提出了可行的解决方案,还给了郭配一个顺水推舟的台阶。 郭配闻言,目光在魏超和张梁脸上转了一转,沉吟片刻。魏超的提议正中他下怀——既甩掉了眼前这个烫手山芋,又显得他体恤民情、从善如流。 他脸上那丝沉重之色顿时消散不少,颔首道:“嗯…魏公子所言,倒也在理。流民受此大难,确需妥善安置。毋极苏氏商队,信誉卓着,由他们接手照应,本县尉也可放心。就依魏公子之言,这些流民及伤员,便烦劳贵商队护送至毋极安置。” “郭县尉体恤百姓,魏某代流民谢过!” 魏超拱手应道,心中却暗忖这郭县尉果然滑不溜手。 郭配不再多言,转身对身后军士下令:“众军士听令!协助仵作、文书完成勘验后,收殓遇难百姓尸身,就地妥善安葬!待李文书记录完毕,即刻拔营,随我追索贼寇踪迹!” 第66章 真定勘验,皆大欢喜回毋极(2) “追索贼寇踪迹?”张梁看着郭配的背影,心中忍不住腹诽,“哪里还有什么贼寇踪迹?死的都躺在这儿等着入土,活着的…一会儿怕是全得跟着我们走。”他暗自摇头,这郭县尉口号喊得震天响,也亏他好意思。 山坡下,几个匆忙挖就的大坑已然成形。流民们在军士半催促半监督下,将那些死状各异的尸身抬来。有些尸首还算完整,更多却是肢体残缺、创口狰狞。动作谈不上什么尊重,随手便抛入坑中。铁锹扬起,将挖出来的沙土一层层覆盖下去,将昨夜的惨烈与绝望深深掩埋。没有仪式,没有哀哭,只有沉闷的土块落地声和压抑的喘息。 张梁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填土的场景。他转向黄龙道:“黄头领,你带几个得力的人手,把山坳营地里还能用得上的东西,拿得动的,都带上。需要安置的人手太多,我怕一时顾不上他们,等到了曲阳,一切都好说。” “明白,公子放心!”黄龙应声,立刻招呼人手行动起来,开始在狼藉的营地里翻找、整理。 “能自己走的,”张梁提高声音,对着聚拢过来的流民们喊道,“收拾好你们自己的东西,互相照应着,这就沿着官道,往毋极方向走!车队会有人带着你们,到了毋极,自有安置!”流民们脸上还带着惊惶与疲惫,但听到毋极有人安置,眼中总算燃起一丝希望,开始互相搀扶着,背起简陋的行囊,拖儿带女,步履蹒跚地踏上东去的官道。 至于那些躺在临时铺位上,因伤重而无法行走的,以及一些过于虚弱的老弱妇孺,张梁走到他们身边,温言安抚道:“莫慌,你们安心在此等候。毋极的马车稍后就到,会载着你们走,不必担忧脚程。”伤员们眼中含泪,挣扎着想起身道谢,张梁只是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营地外,乱葬坑渐渐被填平,能走的流民汇成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龙远去,留下的人则在焦灼与期盼中等待着马车的到来。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尚未完全散尽,泥土翻动的气息也依旧清晰。一丝属于春天的清新气息,悄然弥散开来。泥土深处萌动的生机,带着草木初醒的微甜,顽强地穿透了悲伤与尘埃,带来生机勃勃的感觉。 无论经历过怎样的严寒与摧残,生命本身的力量,终将破土而出。 黄龙从营地深处折返回来,身后跟着几十名流民,个个肩扛手提,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甚至有人费力地拖着破旧的木板。景象与昨日的赵家母子如出一辙--只要能拿得动,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带上。 张梁看着这场景,心中了然,也随他们去了,路上扛不动自然会丢掉。他转向黄龙说道,“黄龙头领,你安排他们顺着官道往东走,那些木板……还是别带了吧。我先快马回毋极,给你们安排今晚落脚的地方。” 黄龙闻言,脸上却掠过一丝忧色,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公子好意,黄龙代大伙儿心领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我们人多势杂,其中不少人是流亡至此,身上并无官府符传。若贸然进城,恐生事端,不如今夜就在城外寻个背风处扎营,更为妥当。” “好!”张梁恍然,一拍额头,“是我疏忽了!黄头领提醒得是。”他目光落在黄龙脸上,带着一丝探询:“听你说话条理分明,应当是识字的吧?” 黄龙微微躬身,略显局促地答道:“回公子,幼时在乡塾里胡乱学过几年,识得不多,勉强够用罢了。” “好!够用便好!”张梁眼中一亮,从怀中掏出一叠留侯纸和几支炭笔递了过去,“烦劳黄头领,将大伙儿的姓名都仔细登记下来。若是一家子,务必将家小关系写在一起,注明清楚。我这两日便安排人手去曲阳县衙,为你们办理编户事宜!” 黄龙伸出微微颤抖的手,郑重地接过那轻薄的纸和笔。拿着这两样东西,他仿佛捧着千斤重担,喉头滚动了一下,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张公子大恩!黄龙…黄龙代所有兄弟姊妹,谢过公子再造之恩!” 他眼眶有些发热,有了这一纸户籍意味着,自己这些人便是堂堂正正的编户齐民,可以有自己的田地,可以进城务工,可以有被官府承认的身份。若是没有,便如无根浮萍,只能沦为豪强地主的佃户,或者像影子一样依附于士族豪门,成为见不得光的“隐户”,永无出头之日! 张梁轻轻拍了拍黄龙的手背,目光坚定地宽慰道:“放宽心。到了曲阳,自有安身立命之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嗯!”黄龙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对未来的希冀。 张梁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带着几名护卫向毋极县飞驰而去。途中经过官道上缓慢行进的流民队伍,他不时勒马缓行,高声劝勉几句,为这支疲惫却充满希望的队伍注入力量。 申时二刻(下午三点半),张梁已风尘仆仆地赶回了苏府,匆匆与赵雷一家打了个照面稍作安抚,便立刻去正堂寻苏双。 “大兄,”张梁对着苏双拱手,面带歉意,“这几日为了流民之事,在府上多有叨扰,实在是过意不去。” 苏双哈哈一笑,上前扶住张梁的手臂:“诶!三郎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你既叫我一声大兄,我这做兄长的,岂能让你的话落到地上去?” “你要的马车,我这边能调拨的只有十辆。不过甄家那边,我也替你打了招呼,他们车马充足。”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只是,甄家那位家主,特意托我给你带话,想与你见上一面。” 与甄逸会面,本就在张梁的行程计划中,只是这几日变故频生,一时未能顾得上那边。如今甄逸既主动提出来,正好顺水推舟。“甄家主相邀,我自当登门拜访。事不宜迟,我这便过去。”张梁应道。 “不急不急,”苏双笑着站起身,“我与你一同过去。这甄府的门路,我比你熟些。”他转头对门外的管家吩咐道:“苏伯,把备好的礼带上,咱们一道去甄家。” 张梁闻言,心中不由暗自惭愧。在后世,他一个普通上班族,薪资待遇不高,工作中连情绪都不需要控制,何曾如此在意过人情世故。在这一方天地,礼数周全、关系经营,亦是安身立命之本。他暗自警醒,日后行事,须得更加留意这些细节,万不能再如今日般疏忽,以免失了礼数,贻笑大方。 张梁从车上取出一刀七尺纸,用布帛简单包裹好,又叫住正在闲逛的裴元绍,将一大包蹄铁交给他,叮嘱道:“老裴,这些蹄铁就拜托你了,你在曲阳钉过,手法熟练,趁着天色还早,辛苦你带人,把所有马车的挽马都钉上蹄铁。今晚务必尽可能多地,把流民接到毋极来安顿!” 昨夜夏侯兰和赵雷折损了两匹马,都是因着马蹄磨损严重而不得不放弃的健马,那都是长途奔袭、缺乏蹄铁保护的代价。他心里盘算着,蹄铁虽然是战备物资,终究是易损的消耗品,磨损频繁定期更换是必然的。 与其严防死守,生怕技术外泄,不如主动出击,掌控供应链。完全可以效仿后世欧美的对华设备出口策略——核心利润不在设备,而在持续的高价耗材和后续服务之上。 系统查询的数据显示,一套马蹄铁的正常更换周期是4到8周时间。这意味着有一个巨大可持续的市场!放开蹄铁供应,甚至鼓励用户使用!但策略要调整,提供给他人的蹄铁,质量可稍次一个级别。关键在于绑定后续的蹄铁更换、维护保养和马掌修整服务,这将成为一条稳定且长远的生财之道。 在商言商,一旦用惯了蹄铁,尝到了保护马匹、提升效率的甜头,理智的马主都绝对舍不得再让马蹄直接磨损,只要马还跑得动,更换蹄铁就是真正的细水长流,利润源源不断! 裴元绍咧嘴一笑,拍着胸脯保证:“三郎放心!这活咱包干好!保管给每匹挽马都穿上铁鞋,跑起来又快又稳当,绝不耽误接人!”说罢,他大手一挥,招呼着几名帮手,立刻在马厩旁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叮呤当啷的敲击声顿时响成一片,铁锤与蹄铁碰撞,火星四溅。 见张梁又要出门,在苏府闲着无事的魏超与刘复也跟了上来。两人都是士族公子,虽说刘复素来纨绔,可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后,两人吐着吐着竟也熟络起来,眼下俨然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也可算是生死之交了。 张梁这才整了整衣袍,带上他们两人,在苏双与苏伯陪同下,携着礼盒,迈出苏府大门,往甄府的方向走去。 第67章 毋极清谈,安顿流民返曲阳(1) 这一次的待遇,可比上回登门时好太多了。门房进去通传了苏双与张梁来访,甄逸竟带着几位正在府上做客的好友,径直迎到了甄家侧门。 张梁心如明镜,这阵仗,哪里是迎他?甄家主人那双热切的眼睛,分明是粘在了他手中那一刀用布帛包裹着的七尺纸。 见到甄家前来相迎的众人,张梁便察觉了那巨大且无形的鸿沟——今日甄逸在府中宴客,来往之人都是衣冠楚楚。 低头看看自己,一身青衣从昨日搏杀至今都没来得及更换,衣服上还沾附着泥浆草叶,不起眼的下摆位置,甚至还有星星点点的血污,本是急匆匆为借车而来,此刻反倒是显出了十分的失礼。 再看刘复,更是令人啼笑皆非,堂堂侯府公子,却担着被逐出家门的名头,来为赵家效力,此刻只着一身粗布麻衣,一点汉室宗亲的标志都没有。 幸好魏超还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丝制外袍,腰间佩玉,虽然因为连日奔波有些褶皱,端的也是玉树临风,总算为自己这边挣回几分体面。 反观主人甄逸,衣冠整肃,气度儒雅。头戴漆纚进贤冠,玉簪贯髻而出,冠缨系于颔下,冠下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玄青色曲裾深衣,领缘、袖缘及曲裾衣裾处皆织以流云纹饰,素净中透出庄重。 腰间束玄黑色锦带,带上悬系白玉组佩:素丝串联玉珩、玉琚,下缀冲牙,行走间玉器轻触,其声清越舒朗,如击磬鸣泉——正是“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的礼制彰显。外罩一件月白色直裾素袍,更添几分飘逸之气。脚下是下方头丝履,履边暗纹锦边隐约可见。 虽无金玉满身,但冠冕端严,衣袂含风,佩玉锵然。衣料之精良、剪裁之合度、佩饰之合礼,无不昭示着他深厚的士族底蕴与崇礼尚文的儒雅风范,这才是真正的谦谦君子,绝非刘家豪奴口中那等溢美虚名。 随他同来的三位士族友人,风度虽稍逊一筹,却也个个端方清正,步履沉稳,眉宇间俱是清朗之气,长得都很精神。 “哈哈哈,张郎君,上次一别,时常念及啊,”甄逸朗笑着与张梁等人见礼,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他手中包裹与身后魏超几人,“早些时候苏家主与我相说,方知郎君今日也在毋极,这才央他约请过府一叙。这几位俊彦,不知是……?” “甄家主客气了,”张梁拱手回礼,顺势拂了拂沾着草屑的衣袍,“我也是刚回毋极,听大兄说起便一同前来,连衣衫都未及更换。” 他略作自嘲,便引见道:“这位乃是真定侯府公子刘复,白龙鱼服,体察民情;这位是钜鹿魏氏公子魏超,此番受人之托,与我同赴真定,寻访几位忠烈遗孤。” “在下刘复,乃真定侯府公子,见过诸位。”刘公子抱拳与甄家众人打招呼。 “在下钜鹿魏超,见过诸位。”魏公子就低调得多。 甄逸闻言,同样含笑为张梁引见身后诸友:一人名刘惠,一人名张钧,一人名崔琰。 张梁对崔琰有印象——这人乃是清河名士,是曹操“捉刀”典故的主角,后来更是因直谏而被曹丞相赐死。其余二人,张梁记忆中并没有什么印象,或许是演义未曾提及,又或许是死于战乱之中。 一路来到甄家厅堂,甄逸与众人闲坐清谈。张梁担心官道上的流民,唯恐天黑他们还到不了毋极,终于还是开门见山,“甄先生,天色向晚,城外尚有诸多流民妇孺正往毋极赶来。听闻贵府车马充盈,不知可否暂借部分,以接送沿途流民?” 甄逸闻言,颔首道:“张郎君放心。早前苏家主来时,我便已命人备下二十架车马,随时可调用。” 他话锋微转,带着几分世故的谨慎,“只是…郎君需知,流民如野草,今日救得东边,明日西边又起。如此往复,恐是杯水车薪,徒耗心力啊。” 徒耗心力?若不是你们士族豪强兼并土地、逼迫无度,哪里会有这遍地流离!要不是前些天你刚给我刷了几百万钱…我鸟都不会鸟你!张梁心中暗骂,面上却笑容依旧,人在屋檐下,低头只为先借得车马。 他神色一正,朗声道:“家中祖训有云:遇不及己者,当援手三分。流民不一定救得过来,如今既遇上了,张某力所能及,又岂能视若无睹?” 甄逸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家有祖训,看来不是纯粹的商贾,“贵家祖训仁义。恕逸唐突,上次匆匆一面,未能详询郎君家世渊源?” 张梁神色肃然向天抱了个拳,仿佛是在缅怀先祖:“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甄逸神色顿时一凛:“原来是名门之后,失敬!只是…”他稍作迟疑,“郎君收治流民,人多口杂,恐会惹人非议,谓你居心叵测图谋不轨啊。” “祖上荣光早已蒙尘。张某如今不过是勉力求生。”张梁坦然应对,随即目光炯炯,语出铿锵,“况魏公子曾有金石之言赠我:‘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所救之人,皆是我大汉子民。为国纾难,何惧流言蜚语!” “好!‘岂因祸福避趋之’!掷地有声!” 一旁的崔琰忍不住击掌赞叹,“仲道兄,车马既已备妥,何不快快交予张郎君,也为国家出上一份力?” 甄逸朗声一笑:“哈哈哈!车马役夫早已齐备,随时可动身!”他转向魏超,饶有兴致,“魏公子此语,可是出自《左氏春秋》?” 魏超赧然一笑,心知这是张梁为他脸上贴金,便实话实说,“此语实则乃是三郎所言,我不过是以‘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与其共勉罢了。” 刘惠敏锐问道:“听此言对仗工整,气魄非凡,应当不止两句吧?” 魏超点头,带着一丝追忆与自豪:“前番司隶大疫,灾民涌入钜鹿。我去廮陶郡城施药救治时,三郎赠我一诗,其中便有这两句。” “哦?”甄逸与众人皆露期待之色,“还请公子诵来,共赏佳句。” 魏超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着诗文: “雏鹰未遂青云志, 稚子已存定远思。 苟利国家生死以, 岂因祸福避趋之!” 魏超脸上颇有得色,家人素来打击他,唯有三郎,总是鼓励与支持自己,他早已把这首赠诗背的滚瓜烂熟。 甄逸眼中精光闪动,抚掌笑道:“好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此二句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雏鹰、稚子之喻,更是将少年志气、家国担当熔为一体,气魄非凡!”他转向张梁,神色已转为肃然,“张郎君,马车已在车马房待命,由谁带队出发?” 厅堂内,文士们谈兴正浓,高论迭起,眼看便要转入吟诗作赋的雅局。苏双静静站在一旁,心中雪亮,自己一身铜臭,在这清谈风流的士人圈中,终究是个格格不入的看客。 融不进的圈子,何必强融? 他对身边的苏伯吩咐道:“苏伯,甄家的车马既已拨付,你我先行一步,将车驾先带回府中,整饬一番再出城接人。” “喏!”苏伯心领神会,躬身应命,立刻随着甄府仆役,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车马房的方向。 苏双这才转向众人,团团拱手,面带谦和得体的笑意:“诸位先生高论雅集,苏某一介商贾,于此道实属门外,便不叨扰雅兴了。” 他特意走近张梁,声音压得更低,“三郎,你且安心在此。我与苏伯将车马带回府中稍作整备,城外流民落脚之处,我亲自去安排,你不必挂记。” 说完便带着苏伯告辞而去。 厅堂中,崔琰看向张梁的目光,已带探究与欣赏,他沉声道:“定远思’取班定远之典,志向已明,后两句将国家大义置于个人得失之上,虽是化用左传之句,却也掷地有声!季珪(崔琰字)敢问张郎君,此诗可有题目?” 张梁谦逊道:“崔先生过誉了。此诗乃有感于魏公子奔赴廮陶施药之义举,感念其少年志气,赤子之心,故而草诗相赠,名曰《赠魏超》,实是仓促之作,未加雕琢。” “《赠魏超》…此名倒是朴实,却见情谊深重。”崔琰点头,随即喟叹,“随口而成便有如此气象,张郎君之才思,令人惊叹。此诗当传唱于世,以励天下志士仁人!” 刘惠亦捻须感叹:“更是将取舍之决绝道尽。寥寥四句,格局宏大,足见功力!” 刘惠捻须沉吟片刻,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审慎的探究:“张郎君此诗,对仗精巧,气韵贯通,未遂对已存,青云志对定远思;工整中又见抱负,生死以对避趋之。立意高远,令人心折。然……”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此诗体式,似非五言正声,亦非四言古体,句句七字,节奏朗畅。恕惠孤陋,此类体式,除却前汉柏梁台联句之遗韵、张平子(张衡)《四愁》之幽思,实不多见。未知郎君此体,可有渊源讲究?” 刘惠的话,也问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疑惑。 第68章 毋极清谈,安顿流民返曲阳(2) 汉代诗歌主流,是成熟典雅、被奉为“正声”的五言诗和承袭《诗经》的四言体,如《古诗十九首》与汉初韦孟的《讽谏诗》。 七言诗虽非绝迹,如汉武帝时的《柏梁诗》、张衡的《四愁诗》,但数量稀少,地位远不及五言,常被视为带有俗调或变”色彩,甚至与乐府、民间歌谣关联更紧密,难登大雅之堂。 崔琰闻言,朗声接过话头,他显然更看重诗歌本身而非形式窠臼:“子惠所言不差,七言一体,确乎少见。然正因其少见,更显其难能可贵!” “七字成句,气韵流转更为酣畅,若以五言拘束,或难尽显其磅礴决绝之气!诗以言志,志达即可,何必拘泥于字句多寡?此诗之精神气骨,足以傲视当世诸多正声矣!” 崔琰性格刚直,更重内容实质,他对七言体不仅没有偏见,反而敏锐地察觉到字数多的优势。 张钧也点头附和崔琰:“季珪兄所言甚是。七言虽非主流,然观此诗,如江河奔涌,其势沛然莫之能御。尤其后二句,若非七字长句,焉能承载如此家国担当、生死决断之重?此体似疏阔,实蕴大气象!张郎君以此体抒此志,可谓相得益彰!” “诗贵达意传情,不必拘泥形式,其文体或诗或赋,或四五言或六七言,在下以为并不重要。”张梁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在厅堂中回响,他环视众人,目光澄澈,继续道:“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关键在于,文以载道,言以足志,以言承文,文言合一!” 此话一出,犹如投入平静池水的巨石,激荡起层层涟漪。 “文以载道,言以足志。”一直不曾发言的张钧,轻声咀嚼着这几个字,他已经接到朝廷征辟,即将入朝为官出任郎中,身为天子近臣,他并没有多说话,只是在细细品味。 上了岸的人都谨言慎行,北宋嘉佑二年的千年龙虎榜里,章衡独占鳌头,蟾宫折桂,却少有文章留世,反倒是官场不如意者,比如三苏与曾巩、张载等人,以文才留名。 “好!说得好!”崔琰猛地一拍案几,双目精光暴涨,率先喝彩!他性情刚直,最厌烦无病呻吟、堆砌辞藻的虚浮文风,张梁一番话与他师门的观点不谋而合。 “张郎君此论,切中时弊!诗赋文章,若不能为时为事,不能承载大道,纵有华彩千篇,亦不过是无病呻吟,徒费精神!此论当为圭臬!”他站起身,对着张梁一揖,“张郎君见识卓绝,不知师从哪位名儒大贤??” 张梁坦然道:“在下所学,乃家兄所授,并无师承名门。” 崔琰闻言,眼中精光更盛,抢步上前,声音带着期许:“既无师承,郎君可愿与我同门,共拜郑师门下?” 他口中的郑师,正是名震天下的经学泰斗、海内儒宗--郑玄郑康成! 郑玄之学,最重经世致用,力矫时弊。当世经学流于繁琐,一经说至百万言,郑玄删削冗杂,倡言“举一纲而万目张,解一卷而众篇明”,其学与张梁所说的文以载道、为时着事之论不谋而合! 魏超在一旁听得真切,脱口问道:“崔先生,您所言郑师,莫非是北海康成公?!” 崔琰听他提起师尊名讳,肃然拱手道,“正是。” “那可真是巧事!”魏超抚掌大笑,“前些日子,我与三郎抵足夜谈,曾问及他心中仰慕的师门。你猜他如何说?”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众人,“三郎道:太学清流、鸿都辞赋、乃至曲阜圣裔孔门……皆非其志!” 崔琰何等机敏,听魏超说巧事,又闻张梁竟连孔门都无意,心中已如电光火石般豁然开朗,目光灼灼地投向张梁,声音带着惊喜与期待:“那莫非是……?” 张梁迎着崔琰炽热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向着崔琰郑重一揖,朗声道: “在下心之所向,正是拜入北海康成公门下,聆听教诲!” “哈哈哈哈哈——!!!” 张梁话音未落,崔琰已是抚掌纵声长笑!那笑声洪亮酣畅,充满了“英雄所见略同”的狂喜、为恩师寻得高徒的欣慰,以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契合感! 甄逸在一旁,见崔琰如此开怀,本不欲扫兴,但虑及现实,还是轻咳一声,谨慎提醒道:“季珪兄且慢欢喜。康成公自建宁二年(169年)党锢之祸起,为避嫌远祸,早已闭门谢客,罕少收纳新徒。此事…恐非易与,还需崔兄多费心周旋才是。” 崔琰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掠过一丝凝重,他略作沉吟,眉头微蹙,思索一小会儿后,脸上重新神采飞扬,甚至比方才更添了几分笃定与自信! “无妨!”崔琰用力一拍胸膛,声音斩钉截铁,“我崔季珪,不正是党锢之后才蒙恩师收入门下的么?” 他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我稍后就修书两封,请成国(刘熙)与子尼(国渊)两位师兄代为美言,张郎君有如此经世致用之思、惊才绝艳之文,更兼心向郑学,其志可嘉!我相信,恩师若知张郎君才志,定会同意!” 见崔琰胸有成竹,众人便不再多言,话题自然流转到文事之上。 甄逸此时珍而重之地从绢布包裹中,取出张梁带来的七尺纸,向众人展示:“诸位请看,此乃张郎君新近研制的留侯纸,较之蔡侯纸,质地更匀,更宜着墨。前番张郎君也曾赠纸于我,可惜甄某一时技痒,竟悉数给糟蹋完了。” 他略带自嘲地笑了笑,“今日听闻苏家主言及张郎君在毋极,这才央他邀约,一为流民车马,二来嘛,实是心念此纸,一日不写便觉手痒难耐。” 崔琰取过一张,指尖细细摩挲,感受着那绵韧润柔的质感,抬眼看向甄逸,语带调侃:“仲道兄,今日你亲迎于大门,怕是有五分诚意,是冲着这留侯纸来的吧?” 甄逸但笑不语,算是默认,除了张梁与魏超,其余诸人皆好奇地取纸细观,啧啧称奇。 “留侯纸之妙处,你等一试笔便知!”甄逸吩咐侍女研墨备笔,随即转向张梁,笑容可掬,“张郎君,甄某有一不情之请……” 话音未落,便被崔琰截断:“既知是不情之请,那不说也罢!”引得在座几人都忍俊不禁。 甄逸佯怒瞪了崔琰一眼:“好你个季珪!还未成同门,便护起短来了?”他不再理会崔琰,对张梁恳切道:“甄某想请郎君留下两幅墨宝——就写那‘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以及‘文以载道,言以足志’两句,以作我书房里的镇斋之宝!” 此言一出,崔琰与刘惠立刻不依不饶起来。 “两句皆被你一人独得,我等岂非空手而归?” “仲道,贪多嚼不烂,你只能择其一!” 厅中顿时起了小小争执,最终,甄逸得了长句,刘惠心满意足地分走了短句。崔琰则如愿以偿,索要了那令他击掌相和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一直不曾说话的张钧,此时也含笑上前相邀。得知他即将入朝为官,魏超灵机一动,向张梁建议道:“三郎,何不将你那日劝说田先生出山时所言,书赠给张兄?我看就正合其志!” 张钧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田先生?莫非是辞官归隐的钜鹿名士田元皓先生?” 魏超点头,“正是!前番司隶有疫,大批流民涌入钜鹿,我曲阳城接纳了万余流民。彼时恰逢县令外出,县丞县尉新旧交替,县中无人主事。我三人便亲往田先生隐居处,恳请他出山代掌政务,以安黎庶。” “哦?”张钧兴趣更浓,“不知是何等金石之言,竟能打动田先生?愿闻其详。” 魏超神色肃然,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吟诵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张钧听闻此句,整个人瞬间肃立,手上毫毛倒竖,仿佛有电光在背脊处通过!他即将踏入的,正是那庙堂之高——郎中一职,虽非显赫,却是天子近侍,出入宫禁,参赞机要,乃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清要之位。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这八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因升迁而有些激荡的心上!它提醒着张钧,紫绶金章并非终点,而是以忧民之实,践履忠君之志的起点。 “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此句更如洪钟大吕,在他心头震响。田丰先生何等人物?宁折不弯,因直谏不容于时而归隐江湖!其“忧君”之心未死,故能被此语打动出山。这忧君不是阿谀之态,实乃对社稷安危、国运兴衰的深切挂怀。 张钧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两句话,刻入肺腑骨髓!他整理衣冠,身姿挺拔如松,向着张梁郑重地一揖,“张郎君此言,字字如金玉坠地,句句似风雷激荡!钧不日将赴郎署,定将此言悬于座右,朝乾夕惕,夙夜匪懈!身居禁中,必思黎庶之艰难;他日白衣,亦怀家国之兴替!此语,非仅劝田公出山,更是钧点明前路之明灯!钧,深谢郎君赠言!” 第69章 毋极清谈,安顿流民返曲阳(3) 张梁看着张钧带着光的眼睛,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誓言,心中本应是为这名句即将在洛阳城扬名而欣喜。但就在刚才,他意念微动,悄然在系统中查询了张钧的命运轨迹——中平元年(184年),两次上书请斩十常侍,反被诬陷信奉太平道,下狱拷打,惨死其中! 眼前这位即将踏入朝堂的耿直郎官,他眼中的光芒越是耀眼,未来的结局便显得越发惨烈与悲壮。 “张兄壮志凌云,心系家国,在下深感敬佩!然……庙堂之高,亦有污浊与暗流。” “此去洛阳,唯愿兄台谨记——刚极易折,慧极必伤,望你不要争一时义气,谏言须审时度势,曲中求直,留得青山常在,方有长燃薪火,保全有用之身,方能为家国天下效力。切莫……争一时意气之勇!” 张钧感受到张梁话语中,超越年龄的关切与担忧,微微一怔。他虽不解这份担忧从何而来,但那“保全有用之身”、“留得青山”、“长燃薪火”的劝诫,却如同一把刻刀,在他心里留下一道印痕。 厅堂内,文士们品评着留侯纸与诗文,气氛愈发热烈。 唯有刘复,这位真定侯府的纨绔公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习文识字自然不在话下,但平生所好,不过是斗鸡走狗、纵马游猎,这等咬文嚼字、吟风弄月的雅集,对他而言实属是沉闷煎熬。 留侯纸落入刘复手中之时,他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绵柔触感,“啧啧,这手感……”刘复下意识地用指腹又捻了捻纸面,感受着那几乎不存在的纤维阻力,心中品评道:“应当比绢布还要舒服三分!” 一个无比务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这等好纸,若是裁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带去恭房净手……嘿!那可比府里那些麻纸粗布强出百倍千倍!当真是上好的材料!张梁此举当赏!” 若是张梁此刻能窥见这位侯府公子心中所想,怕是要激动得当场拉他斩鸡头、烧黄纸,结为异姓兄弟——毕竟,这也是他首选造纸术的直接原因,朴实无华,且贴近生活! 眼见众人高谈阔论,刘复顿时觉得百无聊赖。他索性不再理会那些文绉绉的话语,自顾自地拈起案几上的果脯,一块接一块塞入口中。甄府的果脯味道比不上侯府精致,他嚼了两口便兴趣缺缺。转而端起那色泽清冽的烧酒,仰头就是一大杯下肚! “嚯!”一股辛辣醇厚、直冲喉头的热流蔓延开来,刘复眼睛一亮,忍不住咂了咂嘴,心中暗赞:“好酒!够劲道!比家里那些绵软醴酒带劲多了!”他顿时来了精神,又连饮了几杯,脸颊微微泛红,心头的烦闷也驱散了不少。 这时,甄府的侍女已捧着毛笔和研好的墨汁,袅袅婷婷地送到众人面前。轮到刘复时,他连连摆手推辞:“免了免了!这笔杆子,还是留给诸位先生耍弄吧!” 甄逸、崔琰、刘惠、张钧等人已纷纷执笔在手,饱蘸浓墨,准备在留侯纸上留下墨宝,张梁的任务最为繁重,他面前铺开四张七尺留侯纸,需分别题写众人索要的四联诗句赠语。 只见他凝神静气,提腕悬肘,笔尖轻触纸面,一个个方正平直、筋骨开张的楷体字,便如行云流水般跃然纸上。这工整严谨的字体,在隶书飘逸盛行的当下,显得尤为独特而醒目,甫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四位饱学之士的全部目光。 他们暂时停下了自己的笔,屏息凝神,注视着张梁笔下流淌出的每一个字迹,心中掀起不同的波澜。 甄逸眼中精光闪动,心中暗忖:“好字!方正端严,横平竖直,一丝不苟如规矩准绳。用于契约文书、账目誊录,必能一目了然!留侯纸配此书法,实乃天作之合,于商事大有裨益!” 崔琰眉头舒展,目光中充满赞赏,“提按顿挫皆有章法,察其结构,端方持重,气度沉稳,隐隐有‘文以载道’之厚重!得让张郎君多写一幅字,随书信一道送往高密去。” 他从中看到了与郑玄治学相通的严谨、法度和内在力量,认为这笔书法正契合文以载道。 刘惠捻须的手停在半空,低声赞叹:“妙哉!隶书如长袖舞空,此体则似佩玉鸣銮。其字字独立,却又气息贯通,疏密有致。书此慷慨诗句,正需此等刚健清朗之体!” 张钧看得最为专注,仿佛已置身于郎署案牍之间。他心中震动:“此体字字清晰,规矩森严!若用于朝廷奏章、官府行文,必能省时省力,且显朝廷威仪。隶书虽美,然公文往来,贵在准确迅捷,庄重易识。此楷体方正统一,无乖僻之形,实乃公文之利器!张郎君不仅胸怀锦绣文章,竟于书道亦有此开创之功?” 张梁运笔如飞,凝神静气,四幅书法一气呵成!等到他轻轻搁下毛笔,厅堂内屏气凝神的众人,才齐齐长出了一口气,生怕扰乱了他的笔触,破坏书写的连贯神韵。 毛笔刚一放下,崔琰便按捺不住,抢步上前,声音急切:“张郎君!烦请再为我写一幅!不拘何字,只求是这方正楷体!我要随信寄往高密师尊处!郑师见字如见人,观此法度森严之体,必能窥见郎君才情心性,拜师之事定添几分胜算!” 崔琰话音未落,张钧也开了口,他更关注这字体本身:“季珪兄且慢!张郎君,此字体方正平直,规矩森严,与隶书迥然不同,实乃开一代新风!敢问此体可有名目?其运笔结字之法,是否已有成规可循?不知……郎君可否赐教一二,指点我等书写之法?” 他这番问询,道出了甄逸与刘惠同样的心声,两人虽未出言,想问的事情已经由嘴替帮忙问了。 张梁已经知道众人心思,笑道,“此字法名为楷书,与王次仲之书法异曲同工,运笔之法自然也是有的”。 他取过一张新纸,饱蘸浓墨,挥毫写下一个硕大饱满的楷体“永”字!此字端立纸中,气象俨然,仿佛凝聚了万千法度于一身。 随即,他提笔在“永”字旁边,以工整小楷,笔走龙蛇,写下了一套精炼而系统的笔法要诀:?点为侧…?横为勒…?竖为弩…?钩为趯…?仰横为策…??长撇为掠…?短撇为啄…??捺为磔… 这“永”字八法,竟将楷书诸般变化,尽数囊括于八种基本笔画之中。 众人围拢过来,目光在纸张上那巨大的“永”字与旁边的小楷注解间反复流连,时而屏息凝视,时而若有所悟地点头。厅堂内一时之间,只剩下清呼吸声与摩挲纸张的窸窣之声。 甄逸更是即刻命侍女奉上笔墨,铺纸濡毫,便对着那“永”字,一笔一划,凝神临摹起来,众人亦纷纷效仿,潜心揣摩。 只是此时,一阵不合时宜的鼾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厅中的静谧。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侯府刘公子复,几盏烧酒下肚,没算好自己的酒量,已是酒劲上头,酩酊大醉,伏在几案之上,酣然入梦了。 那鼾声如雷连绵不断,众人先是一怔,笔尖悬停,随即目光交汇,都从彼此眼中瞧见一丝无奈与莞尔,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后,顿时引得满堂低笑,带着几分对刘复不羁醉酒的戏谑和包容。 待笑声渐歇,厅堂里重新回归临帖学习的氛围。张梁见众人沉浸其中,兴致正浓,便将自己刚刚写就的五幅字,吹干墨迹后,在下首盖上“在岳之阳”的印章,小心卷起来,交给甄逸四人。 四人得到自己预订的墨宝,连声道谢,纷纷也将自己所写的书法回赠给张梁。 这枚印章,正是魏超亲手所刻,送给张梁的。 不知不觉,太阳西斜,又是暮色时分。甄逸停了手中笔,见刘复仍然呼呼大睡,朗声笑道:“诸君,清谈既畅,墨香盈室,今日又得了张郎君永字妙法,实乃雅事。学问之道诚然精微,兴之所至不可无酒。家中已略备餔食,薄酒时蔬,聊佐晚膳,请诸位暂收笔墨,随我共醉烟霞,可好?” 众人欣然应允,两名仆役上前,小心搀扶起还在做着美梦的刘公子。 晚宴自然是丰盛的,青铜小鼎中盛着滋滋冒油的炙鹿肉、香气浓郁的鹿肉羹,粟米饭蒸腾着热气,配以松软的蒸饼与时令青蔬,尝过后世美食滋味的张梁与魏超,对这些时下的珍馐却兴致缺缺。酒过三巡,两人便以需巡视城外流民安置之地为由,起身告辞。 甄逸四人将他们送至府邸大门外。甄逸感其今日授书之恩与赠字之谊,命仆人捧来几匹上等蜀锦,当作谢礼与回赠。 临登车前,张梁驻足,对送到门口的众人拱手道:“诸位兄台,今日叨扰,本为借车马而来,不期竟得遇诸位高贤,一见如故,实乃意外之喜。下月望日(十五),在下于曲阳城中新开书坊与茶室,书坊之中搜罗经籍,更有各色纸张无数,茶室有去年所制清茶待客。还请诸位不弃,拨冗莅临曲阳,容在下略尽地主之谊,再续今日之雅兴。” 张钧因即将赴洛阳任职,面露憾色,拱手致歉表示无法成行。甄逸三人则欣然应允,连声道贺,言必亲往捧场。 张梁特意行至崔琰面前,目光恳切,低声道:“季珪兄,下月望日,还请兄台务必前来,曲阳城中有惊喜相待。” 第70章 毋极清谈,安顿流民返曲阳(4) 崔琰闻言,脸上笑意更深,眼中流露出惺惺相惜之意,“张郎君厚意拳拳,如此盛情相邀,琰又岂能推辞?半月之后,曲阳城中,必当践约而至!” 仆役将酣醉未醒的刘公子搀扶上马车。 张梁挡不住崔琰那炽烈如火的眼神,gay里gay气的,刺得有些不自在,赶紧拉着魏超登车。 在四人殷殷目送下,车马渐渐远去,隐入朦胧的夜色之中。 甄府厅中,灯火摇曳,侍者奉上果脯烧酒,四人脸上犹带宴席余温与送别后的思忖。 甄逸率先开口,“张郎君此人不凡,却也着实令人费解。” “晚宴之上,鼎中鹿炙肉脍,皆非俗物,他竟与魏公子视若无睹,浅尝辄止。魏公子是钜鹿大族,平日里锦衣玉食倒也罢了。然这张郎君…” 甄逸说到这里,举起案上酒盏,“上次与我相见之时,他与商贾苏双尚在向我兜售这酒与纸张。张苏两家乃是姻亲,我观其并非富贵之家,当是出自贫寒之门。但其待人接物,谈吐气度,绝非不识滋味之人。此一奇也。” “更奇者,早间苏双前来借车,说的便是张郎君。他在城外击破数百流民山匪,诛杀首恶之后,剩余百余人都被他收容,要带到曲阳城去。” “晚宴之上,他提及城外流民安置,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更是离席辞行而去。寻常商贾子弟,纵有善心,何至于此等急切,竟连宴饮亦无心流连?此二奇也。” “其书道,笔走龙蛇,法度森严却又自出新意,非积年浸淫之书法大家不能为。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成就,此三奇也。” “逸尝闻,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今日观之,张郎君岂非其人乎?” 刘惠点头附和,若有所思: “仲道所言极是。其书法醇熟,信手拈来皆是佳作,更有永字八法可供世人研习。” “宴席之间,他二人意兴阑珊,浅尝辄止。吾观其箸尖停留,非是矫饰,倒似…尝过更胜于此之珍馐?亦或心有所系,不在口腹之欲?君子远庖厨乃仁心,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亦是古礼。其行止矛盾,确乎耐人寻味。” “其所言书坊茶室,自言搜罗经籍,有清茶待客,邀吾等共聚,其志恐非仅在商贾货殖之间。我倒是想见识见识,他所说的清茶是何物。” 崔琰笑道,“他心系流民,挂念民生疾苦,乃是为国纾难,是君子之德,何惧流言蜚语,又岂因祸福而避趋!我与他一见如故,定要请郑师将他收入门墙。” “我观其气度,沉稳内敛,谈吐有物,绝非轻浮之辈。其书法之精,于书道之博见,绝非寻常商贾所能及。彼讳言出身,自称留侯之后,恐有深意。半月后曲阳之会,琰必往,一探究竟,亦践今日之约。”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张钧叹道,“今日张郎君题字相赠,特意提醒我,‘留得青山在,方有长燃薪火’,让我莫要争一时意气。我虽不明其意,但心中亦感念其提点之恩。” “张郎君与我是本家,本当前去赴会,奈何我即将启程去洛阳,便请诸位代我一行。” 甄逸望着张钧:“张兄,你为人正直,地方之上,尚有宗族亲朋可以护佑。如今入朝为官,须知伴君如伴虎,不妨学一学那邹忌与淳于髡,切莫直言犯谏,以免因言招祸。” “张郎君此人,交往之日短,确如孔中窥豹,难得全貌。其才情横溢,人所共睹。赠书授法不藏私,心念流民,不惧流言,急公好义。” “下月望日之会,我等亦当亲往,一则贺其新张,二则观其气象,三则……”他看向崔琰,“有崔兄在,或可解此子身上谜团。” “无论其来历如何,有此才情、仁心者,绝非池中之物。吾等今日与之相交,未必不是一场机缘。” 将醉酒未醒的刘复安置在苏府中睡下,赵家母女有苏府侍女照料,赵雷兄弟与夏侯兰听闻张梁等人要去城外探望流民,便也随车同行。 这算是自昨晚到真定之后,张梁与赵云的第三次见面。 眼前的少年将军尚显青涩,身形瘦弱,发色枯黄,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愁苦,全无传说中英武可爱的模样,只有一派营养不良的状态。 “看来不调养个一年半载的,赵云怕是难以恢复元气,要是因为营养不良长不高那可就搞笑了。”张梁暗忖,心中已开始盘算着,该怎么帮成长期的赵云调养身体。 此时已近亥时(21点),城门早已关闭。幸亏苏双事先与县衙打点好,言明流民人数众多,不便入城安置,故而允许城中人员夜间通行。 毋极城西两里处,一座避风的小丘之后,被接来的流民都被临时安置在这里。远处官道上仍有灯火摇曳而来,那是连夜奔忙的马车,顶着夜盲眼,加着夜班仍在将流民源源不断接来。 张梁环顾四周,未见黄龙踪影,便寻到苏彪问道:“苏家将,黄龙头领可在这里?今日接来了多少流民?” “黄龙头领尚在官道那头殿后,我带队出发时,他说要等所有流民都被接走才肯动身。”苏彪略作估算,“前前后后已派出五十辆马车。” “苏家的二十辆车已经返回,带回来一百二十余人,都是手脚便利、可以自己行走的流民。甄家的三十辆车,申时便已出发,因着是载有伤员,行速会慢上不少,如今走得快的也已经返回,料想今夜子时之前应当能全部接回来。” “今日晚上可曾供饭?吃的是些什么?” “家主已吩咐备下了粟米饭与野菜,吃了一大半,剩下的还在篝火边热着。” “好,辛苦诸位了。”张梁将苏彪拉到一旁,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饼塞给他,“明日给弟兄们添些酒菜,犒劳犒劳他们,这几天奔波辛苦,受累了。” 苏彪急忙推辞:“张公子不必如此,家主早有安排。” “苏大兄的安排是苏大兄的心意,”张梁正色道,“此乃我一点心意,苏家将若是不收,便是见外了。” 话已至此,苏彪不再推辞,再三谢过,收下金饼后,巡视营地去了。 “老裴,把篝火升起来,”张梁转头吩咐裴元绍,“熬一大锅热粥,给大家驱驱寒气。” 这些流民历经数月饥寒,肠胃早已受损,既不可暴食,亦不宜骤补。张梁准备熬一锅小米山药粥,再打入些鸡蛋。小米山药熬煮之后,容易消化,温养脾胃;鸡蛋是优质蛋白,容易吸收,促进机能修复。 他不禁想起后世一个叫梁训的孩子,留守山区,家境贫寒,常年仅以苞米饭和酸菜果腹。因为参加节目,来到城里吃了一个鸡蛋,却因肠胃无法承受而住进了医院。对那般孱弱之躯,一个鸡蛋竟也成了难以承受之重。 张梁自非悲天悯人之辈,他只想少死些人,多救下些性命。至于日后是否是同一阵营,也只等以后再说。他深信,经他引导的太平道,在政工人员的教育下,必能护佑一方安宁。 大锅里的水渐渐沸腾,小米的清香与鸡蛋的温热气息随风飘散,流民们纷纷循着味道聚拢到篝火附近。 张梁随手在地上插了几根木棍,“以此为界,众人依次列于其后,不得围聚!” 赵雷兄弟与夏侯兰上前疏导人群,流民们很快排成了几列。几名妇孺被安排在前列负责分粥。 魏超在一旁暗自观望,心中啧啧称奇,白日里尚杂乱无序的流民,此刻稍加指引,竟能井然成列。 “每人一碗,吃完便回去休息,明日早起还有。”张梁立于车辕之上扬声喊道,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切记不可多食,否则肠腹绞痛,性命堪忧!” 流民们吃过热粥,身上渐渐暖和起来,车上无法行动的伤员,也自有同伴前去喂食。 不时有流民上前向张梁一行人致谢。张梁坦然受之,魏超亦觉面上有光。 如苏彪所料,子时之前,所有车马都回到了临时营地,车夫们各自回苏府与甄府休息。 黄龙走到近前,递过一沓纸张,正是他登记的流民名册,“公子,除五人伤重不治,余者皆已接至此处,都已录入名册之中。” 乱世之中,伤重而亡在所难免。张梁接过名册点点头,“黄头领辛苦了,先去用些粥食。明日我便着人去请孙医师他们,为伤患复诊上药。今夜就在此地对付一宿,明日我们便启程前往曲阳城。” “到了那里,万事都有安排。等入了编户齐民,领了告身,分到田地,便可安心做曲阳百姓了。” “谢公子。”黄龙郑重向张梁行了一礼。 夜风吹过篝火,围坐在火边的人丝毫没感到寒意,只觉得风助火势,让各人身上更暖和几分。 第71章 毋极清谈,安顿流民返曲阳(5) 安顿好流民,张梁一行驱车回城。 路上,赵云问起赵雷,“大兄,若是咱们还留在真定,早早晚晚,也会沦落如那些流民一般吧?” 赵雷轻抚弟弟的头发,“宗族不仁无道,幸好咱们还有世叔记挂。公子几人受世叔所托,救咱家于水火之中。世叔之情,公子之恩,咱们当铭感五内。” 夏侯兰默然不语。他心知道自己虽是督邮之子,但若刘复这等纨绔公子再多纠缠几次,自己恐怕也无力相护。 张梁闻言笑道:“如今既已离了真定,便安心在曲阳城随田先生修习。学习有成后,跟我们一起杀去高句丽,为你父亲、更为辽东子民,报此血仇!” 赵云听得“报仇”二字,眼中顿时燃起光芒,“赵云谨遵公子之命!必勤习武艺,誓报此仇!” 赵雷到底年长几岁,思虑得多一些,眼中掠过一丝忧色,眼神暗淡,“高句丽乃万里之遥,谈何容易……” “心之所向,山海可平。只要你有心便行,”张梁宽慰道,“田先生已有谋划,高句丽虽远,乘舟亦可至。你等只管潜心向学,打熬筋骨,精进武艺便是。” “嗯!”赵雷兄弟点点头。 一旁的魏超朗声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那番邦风物,魏超亦欲一观。三郎,算我一份!” 夏侯兰亦昂然应和:“某亦愿往!” “都有份,放心!待从东莱购得大船,便可先遣商队前往行商探路,建立据点。” 回到苏府,已是夜半,众人各自安歇。 天色大亮,裴元绍将张梁与魏超唤醒,即将辰时,苏家的朝食都已经准备好了。 草草用过朝食,张梁命裴元绍去城中寻访孙医师等人,找到后请他们去城西给流民伤员复诊换药。 他则取出一小巧酒坛,坛子里是后世一哥茅子,与苏双叙话道:“大兄,昨日多有劳烦,你且尝尝这个,这是新近所酿,比起上次那些酒,劲头更足,风味更醇。” 苏双见是美酒,顿时眉开眼笑,“三郎客气了,你我自家兄弟,何须说这些见外话。”揭开酒封轻嗅,“哈啊!好酒!上次那些虽也是佳品,但与此坛相比,实不可同日而语。” 苏双自己斟了一小盏,“三郎,你还要赶路回曲阳,我便不给你倒酒了。可惜我那几个兄弟都行商在外,是他们没这口福,怨不得我独吞。” 说完,他咂摸一小口,闭目回味,“三郎你若是有事,自去忙便是,我今日便不出门了。” 见他这般酒鬼模样,张梁忍俊不禁道:“此番多蒙大兄援手,小弟感激不尽。” 苏双闻言,睁开眼,佯怒瞪着他。 张梁忙赔笑:“是小弟失言了,大兄勿怪。家里的细盐与酒水,往后我可命人专程送货,无需大兄再遣车马往返。途中若有损耗,一概都由小弟承担。” 苏双眯起双眼,上次车轮崩坏损毁了好几坛美酒,他至今想来还是心疼。如今张梁包揽运输并且承担风险,这份情谊当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 他放下酒盏,正色道:“三郎,曲阳至毋极数十里,途中难免有损耗。你已按五成价给我了,路上这点损失,我还担得起。你张家如今根基初立,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不必如此,反伤了自家元气。” 张梁摆手道:“大兄,运输一事,我已与可靠车队谈妥当了,自有专人负责。不仅真定,但凡大兄店铺所在之处,只需告知确切地址,货物必能送达,无需担心我家。” 苏双大为惊奇:“竟有如此豪强的车队?多远皆可?” “纵是边陲之地如代郡、朔方,亦无不可。” 苏双惊叹:“如此豪强,若其自行经商,我等岂非皆不足与之为敌?” “大兄放心,”张梁笑道,“车队与我约定,只司转运,不涉买卖。经营之事,仍是大兄自家做主。” 苏双捻须沉吟起来,运输途中人吃马嚼的,车辆遇到坑洞与车轮崩坏,酒水难免有损耗,成本需占三四成之多。若省去这笔费用,利润岂不是倍增翻番。 “三郎,”苏双眼露精光,“我欲在幽并边地多开几处店铺。待选定位置,便与你定货。”他忽又指向门外,“只是甄家那边……” “大兄安心,”张梁会意,“甄家那边,只送至毋极。外地货物配送,只有你一人,断不会让他人分润。” “好!好!如此甚好!那我便放心了”苏双连声称善。 张梁起身道:“大兄,在与你商定之前,我尚未与甄家提及此事。今日正好还需借用他家车马,我这便再去甄府一趟。” “走,我与你同去!”刚才还说自己今日不出门的苏双,此刻却站起身来,要与他一起过去。 来到甄府,昨夜宴饮的几位文人雅士还在高卧酣眠,甄逸这些天习惯了喝烧酒,倒是没有宿醉,早早起身了。 “张郎君,请进请进”甄逸热情相迎,“昨夜匆匆离席,那些流民可曾安置妥当?”他早上已经从车夫口中得知流民尽数接回。 “有劳甄先生挂念,流民昨夜已悉数接至毋极城外。”张梁拱手道,“今日便要返回曲阳去,我便不入府叨扰了。此番登门,一为再借贵府车马一用,将这些流民送往曲阳。” “无妨,无妨。”甄逸爽快应道,“如今正值春耕,甄家人手多在田间复垦,车队恰好闲置。去曲阳不过一日路程,郎君但用无妨。”他听张梁说一为借车,也想知道他还有什么事。 “多谢甄先生。”张梁再次致谢,“今日前来,还有一事要与先生相商。” “哦?郎君请讲。”甄逸颇感兴趣。 “此前,贵府管事曾往曲阳采买过盐酒,往返运送颇费周章,亦会耽误贵府往各处发运之期。张某已与一可靠车队商定,往后由其统一负责送货,货价照旧,途中损耗概由我张家承担。既省却贵府运力耗费,亦免去路途之上的损耗。” “此议甚好!”甄逸欣然赞同,随即话锋一转,“未知郎君家工坊近来可有新品问世?” 张梁微微一笑:“最近曲阳城中正在防治瘟疫,新品还在筹划之中,尚未来得及制造生产。待到下月月中之会,应当有不少新品面市。甄先生届时莅临曲阳,一观便知。” “善!善!善!”甄逸抚掌笑道,“甄某望日必当亲往!” 苏双趁势问道:“甄先生,苏某欲往幽并边地经营,不知可会与甄家有所冲突?” 甄逸瞥了苏双一眼,他自矜士族身份,本不愿与纯粹商贾过从甚密,然看在张梁的份上,面上功夫仍需周全,淡然一笑:“苏家主但去无妨。我甄家行商,多在司隶、豫州之大汉腹地。” 张梁拊掌笑道:“如此甚好!大家都是自己人,正当和衷共济,不必内耗伤了情分。” 借得车马,正事谈完,便不再入府寒暄,匆匆辞别后,张梁便让苏伯引车队径往城西的流民营地接人。 苏府中,赵家母子早已收拾妥当,刘大公子也已经醒了酒,与赵家人站在一起,他还是显得有些不自在。 张梁带上众人,辞别苏双。 车马抵达流民营地,孙医师一行人过来与张梁见礼,他们已经为伤员的伤口处重新上过药。 百几十名流民已经吃过朝食,整装待发。 停好马车,伤员们被小心翼翼地抬入车中,老弱妇孺亦有序登车。人员撤离后,营地里散落着不少流民沿途拾掇过来,如今被丢在这里的破旧杂物——昨夜张梁离去后,黄龙思虑再三,还是令众人舍弃了那些累赘无用之物。左右今日便能抵达曲阳,但车里装不下,七十几里地根本带不过去,不如等安顿下来再行添置。 随着苏彪一声唿哨,车队缓缓启程,这一次全员乘车骑马,前进速度远胜昨日。 幸好如今还是春季,即使到了正午也不会太热,行进两个时辰后,车队在途中稍作停歇,进食休整,补充了体力之后再出发。 申时左右,车队抵达了张家村落,五十几辆马车,将入村道路挤得满满当当。 张梁回家看了一下,嫂子已经被大哥接到曲阳城中,家里的东西都不在了。回头找大哥问问,被褥和论语书简是不是给自己带回城了,那可是几十w积分呢。 幸亏造纸工坊前的晾晒场足够开阔,清除了一片晾晒的纸张后,停下了全部的车马。 工坊里抽调了一半人手,进城去协助营建疫疠所,空出不少工棚,正好用以安置一部分流民。 张梁抽空去探望了养病的张合,用药之后效果不错,身上的水疱和红肿已经消退,再过几日便可痊愈,只是在胸口与后背上,多了不少疤痕。 见张梁到来,张合翻身下榻,便要行跪拜大礼。张梁一把将其扶住:“心意我已知晓。男儿膝下有黄金,日后勿要轻易屈膝下跪。你伤病既已见好,不如今日就随我一同去往曲阳。” 张合垂首恭立:“全凭公子做主,只是王管事那边……” “无妨,我自会与他分说。”张梁摆摆手,便带着他一起去往木匠工坊。 第72章 抵达曲阳,流民入驻疫疠所 工坊里又做好了不少成套家具,老王头正带着几个学徒在修正木雕的花纹,见到张梁,匆匆行礼,这可是金主,不能得罪。但当他看到张梁身后的张合时,脸拉了下来,“你这小子,这不是已经恢复了么,怎么还不来工坊帮手?!” 张梁拉住了他,止住了他唾沫横飞的教训,“王管事不要激动,张合的伤还没痊愈,但我准备将他带去曲阳城,特来与你商量一二。” “既是主家要带他走,那我自是没有意见。”老王头从善如流,“工坊里这么多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这些天他卧病休养,咱工坊这边也没耽搁停下来,主家你尽管带他走便是。” “没见到郭老四他们呢?王管事可知晓他们在哪?”张梁顺嘴询问了一下空军一号那组人,考古天团不知道最近成果如何。 老王头摇摇头,“自从上一次他们出门之后,就一直没回来过,已经有七八天了。” “王管事,他们若是回来了,你便让他们来城里找我,就住在县牙边上,一问便知。” 老王头连声称是。他既已应允了张合随行,张梁便不再多做停留,叮嘱他一旦有学徒生漆不适,务必及时用药。 随后,张梁去到造纸工坊,取走了最近生产的全部纸张。宋乙还在魏家做技术指导没回来,只有李甲一人留守。工人被抽调走了一半,现在生产减缓,重心已转至培养技工。 流民中的单身青壮被留在工坊,交给太乙三人进行思想教育,黄龙也被张梁留在了工坊安抚流民,知会他如有需要的木器工具,都可以找老王头打造。携家带口的流民与伤员,则登上车马跟着张梁继续向曲阳进发。 工坊已安置下部分流民,车队里空出几辆空车。张梁命人在每辆马车里装上了几坛小坛装的白酒,至于甄家的车马,除了酒之外,另外还附赠了一刀纸,作为这几天奔波的酬劳。 苏、甄两家此番仗义相助,无论其出于什么目的,张梁都不愿怠慢人家。他也明白“人待人是无价之宝”之理,在人情往来间,已经开始用心,既来之则安之。 车马络绎下山,天黑之前到了曲阳城,魏超自己先行回家去了。张梁将流民们安置在疫疠所的隔离区,让车夫们赶着马车回村里休息,明天再赶路去毋极。 张宝正率领着县兵在疫疠所巡视。兄弟相见免不了一番交谈,张宝听说他已经顺利接回了赵家母子,当即安排人入城请田丰,给赵家母子安排了几间隔离室暂住。 张梁也从二哥这里得知,出城已久的魏县令已返回曲阳——由于瘟疫扩散至冀州,朝廷派出的人员不日将要来曲阳巡行布药。 目前城中尚无瘟疫患者,城外营地里,前后收入了近三万流民,虽有半数以上都染了病,但曲阳城医药准备充足。 迄今为止,只有二十余人因送来之时病情过重而亡故,后来的流民都在有效控制之下。 魏县令回来后,依旧是不管事,大事小情还是两兄弟负责操办。这种上官其实是最好的,自己能力不足,就让能力强的下属放手施为,垂拱而治,少加掣肘,低干预、重授权,有魏家作为倚仗,他只管坐享其成,分润功劳就行。 不时有马车来到营地,在入口处放下流民后,再度往西南方向驶出,那边正是此次瘟疫的源头,司隶方向。 张梁目光扫过车厢,赫然看见上面张贴着红黄两色布条,上面用毛笔写着标语与标记:“曲阳便民接送车 十五”、“万众一心,共克疫疠”、“疫病无情,曲阳有爱”,甚至还有商家的广告标语:“周记布坊,奉上洁净衣物”,车尾处更是有早期的安全措施“出入平安”。 这些,都源自他的提议。当初众人对此颇感新奇,不解何为“广告”,何为“标语”,更觉得如此张扬,有失体面。 张梁简单解释,所谓广告,就是广而告之。君子行善若不扬其名,那是行善之人的个人德行与修养;但若是善举不为世人所知,不能带动世人积德行善,将来还有谁愿意行善。 他更是以孔夫子的旧事为依据,昔日子路救溺水之人受牛,孔子称赞他能劝善;而子贡赎人后拒金,孔子责怪他阻人行义。以此为例,终使众人信服此策。 如今看来,推行尚算顺利,回头找周记布坊的家主周贤,一问便知成效如何。 在疫疠所营地里,张梁也见到了太平教在钜鹿郡各县的方帅与祭酒,他们正在学习如何防治疫病,几人见面打了招呼,张梁便拉着马元义走到一边僻静处。 “马叔,这几日里,朝廷派来的巡行人员就会到曲阳,你这些天都在营地这边,看看能不能寻个机会,与来人接触一二。” 马元义问道,“三郎可是想借此机会联络朝廷之人,方便我们日后去洛阳行事?” “正是,此处不便多说,”张梁四下望了一眼,低声问道,“马叔你们晚上住在哪里?若是方便,今晚来家中一叙。” “我们晚上住在城中谒舍里。”马元义说道,“今晚宵禁前,我便过来,晚上就不回去了。” 张宝安顿好赵家母子,便带着赵雷兄弟与张梁汇合。 两人见有人过来,结束交谈,马元义自行离去。 张梁与赵雷几人几人候在疫疠所门口,不多时,田丰策马而至。 张宝远远望见,高呼道:“田先生,我等在此!” 不等田丰走近,赵雷、赵云兄弟已经双双跪倒在地,叩首道:“赵雷\/赵云拜见田世叔!” 田丰急忙翻身下马,上前扶起二人,将他们揽入怀中,轻抚着他们的头发,叹道:“苦了你们了。” 一路坚韧未曾落泪的赵雷,此刻见到如父执般的田丰,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哽咽道:“赵氏……赵氏族人薄情寡义,幸得世叔挂念,不然……不然……”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好了,好了,”田丰见这即将成年的少年哭得如此悲切,连忙温言安抚,“如今到了曲阳,前尘旧事莫再多想。好生用功上进,为你们父亲争光添彩才是。” “嗯!”两兄弟用力点头,擦住了泪水。 “你母亲与妹妹可安顿妥当了?”田丰关切问道。 “劳世叔挂心,张县尉已为我们安排了两间房舍,只需隔离三日便可入城。”赵雷恭敬回答。 “甚好。带我去住处,我与你母亲有几句话交代。”得知他们已得到妥善安置,田丰心中稍安。 一旁的张梁低声补充,“田先生,城南新开的谒舍里也已留了几间房,只等公租房建成,即可迁入。” 公租房田丰自然是知道,他自己最近便在跟进施工进度,颔首致谢,“有劳小郎君费心。” 到了隔离房间外,田丰并未入内,只与赵雷兄弟、张梁几人立于门外,隔着门扉与李氏交谈。 寡妇门前是非多。李氏虽携家带口,但田丰不比张梁还是个少年,他身为成年男子,又是外客,自当谨守分寸,避嫌为上。 “大嫂,”田丰隔着门道,“曲阳城虽遭疫疠,如今已尽在掌控之中。你等只管安心在此隔离,三日后若无恙,即可迁入城中。待入城后,我再为侄儿侄女们安排妥当去处。” 屋内传来李氏略带哽咽的声音,为自己的丈夫有这么个兄弟,也为自己的儿女有了好的安排而高兴,“田兄恩义,妾身代亡夫与儿女,叩谢田兄再造之恩。” “大嫂放心,侄儿侄女的学习我都有安排。” 新来曲阳的外地人口,都需要经过至少三日隔离,没有症状的方可入城。田丰与赵家母子匆匆一晤,没有多作停留,嘱咐赵雷兄弟好生照料家人后,便策马返城——他如今在城中辅佐张角兄弟理政,每日也是案牍劳形,分身乏术。 田丰到来时,刘公子复心中忐忑不安,唯恐赵雷一时多言,道出他先前滋扰赵家之事,免不了要挨上一顿申饬,自己要在曲阳待上三年,可不是短时间就能走人的。 但这一路同行而来,又一同经历了流民之战,也算有了生死之谊。况且他当初的寻衅滋扰之举,并没有进一步扩大化,在他上门道歉与众人开解之下,赵家也不准备深究。更加之此行途中,刘复带着五名仆从尽心护卫,赵家人也渐渐原谅了他。 夏侯兰久仰田丰之名,心驰神往,本想上前攀谈几句,奈何田丰行色匆匆,竟是没有寻得机会,不免有几分怅然若失。 张梁见他面带向往与惋惜之色,温言宽慰道:“夏侯兄弟你且安心在此隔离便是。三日之后,我自当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祛除晦气。届时,田先生亦会列席。” 夏侯兰闻言,向张梁探询道:“敢问张公子,田先生可收门徒?若是收徒,应当如何拜入门下,得以追随先生左右求学?” 第73章 铺面装潢,定期新张筹备忙(1) 张梁略感好奇,田丰虽是文士,但在儒学之上的造诣并非其最高,其所长乃在律令刑名,史书所载也是多涉猎军略政事。冀州附近,若论经学正途,自有洛阳太学,或青州孔门与郑学。 他于是开口相问,“不知夏侯兄弟,欲从田先生学习何物?” 夏侯兰神色一肃,拱手道:“家父身为督邮,职司风宪。田先生昔日曾任侍御史,正是晚辈心向往之,愿效法前行的楷模。” 张梁心中了然。原来是检察官的家学渊源,志在宪台之风,怪不得对田元皓如此心折。 张梁心道,我与田先生也不过比你多认识一两天,吃过一顿早茶而已,但他却不露怯,“我与田先生虽认识不久,但先生为人仁义,你多次照拂赵家,再让赵兄弟从中相说,定然无虞。” 夏侯兰心下稍安,去一边找赵雷私下沟通,托他日后在田丰面前代为引荐,以期拜入门下。 张梁与刘复作别,带着裴元绍回家去了。 张角尚在县衙值守没回来,考虑到魏县令已返回曲阳,张梁便没有再随意出入牙门。 大嫂苏婉正在备办餔食,见连日未归的小叔子张梁回来,很是欣喜,忙问想吃些什么。张梁请大嫂多备些饭食,晚上马元义要来家中议事。 连日奔波,他已经是疲乏至极,在外面还能勉强支撑,回到家里卸下防备,倦意顿时如潮一般涌来。他回到房中,丢下行装,倒头便扎在锦被中沉沉睡去。 等到酉时末(19点左右),张宝与马元义从城外归来,人都到齐了,裴元绍入内唤了醒张梁起来。 众人围着餐桌匆匆用过晚饭,将残局交给了苏婉收拾,几个男人便转入后院密谈,裴元绍很自觉地在屋外值守。 张梁还没起床时,马元义已与张角兄弟先行沟通过,三人皆明了张梁的想法。 张角率先问道:“三郎,你欲使马叔与朝廷来人暗通款曲,所图为何?” 张梁沉声道:“大兄,我得了确凿消息,朝廷将于三月改元‘光和’。因禁中财用匮乏,今上欲开西邸卖官——自关内侯、虎贲、羽林,乃至公卿之位,只要肯花钱财,都可以买到!” 张角闻言,面色陡变,手高高扬起,往桌案拍去:“今上何其……!” “昏聩”二字终未出口,胸中愤懑难平。 张宝尚在惊愕之中,马元义已挡住了他的手,出声打断,“大郎君,慎言!” 言罢警觉地向外间瞥了一眼。 张梁宽慰道:“马叔不必担心。咱们如今在家中内室,屋外有老裴巡守,无须担心消息外传。我听说,四百石官索价四百万,千石则千万钱。” “如今我太平道生财有道,资财渐丰,倒不必求那公卿之位。当尽力谋取冀、青、幽三州县令小职,凡能求得之官位,都要尽力而为。” 张角听他提及青、幽二州,心念电转:“三郎索求青、幽二州官职,可是为应田先生昔日所谋——北伐高句丽之事?” 张梁颔首:“既为田先生夙愿,更为我太平道大业。如今天下连年灾害,疫病频发,失地流民何止百万?然各州郡里土地兼并,膏腴之地尽归世家豪强。若要安置百姓,必行授田之策,此无异于未举事而先树强敌。” “若我们占了青州,则得海路之便。向东,有高句丽、委奴国之地,足可收纳百万黎民;占了青州,凭盐酒之利,足与塞外部族交易牛羊马匹,便民耕作,组建精骑。此二州,乃我太平道未来之根基,须提前布置,方便日后行事!” 至于赵雷,赵云兄弟,此时说出来也是言之过早,但张梁相信,只要为他们报了父仇,再以诚相待,必能使他们归心。 不精不诚,不能动人,真诚才是最大的必杀技,若是再配上套路,更能收服人心。 马元义此前并不知晓田丰的渡海之策,经张角一番简述,顿觉此计惊世骇俗。若能在谋求幽州出兵之际,顺势掌控幽州郡县职司,则辽东之地,将尽在太平道掌控之中。 “三郎所虑甚是。”马元义压低声音,“只等朝廷巡行使者到来,我自会从中物色关节之人。若得顺利,便借其势,一同去往洛阳。” 张梁接口道:“洛阳水深,若无引路之人,纵有万贯家财,亦恐投效无门,遑论得偿所愿。此番朝廷来人,主官位高,瞩目者众多,反不好接近。但其随员、属吏之中,必有可通门径者。寻常小吏,或可贿以金银;若遇品秩稍高之人,则需厚礼相赠,或投其所好。” 张角沉吟道:“马叔与三郎所言甚是。金银筹措尚可,只是招摇过甚,转运亦难,不便携带。还是得送些雅物才更稳妥……三郎,此事托付于你。” 张梁眸光微动:“无妨。马叔可先用金银试探开路。若有机会,约其私下相见会面,探明其喜好,我等再对症下药,你放心,只要他开得了口的东西,我一定都能拿得出来。” 他接着说道:“人心虽难测,财帛足可动人心。马叔务必先探明其身份、性情。若有常侍、黄门宦者之流,当优先结交——此辈虽品秩不高,然常侍御前,消息最为灵通,且身为阉宦之人,更易为财货所动。” 张角深以为然:“马叔,我先予你几枚金饼以备不时之需。若探得其所好,便告知三郎,他自有通神之能,定能设法满足。” 马元义本对张角此前称张梁“沟通神人”之说将信将疑,此刻见他言之凿凿,心中又信了几分。 正思忖间,张梁再度开口。“马叔,明日我将在隔壁新设两间书坊、一间茗舍。如今我等所在的这间铺面,便是茶室所在。三间铺面之后院已尽数打通,日后往来议事,更为便宜。” “这几日一切备妥,马叔可亲来察看。若是觉得妥当,可将来人约至茗舍相谈,更为隐秘周全。” “好,我一定谨慎行事。”马元义郑重点头,“便等着见识三郎君的通玄手段。” 第二天张梁起了个大早,去隔壁两个铺面查看李孚的布置。 两间书坊位于茶室两侧,一间铺名叫青藜书社,取青藜照读之意,面向平民读书人,走亲民路线;另一间客户群体是世家大族,名叫东观书斋,东观位于洛阳南宫,是东汉宫廷校书着述和贮藏典籍的处所,打个擦边球,显得高大上一些。 茶室居中,青藜书社居左,东观书斋靠右,在临近县牙的十字路口。 东观书斋铺面颇为宽敞,门前三级青石台阶,阶旁一对石鼓静卧,石鼓上阳刻“麒麟献书”图案。临近路口的东南两面墙,都开有木雕井字纹花窗。窗棱间糊着外糊白纸内衬素纱,透光而不露影。门头已经预留好招牌位置,“东观书斋”四字墨宝出自张梁之手,匾额正由木匠在赶制,不日就能悬挂上去。 入门不远,一面七尺高的屏风矗立眼前,其上留白,只等张梁归来之后题字装裱。绕过屏风,视野豁然开朗:一个阔大的陈列室展现眼前,屏风后立着一排博古架,专陈各色毛笔;临窗处设有条案,案上几对青瓷花瓶点缀其间,瓶中插花,平添几分雅致。四壁悬着数幅空白立轴,屋子中央两排书架空空如也,等着填充典籍。沿墙则摆放着高椅与书桌,供来客静心阅览。 若需挥毫泼墨,则需沿楼梯拾级而上至二楼。 二楼玄关之后是礼敬区。紫檀翘头案正中,供奉着一尊脱胎漆器孔子坐像,前置“褒成宣尼公”鎏金牌位。案上设着一尊焚香祭祀的香炉,一对插着松柏枝的黑釉供瓶,三只盛满祭米和文房四宝的青铜豆,以及一柄除尘用的竹节柄铜拂尘。 礼毕前行,才到书写区。这里轩敞开阔,长桌、圈椅、书架齐备。临窗处更设一张罗汉床,可供休憩。长桌之上,砚台、笔筒、笔洗、镇纸与纸张等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墙角几张小方桌上,古琴与兰草相映成趣,文化气息与自然意韵在此处交融。整个二楼,就是专供文人雅士挥毫泼墨、清谈畅怀的雅集之所。 李孚见张梁频频颔首,知道线下实操应该是通过了,轻声探问:“公子,可还有需调整之处?但请明示,我即刻安排。” 张梁展颜笑道:“妥了,便是我亲力亲为,也不过如此。只是……”他话锋微转,“留侯纸陈列于何处?” “公子请随我来。”李孚在前引路,穿过楼梯旁的天井,便是库房所在,库房之后,便是那三间铺面连通的后院。 “嗯,后院还须整饬一番。”张梁环顾指点,“地面夯实再以石板铺平,石面凿刻纹路以防雨天湿滑。四角再搭几处藤架花棚,日后三家铺面的客人,可在此处品茗论道,切磋交流。” 李孚一一记下,又请示道:“公子,青藜书社也已备妥,其陈设与东观书斋大不相同,可要一观?” 张梁摆手推辞道:“你办事,我放心。青藜书社便不看了,由你安排便是。倒是这茶舍如何布置,我得与你细说。” 二人转道至茶室,自从买下之后,一直都被当作进出通道使用,仍是空空荡荡,没有开始布置。 “门头悬挂‘太清楼’匾额,字我稍后就写好,你找人尽快雕制,务必近日完工。”张梁吩咐道。 “入门处设一方小案,配四张圈椅。若有行人歇脚口渴,便奉上茶水,此处用红茶。若遇品茗鉴茶之雅客,则延请入内。” 李孚思忖道:“公子,柜台后是否添一扇照壁,是否安排一名伙计在门首迎候?” 张梁颔首:“照壁设一个,安排一人在门前即可,司职迎客、录名,兼奉行人饮水。” 第74章 铺面装潢,定期新张筹备忙(2) “照壁之后设主柜台,掌柜于此间大厅执掌经营。大厅靠墙处设博古高架,直抵梁顶,陈列上品茶叶与精雅茶具。厅中散置条凳、圈椅,疏落有致,不可拥挤,供寻常茶客小憩。” “大厅深处设雅间。以屏风、纱幔、博古矮架为隔,围成半通透小室,可容三五知己清谈雅集。隔而不断,务求空间疏朗通透。” “各雅间壁上书画、瓶花陈设皆由你定夺,唯有一条,用料务必精良。太清楼乃高端风雅所在。” 李孚迟疑道:“公子,那供寻常路人解渴的粗茶……太清楼内,便不备了么?” “太清楼只行高端风雅之道,不事贩夫走卒之需。”张梁语气笃定,“南城谒舍,那边才是贩售寻常茶饮之所。” 李孚得了指令,便出门去往南城木工铺子,找人过来装潢茶室。 张梁返回东观书斋,挥毫写下“太清楼”三个行书大字,交予李孚赶制匾额。 等到李孚出门而去,他开始往外倒腾纸张与系统定制的书籍,霎时间,一卷卷竖版线装的珍本秘籍,井然有序地排列上架。 启蒙蒙学:《史籀篇》、《急就篇》、《三字经》、《千字文》,字句朗朗,开智启慧; 经学正典:《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齐备,更有五经相辅,圣贤之道跃然纸上; 农桑要术:《吕氏春秋 上农篇》、《泛胜之书》、《四民月令》,深耕之法,尽录其中; 术数算学:《周髀算经》、《九章算术》、《留侯算经》,筹算推演,包罗万象。(留侯算经是《孙子算经》换皮所作)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经过系统精心校订,凡涉后世的典故、有悖时宜的内容,尽数都被隐去或更易。 李孚已去南城木工铺子找人整饬茶室,青藜书肆张梁没有钥匙,便没有进去。他照葫芦画瓢,将书籍兑换出来,放在东观书斋的库房之中,晚些时候让人再搬过去。 青藜书社旨在扫盲与培养实用人才,以启蒙读物与农书算经为主,所选书籍用纸质量略差,不料系统扣除的积分反而更多! 张梁登时火起,系统却振振有词:“这么烂的纸,这么差的墨,制造如此粗劣之物,伤我本源!多扣你积分,是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所幸手头积分还多着,张梁才按下怒火,不和它计较。他忽地想起昨日甄逸等四人相赠的墨宝,心思一转:“系统爸爸,你看看这几份书法值多少。” 系统陷入长久的沉默,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抉择。 “喂喂喂,你评估一下啊。快快快,不要像个老太太!”张梁催促。 “……”依旧是没有回应。 又过两分半钟,系统终于爆发:“你这逆子!搁这卡bug呢?你找古人写书法,然后送我这里回收?!不回收吧,你这是东汉纸质真迹,稀世罕有!回收吧,岂不就坏了行情?!!你自己说,该怎么办吧?!” 张梁也是考虑到这个问题,毕竟像蔡邕这种书法大家,都没有片纸真迹传于后世。 张梁心念电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咱们打个商量如何?” “……”系统没有回应。 嘿,跟你商量事儿呢,给点动静成不成?”张梁故作不满。 “你要商量,倒是直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商量什么?!”系统终于忍不住,带着几分被戏耍的愠怒回应。 “那好,”张梁图穷匕见,“寻常人之墨迹,按常价回收,一份1000积分;若遇蔡邕、钟繇这等开宗立派的书法巨擘手稿,得按行价回收!” “荒谬!不行不行!”系统断然否决,声调都拔高了,“巨擘宗师的墨宝按行价回收?那岂不是得通货膨胀?!”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不要急,”张梁循循善诱,如同安抚炸毛的猫,“你听我细细道来……” “说!” “你不是氪金系统么,我氪金越多,你可以变得越强,没错吧?” “没错。”系统闷声应道,是个合格的捧哏。” “那行情是天下人的行情,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这个理儿。” “那你按行价回收,坏的是大家的行情。我给你氪金,是不是你一个人得利?” “对!” “那不就结了!”张梁一击掌,“你照单全收便是!你收得越多我是不是氪金越多?我氪金越多,你是不是就能变得更强?这是双赢!” “好像也没毛病。”系统觉得这个逻辑似乎很通顺。 “那咱就说好了,一言为定!”张梁趁热打铁,“这些书法一般的,就按1000积分一份,书法造诣精深、可以名传青史的,得按行价收。” “ojbk,等你氪金满100万了,我再开始收字画。” 两人达成了协议,100万积分,回收完家里的两大件就够了。至于那四份赠礼,等月中开业,甄逸几人前来聚首之后再处理。 茶室装修今天肯定完不成,张梁便转道魏府,准备向魏老爷子求几幅墨宝,挂在两家书肆里充作门面。 如今有心修炼人情世故,这次登门自然不能空手。他拎着大盒小匣,里面盛着十几样精心备下的美食餐品。 “来了,张小子,”老爷子一眼瞥见食盒,赶紧叫魏超,“超儿还愣着作甚,赶紧帮他把东西接住了,怎地半点眼色也无。” 魏超接过几个食盒,悻悻地低声嘟囔:“自打那日与大父提了咱俩结拜之事,我这亲孙子倒像是捡来的,远不如你了。” “魏兄说笑了,快看看合不合口味。”张梁忍俊不禁,转而对老爷子躬身笑问:“魏公,小子筹备了几家铺面,如今两件书肆里四壁尚空,斗胆求您老赐下几幅墨宝,也好镇一镇店堂。” “你小子自家挥毫不就得了?何必多此一举……”老爷子话未说完,目光已被魏超开启的食盒牢牢攫住,已经没有心思多说话了。 “要写些什么,只管说便是,日后常来走动。”侍女奉上碗箸,老爷子早已按捺不住,品过几味菜肴,擦擦嘴道:“你既非空手而来,老夫自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张梁自裴元绍手中接过一个小盒子,轻置于案几之上,“魏公,还请劳烦您命人烧一壶滚水来。” 他从木盒中自匣中取出一匣子自己前世最爱的英红九号,又将紫砂茶壶与茶盏一一列开,只等沸水煮开,便要人前显圣。 汉代已经开始饮茶,不过以药用与祭祀为主,还叫做“荼”。《神农本草经》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王褒的《僮约》里也见“烹荼尽具”、“武都买荼”之语,说明当时已经有茶具与茶叶交易。 此外,在汉景帝的阳陵里,也出土过茶叶遗存,只是茶叶在北方还没有广泛流行开来。 老爷子见多识广,瞧见这套精制的器皿,兴致陡生:“小子,你这一套工具,可是要烹煮茗粥?” 古法饮茶,与现代的喝茶方式大相径庭,他们将茶叶投入鼎釜之中煮沸,直到汤色浓稠如羹,称为茗粥或茶汤,再加入葱、姜、橘皮等调料,味道一言难尽。 现代以纯茶泡水,偶尔也有桔普和柠檬红茶,但绝对不会加葱姜蒜。 “魏公,今日咱们换个喝法,不饮茗粥,但品清茗。”张梁取了茶叶倒入壶中,用茶夹夹取了四个茶杯摆好,布列停当,静候水开。 仆役提来一大壶刚滚沸的开水,张梁接过铜壶,悬壶高冲。 开水注入紫砂壶中,红浓明亮的茶汤,从壶嘴注入公道杯之中,壶盖上的小孔随着茶水的流出,发出清脆的鸟鸣之声,鲜纯浓郁的茶香弥漫开来,盖过了食盒里上餐品的余味。 魏老爷子鼻翼微动,眼中精光一闪,脱口赞道:“不煮茗粥,只以开水冲泡,竟有如此茶色茶香,比起葱姜之味,确实清纯不少,这壶竟然能发出清脆鸟鸣,也是罕见之物!” 张梁手法娴熟,将公道杯中的茶水分入四只紫砂杯,那汤色红浓,迎着光有如琥珀,在紫砂杯的底色映衬下,更显温润诱人。 “魏公,魏兄,老裴,请。”张梁含笑示意。 老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那倾泻而下的琥珀色茶汤,端起茶盏,先观其色,再深深嗅闻,脸上露出陶醉之色:“色泽如落日熔金,香气沉郁饱满,妙极!”他吹散热气,浅啜一口。 茶汤入口,老爷子顿时闭目凝神,片刻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满是惊喜与回味: “不苦不涩!入口醇厚绵滑,入喉竟有回甘!这……这清茶之法,竟能得此真味?妙!妙啊!比那杂煮的茗粥,不知高明多少!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好茶!好饮法!” 魏超也学着祖父的样子,细细品味,虽不如老爷子那般老道,却也点头赞道:“确实甘香醇和,回味悠长,比寻常药饮清爽多了。” 轮到裴元绍,他见三人皆是小口啜饮,便也依样端起杯子。只是他心急,又见那汤色诱人,不等吹凉便猛灌了一大口。 第75章 铺面装潢,定期新张筹备忙(3) “嘶——啊!烫!烫死我了!”裴元绍被烫得龇牙咧嘴,忙不迭地放下杯子,伸着舌头直哈气,黝黑的脸上皱成一团,“这劳什子清茶,忒也烫嘴!三郎,不如家里那烧酒痛快!一口下肚,浑身暖透,那才叫一个舒坦!” 魏老爷子被裴元绍的抱怨逗得哈哈大笑,指着他对张梁道:“你这护卫,倒是个爽直性子!不过此言差矣,茶须小口品饮,方得其醇厚甘美。如你这般牛饮水,岂不是糟蹋了?” 他再次端起茶盏,细细品味,摇头晃脑,显然已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茶韵之中,“此茶清饮,方显其本色。馥郁、醇厚、回甘……层次分明,余韵悠长。张小子,你这‘清茗’之道,真乃开一代新风也!” 张梁见老爷子如此推崇,心中暗喜,笑道:“魏公喜欢便好,此茶新制,请魏公赐名。” “其色朱红透亮,如落日熔金,其味沉郁饱满,醇厚绵滑,又是我曲阳所产,不如叫它曲阳丹韵。” 张梁躬身谢过,“魏公,承蒙不吝赐名,这曲阳丹韵之名,莫不如也由您手书。” “好!”老爷子又饮下一杯茶,吩咐一旁的侍女,“笔墨伺候!” “魏公,待茶室新张,还有几种茶品待客,届时,还请魏公多来品鉴指教。” 魏超听得心痒难耐,追问道:“三郎,除了这曲阳丹韵,还有别的什么新奇茶品?” 老爷子又细细品啜了几杯,才从回甘余韵中回过神来,抚须点头:“不错,张小子,你方才所言,似乎还有几种?快快道来!” 张梁见两位兴致高昂,清了清嗓子,从容介绍:“除了这色泽红浓、滋味醇厚的曲阳丹韵,尚有以下几种。” “绿茶,取嫩芽嫩叶所制,成茶色泽青翠碧绿,其味清新鲜爽,宛若春山新雨,饮之令人神思清明。” “青茶:制法介于绿茶与红茶之间。成茶色泽青褐,绿中带褐,褐中显绿。其香馥郁悠长,兼得绿茶之清香与红茶之醇厚,滋味妙不可言。” “黑茶,此茶制法独特,陈放经年。去岁所制,如今茶色已呈深沉黑褐之色。其香非鲜非艳,乃是醇厚内敛之陈香,入口顺滑,滋味醇和,别具一番沧桑厚重之韵。”他照着系统百科给念了一遍,顺便水了两百来字。 老爷子听得双目放光,尤其对那沧桑厚重的黑茶和妙不可言的青茶大感兴趣。他扶着进贤椅的扶手站起来,一拂袍袖:“既有如此多新奇之物,何必等到他日?不如现在便去你那茶室一观,老夫要亲口尝尝这青茶、黑茶是何等滋味!” 此刻的茶室,恐怕木料堆积如山,石板尘土飞扬,工匠正忙得热火朝天,哪是待客品茗之所?他连忙拱手,带着几分无奈。 “魏公厚爱,小子感激不尽!只是…只是那茶室今日尚在整饬装潢,木工、石匠正在赶工,四处皆是木屑粉尘,实在不堪落脚,更遑论静心品茗了。” “小子已命人加紧操办,务必在明日将一应杂物清理干净。还请魏公暂且先饮红茶,待到明日茶室初成,小子一定前来请魏公与魏兄大驾光临,再一同去品鉴这青、黑二茶,您看如何?” 老爷子一听今日无法成行,虽有些许遗憾,也只得颔首应允:“也罢,便再多等一日。” 他忽又想起一事,眼中精光一闪,捻须问道:“张小子,你将这工期催得如此火急火燎,莫非……是冲着朝廷巡行使团而来?” 张梁心中微凛,暗叹姜还是老的辣,面上却露出由衷的敬佩之色,拱手道:“魏公当真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之末!小子这点心思,在您老面前,真真是无所遁形。” “呵呵,”老爷子得意地捋了捋长须,压低声音透露道,“老夫已得确凿消息,巡行使团的车驾,今日已抵鄡县。算算脚程,多则三日,少则两日,必至曲阳!你确需抓紧了,莫要在贵人面前失了体面。” 这消息来得及时!张梁精神一振,肃然应道:“小子省得!魏公放心,明日定将几家铺面整饬一新,务必赶在使团抵达之前开门迎客!” 他略一思忖,又诚恳邀请道:“明日晚间,小子斗胆在太清楼设下餔食,一则请您老与魏兄赏光,先行品鉴那青茶、黑茶之妙;二则也想请您二位对铺面陈设指点一二,看看是否还有疏漏之处。不知……” 他稍作停顿,带着几分试探继续道:“……不知魏县令那边,魏公能否代为相邀?若县令大人明日得暇,也请拨冗莅临,小子不胜荣幸。” “太清楼,便是你这茶室之名吧,”老爷子闻言,爽朗一笑,应承得干脆利落:“好!老夫自当与超儿前来,至于县令那边……”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笃定,“你且安心,老夫自会与他分说。令兄张角、张宝皆在其麾下效力,于情于理,他也该前往一叙,此事包在老夫身上!” “那便多谢魏公了。” 得了老爷子手书的“曲阳丹韵”,张梁小心装裱好,取来方才煮茶的铜壶,就着壶中温开水的余热,将壶底用软布包好,放置在裱好的字帖上,轻轻熨烫,加速浆糊的干燥。 “竟……竟还有如此速干之法?!”魏超看得瞠目结舌,随即埋怨道,“三郎,你上回为何不教我此术?” “上回?”张梁一脸无辜,“上回我也没看到有铜壶啊。” 言笑晏晏间,已近午时,在魏府用过昼食,张梁便准备告辞,带着裴元绍返回铺面。 魏超忽地想起一事,忙从书房取来两卷字轴:“三郎,上次你在家中装裱好,嘱我置于家中阴干。前几日你来去匆匆,我竟忘了交付于你。”这正是此前魏老爷子写给张梁的条幅,先前因装裱未干没有带走的字画。 张梁接过字轴,正待离去,魏超却向祖父告了假,执意要同往。刚才在席间听闻,张梁的茶室虽然还在装潢,但两家书坊已经具备迎客条件。他心中好奇得很,想过去一探究竟,看看书坊里又藏了什么新奇之物。 张梁早晨并没有来到青藜书社,这时推门而入,也不禁由衷赞叹:“李孚办事,果然周全妥当!” 青藜书社左右都有铺面,且两座铺面之间的过道狭小,开窗只能勉强透光,比起旁边的东观书斋略显逼仄。 门口同样是三级石阶,进门不远处便是厚实的松木柜台,台面宽阔实用。柜角置一粗陶大壶并几个素碗,显是为往来之人解渴所备。 沿墙立着简易的杉木书架,格档宽大,架上码放着小张的留侯纸,许多格位还是空空如也。临窗的长桌上,笔墨砚台虽非精品,却也齐全。桌旁更设有沙盘、树枝、算筹与账本。那沙盘,正是给贫寒学子学书写字所用。 二楼是独立的抄书所在,家境清寒者,可以在这里抄录书籍以抵书资,窗下排着结实的长条凳与几只小马扎,供学子伏案誊写或临摹字帖,也布置有绿植,但是却没了古琴。 张梁吩咐裴元绍打开后门,自相连的后院穿行至东观书斋的库房,将预备给青藜书肆的书籍悉数搬来。 裴元绍去干苦力的空当,魏超已经走过正叮当作响、木屑纷飞的茶室,店里正在装潢,他也没进去凑趣吃灰。 等到他踏入东观书斋,顿觉气息迥异,与青藜书社完全不同。 若说青藜书社质朴实用,洋溢着启蒙求知的淳朴学风;那么这东观书斋,甫一入门,便扑面而来一股清雅奢贵之气,如入私家典藏,令人屏息。 魏超从架上取下一本线装书,指尖翻开细腻的纸页,小心阅读,口中不时啧啧称奇。 “三郎,”魏超爱不释手,恳切问道,“此书…可否容我携回府中,细细品读一番?” “魏兄尽管拿去,”张梁爽快应允,“只消记得开业前送回即可。” 他话锋一转,笑道,“待开张之日你来,怕是我还要多送你几本。” “哦?”魏超略感奇怪,“既是要赠我,何不今日便给?” “魏兄莫不是忘了?”张梁提醒道,“我等与甄逸诸君有约,他们将于月中亲临。届时我再赠书于你,岂非更添书肆声名?”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自己还指着借魏超与毋极来客的名望,为新店博个满堂彩。 “是我思虑不周了,”魏超恍然,随即注意力又被手中书册吸引,“三郎,这本《三字经》……究竟是何方高人所撰?其文简义丰,朗朗上口,堪称蒙学至宝,为何我竟从未听闻?” 张梁但笑不语,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你?!这竟是出自你手!”魏超初时愕然,随即想到张梁种种神异之处,连自家爷爷都认为他是个生而知之者,那点惊讶便迅速化作了然,“哦…若是出自你手,倒也……不足为奇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认命。 第76章 铺面装潢,定期新张筹备忙(4) 他摩挲着光滑的书页,又想到自己苦读多年,竟不及眼前少年随手所着,不由得生出几分落寞:“唉,想我魏超,自诩也是诗书传家,自幼勤学,如今看来……竟是不及三郎远矣!”一声喟叹,难掩失落。 张梁见他如此,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魏兄何必介怀?人各有长。譬如小弟我,纵有些许歪才,不也没有魏兄这般簪缨世泽、累世清名么?”他面上宽慰,心中却暗自嘀咕:显赫家世算什么,哥们儿背后可是站着两千年的文化巨人! 魏公子今天显然有些意兴阑珊,连张梁的晚饭也无心相蹭,在孔夫子塑像前恭敬地奉上一炷清香,便揣着那卷《三字经》,独自归家而去。 魏超走后,张梁走进太清楼,目测了墙面空白处的大小,回到隔壁书斋,裁开一张巨幅宣纸,就着长桌铺展开来。 他研墨提笔,挥毫写下: 夜上南华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文抄公引用的是李白《古风·其十九》,微调了首句,又隐去末尾二句不合时宜的诗词。幸好整体诗意并未受损,仍然带着谪仙人神游之逍遥之意。 诗文誊抄好,张梁将其草草裱糊在白绢之上,只等它明天自然晾干便挂上墙去。 又抽空去巡视了城南的几处产业:谒舍(旅馆)、酒铺与木器行,谒舍和木器店随时可以开门营业,酒铺缺少最重要的东西--酒。 三家铺面的伙计已经从教众中挑了出来,只是掌柜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太平道太苦了,识字的没几个,更别提会算数的。只盼着教员们能尽快培养出一批合用之人,说不得又要找老爷子借几个可靠之人。相比而言,木器行倒是最为省心,器物都是由城外张家工坊直送,鲜少需在城内打造。 铺子还是有些不够,他心中的想法不少,奢侈品和纸类衍生品都还没开始经营,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不如交给联合工坊,自己坐等分润。 天黑之前,张梁又跑了一趟疫疠所,给赵家和刘公子送去了书籍和软纸,赵家人自然是舍不得用纸来出恭,刘公子倒是惦记的久了,在毋极县甄家摸过之后就心心念念,今天终于得偿所愿。 张合在隔离间恢复得不错,这边有专门的医师每天巡房,稍有症状便会治疗,隔离期满应当也可以跟在身边了。 张梁找了联合工坊的负责人,让他安排在来往接人的马车上,挂出了自己的广告,“三月十五,曲阳书坊新张,凡前一百名入书坊者,皆有伴手礼一份。” 礼品在张梁看来不是什么高端货,是一本32开的线装本,寥寥20页纸,但在此时,绝对是难得一见的贵重之物。 晚饭时,和两位兄长与大嫂报备了明晚宴请魏家祖孙的事情,张角也是第一次接触高端饭局,有些不知所措。张梁让他放心,菜品饭食都由他来负责处理。 翌日上午,李孚匆匆前来禀报:“公子,茶室已大体布置妥当,请您移步过目。” 张梁暗道李孚办事利落,吩咐裴元绍带上备好的各色茶叶与几套精选茶具,随李孚同往。 穿过相连的后院,新铺的石板地面平整坚实,四角新搭的藤架花棚虽尚空荡,却已勾勒出未来藤蔓攀绕、清幽论道的意境,角落里用石块余料堆了假山。 推开太清楼大门,昨日尚是木屑纷飞、杂乱不堪的景象已荡然无存。眼前焕然一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皆被打理得纤尘不染,一股清雅之气扑面而来。 门厅处,方几与圈椅洁净素雅。迎客小案旁侍立着一名机灵伙计,见张梁等人进来,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笑着与他点点头,进了大厅后,张梁小声问了李孚,李孚小声告诉他,这伙计是从后山工坊调来,名叫张大头,没有大名,还是自己的本家。 绕过素雅照壁,只见楠木柜台桐油沁润,外髹大漆,打磨得光洁如镜。倚墙而立的博古高架直抵梁下,气势俨然。 “老裴,轻拿轻放,将茶叶与茶具摆上架去。”张梁吩咐道。裴元绍应声,小心翼翼地将带来的物什一一陈设。 冰裂纹的陶瓷茶罐、髹漆木盒,与成套的青瓷、白瓷、紫砂茶具,错落置于架上。天光透过窗棂,映得器物温润生辉。 大厅地面石板凿纹清晰,凿痕里一尘不染,小巧的圆桌与圈椅疏朗摆放,显得空间开阔。 再往深处便是雅间区域,画屏、轻纱幔帐、博古矮架巧妙分隔出数个半通透的空间。壁间已预留挂画的位置,角落点缀的瓶花更添盎然生机。 张梁前后巡视一圈,眼中露出满意之色:“甚好!李孚,你办事果然得力。” 他尤其满意那些个雅间,既保持空间的通透,又提供了私密交谈的场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张梁整了整衣冠,对李孚道,“隔壁书斋里有一幅字,你一会儿与老裴取了挂在这大厅里。我去魏府,请魏公前来品鉴!” 出门时,张梁目光落在张大头身上,刚才没来得及细看,张大头这头确实挺大的,和他叮嘱一声,“大头,打起精神来,稍后便有贵客前来品茗。” 张大头闻言,激动得脸膛泛红。山上工坊数百人,三公子竟记得他的名字!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热流涌上心头,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公子放心!从小大家伙儿都夸我长的精神!”那神情,恨不得将心掏出来证明一般。 张梁来到魏府,老管家魏伯将他径直带到书房门外。未及通传,便听得室内传来祖孙二人的诵读之声。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他嘴角微扬,没有多听,轻轻叩响门扉。 “进来。”老爷子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兴致。 张梁推门而入,只见魏家祖孙正围坐案前,老爷子手持书卷,魏超则执笔在旁誊录。 “魏公,魏兄,好雅兴!”张梁含笑拱手。 “张小子,你来得正好!”老爷子放下书卷,眼中精光闪烁,竟带着几分激动,“此《三字经》,可是你亲手编撰?” “小子不才,偶有所得。”张梁满口应道,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偶有所得?!”老爷子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用力点在书页上,“此非偶得,实乃大才!三字成句,韵脚铿锵,朗朗上口!其文虽简,然天文地理、人伦纲常、历史兴替、劝学向善…尽数囊括其中!更难得者,深入浅出,稚童亦可习诵!”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神情愈发激动:“老夫遍览典籍,从未见有如此精妙之蒙学读物!以往启蒙,非是《史籀篇》便是《急就章》,艰深晦涩,孩童字都不识,苦不堪言。” “而此《三字经》,如清泉甘露,润泽心田!以此启蒙当可事半功倍,可开万民之智!”他猛地站定,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梁,斩钉截铁道: “张梁!仅凭此一书,汝便已有开一代蒙学新风之气象!假以时日,文宗之名,当之无愧!” 老爷子话语掷地有声,书房内一时静默,唯有那“文宗”二字,余音袅袅,分量千钧。 魏超在一旁听得祖父如此盛赞,看向张梁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敬佩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张梁心中虽知这赞誉受之有愧,但见老爷子如此激动,也只能再次躬身:“魏公谬赞,小子愧不敢当。此物但求有益于启蒙,不敢奢望其他。” “莫要过谦!”老爷子摆摆手,情绪稍平,但眼中赞赏不减,“此等功在千秋之作,当得起任何赞誉!超儿,你当以此为楷模,如今咱也不必择邻而处了!我明日就修书给你父亲,让他早些回来!” 他这才想起张梁的来意,问道:“对了,张小子此来,可是那茶室已备妥?” “正是。”张梁顺势应道,“小子特来恭请魏公与魏兄移步寒舍,品鉴新茶,尝些茶点,也请二位对那太清楼稍作品评。” “好!好!”老爷子心情大好,抚掌笑道,“今日得此奇书,正需清茗助兴!超儿,走!随张小子去品一品他那曲阳丹韵之外的新茶!” 他对《三字经》的推崇,已然转化为对新茶的兴致。 太清楼门前,新制的匾额已高高悬起,此刻正覆着鲜艳的红绸,将“太清楼”三字掩于其后,让过往之人不明所以。 “红绸覆匾,这是何故?老夫活了偌大年纪,倒也是头回见此新奇做法。”魏老爷子捻须一笑,不以为意,抬步迈入大厅。 “魏公,茶室要月中才新张,此时不便让人看到招牌,但有红绸在,路人一眼便知这里有家新店。” “贵客光临,几位里面请!”张大头挺直腰板,声音洪亮,迎宾礼数做得有模有样。 乍闻这声“贵客光临”,张梁心头猛地一跳,后世经典的红浪漫男宾三位的迎客词瞬间闪过脑海。他暗自嘀咕:等腾出手来,高低得整一个正经会所出来…… “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老爷子目光扫过大厅,便被壁上那幅墨迹淋漓的书法抓住,“这便是你太清楼的由来?妙极!快些上茶,老夫倒要品品,饮了你这清茗,是否真能飘然若仙,驾鸿鹄而凌紫冥!” 第77章 相邀品茗,茶韵清欢翰墨香(1) 李孚听到外面有人声传来,已经拎着水壶从天井过来。“公子,水已备好,几位贵客是在厅中小坐,还是移步二楼雅阁观景品茗?” 老爷子轻捶了下腿:“且在大厅略坐片刻,歇歇我这老腿,稍后再登楼一观。” “得令。”张梁应声,转身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一饼陈年普洱,手持茶刀,手法娴熟地撬下一块紧压的茶块,投入青瓷壶中。 滚烫的开水如银练倾泻,激荡在深褐的茶块之上,一股醇厚内敛的陈香气息,伴着氤氲的水汽,悄然弥漫开来。 张梁起身往天井走去,片刻折返,手里已多了几屉热气腾腾的刚出炉茶点。 坐回桌边,他执壶倾注,红褐色的茶汤汩汩流出,却被他手腕一转,直接注入了旁边的水盂里。 “咦?”老爷子正陶醉于逸散的茶香,喉头微动,见状不禁疑惑,“这一泡茶汤色已显,香气也正,为何倒掉不要?岂不是可惜?” “魏公,魏兄,你们先用些茶点,”张梁从容解释,手上动作不停,再次将滚水注入壶中,“这陈年茶饼久置,难免沾染浮灰,头泡水谓之‘洗茶’,正是为了涤尘润叶,唤醒茶香。” 他指了指刚取来的点心,“刚才去里间拿茶点耽搁了时间,这头泡茶水泡得久了些,咱们从这第二泡开始品真味。”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这黑茶解腻下油,助消化积食,空腹饮茶易伤脾胃,正好垫垫肚子再饮。” 静待约十息,张梁提壶出汤,红棕色的茶汤在公道杯中稍作沉淀,便均匀分入桌上的品茗杯中,茶香愈发醇厚馥郁,带着独特的陈韵弥漫开来。 裴元绍在一旁瓮声瓮气地开口:“三郎,不用给我倒,这精细玩意儿我喝不明白,今日就不糟蹋你的茶水了。” 既然老裴不要,张梁便只斟了三杯。 老爷子并未急于举杯,而是先观其色——汤色红中显褐,油润透亮;再嗅其香——陈香显着,隐隐有木韵与蜜甜交织。他这才小心啜饮一口,闭目细品,喉头滚动数次,半晌方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赞叹道:“嗯!水路细腻,陈韵饱满,回甘生津也快,喉韵温润舒畅,与昨日之红茶,当真是各有千秋,难分轩轾!” 张梁也品了一口茶水,放下杯盏,目光转向老爷子,问道,“魏公,北地草原部族之人常年食肉饮酪,腹中积腻。若是以此消食解腻的黑茶销往那苦寒之地,操作空间如何?” 老爷子放下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若有所思地看向张梁:“此茶之效,正合彼辈脾胃,若贩运过去,必是极好的财路...只是,”他微微蹙眉,“路途遥远颠簸,损耗与保存皆是难题。若能妥善解决,获利岂止颇丰?久而久之,若能使草原之人日常饮食皆赖此茶,则将来若有变故,此物或可成为制约之柄,也未可知啊。” 张梁闻言,取过茶刀,娴熟地雕下一小块紧实的茶饼递给老爷子。老爷子上手用力一捻,竟纹丝不动,讶然道:“好生紧结!” “正是,”张梁点头,解释道,“此茶压制紧实后再经焙干,水分极低,质地坚硬如石。只要在运输途中,以厚纸裹覆,装入防潮的竹篾或木箱之中,隔绝湿气,便可长久保存,远行无虞了。” 一旁的魏超,听着爷爷与张梁谈论这些茶道商略,并未插话。他并不懂那些品茶的门道,只是依样小口啜饮着杯中深沉的茶汤。心中默默品评:这黑黢黢的汤色,入口滋味厚重,确有一股特别的陈香,但若论清爽讨喜,似乎还是昨日那红茶更合他心意。他的注意力,几乎全被张梁新上的几碟精巧茶点吸引了过去。不知不觉间,他已吃了好几个。 其中一碟尤为特别——那一个个半透明的“面团子”,薄如蝉翼的饺皮晶莹剔透,竟能清晰地看见内里包裹着的一整只粉嫩饱满的大虾仁! 他忍不住又夹起一个送入口中,咬破那柔韧弹牙的薄皮,鲜甜爽脆的虾肉在舌尖绽放,配着鲜美异常的汁水,让他眼睛都亮了几分。这皮薄馅靓、造型精致的点心,其鲜嫩弹牙的口感与别致的晶莹剔透模样,比那深沉的黑茶更让他感到惊艳和满足。 老爷子见大孙子吃得眉开眼笑,也饶有兴致地夹起一个虾饺尝了。 “嗯,不错!”老爷子点点头,看向张梁,“张小子,你府上总是能捣鼓出这些新奇又合口的吃食。说说,这点心,还有方才那黑茶,可有什么讲究名堂?” 张梁微笑着又给老爷子斟上一杯温润的茶汤。“老爷子抬爱了。这点心,是用澄粉(小麦淀粉)包裹虾仁蒸制而成,因其外皮蒸熟后如水晶般剔透,故得名‘水晶虾饺’。至于这黑茶,”他顿了顿,“本是打算贩往草原,解其肉食油腻之困,因茶饼紧实、色泽玄黑,便随意起了个名字,唤作‘曲阳玄团’。” “水晶虾饺…倒是贴切得很。”老爷子回味着口中的鲜甜,啜了口茶,“回头给我准备几屉带走,老夫明日就不来叨扰了。那玄团也包上一些。”他放下茶杯,起身道:“走,带老夫去楼上雅阁坐坐,看看你这还有什么好茶藏着。” 一行人拾级而上,步入二楼雅阁,雅阁比楼下的大厅与雅间更为清幽雅致,推开雕花木窗,庭院景致尽收眼底,窗边设一方光润沉静的紫檀茶台,素雅的天青釉盖碗、白瓷公道杯、玲珑品茗杯、茶则、茶针、茶巾等一应器物井然有序地摆放其上,静待茶事。 雅阁中央,还布置着一张宽大的书法条案,宣纸铺陈,徽墨端砚,笔架悬着数支湖笔,旁边另设一具桐木古琴,琴穗低垂,更添几分清雅古意。 “嗬!”老爷子环顾四周,眼中露出惊奇与玩味,“张小子,你这到底是茶室,还是书社琴坊?如此布置,倒叫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张梁微微一笑,“魏公,品茗乃清心雅事,自当有琴音相佐,涤荡尘虑。而能上得这二楼雅阁,有闲情逸致细品慢啜之人,多半也是腹有诗书、胸藏丘壑之辈。” “品茶兴浓之际,若有感而发,顺道于这案上留下几幅墨宝,以茶会友,以文寄情,岂不正是情理之中,风雅之极?” “哈哈哈!好一个‘情理之中,风雅之极’!”老爷子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赏,“你这心思,总是这般出其不意,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妙!着实妙!” 张梁道:“至于书社,便在茶室旁边。左手边稍小那间,匾额‘青藜书社’,是为城中平民子弟所设,授以启蒙识字、实用算数之道,旨在开化明智,培养些能写会算的实用之才。” “右手边宽敞些的,名曰‘东观书斋’,借的是朝廷东观藏书之名,装潢陈设、所用笔墨纸砚,无不极尽考究奢华之能事。毕竟,”他抬眼看向老爷子,带着了然的笑意,“您当初便教导小子,士族豪门,从不缺钱,缺的是彰显身份、附庸风雅的排场与去处。” “嗯,此言不虚,老夫确曾这般说过。”老爷子捋着银须,目光深邃,仿佛忆起往事,“便是魏家,库房中朽烂的钱贯亦不知几何。金银易得,雅趣难求。品过你这好茶,定要去这两间书社好好看看。” 张梁净手后,取出一只青瓷茶罐。“魏公既移步雅阁,小子再请您品鉴一味茶。此茶与玄团、红茶皆不同,性温而香高韵远。” 张梁引众人落座紫檀茶台,并未直接取茶,而是先温壶烫杯。待那盖碗与三枚玲珑若琛杯温热后,他这才揭开茶罐,一股似蜜若兰的独特花香瞬间逸出,引得老爷子与魏超都忍不住探了探头。“魏公,此番用盖碗请您品鉴这‘蜜兰香单枞’,盖碗敞口聚香,最能显其蜜香与兰香之真味。” 温热的盖碗置于茶台上,碗盖斜倚碗沿,静待纳茶。张梁用茶则小心量取茶匙中的青褐油润、条索紧结卷曲的茶叶。“魏公请看,此乃南海郡所产之茶蜜兰香单丛,干茶已蕴藏百般香韵。” 老爷子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并未出言发问打断他,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模样。 张梁按照逗音上那一套花哨的功夫茶流程,将茶叶徐徐倾入已温热的盖碗中,约占盖碗容积的三分之一,堆叠成小山状。 紧接着,便是极具观赏性的摇香,张梁左手掌心托住盖碗底托,右手拇指、食指轻捏碗盖钮,中指辅助稳住碗身。 他将盖碗托起至胸前,手腕发力,以一种稳定的频率,轻柔、快速、小幅度地摇动盖碗数圈。碗中干燥的茶叶沙沙作响,在温热的瓷壁上碰撞跳跃。 张梁闭目凝神,将盖碗凑近老爷子鼻端下方约一寸处,让他体会那被摇荡激发出来的干茶香气——清晰的兰花香、蜜糖甜与焙火香。 “摇香,意在借碗温与激荡,令干茶舒展,深锁之香得以初放。”他将盖碗合上,收了回来“魏公,此刻碗中乾坤,香韵最为活跃。” 老爷子依言,深深嗅闻那被唤醒的干香,眼中异彩连连:“妙哉!初闻是清雅兰韵,细品之下,竟有蜜糖之甜、炒米之暖、茶叶之清气层层透出!这蜜兰香,未沾水已见端倪!”摇香闻香毕,张梁取回盖碗,提起铜壶,水流如练,沿着盖碗内壁快速、均匀地旋转注入沸水,直至没过茶叶并接近碗口。 水流激荡下,茶叶翻滚舒展,张梁迅速用碗盖轻轻刮去水面浮沫,顺势将碗盖斜盖,留出一指宽缝隙。 右手拇指按住盖钮,食指抵盖沿,中指与无名指托住碗沿,小指微翘保持平衡,手腕下沉前倾,将这第一泡茶汤通过碗盖的缝隙,全部倾倒入茶洗之中!橙黄明亮的茶汤带着泡沫流泻干净。“此为‘润茶’,一为涤尘,二为温润条索,使其初展芳容。汤色虽显,精华未出,弃之不饮。” 第78章 相邀品茗,茶韵清欢翰墨香(2) 再次高提铜壶,沸水依旧沿盖碗内壁旋转注入,茶叶被水流带动旋转翻滚,水满刮沫,盖严碗盖。静待约数息时间,就在这短暂的等待中,一股比干香、比润茶时更加醇厚、馥郁的香气,混合着滚烫的水汽,从碗盖与碗身的缝隙间蓬勃而出,氤氲升腾起来。 张梁适时地揭开碗盖约45度角,置于鼻下,示意众人:“魏公,魏兄,请闻盖香,此刻热香最是凝聚,茶韵花香,尽在此间!” 老爷子凑近那湿润温热的碗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被震撼填满:“了不得!这热香…兰香沉入水底,化为幽谷清泉;蜜韵化作熟果甘甜,暖香如炭火烘焙;最妙是那股…浑厚坚实的茶香,层次分明,力道千钧!” 魏超也好奇地闻了闻,那浓郁、复杂、带着暖意与清凉感的奇异香气让他瞠目结舌,只觉比之前闻过的任何茶香都更厚重、更有劲道。 闻香毕,张梁立即进入下一环节。时间已到,他右手三指法稳稳执碗,左手轻扶碗托。将盖碗移至公道杯正上方,手腕下沉前倾,碗盖调整缝隙大小,茶汤如金瀑般匀速、流畅地倾入公道杯中。 待公道杯中茶汤稍作沉淀,张梁执公道杯,将金黄橙亮、清澈透底的茶汤,低斟入三个品茗杯中,约七分满,既便于啜饮闻香,也防茶水过满,杯壁烫手。 “魏公,魏兄,请趁热品饮。”张梁伸手示意。 老爷子端起那滚烫的小杯,先观其汤色——金黄明亮,油圈显影。置于鼻下再闻杯面香,此时香气稍敛,转为更内敛的熟果甜香与矿物感。 分三口细品:第一口轻啜,感受茶汤稠滑的质感;第二口含于舌面,体会饱满的花果香在口中绽放;第三口咽下,感受那迅猛持久、直透喉底的回甘生津与清凉的喉韵。 “好!香高入骨,水厚韵深!回甘生津如舌底鸣泉!这‘活’字,在这茶汤里是活灵活现了!”老爷子击节赞叹,额角竟微微见汗,显是茶气十足,被烫到了。 魏超也学样,小心翼翼地啜饮。那滚烫浓稠的茶汤入口,带着明显的微苦味和复杂的香气,初觉微涩,但瞬间就被回甘与舌底生津淹没,整个口腔如同被清泉洗过,清凉舒畅,余香不绝。 张梁微笑,再次注水,开始了第二泡的循环。 裴元绍在一旁帮着提水添炭,不时也捻起几枚精巧茶点送入口中,按他这般吃法,晚上估计吃不了什么东西。 几泡香韵悠长的蜜兰香单枞饮下,茶香仿佛仍在喉头缠绵萦绕。 老爷子心满意足地放下手中的白瓷杯,对张梁笑道:“好茶如妙文,余韵绕梁。走,带老夫去看看你那青藜与东观二社,瞧瞧你这书香门第,又是如何布置的!老夫倒要见识见识,你这雅阁琴韵墨香,与那书社的启蒙奢华,是否也能如这茶汤一般,相得益彰,别有洞天!” 张梁含笑起身:“魏公请,魏兄请。” 一行人踏入东观书斋,脚下青石沉稳,门前三级石阶旁一对石鼓静卧,其上阳刻的“麒麟献书”图案在光线下更显古朴神秘。 穿过东南两面木雕井字纹花窗透进的天光,绕过那面巨大的留白屏风,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屏风留白,张小子可是要题字其上?”老爷子目光落在空阔的屏风面上。 “魏公明鉴,”张梁恭敬回道,“小子正预备书几首劝学之诗,悬于此间,与诸学子共勉。” “甚好!”老爷子抚掌笑道,“待你书写屏风之时,务必多给老夫也写一幅!老夫让超儿好生装裱,悬于家中,也好时时警醒于他!” 魏超与张梁闻言,相视苦笑,早知如此,方才便不该提及题字之事。 “好一处轩敞雅致之所在!”魏老爷子环顾着阔大的陈列室,微微颔首。 目光扫过屏风后陈列文房四宝的博古架,掠过临窗条案上瓷瓶中斜插的花枝,最终落在四壁悬挂的空白立轴和屋子中央那两排满满当当的书架上。 “陈设雅致,留白得当,只待点睛之笔。张小子,你这书斋的架子,端得是十足了。”他踱步向前,手指抚过架上整齐排列的书脊,“书倒是置办了不少,竟全是纸本?可还有压箱底的珍品?” 张梁含笑上前,引着老爷子走向博古架最下方的木柜。柜门未锁,他轻轻拉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匣子崭新的书籍。他小心取出一函,深蓝色锦缎函套上,金线绣制的云纹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魏公请看,这便是书斋的‘底气’,也是待沽的珍品之一。”张梁解开函套丝带,露出里面装帧考究的书籍。 老爷子接过书,目光落在封面上烫金的四个大字上——《留侯算经》。他瞳孔微微一缩,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留侯算经》?这…这莫非是张良张子房所着?” “此等筹算天机之作,你…你从何处得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被这书名深深震撼。 老爷子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纸张厚实柔韧,墨色乌黑发亮,字迹是标准的楷体,清晰悦目,与张梁此前所书写的字迹,一般无二。 然而内容绝非臆造,开篇便是严谨的计量单位与算理推演,涉及粮秣调度、工程营造、土地核验等实用之术,体系严密,逻辑清晰,书中更穿插着不少精妙的数算出题,其价值不言而喻。 “此乃小子遍访古籍,汇集残篇断简,历时数年补缀、校订而成。”张梁解释道,语气平静却带着自信,“不敢妄称先祖真迹,然其中算理精妙,于行军后勤辎重、土木营造、乃至商贾货殖,皆有大用。”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书页,半晌才缓缓合上书册,神情复杂地看向张梁:“足可以作镇斋之宝!此物一出,天下精于筹算者,必趋之若鹜。张小子,你这手笔…着实令老夫心惊。” 他将书册珍而重之地放回函套,眼中欣赏之余,更添了几分凝重与探究。 “大父,你看这个!”魏超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少年人的新奇。他手中拿着一本书,封面素雅,写着《千字文》。开本适中,纸张略薄,但字迹清晰工整。 吸引他的是书页上精美的插图——每一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等文字旁侧,都配有相应的图画:浩瀚星海、苍茫大地、日月轮转、山川奔流、乃至春耕秋收、揖让礼仪,无不绘制得生动形象,色彩鲜亮,虽非名家手笔,却胜在通俗易懂,引人入胜。 “哦?”老爷子被魏超的声音吸引,从他手中接过《千字文》。 初看时,眉头微蹙,似觉过于花哨,但翻阅几页后,眼中便流露出恍然与赞许。 “天地玄黄配以寰宇星图,日月盈昃画上日升月落…图文并茂,寓教于乐。此物虽不及《算经》精奥,却是开蒙启智、吸引童稚的绝佳利器。三郎,这也是你的主意?” 认识这么久了,这还是老爷子第一次叫自己三郎,此前都是叫张小子。 张梁点头:“正是。孩童启蒙,若有图画辅助,更能助其理解记忆,增添趣味。此配图版《千字文》,正是为蒙学所备,两家书社所用书籍内容一样,唯有纸张质量略有差异。” “嗯,”老爷子将书递还给魏超,捋须道,“夫子有言,有教无类。文教之事,贵在传道授业,本不该有贵贱之分。《算经》可镇场,《千字文》可引客开蒙。张小子,你这书斋的布置,心思缜密,章法井然。” “走,再上楼瞧瞧那挥毫泼墨之地!”老爷子兴致盎然。 一行人沿楼梯而上,经过玄关后的礼敬区,老爷子神色一肃,整了整衣冠。张梁早已备好线香,点燃后分予众人。老爷子领着众人,对着紫檀翘头案上供奉的孔子坐像,恭敬地持香三揖,口中低语:“末学后进,敬拜先师。” 上过香,步入开阔的书写区,紫檀长桌光润如鉴,圈椅舒适考究。书架上虽仍有空位,但已零星陈设着一些装帧精美的典籍与素白宣纸。 “好地方!”老爷子走到长桌前,指尖抚过温润细腻的端砚,又掠过笔架上悬挂的各式毛笔——其品相较之一楼,显然又高出一筹。“笔墨纸砚皆是上品,环境清雅开阔。在此间濡墨挥毫,胸中块垒亦能化为笔下烟云。”他目光炯炯,“三郎,待你题好楼下屏风,老夫也要借此宝地,留下几笔书墨!” “小子谢魏公赐字!”张梁打蛇随棍上,躬身一揖,“魏公墨宝,笔力千钧,意蕴深远,悬于正堂,必为书斋增辉!此乃书斋之幸,亦是小子莫大荣光!” 老爷子呵呵应过,环顾这精心打造的雅集之所,深深看了张梁一眼:“雅俗分野,贵贱有别,却又相辅相成。张小子,你这东观二字,不仅是借朝廷藏书之名,更有几分立此标杆,荟萃菁华的意思了。老夫拭目以待,看你这书社,如何在这士林之中,搅动风云。” 张梁微笑躬身,姿态恭谨:“全赖魏公指点,小子勉力为之,不敢懈怠。” 第79章 相邀品茗,茶韵清欢翰墨香(3) 一行人出了东观书斋,转入了旁边的青藜书社。 甫一踏入,顿觉光线一暗,空间也显得局促起来。左右铺面挤压,过道狭小,比起东观的轩敞通透,确显几分逼仄。 入门不远,是一张厚实的松木柜台,木纹清晰可见,未施漆彩,散发着原木的朴拙气息,柜台一角,一只粗陶大壶配着几个粗瓷碗。 沿墙立着几排简易的松木书架,架上码放着小张的留侯纸和不少书籍。临窗的长桌上,笔墨砚台虽非精品,却也齐全洁净,足堪使用。桌上摆放着算筹、和几方盛满细沙的习字沙盘。 魏超从沙盘边拿起一根笔状的树枝,在细沙上划了几下,觉得颇为新奇——他锦衣玉食长大,何曾用过这等原始的习字之物。 老爷子目光缓缓扫过这简单得近乎简陋的陈设,指尖抚过书架粗糙的纹理,又落在那沙盘上,最终定格在张梁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三郎,”老爷子开口,声音在略显空旷的书社里格外清晰,“这青藜之名,取自‘燃藜照读’的勤学典故,立意甚好。然则…”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语气沉缓,“你这铺面本就狭窄,陈设又如此简朴,甚至…可称简陋。不见雅致花瓶,更无琴棋点缀。与隔壁‘东观’相较,何止云泥之别?” “莫非贫寒子弟,便不配享一方稍显体面的求学之所?还是你心中,对这‘青藜’的学子,本就存了轻慢之意?” 这直指核心的质问,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压力。魏超也停下手中树枝,望向张梁。 张梁神色平静如水,并无半分慌乱。他走到长桌旁,拾起一根树枝,在沙盘上稳稳写下一个端正的“人”字,沙痕清晰。 然后才抬头,迎着老爷子的目光,坦然道: “魏公明察。小子非是轻视,更不敢存区别之心。恰恰相反,此间简陋,正是小子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放下树枝,“便是小子自己,昔日也是用的沙盘土灰习字。青藜书社,乃是为城中及附近乡野的贫寒子弟所设。” “他们所求之物,非是风雅点缀,琴棋消遣。他们所急需之物,是能有一处遮风避雨之地,能识得几个字,学得一手算账的本事,将来或可谋个账房、书吏的差事,或能看懂田契、算清收成,不至受人蒙骗。” 他指向那粗陶水壶:“此壶此碗,是为那些顶着日头,在劳作间隙,或是远道而来,口干舌燥的学子,能有一碗清水解渴。这沙盘树枝,是为那些买不起纸笔的孩童,能在地上、沙中习字,不因贫寒而断绝求学之路。这算筹账本,更是他们将来安身立命、不可或缺的实用之技。” 张梁的目光扫过架子上的留侯纸:“架上纸张虽非上品,却是小子工坊中最价廉实用的一种。木架格位尚有不少空缺,可让学子们抄录书籍填充——二楼专设抄书之所,家境贫寒者,可凭抄书抵书资,既是劳力所得,亦是精进学业。” 他最后看向老爷子,“东观之奢华,是为迎合士族之体面与雅趣,亦是经营所需。而青藜之简朴,是为剔除一切华而不实之累赘。” “将每一文钱、每一寸地,都用在那最紧要处——让想读书的贫寒子弟,进得来,坐得下,学得会,用得上!风雅不能果腹,琴音难解文盲。在此间,有笔墨纸砚、算盘账本、清水沙盘,学有所成便是最大的体面。” 他看向若有所思的魏老爷子,眼中闪烁着光:“因此,小子已将两家书社与茶室后院打通,辟为一处清幽园地。计划每月择一吉日,于后院组织文会雅集。” “非为附庸风雅,而是提供一处场所,让东观的士族子弟与青藜的平民学子,能有机会同席而坐,清茶一盏,直面交谈。” “不至于让鸿沟永存!”他声音微扬,斩钉截铁地道出了未尽之意,“不至于让士子囿于云端,不知人间疾苦;不至于让寒门困于生计,难窥学问堂奥!不至于让这有教无类,流于形式,沦为空谈!” 张梁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在简朴的厅堂内回荡。他所描绘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生存与希望。那粗陶水壶、沙盘树枝、粗木书架,此刻在魏老爷子眼中,褪去了简陋的表象,显露出寒门学子挣扎前行的不易。 老爷子沉默了,他再次环顾这狭小的书社,仿佛看到了无数渴望知识的眼睛。他心中的那点不满,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触动。 良久,老爷子长长吁出一口气,缓缓道:“大道至简,大音希声。三郎,是老夫…拘泥于表象了。你非轻慢,实乃用心至深。将这有教无类之真义,落在这白纸、沙盘、算筹之上…此乃真功夫,真境界!好一个‘青藜书社’!老夫今日,受教匪浅。”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只粗瓷碗,自粗陶大壶中倾满清水,仰头饮尽。清水入喉,带着陶土的朴拙气息,却比方才香茗更添一份清醒与通透。 “你说那打通的后院要办雅集,带老夫去看看。”老爷子放下碗道。张梁头前领路,躬身道:“魏公这边请。” 后院青石铺地,花架初成,一隅堆着座玲珑假山,虽无活水潺潺,倒也清幽。 “地方还算宽敞,布置也见雅意,惜乎缺了活水泉韵,只能赏玩些花草。明日老夫让人送几株葡萄苗来,再于旁点缀些花草,待藤蔓攀缘,绿叶成荫,亦是佳景。” 老爷子点评着后院的布置,随口问道,“三郎,你这雅集准备如何操持?” 张梁稍作思忖,说道,“雅集形式不拘,可设题辩论,让士子论治国之道,寒门讲民生之艰,彼此砥砺,互见长短;” “可组织抄书共学,东观出珍本,青藜出力工,抄录所得,部分留于青藜供学子借阅,部分售出以补资用,互通有无;” “亦或只是清谈品茗,说说见闻,聊聊困惑。小子会让茶室备下清茶餐点,若有机缘,邀茶室雅士共襄盛举,当更添佳趣。” 老爷子给他泼了盆冷水,“此事怕是不易,孔夫子虽云有教无类,然门第之见,贫富之差,根深蒂固,岂能轻易消弭?” “小子也知此事不易,”张梁坦承,“士族或矜持自守,寒门或畏缩不前,二者共处一室,龃龉争执或不能免。然,正因其难,方显其要!” “陈蕃旧事犹在,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若连这区区后院藩篱都无法跨越,谈何天下大同?谈何有教无类?这后院文会,便是要将那无类二字,从纸上墨痕,化为席间恳谈,从心中壁垒,融为眼中彼此!” “好!”老爷子击掌长叹,眼中不再浑浊,带着一缕精光,比看到《留侯算经》时更明亮,“三郎啊!老夫初识你时,只道你精于造物,小有聪慧;你倡办联合工坊,老夫也只赞你深谙经营,务实惠民,已是难得。却不曾想,你胸中竟有如此丘壑!” 他激动地在后院踱了两步,“此非为文会雅集,实乃移风易俗之始!让膏粱子弟知米粟之贵,让布衣学子见经纶之奥,破除门户之见,消解心中壁垒…妙!妙极!这后院之地,若真如你所愿,成为文化交汇之所,远胜万卷藏书,千篇空论!” 老爷子看向张梁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许,“三郎,你之有教无类,非止于授业解惑,更在于教化人心!老夫定当倾力扶持!钱财人手,若有短缺,只管开口。老夫也想瞧瞧,这燃藜之火,是如何照亮这曲阳城的!” “魏公高义!”张梁顺势开口,“小子正有一事相求。寒门学子多无根基,须从笔画启蒙。如今青藜书社尚缺蒙学先生,恳请魏公援手。” “嗯,”老爷子欣然应允,“明日你来府中,挑几个得力文书便是。纸笔书籍由你供给,其月俸由老夫支应。”他含笑看向一旁的魏超,“超儿,你且看看三郎,敢想敢言,有求必直陈。再看看你,扭扭捏捏的,跟着他好好学学。” 魏超顿觉自己这亲孙子地位岌岌可危,心里嘀咕张梁,“三郎啊三郎,尚未结义,我已似隔了一层。待真结了金兰,祖父怕是要将我扫地出门了…也罢,晚间定要狠狠点些佳肴,化这失宠之痛为饕餮之欲!” 张梁深深一揖:“谢魏公!有魏公此言,小子更有底气了。路虽难行,然心之所向,必全力以赴!” 第80章 相邀品茗,茶韵清欢翰墨香(4) “走,去书斋,趁着兴致正浓,老夫也要挥毫泼墨,写几个字!”老爷子含笑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胸中意气风发,兴致高昂。 一行人重回东观二楼,张梁率先净手,取过一支得心应手的狼毫,在铺开的素宣上凝神静气,笔走龙蛇,抄录两首劝学诗。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击石乃有火,不击元无烟。……” 两首劝学诗,七言出自颜真卿,五言是孟郊的手笔。 “劝学励志,正合书斋之用!”老爷子颔首赞许,随即也让魏超铺平纸张,挥毫写就几幅格言警句,字字沉雄,力透纸背,尽显深厚底蕴。 张梁看着老爷子所书的“有教无类”,顿觉自己当初写的“东观书斋”有些草率。 他对老爷子深深一揖:“魏公,小子所题店名,匠气过重,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更衬不起书斋气象。小子斗胆,请魏公为书斋题写‘东观书斋’门额,以镇店堂!” “哦?你这小子,倒是会顺杆爬!”老爷子捋须大笑,眼中却满是欣赏,“也罢!方才写榜书未尽兴,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老夫真正的腕力!” 他豪气顿生,吩咐大孙子,“取大幅留侯纸!用那支最大的斗笔来!” 一张尺幅惊人的宣纸被铺开,光洁如镜;一支笔锋如帚的巨型斗笔递入老爷子手中。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双臂如挽千钧,巨笔饱蘸浓墨,重重落笔! 东观书斋!四个篆书大字跃然纸上。 四字匾额,并未用日常通行的汉隶,而是取法古雅庄重的小篆,更显源流与权威。 老爷子笔下的篆书,不似秦篆的圆转流丽,而是方圆并济,刚柔相生。笔锋顿挫处显方折之力,垂笔如悬针般锐利收尾,笔划之间巧留疏白,整体气象庄重浑朴,力透纸背! 最后一笔“斋”字收势,老爷子掷笔于笔山之上,发出“咚”的一声清响,额角微沁汗珠,却畅快大笑:“痛快!如此气象,方不负‘东观’之名!” “魏公,”张梁语气真诚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推崇,接话开拍,“此匾悬起之日,必为曲阳文苑盛事!此字气象雄浑,古意盎然,小子五体投地!得此墨宝,东观便如得定海神针,根基立显!” “油嘴滑舌!”老爷子笑骂一句,但眉宇间的舒展暴露了他心中的受用。在他看来,张梁那手足以开宗立派的楷书,此刻的赞誉倒也不算全然虚妄。 老爷子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眼中精光一闪,忽然道:“三郎,你那青藜书社,门楣之上,似乎还空悬着吧?” 张梁打蛇随棍上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立刻躬身道:“魏公慧眼!小子正愁无合适门额。魏公您看…?” “不不不,”老爷子连连摆手,态度坚决,“‘青藜’二字,取意燃藜照读,蕴勤学苦读之志,立意高远。其门额匾题,非同小可,非当世名家手笔,不足以彰其神髓,与之相得益彰!” 说罢,他取过一支狼毫,提笔蘸墨,略作沉吟,便在纸上笔走龙蛇!不长时间,一封书信已然写就。 他吹干墨迹,郑重道:“三郎,老夫已修书于蔡议郎。信中详述你创办‘青藜’、‘东观’二社之苦心孤诣,弘扬‘有教无类’之宏愿,更提及‘青藜’普惠寒门、后院雅集破壁之创举。老夫恳请他,亲笔为‘青藜书社’题写匾额。” 蔡邕蔡伯喈,时任议郎兼东观校书,当世文宗领袖,书法冠绝天下,创立的飞白体飘逸若仙,熹平石经更是以其确立的八分隶书镌刻,为天下士子学习隶书的模范。其女蔡琰,也是青史留名的才女。 张梁闻言,难以置信地接过那张薄薄的信笺,双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仿佛托举着千钧重担:“蔡…蔡议郎?魏公…您是说…伯喈先生?!” “正是!”老爷子朗声笑道,带着一丝促狭看着震惊的张梁,“蔡邕其人性情高洁,等闲不轻易为人题字。然老夫信中已将你二社之志,尤其‘青藜’之深意与后院雅集之宏图,倾情相告,料想能打动其心。” “若得他以飞白体题写青藜书社,”老爷子眼中闪过光彩,“此匾额必将如星火燎原,光耀士林!这便算老夫,为你这有教无类,再添一把薪柴!” 张梁捧着那封信,心潮澎湃,难以平复。老爷子所赠的,岂止是两块匾?这是为他振翅九霄的宏图,插上了扶摇万里的垂天之翼! 他深深一揖,声音微微发哽:“魏公厚恩,小子…小子铭感五内!蔡议郎若肯赐墨,青藜之光,将永照寒门学子前路!此恩此德,小子没齿难忘!” 老爷子扶起张梁,看着眼前这屡屡给他惊喜的少年,又瞥了眼一旁同样年少的孙子魏超,捋须而笑,眼中满是殷殷期许:“路已铺就,火种已播。三郎,勿负此字,勿负此心,更勿负这天下向学之人!” “只是,”老爷子话锋一转,虑及现实,“你书社月中便要开张。曲阳至洛阳,千里迢迢,纵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月底能打个来回已是万幸,恐难赶上吉时。” “魏公,”张梁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若是一人双马,马钉蹄铁,昼夜不息呢?” “啊呀!是了!”老爷子恍然大悟,抚掌道,“是了!老夫竟忘了你这蹄铁妙物!好!从老夫府中选四匹骐骥,备双人双马!再配上你的蹄铁,如此昼夜兼程,最多十日,定可取回墨宝!” 老爷子雷厉风行,当即唤过裴元绍,让他带着蹄铁回魏府,挑选良驹装备妥当,明日一早便派遣精干可靠之人,带着他的书信和名刺,奔赴洛阳去! 老爷子饮了口茶润喉,想起一事:“三郎,你昨日提及,尚有一味绿茶,清新隽永,为何今日不曾冲泡待客?” “回魏公,”张梁解释道,“绿茶未经发酵,茶性清冽,所含提神之物较多。若于午后或晚间饮用,易扰人安眠,难以入睡。宜在朝食之后,上午之时品饮,可醒神益思。” “嗯,言之有理,那今日便作罢,留待他日再赏了。”老爷子颔首。 “晚上我几种茶品都给您带上一些,明日在家便能品鉴。” 此时,魏超忽然问道:“三郎,你那两首劝学诗,想必是悬于‘东观’屏风之上。那青藜书社之中,你又安排了何等劝学之语?” 张梁笑道:“魏兄心细。‘青藜’确有安排。我准备了八首劝学诗,打算直接书写于挂轴之上,悬于书社四壁。” “那还等什么?”魏超催促道,“趁此良辰,墨香犹在,快快写来!再晚些,天色昏沉,可就费眼了!” 侍立一旁的李孚闻言,立刻将早已备好的数卷空白立轴取来,小心铺展于长案之上。 张梁凝神静气,研墨提笔,饱蘸墨汁,凝神落笔: “平旦寅,披衣早起未安身。……” “日出卯,簿书整饬皂衣巧。……”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八首以十二时辰为序、劝人珍惜光阴勤勉向学的诗句,已然书就。 魏超细细看过,疑惑道:“三郎,你既以十二时辰为序,为何只写了八首?” 未等张梁回答,老爷子已抬手轻敲了魏超后脑一下,笑斥道:“痴儿!岂有人一日十二时辰不眠不休?八首诗自寅时(晨3-5点)起,至酉时(晚5-7点)终,正是从天光初明、到阳光普照,再到日仄而休之时辰!” “寅时之前,天色未明;酉时之后,暮色四沉。非是人人如你这般膏粱子弟,有烛火油灯可供挑灯夜读!不信,你问问三郎?” 魏超恍然,目光投向张梁求证。张梁会意,点头正色道:“魏公所言极是。寻常百姓之家,入夜餔食过后,为省灯油,多早早歇息。蜡烛价贵,更非寒门所能奢用。况且,” 他语气微沉,“世间更有不少人,一至入夜,双目便昏昧不明,难以视物,此乃‘夜盲’之症。” “夜盲?此事我也知晓!”魏超立刻想起,“前番我等赶赴真定,夜路疾行,队伍中便有不少人无法看路骑马,言道入夜便如盲人。原来此症唤作‘夜盲’?” “不错!”老爷子欣慰地看着孙子,“老夫常言你不知人间疾苦,看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此言非虚。出门数日,便见闻增长。那你可知,缘何你能夜视如常,府中家将亦多无此碍?而彼等穷苦之人,却多受此困?” “孙儿虽不明其详,”魏超思索道,“但料想定与日常饮食滋养有关。” 老爷子面露嘉许之色,转而问向张梁,目光中带着考校与探讨的意味:“三郎,你见识广博,可知其中缘由?” 张梁故作沉吟,随即从容道来:“此症古称‘雀盲’,《内经》有云‘肝开窍于目’,又言‘目得血而能视’。小子尝闻大兄所言,此症多因肝血不足,目失所养所致。” “究其根本,乃日常饮食匮乏,尤其少食荤腥所致。譬如那猪肝、羊肝之物,贫苦之家终年难得一食,长此以往,肝血亏虚,至日暮天光晦暗之时,便视物不清,寸步难行矣。” 他顿了顿,看向魏超,又补充道:“魏兄所言甚是,确与饮食滋养相关。魏公府上,餐食丰足,肉蛋鱼鲜常有,尤以肝类为补血养目之上品,故府中诸人及家将多能夜视无碍。寻常百姓,终日劳碌,仅以粗粮野菜果腹,难得荤腥滋养肝血,故此症多发于贫者。” 魏超喟然一叹,“便又是你所说的那句,罹难者多褐衣藿食之贫民,至于钟鸣鼎食之家,鲜受其殃。” 第81章 县令来访,安置流民建曲阳(1) 老爷子听罢,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妙哉!三郎果然博闻广识,引经据典,切中肯綮。此论正合‘读万卷书’之妙用!若无书中所得医理为根基,安能洞悉此中缘由?”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魏超,语重心长,“超儿,你此行能察民间疾苦,知夜盲之症,是行万里路之所得,此为见。然若欲深究其理,明其本源,非借书中智慧不可,此为识。见易而识难,见多而识广!” “自古以来,一有天灾人祸,罹难者总多贫民,此事非朝夕可改,算了,多说无益,说之也无用,只望有朝一日,能不见黎民饥馑。” 张梁看向魏超,也看向老爷子:“魏公所言甚是,此事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只望有朝一日,能不见黎民饥馑,正是吾辈当思、当行之事”“ 老爷子微微仰首,缓缓吟道:“你这八首劝学诗,非是教人死读诗书,做那寻章摘句的腐儒,而是劝人向上,以学为本,知行合一!见闻如枝叶,学问乃根本,这行文虽然通俗,但青藜书社的学子根基尚浅,倒也合适!” 老爷子一番点评感慨后,对魏超吩咐道:“时辰不早了,你且去县衙走一趟,接你堂兄过来赴晚宴,咱们晚上也正好与张家兄弟好生叙谈叙谈。” “是,大父!孙儿这就去!”魏超精神一振,领命转身,步履轻快地向外走去。 老爷子看着孙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转头看向稳重不少的张梁,抚须而笑,眼中满是欣慰与期待。 “超儿与你去了一趟真定,得见民间疾苦,也算他开了眼界。今日听你我剖析根源,又闻这劝学济世之理,当更能体会‘学’之一字的分量!惟愿你与他兄弟二人,皆能以此为志。” 他轻轻一拍膝盖,对张梁道:“三郎,老夫自己冲茶,你也去准备些吃食,待他们到齐,咱们便开宴。这晚风正好,当浮一大白!” 张梁特意留下李孚在书斋伺候老爷子,嘱咐他今晚留下来帮忙打打下手,晚些时候再回去。至于李孚家中,已经让裴元绍带了几个菜过去传信通知了。 今天场合特殊,有魏县令在,裴元绍不便上桌,自己多兑换一些吃食,让他俩在厨房凑合一顿,多的菜肴让李孚晚上带些回家——他母亲身体欠佳,正需补充营养。 安排妥当后,张梁向老爷子敬了一杯茶,转身去了后院厨房准备。 今晚的首要目的,是陪好魏家的几位客人。魏家乃钜鹿郡的坐地户,大小事务都需要得到他们的支持才能更顺利的推行。老爷子人是不错,但魏县令新近回城,不知道为人如何,借着今晚魏老爷子在座,正好让大哥与魏县令开诚布公地深谈一次,消除可能存在的隔阂,省得日后有掣肘之举。 顺带也一起敲定几件事,一是城外流民的安置,二是红薯土豆玉米三种新作物的推广种植,以及计划中的生猪、禽类与鱼类养殖。 魏县令回城不过数日,对城外流民详情的掌握,恐怕远不及深谙地方的老爷子清楚。 城外疫疠所营地的外来流民已陆续解除隔离,正分批次入城。如何妥善安置这骤然新增的两万余人,已是刻不容缓。 虽已经招纳了两千余人补充进县兵队伍,并以工代赈,临时招收了两千余人用于修筑堤坝、修葺城墙和官道,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工程总有完结的时候。城中的联合工坊前后吸纳了一千余人,再加上中富户捐出的数千亩熟田与新近组织流民开垦的数千亩生地,预计还能再安置几千人。 但即便将这些现有资源用尽,仍存在万余人的巨大缺口。张梁心中已有初步计划:继续引导流民大规模垦殖荒地——红薯、土豆与玉米,这三种作物对地形地力要求不高,荒坡山地皆可开垦。若能赶在四月份前开垦出来,今年还能种上一轮,到了秋天便有收成! 同时,建砖窑烧砖,搭建养殖业的基础设施——挖掘鱼塘、搭建猪圈鸡舍,这还能安置不少人手。 他手脚麻利地开始往外“哐哐”掏菜,冷盘备了晶莹剔透的猪皮冻和金黄酥脆的玉米烙;主菜是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冬菇滑鸡、糖醋排骨、回锅肉与焦香扑鼻的炒油渣,配上一大锅玉米排骨汤和几碟翠绿时蔬;主食则是高产饱腹的红薯土豆三吃——烤红薯、蒸土豆和炸薯条。 这一桌菜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他要让魏家老爷子和魏县令亲眼所见、亲口所尝,真切感受这些新作物与养殖产品的价值和潜力。 酉时末,县衙响起更鼓声,公差们纷纷画酉归家。 张梁叫过李孚与裴元绍,特意嘱咐道:“李孚,今晚的席面你跟着伺候,老爷子的饮食多费点心,也正好跟着长长见识,日后都用得上。等晚宴结束,咱再送你回去,你家里老裴已经送了菜过去,不用担心你家人。魏超也与县兵打过招呼了,今晚不算闯禁,可以晚些归家。” “我多备了几份饭菜,待会儿你和元绍先在厨房用些。富余的饭菜,晚上你挑些包好带回去给,你母亲身体不好,正需要补充营养。” “谢公子栽培体恤!”李孚闻言,眼圈微红,感激地深深一揖,虽然他并不知道补充营养是什么意思。 不多时,门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联袂而来的是魏家、张家兄弟,垫后的是名士田丰,他虽然不挂职,但在县中却地位超群。 “见过明府!田先生!大兄,二兄!”张梁迎上前去,招呼一声,也不多客套,“魏兄,劳烦去楼上请魏公入席。”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取出一个精巧的灯笼,点着火后递给魏超。 众人目光立时被这新奇的照明物件吸引。 “三郎,你这物件倒是精巧别致,比起火把油灯,既明亮又稳当,方便不少。”魏超接过灯笼,借着火光仔细打量,由衷夸赞。 “此物名为灯笼,以竹篾为骨,用纸张蒙皮,内置油灯或蜡烛,不惧微风,但需避雨水。”张梁笑着解释。 “三郎,你总是能琢磨出这些奇巧实用的东西。”魏超提着灯笼,明亮的光晕映照着楼梯,转身上了二楼。 张梁则带着裴元绍与李孚在花架上绑扎灯笼,这是今晚的照明光源。 魏县令也对张角笑道:“张县丞,早听大父盛赞你家三郎聪慧,常有新奇之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角抱拳谦逊道:“明府谬赞了,三郎不过是有些小机巧,见着东西总爱多想一二分罢了。” 张梁见书斋那边灯光摇曳,人影晃动,知道是魏老爷子过来了,他便与魏县令告了个罪,叫上张角一起进了厨房。 张角将厨房里多预备的饭菜给在房中避嫌的大嫂送去,他带着李孚与裴元绍,将已在蒸屉里保温的菜肴一一端出,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东汉儒家礼制强化后,女性见客范围逐渐收缩,\"男女不杂坐\",平民女子非必要不接触外客,今晚列席的都是男宾,大嫂自然更不便出席。 宴席便设在张家新铺就的后院,高低错落挂着十几盏灯笼,照得院子里灯火通明。 今晚是合餐,并不是分餐制度,众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魏老爷子在正北主位落座,两边是魏县令和魏超,张角、张宝、田丰与张梁依次而坐。 李孚垂手侍立在老爷子身后,姿态恭敬,裴元绍专事打荷上菜与清理餐盘。 “来来来,三郎你过来,”魏老爷子招手叫张梁过去,给他做起了介绍,“此乃吾孙,名为魏趞,忝为曲阳县令。” “小子张梁见过魏明府。”张梁拱手行礼。 魏县令赶紧回礼,将他扶起,“张郎君不必多礼。” “你们几人年纪相仿,又都在曲阳城中,日后记得多多来往。”老爷子笑得很开心。 冷餐菜式率先登场,随之上桌的还有两叠油炸花生米和七个小酒壶,酒壶与后世的白酒扎壶容量差不多,约莫150ml,折合汉代十两酒。 张角作为主人,先举杯敬了魏家祖孙与田丰,气氛渐渐热络。 红薯土豆与玉米几种作物,上次魏超去张家时,已经带了不少回家育种。蒸煮烹饪老爷子也尝过,但这烙饼还是第一次吃。 老爷子年纪最大,众人等他先动筷子。老爷子被那金黄酥脆的玉米烙吸引,夹起一块品尝:“嗯!此物香甜酥脆,带着谷物清香,口感新奇!三郎,这便是你说的‘玉米’所制?” “正是,魏公。”张梁微笑应答,“玉米不仅可做此点心,磨成粉便是上佳主食,青穗煮食口味亦佳,其秸秆更是上好的牲畜饲料,可谓浑身是宝,而且不如麦粟那般挑地力。” 此时,魏老爷子又夹起一块烤得焦糖流蜜的红薯,送入口中细细品味,感受着那软糯甘甜在舌尖化开,微微颔首:“甘甜如饴,暖糯适口,若是冬日里捧上一个,暖手又暖胃,甚好。此物便是红薯?听闻其也不挑地力,荒坡沙地皆可生长?” “魏公明鉴!”张梁眼中一亮,这正是他想引导的话题,“红薯耐贫瘠,块茎深藏土中,不易遭灾,藤叶可作青饲料,也可入菜烹调,实乃备荒救饥,养殖富家的良物。这几味是土豆所制,” 他指了指蒸土豆和炸薯条,“同样高产不挑地,蒸煮炸皆宜,储存得当能放数月,亦是救荒良品。” 第82章 县令来访,安置流民建曲阳(2) 魏县令夹起一根炸薯条,蘸了点细盐尝了尝,外酥里糯的口感让他颇感满意:“这薯条别致。张郎君之意,是此三物可广植于城郊荒山、河滩沙地等贫瘠之处?” “明府高见!”张梁立刻肯定,“若能将那些无人问津的荒坡野地利用起来,种植此等不争良田的高产作物,不仅可补口粮之缺,更能安置大量无地流民!赶在三月开垦四月下种,秋日便有收成,正可解燃眉之急!” “若真如此,县中自然要妥善安排,”魏县令放下筷子问道,“只是,张郎君所说的高产,究竟有多高?” 张梁在系统里查询着三种作物的平均产量,清清嗓子,他将产量打了个折扣,“玉米产量略低,亩产约有8石,红薯土豆亩产至少10石,且玉米与红薯二者可以同种于一片地里,如此一来,相当于一亩地多种一轮玉米。” 张梁话音落下,厅堂内霎时一片寂静,只有灯花炸开的噼啪轻响。 在座之人,除了张角三兄弟以外,人人都是一惊,玉米产量最低竟都有八石,而现今的麦粟亩产才不过区区四石。 “多…多少?”魏县令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双目圆睁,盯着张梁,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张…张贤弟,你方才说…玉米…八石?那…那红薯土豆…十石?!” 不知不觉间,他对张梁的称呼已悄然升级。他身为县令,虽平时不大管事,庶务多交由僚属处理,但也知道农事乃天下之本。 大汉承平年间,上等良田精耕细作,粟麦能有四石收成已属丰年,寻常田地不过两三石。这八石、十石的数字,不啻于当头放了个大伊万,炸得他脑中嗡嗡作响。 “正是。”张梁神色平静,“此乃小子多方查证、反复试种所得。玉米产量略低,亩产在八石左右。红薯、土豆,只要水土相宜,管理得当,十石并非虚言,若是水肥足够,十石再往上,也不在话下!” “嘶——!”席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田先生捻断了几根胡须犹不自知,魏超更是瞠目结舌,上次在张家,他明明和自己说不知产量几何,今日怎敢夸下如此海口?还十石往上,三郎啊三郎,你是怎么敢的,万一兑现不了,那可如何收场? 田丰定了定神,拱手对魏县令道:“明府,诚如三郎君所言,此三物或为神种。” “然我等并无相关种植经验,为稳妥计,今年当先于坡地、水田与旱地之中,各择一片适宜地块进行试种。一则验明其真实产量,二则摸索其种植管护之法。待确凿无疑后,再图全县推广,方为老成持重之策。” 魏县令点点头,“田先生所言极是,正该如此!此事…容后再议。” 只是张梁却不想再拖,再等他们自行摸索下去,这书没人看都该太监了。他清清嗓子说道,“明府,田先生,种植之法,小子已有完备章程。” “从选地整地、下种育苗、水肥管理、病虫防治到收获储藏,皆已了然于胸。如今正是春耕之时,若误了农时,今秋无收,这嗷嗷待哺的数万灾民,只怕又要沦为流民!” 田丰沉声道:“三郎君心系百姓,急于求成之心,老夫理解。然农事关乎万千性命,岂能儿戏?你说已有完备之法,空口无凭,如何取信?试种验证,乃必经之途!” “错过一季,尚有下季,若因仓促种植而颗粒无收,则万劫不复!” 魏县令也面露难色,看向张梁:“张贤弟,非是不信你。只是田先生所言有理,兹事体大,若无实据,贸然推广,万一…后果不堪设想啊。为曲阳百姓计,岂能…岂能以此冒险?” 面对质疑,张梁神色不变,嘴角微扬,他并没有直接出言反驳,而是转向魏老爷子,语气沉稳地说道, “魏公,明府,田先生,小子深知口说无凭,亦知各位大人心系万民,不敢轻忽。” “小子敢在此立军令状!若依我之法种植,今秋收获,无论坡地、水田、旱地,红薯土豆产量若低于十石,玉米低于八石,小子愿领欺瞒上官、贻误农时、祸害生民之罪,甘受国法极刑!绝无怨言!” “军令状?!极刑?!”魏超惊得几乎跳起来,心里暗叫,三郎你糊涂啊,不过是区区流民而已,犯不上犯不上。 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以自身性命作赌,就为了今年强推新种?张三郎这小子,竟敢如此决绝!魏老爷子都坐直了身体,浑浊的双目爆射出精光,死死盯着张梁。 duang! 魏老爷子喝下一杯酒,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瓷器的脆响刺破死寂,吸引了满座目光。 “三郎,你——可有十分把握?”老爷子沉声问道。 张梁起身拱手,“魏公,小子把握十足!” “好!”老爷一声断喝,子环视了一圈桌上众人,目光落在田丰与魏县令身上,“诸位,既然三郎敢以性命相托,若我等再畏首畏尾、固守旧例,岂非寒了他剖心之诚?” “至于田先生所虑,”他将语调放缓,指尖轻叩桌案,“县里的熟田依旧种麦粟,以新开之地育新种,若是今年欠收,年底补播冬麦止损,流民所需口粮,由我魏家一力承担。” “三郎,新地贫瘠,秋收之时,若产量能达到八成,老夫便亲请公孙刺史,送你这天赐祥瑞直叩洛阳宫门!” 老爷子一言已定,魏县令与田丰也不再多言。 一盘肥瘦相间的回锅肉和焦香四溢的炒油渣送了上来,吸引了魏老爷子的注意。 他夹起一片回锅肉,仔细端详——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纹理分明、焦香诱人,却迟迟不曾入口,眉宇间带着一丝疑虑。 张梁心下了然,知道他心中的顾虑,适时开口,“魏公请放心品尝。此猪乃新法圈养,专饲草料谷物,绝未沾染污秽之物。” 听他这么一说,老爷子这才将肉送入口中。 甫一咀嚼,只觉酱香浓郁,肥肉不腻,瘦肉弹嫩焦香,全无记忆中那令人皱眉的腥臊之气!他细细品味,脸上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讶异之色:“这猪肉…烹制得法,肉质竟这般细嫩醇厚?与老夫记忆中之粗粝腥臊,实乃天壤之别!” 魏超早已按捺不住,对那盘炒油渣赞不绝口:“妙极!这油渣焦香酥脆,佐酒下饭皆是绝品!以往只知猪油可点灯烹食,谁知这熬油剩下的渣滓竟也如此美味?真真物尽其用!” 魏县令也尝了回锅肉,同样大感意外:“这猪肉滋味确实不俗,远非寻常农户所养可比。张贤弟,不知你庄上饲喂之法,有何独到之处?” 张梁顺势接话:“明府慧眼。这正是小子欲陈之第二桩事——发展生猪养殖。我已有一套圈养之法,以玉米秸秆、薯类藤蔓、野菜等混合饲喂,猪只不仅生长迅速,四个月左右便可出栏,其肉质更是脱胎换骨,腥臊尽除。” 他话锋一转,神情郑重:“只是,欲得洁净美味之肉,首要在于革除积弊!民间厕溷相连,圂中猪豚啖食污秽,又少有劁猪之术,故此其肉味腥臊、为人轻贱!更兼污秽积聚,极易滋生疫疠,遗祸无穷!”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尤其是深谙民情的魏老爷子和田丰,无不面色凝重,微微颔首。圂厕相连之弊及其与疫病的关联,他们心知肚明。 “猪食草料谷物便可长肉,其排泄之物更是上好的田肥,可滋养地力,形成循环。”张梁指了指那锅香气四溢的汤,“这玉米排骨汤之鲜美,亦得益于此法所养之猪。” “再看这冬菇滑鸡、清蒸鲈鱼,若能由县府统筹规划,在城外适宜之地圈养鸡鸭、掘塘养鱼,百姓餐桌便可常见荤腥,体质自然增强。诸如雀蒙眼等因荤食匮乏所致之疾患,也可大为减少。” 魏老爷子听得频频点头,目光扫过满桌佳肴——这些食材在张梁的巧手烹制下呈现的色、香、味,其说服力远胜千言万语。 他放下筷子,看着张梁,眼中充满赞许:“三郎,你这一桌菜肴,步步为营,煞费苦心啊!粮足则民安,肉丰则体健。红薯、土豆、玉米,实乃垦荒拓土之利器;猪、鸡、鱼,堪称富民强本之根基。” 魏老爷子听得频频点头,目光扫过满桌菜肴——这些食材在巧手烹制下呈现的色香味,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魏县令也明白张梁的意思,但见他再往下讲,就将说起那圂厕分离等不宜席间详论的污秽细节,恐倒了众人胃口,于是岔开话题,“张贤弟,你这几日与张县丞将新种耕作之法,与禽畜蓄养之策,拟个条陈策文,咱们便宜行事。” 魏老爷子捋须颔首,目光炯炯,“张县丞,张主簿,三郎此议,思虑深远。我魏家身为世居曲阳,责无旁贷。” “趞儿(魏县令),县衙当尽快行文,制定章程,荒地开垦之规、禽畜鱼苗借贷之法,新垦之地三年免税之惠!所需启动钱粮,我魏家认捐两成,再联络城中富户共襄盛举!田先生,” 他看向田丰,“县衙文书往来、富户捐输催办、各乡里正调度、乃至与州郡的沟通,皆由你总掌!务必使政令畅通,如臂使指!” 随即,老爷子转向张家三兄弟,“张家昆仲!” 张角、张宝、张梁立刻齐声应道:“在!” “尔等实务精熟,更兼三郎知新种耕作之法,此乃推行之根本!”老爷子语气郑重,“开荒垦殖、流民组织、种粮分发、技术传授、乃至猪圈鱼塘之营造,千头万绪,皆系于尔等之肩!” 他目光在三兄弟脸上逐一扫过,带着嘱托和告诫,“遇事勤加商议,以大局为重!老夫要的是秋日仓廪丰实,务必同心同德,精诚合作!” 第83章 煌煌天使,黄昏日落以为期(1) 翌日清晨,张梁起了个大早,正在书斋二楼伏案疾书《下曲阳治安策》。方案详尽,囊括作物种植、禽畜养殖、以工代赈、开办医学馆、推行开水饮用、改建公厕、设立夜香队、增设治安市容管理、公共交通、少儿托管等诸多举措。 正写到“家畜(豚猪)养殖当以新法,分离圂厕,改善肉质,设堆肥场……”时,裴元绍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三郎!三郎!”刚进后院,裴元绍就扯着嗓子喊,“朝廷的巡行天使来了,眼看就要进城了!” 张梁闻言放下笔,用镇纸压好写了半截的文稿,“走!去瞧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的朝廷钦差呢。”心里补充道:古装剧里倒是见过,但这可是正版的汉朝服化道,可不得开开眼! 裴元绍更上心些,急道:“三郎,县衙门口全是人,哪能看真切?不如咱们直接去城门口,上城墙看个清楚?” 两人匆匆出了门,便已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平日里嘈杂的街道此刻肃静了不少,行人纷纷避让到道旁,翘首张望。 行至主街,远处隐隐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来了!”裴元绍扯了扯张梁的袖子。 东城门洞里,一队仪仗当先入城。郡兵开道后是八名手持长戟的羽林郎,身着绛红戎服,步伐整齐铿锵有力。两面巨大的皂旗迎风猎猎,旗上绣着斗大的篆字“汉”与“巡”,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旗后是四名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盔甲鲜明,挎枪佩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道两侧。骑士之后,巡行天使的车队缓缓驶入,十余辆马车组成的队列,声势赫然。 打头的是一辆宽大的驷车,青黑车盖,四角垂着流苏,四匹毛色油亮的骊?马牵引着车驾,车窗处厚重的朱红帷幔遮蔽了看往车里的视线。 头车之后,跟着几辆稍小的骈车和辎车。骈车上乘坐着随行的医官与书吏,担任着行医诊病、发药治疗与记录疫病情况的任务;辎车上装载着此行施药所需的药材和各种物资。 车队旁有仆役和随从步行跟随,神情恭敬。车队最后,又是八名执戟郎和几名骑兵压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整个队伍行进间带着秩序与威仪。 张梁站在街边人群中,看得目不转睛。这真实的汉代官仪车队,远比任何影视剧中的道具布景来得震撼。皂盖朱幡、甲胄精良、扈从肃整,依然透露出王朝的威严。 车队缓缓经过,带起微尘,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匹和香薰的混合气味,隐隐还有一股腥臊。 车队并未在城内过多停留,径直朝着县衙的方向行去,显然,巡行天使团抵达曲阳后的第一站,便是县衙公廨。 两人快步往回走,爬上了东观书斋二楼,居高临下,视野远比挤在衙门前的人群开阔。 县衙门口,魏县令早已接到通传,领着大小官员齐齐肃立在廊檐下恭候。空气里很安静,只听见马匹偶尔的响鼻和兵士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 车驾停稳,朱红帷幔被一名侍从掀起,巡行天使终于现身。 只见他面白无须,头戴进贤冠,身着玄色官袍,腰束锦带,佩着印绶,在另一位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走出车辕,正是此次巡行的正使,中常侍吕强。 后面的骈车上,下来了两位身着深青官袍的太医,是此行巡行施药的医者,默默跟在吕强身后。 曲阳官吏们上前见礼,吕强颔首回礼,随行属吏与县衙官员交接文书后,在魏县令的导引下,一行人步入县衙大门。 “好大的排场……”裴元绍在他耳边低声感叹,语气里带着羡慕,“连魏县令都这般恭敬。” 张梁可是见过摩托开路,奥迪压道的车队出行,并不觉得这马车队如何。 他掐指一算,反而暗暗感叹,洛阳到石家庄这可有五百来公里,这群随行人员就这么腿着跋涉过来,实惨! 吕强一行人并没有在县衙内多做停留,略作寒暄,听取了简短的灾情汇报后,便出了衙门前往城外疫疠所视察。 车队很快抵达了位于城郊的疫疠所。 甫一靠近,吕强的眼神便亮了几分,这一路行来,途经冀州数郡,所到之处无不是哀鸿遍野,景象凄惨,秩序混乱。然而眼前这下曲阳的疫疠所,却呈现出前所未见的井然有序。 营地外围用松木栅栏与外部隔开,界限分明。空气中弥漫的并非是预想中浓郁的腐臭,而是清新的草药焚烧的药味与烟火气,竟隐隐有几分清肃之感。 入口处,是一间崭新的木屋,吕强不知道的是,前天这里还是一处草棚。从入口往里延伸,各隔离区之间纵横交错的步道上,都以黄土铺就,黄土之上均匀地洒着白色的生石灰。 更令人侧目的是营地内部,每个路口,都有带着口罩、手持长棍的县兵值守,维持着疫疠所里的秩序。 不时有穿着统一白色医袍、同样以白布覆面的郎中和医师,步履匆匆却有条不紊地进出各个隔离房屋,为病患巡诊送药。 病患们被分区安置,虽仍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却少见哭天抢地的混乱,这份难得的秩序感,在疫区显得尤为珍贵。 “魏县令,”吕强停下脚步,话语中带着探询,“此间布置,迥异他处。是何人主持?” 魏县令连忙躬身:“回禀吕常侍,此乃本县县丞张角所献之策,由田元皓先生经管督办。” “县丞张角?”吕强目光微动,记下了这个名字,“田先生,烦请为本官解说此疫疠所布置。此法行之有效,当详录以推行四方。” 他抬步向营地走来,田丰在旁低声讲解。随行的内侍和两位太医也交换了一个眼神,紧跟在吕强身后,他们身为医者,更能体会到眼前曲阳城的防疫措施,远超时下常规。 疫疠所入口处的张梁,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田丰之所以辞官归乡,就是因为宦官与士族之间的冲突,而此刻田丰与吕强之间的关系,却毫无剑拔弩张的感觉 张梁早已换上制服,候在了营地入口处,给进出的人们分发着防疫物资。 吕强一行人走近,张梁才近距离见到这位吕常侍。他眼睛狭长,眸光深敛,面白无须,皮肤光洁,玄色官袍外佩着青绶银印。 张梁奉上两样东西:一双素绢手套,以及一个崭新的口罩。 “此是何物?”吕强接过问道,田丰已经认出了张梁这个能折腾的小子。 张梁看向几人解释道,“疫气虽已得控,但凶险犹存,此乃手套与口鼻之罩,为隔绝病气沾染,所作外部防护。” “入营前,还请以此物净手。”说着,他从旁边裴元绍端着的木盘上,取过一个带盖的陶罐,解开盖子,里面盛着半罐清澈如水的酒精。 吕强看着眼前的护具和那罐清水,眉头轻蹙了一下,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做法,正在他迟疑之间,身旁的田丰附耳对他轻声说了几句。 身后的太医倒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惊疑:“隔绝病气?此物……真能隔绝疫气?这净手之水,为何气味如此浓烈刺鼻?似酒非酒……” 张梁从容答道:“回禀大人,寒从腿起,病从口入。疫病传播,常由口鼻吸入污浊之气,或双手沾染秽物再触及口鼻所致。” “口罩可滤过口鼻间病气所携微沫,手套可阻隔污物。至于此净手之液……”他顿了顿,斟酌用词,“乃是以秘法精炼所得,其性猛烈,能杀灭诸多疫病之毒,远胜寻常清水濯手。” “天使、医官亲临险地,体察民情,安危所系,万望勿辞,些许防护,聊胜于无。” 吕强听了田丰的低声耳语,静静地听着张梁的解释,目光在手套、口罩和那罐净手液上来回扫视。 他虽不通医理,但心思缜密,更有一份难得的务实。眼前这后生虽然年轻,但据田丰刚才所言,这疫疠所的兴建,曲阳县防疫举措的推行,乃至田丰的再次出山,前前后后,都有他的身影。 “善。”吕强应了一声,示意身旁内侍。内侍立刻上前,小心接过罐子。吕强将双手浸入净手液中,仔细揉搓十指、掌心、手背。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更浓郁的酒香弥散开来。两位太医见状,虽有疑虑,也只得依样照做。 “有心了,前面引路吧。”戴上手套和口罩,吕强深深看了张梁一眼,带着一丝淡淡的赞许,“这净手之液为何酒味如此浓郁?” 张梁在前引路,穿过洒满石灰的黄土步道,田丰与吕强并肩而行。 “回禀天使,”张梁一边引路穿过黄土步道,一边斟酌着答道,“此净手液确由醴酒反复提炼而得,取其至纯至烈之性。寻常酒水亦可暂杀秽气,然效力远不及此物精纯迅猛,其浓烈酒味,正是其烈性之表征,我们称之为酒精。”他没有过多解释蒸馏原理,只强调结果。 吕强“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营区各处。他指向被明确划分的区域:“此等分区,有何讲究?” “此乃分区隔离之法,”张梁立刻回答,指向不同区域,“甲区为外来人员与新收病患,症状不明,不得入城,需单独观察三日无虞方可放行;” “乙区为轻症或恢复期病患,丙区为重症患者,需集中医者之力进行救治。各区之间,留有数十步空隙,人员、器物皆不混杂,步道洒石灰隔断。” “如此可最大限度防止病气交叉传播,避免一人染病,累及全营。” 第84章 煌煌天使,黄昏日落以为期(2) “大善!”吕强这次点头的幅度明显了些,“此法甚合情理。那每日焚烧之草药,又是何物?效用如何?” “回天使,焚烧之物以艾草、苍术、雄黄等为主,”张梁解释,“取其芳香辟秽、驱虫杀毒之效。” “浓烟弥漫营区,可压制空中飘浮之疫气,亦能驱赶蚊蝇鼠蚁等可能携带病源之物。虽不能根治,但可显着净化环境,降低疫病传播之险。” 一旁的两位太医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可这种说法。 “如此一来,每日耗费皆不在小数。”吕强感叹道,“本官自洛阳而来,沿途所经,河内、魏郡、赵国无不尸横遍野,便是这钜鹿郡里,也只有曲阳一地,能有此安然景象。” 田丰在一边接口说道,“瘟疫初起时,有流民逃亡至曲阳,曲阳未雨绸缪,便开始营建疫疠所,用以安置逃难百姓。” “城中魏氏少公子,更是亲往郡治廮陶查访疫情。归来后,感于百姓困苦,城中富户各出资财、出人手,沿途接送了不少百姓前来此间救治。” “曲阳城中富户,此番倒是仁义,值得称道,”吕强点头表示赞许,“魏氏诗书传家,我在京中也有耳闻,这位少公子,如今年方几何,可曾举孝廉?” “魏家公子年方十五,孝廉之事,田某倒是不甚清楚。”田丰说道。 吕强又详细询问了病患的饮食、排泄物处理、郎中医师的轮值、药材储备与病患收治情况。 田丰与张梁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措施具体可行,尤其强调“以工代赈”让恢复健康的灾民参与清洁、搬运、熬药等事务,既维持了营地运转,又安定了人心。 吕强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打断追问细节,尤其对以工代赈稳定民心的效果和饮用开水的推行力度格外关注。 众人走到乙区,看到几名病患在隔离棚屋外晒着太阳、活动腿脚,神情虽憔悴却带着希望。 吕强停下了脚步,沉默了片刻,感慨道,“本官此行,遍历疫区,所见无非哀鸿遍野,吏民束手无策。唯有曲阳一地,竟能于大疫之中,辟此一方稍安之所,使民有所依,病有所治。张县丞献策,田先生督办,张郎君力行,尔等皆是于民有功,于国有补。” 吕强转过身,目光如炬落在张梁身上,“张郎君,”他的声音透过布帛略显沉闷,“你年纪虽轻,却心思缜密,勇于任事。这防疫新法,非比寻常。将条陈细则,务必详尽整理一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本官要带回洛阳。此乃活人无数之善政,当为天下效法!” “在下遵命!”张梁连忙躬身应诺。 “你们自行去巡视施药,查验病患情形。”吕强对身边的内侍徐奉和两位太医丞吩咐道,“我与田先生、张主簿再走走,细看这营中规制。” 内侍躬身应诺,两位太医也拱手领命,带着几名随从医官,朝着不同的隔离区走去。 三人沿着洒满生石灰的步道,向营地深处缓行,空气中消毒药草的气味愈发浓烈。 “县衙之中,魏县令与我说,”吕强脚步不停,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营房,眼中精光一闪,“此次瘟疫,曲阳城中竟无一人伤亡,收治的两万余流民,迄今仅亡二十余人。” 他侧头看向田丰,“原本我是不信的。天行时疫,岂有如此幸理?然一路所见疮痍,至此方见净土。元皓,你在其中,出功不少啊。” 张梁心中念头急转,这中常侍吕强竟能直呼田丰的表字,语气亲近自然,绝非泛泛之交!这位吕中常侍,到底是什么人? 田丰闻言,捋须摇头,嘴角带着笑意:“汉盛兄莫要抬举我了。我被这位张郎君架起来出山之时,”他指了指张梁,“疫疠所已建得七八成,各种防疫举措也已齐备。我不过是按部就班,拾遗补阙罢了。这泼天的功劳,可扣不到我头上。” “哦?”吕强转向张梁,饶有兴致,“张郎君,你是如何将元皓这头倔牛绑上架子,逼得他出山为民效力的?”他语气带着调侃,显然深知田丰的秉性,“元皓方才说得含糊,我却知道,他眼里向来不揉沙子,等闲人物可请不动他。” 张梁连忙拱手:“田先生过谦了。实乃先生本就心系百姓,未请得先生出山之时,他已是每日早出晚归,踏遍山野寻摸草药,早已存了解民倒悬之心。小子不过顺水推舟,恰逢其时,得先生垂怜相助罢了。” “汉盛兄切莫听他胡诌!”田丰佯作不悦,瞪了张梁一眼,但眼底并无愠色,“这小子满嘴锦绣,实则滑头得很!他趁我外出采药时,在我家中留了一封书信。信中寥寥数语,却如晨钟暮鼓,令我读罢惊为天人,心神激荡,这才心甘情愿上了他的贼船,出山效力!” “哦?!”吕强的兴趣被勾了起来,脚步都放缓了,“你田元皓心如磐石,当年辞官归隐时,我苦口婆心都劝不回头。究竟是何等惊世之言,竟能让你这顽石点头?” 田丰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远处隔离区低矮的草棚,神情变得肃穆,缓缓吟道:“褐衣殁于途,朱门闭高轩。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他摇头晃脑,仿佛仍在回味,“汉盛兄,待今日事了,我定让你看看那封书信全文,其文其字,发人深省,那写信之物,更是妙不可言!” “褐衣殁于途,朱门闭高轩……”吕强低声复述着,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色,“一路行来,倒毙于道旁沟壑者,十之八九皆是黔首布衣!魏郡、赵郡,高门大户紧闭坞堡,将流民拒之门外,任其自生自灭!此句,字字看来皆是血!” 他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药气似乎也压不住心中的郁结,又缓缓说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说得何其好啊!振聋发聩!可惜……” 吕强的声音转冷,带着无尽的讽刺与悲凉,“只可惜今日庙堂之上,衮衮诸公,眼中只有权柄利禄,何曾忧有民?江湖之远,尽是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之人,又如何能忧君?这忧国忧民之心,竟成了无处安放的孤魂!” 张梁刚快速查阅了系统提供的吕强资料,心中豁然开朗,原来这位中常侍竟是宦官中难得的清流直臣,难怪能与田丰相交莫逆。他心中对吕强的敬意又添了几分。 “正是如此!”田丰颔首,眼中精光湛湛,“我便是被这两句气象万千、振聋发聩之言所慑!他小小年纪,一介白身,竟能有此等胸襟格局,道尽古今士人之本分与困境!如何不令人心折?”他看向张梁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 “两位大人谬赞了,小子不过是激于瘟疫横行,又念及父母旧日亡故,有感而发而已,莫要折煞小子了。”张梁在一旁连连告饶,姿态谦卑。 与此同时,在营地的另一侧,远离了吕强等人所在的区域,负责巡视施药的内侍,正背着手在一处隔离棚屋前驻足。 他神情倨傲,带着天子近侍特有的矜持与傲慢,监督着随行医官为几名病患把脉问诊、记录病情、分发汤药。在吕强面前的唯唯诺诺,此刻已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旧衣、身形精悍的中年汉子,抱着几包草药走来,步履匆匆地从他附近经过,这人正是太平道的大祭酒马元义。 在两人身形交错的一刹那,马元义脚下似乎被凸起的石头绊倒,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一个趔趄!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抱着草药的胳膊极其隐蔽地一抖,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囊,精准地从他袖中滑落,“噗”地一声轻响,正落在内侍脚边的黄土上。 马元义弄出的动静惊动了内侍。他眉头一皱,不悦地转过身来,正要开口呵斥这个莽撞的贱民。 马元义却已抢先一步稳住身形,脸上瞬间堆满了惶恐,他弯下腰,捡起那个布囊,凑近徐奉,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讨好地说道: “贵人恕罪!小人眼拙腿笨,险些冲撞了贵人金身!罪该万死!这……这布囊是贵人方才不慎掉落的吧?小人斗胆捡到了,物归原主,物归原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鼓鼓囊囊的荷包,急切而恭敬地递向内侍。 内侍原本阴沉的脸上,在指尖触碰到布囊里那沉甸甸、硬邦邦、棱角分明的金属触感时,瞬间冰雪消融了。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如刀,锐利地刮过马元义那张写满惶恐的脸。 眼前这人,粗布麻衣,面容风霜,看似卑微惶恐,但那低垂的眼帘下,却是与表情截然不同的镇定。 目的性十足,这绝对不是意外!内侍心中冷笑。 “哦?”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宦官特有的阴柔尖细,像毒蛇吐信,“你……倒是眼尖手快得很。本官方才,可并未察觉遗落了物件。” 第85章 煌煌天使,黄昏日落以为期(3) 他右手随意一抄,便将那沉甸甸的布囊纳入掌中,金属撞击的闷声响起。指尖稍一摩挲,感受到内里传来金属的质感和分量,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手腕一翻,那荷包滑入了宽大的袖袋深处。 马元义保持着弯腰递物的姿势,头垂得更低,声音压得更细,带着刻意讨好的谄媚:“贵人万金之躯,随身之物岂容失落于此?小人不过是恰巧得见,不敢有丝毫怠慢,物归原主乃是本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地人多眼杂,恐扰了贵人清净。若贵人不弃,今日酉正(约下午6点),小人在县中邸舍外东边的老槐树下,再向贵人磕头赔罪,顺带……细禀一些贵人或许感兴趣的……风闻琐事?” 话语虽含糊,但“风闻”和“琐事”二字,却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嗯……”内侍右侧嘴角向上扬起,这竟然还是个歪嘴,若是被张梁看到,说不得要跳起来给他抽正。 他四下一瞥,确认无人注意这边,说道,“倒是个伶俐的。酉时……老槐树下。” 他丢给马元义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像挥赶苍蝇般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施药的医官,仿佛刚才那场隐秘交易从未发生,至于让他踏入那满是病气的隔离棚屋?那是绝无可能的。 马元义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抱着药材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营区的人流中,只留下淡淡的草药气息,无声地见证着这场转瞬即逝的口头交易。 内侍的左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紧紧握着那沉甸甸的荷包,那沉甸甸的金饼,如同烙铁般熨贴着内侍的掌心。 他心中念头飞转:此人是谁?背后站着的是何方神圣?那所谓的“风闻琐事”又会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消息? 但无论如何,这实打实的诚意,已足够分量!自己在吕强那老古板身边,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常侍,这人敢给自己下此重礼,值得冒险一见。 今日下值后,酉时老槐树下,一切自见分晓。想到此,他袖中的手指又用力攥紧了那冰冷的硬物。 与此同时,张梁已陪同吕强与田丰视察完了疫疠所的甲乙区(轻症与观察区)。至于重症隔离区和远处河畔焚化亡者的“化人场”,张梁心知肚明,没有提议前往。 对吕强而言,此行视察疫情、确认防疫成效的核心任务已圆满完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身为天子钦使,吕强自然也不必亲身涉足那等凶险之地。 一行人向营地出口走去。张梁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马元义的身影,对方一个极其轻微的点头动作和递来的眼神,让他心中大定——接头成功! 他并非没有动过主动接触吕强,或是找田丰引荐的心思,但两人皆是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唯恐事未成反先得罪了二人。 权衡再三,他暂时按下了心思。当前,能得田丰这位大才辅佐,其潜在价值远超在洛阳钻营一个虚职。 田丰入朝为官多年,他背后可能撬动的庞大士林人脉网,堪称三国版顶级猎头,这笔长远投资,张梁算得门儿清。 行至营地门口,车夫已驾着青盖马车在等候,张梁恭敬地将吕强与田丰送至车前。 临登车时,吕强却驻足转身,细长的眼中带着温和的光,看向张梁,“张郎君,闻听府上设有品茗雅室。不知今晚,老夫可否过府叨扰,共叙茶话?” 这简直是柳暗花明!张梁心中狂喜,面上却恭敬更甚,连忙深深一揖:“天使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小子不胜荣幸!不知天使何时有暇,小子定当洒扫庭除,焚香以待!” “呵呵呵,”吕强抚须而笑,显然颇为满意,“那便定在今日申时吧(约下午3-5点),彼时天光尚亮,还能观摩你家茶室。”言罢,登上了马车。 田丰在登车前,脚步微顿,侧身靠近张梁,声音虽低却清晰:“备好清茶与美酒,清淡的吃食也准备一些。明日天使启程前,再备上些许,带回京师。” 他虽非谄媚之徒,但人情往来还是懂的。张梁才具品性皆合他心意,更对赵家有救命之恩,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此刻也乐得顺水推舟,为其前程添一把柴火。 不多时,完成巡行施药任务的内侍、太医及文书们也陆续归队。车队随即启程,返回城中官办的邸舍驻扎。 送走朝廷车队,张梁并没有立刻离开。张家母子和夏侯兰、刘复等人,按隔离期满之规,今晚即可解除观察,明日便能入城安顿。他找到几人,温言安抚,约定明早亲自来接,并许诺明日中午设宴接风洗尘,这才转身准备回城筹备茶话会。 刚走到营地入口处,便见一队县兵领着风尘仆仆的三人走来。一老二少,俱是满面倦容,其中两名年轻人身后负着书箧,显然是远道而来。 负责文书工作的小吏正执笔登记,张梁正要离去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小吏笔下正在记录的名字——张机! 张梁的脚步如同被钉住,心脏猛地一缩!张机?医圣张仲景!若能将他留下,自己筹谋中的医学院大计,便有了坚实的基石!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迅速锁定旁边那位气质沉静、面容清癯、虽带倦意却眼神明亮如星的中年文士,以及他身后背着书箧的僮仆。这中年人敢带人深入疫区核心,必是深谙医道! 张梁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等候,待小吏登记完毕,他迅速瞥了一眼名册:中年人名为张伯祖,僮仆名唤张义。 在系统里一番查询后,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这张伯祖正是张机(仲景)的授业恩师!史载张机十二岁丧父后拜入其门下,张伯祖对他而言,实乃亦师亦父! 张梁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笑,上前几步,对着三人拱手行礼:“在下曲阳张梁,三位远道而来,不知可有在下效劳之处?” 那中年文士张伯祖见张梁态度谦和,也拱手回礼,声音略带沙哑,显是长途跋涉所致,“老夫南阳张伯祖,粗通岐黄之术。此乃小徒张机与僮仆张义。听闻冀州疫疠甚烈,特至此间,欲尽绵薄之力。”他指了指身旁的年轻人和僮仆。 张机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在下张机张仲景,见过张公子。”僮仆张义也笨拙地抱了抱拳。 张梁笑容更盛,语气充满敬意:“原来是南阳张先生与高足!先生心怀仁术,不辞劳苦,千里赴险,实乃曲阳百姓之幸!在下感佩之至!” 他话锋微转,指向营地,“按本县防疫之规,凡新至者,皆需在营中观察三日,以防病气潜伏。此间虽为隔离之所,然食宿皆备,亦有医者轮值。委屈先生与高足暂居于此了。” 张伯祖捋须颔首,非但无丝毫不满,反而目露赞许:“贵县防疫之法,严而不苛,章法井然。老夫一路行来,观此营区布置,分区隔离界限分明,药烟驱秽弥漫四野,生石灰铺道隔绝污浊,深合防疫之要义,远胜沿途所见混乱之象。此策甚善!入营隔离,乃应有之义,何谈委屈?” “先生过誉了。”张梁谦逊回应,心中对这位名医的洞察力更为佩服——仅在入口稍驻,便能窥得防疫精要。“南阳富庶,名医荟萃,不知先生此次北上,南阳疫情如何?” 张伯祖神色微黯,轻叹一声:“南阳流民涌入不多,幸赖郡府应对得宜,乡邻守望相助,疫情已渐平息。” “然冀州毗邻河内郡,灾情惨烈十倍,故老夫携徒北上,冀能稍解倒悬。”他目光落在张梁脸上,带着医者的敏锐,“观张公子气色,眉宇间隐有郁结,步履略显虚浮,可是近期受过内伤?” 张梁心中微惊,这位张伯祖果然厉害,幸好没有一眼看出自己被猪撞过,忙道:“先生慧眼。在下旬日前胸腹受伤,如今身体已无大碍,正为防疫之事奔走。” “嗯,”张伯祖仔细打量了张梁片刻,微微点头,“根基未损,恢复尚可。但需静养月余,固本培元,不可过于劳碌。” “多谢先生提点!”张梁再次拱手,心中正在盘算。 眼前这医圣师徒,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大鱼”!若能将其留在曲阳,无论是眼前的防疫攻坚,还是未来筹建的“杏林医馆”,都将获得无可估量的助力! 他态度更加恳切:“先生与高足远来辛苦,营中条件虽简,在下会吩咐人员尽力照拂。” “待三日期满,先生入城,若有用得着在下之处,或需查阅本地医案、药材,但请吩咐。先生若有闲暇,在下亦渴盼能向先生请教防疫之道与岐黄之术。” 张伯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态度诚恳,言语得体,对防疫之事又颇为用心,心中也生出一丝好感,颔首道:“张公子有心了。待安顿下来,某自当尽力。” 第86章 煌煌天使,黄昏日落以为期(4) “如此,在下便不叨扰先生歇息了。”张梁见目的初步达成,见好就收,再次行礼,“营中若有任何需求,请随时告知值守吏员或当值医官。” 目送县兵引着张伯祖师徒走向隔离观察区,他快步找到正在疫疠所的二哥张宝,“兄长,方才入营的三人,乃是南阳名医张伯祖师徒,不远千里前来相助。” “隔离观察三日内,准其在于甲乙两区(轻症与观察区)通行无阻,以便其尽快熟悉营务,参与防疫诊治。” 他深知,对于张伯祖这样的医者来说,尽早接触病患、了解情况,远比待在隔离屋中更有价值。 张梁带着裴元绍快马加鞭赶回城中,吩咐他去找李孚,收拾出几间上房,预备明日给真定来人入住。 自己则步履匆匆地赶回家中,日头高照,距离申时已经没有多久,需得提前准备周全。 一进家门,张梁便兑换出琳琅满目十几种茶点,找到正在操持家务的大嫂苏婉,请她帮忙将茶点蒸热备用。 太清楼里,裴元绍自觉手脚不够灵巧,索性闲坐在门口看守,不去添乱。大厅里,几座香炉里已升起袅袅轻烟,清雅宜人的香气弥漫整个一楼。 一楼的小间虽也雅致,但终究是招待茶客之所,略显局促。精心布置的二楼,才是今日待客的正场。他仔细检查了雅间的布置,确认无误。 二楼张梁也没落下,一楼毕竟只是给一般茶客使用,二楼才是真正的雅间。 申时待客,时辰不早,红茶与黑茶当是佳选。张梁在精致的白瓷碟中依次摆好核桃仁、乌梅干、绿豆糕与桂花糕等干果蜜饯,色泽搭配悦目。 田丰特意叮嘱要备酒,想必吕强也是各种行家,张梁自然不敢怠慢。 白酒只选了两种,低度的广西天龙泉和三十八度的泸州老窖,只待吕强品味鉴赏,保准每一口都让他惊为天人,至于台子这种,等日后再说,不能一次就把他嘴养刁了。 申时将至,张梁换上一身素雅得体的衣裳,提前来到县衙门口恭候。不多时,果然见到吕强与田丰二人并肩而出。 张梁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吕天使,田先生,这边请。” 他亲自在前面引路,将二人带往自家的太清楼茶室。 几人进了门,张梁示意裴元绍将门关上——茶室尚未正式开业,不想有闲杂人等打扰。 “太清楼……”吕强驻足抬眼,凝视门楣上的匾额,“这笔力颇有筋骨,可惜雕工欠了些火候。”步入厅堂,目光旋即被墙上的书法吸引,“‘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妙哉!原来此楼名取自此句,意境空灵,不俗!” 田丰也是初次踏入这茶室,环顾着四壁悬挂的“静以修身”、“宁静致远”等条幅,颔首赞道:“三郎君此间茶室清雅别致,真是一处静心修行的好所在。” 坐定之后,田丰给二人做起了介绍,“汉盛兄,这位小友便是张梁,为人颇为有趣,其兄长乃是曲阳县丞张角与县尉张宝。” “张郎君,这位乃是朝廷中常侍,吕强吕汉盛,与我是至交好友,是一位难得的正直之人。” 张梁赶紧起身向吕强郑重行礼,吕强回了一礼,让他开始茶艺表演。 静室幽雅,茶香缭绕,雾气氤氲。裴元绍从后院端来刚蒸好的茶点,张梁亲执陶壶,为二人斟上澄澈红亮的茶汤。 但见茶汤色泽温润,香气清奇高扬,入口醇和甘滑,回甘绵长,与当下常见的茶粥或辛香料煎煮之味截然不同。 吕强端起茶盏,先观其色,澄明透亮;再轻嗅其香,纯净悠远;最后吹凉热气,细细啜饮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间,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由衷赞赏:“此茶汤色澄明透亮,香气清奇纯净,滋味醇和甘润,余韵悠长不绝。制法似有独到之妙?与京中所常饮,颇为不同。” 张梁谦逊一笑,解释道:“天使明鉴,此乃小子偶得之法。采鲜叶略作炒制并发酵而成,取其本真之味,不似茗粥那般繁复。”说着,他再次提壶为二人续上热茶。 田丰细品一番,放下茶盏道:“昨日匆匆未曾留意,今日静心细品,方觉此茶确实清雅脱俗,不同流俗。三郎每每总有新奇巧思,令人耳目一新。这制法,想必也费了不少心思揣摩吧?” “田先生过誉了。”张梁微微欠身,“小子只是觉得,茶之一道,贵在自然真味。过度烹煮或添加香料,反倒掩盖了它本身的清雅气韵。” 吕强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案上玲珑的茶点,捻起一枚桂花糕轻尝,点头道:“茶是好茶,这点心也精巧不俗。张郎君于饮食之道,见解亦是不凡。” 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看向张梁,“方才在疫疠所,听闻那酒精由酒水精炼而得。此地清雅,不知可否让我等见识见识你备下的佳酿?也好溯源酒精之本。” 张梁闻言应道:“天使有命,敢不从尔?酒品已备下几种,正待品鉴。”说着起身,走到一旁备好的木箱前,从中取出数个形制古朴的黑陶小酒坛,依次置于案上。 “天使请看,”张梁指着酒坛介绍,“酒名为‘太平甘露’,然因工艺不同,劲道亦分强弱。” 他分别为吕强、田丰各斟一杯,“此坛酒劲温和,入口绵柔;而此坛其香绵长,烈性更足,饮时需缓,不然恐会烧喉。” 吕强目光扫过两杯酒水,其色仿佛无差,眼中兴趣更浓:“哦?二者皆名太平甘露,观之似无二致,酒劲竟有云泥之别?如何区分?那‘酒精’又如何得之?” “天使明察秋毫。寻常饮用之酒多为醴酒,乃谷物发酵所得,而此两坛酒,乃是从上好的醴酒之中,反复提取精华而得,故其醇烈远胜凡品。” 张梁拿起另一个稍大的酒坛,揭开坛口的封泥,坛子里正是系统出品的酒精。他小心地打开瓶塞,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酒精味道逸散出来,比刚才的两坛酒都强烈数倍。 “此物,便是小子经过多次提纯所得。”他小心倾斜坛身,展示坛中液体,“其性至烈,几近纯阳之火,已非寻常饮用之酒,故称之为酒精。其醇度极高,遇火即燃。在疫疠所中取其烈性,用于净手杀毒,以瞬息之力灭杀病气秽物,效力远超普通酒水。” 田丰早已见识过酒精燃烧瓶之威,此时面色如常。吕强却被那扑面而来的、极具侵略性的浓烈酒气惊得气息一滞。 他谨慎地凑近坛口,再次嗅闻,那强劲的气息直冲脑髓,刺得他眉头下意识微蹙,旋即又舒展开来,眼中精光闪烁。 “难怪!难怪你说此物能杀灭疫毒!这酒劲如此霸道凶猛,闻之已觉醺然!这提炼之法……堪称奇巧!” “张郎君,你这一身本事,究竟师承何方?这茶,这酒,还有那防疫之策……”他的目光锐利地落在张梁身上。 他迎着吕强探究的目光,从容答道,“不敢隐瞒天使,制酒所耗粮秣甚巨,张家小门小户,实难支撑,故而早已将此法授予城中魏家经营。” 他直言不讳——即便自己不说,对方也定然能查知,“天使若是对此法有意,不妨与魏家接洽。至于制茶与防疫之想,”他语气微顿,带上些许追忆,“不过因事及思。小子父母皆亡于早年疫疠,彼时年幼无知,幸得兄嫂不弃,将我辛苦抚育成人。如今再逢时疫……难免会多想一些。” “唉……”吕强闻言,面上亦是一黯,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老夫当年,父母也是染疫过世……不期咱们竟是同病相怜之人。” 这制酒与制茶之法,老夫不过好奇一问罢了。若是京中那些士族老爷知晓了这制造之法,”他嘴角泛起一丝冷嘲,“不知又有多少田地被强占去种茶,多少粮食被拿去酿酒,只怕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 他举起酒杯,仰脖干了一杯烈酒,顿时被呛得咳嗽不已,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涨红了。 咳嗽稍歇,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老夫只是心疼……陛下不易啊。今上自少年即位以来,如今……已有十年了。” “汉盛兄!”田丰骤然色变,出言打断,“慎言!” “无妨,元皓,”吕强摆摆手,目光穿透雅室的窗棂,似乎要投向遥远的洛阳,“张郎君既能写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等忠君体国之言,在此处说说,料也无妨。” 张梁立刻起身,肃然行礼道:“谢吕常侍信任,小子必当守口如瓶,今日之言,出得君口,入得我耳,绝无第四人听闻。” 吕强微微颔首,声音低沉,,“陛下年仅十二冲龄践祚,主少国疑。甫登大宝时,窦武、陈蕃便行辛亥之变,欲尽除宦官……然事败身死,曹节、王甫随即大兴党锢,牵连无数,清流几为之绝……” 他的手在案几上攥紧成拳,青筋如蚯蚓般突起:“如今宦官之势,看似煊赫于外,然朝政财赋之柄,仍把持在那些累世公卿、地方豪强之手。” “朝廷府库如洗,边军粮饷无着,而士族之家却膏腴万顷,僮仆成群,富可敌国……”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切齿的无力感,“并州南匈奴屡为边患,朝廷……却连三千御虏之马都筹措无门……” 第87章 煌煌天使,黄昏日落以为期(5)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陛下已决意在西园设邸,鬻爵卖官,以充国用。此举…实乃剜肉补疮,饮鸩止渴!然……”他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又能如何?” “不意,不意朝局竟已糜烂至此!”田丰闻言,面色陡变,失声低呼,看向吕强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震动与同情,“汉盛兄!这些年,你身在朝堂之上,想必也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吕强看向田丰,眼神复杂,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元皓啊,你挂冠而去,尚得清名。而我,”他眼中掠过疲惫与自嘲,“在这宫禁深处,士族清流视我为阉党,恨不能生啖我肉;而那群宦官同侪,却又疑我暗通士林,将我视作仇雠异类!” “两方皆欲除我而后快,我……实乃无根之萍,无枝可依。”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目光带上了几分超脱的平静:“若有一日,我身死人手,也不过是命数使然。我只忧心……忧心陛下啊!” “他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哄着、引着、纵着……耽于声色犬马整整十载!如今虽年岁渐长,似有亲政揽权之心,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边的忧虑,“从未有人教过他,何为帝王之道,何为社稷之重!” 田丰轻叹一声,语带劝慰,“汉盛兄,朝堂大势,非你我微力所能撼动。唯求在其位时,竭力查漏补缺,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张梁见二人情绪低沉,略一沉吟,起身离席,拱手道:“吕天使,田先生,小子斗胆,有一言或属僭越,请二位姑且一听。” 见他神色郑重,吕强与田丰收敛心神,正襟危坐,目光专注地看向张梁,并没有因他年幼而有丝毫轻视之意。 张梁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沉稳:“小子观我朝,自光武中兴,明章之治后,外戚、宦官、权臣倾轧厮杀,国政如陷泥沼。自章帝陛下驾崩以降,历位天子,多是冲龄践祚……” “章帝时外戚窦氏擅政,和帝遂借宦官除之,于是宦官又专权柄;质帝时权臣梁冀跋扈,鸩杀幼主;先帝(桓帝)虽铲除梁冀,却又引发党锢之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章帝之后,唯先帝(桓帝)寿最高,得享三十五岁,余者皆早逝……小子不才,不免揣测,其间宫闱秘事,恐多有不足为外人道之处!” 此言一出,雅室之内,空气骤然凝固。 吕强瞳孔微缩,田丰更是脸色剧变。张梁这话,几乎直指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历代天子的驾崩,恐怕不尽是天命! 这已非寻常的忧国之言,而是近乎诛心的宫闱秘辛之论! 吕强的手指扣住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张梁,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张郎君……慎言!此等揣测,足以……夷灭三族!” 田丰也霍然起身,急声呵斥道,“三郎!此等大逆之言,岂可妄议!” “小子非是妄议,而是忧心如焚!”张梁却并未退缩,迎着吕强锐利如刀的目光,坦然道,“吕常侍方才亦言,陛下虽有心振作,却根基浅薄。” “帝王心术,驭下之道,无人可教授陛下,且又身处虎狼环伺之地!若宫墙之内真有阴私不测,陛下安危…岂非悬于一线?常侍纵有忠心,然深宫重重,鞭长莫及,如何能护得陛下周全?” 他语气沉重,缓缓说道,“先帝刚断果敢,铲除权臣梁冀,还田于民,减免赋税,整顿吏治,任用干员,此皆明君之象!却壮年暴毙于后宫之中。前车之鉴,岂能视而不见?”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小子虽有志报国,却困于年幼。长兄张角,现为曲阳县丞,通晓政事,素有远志;次兄张宝,现为曲阳县尉,弓马娴熟,勇毅过人,善理兵事。” “二兄皆具文韬武略,是忠君体国之士!然……” 他重重一叹,充满了无力感,“区区曲阳县吏,纵有擎天之志,亦难济朝堂之危!有心报国,却无力回天啊!” 听到张梁提及张角兄弟,田丰神色一动,接口道:“汉盛兄,三郎此话,并非虚言。这张氏兄弟,乃是忠良血脉,留侯后人。张角张宝兄弟,元皓在曲阳这些时日,亦有所观察。” “县丞张角,心思缜密,处事干练,其献策防疫,条理分明,颇有治才;县尉张宝,性情刚直,精于武事,统御县兵,纪律严明,确是将种。” “此二子皆非池中之物,若得际遇,必为朝廷栋梁。只可惜……困于下僚,难展其才。张郎君便是被其兄嫂抚育成人,观其行止气度,便可知其兄之为人。” 沉默笼罩了雅室,只听见炉上茶水沸腾之声。 半晌,吕强眼中精光一闪,仿佛拨云见日,下定了决心。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张郎君之忧,田先生之荐,老夫……听进去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张梁,“观曲阳防疫之事,条理井然,成效斐然,你兄长确有经世之才。元皓素来方正,其所荐之人,必有可取之处。” “困于曲阳一隅,确是暴殄天物!更遑论…护持圣躬,岂能无实力根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老夫此番回京,或可从中相助。” “冀州乃天下腹心之地,毗邻京师,快马数日可达!若能在此处,为你兄长谋得郡守、郡尉之职,执掌实权,统御一方兵马。” 吕强的手指在案上重重一点,“一旦…京畿有变,禁中危急,冀州精骑,星夜兼程,数日之内可兵临洛阳城下,勤王拱卫!” 他目光如电,直刺人心,“此事非同小可,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今日晚间,我已与魏县令有约。明日辰时,还在此处,你让你兄长二人,务必前来,老夫要亲自与他们面授机宜!京中诸事,自有老夫…相机运筹! 张梁闻言,心中狂澜翻涌——吕强这条直达天听路子已然打通,再加上马元义那边早已搭上的内侍线,太平道未来的仕途之路,岂非一片光明坦途?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但脸上依然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深深一揖,声音微微发颤:“谢天使深恩!小子代兄长拜谢!我兄弟必竭忠尽智,不负天使与先生厚望!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好!尔等只需谨记忠君报国四字!”吕强将杯中酒,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你张家与本地魏氏交情匪浅?” “天使明察秋毫,”张梁恭敬答道,“家兄能得县丞与县尉之职,确赖魏家从中襄助。” “唉,”吕强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了然,“地方州郡,吏治多被豪族把持……所幸这魏家还算识大体,未闻其有鱼肉乡里之恶行。那魏家公子,你当是相熟的吧?” “不知天使问的是魏氏哪位公子?在下与魏超公子最为熟稔。” “应当便是此子了,”吕强目光转向一旁静听的田丰,“元皓,先前提及亲赴廮陶的魏家子,可就是这魏超?” “正是。”田丰颔首确认,“魏超此行,张郎君还曾赋诗相赠。” “哦?”吕强虽为内侍,却素喜文墨,顿时来了兴致,“是何诗文?念来听听,老夫也品鉴一番。” “全文一时难以记起,”田丰放下茶杯,略作回想,“但其中警句,令人难忘——‘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好句!字字铿锵,气贯长虹!”吕强不禁击掌赞叹,看向张梁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激赏,“张郎君,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赤诚报国之心,难得,难得!” “天使谬赞了,不过一时感怀,信手涂鸦罢了。”张梁连忙谦辞。 气氛稍缓,已不复先前的凝重压抑。田丰见机,适时提起另一话题,语气轻松了许多:“汉盛兄,方才在县衙之中,我予你过目的那封书信,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吕强神色舒展,眼中流露出浓厚的探究之意,“信中张郎君的雄文壮语,气魄自是不凡。” “然则,更令老夫拍案称奇的,是那写信之纸!”他下意识地捻了捻手指,仿佛仍在回味那独特的触感,“光洁若玉,柔韧胜帛,质地远胜宫中所藏之蔡侯纸!此等佳品,莫非也是张郎君的手笔?” 田丰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张梁,带着一丝促狭,“汉盛兄好眼力。此纸正是出自三郎之手。兄若兴致未减,何不移步隔壁的东观书斋一观?那书斋亦是三郎所设,专营此等新纸与各类书籍。” “今日借你这方宝地,品了香茗,饮了佳酿,更难得与元皓一吐胸中块垒。”吕强放下茶杯,欣然起身,“正好去你那书斋瞧瞧。若真如所见这般精良,或可在洛阳城中,也为你这书斋设一分号,令京华士子亦得享此便利!” 张梁连忙跟上,询问道:“天使移步书斋,是品清茶,还是再小酌几杯?” 第88章 煌煌天使,黄昏日落以为期(6) 吕强摆摆手,笑道:“还是清茶为宜。晚间尚需赴魏县令之宴,此刻不便多饮了。” 张梁唤来裴元绍,吩咐他将茶具移往隔壁书斋。为避人耳目,三人并未走正门,而是穿过后院,自张家后门悄然而出,径直步入相邻的东观书斋。 东观书斋清幽雅致,四壁书架上典籍井然。甫一进门,吕强与田丰便注意到了书架上的《诗经》、《尚书》等纸本典籍,也注意到一些农书、算经。 架上陈列的笔墨砚台,虽也精致,倒还寻常。然而那叠叠堆放、大小不一的纸张,其洁白细腻的质感,却令见多识广的吕强也为之侧目。他与田丰信手取来细看摩挲,不免又是一番赞叹。 田丰倒还好,这些天日常所用的便是纸张,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吕强拈起一张纸,对着窗光细看其纹理,感慨道:“蔡侯纸之法,宫中亦有匠人遵循古法制作,然成品远不及此!张郎君竟能推陈出新,研制出如此上乘之纸,实乃难能可贵!” 他放下纸张,目光炯炯地看向张梁,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此等佳纸,造价几何?可堪大量制备?” 张梁心知此问关键,打了个马虎眼,谨慎答道:“回天使,此纸名为留侯纸,似此等洁白细腻、便于书写之上等纸张,工艺繁复,产量实属有限,月产……不足千张。”他特意强调了洁白细腻和上等。 吕强何其敏锐,立刻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键:“哦?上等纸张月产不足千张……那听郎君之意,莫非还有不如此纸般洁白细腻之纸?” 张梁见吕强追问,便知瞒不过,坦然道:“天使明鉴。此纸以颜色品相分作三等。” “方才所言月产不足千张者,乃是品相最佳、洁白无瑕、质地均匀的留侯纸,专供书写重要文书、典籍之用,生产不易,产量最低。” “此外,尚有次一等的硬黄笺,色泽微黄或带天然纹理,坚韧依旧,书写流畅,产量稍高。” “再次之,则为草黄笺,质地略显粗糙,色泽不均,然胜在价廉,可用于日常笔记、账簿或包裹等,产量最大。 吕强闻言,眼中精光更盛。他踱步至窗边,望着书斋内堆叠起来的硬黄笺与明显稀少的留侯纸,沉吟片刻,缓缓道: “张郎君,你这改进之后的造纸之术,非同小可。此留侯纸,光洁如玉,实乃书写圣旨、誊录秘档、编修国史之上选!便是硬黄笺,亦是不可多得的书写佳品。”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若献于宫中…老夫回京后,可向陛下进言,将此上等留侯纸定为贡品!专供皇室及中枢使用。” “一则,彰显皇家威仪;二则,”他语气加重,带着深意,“此等佳纸若能掌控于宫禁,亦能…稍抑外间流言蜚语、私相授受之弊。” 田丰在一旁听着,微微颔首。他深谙吕强之意,控制纸张流通,也是控制信息源头的手段。 张梁心念电转:将顶级纸张定为贡品,固然是一份荣耀,却也意味着相当部分的纸张流向受制于皇家。 但这对他而言是绝佳良机,有了官方背书,更与皇家紧密相连,皇帝按照史实,还能再活十年。 这十年时间里,为兄长铺路,在京中设立太平道联络点,都是不小的助力! 他迅速权衡,躬身应道:“天使深谋远虑,小子叹服!蒙天使抬爱,将留侯纸荐为贡品,实乃张家之幸,此纸之荣!” “然则,”他面露难色,“此造纸之法,为求规模,已授予城中魏氏专营。小子家中仅余一处试验工坊,规模甚小。若仅靠张家,纵竭尽全力,恐难保贡纸所需之数,唯恐辜负天恩,反成不美!” 他抬头看向吕强,恳切建议,“天使晚间既赴魏县令之宴,不若借此良机,亦向魏氏提及此事?将贡纸之数量、规格一并示下。由魏氏与张家通力合作,两家合力,集全城精工巧匠,定可供应无虞!” “元皓说你与魏家交情匪浅,果然不虚!”吕强抚掌笑道,“有这等光耀门楣、分润天恩的好事,你竟也不忘带上他们。也罢,既然你愿分此功劳,老夫晚间便与魏氏说道说道。” 他信手拿起书架上一册《三字经》,翻看着清晰工整的字迹,感慨道:“此纸若能大行于世,成书成册,必能令典籍流通更易,或可稍破豪族垄断典籍授受之权!” “天使所言极是,纸与书,乃破开坚壁之利器!”张梁点头附和,但眉宇间凝着忧思,“然则,利器在手,尚需执器之人。小子以为,推广文教,尚有一根本难题悬而未决。” “哦?是何难题?”吕强放下书册,目光炯炯。 “识字明理之师!”张梁声音清晰而沉重,“纵有纸与书,若无良师开蒙启智,教授学问,则黎庶黔首,依旧如盲人夜行,难脱愚昧。” “知识之根,在于师承。天下良师,泰半聚于世家高门之内,或为其族学所聘,或为其门生故吏。寒门子弟、乡野稚童,欲求启蒙之师而不可得!” “若无俯身教导寒微的先生,纵有万卷书、亿张纸,亦不过堆砌于库房,难以真正开启民智,打破这无形桎梏!” 雅室内一时沉寂。田丰捋须,目光深远,缓缓道:“三郎此问,切中要害。兴学育才,非止于器物之便,更在于传道解惑之人。良师难得,愿教寒门者尤难得。” 吕强沉默半晌,显然也在思量,他抬头看向田丰和张梁:“此虑甚是!然非无解!老夫与元皓,亦是寒微出身,虽非桃李满天下,也还有些许门生故友。” “其中不乏因性情耿介而仕途困顿,或厌倦权力纷争的饱学之士,”他转向田丰:“元皓,你我二人,何不各自修书,寄予那些志趣相投、心系教化的旧友故交?” “将曲阳新纸之利、张郎君兴学之志,以及亟需良师的实情,细细告知。言明此地办学,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但求真心育才!或可……引动几位有真才实学、愿俯身耕耘的先生前来一探?” “汉盛兄此议甚善!正该如此!”田丰颔首道:“我在冀州、青兖之地,亦有几位故交,学问人品俱佳,只因门第不高,难展抱负。” “若知此地有此景象,或真愿前来。我回去便修书相邀,看看这东观书斋,是否值得他们托付才学!” 他看向张梁,郑重叮嘱:“三郎,若真有志同道合之师前来,你这书斋与日后欲办之学塾,务必拿出诚意,妥善安置,令其能安心授业解惑,莫负了教化之心!” 张梁闻言,心中大喜,这不啻于雪中送炭! 他深深一揖:“二位先生高义,小子铭感五内!若有饱学鸿儒、贤德之士,不弃曲阳鄙陋,愿来此开蒙启智,教化一方。” “小子必扫榻相迎,奉若上宾!定当竭尽所能,提供讲学之所,保障束修用度,使其能心无旁骛,传道授业!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小子代未来万千有望识字的孩童,拜谢二位先生引路之恩!” 张梁见气氛融洽,顺势提及:“本月望日,小子的书斋便会正式对外开放。小子已请了毋极县中几位青年才俊前来襄助盛事,届时或可请诸位先生品鉴新书新纸……” 他话未说完,吕强原本温和带笑的面容骤然一凝,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毋极县?青年才俊?其中…可有郑康成门下弟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目光投向张梁。 张梁见吕强神色突变,心中微凛,坦然答道:“回天使,确有郑公高足,清河崔琰崔季珪,受邀前来。” “崔琰?”吕强眉头瞬间紧锁,方才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他放下手中把玩的镇纸,沉声道:“张郎君,你可知郑康成乃当世大儒,更可知……他如今处境如何?” 田丰在一旁也神色凝重,接口道:“汉盛兄所虑甚是。郑公因清议朝政,早已被列入党锢名册,虽未入狱,却遭禁锢,不得出仕,其门生弟子亦多受牵连,处境微妙。此时邀其弟子至你这书斋…恐非明智之举!” 吕强站起身,在书斋内踱了两步,语气带着告诫:“张郎君,你献防疫之策,制新纸,办学堂,皆为利国利民之善举,老夫乐见其成。” “然则,朝局波谲云诡,尤以党锢之事最为敏感!郑康成名望虽高,却正是某些人眼中的清流魁首,其弟子行踪,必受瞩目。” 他直视张梁,目光如电:“你这书斋甫一开张,便邀崔琰这等人物前来,落在有心人眼中,会作何想?” “会不会认为你这东观书斋,乃是为那些遭禁锢的党人名士张目?甚至……是暗通声气的据点?此非授人以柄乎?” “若因此引来非议攻讦,莫说你办学育才之志难成,便是你兄长晋身之事,恐亦会横生枝节!” 张梁感受到吕强言语之中的关切,连忙解释:“天使与田先生教诲,小子谨记!邀请崔季珪,实非小子有意涉足朝争。” “只因崔季珪虽为郑公弟子,却也是中山甄氏的座上宾。崔琰出身清河望族崔氏,其家族在冀州颇有名望。” “小子本意是邀甄逸前来,崔琰恰逢其会正在甄家做客,因此顺道也邀请了他。一则因其本身才学出众,二则是欲借此与清河崔氏结个善缘,为书斋日后在冀州推广新纸书籍铺路。 “故而崔季珪此次前来,明面上是代表崔氏与甄氏好友,并不会以郑公门生身份示人。” 第89章 煌煌天使,黄昏日落以为期(7) 他顿了顿,继续道:“小子自知党锢之祸牵连甚广,行事自当谨慎。崔季珪此行仅为书斋开张观礼及商谈纸书事宜,绝不涉及朝政清议,更不会提及郑公名讳。” 吕强听罢,面色稍缓,但仍不无忧虑:“清河崔氏…此等世家,关系盘根错节,虽非直接受锢,然沾上郑玄二字,终究是烫手山芋。”“崔琰此人,老夫亦有所闻,性刚直,声洪亮,眉目疏朗,颇有威仪,非易藏匿之人。他若至曲阳,即便不言政事,其身份形貌,恐也难避人耳目。”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事已至此,骤然回绝反更显心虚,然务必慎之又慎!” “张郎君你注意,其一,崔琰此行,只谈学问交流、纸书买卖,不可涉及任何朝政,尤其郑康成!” “其二,书斋开张当日,勿使其过于显眼,观礼之后,商谈事宜宜在私密处进行。绝不可张扬,尤其不可让京中那些专司风闻奏事之辈知晓!” 吕强重重一叹:“张郎君,欲成大事,当知有所为有所不为。锋芒太露,恐非福也!此事,望你三思而后行,务必处置周全,莫因小失大!” 书斋之中,气氛重新回归凝重,张梁感受到肩头无形的压力,肃然应道:“天使金玉良言,小子谨遵教诲!必当妥善安排,绝不让崔季珪之行节外生枝,累及大局!” “嗯,你好自为之。”吕强深深看了张梁一眼,转而道,“天色向晚,老夫也该回县衙稍作准备了。你那清茶与醇酒,甚是不错。” 张梁恭敬地将田丰与吕强从后院送出,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路口转弯处。他返回书斋,独自坐下,开始思索起明天之事。 吕强今天的一个口头承诺,未来能兑现多少,目前暂不清楚,但以自己已知的吕强结局,在黄巾起义之前,他一直都受灵帝器重,并没有太大问题。 明天两位兄长与这位中常侍的会面,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张梁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但无论如何,这泼天的机遇,值得重饵相投。只要他不直接要钱,什么茶、酒、纸张,都是洒洒水,偏偏就是这些系统里不值钱的东西,现在却价值千金。 他揉揉眉心,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必须在洛阳尽快开设一家分号!否则这千里迢迢的运输,周期太长,损耗太大,实在不便。 他思绪飘远,汉灵帝刘宏…若这个年轻仔真有心振作,摆脱傀儡之身,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有他在洛阳朝堂之上与士族、宦官角力,吸引各方火力,自己兄弟在外或许能获得更宝贵的发展时机,甚至,还得让人进京去保护着他,只盼着他能活得长久些,多撑几年。 他坐回二楼的案几旁,裴元绍已默默在一旁点灯研墨。张梁提起笔,深吸一口气,继续书写那份《曲阳治安策》。 吕常侍一句“务必详尽整理一份”,便让他写得手腕发酸,这毛笔字书写速度可远不及后世的硬笔。 “三郎,”裴元绍看着写满字的纸张,忍不住低声问,“咱们这上好的纸要是都成了贡品,全得送进皇宫里去,那咱们还怎么挣钱啊?” “放心,贡品不会全部征收。况且,不是还有魏家顶在前面分担么?”张梁笔下未停,头也不抬地回道,“无论皇帝要多少,咱们总能供应得上。” 夜色已深,县衙的宴席终于散去。张角与张宝作为曲阳县的属吏,也全程参与了这场为巡行天使吕强接风的晚宴。 两人回到家时,脸上都带着酒意,但眼神却格外清亮。张梁早已在后院等候,见兄长归来,立刻迎上,留了裴元绍在一楼守着。 “两位兄长,晚宴情形如何?”张梁急切问道,一边为兄长奉上醒酒的热茶。 张角接过茶盏,缓缓饮了一口,脸上带着思虑,“宴席之上,魏家主与魏县令自是主角,我等陪坐末席。” “吕常侍言语不多,但对魏氏颇为嘉许,尤其赞许魏超公子廮陶之行,称其‘少年有为,心系黎庶’。” 他顿了顿,看向张梁,“席间,吕常侍确实提及了纸张之事,言及欲将留侯纸荐为贡品,并询问魏氏产能与配合之意。魏家主自是受宠若惊,满口应承。” 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更紧要的是,散席后,吕常侍特意嘱托我与二弟,让我二人明日辰时务必留在家中,他有要事相商!三郎,你白日与他究竟谈了什么?” 张宝性子更急,接口道:“不错!席上那阉…咳,吕常侍还特意拿眼瞅了我和大兄好几回,那眼神…总觉得有点东西。” “二哥!”张梁立刻打断,语气严肃,“慎言!这位吕常侍绝非寻常阉宦,田先生与他相交甚深,赞其乃清流宦官中难得的有识之士!切莫以寻常眼光视之!” 他压低声音,将白日与吕强、田丰在茶室和书斋的密谈,择其关键,向两位兄长和盘托出—— 从忧心皇帝安危、谈及先帝暴毙的隐忧,到提出在外掌兵、以为奥援的构想,再到田丰力荐,吕强最终决意相助,欲为他们在冀州谋取郡守、郡尉之职! “…吕常侍言道,冀州乃天下腹心,毗邻京师,精骑数日可达。若得此位,手握实权,练兵秣马,一旦京畿有变,便可星夜驰援,清君侧,保圣躬!” “此为陛下暗中埋下的一支近卫臂膀!”张梁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兄长,“他明日辰时前来家中,便是要亲自面授机宜,详谈此事关节!” 厅内一时寂静。张角饶是心志坚韧,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沉声问道,“三郎,此事…干系太大!吕常侍可曾明言,需付出何等代价?” “买官之资,绝非小数!且冀州要职,觊觎者众,即便有钱,也未必能成!” “大哥所虑极是!”张梁点头,神色凝重,“代价必然不菲。我已着手准备,将新制茶酒、上等纸张等物先行奉上。” “若是他当真开口索要,咱们可以将造纸制盐与酿酒的营生,分润一部分给他,甚至于,制作方法给他也无妨。不过吕常侍此人正直,一心为国,所需之物未必是钱财。” 他话锋一转,分析道:“至于买官之事,欲速则不达。我们根基尚浅,骤得高位,恐难坐稳,反招其祸,须得一步一步来,当务之急,是让太平道在冀州各郡县扎下根基。算算时日,各郡的祭酒与方帅,也该陆续抵达了。” “吕常侍已明言,陛下将在西园设邸,公开鬻爵,此乃明码标价之事!所需钱货,我等自行筹措;至于打通关节、铺平道路之事,吕强承诺会为我们疏通!” “只是不知马叔那边进展如何,明日需寻他问个分明,看是否也与车队中人成功接洽。然而,最关键之处在于——” 他目光灼灼,扫过两位兄长道:“我们需向吕常侍证明,咱们确有坐镇一方、统御兵马的实才!明日之约,便是他考察我等器量的时机!” 张角目光在两兄弟脸上扫过,兄弟三人眼中是同样的炽热。他缓缓起身,“好!明日辰时,咱们兄弟三人当以全副精神,恭候这位吕常侍大驾!” 当夜,两位兄长沐浴更衣,早早歇下以备明日。张梁则掌着灯,伏案至深夜,继续撰写着《防疫策》与《曲阳治安策》。待《防疫策》手稿完成,搁笔一看,裴元绍早已躺在一边的榻上,鼾声微起,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第二天刚破晓,寅时刚过,便见马元义面带喜色,步履匆匆地踏入张家院门。 “马叔!情况如何?”张梁毕竟年轻,心中挂念此事,忍不住抢先问道。 “大郎君!三郎君!”马元义向张角、张梁抱拳,脸上喜色难掩,压低了声音道,“幸不辱命!昨日我备下一囊金饼,终与那内侍徐奉搭上了线!昨夜寻得机会,私下与他见了一面。” “徐奉此人,倒是愿意相助。只是…”马元义眉头微蹙,露出一丝忧色,“此人仅为常侍,地位不高,在宫中根基尚浅。他坦言,以其身份权柄,恐难直接帮上大忙,顶多是在消息传递、引荐一二等事上稍作便利。” 张角神色不变,摆摆手道,“马叔不必担心,洛阳宫中,中常侍十数人,这徐奉地位虽不显,然其背后自有靠山与门路,我等所求也并非是他徐奉只手遮天,只需他牵线搭桥便足矣。” “若再多使些钱财,助他更上层楼,日后或更得其臂助。天使车队不日便会启程返京,马叔你且捎待,等今日咱们见过吕常侍后,晚上咱们再合计一下,看看先从哪些可靠的教众着手,为他们谋个官职,先把太平道的根基打下来。” 几人匆匆用过朝食,马元义便留在青藜书社,着手整理可靠的教众名册与资料;张梁在太清楼里点起熏香,备好茶具;张角与张宝则整肃衣冠,前往吕强下榻的邸舍相迎。 第90章 他日青云,必将勤政报君恩 刚过辰时,吕强便在张角、张宝的陪同下步入清幽雅致的茶室。张梁早已恭候门侧,引三人登楼入座。 略作寒暄,吕强啜了一口香茗,目光扫过三兄弟,直入主题: “昨日田元皓于府上向老夫举荐尔等。观曲阳防疫之举,足见才干,日间亦与张小郎君谈及,如今京畿波谲云诡,老夫需可靠外援。” “张角与张宝心中一凛,屏息静听,张梁也凝神以待。 吕强放下茶盏:“金银之物,西园自有明码。老夫所求,是尔等能为陛下分忧。” 他目光落在张梁身上,“昨日所见新酒、新纸,皆属佳品,尤以酒精、太平甘露与留侯纸为最。陛下年轻好奇,宫中用度亦需新奇精良之物。” 他顿了顿:“老夫返京时,需携一批上佳太平甘露与留侯纸献于御前。务必品质精纯,数量……亦需可观,方显心意之重。” 张角拱手道:“吕常侍公忠体国,苦心孤诣,张角感佩!献纸于陛下,乃我张家荣幸,分内之事!只是……” 他略作停顿,目光坦荡,“这太平甘露乃酒中至烈,恐陛下久饮成习,有碍圣躬朝政,反为不美。” “太平甘露提纯自醴酒,其性至烈,远非寻常酒水可比。”张角字斟句酌,“古语云:‘酒极则乱,乐极则悲’。陛下万金之躯,龙体安康系于天下。此等烈酒,初尝或觉新奇,然若不节制,恐伤圣体,非养身之道。” “哦?”吕强饶有兴致,“张县丞既有此虑,想必已有良策?” 张角沉声道:“下官以为,若陛下欲尝新奇,日常供奉之酒,当以醇和品类为主,方显张家敬奉之诚,亦是为龙体安康计,望常侍明察!” “平时不如请陛下饮清茗,茗茶可提神,于健康非但无碍,反而有益。” “好!尔等所虑,甚为周全!此议甚善!”吕强抚掌赞许,对张角的观感又深一层,“便依尔等所言。贡酒以醇和为主,多带些茶叶。” 他宦海沉浮,岂不知酒色伤身?皇帝若因张家烈酒误事,他这引荐者亦难辞其咎。张角主动限制烈酒,不仅显其思虑周全、忠心护主,更替他规避了风险! 张角又道:“吕公,禁中府库若虚,不若你我联手,于京城开设铺面,专营醇酒与纸张。所得营收,下官仅取四成以敷成本,余下六成尽归吕公支配,或可稍解陛下府库之忧。” 吕强沉吟片刻,缓缓颔首,语带赞许,“张县丞此策…深谋远虑,实乃老成谋国之言!若得施行,确为陛下分忧良方,亦显尔等拳拳忠君之心!此事,老夫回京后,必当竭力促成!” 自己在这中常侍之列,已渐成孤臣,若能替陛下开辟此等财源,于自身地位,亦是莫大臂助。 见吕强首肯,张角心中大定,对吕强深揖到底,语意赤诚:“吕常侍明鉴!我兄弟三人虽位卑职小,然丹心可昭日月!父母早殁于疫疠,深知民间疾苦,更感念陛下天恩!唯恨才疏,报国无门!” 张角抬首,目光灼灼如炬:“今蒙吕公不弃,赐以报国之阶,我兄弟三人,必当竭忠尽智,肝脑涂地!若在地方,必殚精竭虑,保境安民,练兵强军,为陛下守好门户!” “若得进洛阳,必用心经营,涓滴归公,以充内府!此心此志,唯天可表!若有相违,天人共戮!伏望常侍信我兄弟赤诚,于陛下面前,代为剖明心迹!” 这番掷地有声的效忠宣言,配合着张角深深躬下的身躯,在茶香氤氲的静室中回荡。 吕强看着眼前这三张年轻而充满决绝的面孔,感受着他们话语中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忠诚,饶是他宦海沉浮多年,也不禁为之动容。 “哈哈哈!”吕强抚掌大笑,眼含深意,“此便是张小郎君所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吧?尔等之心志,果然一脉相承!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显是极为满意。 他缓缓起身,亲手扶起张角,目光扫过张宝和张梁,沉声道:“尔等之心志,老夫尽知矣!冀州诸事与洛阳宝号,待老夫回京面圣之后,自有分晓!尔等……当好自为之,莫负圣恩,亦莫负老夫今日之信重!” “他日若遂青云志,必将勤政报君恩!”张角铿锵应道。 “谨遵常侍教诲!必不负圣恩,不负常侍信重!”张宝与张梁齐声应诺,声音铿锵有力。 吕强含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转向张梁,带着几分考校与期待,“张小郎君,你那防疫策可曾拟好?” 张梁早有准备,立刻从身侧取出一卷纸质折子,双手恭敬呈上:“小子知吕公关切此事,昨夜已勉力草就,还请吕公不吝斧正。” 吕强接过纸折子,徐徐展开。初时目光扫过字迹,眉头微不可察地轻扬了一下,心道:“此子年未弱冠,不单才思敏捷,这笔字竟已筋骨初具,法度俨然,实属难得!” 随着他逐行细读策论内容,神色渐渐变得专注而凝重。他时而颔首,时而凝思,手指不自觉地在几案上轻叩,发出笃笃微响。 约莫盏茶功夫,吕强终于抬起头,眼中已满是赞赏之色。他将折子郑重置于案上,看向张梁道: “妙!妙极!张小郎君此策,条分缕析,切中时弊!所提隔离之法、消毒之要、水源之重、尸骸之敛,乃至疫区赈济、医者防护诸项,皆深合医理,切乎实用,非精于实务者不能为也!” 他略一停顿,语气愈发沉凝有力,“曲阳此次瘟疫,亡者寥寥,此策论居功至伟!依老夫观之,此非仅一隅救急之方,实乃安邦济世之良策!” “老夫回京后,定当亲自呈于御前,并荐于太医令及有司详议推行。若得陛下首肯,此策施行,必能活人无数,泽被苍生!张小郎君,此乃造福社稷之大功德啊!” “吕公谬赞!小子见识浅薄,仓促行文,所陈必有疏漏不当之处,全仗吕公点拨斧正。”张梁躬身逊谢,态度恭敬。 吕强见张梁谦逊知礼,心中更喜。此番曲阳之行,不仅得了张氏兄弟效忠的投名状,更收获新酒、新纸等物可献于御前博取圣心。如今又得此堪称国策的防疫良方,可谓满载而归。 他心情舒畅之下,看着眼前这三位年轻有为、前途可期的兄弟,不免起了几分提点后辈之心。 于是,借着茶兴,吕强又多说了几句。他语重心长,将官场之中的明枪暗箭、倾轧之道略作点拨;又将冀州各郡盘根错节的豪强势力,隐晦地提点了一番。 这些话语,如同为张角与张宝理清了前行路上的一部分暗雷,其价值,不亚于方才那份防疫策论。 辰时末刻,吕强留下一枚小巧的青铜龟钮印信,作为日后使者联络的信物。步出茶室,三辆放下窗帷的马车已静候在门前——魏府两辆,张家一辆。 车中所载何物,众人皆心照不宣,正是两家人精挑细选、准备随吕常侍进京的一番心意。 两位兄长张角、张宝陪同吕强去了县牙,巡行车驾不日便将启程,返回洛阳。 张梁带着裴元绍,驾着两架马车直奔城外疫疠所。今日是真定来人解除隔离、获准入城之日,他得亲自去迎接——那里可有他未来倚重的大腿赵云和张合! 疫疠所营地门口,一行人早已收拾好行囊,翘首以盼。见张梁马车驶来,众人脸上顿现释然笑容。赵母拉着赵露深深一福:“有劳张小郎君亲迎,老身感激不尽!” 张梁跳下车还礼:“诸位辛苦了!路途劳顿,又困居于此,实属不易。幸喜疫气已消,城门大开,请随我入城,谒舍中已备好洁净房舍供诸位歇脚。” 刘复带着几名家仆,恭谨地侍立于赵家母子身后,这几日显然颇为安分。 张梁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张合身上时语气亲近:“儁乂,你与夏侯兄同车,先送大家至城南谒舍安顿。” “喏!”裴元绍与张合齐声领命。 张梁将一辆马车让给赵家母子,其余人有马的骑马或没马的乘车。他转向众人道:“诸位在谒舍稍作休整,晌午时分,我在家中略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压惊祛晦!” 众人闻言,连日阴霾尽扫,纷纷称谢。刘复朗声笑道:“哈哈,甚好!上次在甄家尝过的好酒,今日定要多饮几杯!” 裴元绍一点没把他当成侯府公子,毫不客气地打趣:“刘公子,那你可得悠着点,莫忘了上次是谁把你背下车的!” 张梁去探望了张伯祖与张仲景师徒,寒暄过后,给他们留下了一册《伤寒杂病论》与《神农本草经》,不管他们的震惊表情,便领着众人先回城去。 张梁与裴元绍在前面赶车领路,张合与夏侯兰载着赵家人,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后面跟着侯府的几名家丁,驶过空旷的隔离区,向着曲阳县城行去。 张角已经安排人给新来的丁口,都录入了曲阳名册,城门口兵丁查验了传符,放了一行人进城。 将赵家母子安顿在谒舍后院一处清幽小院,夏侯兰与刘复等人也各自住下。张梁便带着张合回到张家宅邸,亲自引他至一处僻静整洁的厢房:“儁乂,你且在此安顿。此间便是你的住处,缺什么尽管开口,莫要见外。” 张合抱拳,眼中满是感激与归属:“多谢梁公子!合定当尽心竭力!” 第91章 文武相济,笔走龙蛇利剑鸣 临近晌午,张家后院里已经布置妥当,几案拼成长桌,铺着洁净的褐色麻布。系统出品的时令果蔬鲜亮饱满、冷餐拼盘里酱肉切片已摆放整齐,最引人注目的,是几坛贴着“太平”红封的新酒。 厨房里热气蒸腾,炒好的菜肴备在蒸屉里,随时准备出炉上桌。 因着今天有赵家女眷在座,大嫂也一同列席。女眷们(赵母、赵露、大嫂)坐在一侧,男宾们则坐于另一侧,成年男子仅张合一人,余下是未成年的赵雷、赵云兄弟,以及夏侯兰与刘复。 张家这边,魏超、张梁、裴元绍作陪,张角、张宝处理完公务,与田丰一并下值归来,可谓是济济一堂。 众人落座,男宾杯中斟满新酒,女眷则奉上鲜榨果汁。张角作为家主,举杯祝酒,朗声道: “诸位远道而来,共历时艰,今日终得脱困,齐聚一堂,实乃幸事!此杯,为诸位洗尘压惊,愿疫疠永消,诸事顺遂!请!” “谢张郎君\/张县丞盛情!请!”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清冽甘醇的酒液入喉,带着独特的烈性,驱散阴霾,暖意自胸中升起。 觥筹交错,杯盘狼藉,饭菜都是系统出品,一时之间,宾主尽欢,便是刘复与魏超两人,也是吃得毫无形象可言。 饭后,赵母、赵露与大嫂留在后院收拾叙话。张梁则引着赵云、张合等一众少年郎,来到了位于前院的青藜书社。 踏入书社,一股混合着新木、墨香与纸页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 室内宽敞明亮,窗明几净。靠墙的书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厚薄不一的纸质书册,几张书案临窗而设,案上文房四宝齐备。整个空间透着一股宁静专注的求知气息。 众人环顾四周,眼中皆流露出惊叹与好奇。张梁走到正中的一张书案前,拿起一卷纸装册子,轻轻拍了拍,清亮的声响让众人目光聚焦。 “诸位,”张梁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社中格外清晰,“此地名为青藜书社,顾名思义,意在读书明理,传承学问。” 他目光扫过眼前年轻的面孔,“在座之中,或有自幼习文者,或有尚不识字者。此间设立,正是为教授大家识文断字,通晓经义,乃至算术、律令等实用之学。” 他特意扬了扬手中的册子:“譬如这本,便是《九章算术》。算学一道,小可管家理财,大可治国安邦,不可或缺。” 言罢,张梁的目光转向正在一旁含笑旁观的田丰,语气带着敬意与郑重:“元皓先生学贯古今,才识卓绝,乃我曲阳之瑰宝。” “梁斗胆恳请先生,若公务之余得闲,可否拨冗莅临书社,指点这些后生小子一二?能得先生片言只语教诲,亦是他们莫大的福缘。” 田丰捋须微笑,眼中欣慰与期许交织。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张郎君既有此心,为乡梓育才,田某自当尽力。待府衙公务稍暇,定来此与诸位小友切磋论学。” 田丰话音刚落,早有准备的夏侯兰一步上前,对着田丰纳头便拜,声音洪亮而诚恳:“小子夏侯兰,久慕先生高义才学,今日天幸得遇!恳请先生收我为徒,授以诗书律令,兰必勤学苦读,不负师恩!” 一旁的赵雷见状,也拉着弟弟赵云上前,恭敬下拜:“小子赵雷(赵云),拜见世伯!求世伯收下我们兄弟,教我们读书明理!” 书社之内,田丰看着眼前三位少年,又瞥了一眼含笑静观的张梁、张合等人,心中暖意涌动。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夏侯兰和赵氏兄弟扶起,温言道:“尔等既有向学之心,老夫岂忍拂逆?快快请起。拜师之礼,待选定吉日,焚香祭告圣人之后,再行不迟。从今日起,尔等便算是老夫门生了。” “谢先生!”夏侯兰、赵雷、赵云齐声应道,脸上皆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张梁看着这一幕,嘴角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田丰见余下众人并没有拜师的想法,勉励大家几句后,便与张角、张宝二人一同回了县牙上值。 待田丰离开,张梁对成功拜师的三人正色道:“赵兄弟,夏侯兄弟,恭贺你们拜入元皓先生门下!习文求理固然紧要,然强身健体、精进武艺亦不可偏废。” 他目光扫过众人,“自明日起,每日卯时三刻,你等须与我、儁乂、元绍等同至校场,随教习勤练武艺,打磨筋骨,不可懈怠!” “张公子所言极是!”赵雷望向北方,眼神骤然锐利,紧握双拳,“父仇未雪,更当自强不息,文武兼修!” 赵云虽未言语,但挺直了脊背,用力点了点头。 张梁拍了拍赵云的肩膀,沉声道:“莫急。磨刀不误砍柴工。眼下先强健体魄,精进本领。待明年开春,咱们必启程前往辽东!” 不急不行,系统查询到,那高句丽王伯固明年冬天便将寿终正寝了,再不杀过去,仇人都没了。 这时,魏超开口道:“三郎,元皓先生公务繁忙,书社日常开蒙识字之事,总需有人主持。不若从我家选派一位通晓文墨、性情敦厚的先生过来?” 张梁闻言,眼睛一亮:“如此甚好!魏兄考虑周全。” 翌日一早,魏超带来一位年约四旬的宋姓的夫子来给大家做教习。 宋姓夫子举止温雅,言语平和,很快便接手了日常课业。 书社中,除裴元绍志不在此、只想习武,做个莽夫以外。赵露是个女孩,需单独开蒙,其余人皆有些基础。 于是,上午书声琅琅,下午校场呼喝,文武之序初定。 趁着空当,张梁将《曲阳治安策》撰写完成,交给了张角,让他与魏县令商议着推行。 两天倏忽而过,张梁骑着马前往疫疠所——张机师徒隔离期满,正是招揽的良机,前几天留了两本医书,不信他们不上钩。 疫疠所外,已经没有了前些日子的车马喧嚣,能撑到曲阳的病患大多已接来,路上没熬过来的都成了道旁白骨。 张梁步入张伯祖师徒暂居的屋舍,见两人正埋首研读医书,浑然忘我,连他走近都未曾察觉。 “张先生,张郎君。”张梁拱手出声。 “啊!是张公子!”张伯祖如梦初醒,与张仲景连忙起身还礼, “适才拜读医书,怠慢之处,公子海涵!”他摩挲着书页,急切问道,“公子!不知可否为老朽引荐,拜会着此奇书之高人?此等济世绝学,若能当面请教一二,死而无憾矣!” 见?张梁心中暗叹,伤寒论就是你徒弟写的,但我不能跟你说。 面上却依旧从容,滴水不漏:“张先生,《神农本草经》乃是集众医家之言所成,这《伤寒论》是我家兄长早年于深山采药时,偶得一隐者所赠。长者飘然世外,行踪杳然,家兄亦无缘再遇。” “不得与高人一见……可惜!可叹!实乃毕生之憾!”张伯祖捶胸顿足,满脸的失落与不甘,如同痛失至宝。 “张先生,”张梁话锋一转,顺势问道,“您观此二书,究竟如何?” 张伯祖深吸一口气,捧起医书,声音激动,“妙!妙绝古今!” 他眼中精光湛湛,“《伤寒论》,于时疫之辨治,条分缕析,对症下药!书中所述方剂,配伍精当,效如桴鼓,远胜老朽平生所学!” “《神农本草经》,记载数百种药物与炮制之法,图文并茂……此二书,集古之大成,开万世之法门!非大圣大贤,不能为也!” “若此学能广传于世,必能活人无数,泽被苍生!” 张伯祖说到激动处,对着医书深深一揖。 张梁见时机成熟,神情肃然,对着张伯祖师徒深深一揖:“张先生!张郎君!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张伯祖连忙扶住:“公子但讲无妨!” “先生既知此书价值连城,关乎万民性命。梁恳请先生与张郎君,暂留曲阳!” 张梁接着说道,“曲阳欲设立医学馆,广招有志于医道之良才,以医书为根基,辅以先生毕生所学,传授济世活人之术!” 张伯祖面露沉吟,似有顾虑,应该是在担心南阳家乡。 张梁立刻加码,“先生放心!梁绝非强留贤才之人。” “待医学馆步入正轨,根基稳固,先生若欲携徒归乡,此二书之全套抄本,乃至医学馆所研习之心得,梁必倾囊相赠,助先生在南阳行医济世!” 张梁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张先生!张郎君!救一人,不过活一人之命;教一人,则能活百人、千人、乃至万人之命!” “此乃薪火相传、万世之功!梁斗胆,恳请二位为天下苍生计,暂留曲阳,播撒此医道圣火!他日桃李满天下,先生之功,必彪炳青史!” 研习医书对医者而言,已是极大的诱惑,更别提现在张梁提出,日后可以带着抄本回去。 尤其是“救一人只有一人,教一人可救万人”之语,如同惊雷,在张伯祖与张机心中轰然炸响!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那心中被点燃的宏愿!悬壶济世,莫过于此! 第92章 发丘掘冢,卸岭力士初建功 张伯祖身躯微颤,整理衣冠,对着张梁,也对着那两部医书,郑重地、深深地作揖下去, “公子胸怀天下,心系苍生,老朽…岂敢不从命!愿携小徒张机,竭尽驽钝,为公子效犬马之劳,于曲阳医学馆,传此圣道!” 张梁赶紧搀起张伯祖,“先生言重了!有张先生师徒二人坐镇,医学馆必能如虎添翼!” “不瞒先生,我已遣人南下谯县,延请名医华元化。若其能至,当可与先生师徒切磋印证,共襄盛举。” 张伯祖略作沉吟:“名医泰斗多在禁中侍奉,民间有此等精湛技艺者,确乎凤毛麟角。” “先生所言,切中时弊。”张梁叹道,“此亦是一遇疫疠,民间便死者枕藉,无力回天之因啊。” “南阳今岁亦有小疫,所幸未成大患。”张伯祖道,“老朽在南阳尚有数名弟子,虽未出师,治些小恙尚可。” “不知…公子可否允我先誊抄一份医书精要,使人快马送回南阳,令劣徒们先行研习揣摩?” 张梁爽快应道,“明日我另送张先生两册医书,你吩咐人送回南阳便是。” 张伯祖见所求得允,面上喜色难掩,又指着医书道:“张公子,此成书之纸,远胜蔡侯纸良多,亦是造福文教之宝啊!” 张梁抬手一指曲阳城,“此纸已有生产之法,由城中大族魏氏负责生产,日后传道授业皆可使用。” 张伯祖道,“不知医学馆何时开馆,开馆之前,我师徒二人便在此协助治疗病患。” 张梁当即表示瘟疫过后就开馆,给张机师徒俩留下纸笔,记录治疗心得后,张梁准备回城找魏县令商议开馆之日。 出了疫疠所,正遇空军一号队长江风匆匆而来,显然是专程来寻他。 张梁知道,一定是郭老四那边有了消息,吩咐裴元绍回城中告诉张角,他今夜要回村子,明日再回城。 不多时,张梁已策马赶至后山工坊。 远远便见郭老四一行人正在香堂前院外,见到张梁前来,人人脸上都是欣喜。 “此番…可有兄弟折损?”张梁压低声音问道, 郭老四忙道:“公子放心!托公子的福,此行仅有两位兄弟伤了腿脚,一人吸了毒瘴,余者皆安然无恙!” 见张梁先问人而非物,他心中暖流涌动。 进了院子,只见地面铺着杂草,草垫上陈列着不少刚经溪水冲刷、犹带湿痕的物件,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张梁目光扫过,心头亦是一震--这可是挖了个大家伙! 入眼的都是成套器物,玉制的琮、圭、璋、璜温润古朴;青铜的鼎、簋、鬲、尊厚重庄严;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件戈戟矛等青铜兵器,以及一套形制完整、透着杀伐之气的青铜札甲。 张梁微微点头,目光凝重地落在那套甲胄上:“甲胄乃是禁物!路上…可曾露了行迹?” 《贼律》明载:诸私藏甲三领者弃市! 郭老四咧嘴一笑,透着老江湖的精明:“三郎君放心!咱们都是穿山过林,未进城池,且此物一路藏于夹层箱中,绝无外人得见!” 见张梁神色稍缓,郭老四趁热打铁,凑近一步苍蝇搓手,眼中闪着热切的光,“三郎君!您上次所授的口诀,当真神验无比!” “小的就是凭着这口诀,再结合祖传的‘观山望气’之法,才终于摸到了一处王侯大墓的门道!”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不知…您那口诀,还有没有…更全乎的?” 张梁知他心意,目光深邃:“郭先生,随我来香堂叙话。” 二人步入香堂。 张梁神色庄重,亲手点燃三柱清香,奉于南华祖师像前,深深一拜。 “祖师在上!弟子张梁,今为解曲阳生民饥馑之苦,聚财练兵以护乡梓,不得已行此惊扰古人之举,发陵取资。” “此非为私欲,实为活民!恳请祖师明鉴,代为沟通幽冥,告慰墓主英灵!弟子他日功成,必重塑金身,广积功德,以偿今日之过!” 祷告完毕,将香稳稳插入炉中,郭老四也跟着拜了三拜,上了三炷香。 就张梁本人而言,对考古挖掘是毫无心理障碍,但顾及到郭老四与空军一号,都是古人,对挖坟掘墓还是心存忌讳。 起身后,张梁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纸册,递给郭老四: “郭先生,此乃口诀之全本——《憾龙经》。内载寻龙点穴、辨砂观水、察气定局之无上法门,远非零星口诀可比。” 郭老四双手颤抖着接过,如同捧起稀世珍宝。 他虽未立刻翻阅,但仅凭书名与张梁的态度,便可知此书价值连城! 对他这等世代以风水堪舆、寻龙探穴为业的人来说,一部系统完备的风水宝典,无异于武人得神兵,医者获仙方!这是足以开宗立派的传承! “公子大恩!郭四…郭四粉身碎骨难报万一!”郭老四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张梁就要下拜。 张梁一把扶住他,神色却转厉,“郭先生!此书乃不传之秘,今日传于你,需谨记三点!” 郭老四心中一凛,跪在香堂中的蒲团上,肃然垂首:“请公子示下!” “今日你既得了此书,便要口风紧似铁!此书除你研习之外,非嫡传弟子,不可外传!” “行事稳如山!日后探穴,更需谋定后动,不可贪功冒进!以保全兄弟性命为要务!宁可无功而返,不可损兵折将!” “所得明如镜!凡有所获,无论巨细,必先运回此处,由我亲自过目定夺!尤以带铭文之器、简牍帛书为重,更需原封不动,妥善带回!” “此中或藏有古史秘辛,价值更在金银珠玉之上!若有私匿、损毁…休怪张某不讲情面!” 张梁每说一句,语气便加重一分,最后一句更是寒意森然。 郭老四听得冷汗涔涔,连连点头如捣蒜:“公子放心!郭四记下了!太乙教员日日教导,一切行动听指挥、一切缴获要归公!” “郭四必守口如瓶,谨慎行事,所得尽归教中!若有违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嗯。”张梁神色稍缓,“让大家将物件都搬入香堂大厅来,搬抬时务必小心,留意那青铜鼎内外,细查是否有铭文刻字。” 二人走出香堂,张梁当即对“空军一号”众队员论功行赏,按出力大小,或赏铜钱,或赐金饼,更有粮食布匹、肉干果脯,人人有份,欢声一片。 趁着众人搬运器物的间隙,张梁寻到后山流民安置点的首领黄龙。 这些拖家带口的流民,在太乙教员的引导下,已与山上的太平教众融洽相处。 白日里,青壮劳力或开荒垦殖,或在工坊出力;入夜,则由教员宣讲教义,凝聚人心。 适龄孩童则集中在教员处启蒙开智,学习文字——他们同时学习繁、简两种字体。 张梁深知,繁体承载古韵,乃文化之根;而推行简体,则可以让万千黎庶更快掌握知识、摆脱蒙昧。 “公子!”黄龙远远望见张梁,忙趋步上前,长揖行礼。 “黄龙头领,”张梁含笑扶起,“山上这些时日,可还安顿得惯?” “公子活命再造之恩,黄龙与乡亲们粉身难报!”黄龙道,“如今老弱得养,稚子蒙学,家家有田可种,人人有工可做,日日能得饱腹……这般光景,从前梦里都不敢想!” 张梁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乃应有之义。放心,好日子还在后头。” 他话锋一转,指向西面那片砍伐殆尽的坡地,“今日寻你,正为一件关乎长远生计的活计。” “山林乃我等屏障,不可滥伐。前番为造纸、建房,砍伐过甚,若遇暴雨,恐致泥沙俱下,山体滑坡,危及山上工坊与山下村寨。” 黄龙神色一凛:“公子思虑深远!我等居于山上,确实不可不防!” “正是此理。”张梁颔首,“你即日挑选五十名踏实肯干的壮丁,组成‘保土营’。” “其首要之务,便是在砍伐过的坡地、沟壑边缘,广植松、柏、杉等易活速生之树苗,固土保水,涵养山林。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 “喏!”黄龙肃然应命,“公子放心,明日我便亲自带人上山栽树!” “其二,”张梁目光炯炯,带着振奋之色,“关乎口粮根本!今岁山上新垦之地,以及村中预留的良田,皆不得再种粟麦!” 他顿了顿,看着黄龙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我自海外奇人处,得了几样神异粮种——名为红薯、土豆、玉米!” “此三物,”张梁语气充满信心,“一则不挑地力!薄地、沙砾之处皆可生长,正合我曲阳山地众多之实情!” “二则产量颇丰!水肥得当,亩产远超粟麦数倍!三则,耐旱抗逆!更能抵御寻常灾害!尤其是红薯,不光地下块茎可作主粮,藤蔓茎叶可饲牲畜。” 黄龙听得目瞪口呆,呼吸都急促起来:“公子!此言当真?世上竟有如此神物?” 第93章 瘟疫解除,曲阳县办医学馆 “公子仁德!黄龙叩谢公子!”黄龙激动得就要下拜,被张梁拦住。 “莫急,还有一事。”张梁指向后山一处山坳,“看到那处坳地了吗?山中黏土丰富、燃料易取,我欲在此新设一座砖窑!” “砖窑?”黄龙眼睛一亮。 “不错!”张梁点头,“如今流民日增,房舍营建、工坊扩建、乃至日后筑城修渠,皆需大量砖石。” “木棚易燃,难阻蛇虫鼠蚁,土坯易朽,石料难采,唯砖块坚固耐用。” “制窑烧砖之法,我稍后给你。你在后山人员中,挑选晓泥水、懂烧造之人,或心思灵巧、肯学肯干的青壮,专司此窑!” “诺!”黄龙抚掌赞道,“黄龙这就去挑选人手!” 张梁收了造纸工坊的存纸,又吩咐木匠作坊将成品尽快送入城中。 随后,他带着黄龙回到村子。 如今人手充足,场地也够,张梁索性一次性将薯豆米三样作物各备了数百石。连同种植方法与砖窑图册一并交给黄龙,叮嘱他育种余下的可作口粮。 交代完毕,张梁便不再耽搁,转身去了香堂处理新得的文物。 这乱世初起的年月,早期考古确占尽先机——曹操那支专业的摸金校尉队伍还未登场呢。 美中不足的是,这批青铜器上未见铭文,但贵在形制完整成套,且纹饰古朴精美。 全部回收给系统,玉器折算1万积分,成套青铜礼器价值10万积分,兵器与青铜札甲合计2.5万积分。 举手之间,香堂内陈列的那堆明器便消失无踪。 至于那些金银,张梁则存入了空间——按重量回收太不划算,不如留作日后流通或赏赐。 他又从空间中取出十头活蹦乱跳的小猪仔和羊羔,郑重交给后山的太平教众负责繁育,为日后储备肉食。 张梁与家中打过招呼今晚留在村里不回去,既然留宿在这,一场犒劳众人、凝聚人心的篝火晚会自然少不了。 天色向晚,后山的空地上,几堆篝火熊熊燃烧,流民与太平教众混杂一处,围着火堆席地而坐。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麦饭和烤土豆的清香,还有大锅中翻滚的、加了薯块和肉干的浓稠粟米粥的诱人香气。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裴元绍竟屁颠地从城中赶了过来,他跳下马,直奔张梁所在。 “三郎!”他粗声喊道,“城里都安顿好了!我…我不放心,还是过来守着你!” 他挠了挠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火上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烤肉。 张梁看他那副模样,不由得失笑:“得,算你是个有口福的。来得正好!”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自己动手,管够!” 裴元绍闻言大喜,嘿嘿笑着挨着张梁坐下,也不客气,伸手就拿起一串金黄油亮的烤肉,烫得龇牙咧嘴地啃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赞道:“香!真他娘的香!跟着三郎君,连嘴都享福!” 一番大吃大嚼后,喧嚣归于平静,孩子们都被各家的大人带了回去休息。 围在篝火边,张梁带着裴元绍重温教员的思修课程,温故而知新。 上完课他才发现,山上只有政工,没有军事教员。赶紧兑换了一名精于实战的战斗教员,让他负责指导后山教众的军事技能。 次日清晨,张梁带着裴元绍返回县城,只留下面对空空如也的香堂、目瞪口呆的郭老四组员。 郭老四暗赞,小郎君真神人也,一定有比《憾龙经》更神奇的手段! 张梁若是知道了,一定要夸他一句,您看人真准! 回城后数日,张梁与小伙伴们每日里习文练武,生活水平上来了,赵雷兄妹三人的恢复状况肉眼可见。 这日清晨,他脑海中突然响起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连续四日无新增病例,疫疠所内所有人员已基本康复。本次“抗击时疫”任务判定完成!】 【任务评价:下曲阳城共接纳流民 26,512 人,救治病例 22,348 人,死亡病例 25 人,成功救治比例超过99%,综合评价:SS!】 “系统爸爸,综合评价SS,有什么奖励?”张梁心中大喜,强压着激动问道。 【为加快宿主进程,奖励发放:SS级武将卡*1!同时,冀州政局将向有利于宿主的方向发展。】 “SS级武将卡!”张梁几乎要跳起来,高端战力,这正是他目前最紧缺的!除去张合,目前接触到的太平教众,能独当一面的将领寥寥无几。 他迫不及待地在系统中找到那张闪着光芒的SS级武将卡,意念一动,点击使用。 “嗯?”没有任何反应。张梁心中咯噔一下,试探问道:“系统,我这武将卡算是用了么?” 系统一片沉寂。张梁猛地想起之前与这要钱系统的约定——积分才是硬通货! 他立刻冲回房间,将珍藏的《论语》简牍和那床华贵的锦绣织被一股脑回收,再加上前几日积攒的积分,账户余额瞬间突破百万大关。 果然,大客户的疑问立刻得到了回应: 【SS级武将卡已成功使用!目标SS级武将已触发历史事件,正从居住地赶往下曲阳,请宿主耐心等待。】 “SS级…会是谁呢?”张梁心潮澎湃,思绪翻飞,“这个时间点…莫非是吕布?”他美滋滋地幻想着。 【宿主请不要痴心妄想!三国只有一个吕布!他是SSS级!】系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鄙夷。 “没事没事,3S级嘛,我早晚也能达到!”张梁摸着鼻子,自我安慰道,但心情依旧雀跃。 “系统,帮我强化一下技能,各种兵器,步战马战都给我兑换了!” 钱是英雄胆,此刻账户上躺着百万积分,张梁顿觉浑身是胆,豪气干云,当即开启了“买买买”模式。 “扣除累计15万积分,为宿主适配长短兵器精通(含枪戟矛戈、刀剑勾叉等),适配马步战精通,贯注兵书六篇精髓。请宿主尽快融会贯通。” 刹那间,海量不属于自身的武道经验与兵家韬略,如洪流般涌入脑海! 张梁只觉头皮酥麻发胀,仿佛颅骨都要被撑开——“嘶…不好,这波知识灌顶太猛,真要长脑子了!” 他晃了晃有些晕沉的脑袋,暗自苦笑:“还是年轻气盛,一时冲动没个节制…下次定要徐徐图之,这般蛮干真顶不住。” 稍稍缓了缓神,张梁从空间取出那六本系统“贯注”的兵书。《孙子兵法》尚算中规中矩,可看到《唐李问对》时,他眉头紧锁——书中满篇的太宗、李靖、,这些尚未出世的名字,让他怎么传授他人。 “系统,《唐李问对》这文字硬伤,你就不打算处理一下?” “宿主需求为强化自身能力。文本内容本地化处理,不在本次服务范畴内。”系统的回复冰冷而机械。 “啧,真是有关部门作风!不问就不说,问了也白搭!”张梁腹诽,随即财大气粗地一挥手:“罢了!帮我把这几本兵书统统汉化处理一下!该扣多少积分直接扣,无需再问!” 此刻手握百万积分,他豪横得理直气壮。 “那你帮我处理一下这几本兵法,要适配当前时代背景,要扣积分就扣积分,不需要问我!”现在的张梁豪横得可怕。 人逢喜事精神爽,既然瘟疫终结在即,疫疠所清空后,医学馆的开办便刻不容缓。 张梁精神抖擞,立刻赶往县衙,开办医馆之事早已在《曲阳治安策》中提出,魏县令等人也没有异议。 消息如插翅般飞传。 得知瘟疫平息,疫疠所将废止,而由南阳神医张伯祖师徒主持的“曲阳医学馆”即将开馆授业,下曲阳乃至周边各县为之轰动! 那些曾在疫疠所中日夜奋战的民间医者、郎中和学徒们,更是激动难抑——这意味着他们有望拜入名医门下,系统修习高深医术! 趁着医馆营建的空当,张角三兄弟得以抽身返回村里,祭奠双亲。 这本是清明就该履行的孝道,却因瘟疫肆虐,一直耽搁至今。 张家四人拔除坟头的荒草,重新培上新土。纸钱在火盆中无声燃烧,化作片片灰蝶,随着祷告声盘旋而上。 张梁凝视着墓碑,心潮翻涌,在心底默念:感谢二老生养了张家兄弟,令我有此机缘重活一世。自己必定竭尽所能,辅佐大哥成就太平之业。 裴元绍远远地站在一旁,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落寞。他的父母早年间便已葬身于逃荒路上,那时他年纪尚幼,记忆模糊,连父母埋骨何处都无从寻觅。 回村之后,他默默在后山的香堂里焚起纸钱,对着那缥缈的青烟深深叩首,以此寄托那无处安放的哀思。 开馆吉日,天朗气清。 医学馆便设在原疫疠所旧址,拆除了重症区,所有区域都经过彻底消杀、精心修葺,焕然一新。 馆前高悬魏老爷子亲题的匾额——“曲阳医学馆”,五个大字遒劲有力,雕工精湛,显然是出自大师之手。 馆门两侧是田丰手书的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第94章 吉时已到,爆竹声里书社张 楹联直抒医家仁心,风骨铮然。楹联之制于汉时尚未流行,众人初见,无不啧啧称奇,叹服其立意高远。 魏县令代表官府致辞,盛赞官民同心、医者仁心终克时艰,并宣告医学馆纳入官办,县衙将拨付钱粮以资长久。 万众瞩目下,张伯祖缓步上前,声若洪钟。 他朗声道:“诸位父老,各位同道!老夫张伯祖,携劣徒张机,蒙魏明府及曲阳上下信重,受托主理此馆。” “医道者,活人性命之术,济世安民之方!非独恃秘技家传,更需博采众长,薪火永续!设此馆,实为传续圣道薪火,使杏林仁术,泽被曲阳,惠及天下苍生!” “凡有志于岐黄之道者,无论出身贵贱,师承何方,皆可入馆研习!馆中将讲授医理、药性、脉法、针砭,更重临证实践!望诸位勤勉向学,他日学有所成,不负今日之志,不负百姓所托!” 经历过瘟疫创痛的百姓闻之泪目,而那些医者学徒,眼中求知之火熊熊燃烧。话音甫落,雷鸣般的欢呼响彻云霄。 开馆仪式后,医学馆的教学迅速步入正轨。 疫疠所原有的数十名骨干医师和上百名学徒,悉数报名,成为了医学馆的第一批正式学员。 此外,还从曲阳百姓中招收了数百名青年学徒,一时间馆内人头攒动,济济一堂。 学员们按基础深浅和经验多寡分班授业,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医学知识,晚间光线不好,则聚在一起讨论、整理笔记。 整个医学馆,弥漫着浓厚的求知氛围,日后一直延续到建安年间的抗疫事业,就着落在他们身上了。 与此同时,曲阳城也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蜕变。 城中大兴土木,废除各家的圂厕,只保留猪圈,在城内各坊市中,规划兴建了统一的公厕,并由县办的净秽司辖下的夜香队定期清理维护,大大改善了城中的卫生环境。 坊市制度在西周时期萌芽,“凡居民,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汉代的坊市制度已颇为成熟,长安城内“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洛阳形成棋盘式格局,“庙社宫室府曹以外,方三百步为一里”。 如今,在这坊市之中,又添置了“县办稚舍”——专门照料三岁至十岁孩童的托儿所。此举极大方便了有幼儿的百姓,使他们能安心参与劳作,获取生计。 坊市之间,开通了便民的通坊车。单次乘坐只需一文钱,还可以开通“月符”(月卡),月费仅三十文。 车身涂有醒目的编号,车尾处还有城中商号张贴的广告,平添几分市井活力。 随着大量外来人口涌入,维护市容秩序的需求陡增,下曲阳县容巡察队(俗称“城管”)应运而生。 队员们身着统一的皂色制服,三五成组地穿行于街坊之间,劝导制止随地便溺、乱堆杂物等不良习气。 张梁行走其间,看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若再通上电,配上手机,恍惚间竟真有几分回到现代影视城的错觉。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三月十四。明天,便是青藜书社与东观书斋开张的日子! 蔡邕手书的《青藜书社》,前两天也快马兼程送了回来,昨天已经正式挂牌。 清晨,张梁将这些天来精心筛选、亲手剽窃的诗文汇编成册,让系统复制了五百本。 崭新的《在岳之阳丨熹平年文汇》书册堆叠整齐,散发出淡淡的墨香。 他又挑选了十道诸如“鸡兔同笼”、“群僧分馍”等的术数题,誊抄在大幅纸张之上,准备作为明日书社开业的悬彩难题,以飨城中好学之士。 正午时分,两辆装饰雅致的马车停在了青藜书社门前。裴元绍引着甄逸、刘惠与崔琰三人进入书社。 张梁赶紧放下笔,含笑相迎,与众人见礼。 三人甫一进门,目光便被书社内的陈设所吸引——那整齐排列、装帧精美的成册书籍,是他们生平仅见!饶是见多识广如甄逸,也不禁啧啧称奇。 待看到案几上已汇编成册的《在岳之阳熹平年文汇》,三人更是按捺不住好奇,各自取阅翻阅起来。 甄逸抚卷赞叹:“我本以为张郎君精于机巧发明,不料文采斐然,竟已着书立说!” 刘惠虽未多言,但灼灼目光在书架间流连,显然对这些成册书籍极为眼热。 崔琰低声吟诵,“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孔子云:何陋之有?” 他翻到的正是《陋室铭》,诵罢,他眼中精光闪动,击节赞叹:“妙极!张郎君此篇,深得安贫乐道、修身养性之精髓。”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又何陋之有!”心中只想着刘熙与国渊两位师兄能在老师郑玄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张梁见状,不动声色地将崔琰引到至一旁僻静处,将中常侍吕强关于党锢之祸未息、不宜明面上过从甚密的劝诫,委婉转述。 崔琰闻言,心中一震,额角沁出了细汗。他此前只想着与张梁结为同门,竟忽略了可能随之而来的风险,顿感后怕与愧疚,对张梁的提醒深表感激。 甄逸家中便有人经商,对“鸡兔同笼”、“三禽竞价”、“客船载货”等术数难题兴致盎然,当即取纸笔演算起来。 耗费大半个时辰,竟也只解出其中两题,不免对张梁的算术之才又添了几分钦佩。 张梁忙于明天的开业事宜,于是请了魏超与刘复等人招待甄逸一行,相约晚间在张家后院设宴款待。 三月十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预热多日的青藜书社与东观书斋门前,早已被闻风而至的士子、商贾与好奇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两家门面焕然一新,高悬的匾额覆以红绸,静待吉时。 魏老爷子、魏县令、田丰、张角兄弟、甄逸、刘惠、崔琰等一众名流齐聚书社门前。 吉时一到,在震天的锣鼓与爆竹声中,魏老爷子与魏县令共同揭下红绸,“青藜书社”四个遒劲大字赫然呈现;另一边,田丰与甄逸亦主持了东观书斋的揭匾盛典。 “文运昌隆!开张喽——!”随着一声嘹亮的吆喝,两家书社的大门同时敞开! 等候多时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入。 书社内的景象令初入者震撼不已:一排排木制书架上,分门别类地陈列着一册册纸质书籍。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赫然在列,更有农书、算学与儿童启蒙读物。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墨香与纸香。不同于竹简的笨重和帛书的昂贵,这些由留侯纸编订的书册轻便易携,价格却相对亲民许多,瞬间点燃了读书人的热情。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悬挂在两家书社正堂的十道“悬彩”术数题。 题目用大字书写,旁边附有说明:凡能解出任意一题者,皆可获赠《在岳之阳丨熹平年文汇》一册以及笔墨纸砚一套! 诸如“鸡兔同笼”、“盗米分赃”、“羊马争草”、“双鼠穿垣”等刁钻题目,引得无数学子士人围拢苦思,或蹙眉凝神,或抓耳挠腮,议论声不绝于耳。 张梁穿梭于人群之中,与来宾寒暄致意。 每一位前来道贺的宾客,无论身份高低,在离去时都收到了一份伴手礼——一个用靛蓝粗布缝制的书袋。 布袋中装着:A4大小的留侯纸十张;特制毛笔一支,笔杆上分别刻有“青藜”或“东观”字样;墨丸十颗;小巧的石砚一方。 这份伴手礼涵盖文房四宝,令收到的读书人无不惊喜赞叹,爱不释手。 两家书社虽出自同源,定位却泾渭分明,开业景象亦截然不同。 青藜书社面向平民蒙童,门槛极低,入门仅需象征性的十文钱。在书社中可读书习字,但借阅书籍需付租金(每十日一文),纸张亦需购买。 妙处在于,蒙生可通过为书社抄书抵偿纸墨费用,既能赚取薄酬贴补己用,更能借此巩固学识。 若是蒙生有心求学但囊中羞涩,也可以引荐亲朋好友来书社,进店即可,满十人可以免费入学。 此策一出,无数贫家父母牵着好奇孩童涌入,更有街坊邻里互相引荐,书社内人头攒动,稚子诵读声、父母叮嘱声、抄书者的沙沙落笔声交织。 许多原本目不识丁的百姓,也被自家的孩子拽入社中看新鲜,虽不明所以,却也凑足了热闹喜庆的人场。 反观东观书斋,客户定位于士族与豪强子弟,实行严格的“会员制”——消费满千文自动成为会员。 斋中所售文房四宝与书籍皆为精装特制,用料考究,装帧华美,售价自然不菲。 其经营核心,便是以商养文,用书斋的利润填补青藜书社的亏空。购书时更有“集雅荐”之趣:每邀一位友人为其“荐书”(实为砍价),可减书价5%,最高可减30%。 此策颇得年轻士子喜爱,呼朋引伴间平添雅趣。斋内环境清幽雅致,平民百姓仅望一眼那气派的门头与清雅的装潢,便觉得高不可攀,大多驻足门外,不敢轻易踏入。 斋内多是衣冠楚楚的士族子弟或富家子弟,或安静选书,或低声品评,偶有友人相伴而来“集雅荐”,谈笑风生,一派清贵气象。 一城之内,两家书社,却俨然是两个世界。 第95章 甄氏豪商,榜一大哥上订单 青藜书社的喧闹鲜活,是万千黎庶对知识的朴素渴望;东观的清雅矜贵,是士族阶层对文化的精致追求。 张梁驻足其间,望着这番景象,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正是他想要的。 日后后院之中文会一开,士族子弟的经纶满腹,将遭遇寒门学子的锐利锋芒;世家的礼法规矩,会碰撞草根的鲜活见地。 或许有人会沦为士族的附庸,但一定会有人,在思想交锋的泥泞中,淬炼出耀眼的锋芒,昂然崛起! 开业典礼过后,魏老爷子与魏县令等一众曲阳官员便先行告辞离去,两位兄长张角、张宝见诸事安排妥当,又有马元义坐镇,也放心离去。 甄逸、刘惠与崔琰三人,则被张梁引到东观书斋雅致的二楼。 甫一登楼,甄逸便佯作不满地埋怨道:“好你个张郎君!昨日竟不带我等来此宝地开开眼界,忒不够意思!今日开业,人声鼎沸,哪及昨日清幽静雅?” 张梁拱手告罪:“昨日忙于筹备开业琐事,确是小子怠慢了。不知甄兄何时返程?若明日方走,小弟晚些时候愿与诸位兄长去一处清雅所在,保准不虚此行。” 甄逸眼睛一亮:“哦?可有美酒佳人?” “呃...”张梁面露窘色,“甄兄说笑了,小子尚未及冠,何来佳人?不过,确有上佳美酒相待。” “比之上次所饮的琼浆如何?”甄逸这位老酒饕,瞬间抓住了重点。 “张郎君拿出来的,定然不会叫人失望。”崔琰微笑着捧了一句。 “等会儿几位兄长一试便知,我先去楼下看看客人。”张梁卖了个关子,准备移步下楼。 三人兴致颇高,自然免不了在书斋备好的素宣上挥毫泼墨,留下数幅墨宝。 张梁暗喜:会写你们就多写点,这可都是积分啊! 他面上却谦逊道:“几位兄长墨宝生辉,令书斋蓬荜增光!稍后一试便知美酒滋味,容我先去楼下照应片刻。”说完,便借故抽身下楼。 待书社人流渐疏,已近黄昏。张梁与甄逸、刘惠与崔琰三人,出了东观书斋,来到隔壁的太清楼。 楼内陈设古朴雅致,架子上满是各式陶瓷茶具与茶叶。 几间雅室以竹帘分隔空间,空气中氤氲着一股若有似无的、令人心旷神怡的茶叶清香,与书斋的墨香截然不同。 “咦?此香...非兰非麝,清透醒神,是何物?”崔琰率先察觉,好奇问道。 张梁含笑引众人登上二楼雅座:“此乃茶香。今日请诸位兄长品鉴的,便是此物。” 说话间,他已摆好素白瓷盏与茶壶,案头小火炉上的山泉水正咕嘟作响。 甄逸看着小巧的瓷盏和罐子,略感新奇:“茶?可是《神农本草经》所载之‘荼草’?那茗粥和茶汤可不好喝。张郎君招待我们的,莫非便是此物?” “甄兄稍安,此茶非彼寻常苦荼。”张梁一边温着茶具、从罐中取茶,一边解释,“此乃小弟偶得秘法,精心焙制而成。” 热水冲泡开红茶,清雅的香气顿时浓郁起来,沁人心脾,张梁将茶水倒入茶盏。 “请。”张梁率先举盏。 几人将信将疑,学着张梁的样子,观其色,闻其香,轻吹几口气后,小啜一口。 初入口只觉得比起茗粥那五花八门的调料味要清淡许多,咽下去之后,一股回味甘甜自舌尖弥漫开来,直透心脾,令人精神一振,口舌生津,回味悠长! “妙!妙极!”甄逸双目放光,忍不住又饮了一口,细细品味,“初尝似苦,转瞬回甘,清冽通透,涤荡烦忧!此物确非凡品!刘兄、崔兄,快尝尝!” 刘惠与崔琰也各品一盏,皆露出惊异赞赏之色。 刘惠点头道:“清心醒脑,回味无穷,甚好!” 崔琰则闭目感受片刻,赞道:“香气清幽,滋味醇和,确有涤尘静心之效,于读书明理大有裨益!” 看着三人陶醉的神情,张梁适时道:“此茶不仅滋味独特,更能提神醒脑、消食解腻、清心明目。小弟已命人在山中择地试种,只是产量极为稀少,焙制亦需时日。” 甄逸作为大商贾的敏锐嗅觉立刻被激活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梁:“张郎君!此等仙品,岂能独享?” “我甄家商路遍及中原,此茶若由我甄氏经营,必能风靡士林豪族!价格好说!郎君手中有多少,我全要了!有多少,要多少!” 张梁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甄兄厚爱,小子感激。只是此茶培植不易,焙制更需独门手法,眼下存量实在有限...” “无妨!无妨!”甄逸大手一挥,急切道,“首批有多少?我愿以重金求购!后续产出的,也请郎君务必优先供给甄氏!价格嘛...” 他略一沉吟,报出一个令刘惠、崔琰都为之侧目的高价,“此等仙品,当以金论!斤茶斤金!郎君意下如何?” 张梁故作沉吟片刻,才缓缓点头:“甄兄诚意拳拳,小子岂能拂意?只是此茶极珍,首批只能匀出二十斤。至于后续...待产量稳定,自当优先供给甄氏商行。” “好!一言为定!”甄逸大喜过望,仿佛已看到这仙茗在洛阳引发轰动、千金难求的景象。 “二十斤就二十斤!我这就立下字据,预付定金!” 他深知此物奇货可居,生怕张梁反悔,立刻吩咐人去取来文房四宝立契约。 趁热打铁,张梁又变戏法般从后堂端出几个小坛,拍开泥封,顿时酒香四溢。 “此乃不同窖龄之白酒,请甄兄品鉴。”张梁笑道。 甄逸见酒起兴,逐一品评,更是赞不绝口,豪气干云地又追加了一笔价值百万钱的酒水订单! 不多时,三人酒劲上涌,已是醺然入睡。张梁让裴元绍与李孚将三人护送回谒舍小院安歇。 他则留在家中,盘点了两家书社的首日营收,待账目汇总完毕,饶是他有所预期,也不禁吃了一惊。 青藜书社虽走的是平民路线,仅靠象征性的入门费、少量借阅租金和文具的售卖,今天竟也积攒了数千钱! 虽说是首日开张,人数会多一些,这远超预期的数字,无疑昭示着曲阳底层百姓对知识的渴求,文风之盛可见一斑。 东观书斋的进项则更为惊人!那些标价动辄数千、甚至上万文的精装典籍与华美文房,首日竟售出数百份! 士族豪强的购买力令人咋舌,看着这丰厚的利润,张梁心中大定——“以东观养青藜”的造血计划,开局便展现了强大的可行性,实施起来全无后顾之忧。 翌日清晨,甄逸与刘惠启程返回毋极县。 临行前,甄逸带走了那珍贵的二十斤“仙茗”,并爽朗道:“张郎君,酒水之费我今日回去便让管事带人送过来!正好见识见识你那专司运输的车队手段!” 崔琰却未与之同行,他向张梁辞行道,“张郎君,在下需先往恩师(郑玄)府上一行。若郎君之事能得恩师首肯,琰定当折返曲阳,再续前议。” “崔兄稍候。”张梁留他在东观书斋稍坐,转身入内,不多时捧出一个精致的樟木匣,“此乃小子汇编郑师已问世之着作,印制而成的纸本,烦请崔兄代为转呈郑师。” 崔琰打开匣盖,只见最上方几册赫然是老师的《针膏肓》、《起废疾》、《尚书大传注》、《周官注》,装帧虽不奢华却极显庄重。 他心中感动,抱拳深揖:“琰先行谢过郎君厚意!” 正要登车,裴元绍又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放上了车厢。 “崔兄,”张梁指着箱子,“箱中是小子备下的一些文房用具,聊表心意。近日曲阳诸事缠身,小子暂不便远行,一切有劳崔兄了。” 他心中还惦记着自己的真心人,那位即将到来的SS级武将。 “张郎君放心!后会有期!”崔琰拱手作别。 “后会有期!一路顺风!”张梁挥手目送马车远去,心中对郑玄一方的回应充满期待。 青藜书社已不复昨天开业的喧嚣,只有二十余名蒙童在先生指导下识字诵文——更多的幼童由于父母要劳作或是上工,已被送入县办稚舍。 东观书斋则依旧是人头攒动,求学士子往来于一、二楼之间,书香弥漫。 下午,甄家的管家领着两台车,十几骑,押着买酒的货款到了。 收钱入库,张梁让系统安排发物流去甄逸府上,让甄家管家回去准备接货。 几天安稳日子转瞬即逝,这日正午,阳光正好。 青藜书社门口忽闻一阵清脆急促的鸾铃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辆青幔马车,在车夫的驾驭下,稳稳停驻。 门口晒太阳的裴元绍见有客人到,赶紧进来禀报,张梁跟他出门相迎。 车帘掀开,一位身形清瘦、精神矍铄的中年人利落地跃下车来。此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癯,一双眸子精光如电,仿佛能洞悉人心肺腑。 他身着半旧却洁净的葛布深衣,脚踏麻履,肩挎一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布囊,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身卓然超脱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 第96章 来者何人,大汉名医华元化 那双手指节分明,异常稳定有力,显是常年精研医道之功。 老者抬头看了看“青藜书社”与隔壁“东观书斋”的匾额,目光扫过书社内读书的蒙童,落在闻声走出的张梁身上,问道: “敢问这位小哥,此处可是下曲阳城张梁张公子所在?” 张梁拱手道:“在下不才,正是张梁。不知先生是是…?” 中年人声若洪钟,“在下自沛国谯县而来,姓华名旉,字元化。” “你家中仆人远行至谯县寻访,言曲阳疫疠横行,病患甚众,故特来相助!” 华元化!是华佗! 张梁脑中惊雷炸响!这正是他不远千里,遣人南下去谯县延请的神医华佗! 难不成系统奖励的SS级“武将”,竟然是他?那自己真的是要震惊了,没听说华佗武力超群啊。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敢给关羽动刀,想给老曹开瓢的牛逼人物,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张梁深吸一口气,郑重整理衣冠,对着华佗深深一揖: “不知神医华先生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先生一路辛苦,快请入内奉茶!” “所幸天佑大汉,曲阳瘟疫已解。前后收纳救治流民近三万,更开办医学馆,由南阳名医张伯祖先生传道授业。今得华先生驾临,实乃曲阳上下之幸,万望先生不吝赐教!” “哦,瘟疫已解?”华佗眼中精光一闪,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脸上露出几分讶异,“你便是张梁张公子?哈哈,好!果然英雄出少年!老夫这一路行来,听闻你家车夫说起你诸多义举,今日一见,更觉不凡!” “茶且慢饮,”华佗大手一挥,目光灼灼,“老夫心切,更欲先睹那医学馆风采!张伯祖先生此刻可在馆中?” “张先生此刻当在馆中授业!”张梁立刻侧身引路,“先生请随我来!元绍,速去医学馆告知张先生,沛国华神医到了!” 裴元绍得令,打马如飞,直奔医学馆报信。 张梁亲自执鞭赶车,载着华佗向医学馆驶去。 路上,华佗的目光掠过城中井然有序的街巷、往来穿梭的便民车,以及那些虽经历瘟疫,却精神焕发的百姓面容,眼中赞赏之意愈发浓厚。 “张公子,”华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夫行医十余载,此番北上曲阳,除驰援曲阳疫疠,尚有一桩心头惑事,欲求教于公子。” “听闻公子处…或有缝合秘法,能令创伤愈合之期大为缩短?”他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张梁背影。 “小子此处,确有加速愈合之法,”他开车不分神,头也没回,“不过先生所问,牵涉医道至理,非三言两语可尽述。此地非谈话之所,待见过伯祖先生,小子愿与两位先生于静室之内,共探此道精微!” 华佗闻言,眼中一亮,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共探此道’!老夫此行,值矣!” 马车抵达医学馆,张伯祖已率数名骨干医师在门前相迎,两厢见礼,气氛热切。 张伯祖正要入内,华佗却驻足在馆外楹联之前,低声吟诵:“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伯祖兄,此联深得医者仁心三昧,道尽吾辈毕生宏愿矣!” 张伯祖同样感慨万千,“瘟疫初定之时,我本欲回南阳,张郎君以肺腑之言点醒老朽。” “救一人,不过活一人;教一人,或可活万人之命!老朽感佩其志,故携劣徒留驻曲阳,经营此馆,以期薪火相传。” “馆中所藏医书,皆为完帙珍本,华先生稍后一观便知。”张伯祖言语间不无得意之处。 张梁跟在几人身后,从系统里兑换了一份《欧希范五脏图》,卷成一个卷轴,揣在袖筒里,准备一会儿人前显圣。 一行人步入医学馆主厅。厅内宽敞明亮,靠墙立着几排木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一册册医书,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纸香。 华佗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快步上前,随手抽出一册翻看,正是《黄帝内经·素问》的完整善本。 “这…这竟非帛书?”华佗手指抚过光滑的纸页,难掩惊异,“如此轻便,纵然卷帙浩繁,亦可尽藏于此!” “伯祖兄,此馆藏书之数,堪称医家宝库!仅此一项,便不负此行!” 他如饥似渴地又抽出几册,《神农本草经》、《难经》…皆是完本珍品,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张伯祖含笑示意华佗带上几部经典医籍,引着他到了一幽静雅室落座。 等到两人落座,张梁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张先生,华先生,适才过来路上,先生问及缝合之术,小子不敢藏私。” “我前番去真定之时,路上遇了劫道的流民,幸好护卫得力。战斗之中,有数十名流民受伤,有伤口尺余长,以常法无法止血,医师与郎中救治时,便用了缝合之术。” “将针线过沸水消毒后,清理干净伤处,将两处伤口并拢缝合,用外力促使伤处聚合,如此便可加速恢复。” “此为基础操作,可医治体表伤口。医道根基,在于洞悉人体脏腑经络之真貌,明其位置,晓其功用。小子机缘巧合,曾得异人传授一图……” 说着,在两人探寻的目光下,张梁从袖筒中取出一卷以黑色丝带系好的卷轴。 “此图名曰《欧希范五脏明鉴图》,乃异人欧希范穷尽数十寒暑,剖验实证之功,呕心沥血绘就,尽录人体五脏六腑之形、之位、之关联!” 静室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张伯祖与华佗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那卷轴。 张梁解开丝带,取过镇纸压住卷轴一端,在厅中宽大的案几上,将卷轴徐徐展开…… 图卷初现!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以工笔勾勒的完整人体正面透视图! 皮肤、肌肉层次分明,其下是心肝五脏,胃胆六腑,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其位置、形状、大小比例,俱都精准描绘,旁边还有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标注的详细说明! “这…这…!” 华佗的双眸瞪得滚圆,瞳孔因震惊而收缩!他呆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作为一名涉猎外科手术的医生,他当然清楚这一册卷轴的重要性,不夸张地说,有了它,自己可以少走三十年弯路。 他猛地扑到案前,双手颤抖着,却不敢触碰那图卷,生怕亵渎了这旷世奇珍! 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图上每一个细节——心脏的形态与瓣膜示意、肝脏的分叶、肺脏的纹理、肠道盘曲的走向、血脉从主动脉分支到全身的路径…… “天…天工造化!鬼斧神工!”华佗的声音颤抖,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华某…追寻医道半生,遍阅古籍,推演揣摩,于脏腑之秘,终是雾里看花!” “此图…此图竟将人体内景,如此清晰地展现于眼前!这非图卷,此乃医道圣图!活命宝鉴啊!” “张公子!授图之异人何在?!老夫…老夫愿倾尽所有,只求能拜此异人为师,执扫洒之役!” 人欧希范还有八百年才出生,没法让你见。张梁解释道,“华先生,异人授图后便飘然而去,并不知其行踪。” “可惜!虽不能得见异人,老夫也愿为其门下走狗!只求能让老夫拜阅此图!此图现世,我辈医者,终得窥见人体内腑之奥义!”华佗一脸的惋惜。 说到最后,这位神医竟对着图卷,一揖到地,久久不起。 室内死寂,只能听见华佗那激动的喘息声,张伯祖显然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张梁看着这远超预期的显圣场面,心中暗忖:这效果……似乎有点过于炸裂了。 妥了,看这架势,华佗怕是也舍不得走了。张梁心中大定,随即示意裴元绍,去将前些日子闻风而至、已在医馆学习多日的医师们请了进来。 这些真定医师,曾与张梁一行人夜间出诊,参与了流民伤员的救治,更是亲手实操过伤口缝合手术。 两边一引荐,华佗惊讶于这群医馆学员竟有临床缝合的经验,真定籍医师更久闻华佗的大名,双方一拍即合,当即定下师徒名分,堂中一时师慈徒恭,其乐融融。 张梁兑换了十几头猪仔,让华佗带领新弟子演练缝合。至于人不人道,猪仔都没说话,谁还能有意见? 在医馆盘桓了半日,张梁虽不通中医,却凭着后世验证的成方与独到见解,每每语出惊人,唬得张伯祖师徒与华佗一愣一愣,几疑天人下凡。 见馆内研习气氛正浓,张梁未再多留,带着裴元绍悄然返城。 等赵雷、赵云等人练完武艺前来,张梁便招呼众人于后院设宴烧烤——华佗都到了,岂能不庆祝一下。 篝火上烤着半大羊羔,片下一条腿肉用柳枝串起炙烤,配上薄饼卷肉、嫩葱、甜面酱,佐以粟米饭面点,香气四溢。 一群人围着火堆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张角几个大人随便吃了些就回了房,免得一群小辈拘束不自在。 大人一走,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不出所料,刘复又喝得酩酊大醉,裴元绍也是不省人事,被张梁一手一个,拖拽着丢回了厢房。 第97章 千里之行,百人护卫下陈留(1) 眼见暮鼓将起,宵禁在即,张梁便不再挽留赵雷兄妹及夏侯兰等人,将他们送到门外,看着他们结伴离去。 魏府的下人过来接魏超回去,临分别之时,张梁对魏超说道,“魏兄,今日时辰已晚。明日辰时正,我再过魏府来,有要事需与魏公和你相商。” 翌日,巳时初刻。 张梁带着刘复出现在魏府门前,来到曲阳这么多天,刘复还是第一次来拜访魏家。 出示了拜帖,二人被门房恭敬地引入魏府正堂。 “在下真定侯府刘复,见过魏公。”刘复自从被逐出家门之后,逢人便强调一下自己的身份,真心是越缺啥越喊啥。 魏老爷子早已端坐主位,魏超陪侍在侧,见二人进来,皆起身相迎。 寒暄落座,侍女奉上香茗,早上喝的是绿茶,张梁并不是很喜欢,他喝绿茶容易拉肚子,还是比较中意红茶。 张梁也不多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魏公,魏兄,今日冒昧前来,实为工坊之事相商。” 魏老爷子捋须颔首:“三郎但说无妨。工坊为城中各家联合,魏家也有份,工坊之事,亦是魏家之事。” “多谢魏公。”张梁拱手,“曲阳联合工坊,眼下规模日增,丝工织女两千余人。如今已是三月二十,四月小满,乃是收茧之时,本地所产,恐怕不堪生产之用。” “时日紧迫,须得尽快动身,前往外地收购蚕茧,方能解今明两年之需。” 魏老爷子目光微凝,“哦?蚕丝短缺竟至于此?张公子打算去何处收购?青州临淄、亢父,皆是丝茧丰饶之地,路途也算通达。” 张梁却摇了摇头,“魏公,临淄、亢父确为产茧大县,丝质上佳。但小子顾虑有二:其一,青州产船,我等日后欲从彼处采购海船,若此时收购蚕茧,会使得齐纨鲁缟减产,恐生枝节,于后续海船之事或有阻碍。其二,其地丝价亦高,成本不菲。” “那三郎之意是?”魏超忍不住问道。 张梁胸有成竹,道出目的地:“小子欲前往陈留郡!” “陈留?”魏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倒也不错,陈留亦产蚕茧,但论丝织技艺,远逊于青州、冀州等地,纯属浪费了好蚕茧。” “陈留与临淄,距我曲阳路途所差不大,路途之上倒并无太大出入。” “魏公明鉴,正是此理!”张梁微微一笑,“陈留产丝颇多,当地织造技艺恐有不足,导致好茧未能成好丝,丝价自然偏低。” “对我等而言,反是良机——只需收购其优质蚕茧即可!且陈留与曲阳距离,与青州相仿,若为我等车队换上马蹄铁,备足替换马匹,轻装疾行,不过十来日便可抵达!” “十来日……倒是可行。”魏老爷子沉吟着计算路程。 张梁接着补充道,提出了自己的诉求,“然有一关键之处,需要魏公从中说和。” 魏老爷子捋捋胡须,“都是为的曲阳公务,三郎你但说无妨。” “此去千里迢迢,蚕蛾破茧之期只有十数日,若将蚕茧运回曲阳再缫丝,途中蚕蛾孵化,茧丝便废了!”张梁细细理顺,娓娓说来。 “因此,此行需带上工坊内的缫丝熟手,就地寻稳妥之处,于收茧后立刻缫丝!唯有如此,方能保丝质无损。” 魏老爷子闻言点头,“就地缫丝…此策确为必要,否则前功尽弃。” 张梁看向魏老爷子,郑重道:“此事牵涉重大,小子故来请魏公与联合工坊相助。” “其一,需借调工坊缫丝熟练工匠随行;其二,需联合工坊各股东调配车队,运送丝工与蚕丝往返;其三……”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谨慎,“此行携巨资前往他乡收购,又需就地开缫丝场,动静着实不小。” “陈留虽处中原腹地,相对太平,但离州出郡,沿途难保无流民啸聚、豪强见利起意,或有沿途宵小觊觎。” “小子斗胆,请县中拨付精锐县兵,与新募的义兵随行护卫,并请州郡在返程途中策应!”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魏老爷子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正在斟酌着这次千里行商的可行性。 收购蚕茧是当务之急,钜鹿并不是蚕茧的主产地,所需八成靠采买。 张梁选择陈留的理由、就地缫丝的必要以及护卫的需求,条理分明,句句在理。 “唔…”魏老爷子缓缓开口,“陈留之选,虽有取巧之嫌,然思虑周全,避实就虚,确为良策。就地缫丝,更是关键所在,非老练工匠不可为。至于护卫…” 他看了一眼魏超,又看回张梁,“联合工坊本为一体,工坊车队与护卫力量,自当全力襄助此行。” “超儿,你亲自去办。”他转向长孙魏超交代道,“知会各家管事,今日未时齐聚工坊议事,务必挑选最得力的人手、车马,一应物资,务求周全。” “小满之期,不过半月,时不我待。”他稍作停顿,考虑到车马行进速度不快,决断道,“两日之内,车马物资必须先行出发!” 魏超霍然起身,拱手应诺:“是,大父!孙儿即刻去办!” 刘复亦随之起身,接口道:“侯府在陈留有姻亲故旧,或可联络一二。” 张梁心中大石落地,深深一揖:“多谢魏公与魏兄鼎力相助!亦劳刘公子费心!” 魏老爷子摆了摆手,眼中带着期许:“三郎放手施为便是。老夫静候佳音。切记,钱财乃身外物,平安为重,早去早回。” 三人辞别而出,魏超步履匆匆,直奔联合工坊,遣人分头通知各家管事午后议事。 张梁与刘复则折往县衙,与魏县令商议调拨县兵与义兵护卫工坊车队出行事宜。 听说是为联合工坊的出行提供护卫,且已得了老爷子首肯,魏县令自然全力支持。 一番商议后,敲定由县尉张宝挑选五十名精锐县兵,并从流民中挑选两百义兵,共同组成护卫队。 张宝当即遣人传令集结,不多时,几人来到城外校场,只见满额满编的五百名县兵,与经过初步整训的两千名流民义兵,已经列好方阵待命。 张梁放眼望去,见到校场中初具雏形的军阵,心中很是欣慰,明年高丽之行,就着落在他们身上了。 经过军事教员十余天的打磨训练,兵士已经做到横平竖直,阵列俨然,队列间已隐隐透出铁血方阵的轮廓。 在发令兵的口令与旗号指挥下,行进、转向、立定、结阵,动作干净利落,如臂使指。校场上尘土微扬,数千人行动间有了几分整齐划一的气势。 在口令与旗号指挥下,行进、转向、立定、结阵,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沓。尘土飞扬中,行动整齐划一。 张宝见状,脸上颇有得色,对张梁道:“三郎,田先生前来观阅过,曾说‘令行禁止,已具强军之基,假以时日,可为王者之师’。你看如何?” 张梁心道,就现代标准而言,这也只是纪律部队的基础门槛,远称不上强军。 但看着张宝期待的眼神,他由衷赞道:“兄长治军有方,成效斐然!短短十余日便有如此气象,军心可用,此行当可无虞!” 张宝微微颔首,大步走上高台,金锣一敲,声震全场! 台下正操演的人马闻令,瞬间静止下来,肃立无声,展现出良好的军事素养。 “众将士听令!”张宝声若洪钟,响彻校场,“今日,需自尔等之中,遴选两百五十名精锐,护卫联合工坊车队,远赴陈留!” “其中,县兵五十,义兵两百!此去千里迢迢,凶险难料,护卫人员每日另有厚饷--县兵每日十钱,义兵每日八钱!” 听到是护卫任务,每日还有额外补助,台下兵马虽竭力保持肃立,但眼中都闪过热切的光芒,不少人喉头滚动,难掩激动,轻微的骚动如涟漪般在阵中散开。 “咚!”张宝猛地一敲台上大鼓,厉声喝道:“未得军令,安敢聒噪?!” 声如炸雷,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毕竟训练日短,能有这般纪律性已是来之不易。 “此行关隘重重,恐有凶险!”张宝扫视全场,“故此,需优中选优,唯强者、能者、忠勇者可往!” “三轮选拔,全部通过者,入护卫队;被淘汰者,留在县中继续训练!” 台下兵马都静静矗立,等着张宝开始选拔。 张宝一声令下,所有兵士手持刀盾,背负三十斤行囊。 号角长鸣,以百人队为单位,绕着校场的沙土跑道疾行! 脚步声、喘息声顿时响彻校场。不断有人面色煞白、步履蹒跚,因体力不支掉队,甚至扑倒在地 教头与文书们手持名录,盯着每一个队列的秩序、兵士的状态,记录下坚持不住与倒地脱队的人。 十圈过后,还能挺立在终点的人,仅剩千余。第一轮淘汰耐力不足、根基不稳之人。 张梁见到第一轮半数以上的淘汰率,都有些担心,三轮之后,能不能凑够两百五十人。 第98章 千里之行,百人护卫下陈留(2) 第二轮测试开始。 通过负重疾行的兵士稍事休整,恢复体力后,随即被重新整队。 张宝在高台上,亲自操演令旗。 红旗前指--冲锋!蓝旗左挥--左翼包抄!黄旗高举--原地结阵!绿旗旋转--散开警戒!旗号变换毫无规律,且节奏越来越快。 台下兵士需在瞬息间辨明旗语,并做出准确反应。 考验的是对旗语的熟悉度、反应速度以及队列在临时情况下的协同应变。 反应迟钝、指令混乱者又被剔除数百,校场上还剩下八百健儿。 最后一轮实战演习,设在校场中央演武区。 通过前两关的兵士,以什为单位,捉对厮杀,进行对抗攻防演练。 县兵对县兵,义兵对义兵,全都手持木制兵器,枪尖矛头上都用布包裹着,以免比斗中出现无谓的伤亡。 什长居中指挥,三人成组便是早期的三三制,刀盾手格挡掩护,长矛手寻机突刺,弓弩手模拟远程压制。以动作迅猛,配合默契者为优。 演武场上呼喝声震天、木器交击声不绝于耳。张宝、张梁、刘复与几位教头在场边仔细观瞧,不时低语点评。 动作僵硬、临阵畏缩、屡犯错误、破坏阵型之人,都被无情剔除。 实战演武过后,还剩下四百余人,逐个考校过马术与箭术后,最后挑选出两百五十名护卫队员,一个个目光沉毅,气息凝练。 张梁与刘复也参加了骑射比拼,两人纵马挽弓,箭箭中靶,精湛技艺引得围观兵士阵阵喝彩。两人都将在陈留之行中领队,此番展露身手,显现真本事,正是为了服众立威。 刘复这位侯府公子的表现,着实令人刮目相看,显非纯粹的纨绔草包。此前流民之战过于顺利,倒未能显出他的真实成色。 等校场士兵重新列好阵,张宝声若洪钟:“好!护卫队已定!未能入选者,不必气馁!用心操练,下趟远行,必有尔等用武之地!” 护卫队选拔尘埃落定,张宝留下整编分组。张梁与刘复则马不停蹄,赶回联合工坊。 联合工坊的议事堂内,众人已经商议完毕,魏超坐于主位,各家股东的管事正在合计自家派出的车马人员与物资,一派繁忙景象。 见张梁、刘复进来,魏超立刻起身:“三郎,刘公子,护卫队可已挑选妥当?” “二百五十名精锐,已经选定,”张梁沉声应道,“二兄正在校场整编分组,随时可以出发!” 魏超眼中精光一闪,转向各管事:“诸位,护卫已备好,车马物资与丝工人员乃是根本。” “今日议定之车马、工匠及一应粮秣、银钱,与各家认领之数目,今晚要备好,明日一早便要出发!” 各家管事纷纷回报: 李家管事:“回禀魏公子、张公子,李家二十辆马车、五十匹健马,连同车夫、匠人共五十名,晚上召回曲阳待命。” 王家管事:“王家出十五辆轻便货车、三十五头驮马,并押运匠人、伙计三十人。” 周家管事:“周家有马车十五架,可筹措粟米百石,腌肉、咸菜、豆料百十石,另备有净水皮囊、简易炊具,足供随行工匠、护卫数日之用。” …… 魏超奋笔如飞,用张梁书社里的算学知识,迅速汇总着各家的信息。 最终核定,联合工坊各股东共计出车一百五十辆,驮马四百余匹,随行工匠、账房、车夫、伙计等人员累计八百多人。 魏超将汇总的清单递给张梁,张梁看过后,环视各家管事,朗声道,“好!此行乃是工坊首次联合行动,承蒙各家倾力相助,张某在此先行谢过。” 他随即安排道,“人员调度如下:护卫队二百五十人,由张县尉、魏公子与刘公子统辖;随行人员共计八百一十八人,由工坊总管赵老统一调度,每十车分一组,设一名组长,由赵老指定老成干练者充任。” “另有一事,请诸位谨记!此行不携带缫丝机具,此事我另有安排!” “所有车辆,今晚务必停靠在医学馆外空地,对马车进行统一处理。所有人员,务必于明日卯时正,抵达医学馆前集合,卯时六刻,车队准时启程,不得延误!” 张梁环视众人,语气凝重:“此行事关联合工坊今明两年丝锦织造,成败在此一举!望各家管事严加约束随行人员,一切行动,以张县尉及赵老之命是从!遇事速报,切莫擅专!” 各管事神色凛然,纷纷起身应诺:“谨遵公子之命!必不负所托!”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各自回家安排车马去医学馆前驻扎。 夜色渐晚,医学馆外的空地上,挑起了数十盏灯笼,将偌大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人影幢幢,车轮碌碌,吆喝声、马蹄声交织一片。 裴元绍正带着数十名帮工,借着灯火,仔细地为每一匹驮马安装蹄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卯时未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车场上已是人声鼎沸,不少人已经提前到了。 一百五十余辆各式车辆,已按组别排成长龙,挽马、驮马口鼻喷着白气,不安地踏动着铁蹄。 八百余名随行人员纷纷就位--车夫紧握缰绳,工匠检查着捆扎货物的绳索,伙计们整理着随身行囊--各自肃立在所属车辆旁,神情紧张又带着出发的激动。 空地边缘,两百五十名护卫队员已集结完毕。他们没有着甲,身穿曲阳城统一的制服,腰佩环首刀,背负弓箭,长枪如林般竖立。 张宝顶盔掼甲,按刀立于阵前,刘复则一身劲装,背负强弓,立于其侧。 魏超、赵老以及各家管事,也早早到场,进行最后的清点与叮嘱。 卯时正,魏老爷子与张梁在数名护卫陪同下,登上车场边临时搭建的矮台。 场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诸位!”魏老爷子的声音苍老却明亮,穿透清晨的薄寒,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联合工坊车队,将远行千里,奔赴陈留!此行之重,关乎工坊存续,关乎千家生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护卫队:“护卫队众将士们!” 台下高声应和:“诺!”*253。 “你们乃是曲阳的利刃与坚盾!此去路途艰险,或遇流寇,或逢豪强,全赖尔等同心戮力,护卫周全!望尔等令行禁止,勇毅无畏!” 张宝与刘复同时抱拳,向魏老爷子与台下车队致意,“保境安民!万死不辞!” 护卫队中爆发出低沉的吼声:“保境安民!万死不辞!” 魏老爷子目光转向庞大的随行队伍,“诸位远行之工匠、先生、车夫、伙计!尔等乃我工坊之筋骨血脉!此去陈留,收茧缫丝诸般重务,皆系于尔等一身!望尔等戮力同心,各尽其能,不负所托!” 场下工匠、伙计人等轰然应诺:“谨遵魏公教诲,必当戮力同心!” 魏老爷子拍了拍张梁的肩膀,张梁会意,走上前去,提高了声调,“此行,乃是工坊开拓之举,亦是求生之战!拜托诸位了!”他对着台下,深深一揖。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激动的声音,“公子放心!”“定不负所托!” 广场上燃起爆竹,竹筒发出阵阵爆鸣。 “时辰已到!”张梁望向东方渐亮的天空,朗声道:“启程出发!天佑我曲阳,旗开得胜,满载而归!诸君一路平安!” 张梁擂响大鼓,“出发!” “出发——!”张宝洪钟般的声音响彻全场,猛地挥下手臂。 呜呜——!苍凉的号角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护卫队率先开拔,前哨斥候二十骑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车场,奔向官道前方。 中军护卫紧随其后,护卫着车队核心缓缓启动,后队跟着车队后方压阵。 庞大的车队如同苏醒的巨龙,在车夫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和车轮的辚辚声中,驶出工坊车场,踏上通往陈留的漫漫官道。 此时,车场边缘,送行的场景才真正显露。许多护卫队员和随行工匠、伙计的家眷早已闻讯赶来,此刻正被维持秩序的工坊人员拦在外围。妇孺老幼们踮着脚尖,在人缝中急切地寻找着亲人的身影。 “爹--!” “阿郎--!” “儿啊--保重!” “平安回来--!” 呼唤声、叮咛声、压抑的哭泣声顿时此起彼伏。有老母亲颤巍巍地递上连夜赶制的布鞋,有妻子抱着幼儿泪眼婆娑,有孩童懵懂地喊着父亲的名字…… 张宝、刘复骑在马上,于队伍侧翼指挥,魏超与赵老则登上马车,回首向送行人群用力挥手。 张梁走下矮台,追上二哥张宝,与他附耳低语。 他今天没有随车队一起出发,冀州各郡的太平道祭酒与方帅已经来了一部分,全部到齐后他得与众人先见一面。 目送着车队的长龙渐行渐远,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张梁才缓缓收回视线。 唐周,你来了没有? 第99章 方帅云集,清河祭酒有惊喜 车队远去的烟尘已远,送行的人群散去。魏老爷子并未急着离开,他看向张梁,关切地问道,“三郎,今日何故未曾同行?” 张梁虽与魏家交好,还是打了个马虎眼,“村里还有些事务没有处理妥当,待晚辈这两日安排好,便快马加鞭,追上大队。” “嗯,”老爷子捋须而笑,“车队缓行,追上倒也无妨。此去千里,超儿便托付于你了。五月十五,可赶得回城?” 张梁心中微动,不知老爷子所为何事,掐着指头算着行程:“小满后十日内收茧,缫丝还需三五日,下月十五之前,当可返程。不知魏公有何吩咐?” 魏老爷子哈哈大笑,卖了个关子,“天机不可泄露!待尔等归来之时,老夫再与你细说!” 这老爷子,越来越不严肃,倒有几分老小孩的感觉了。张梁心下暗笑。 随后,张梁陪同魏老爷子进了医学馆,又给医馆添置了几册来自后世的医学典籍,引得坐馆的张伯祖与华佗二人连连惊叹,咋舌不已。 来都来了,张伯祖为老爷子仔细诊了脉,开了几副温养方子,张梁这才送老爷子回府。 在家又盘桓了两天,裴元绍终于带着一名风尘仆仆的教众前来禀报:冀州其余八郡的祭酒与方帅已悉数抵达,此刻正在村中香堂等候。 张梁精神大振,立刻去寻了大哥张角,与魏县令告假一天,几人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村。 后山香堂里,烟雾缭绕。来自冀州各郡的十余名祭酒与方帅,已经在祖师面前焚香祷告过,正列座商量着彼此之间的教务。 他们或沉稳内敛,或目光锐利,都是太平道在冀州的中坚力量,掌控一方教务。 张角大步走进香堂,一众祭酒与方帅纷纷起身,抱拳行礼,“参见教主!” “诸位教友远来辛苦,请坐!”张角行至主位,抬手示意,声音清朗有力。待众人落座,他开门见山,“急召各位来曲阳,乃是有要事相商!” 堂下众人无不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张角给众人重申了太平道改良后的教义:“南华真人昔赐经,我等教众当牢记,太平弟子为官者,家财不过十亩粟,余粮尽皆散饥民,凡有欺压百姓者,凡有贪墨钱粮者,凡有作奸犯科者,凡有背弃教义者,五雷轰其顶,神与魂俱灭!” 为震慑人心,张角依葫芦画瓢,在人前显圣,演示了引雷术与黄符无火自燃的神迹。 雷霆乍响与符纸自燃的景象,将一众见多识广的祭酒、方帅惊得目瞪口呆,纷纷离席伏地,向着祖师像与张角叩拜不已。 “诸位教友快快请起!”张角上前扶起众人,“角不过是托太平道洪福,得蒙神人看重,传了些微末道法,不足挂齿。” 他顺势将张梁正式引荐给众人:“此乃我三弟张梁,亦是我教肱骨。” 张梁拱手见礼后,接口道:“诸位教友,大兄(张角)与二兄(张宝)坐镇总坛,如今已在曲阳为官,统摄全局。我等分镇各郡,当务之急便是立稳根基,操练强兵,凝聚人心。今日召集诸位,大兄尚有要事相告。” 张梁顿了顿,望向张角,便不再说话,示意其继续。 张角会意,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此次曲阳瘟疫,朝廷遣使巡行施药,我已设法与来人搭上线,探得一桩秘闻…” 众人呼吸一滞,身体微微前倾,想知道是何等的惊天消息。 “今年,”张角声音更沉,“朝廷将在西园卖官鬻爵!”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此举动摇国本,但于太平道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众人纷纷起了心思。 “诸位此番回去,务必潜心经营,收敛锋芒,万勿泄露行迹!”张角叮嘱道,“我会设法筹措,亲赴西园,为我教谋取立足之地。” “然教众甚多,官职有限,恐难一时尽数安置。各位教友稍安勿躁,就在这一两年间,我太平道必将在冀州各郡县深深扎根!” 张角看了一眼张梁,说道,“为助各郡兄弟尽快凝聚实力,总坛香堂将向各郡,派遣精干人手--每县分配两名教员,对教众行宣化导正、教导武艺!”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眼中精光爆闪,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们自然知道太平道目前的短板--人员虽众,却如一盘散沙,极度缺乏能系统练兵、聚拢人心的核心骨干! 总坛香堂能一次性拿出如此多的精锐人手支援各郡,实在是雪中送炭! “军事教员姓平,政工教员姓道,”张角继续道,“尔等平时以平师与道师相称即可。” “平师,精于操典阵法、令行禁止,可助各郡整训青壮,立下强兵根基;道师,通晓教义,擅于宣讲教化、凝聚信众、明辨忠奸,可助各郡稳固根基,肃清内患!” 他顿了顿,“然此事不易,更非一日之功!尔等此行带来的骨干,需在香堂接受三日密训!由总坛大教习亲授!三日之后,诸位携平师、道师及所学,速返各郡,依计行事!” “诺!”堂下众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张角微微颔首,抛出一枚定心丸:“为助各郡兄弟顺利破局,香堂公中,将为在座各郡,统一发放启业资粮!” “钱粮数目,按各郡上报之青壮实数、基础情形核定,由三郎会后与诸位交割。此资粮,务必用于安顿信徒、整顿教众,不得挪作他用!若有贪渎,教规森严,定斩不饶!” “谨遵教主法旨!我等绝无二心!”各郡头领再次肃然起身,抱拳起誓,声音中充满感激。 总坛不仅派来核心人才,还提供了宝贵的启动资金,这份支持,让他们对未来在郡县打开局面充满了信心。 张梁让裴元绍去叫郭老四,张角见状,心知张梁又要推动那考古生财之法,他心中始终对挖坟掘墓存有芥蒂,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便借口更衣,起身离席暂避。 张梁开门见山,坦言总坛目前现钱有限,但另有生财之道。 他当场给每位郡级首领发放了二十万钱作为起始资金,并登记了他们的联络地址,准备等他们返回之后,让系统车队往各处运送物资。 随后,他隆重介绍了郭老四及其过往的考古功绩--如何识别古墓、发掘珍宝、以及最重要的是,如何安全地通过张梁的渠道将所得变现! 众人听得两眼放光,他们并非没想过这条路,但苦于缺乏专业人才,更惧销赃无门,风险巨大。 如今有总坛背书,有郭老四这样的行家指导,还有张梁这条安全可靠的出手渠道和后续反馈钱粮的承诺,简直是天赐良机! 当下便有数位祭酒、方帅表示回去后立刻着手物色地点,请郭老四派人指点。 正事商议完毕,张梁看似随意地问起:“诸位教友,各郡之中,可有名唤唐周或唐客的信众?此人据说颇有才干,总坛欲加考察。” 清河郡祭酒赵弘闻言,立刻回道:“禀小郎君,我清河郡中确有一教众名为唐周!收到总坛通传后,此番已将他一同带来。” 好!可算是找到了!张梁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此人现在何处,是哪里人?速带来与我瞧瞧。” 张弘让人叫了那唐周进来,张梁附耳裴元绍,让他守住门口,上下打量了唐周一番。 赵弘忙遣人去叫唐周进香堂。 不多时,一个二十来岁,身形瘦长、面色青黄的青年男子被引入香堂。 张梁上下打量着他,只见此人面长似驴,颧骨高耸,两颊深陷,一对三角眼滴溜乱转,嘴角习惯性地下垂,透着一股刻薄寡情之气。 他一进来,那双贼眼就死死盯在香堂一角打开的钱财箱笼上,贪婪之色几乎不加掩饰,半晌都挪不开。 长成这样就差把叛徒两个字刻脑门上了!张梁心中冷笑:这等形貌,一看便是心术不正、贪婪成性之辈!大哥当年用他传递机密,识人不明,焉能不败? 以貌取人故不可取,他心里召唤,“系统爸爸,帮我查一查这人底细,可是那个告密的唐周?” 脑海中的回应依旧冰冷:“系统功能受限,宿主所属势力未达‘郡国级’,无法开启人物鉴定模块。请尽快达成势力目标。” 果然不行!张梁暗叹一声,求人不如求己,还是得自己来。 看着唐周那双几乎黏在钱财上、闪烁着贪婪幽光的三角眼,一个师出有名的诱捕计划在张梁脑中成形。 “哦,”张梁脸上笑容和煦,“这位教友想必便是唐周兄弟了?在下巨鹿张梁,忝为教主三弟。” 唐周闻言,腰立刻弯了几分,脸上瞬间绽开一朵菊花,三角眼眯成了缝,拱手抱拳,姿态谄媚,“小人济南唐周,拜见三郎君!今日得见真容,实在是小人之福!郎君但有所命,小的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绝无二话!” 张梁伸手扶起他,脸上依旧笑嘻嘻,“唐教友言重了,言重了!快快请起。我早听人提及,说清河郡有位唐周兄弟,精明强干,是难得的能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话锋一转,热情邀约,“晚上村中设宴,为诸位教友接风洗尘,唐教友可一定要与我多饮几杯!你我定要好好亲近亲近!” 心里却在麻麻匹,济南唐周,就是你了!小人之福,今晚你动一下就福你个冚家富贵! 第100章 捉贼拿赃,自有鸡公上斩台 “一定!一定!郎君抬爱,小的晚上必当多敬郎君几杯!”唐周受宠若惊,点头哈腰,脸上谄笑更浓,心中窃喜,自以为攀上了高枝。 张梁含笑点头,目送唐周退下,脸上笑容依旧,且让你再得意片刻!你个老叛徒,看你晚上……死不死! 当晚,后山工坊前的空地上篝火熊熊,设下了露天宴席。远道而来的各郡首领与后山工坊中人围坐一堂,此刻皆以教友相称,不分尊卑,气氛融洽热烈。 张梁特意留了几箱装满财物的钱箱没有上锁,就堆放在香堂正厅里的显眼之处。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张梁陪坐在张角身边,面上含笑,目光却如鹰隼般,时不时掠过着唐周。 果然,只见唐周心神不宁,食不知味,酒也浅尝辄止,一双贼眼频频瞟向香堂入口,贪婪与蠢动几乎写满了他那张脸。 待到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众人谈兴正浓之际,张梁目光扫过唐周的位置--人,不见了! 香堂中,昏暗的油灯闪烁着,看得不是很分明。 唐周如同鬼魅般从门缝里溜了进来,反手虚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心脏狂跳,贪婪的火焰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侧耳贴在门板上倾听片刻,确认无人尾随,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香堂。 只可惜他夜盲,看得并不真切,若是他有猫眼的夜视功能,一定能早早发现躲在香堂外面的裴元绍和两个心腹教众。 当唐周的目光落在那几口钱箱上时,最后一丝理智也被彻底淹没! 他一个恶狗扑屎,冲到钱箱旁,颤抖的手猛地掀开虚掩的箱盖! 黄澄澄的成串五铢钱即使是灯光昏暗,也依然闪烁着令人眩晕的金钱光芒。 掀开另一个钱箱,这里是成堆的金饼子。 他再也按捺不住,双手齐下,疯狂地抓起大把大把的金饼子就往怀里、袖袋里猛塞! 金属撞击的闷响在外界的喧嚣声中并不响亮,根本不能引起外面人的注意。他眼中只剩下那诱人的财富,嘴里还发出压抑不住的、嗬嗬的贪婪低笑。 就在他怀里塞得鼓鼓囊囊,袖袋沉得几乎要坠破,仍贪婪地想再抓一把时-- “哐当!”一声巨响!香堂大门被猛地推开!裴元绍如同怒目金刚般当先闯入,身后跟着两名教众! “好个贪心的贼子!安敢窃取教中公产!拿下!”裴元绍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唐周吓得魂飞魄散,手中刚抓起的一把钱哗啦啦撒了一地! 他将手中的钱往三人面目用力一掷,借着铜钱的阻碍,夺路而逃。 裴元绍明明可以抓住他,却是卖了个破绽,让唐周从香堂里逃出。 “你们俩把守好香堂大门,不要让人进来!我去追那小贼!”裴元绍留下两人看守,自己一个箭步上前,追着唐周而去。 唐周新来,除了上山的路,并不认识其他路径,一路向着山下跑去。 他逃,他追,唐周插翅难飞。 刚跑到聚餐的广场上,被裴元绍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肩膀!一把摁倒在地,唐周试图挣扎,却是徒劳无功。 “冤枉!我冤枉啊!”唐周被粗暴地拖回依旧喧闹的宴席空地,按倒在篝火前,篝火边坐着几十位太平道高层。 “教主,诸位方帅、祭酒,众教友,在下裴元绍。此人鬼鬼祟祟,偷入香堂行窃,被我与几名值守的教友发现,还想逃跑!如今被我擒住,人赃并获!”裴元绍当场表功。 面对张角冰冷的目光和众教友惊疑的注视,他立刻扯着嗓子嘶嚎起来,涕泪横流,“这…这钱…是我…是我自家带来的盘缠!准备献给教中的,绝无偷窃!” “是裴元绍这莽夫诬陷于我!赵祭酒!赵祭酒您知道的啊!您要为属下做主啊!”他拼命挣扎着,向清河郡祭酒赵弘投去哀求的目光。 赵弘脸色铁青,嘴唇翕动,正欲开口。 张角却抬手制止了他,“哦?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辩上一辩。”他朝裴元绍挥挥手,“裴元绍,你先放开他,让他自证清白。” 裴元绍会意,松开摁住唐周的手,唐周揉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 “教主,小的冤枉啊,小的将家中的积蓄都带来了,就是想献给教中,出一份力。”他自认刚才黑灯瞎火肯定没被人看清楚,仗着嘴皮子功夫好,还在兀自狡辩着。 张角看了一眼张梁,你自己下好的笼子,自己收去吧。 张梁站起身,“唐教友,既是你带来的盘缠?那你说说,你带了多少钱财而来,我也好录入公中账上,为你记上一功。” 唐周眼珠子滴溜溜转动,在估算着刚才薅进自己腰包的金饼数量,“三郎君,小的这次带了十五金。” 一斤黄金称之为一金,约合250克,金饼有大小之分,大金饼为一斤,小金饼为一两。 唐周从袖袋与衣襟里掏出金饼放在桌案上,大大小小竟有二十几个金饼,见重量上倒是大差不差,他也是长出了一口气。 张梁从桌上拿起一块金饼,随口向唐周问道,“唐教友,你这金饼上可有做记号?” 唐周顿时一个错愕,稍作思考,他谨慎地说道,“都是官府制式的金饼,并无其他记号。” 一旁的裴元绍从怀中掏出一块乌黑油亮、拳头大小的磁石与一张洁白的留侯纸。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大步走到唐周与桌案前,将磁石放在纸下,金饼子放在纸上。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随着磁石的变换位置,隔着纸张,金饼的穿绳竟在不断的移动! “嘶--!”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 张梁缓缓起身,走到篝火的光亮处,指着那被磁石吸起的穿绳,声音冷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教友看清了!为方便拿取,总坛发放的每一枚金饼,与官府金饼不一样,都打了孔穿了绳!绳结处有贴片包覆,磁石一动,绳结便会移动!” “唐周!你怀中所取出之金饼,正是教中公产!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你这贪婪无度、意图携金逃亡的贼子,还有何话说?!” 唐周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如泥,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半个狡辩的字眼。铁证如山,众目睽睽之下,任何抵赖都苍白无力。 “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明日公审,依教规处置!”张梁厉声下令,不容置疑。 翌日清晨,香堂西侧两百步外的空地上,连夜搭起了一座简易木台,木台外百步开外,钉下了一排木制栅栏。 公审叛徒的消息早已传开,本村教众与各郡首领,站在木栅栏外,远远地围观,气氛肃杀而凝重。 两名彪悍教众拖拽着被五花大绑的唐周,将他捆扎在台中央的木桩上,跪倒在地。 张角面色沉痛,缓步上台,点燃三炷清香,面朝香堂方向,朗声祷告,“太平道弟子张角,泣告南华祖师,上达黄天!今有不肖逆徒唐周,蒙教恩深重,不思精诚报效,反生豺狼之心!” “竟趁夜窃取教中钱财,试图卷款潜逃,其心贪婪,其行卑劣!此等蛀虫,败坏我教清誉,动摇我教根基,教规有训,凡有贪墨钱粮者,五雷轰其顶,神与魂俱灭!” “弟子谨遵祖师法旨,依我教规,清理门户,以正视听!祈请祖师降下天罚,诛此奸邪,以儆效尤!天人共鉴!” 祷告完毕,张角走下台来,站在栅栏外,对着供桌上的祖师牌位又点燃了三炷香,倒了三杯酒,将杯中酒尽数倾倒在地下。 另一边的无人角落,张梁吹亮了火折子,点燃了一根埋在地下的引线。 “哧哧--”引线冒着火星,发出轻微的燃烧之声,飞快地向木台蹿过去,瞬间没入木台底部。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爆发!仿佛九天惊雷落下! 整个木台的中心位置,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轰然化作一团冲天而起的烈焰与浓烟! 气浪裹挟着碎裂的木屑与泥土向四周迸射,如同天神的震怒。跪在爆炸中心的唐周,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便在刹那间被撕成碎片。 烟尘缓缓飘散,地面上只留下一个焦黑陷坑,青烟缭绕,四周散落着烧焦的残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血腥。 死一般的寂静。 栅栏外围观的吃瓜群众陷入一片死寂!每个人都面色惨白,浑身发冷。不少人双腿战栗,几乎站立不住,有人俯身干呕,有人掩面发抖。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那道栅栏的真正用意--并非为了保护将死的唐周,而是为了隔绝这场天罚的可怖余威。 那一声巨响仍在耳中回荡,一瞬间的毁灭,不只终结了一个叛徒,更向在场之人宣告了教规如天、黄天不可亵渎! 趁众人仍陷于震骇,张梁自角落踱步而出,走向化为废墟的木台。 张角亦稳步同行,围观的教众见状,纷纷惊醒,屏息跟随。 第101章 流星飒沓,骝马新跨白玉鞍 张角与张梁站在那入地三尺的爆炸坑旁,转头看向身后众人。 张梁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南华祖师此前有降下旨意,告知了大兄,这唐周心有反意。” “故此才让赵祭酒将他带回总坛。昨晚我以香堂中的财帛试探,果然他为了钱财便敢背弃太平道。” 张梁环视了在场的所有人,大喝道,“窃取公产,祸乱太平教者--,这便是下场!此乃天罚!望我教上下,以此为戒,同心戮力,共襄太平!” “同心戮力,共襄太平!”身后教众山呼海啸,脸上交织着狂热与敬畏。教主引动的天罚,威势已深深烙印在他们灵魂深处。 几名教众迅速上前,拆除那焦黑残破的木台,将带着可疑焦糊痕迹的木头投入熊熊烈火。 至于唐周…溅射粘连在木头上的,将与火焰一同化为灰烬;散落四处的碎块,自然会有循着味来的野狗负责清理。 这片土地,很快会抹去他的一切痕迹。 回曲阳城前,张角顺道在村里巡视了一圈。 如今家家户户都在照看着土豆和红薯的种苗,只待一场春雨降下,浇润土地,便可全力投入春耕。 靠近村落的山林也被来回清理过,至少张梁日后进山,不必再担心被野猪撞到树上去。 在香堂与各郡首领简短交代几句,将三日的密训委托给太乙三位教习后,张角便带着张梁与裴元绍匆匆返回曲阳--他只告假一日,下午还得准时回县衙上值,以免落人口实。 进城后,张梁先去见了魏府,老爷子担心孙儿,又给整理了一背囊物事,让张梁给前行的魏超捎去。 回到家与大哥大嫂辞行后,他带上赵雷、赵云兄弟以及夏侯兰与张合,几人转至南城谒舍,与赵母话别。 进了城,张梁去找了一趟魏老爷子,他又拿了不少东西给魏超捎过去。 此次陈留之行路途遥远,往返行程需月余时间。 辞别了依依不舍的家人,五人装备整齐,跨刀背弓,翻身上马,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此行一去得月余时间,与各家大人依依作别后,几人跨刀背弓,踏上南下的路。 策马疾驰,沿途仍见一派荒凉景象,不少田间陇头的杂草比人还高,甚至能见到野狗叼着森白的人骨,从路旁沟壑中惊惶窜出。 “一场大疫,流民枕藉,白骨露于野…”张梁勒马缓行,望着这凄惨景象,不禁喟然长叹,“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 夏侯兰在一旁亦是面色凝重,“天灾人祸,接连不断,这世道,当真不给人活路了。” 赵云引弓,弦震箭出,连发三矢,终于将一只正在啃噬人骨的野狗钉死在地。 张合弯弓搭箭,一箭便命中了远处的另一条野狗,无声打脸。 “赵云,”张梁打马近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这手射术还得练。五十步内须箭无虚发,百步之内,得能穿杨。” 他稍顿一下,声音压低几分,“明年一开春,滹沱河解冻,咱们就要启程辽东。你也不想…到时候没法亲手报仇吧?” 这话像一根刺,直扎进赵云心里。他攥紧缰绳,沉声应道:“公子放心,某必刻苦打熬筋骨,精练射术,绝不误事。” 五人一路疾驰,不敢多有停歇。 每日严格遵循着疾驰两个时辰、休整两个时辰的节奏,如此循环,白日四个时辰竟能奔出两百余里地(约90公里)。 第四天午后,风尘仆仆的几人,终于到达魏郡黎阳县境内。 浩淼奔腾的黄河横亘于前,波涛声如雷,这里便是南北要冲--黎阳津。对岸,就是兖州的白马津,二十年后关羽会在这里阵斩颜良,于万军之中取敌首级。 东汉时期,黄河流经白马、黎阳两县,这两处津渡是连接冀州与兖州的命脉,舟楫往来,昼夜不息。 远处,联合工坊设在渡口旁的营地已映入眼帘,旌旗招展,炊烟袅袅。 与先期抵达的大队人马成功会合,所有人心中顿觉安稳,睡觉都能多垫几个枕头。 张宝与魏超见到张梁带人赶来,也是大喜过望。长途跋涉,人员车马无恙,便是最好的消息。 为犒劳众人,张梁当即找了个隐蔽处,从系统兑换出了数头肥猪、羔羊以及大量新鲜蔬菜。 当夜,营地里篝火熊熊,肉香四溢,一场欢宴驱散了连日的疲惫。 翌日清早,晨光熹微,众人早早用过朝食,车队便开始有序拔营,准备分批渡河。 黎阳津渡口,早已舟楫云集,等待过渡的车马排成长龙。工坊车队规模庞大,只得在岸边耐心等候,依序登船。 张梁与张宝、魏超几名领头人立在河岸之上,望着浑浊汹涌、奔流不息的黄河之水,商议着渡河后的具体路线与日程安排。 河水咆哮,气势磅礴,令人心生敬畏。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此情此景,令张梁不禁放声吟诵。 “三郎,此句你曾在我家吟过,”魏超叹道,“往日里见滹沱河不觉如何,今日到此,才知何为黄河之水天上来!” 正说话间,张梁目光一凝--离岸三五丈的浊流中,一个黑影随波浮沉。 一开始他以为是浮木或牲畜,待黑影漂得近了些,他猛地凝神细看--那赫然是一个人! “快看!河里有人!”张梁疾呼一声,手指黄河水。 众人闻言,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 只见一人紧紧抱着一截枯木,在浊浪中载沉载浮,正被冲向岸边的芦苇荡浅滩。 “老裴!带几个水性好的弟兄,过去看看!务必把人救上来!”张梁立刻下令,语气急迫。 裴元绍轰然应诺,立刻点了几名精壮护卫,沿着泥泞的河滩向那人可能搁浅的方向飞奔而去。 四月的河水虽已不算寒冷,但长时间浸泡仍足以使人失温,危及性命。 不一会儿,裴元绍等人便奋力涉水,七手八脚地将那溺水者从河水中拖拽上岸。 那人软瘫在地,毫无声息,似乎早已昏迷过去。 张梁、魏超等人快步赶至近前。 只见昏迷的溺水者是一名年轻男子,年纪约莫十七八岁,束髻尚未及冠,身形颀长。纵然此刻面色惨白、唇色发青,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一股凛冽英气。 最令人惊异的是他那异于常人的面色,虽被河水泡得发白,底子里却透着一股枣红,即便在昏迷中也显得格外醒目。 他衣衫褴褛,破损处可见伤痕,显是历经磨难,然而腰间却牢牢系着一柄用油布严密包裹的长物,看形状应是一柄环首刀,即使昏迷也未曾放手。 张梁的目光落在那张独特的红脸上,心中猛地一震,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关羽!关云长?!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落得如此狼狈,险些葬身黄河?是了,记得他年轻时曾杀人亡命,或许正流落江湖……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张梁强压下心中震撼,救人要紧!他立刻蹲下身,伸手急探其鼻息与颈侧动脉。 “气息已绝!脉搏也无!”张梁抬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快!将他平放在地!” “大兄,赶紧生火!魏兄,取老参切片和被褥来!老裴,快让人熬煮姜汤!” 众人见张梁话语急迫,神色凝重,虽不明白这溺水者是什么身份,却也没有丝毫怠慢,立刻依言行事。 张梁再顾不上端详未来武圣的容颜,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回忆着急救步骤。他双腿微分跪在青年身侧,定位胸骨中下段,双掌交叠,开始有节奏地用力按压胸腔。 “一、二、三、四…”他心中默数,动作规律有力。三十次按压后,他掰开青年的嘴,开放气道,然后捏住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对准那冰冷发青的嘴唇,进行了两次人工呼吸。 周围众人何曾见过这种救人法门,皆屏息凝神,目瞪口呆地看着,没有一个人去议论张梁刚才亲了一个男人的嘴。 魏超眼中惊异,张宝眉头紧锁,赵雷等人更是觉得匪夷所思。 张梁心无旁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循环:按压、吹气、按压、吹气……汗水从他额角滑落,但他动作丝毫未停,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下这具年轻的躯体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醒来!你一定要醒来! 不知过了多少个循环,正当张梁心中渐生焦灼之际-- “咳…呃…”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水音的呛咳声从青年喉间发出,他猛地哕了好几口浑水! 张梁动作猛地一停,立刻再次探其鼻息和颈脉! 有了!虽然微弱,但那一丝温热的气流和皮下轻微的搏动真实不虚! “有呼吸了!脉搏也回来了!”张梁长吁一口气,脸上难掩狂喜之色。 他小心翼翼地将青年调整为侧卧位,以防呕吐物导致他窒息。 参片很快被魏超送上,张梁小心翼翼地撬开青年的牙关,将两片老参置于其舌下,吊住这口刚回来的元气。 “快!火堆生起来,生大一点!被褥!姜汤好了立刻送来!”张梁连声吩咐,手指始终没有离开青年的颈动脉,时刻监测着那微弱的生命迹象。 他心中狂呼:你必须得是关羽!我就知道华佗绝不可能是SS级武将! 第102章 红脸汉子,你咋不叫关翼德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篝火的温暖、参片的药力终于起了作用。 红脸青年原本如游丝般的脉搏逐渐变得平稳、强健有力。眼皮开始轻微颤动,喉结滚动,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显然意识正在回归。 不多时,那双紧闭的丹凤眼猛地睁开!眼神还有些涣散迷茫,但很快便聚焦,变得锐利起来。 映入他眼帘的,是周围一圈陌生而精悍的面孔,不少人身着统一服饰,背弓持刀,气息彪悍,俨然是大户人家的私兵部曲。 这阵仗让他瞬间警醒!逃亡十几天养成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就想弹身而起,伸手去摸腰间佩刀。 然而他没有摸到刀,刚一用力,便发现自己被厚厚的被褥裹得如同蚕茧一般,浑身肌肉更是酸软无力,挣扎了几下,竟是徒劳无功,反而牵扯得肺部一阵闷痛,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他那张枣红面庞上,立刻浮现出警惕、紧张又带着几分虚弱的复杂神色,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离他最近、手指正从他脖子上拿开的张梁身上。 张梁见状,心中已然明了,刚才在他昏迷未醒时,已仔细查看过他随身的那柄环首刀。 虽然刀身被油布包裹,但露出的刀柄末端,錾刻着一个古拙的“关”字。 此刻再见这青年醒来后的凛然眼神,与下意识摸刀的动作,身份已然确凿无疑。只是系统并没有提示自己,倒也是个不确定因素。 “壮士不必惊慌,”张梁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语气放缓,示意周围人稍稍退开些,以免给他过多压力,“我等并非歹人。方才见你溺水,将你从大河之中救起。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黄河古时并不叫黄河,春秋时期被称为“河”,战国至汉初被称为“河水”。汉武帝之后,称之为“大河”。 红脸青年闻言,紧绷的肌肉略微放松了些,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退。他沙哑着嗓子,艰难地开口道:“多…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在下…感觉好些了。” 张梁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看似随意地问道:“不必客气,救人乃分内之事。见你刀柄上似有铭文,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的惊疑,下意识地去寻自己的刀,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在下…姓关,单名一个‘翼’字。”他显然不敢以真名示人,仓促间化用了一个名字。 “关翼?”张梁心中暗笑,你咋不叫关翼德呢?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关切地问他,“原来是关壮士。不知缘何会失足落在这大河之中?” 关翼眼神一黯,闪过一丝痛楚与愤懑,但很快掩饰过去,编造了一套说辞:“唉…说来惭愧。关某本是河东人,欲乘舟渡河,前往下曲阳投奔一位远房族亲谋个生路。” “不料舟至河中,遭遇风浪,舟楫倾覆…幸得抱住一根浮木,漂流至此,若非公子搭救,恐怕就要葬身鱼腹。”他言辞恳切,却将杀人亡命、避祸远走的关键隐去不提。 外貌与姓氏没问题,目的地也对得上。张梁在心中默问。“系统爸爸,帮我确认关翼的身份,是不是我的SS级武将关羽。” “检测到目标人物:关翼(?)。状态:虚弱,轻伤,肺部呛水,轻度失温。潜力评估:SS级武将(可成长)。”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这声爸爸叫的不亏,之前可没这么好说话。这个问号就很灵性,莫不是要让关羽交心才能去除。 张梁心中大定,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原来如此!当真是缘分天定!关壮士,实不相瞒,我们的车队,正是从钜鹿曲阳而来!此行乃是前往陈留郡办理货殖之事。” 他顿了顿,看着关翼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壮士你呛了水,身子尚虚,亟需静养,此刻实在不宜独自远行。” “若不嫌弃,不如先随我等前往陈留。我等车队中有医者药物,正好可为你调养身体。” “待你身体康复,正好与我等一同返回曲阳,岂不两便?到了钜鹿,也好帮你打听寻找亲人下落。”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解决了关羽眼下无处可去、需要休养的困境,又与他编造的“投亲”目标一致,还显得古道热肠。 关翼闻言,警惕之心又消去不少,看着张梁诚挚的眼神,再想到对方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当下不再犹豫,挣扎着想要拱手:“公子高义!关…关翼感激不尽!只是…萍水相逢,如此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哎~四海之内皆兄弟,相逢即是有缘!关壮士不必客气,安心养伤便是!”张梁笑着按住他, “那便如此说定了!老裴,去安排一下,整理一辆宽敞的马车出来,铺好被褥,再请随队的郎中来,给关壮士诊脉开方,务必调理周全!”张梁转头对裴元绍吩咐道。 看着裴元绍领命而去,张梁心中畅快无比:SS级武将,武圣关羽,竟真被我如此轻易…不,是一番‘唇齿相接’的抢救,从黄河龙王嘴里抢了回来,还顺理成章地留在了身边! 他瞥了一眼转危为安的关羽,心中补充道:医者仁心,亲个男人而已,算得了什么?医者眼中,只有患者,没有男女之别,都是为了救命! 庞大的车队花了大半天时间,才全部渡过黄河天险,此后一路南下,虽有零星流寇窥伺,但见这支队伍护卫森严,人数众多,阵列严整,终究是没有人敢上前捋虎须。 自张梁来到之后,车队再没有后勤之忧,饮食标准显着提升,由一日两餐增至三餐,每晚更是篝火熊熊,肉香四溢,欢声笑语不断,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关翼更是在连日的肉食与药物的作用下,身体恢复了不少。 又历经几天跋涉,车队终于平安抵达此行目的地--陈留郡襄邑县。 襄邑县地处睢水之滨,水路陆路交通都极为便利,是陈留郡乃至兖州都有名的纺织重镇。 陈留郡每年需向朝廷上缴大量绢帛作为赋税,“其调帛四匹,二匹绢,二匹布”。这里气候适宜,每年春、夏、秋三季皆可养蚕,以春季为主产期。 仅春蚕一季,蚕茧产量估计便高达两千万至三千万汉斤(折合现代约五千至七千五百吨)。 然而,每年都有近半数的蚕茧,因缫丝技术落后、效率低下,未能及时处理而任由蚕蛾破茧,造成巨大的资源浪费。 抵达襄邑后,刘复与魏超便迅速展现出了汉室宗亲与世家豪族公子的能量,相比之下,张梁虽自称留侯之后,然张氏衰落已久,两百年来早已失却了在地方的根基与人脉。 刘、魏二人凭借家族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关系,迅速拜会了郡守、县令等一众地方官绅。 一番精心准备的登门拜访,厚礼开道,名为走亲访友,实则为打通各方关节、稳固本地关系网,确保蚕茧收购计划能畅通无阻。 张梁全程作陪,凭借着得体的谈吐,与系统“秘制”的琉璃珍品、美酒佳酿等罕见礼物,充分展示了钜鹿联合工坊的实力与底蕴。 推杯换盏之间,几人才发现,不知不觉之间,“东观书斋”与张梁诗文集的名头,竟已传到了陈留。 与商人谈重利,与士人细论文,几次宴饮下来,张梁等人已与陈留诸多豪强、士人初步建立了私谊。 酒过三巡,关于春蚕收购、纸张美酒的代理,乃至未来长期合作的意向,便在谈笑风生中悄然铺陈开来,成年人之间全是利益交换。 连番宴请,虽然耗费了不少美酒与奇物,但效果立竿见影,迅速打开了局面。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曲阳联合工坊在陈留收购蚕茧、设场缫丝工坊的计划,因其能增加地方财税、减少资源损耗、安抚流民就业,获得了地方官府的默许乃至支持。 很快,“钜鹿豪商携巨资来襄邑大量收购蚕茧,并愿高价雇佣熟练织工”的消息,便像风一样传遍了襄邑及周边乡亭。 在当地官府的协调下,工坊很快便在襄邑县外的睢水码头附近,划出了一大片临河的土地。千余名曲阳车队成员,在张宝与护卫队的组织下,热火朝天地大兴土木。 在临近茧市的不远处,一座规模宏大的临时工坊,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高大的木制围栏圈定范围里,男工女工相互分隔的缫丝车间、成品晾晒场、仓储库房以及规划整齐的集中居住区迅速成型。 与此同时,招募本地缫丝工匠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及周边乡亭。 薪酬优厚、工钱日结、每日管两餐饱饭的待遇,吸引了大量熟练丝工和织女。不过短短数日,报名登记在册者便已超过两千人,只待工坊建成、蚕茧大批上市,便可立即开工。 小满节气转眼将至,空气中已弥漫着收获的气息。工坊这边,利用这些天收购到的少量早熟蚕茧,对新招募的丝工进行的缫丝技能培训工作,已然紧锣密鼓地先行开展起来。 张梁也安排了十余名机灵的伙计,带着一大批文房四宝,赶赴了陈留西边的颍川郡。颍川是汉朝着名的智库,在汉末更是风云人物辈出,荀、陈、钟、韩堪称颍川四大家族,郭图与郭嘉所在的郭氏、辛评与辛毗的辛家都排不上号。 张梁准备让伙计在颍川书院中向各大家族的学子送礼,只送不卖,以此提前为钜鹿扬名,吸引士族与寒门学子前来曲阳。 第103章 襄邑茧市,首日开张收春茧 曲阳联合工坊上下早已严阵以待,这是“联盛号”成立以来,首次大规模行动,采购原料不容有失。 若能顺利收购陈留春茧,工坊未来几个月的生产原料便有了保障;反之若是收购受阻,甚至遭本地商行打压,丝帛生产必将受到影响。 虽可转而生产其他货品,但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以及错失的市场先机,隐形损失难以估量。 在襄邑县最大的茧市中,张梁早已命人设下三处收购摊位,文书、账房、伙计与护卫,一应人手配备齐全。临时工坊内,数百架新式脚踏缫丝机也已调试完毕,静待原料入库便可全力开工。 工坊初立,曲阳本地的千余名织工正亟待原料供给。钜鹿周边的蚕茧产量有限,远不能满足其生产需求,储备优质茧丝,已经成为生产的重中之重。 春茧是一年中蚕茧之冠,产量充足,茧质上乘,所缫出的蚕丝光泽莹润、韧性强劲。相较之下,夏秋茧受气候因素影响,品质要略逊一筹。 工坊内,曲阳众人正围坐商议,以应对接下来的收茧事务。 魏超首先开口:“这几日从陈留官员与朝廷三服官处得知,往年春茧,陈留郡约产两千万斤(折合5000吨)。除去农户自留与本地大工坊的专供部分,茧市流通量约有一千二百万斤,足足百万石。赵老,您从事织造数十年,经验丰富,您看我们该收多少茧合适?” 赵老略作沉吟,取出算筹估算一番,说道:“陈留一年可养三季蚕,其中以春蚕品质最佳。每缫得一斤生丝,约需三到四斤鲜茧。 咱们离襄邑还是太远了,以工坊目前的人手,每日最多也出不了十石丝。”他稍顿一下,继续分析:“今春比常年要冷一些,春蚕结茧后最多十五日,便会成蛾破茧,收得太多反而浪费。 依我之见,每日收个千百石便足矣。即便一时缫丝不及,也可晒成干茧存放。干茧质地虽略逊一筹,但至少能支撑到夏蚕上市,不愁无丝可织。” “赵老考虑得周全,”张梁拱手附和,却是十分自信,“咱们尽管收茧便是,我自有办法处理缫丝,收多少都不会浪费,无需担心蚕蛾破茧之事。” “这……”赵老仍有些犹豫。 张梁微微一笑道:“明日我将在临河处引进一条活水进工坊,并布置一批新式缫丝机器。赵老您亲眼一见,便知其中奥妙。” 他计划在现有脚踏缫丝机的基础上,增设水力缫丝机。脚踏机一机可缫丝三绪,效率已是手摇机的三至五倍;而水力缫丝凭借水轮带动,一机可扩展至数十绪,转轮更大、速度更快,缫丝效率更可高达百倍。 更何况,他另有底气--所有蚕茧皆可存入系统空间之内。空间之中时光凝滞,今年收的茧,哪怕放到明年取出,也依旧如新,不惧变质损耗。 小满已至,万事俱备,只等明日一早茧市开市。 各色秤具、簸箩、马车,一众文书、账房、护卫等一应俱全。 值得一提的是,曲阳“联盛号”并未在码头现场结算,而是由护卫护送茧农,凭文书开具的单据,到旁边的工坊统一兑付,既保障财物安全,也便于集中查验入库。 得益于前期铺天盖地的招工告示,以及襄邑县官府的支持,曲阳工坊大量收购蚕茧的消息,早已传遍十里八乡。 天色方才破晓,晨雾还未散去,茧市入口与后方的码头已是人声渐起。 附近蚕农或肩挑满担,或摇橹撑舟,载着连夜采收的蚕茧急匆匆赶来,都想抢这开市头筹。 新货上市价高者先,总是有一波高价位,谁不想饮这一口头啖汤? 张梁与魏超、刘复等人站立在地势高处,远眺河面舟楫往来岸上人流涌动;茧市入口处,也不时有人挑担涌入。 魏超与刘复见状,不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即开秤,将那些雪白莹润的上好蚕茧尽收囊中。 “几位公子,稍安勿躁。”经验老到的赵老管事眯着眼,低声劝阻,“这些赶早来的,都是近处的蚕农,精明的很。” “他们星夜赶来,可不是为了低价抛售。他们是来踩市的,必定要货比三家,待价而沽,摸清了今日的行情,在高位才肯出手放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几十年从业练就的老练,“那些一靠岸就急寻买主、恨不得立时脱手的,多半有诈。” “多是趁天色朦胧,将坏死的蚕茧掺入好茧中鱼目混珠,专骗你们这等心急的生客!” 张梁几人闻言心神一凛,连连点头称是。 江湖水深,买的果然不如卖的精!若不是有行家从旁指点,便是张宝在这,怕也要着了道儿,吃个哑巴亏。 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张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目光恢复沉静。 他与魏超、刘复等人,并不急于上前,只是稳居茧市入口,冷静地观察着那些涌入的蚕农。 只见蚕农们或肩挑重担,或小车推运,个个满头大汗,却顾不得擦拭,一双双眼睛扫视着各家工坊挂出的标价牌,仔细比对着上面的价格,彼此间交头接耳,打探着风声。 日头渐高,茧市愈发热闹。除了曲阳工坊,本地几家有实力的丝织工坊和绸缎庄也纷纷开秤收茧。 各家摊位前都挂出了市牌,墨迹淋漓,写着今日的开盘价。 “襄邑刘氏工坊,上等茧,每石三千五百钱!” “陈留周记绸庄,匀茧,每石三千三百钱!” 价格陆续开出,与往年开盘价相差无几,都在在每斤三十钱上下浮动。 一些蚕农开始围拢询价,但真正成交者寥寥,显然还在观望。 这时,曲阳工坊的摊位前,一块硕大的市牌被高高挂起,上面的价格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钜鹿“联盛号”,上等好茧,每石三千七百钱!” “三千七百钱?!”人群顿时一阵惊呼。 这个价格比本地几家高了足足两百钱!许多蚕农立刻围拢过来,脸上带着惊喜和难以置信。 刘氏工坊的管事脸色一沉,与旁边周记绸庄的掌柜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掌柜冷哼一声,示意伙计:“改价!我们也出三千七百钱!” 然而,他们家的市牌刚挂上去,曲阳工坊那边,一直在观察情况的赵老对张梁微微颔首。 张梁会意,手一挥。伙计立刻将市场牌取下,片刻后又挂出新价: “‘联盛号’,量大质优者,每石三千七百五十钱!” 这下,人群彻底沸腾了!蚕农们激动不已,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价,纷纷将担子往曲阳工坊的摊位前挪动。 “岂有此理!钜鹿来的外乡人,这般不懂规矩!”刘氏的管事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本来大家坐在一起搓圆仔汤,默契地将市价压在三千六百钱左右,工坊有利可图,蚕农也能接受。但这钜鹿来人一点规矩都不懂,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硬生生推高成本,最终让泥腿子得利,实在于理不合。 另一家卫氏丝纺的矮个管事按捺不住,整了整衣冠,踱至张梁等人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打钜鹿来的?初来乍到就如此胡乱抬价,岂非要搅乱我襄邑茧市行情?还望公子以和为贵。” 张梁正待答话,刘复却伸手拦住他,上前一步,站在那管事人面前。他个子高挑,却是居高临下,神情倨傲: “你是何人?与人言语竟不知先通名姓?一点礼数都不懂,只怕也不是什么高门出身!” “小爷刘复,乃是真定侯府公子!今日率队来陈留,就是要采买上等蚕茧。我出高价购良材,出得起价就跟,出不起便退下!” 他转向周围的茧农,提高声量,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我联盛号现钱交割,绝无拖欠!童叟无欺!” 刘复虽一副纨绔做派,但话语却直击蚕农心坎--高价、现银。 本地工坊收购时或压价或拖欠,曲阳联盛号“凭条即兑”的承诺本就诱人,如今更开出高价,优势顿时碾压本地几家工坊。 卫氏管事被噎得说不出话,正待反唇相讥,却见又有几家本地工坊无奈跟价,气势早已被压倒。 张梁见时机成熟,向赵老微一颔首。 赵老深吸一口气,声若洪钟:“我联盛号,今日收茧价:上等好茧,每石三千七百五十钱!另设‘优茧赏’:茧色洁白、茧形匀整、无病无死者,经验查后每石再加五十钱!现收现结,童叟无欺!” “好!” “就卖给他家!” “快给我过秤!” 重赏加之现钱承诺,蚕农最后一丝犹豫也打消了,如潮水般涌向曲阳工坊摊位,顷刻排起长龙。 本地几家工坊的东主、掌柜们脸色铁青地看着曲阳工坊摊位前那蜿蜒曲折、热火朝天的长龙,自己这边却是门可罗雀,即便勉强将价格提到同等,也无人问津。 第104章 引水入渠,一加织组同缫丝(1) 高价竞争的后果他们心知肚明,利润将被极大压缩,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可这曲阳工坊不仅财力雄厚,手段更是毒辣,直切要害,不光要高价收茧,只怕自己这些人,今年的夏秋两季,价钱低了人家都不愿意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刘氏工坊的管事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这钜鹿来的外乡人,还有那侯府的纨绔子!全然不懂规矩!这是要砸了我们所有人的饭碗!” “刘管事息怒,”旁边周记绸庄的掌柜相对冷静些,但眉头也紧锁着,“他们财力雄厚,又是现钱交易,蚕农自然趋之若鹜。我们若是硬跟,只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上等茧都收走?那我们今年上半年拿什么开工?”卫氏丝纺的管事愤愤道,“这口气,我卫家咽不下!” “咽不下这口气,又能如何?”另一家小作坊的王东主唉声叹气,满面愁容,“人家是过江的猛龙,财大气粗,有钱又有势,我们这些本地商户,这次怕是…唉!” 刘管事眼神阴鸷,死死盯着远处谈笑风生的赵管事与张梁等人,压低声音对几位同行道:“诸位,今日来的多是小户零散蚕农,蚕茧量不大,就让他们先得意一阵也无妨。但明日、后日,大批量的茧船就到了,那才是重头戏!绝不能让这些外乡人一直这么嚣张下去!” 他示意几人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狠厉:“我这就回去禀明家主。他们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既然商道上的规矩他们不讲,那就别怪我们用点手段,让他们知道知道,这襄邑县,到底是谁说了算!” 周掌柜一惊:“刘管事,你的意思是…?对方可是有侯府的公子,而且护卫不少…” “哼!”刘管事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侯府公子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他真定侯府的威风,还能摆到咱们陈留郡来?!” 卫氏管家附耳低声问道:“刘管事,贵府可是有了什么打算?” “此事关系重大,我也不便多说。”刘管事神色凝重,“诸位也都回去禀报各自家主吧,且看各家大人如何定夺。总要叫这些外乡人知道,襄邑可不是他们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各家的管事闻言,纷纷留下伙计照看摊位,自己则急匆匆赶回城中禀报。 午后未时,春日暖阳熏得人欲睡。曲阳工坊的摊位上缦布轻扬,张梁与赵老几人正坐在布幔下享受着午后时光,品着清茶,尝着茶点,好不惬意。 “赵老,”张梁觉得有些不安,低声问身旁的老管事,“旁边这几家就这么偃旗息鼓了,未免太过安静了,竟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呵呵呵,”赵老管事捋须轻笑,“商场如战场,他们今日按兵不动,想必是在等候家族示下。别看现在风平浪静,明日必定不会这般太平。” “赵老何出此言?”魏超不解地问道,旁边的刘复也一脸好奇。 “公子请看,”赵老指着茧市中往来的人群,“今日来卖茧的,都是挑担撑船的小农户。这些都是住在茧市周边的散户,一夜之间就能摘完蚕茧。”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那些拥有数百上千亩桑田,养着数百万头蚕的大户还没到场呢。今日他们避我们锋芒,明日才是真正较量的时候。到时候,不仅是竞价,怕是还有别的手段。” 刘复嗤之以鼻:“赵老太过多虑了!咱们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背后还有官府撑腰。他们竞价不如我们,动手更不是对手,还能有什么手段!” “小侯爷切莫轻敌,”赵老微微摇头,“你久居侯府,未必见过市井之中的腌臜手段。杀人放火他们或许不敢,但泼秽水、洒粪污这等下作勾当,却是做得出来的!” 魏超与刘复闻言,都不禁皱起了眉头,面露嫌恶之色。 张梁淡然一笑:“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按规矩收茧便是。若是有人不守规矩…”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一听可能要动手,刘复顿时来了精神,摩拳擦掌道:“拳脚?这个我也略知一二!” 张梁留下他们协助赵老,自己则起身查看茧市其他几个摊位。 来到第二处摊位,只见赵雷、赵云兄弟与夏侯兰三人,正协同文书、账房有序地忙碌着。因旁边没有强势的本地工坊竞争,这边倒是风平浪静。 张梁将带来的茶点吃食留给他们,随手翻看了一下账册,发现已收了四十多石蚕茧,效率颇高。 第三处摊位由张宝、裴元绍和关翼三人坐镇在此。 张宝性子沉稳,话语不多,但裴元绍和关羽却颇为投缘,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气氛竟有几分难得的融洽。 张梁心中微动,演义里裴元绍与周仓曾投奔关羽,这二人倒似是羁绊没消除。 巡查完三处摊位,收购事宜都在几人的监管保护之下没有纰漏,张梁心下稍安,返回设在睢水河畔的工坊区。 还未进入缫丝工棚,便已听到一片规律的“咯吱”声和流水哗啦。掀开苇席门帘,一股湿热的水汽夹杂着熟蚕蛹的气味扑面而来。 工棚里,数百架新造的脚踏式缫丝机整齐排列,每架机器都配备两名女工,一坐一站。 站立之人用双脚交替踩动踏板,传动轮(軖轮)带动绕丝滚筒(籆)缓缓旋转,不断用丝钩分离粘结的蚕丝。 坐着的人双手浸在温热的水盆中,灵巧地从煮熟的蚕茧上找出丝头(索绪),将其缠绕上籆,不时往滚筒上添绪接丝。 无数洁白蚕茧在热水中翻滚舒展,抽引出细亮晶莹的生丝,丝丝缕缕汇集成线,被整齐缠绕于旋转滚筒上,逐渐形成丝圈。 小小的一个蚕茧,可抽丝千余米,令人不得不叹造化精妙。马王堆出土的两件素纱蝉衣(直裾49克、曲裾48克),即使是以两千年后的科技水平,都无法同比复制出来。 工坊管事见张梁到来,忙上前禀报:“公子,今日收来的早茧已试缫。这些都是熟练工,上手极快。您看,这缫出的生丝,匀称透亮,韧性十足,确是上好的春茧!” 张梁走近细看,只见生丝色泽莹白,粗细均匀,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珠光。他拈起一缕成型的丝绞微用力拉扯,果然坚韧非常。 “好!”张梁满意地点点头,“缫丝要点,可都与大家交代清楚了?” “公子放心,赵老早已将规程说明,您安排的几位大匠也在旁指导,小人亦时时巡视督促,绝不敢误了工艺。” 张梁沉吟片刻,道:“统计各机产能,看看一个时辰能缫多少茧,出多少丝。明日蚕茧只会更多,若是缫丝速度跟不上,十日后蚕蛾破茧,损失就大了。” 管事是个精明人,对此早有准备,当即禀报:“公子,现下工坊有三百架丝机,两人协作,按今日的缫丝速度,若是自卯时缫至酉时,预估可出丝九百余斤,耗茧近三千六百斤,约合三十石。” 张梁心算片刻,眉头微蹙。襄邑县春茧产量预估有两千万斤,即便只收三成,也有六百万斤之巨,折合蚕茧五万石。 眼下这个产能远远不足,必须提速扩产。 “让织工准备一下,今晚不歇,加一班人手晚上缫丝。”他当即决断:“再叫护卫队各组组长都过来,在临河处开挖一条水渠。” 早上茧市第一天开市,他忙得忘了安排人过来开挖水渠,布置水力机器。 他目光扫向奔流的睢水,已有计划,“我要在此布置新型丝机,借水流之力,昼夜不息,效率必能十倍于人力!” 不多时,几名护卫队组长疾步赶来。张梁将计划一说,命他们自西侧引睢水入工坊,再向东排出,形成活水循环,借水力驱动机枢。 众人领命,立即行动起来。 两百余名义兵赤膊上阵,又召集不少闲散的织工一同出力。工坊内顿时响起一片锹镐掘土之声,泥土翻飞,汗水挥洒,热火朝天。 沟渠初具雏形后,众人以木夯将底部与两侧反复夯实,防止被水浸塌陷。 随后搬来石块砌筑沟壁,用木板覆在石壁上,木板中间用木料加固支撑,做成临时支护。 天黑之前,一条宽约六尺、深逾五尺的水渠已初具规模,自西向东横贯工坊区,只待接通水源,便能引水入坊。 今天工坊首次全面开工,人员齐备,工坊外已飘起阵阵饭香,正是会餐之时。张梁安排众人前去用餐,只留裴元绍把守门口,由张宝在旁协助。 张宝只见弟弟焚香静立,阖目低诵,似是在祈求神人相助。祷祝完毕,张梁手一挥,竟见一具具精良的织机凭空出现,整齐安置在水渠之上。 他顿时目瞪狗呆,惊得不能言语。 第105章 引水入渠,一加织组同缫丝(2) 布置好水力缫丝机,已是晚间聚餐之时,空地上篝火熊熊,肉香四溢。数千人男女有别分成小组,十余人围坐一圈,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张宝、张梁与赵老、魏超等领头人同坐一席。酒过三巡,赵老捻须笑道:“今日收茧颇为顺利,共收得蚕茧二百余石,远超预期。所出的生丝匀亮韧滑,品质上佳,实出老朽意料。” 魏超接话:“全赖赵老调度有方,大家齐心协力。缫丝工坊里,秩序井然,丝工操作熟练,产丝颇为顺畅,也是令人欣喜。” 刘复虽平日跳脱,此时也正色道:“不错,今日初见成丝,光洁如银,若是织成锦缎,必定精美无比,我定要亲手织上一匹给父侯送去。” “没看出来小侯爷如此纯孝!”张梁赞了他一句,举杯敬向众人,“今日之功,全赖诸位鼎力相助。然赵老日间所言,不可或忘。” “明日那些养蚕大户必将入场,本地工坊主必定会有应对之策,恐不会如今日这般顺利。竞价之事尚在其次,只怕他们会暗中使绊子。” 赵老颔首称是,“公子所虑极是。老夫听闻本地工坊素来跋扈,明日必多事端。还望诸位提高警惕,督促手下留意可疑之人,严防有人蓄意破坏。” 张宝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明日务必打起精神,既要保证收茧,也要护住工坊周全。若有外人阻我工坊事务,必不容情!” 几个护卫组长与关翼、赵雷几人齐声应和:“必不容情!”声震四野,篝火映照着一张张坚毅的面庞。 晚餐后,上白班的织工纷纷回去休息,轮到夜班的工人开始夜间缫丝。 然而,不少人患有夜盲症,在昏暗的灯火下难以视物,操作起来险象环生,工作只得暂停。 丝工织女们一时茫然无措,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张梁将大家召集起来,温言安抚道:“诸位不必担忧,今晚的工钱照发。新到的织机明日即可投入使用,届时会将各位编入其他班次,大家不必担心。” 众人听说不但能提前歇息,还可照领工钱,顿时喜出望外,纷纷向张梁道谢,随后三五成群地返回住处。 待工人们散去,张梁与赵老、张宝等人来到新织机旁边。赵老看着新安装的数十台织机,不禁赞叹:“这些织机构造精巧,每台竟有数十个锭子,老朽平生未见。如此一来,产量不可小视。” 张梁点头道:“赵老所言极是。我已安排了几位老师傅,明日一早就对织工进行教导,务必让大家尽快熟悉新织机的操作。”他所说的“老师傅”,实则是从系统中兑换的几位Npc,指点指点这些丝工织女绰绰有余。 魏超几人打量着新织机,问道:“三郎,赵老都没见过这种织机,你从何处采购置……” 张梁微微一笑,并不直接解释,只道:“山人自有妙计。明日继续开挖水渠,引水入坊。待水渠一通,这些水力织机便能日夜不休地运转。届时再添新机,产能必可大增。” 赵老捻须沉吟:“如此一来,明日收茧之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还须早做筹划。” 当下几人围坐在桌前,赵老逐一分析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 若对方单纯打价格战,便以不变应万变,直接不惜本钱,抬价应对; 若是对方让人在茧中掺杂死茧与坏茧,便加强收获摊位的人手,严查蚕茧质量; 若是对方派人来工坊闹事,则由护卫队与织工应对,明天一早让魏超、刘复与官府沟通,紧急时护卫可出手自卫——这几百刀弓可不是摆设; 至于茧市那边,有官府差役维持,即便有人滋扰生事,人数也必定有限,由张梁几人临机处置便是,何况摊位上还有赵云、关翼与张合这些高端战力坐镇。 至于工坊之中的水渠,还需要继续开挖,加大多绪缫丝机的布置。 翌日清晨,茧市甫一开市,便比昨日更为繁忙。 大批蚕农运茧而至,其中不乏出手动辄数百石的大户。 本地工坊果然联手抬价,叫价声此起彼伏,意图在价格上压制曲阳工坊。 自开市起,市场行情便如野马脱缰,一发不可收拾。 上等茧开盘报价三千六百钱一石,不到辰时便涨至四千,巳时更是飙到四千五百钱!连番涨价,成本陡增两成以上。 市价波动本是常事,涨价利于蚕农,张梁乐见其成,并不在意这点成本;反倒是本地工坊的管事与背后家族,万万没料到价格会飞涨至此! 那些早在四千钱时就卖出蚕茧、还未离去的农户后悔不迭,捶胸顿足--若晚上片刻,便能多赚不少! 而尚未出售的蚕农则暗自庆幸,不少精明者已将载满蚕茧的船只摇至远处阴凉停下,只派当家主事上岸打探行情。他们心知肚明,再等上一等,价格恐怕还要再涨! 于是市场成交量应声骤降。已卖者懊悔,未卖者惜售,河面一时挤满载茧船只,茧市里箩筐堆叠,交通陷入停滞,拥堵不堪。 “往年茧价也有波动,却从未见这般跳涨。”赵老面色凝重,显然这般行情,他也是生平仅见,“咱们是不是缓一缓,这才开市第二天。” “无妨,赵老!”魏超咬牙道,“收茧价格方面我们早有预案,无论如何,必须保证收茧量!” 又转头向张梁问道,“三郎,下午若是对面还跟着涨,咱们又该如何?” 张梁微蹙眉头道:“此番春茧,咱们须得打出名号,夏秋两季才更好做!不管什么价,他们敢跟,咱们就接着出价!咱们可以让利于民,他们可做不到!” 赵老管事见二人有些上头,不由劝说道,“二位公子,茧价太高,只恐对面的工坊也会将蚕茧卖给我们,从中渔利,不如...” 张梁早已想过这个可能,他等赵老说完,才开口说道,“赵老,此事我已经考虑过,咱们不会亏,你等着看好戏便是。” 赵老管事见劝不动他,不免摇头苦笑,年轻人还是得吃一堑长一智,也罢,即便高价收入,无非也就是少赚一点而已,由他去吧。 果不其然,下午前来卖茧的已不限于乡间蚕户,竟还有本地的工坊与商社--他们早前以三千六百钱收购了一批蚕茧,此刻转手卖给曲阳工坊,转眼多赚两成利润,何乐而不为? 一上午工夫便净赚一笔,这些商户自是笑得合不拢嘴。 至中午时分,价格已稳在四千六百钱。这已是惊人的高价--据说近五年来茧市最高价格,也未超过三千八百钱。 观望的蚕农见价钱已经许久没有变动,终于不再观望,纷纷将蚕茧售出。 自始至终,张梁工坊的收购价总比市面其他商社高出一百钱每石头。 他的策略简单却强硬:你涨我也涨,你收我也收,我永远压你一头,看谁收得更多! 原价三千六百钱一石,现涨至四千六,一石一百二十斤,每斤不过涨了八文钱。 而缫丝织成锦缎之后,一匹细绢可值数万钱,顶级织锦价格更高,若是有门路出口,罗马等地的丝绸价比黄金。 张梁的市场根本不在本土,再高的价他也敢跟,何况他手中还有后招。 中午时分,有三五个游侠儿混迹市集,手持凭条,高声嚷嚷曲阳工坊收茧不给钱,企图破坏工坊名声。 只是他们手中的凭条纸张粗糙,与工坊的留底副本材质迥异,断口处没有便于撕扯的齿孔,更没有与副本对应的校验编号。 不过瞬息之间便被识破,护卫们将他们绑缚起来,高高挂起,让嗓门大的伙计举着他们带来的证据,向蚕农茧商们宣讲起来。 刘复着人请了官府设在茧市的巡检处差役,将这几个青皮混混移交官府,严查幕后主使之人。 刘氏工坊的管事问身旁的卫管事:“老卫,这伙不入流的泼皮不是你找来的吧?” 卫管事嘴唇嚅动,半晌骂出一句:“混账东西!这点小事都办不妥!”也不知他是在骂那些青皮,还是骂看笑话的刘管事。 午后,又有人挑着秽物,想去工坊那边泼洒。人刚靠近工坊外围的栅栏,手中的粪瓢还没泼洒,就被巡逻护卫远远发现,反将其制住,塞进自家秽桶里,吃了个半饱,头脸上下全是污秽之物。 若是此时他手中有电话,真该叫他通知家里,不必给他准备晚饭了。 护卫们将他丢进雎水之中,粗略清洗了一番后,将他手脚缚住,一顿胖揍后问出了幕后之人,随即将他扭送见官,襄邑县衙又喜提业务+1。 下午价格依旧起伏不定,偶有小涨,又小幅回落,到日落时分,市价暂稳于四千二百钱。 天色一暗,便难辨茧子成色优劣,收购业务只得暂停。各家商社纷纷收摊关门,未售茧的蚕农也挑担摇船离开,只等明日开市后再出手。 第106章 暗室密谋,陈留豪强起风波 夜色渐浓,睢水河畔的曲阳工坊里却仍是灯火通明。白日里喧嚣的茧市已然沉寂,而工坊内的核算才刚开始。 张梁与赵老、魏超、刘复等人齐聚账房,核算今日所获。赵老手持算筹,指尖飞舞,口中报数:“今日共收得蚕茧四千四百余石,耗费一千八百万钱……” 即便早有准备,这个数字仍让魏超倒吸一口凉气:“一日便耗去如许钱财,若持续旬日……” “钱财事小,产能事大。”张梁神色平静,转向工坊管事,“今日产丝几何?” 管事忙呈上记录:“脚踏缫丝机三百台,得丝九百斤。新设水力缫丝机四十台,每台日产丝在一百至一百二十斤不等,共得丝四千五百斤,总计得丝五千四百斤,耗费蚕茧一百八十五石。” 张梁心里飞速计算,耗茧185石,也就是2.2万斤,出丝率在25%左右,颔首道:“水力缫丝机效率数十倍于人力。明日继续增挖水渠,今晚我让人再加设水力机三十台。” “只是…”管事面露难色,“水力机虽效高,却需熟练工操作。今日已有女工操作不当,断丝频发。” “无妨,断丝也能用。将完好与断续的生丝分区晾晒。日后断丝发往番邦谋利。”张梁决断道,“加快丝工织女的培训,将脚踏机上的熟手调至水力机,空缺由新工补上。另设奖赏:每日产丝多者,赏钱一百;断丝少者,赏钱一百。” 此言一出,旁边侍立的几个织工头目顿时眼亮,一百钱,这可近乎旬日工钱,只是不知道这多与少,是怎么分配。 诸事议定,已是戌时。工坊空地上再次燃起篝火,今晚的餐食格外丰盛:大盆的炖肉,油星子都浮在了面上;新蒸的粟米饭,量大管饱,甚至每人还分得了一杯醴酒,酒足饭饱,驱散了春日晚间的寒气。 张宝举杯敬向众人:“今日诸位辛劳,共收茧四千余石,出丝五千斤,皆赖大家之力!”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高声喊道,“自今日起,每日产丝居前百名者,赏钱一百;断丝少者前百名,赏钱一百。” 附近的织工闻言,顿时哗然,在场两千余人,并没有完全听到,但在大家口口相传之下,所有人纷纷站起身来,向张宝表示感谢。 织工丝女们本就能拿到300钱月例,这已经高于本地用工,况且每天包饭食,餐餐都有肥肉入肚不说,如今还有产能绩效奖金,大家都摩拳擦掌,纷纷想要争得明天的名额。 众人士气大振,纷纷举杯相应。 赵老捻须微笑,魏超与刘复更是兴奋不已--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个工坊如何以惊人速度成长。 赵老对几人说道,“本地工坊欲以价格相逼,却不知我工坊产能日增。如今日产丝已达五千斤,只待纺丝成绢帛,又何惧价格之争?” “如今老夫只担心咱们缫丝速度跟不上采买速度,春蚕再有七八天便要破茧,只恐缫丝不尽。若是不能煮茧缫丝,便只能烘烤蚕茧,烘烤损耗可不低。” “赵老莫急,”张梁宽慰道,看向魏超与刘复,“两位公子明日还得再去一趟官府,圈多几处沿河之地,这几日我再增设数百台多绪缫丝机,定当无虞。” 另一边,襄邑县城刘氏家族的厅堂内,灯火闪烁,气氛凝重。 襄邑本地几大工坊商社的主事人分坐两侧,皆眉头紧锁,默然不语。 上首榻上,刘氏家主刘虎与其弟刘豹盘膝而坐。二人皆肩宽背阔,体格魁梧,一望便知是习武之人。 刘虎满脸虬髯,目光凶悍;刘豹生着吊梢眉、一对三角眼,面色阴沉。这般相貌,任谁看了都知道二人绝非良善之辈。 刘虎猛地一拍身前案几,声响破锣:“诸位!那群钜鹿来的外乡人,今日竟将茧市扫荡一空!市面上过半的茧子都落入了他们手中!我们陈留人的脸面,难道要任由他们踩在脚下?!” 周家家主捻须沉吟:“联盛号千里前来,所携钱财终有尽时。我们不妨抬高市价,不过三五日,他们自然财力枯竭,难以为继。” 卫家家主卫询却苦笑一声:“我家族中那个不懂事的管事,日前雇了几名游侠想去败坏曲阳工坊的名声,谁知一个照面就被人识破擒下,反倒成了笑柄。” 他顿了顿,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欣赏,“不过说实在的,这群钜鹿人用的纸张确实质地精良,远胜我卫氏所产。若能取得其配方,倒是一桩美事。” 陈留卫氏与河东卫氏同出周文王第九子康叔之后。河东卫氏有卫仲道后来娶了才女蔡文姬为妻,而陈留卫氏则因卫兹早年追随曹操起兵而显赫。 至于派人去工坊泼污物反被擒住喂屎的丑事,此刻无人愿意承认。 刘豹抬起三角眼,冷冷瞥向卫询:“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人家的造纸之法?明日茧市若再让他们嚣张下去,你我还有立足之地吗?” 刘虎对弟弟抢话并不恼怒,刘氏不比别家底蕴深厚,全靠武力起家,行事向来直来直往。 他粗声道:“你们那些小打小闹,根本不成气候!雇泼皮滋事,泼洒秽物,太过低劣。若只是拼价钱,我何必请诸位前来商量?”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一厉:“我已经决定,重金前往己吾县请一位豪侠!” “己吾县?豪侠?”周家主与卫询一时愕然。 “不错!”刘虎语气斩钉截铁,“此人名叫典韦!虽尚未及冠,已是己吾县乃至整个陈留都赫赫有名的豪侠!与我兄弟二人不打不相识,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凶狠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只要价钱到位,请他去和那些外乡人‘理论理论’,掀翻他们的摊子,砸了他们的工坊,看他们还敢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收茧!必要让他们知道疼,乖乖按我们的规矩办事!” 几位本地豪强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虽听过典韦的威名,却没想到刘家竟要动用如此激烈的手段。这已远超商业竞争的范畴,简直是要以暴力破局。 周家主犹豫道:“这…是否太过?万一闹出人命,官府追究起来,对方可是有侯府公子…” 刘虎打断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放心,我自有分寸,会叮嘱典韦只砸物、伤人立威即可,不会真要了那些贵人的性命。” 他冷哼一声:“至于侯府追究?无凭无据,他凭什么说是我们指使?江湖豪侠看不过外乡人欺行霸市,愤而出手,与我们何干?” 顿了顿,他又给众人打气:“只要挫了他们的锐气,让他们收不成茧,这襄邑的行情,终究还是我们说了算!诸位,成败在此一举,难道你们甘心看着祖业被这些外乡人挤垮吗?” 利益攸关,任由曲阳工坊这么加价收茧,谁也吃不消,加之对典韦威名的忌惮与信赖,几位商人最终咬了咬牙,默许了刘家的计划。 “好!就依刘家主之意!” “务必做得干净利落!” “要让那帮外乡人知道厉害!” 刘虎与刘豹见意见达成一致,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豹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请动典韦,价钱可不低,费用还需各家分摊。” 卫询今日已折了一批游侠,上下打点所费不少,不由问道:“不知典韦要价多少?” 刘虎哈哈一笑:“他倒也没狮子大开口,只要十万钱。” 周家主心念电转,在场六七家,分摊下来每家才万余钱,不过几石蚕茧的价钱,当即应和:“这钱,我周家愿出一份。” 见有人带头,且数额不大,各家纷纷认了份额,十万钱很快分摊完毕。 “好!”刘虎一击掌,“既然大家同心协力,我明日便请典韦前来。等料理了这群外乡人,再低价收了他们的蚕茧,让他们知道,陈留人得咱陈留人说了算!” 厅内烛火摇曳,将众人身影投在墙上,仿佛群魔乱舞。 卫询指尖轻叩案面,忽然开口:“刘兄,典韦之勇,我等素有耳闻。然则对方亦有不少卫,且那位小侯爷身份特殊…若是典韦失手,或是留下什么把柄…” 刘虎尚未答话,刘豹阴恻恻一笑:“卫家主多虑了。典韦岂是寻常莽夫?他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何况,我们也不必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 周家主目光一闪:“豹兄的意思是?” 刘豹三角眼中寒光闪烁:“典韦明着去闹,是敲山震虎,咱们也不是要一棍子将他们打死,让他们知道疼就行。” 他压低声音,“蚕茧他们要收可以收,但是得按咱们的规矩来。卫家主不是看中了他们的纸么?若能设法取得其法……” 卫询立刻领会,眼中露出贪婪之色:“豹兄高见!我观曲阳那纸甚好,若能得手,价值不可估量!我听织工说,他们今日产丝竟有五千斤之多,或许…我们可以双管齐下?” 第107章 你不规矩,我也略懂些拳脚(1) “正是!”刘虎接过话头,声音低沉,“我已派人暗中探查他们的工坊布局和守卫情况。待典韦那边一动,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同时,我们便可派精干人手,趁乱潜入核心区域,能夺得技艺最好,若不能…便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工坊和库房!看他们还拿什么生产!” 座中几人闻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计策可谓毒辣,既要伤人立威,还要断其根基。 一直沉默的李家主事人有些不安:“纵火…是否风险太大?万一波及周遭……” “李公放心。”刘虎语气笃定,“他们的工坊在城北,临近的就是雎水,火烧不起来。况且,那边除了茧市,就只有他们的工坊,远处也不会被波及到。火势一起,也只烧他们一家!事后没有证据,咱们抵死不认,是他们自家操作不当引发火灾,与我们何干?” 周家主缓缓点头,补充道:“此外,蚕茧收购也不能放松。明日我们几家联合开盘,继续抬价,进一步消耗他们的资金。 他们若跟,财力耗尽更快;若不跟,蚕茧尽入我手。咱们就是报价四千五,哪个蚕农敢收这么多?!如此明暗两手,双线施压,不怕他们不乖乖听话!” “还有一事。”卫询沉吟道,“今日我虽折了几人,却也探得一点消息。他们工坊雇了不少本地丝工织女,或许…可以从内部想想办法?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若能收买一两个关键位置的工匠,或散布些谣言动摇人心,岂非比强攻更妙?” “卫兄此计大善!”刘豹抚掌,“内外交攻,方为上策。此事便请卫兄多费心,所需费用,自然还是公摊。” 几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制造事端、如何撇清关系、事后利益如何分配等等。 烛光下,一张张面孔时而狰狞,时而诡秘,阴谋在暗室中悄然织就,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罩向城西那处忙碌的工坊。 直到夜深人静,各位家主才悄然离去,身影没入襄邑县的街巷之中。 刘虎与刘豹送至门口,望着沉沉夜色,脸上俱是冰冷的笑意。 “兄长,此次定要叫那些钜鹿人血本无归,滚出陈留!”刘豹狠声道。 刘虎重重哼了一声:“这襄邑,乃至这陈留,做生意就得守我们的规矩!谁想破规矩,就得付出代价!” “明日先看看典韦的手段,他若是成了,咱们只管传唤那联盛号的管事前来叙话,若是不成,咱们再安排人手去折腾他们的工坊!” 刘豹在一边捧臭脚,“大兄所言甚是,这区区一伙外乡人,也想在陈留做过江龙!也就周家卫家没本事,才会被他们压着打!” 次日清晨,茧市重开,气氛却陡然不同,处处透着一丝不同寻常。 几家本地大商行的摊位前,市牌高悬,收茧价格竟统一开到了四千钱一石,显然是联手抬价,意图进一步消耗曲阳工坊的财力。 赵老管事不动声色,只吩咐手下也将市牌改为四千钱,并未立刻涨价,这份沉稳反而让暗中观察的本地豪族举棋不定。 联盛号价低,问津者寥寥。更令人玩味的是,不时有蚕农茧商带着蚕茧进入别家摊位询价,竟都被赶了出来。 赵老管事捋须笑道:“几位公子请看,对面联手抬价,却并不收茧,分明是想耗空我们的资财。” 魏超笑道:“想得倒美,可惜被赵老一眼看穿!” 刘复也道:“他们光抬价不收茧,平白得罪了这些蚕农茧商,日后看他们如何收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张梁立刻召来文书低声嘱咐几句,文书随即匆匆返回工坊。 张宝问道,“三郎,你让文书回去做什么?” “我让他多带些能言善道、面相和善的人来,去找那些被赶出来的货主,留下联络地址。”张梁道,“待今日茧市结束,便邀他们来工坊议事。” 赵老心念一动:“公子可是想商议包销之事?” 张梁拱手:“赵老明鉴。” 赵老却摆手道:“公子,此事最好暂缓。这群人做得出抬价不收茧的事,难保不会再有其他动作。今日不同往日,必生事端。应让工坊早作准备。” 然而赵老还是将襄邑人想得太过良善——他们岂止敢放火,甚至还想杀人! 整整一上午,因本地工坊恶意高价,曲阳虽将价钱提到四千,却仍未收到多少蚕茧。本地工坊倒不急,只要曲阳收不到,对他们便是胜利。 临近午时,日头正烈,一场预料之中的风波骤然降临。 茧市入口处忽然一阵惊呼,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一名魁梧如铁塔的巨汉赤膊而来,古铜色的肌肤上疤痕交错,筋肉虬结,手中一对铁戟寒光逼人,正是己吾豪侠典韦! 典韦豹眼圆睁,声如洪钟,破口大骂:“直娘贼!哪里来的钜鹿撮鸟,敢在襄邑地界撒野,欺行霸市,欺压俺陈留乡亲!今日叫你们知道厉害!” 话音未落,他丢下铁戟,朝着曲阳工坊的一处收茧摊位猛冲过去,三名工坊护卫见状上前阻拦。 “站住!休得放肆!” 典韦狞笑一声,也不废话,右手成拳挥击而出,势大力沉。一名护卫举棍格挡,只听“咔嚓”一声,木棍应声而断,那护卫惨叫一声,被巨力撞得倒飞出去,摔入人群之中。 另外两名护卫试图从侧翼夹攻,典韦右脚一记飞踹,踹中一名护卫的胸口,借势在空中一个转身,踢中另一名护卫,两人手中的木棍被踢飞,虎口崩裂,鲜血长流,踉跄后退。 典韦如猛虎入羊群,冲到摊前怒吼一声,双手抓住摊位奋力一掀! “轰隆”一声巨响,木质摊位被掀翻,连接处的榫卯被摔断,四分五裂,收货单据散落一地,又被他狠狠践踏。 这处摊位本由赵雷、赵云与夏侯兰监护,事发之时他们正在用饭,闻声急忙赶来。 眼见典韦还要追击护卫,赵雷率先怒吼一声,纵身扑上。 典韦竟不闪避,反手一拳挥出,拳风刚猛无比。赵雷举臂格挡,却被震得连退数步,手臂发麻。 重量级选手VS轻量级选手,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赵云见状眼神一凝,已知来人非同小可。他身形一闪,已挡在赵雷身前,沉声道:“兄长且退,我来会他。” 典韦狂笑一声:“又来一个送死的!”说罢猛扑而上,双拳如锤,直取赵云面门。 赵云却不硬接,身形如游龙般闪转,避其锋芒,同时右腿疾扫,攻其下盘。典韦反应极快,腾空跃起,右脚顺势踢向赵云胸口。 两人拳来脚往,瞬间过了十余招。 赵云身法灵动,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重击;典韦则势大力沉,每一拳都带起呼啸风声。 围观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竟无人敢上前。 赵雷缓过气来,见弟弟独力难支,大喝一声再次加入战团。 兄弟二人心意相通,一左一右夹攻典韦。赵雷拳法刚猛,正面硬撼;赵云身法轻灵,在一旁掠阵,伺机而动。 典韦虽勇,同时应对两人也渐感压力。但他越战越勇,口中怒吼连连,拳风越发凌厉。一时间,三人战作一团,尘土飞扬,竟难分高下。 就在赵雷、赵云兄弟与典韦缠斗正酣之际,只听得一声大喝如惊雷炸响:“贼子!安敢在此撒野!” 一道青色身影凌空飞跃过来,“赵家兄弟且退,让某来会会他!” 来人正是闻讯赶来的关翼,他凤目含威,面沉似水。原来典韦刚闹事时,便有机警的文书飞奔至其他摊位报信,关翼因离得最近,率先赶到。 关翼也不多言,身形一晃便切入战团,右手成刀直劈典韦面门。掌风凌厉,竟带起破空之声。 典韦正与赵云交手,忽觉劲风袭面,急忙撤步回身,挥臂格挡。 “嘭”的一声闷响,两人手臂相撞,各退半步。 典韦只觉得臂上一阵酸麻,不由心中一震,豹眼圆睁打量来人:“好力气!来者通名!” “河东关翼在此!”关翼声若洪钟,身形不停,左腿如鞭扫向典韦下盘。 “陈留典韦!”典韦大喝一声,不闪不避,反而迎上前去,双臂如铁钳般抓向关翼肩膀。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关翼拳掌精妙,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典韦则势大力沉,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两人拳风呼啸,逼得围观之人连连后退。 转眼间十余招过去,关翼一记变掌成爪直取典韦咽喉,这一爪若是抓实,只怕连气管都要被抠出。 典韦竟不格挡,反而一记重拳直轰关翼心口,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关翼冷哼一声,变招如电,化爪为拳,砸向典韦的拳头,硬撼典韦拳势。 典韦拳势不变,只是微微一偏,仍向前猛击。 “砰”的一声,关翼一拳正中典韦手臂,典韦的重拳也擦着关翼衣襟而过。两人各退一步,典韦手臂微麻,关翼衣襟已被拳风吹起。 “好!”典韦不怒反笑,眼中战意更盛,“能让典某出全力之人,世上不多!” 第108章 你不规矩,我也略懂些拳脚(2) 关翼面沉如水,心中却也暗惊,此人勇力之强,实为他生平仅见。当下更不答话,身形再进,又战在一处。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又过二十余招,竟是难分高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尘土飞扬中,只见一青一黑两道身影时分时合,拳掌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围观众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连赵雷、赵云兄弟也暂退一旁,凝神观战。 谁也想不到,这位突然杀出的红脸汉子,竟能与凶名在外的典韦战个平分秋色! 彼时张梁等人正在码头洽谈一批蚕茧,闻讯急忙赶回,正见关翼与典韦二人打得难解难分。 张梁当即喝止,关翼见他到来,一声高喝,跃出战圈。典韦也收势停手,未再进逼。 魏超与刘复两人自知不敌这黑塔一般的汉子,默立在一旁。 张梁缓步上前,平静问道,“我是此间主事。足下何人,为何来此生事?” 那壮汉声若洪钟:“某乃陈留典韦!听闻尔等曲阳工坊恶意抬价、欺压百姓,特来教训!” 不料四周蚕农闻言,纷纷出声指责:“曲阳人抬价,得利的是我们,要你多什么事!”“我巴不得他们再抬些!”“你就是见不得我们一点好!” 一时之间,典韦面上顿时显出几分窘迫,幸而他面色黝黑,看不出发红。 张梁心下了然--典韦此来,必是受刘氏工坊所指使。史书记载这陈留刘氏就曾雇典韦行刺富春县长李永,如今不过是提前几年而已。 他不动声色,对典韦道:“原来如此。不过阁下也看到了,蚕农对此并无不满,又何来欺压百姓一说。我看兄台当是受了小人蒙蔽。” 典韦却昂着头不认,“这些升斗小民懂得什么!你们来我陈留茧市抬价,便是不对!” “那你待如何?!”张梁喝问道。 “你是主事人,便与某打一场!你若输了,便以三千六百钱均价收茧,不得再加价!” 典韦话音未落,周遭围观的蚕农茧商已是骂声一片。 他豹眼圆睁,扫视人群,目光所到之处,围观群众顿时噤声,颇有止小儿夜啼之效。 张梁闻言朗声笑道:“好!那便与你打一场!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若我输了,就依你所言收茧;若你输了,则需留在我身边效力五年。” 典韦见张梁年纪尚小,也并未及冠,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几岁,体格也不如自己健壮,不由得轻蔑大笑,“好!某看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 张梁却只微微一笑:“你已与我弟兄交手多时,容你歇息一炷香。” “哼!不必!方才正好活动筋骨!”典韦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摆开架势,“来吧!” 张梁早已在系统中耗费巨资,将各项武艺强化,此刻除去体重不及典韦外,其余方面皆远胜于他。 张梁见典韦执意即刻比试,也不再相劝,微微一笑,缓步踏入场中。 他身形看似随意,脚下不丁不八,实则已暗合攻守之道。 典韦大吼一声,如猛虎扑食般冲向张梁,右拳带着破空之声直击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围观之人无不色变,仿佛已看到少年被击飞的惨状。 就在拳风及体的瞬间,张梁身形微侧,斜中寓正,右手如灵蛇出洞,手臂螺旋前穿,肘关节松沉,闪电般扣住典韦手腕,顺势一带。 典韦只觉一股巧劲传来,前冲之势竟被带偏,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心知对面的少年留手了,方才若他趁势追击,一记肘击便足以让自己倒地不起。 “第一招。”张梁淡然道,退开数步。 典韦只觉得自己被轻视了,勃然大怒,稳住身形后双拳齐出,如狂风暴雨般攻向张梁。 张梁却如柳絮随风,在拳影中不断腾挪闪避,待他攻势稍缓,忽然切入中宫,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电光石火般点向典韦胸前。 典韦急忙回防,却不想这一指竟是虚招。张梁身形忽矮,左腿如鞭扫出,正中典韦膝丸,典韦下盘受创,身形不稳,往前又冲了两步。 “第二招。”张梁声音平静如初。 典韦吃一招又吃一招,羞愤交加,暴喝一声再次扑上,双臂张开如熊抱,想以蛮力制胜。 张梁不退反进,在即将被抱住的瞬间忽然矮身侧转,右掌轻拍典韦后心。 这一掌蕴着巧劲,典韦前冲之势本就猛烈,背后受此一击更是收势不住。 与此同时,张梁左腿悄无声息地伸出,恰到好处地绊在典韦脚前。 “砰”的一声巨响,典韦庞大身躯轰然倒地。张梁顺势按住其后颈,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法动弹。 “第三招。”张梁的声音依然平静。 全场鸦雀无声,谁都未曾想到,凶名在外的典韦,竟在这少年手下走不过三招! 典韦面红耳赤,奋力挣扎数次无果,终于颓然放弃,喘着粗气道:“某…某输了!” 张梁这才松手退开,伸手将他拉起,“承让。” 典韦站起身来,面色复杂地凝视着张梁,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某说话算话!愿追随公子五年!” 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位少年主事人,绝非等闲之辈。 张梁扶起典韦,温言道,“典壮士素有侠名,此番定是被有心人利用。我联盛号抬高茧价,乃为让利于民,绝非欺行霸市。” 四周蚕农纷纷出声附和。 张梁跃上高台,朗声道:“诸位,误会已解。今日下午,联盛号收茧价定为四千二百钱,不再更改!” 众人闻言,皆知这个价格虽比昨日稍低,但较往年仍高出一成有余,于是纷纷准备售茧。 远处的刘家管事原本抱臂冷观,见典韦竟被张梁降服,心中暗叫不妙,急忙转身离去,暗中布置晚间行动。 待事情平息,襄邑县差役才姗姗来迟,例行公事地询问几句便草草了事,显然早已被人打点妥当。 得益于典韦被当场击败,午后茧市未再掀起波澜,各家工坊均维持在四千二百钱的价位平稳收茧。 日渐西沉,三处摊位陆续收摊,众人正准备返回工坊。 典韦犹豫片刻,还是凑近张梁身旁。 “公子,”他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头,“今夜还须多加小心。” 张梁目光微动:“典兄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某所知不多,但刘氏既愿花十万钱请某生事,必然还有后手。”典韦压低声音,“白日茧市有官府差役在场,某未动兵刃。如今市散人离,刘氏的胆子恐怕会大上许多。” 张梁颔首:“先回工坊再议。典兄可有家眷需一同安置?” “某自幼丧父,全凭母亲一手拉扯长大。”提及母亲,典韦满脸孺慕之情,“若公子能接母亲同往,典韦此生愿为公子效死!” “不必言死,”张梁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明日我便派人前往己吾,接令堂至曲阳安顿。曲阳城中好手众多,正合适典兄大展身手。” “谢公子!”典韦躬身行礼,神色坚定,“明日某先在茧市护卫,绝不让刘氏再生事端。” 刚回工坊,一名管事便匆匆来报,本地织工郑老三有要事求见。 果然不出所料。 刘家一早便使出毒计,天未亮时就闯入郑家,以一贯钱利诱,更以其幼子与老母安危相胁,逼问缫丝机与造纸技艺。 郑氏夫妇不过是刚入职的寻常织工,哪里能知晓如此机密?刘家来人于是胁迫夫妇二人配合今夜在工坊纵火。 曲阳工坊待织工宽厚,工钱足额,餐食周到,管事更是以礼相待。郑老三内心煎熬整日,终于在收工前向管事坦白一切。 正值众人自茧市归来,管事立即禀报张梁与赵老。众人迅速定计,一面派人跟着郑老三的妻子回家去救回家小,只等缫丝完成后一同返回曲阳;一面暗中布置,张网以待。 是夜,工坊外篝火熊熊,大多数丝工仍在聚餐。十几条黑影借着睢水河声掩护,自北侧水渠潜入工坊,正是刘虎心腹刘喜与十余名家丁。 这里是工坊里的缫丝场所,白日里丝工织女穿梭忙碌,夜间偶有守卫巡查。他们早通过胁迫郑老三得知工匠轮休间隙与工坊布局。 “这边!”郑老三惴惴不安地候在暗处,见来人连忙迎上。 “带路!”刘喜眼中闪过厉色。 众人蹑足潜踪,绕过主道,潜入安置水力缫丝机的宽敞工棚。 望着眼前偌大的机器,刘喜恨意涌起--正是此物,令曲阳工坊日产生丝五千斤! “泼油!”他低声下令。 十余名家丁立即行动,将随身携带的乌桕油泼洒在缫丝机上,浓烈的油味顿时弥漫开来。 就在刘喜取出火折,即将吹燃的刹那,工棚四周突然火光大亮!数十支火把瞬间燃起,将刘喜一行人团团围住。 张梁自暗处迈步而出,身后跟着典韦、关翼、张合、赵云等一众好手。 “恭候多时了!”张梁冷声道,“好大的手笔!” 第109章 不敢动手,那便来打价格战(1) 刘喜大惊失色,手里的火折子掉落在地上,反被乌桕油给浸灭了。众家丁慌作一团,想要夺路而逃,却早被四面合围,只得将手中的引火之物点燃抛出。 “拿下!”张梁令下,护卫们一拥而上。典韦一马当先,如虎入羊群,片刻间便将十余人尽数制服。 “典韦,你这厮竟敢反水!”刘喜丝毫不觉悔改,反而赖上了典韦。 典韦并不多话,上去就是一巴掌,登时打得刘喜嘴都歪了。 几乎同时,早有准备的工坊人员迅速泼洒沙土,乌桕油并不像汽油柴油那般易燃,火势根本未起便被彻底扑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缫丝机丝毫无损。 刘喜面如死灰,被押到张梁面前,犹自不甘:“你…你怎会…” 张梁淡淡一笑:“刘氏的手段,也不过如此。”随即命人将一众纵火犯捆缚看押,先打一晚上撒撒气,审问出口供,等天亮之后再送交官府。 翌日卯时,张梁让几处摊位挂出四千钱的收茧市牌,安排人手按典韦所给地址去接他老母,自己则带着人,押着刘喜一行前往襄邑县衙报官。 县衙之内正在点卯,见张梁一行人押着鼻青脸肿的十余人进来,县官与差役却并没有过多惊讶,显然刘氏早已打点过。 魏超与刘复将昨夜刘喜等人潜入工坊、泼油纵火之事一一禀明知县应余。 传唤刘虎到堂后,经过一番调解,刘氏最终赔偿曲阳工坊十万钱,襄邑县衙将刘喜及众家丁收监——至于是否前脚收监、后脚释放,便不是张梁在意的了。 整个过程看似依律办理,实则官样文章,双方心照不宣。在县令应余的撮合下,双方约定画酉时分在城中酒楼“襄邑垆”宴请茧市各大商贾,“共商茧市大局,避免无序竞价”。 中午时分,刘氏遣人送来请柬,邀曲阳工坊赴晚宴。 今天的收购很顺畅,各家默契地将价格维持在四千钱,曲阳工坊没有再抬价,其他人也没有加价。 夜幕降临,襄邑垆中灯火通明。本地各大工坊主事齐聚一堂,却个个面色凝重。 张梁与赵老领头,刘复、魏超紧随其后,关翼、张合等人在旁护卫。典韦未令同行,以免与刘家发生正面冲突。 刘虎兄弟与县令应余在门口笑脸相迎,给参加宴会的众人互相引荐。 酒过三巡,应余开口道:“诸位皆是我襄邑县中股肱大商,近日茧市之中波澜频生,今天请各位前来,便是要开诚布公,共商茧市前程。” 说罢看了刘虎一眼--昨日的种种风波,皆与刘家脱不了关系。 刘虎接过话头:“曲阳工坊诸位公子、管事,日前误会,还望海涵。今日请大家来,便是想议个章程,以免伤了和气。” 张梁并未急着说话,举杯看了魏超与刘复一眼,他是主事人,太早表态万一弄僵了,没有回旋余地。 魏超会意,开口道,“刘家主言重了。我曲阳工坊远道而来,是为收茧缫丝,本无意与各位为难。” 一旁周家主说道,“既如此,可否请曲阳工坊,自明日起将收茧价限在三千八百钱?如此大家皆有利可图。” 刘复一声嗤笑,“周先生此话当真可笑!诸位在襄邑皆有桑蚕地,若我与你们同价收茧,能收到多少?你自己说说!咱不远千里来到襄邑,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赵老管事笑着打圆场:“周家主,刘公子话虽直,却在理。茧价高低,当由市场决定。我曲阳出价公道,蚕农得益,何错之有?” 席上顿时议论纷纷,几个小工坊主事面露难色,显然既与刘氏有约,又不愿高价收茧,平白增加成本。 刘豹见状一拍桌子,沉声道,“张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若执意抬价,只怕日后工坊…” 张合踏步上前,一声冷哼:“刘豹!你这是在威胁我家公子?” 刘虎、刘豹抬眼看向张合,身后护卫手往腰间按去。气氛瞬时紧张起来,关翼、赵云等人亦手按刀剑,随时准备出手。 张梁却淡然一笑,抬手示意张合等人不必紧张,“刘公多虑了。曲阳工坊既然敢来,自有万全准备。” 他环视众人,“若仍如昨日那般手段,尽管使来。只不知我数百护卫的刀剑,利是不利!” 见在座众人脸色难看,他话锋一转:“若是诚心想谈,我倒有个提议。” 众人顿时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个年轻人能提出什么建议。 “刘公子言之有理,诸位皆自有桑蚕地。若要统一定价,手中存货也须公平分配。”张梁缓缓道,“从明日起,曲阳工坊愿以三千八百钱统收新茧,条件是,各位需将手中三成蚕茧售予我工坊。” 席间一片哗然。张梁此举看似合作定价,实则是要将各大工坊变为曲阳的原料供应商。 卫询脸色变幻,问道:“张公子,卫氏倒是可以答应,但须以缫丝机与造纸技艺交换!” 刘虎见卫询拆台,当即勃然变色。刘家在当地势力不小,若应下此条件,日后必失领头地位,人心一散,再无号召之力。 他猛地一拍桌面:“不可能!刘家绝对不可能答应这等条件!你若执意抬价,那便只管看看大家谁能顶到最后!” 其余几家纷纷附和,表示明日开始继续价格战,身后护卫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县令应余见场面混乱,敲响酒樽,金铁交鸣的声音穿透嘈杂,场面重新安静下来。 应余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若酒席上谈不拢,也不可再动干戈。只许在商言商,否则襄邑县与三服官必严惩不贷!勿谓言之不预!” 酒宴不欢而散,众人各自离去,唯有应余仍与刘虎兄弟留在酒楼雅间。 “刘家主,”应余语气转沉,“今日三服官已有明示,若再生出如昨日典韦闹市、乃至夜闯工坊纵火之事,便是我也保不住刘家。” 刘虎面沉如水,一旁的刘豹却忍不住愤然道:“明府!曲阳工坊欺人太甚!连日抬价,收茧成本已涨两成有余!我等虽是一时激愤,却也是为襄邑本地着想!” 应余斜睨他一眼,冷声道:“每年因蚕蛾破茧浪费近四成蚕茧,此事你为何不提?钜鹿人才收走三成蚕茧,可曾碍着你们? 曲阳工坊里有世家公子,有侯门之后,你刘家拿什么跟人斗?朝中可有人为你撑腰? 区区地方豪族,也敢与世家抗衡?你可知钜鹿魏氏与任城魏氏,同宗同源,本是一家?” 刘虎长叹一声,终于拱手:“多谢明府点拨!刘某必严加约束族人。” “嗯。”应余见他听劝,饮尽杯中残酒,起身离去,“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张梁一行人回到工坊,立即聚集议事,商量着后续几天的对策。 赵老捻着胡须道:“此番之后,刘氏应不敢再轻犯我工坊。明日可遣半数护卫,领着暂无活计的织工,前往四乡收购零散蚕茧。 我等既欲让利,便不可使恩泽仅局于茧市,当广布于乡野百姓才是。” 魏超由衷附议:“赵老所言极是,惠及万民,方是真正让利。” 刘复反倒有些遗憾:“我倒盼他们再来,昨夜还没痛快动手,那帮人就全招了。” 张梁笑道:“他们若不敢来,反倒委屈了诸位一身武艺。既然如此,这几日便留在工坊演练弓马,切磋技艺。” 赵老面露忧色:“公子,今日又收五千石茧,若对方明日继续竞价,第四日收得太多,缫丝不及,恐有大量蚕蛾破茧啊。” 张梁从容一笑:“赵老多虑了。我非但不担心缫丝不及,反倒怕他们不跟我们竞价。” 魏超疑惑道:“三郎,若对方竞价,收茧花费岂不更多?为何反而期盼如此?” “魏兄此言差矣。”张梁扫视众人,“商战之道,贵在料敌机先。我们竞价,他们也得跟。我们数十家联手,还怕他几家工坊不成?” 他起身踱步,继续说道:“小满过后十余日,是收茧最佳时机。再过些时日,蚕蛹化蛾,必将破茧。他们收得越多,破茧的风险就越大。 前些时日三服官说过,襄邑每年因此糟蹋的蚕茧高达四成。 明日等价位抬高,我们便暗中转售部分蚕茧给他们。待到最后几日蚕蛾破茧,他们非但要承受损失,恐怕还得低价将茧卖回给我们。” 众人闻言,皆露出恍然之色。 魏超抚掌笑道:“妙啊!如此一来,他们竞价越高,亏损越重!且咱们有机器之便,脚踏缫丝一人可抵三人,水力缫丝一人更可抵数十人。” 赵老也舒展眉头:“公子此计大妙!既让蚕农得利,又能让对手自食其果。” 张梁微笑颔首:“正是如此。所以不必忧虑,这些天尽管放手施为。这一局,我们赢定了。说不得,还能卖一批落后的缫丝机给他们。” “唔…”赵老管事沉吟道,“公子,这脚踏机虽不及水力机,效率仍数倍于手摇缫丝,出售给他们,若是被照猫画虎,造出同等织机,恐有资敌之虑。” 魏超也附议:“三郎,给他们确实不妥,还不如一把火烧了!” 第110章 不敢动手,那便来打价格战(2) 张梁笑道:“无妨。这些脚踏机已连续使用多日,其中几处转轴为易损部件,估计再十来日便会损坏。 他们若是想拆开仿制,转轴外有铁皮包覆,除非用铁锤砸开,否则无法取下。一旦砸开,便会将转轴破坏,多处连接部件都会损坏,他们难以复制脚踏机。 将缫丝机出售给卫氏,既可卖个人情,亦可传递我方资金不足的假消息。他们明后两日必会更起劲地加价,我们正好趁机出清库存蚕茧。” “三郎此计甚好!”刘复闻言一拍巴掌,眼中放光:“妙啊!如此说来,这破机器还能再赚他一笔!” 次日清晨,茧市刚开,果然就是一场竞价之争。 开盘价三千八百钱一石,新到的蚕农与茧商顿时欢声雷动,以为撞上了难得的好行情。 然而不过片刻,曲阳工坊便挂出四千钱的市牌。不多时,本地几家工坊竟一口气将价格抬至四千二百钱! 短短一个时辰内,茧价连跳数次,最终定格在四千三百钱的高位,大半个时辰都没有再跟价。 人群顿时如洪水般涌向本地工坊的摊位,蚕农们也看出来了,这是坐地户与过江龙在斗气。 本地工坊今天火热异常,挑担过来交易的蚕农络绎不绝;曲阳工坊那边价钱低了五十钱,不少蚕农宁可排队都不愿卖给他们,整日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张梁今日并没有去摊位,而是带着魏超与刘复前往陈留郡城,出手了一批白酒、纸张、瓷器与琉璃盏、玻璃弹珠,换回数千万现钱。 他心知这番动作很快就会传回襄邑,正好借此散布曲阳工坊“资金吃紧”的消息。 午后,本地工坊的收购点人声鼎沸,忙得不可开交,而曲阳工则悄悄从库存中调出三千多石蚕茧,暗中售予了本地几家工坊。 下午护卫们已接了典韦的老母亲过来,说是老母,其实年纪也不过四十,只是生活条件不好,平日里又要劳作,因此看起来显老。 将母子二人临时安排在两间相邻的工棚内,只等收茧完成后,一起带回曲阳去。 晚上一核计,今日虽只收得两百石新茧,却以四千三百钱的高价出手三千石存货,反而小有盈余。 工坊缫丝机器满负荷运作,工人操作已十分熟练。 水力缫丝机每台日产量已达一百五十斤,八十台水力机与三百台脚踏机齐开,日产生丝近一万三千斤。然而面对库中堆积如山的数千石蚕茧,产能仍然不足。 “明天继续开挖水渠,再招募些织工过来,”张梁思忖道,“魏兄,今日与卫询洽谈那三百台脚踏缫丝机之事,可曾定下来?若是卫氏不要,我们便自行拆解,尽早换装水力缫丝机。” 魏超拱手道:“三郎放心,卫询已表露意向,只是还需与族中商议。想必今夜便会有回音。” 果然,戌时刚过,卫家便派了心腹管事悄然来访。双方屏退左右,在工坊内室密谈。 卫家管事开门见山:“我卫家愿以每台两千钱的价格,收购那三百台脚踏缫丝机。但有一个条件--日后卫家代为收购的蚕茧,需由贵坊以市价接手。” 张梁与魏超对视一眼,心知这是卫家既要得利,又要规避风险的打算。 “可。”张梁颔首,“不过卫家日后所收蚕茧,须优先售予我,价格按当日市价九成五,如何?” 卫家管事略作思忖,随即笑道:“公子快人快语,便依此议。只是这交易……” “自是暗中进行。”张梁会意,“趁着夜色,今晚我便派人将机器送至卫氏工坊,还请派人接应。” 双方当即立下契书,约定机器交付后,以蚕茧抵数,卫家今后收购的蚕茧将优先以当日市价的九五折转售曲阳工坊。 张梁还让他带了一份回礼给卫询,自然又是针对士族的文房四宝与美酒。 待卫家管事带着离去,魏超不禁笑道:“妙极!既出手了旧丝机,又得了稳定茧源,还让卫家替我们分担了收购之劳!” 张梁亦微笑颔首:“正是。此后我等可专心扩大缫丝,而蚕茧收购,自有卫家代劳。” 到了茧市开市的第五日,刘家工坊直接将市牌标价升至四千钱,此时仍在公开收茧的,也只剩曲阳工坊与本地几家大户。其余小商户莫说不敢以如此高价收购,就连此前所收的蚕茧,也早已转卖给了曲阳与本地的几家大工坊--他们甚至连前天那场晚宴都没资格出席。 河面上仍有不少蚕农泊船观望,暗自庆幸没有早早将茧卖出。多等一两日茧价又上涨了几百文,更是心头窃喜,如今价格持续看涨,他们反倒沉住了气。 一些住得近的,甚至将满船的茧子又运回家中,打算过上两三日再来看行情能涨到何等程度。 曲阳工坊这边,张梁果不其然再度提价,将收购价定在了四千二百钱。 …… 连续三日收茧,曲阳工坊一边在茧市和周边地区收茧,一边又以高价转售部分蚕茧给本地工坊,一番操作下来,库存竟又累积超过一万石。 尽管水力缫丝机已增设至两百台,每日也不过消耗一千石蚕茧,库房中的茧筐仍旧越堆越高。 “公子,库存已逾万石,还要继续收吗?”赵老不无担忧地问道。 “收,为何不收?现在收得越多,日后利润越厚。”张梁毫无迟疑,“收到第十日为止。最后这两日,继续抬价,最高可出至五千钱一石。” 活了几十年,赵老从未见过如此夸张的茧价,简直是离谱他妈开门,到离谱家了。五千钱,比开市时足足高了将近四成,便是在临淄,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价钱。 茧市开市第九日,本地工坊与大户也杀红了眼,不断跟进竞价,而张梁出手更狠,始终在价格上压过对方一头,同时仍在不断低买高卖、回笼现钱。 茧价竟飙升至四千八百钱,不少中小蚕农不敢再等,纷纷在高点出手,却仍有贪心不足的茧商存着侥幸,犹如癌股市场的大韭菜,想等五千的价位,殊不知三千点才是市场的正常现象。 这一场“过江龙”与“坐地虎”的竞价之争,让许多中小蚕农笑逐颜开。不论是肩挑背扛来市的,还是自给自足的小户,今年春茧的收入都远超往年--当然,开市首日就急于出手的那些人除外。 不过他们中也有不少被曲阳工坊聘请,从事分拣、煮茧、缫丝等活计,又赚得另一份工钱,也不算亏。 这场惊心动魄的价格战,与逼近五千钱的茧价,注定将成为这一代蚕农余生津津乐道的谈资。 第十天转眼即至,虽说今年春季温度略低,蚕蛾破茧还有些日子。但今天一早,曲阳工坊突然挂出三千八百钱的收购价,俨然是一副休战姿态。 “哼!”刘家管事啐了一口,“外乡人,到底撑不住了吧!给我们挂四千钱!” 然而出乎他意料,即便提价,前来售茧的行商也寥寥无几——蚕农大多已见好就收,而贪心的茧商却看不上这“区区”四千钱,即便这个价格已远高于往年。 曲阳工坊跟了一手,挂牌四千一百钱。 刘管事无奈,与本地几家工坊商议后,将价格再度上调至四千二百钱。 “赵老,”张梁问道,“库房这批茧中,个头适中的有多少?核算下来成本几何?” 赵老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翻看片刻后回道:“公子,大茧已经被分拣出来,茧型适中的约有六千余石,核算成本每石大约三千八百钱。” “将这批茧全部装船…未时派些机灵的生面孔,换好衣服,将这批茧子分散售予本地工坊。”张梁特意嘱咐,“记住,别卖给卫氏的摊位!”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此时将茧卖给对手,岂不是资敌? 但张梁是主事人,此行的战略都出自他手,至今没有失手,况且新型缫丝机器也是他提供。于是无人反驳,依他所言安排人手将茧搬出库房装船,不过一个时辰,几艘货船便已准备妥当。 午时,工坊开始发放昼食,补充体力,而曲阳工坊悄然将市牌价格上调了一百钱。 本地工坊见状,立即跟进,将价格提到了四千四百钱。 …… “贵坊可是四千四百钱一石收?”一位中年大茧商在刘氏工坊的摊位询价。 “正是,正是,不知阁下有多少?”刘家管事忙不迭迎出来,便见对方语气平淡地说道:“我有一千石上好的茧……” “一千石?!”对连日收茧不利的刘管事而言,这无疑是久旱逢甘霖。“只要货好,我全要了!夏茧、秋茧也大可送来,我刘某照单全收!” 他立即派人随行验货,鉴于这是与对方的首笔生意,他爽快地钱货两清,以四百四十万钱吃下了这一千石蚕茧。 与此同时,市场内另有十余名茧商,也在向本地工坊出售蚕茧…… 到了晚上,曲阳工坊里的篝火边上,魏超笑道:“三郎,今日六千石茧全部售出,共得钱两千九百余万。明日我们该如何应对?” 第111章 不涨反降,曲阳工坊你干嘛 “明日?”张梁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明日自然是要压价,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过两天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十一日,情况突变! 曲阳工坊的挂牌价竟只有三千钱,三家摊位同时挂出这个价格,立刻在茧商中引起一片哗然。 这些茧商自入市以来,日日见到茧价飞涨,便打定主意囤货观望,只等报价冲破五千大关再出手,连计划都已盘算妥当。 昨日他们还笑话那些小蚕农和茧商沉不住气,四千多钱就急急抛售,多等一日,便能多涨一日! 他们每天最大的乐子事,便是差伙计来回跑动探看价牌,自己则在船头饮酒谈笑,掐指计算着今日比之昨日又能多赚多少…… 却始终没想明白一个道理:钱,只有真正揣进自己兜里,那才叫钱,挂在人家账上的,不过都是浮财,说不给你,就不给你。 结果今早一来,迎面就是三千文的报价,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起初是一片错愕,随即爆发出阵阵嘲弄: “莫不是痴心疯了?这价也报得出来?” “写牌的伙计昨晚灌了多少马尿?这价谁卖谁傻!” “曲阳人这是想趁最后几天压价捡漏呢!” “对!咱们绝不能上当!没有四千五,一粒茧都不出!必须给这些外乡人一点颜色瞧瞧!” 所有大茧商都稳坐船中,只派了几个伙计在外盯着,看今天工坊之间如何打擂。 本地工坊的几位管事也都看愣了。 “是不是写错了?把‘五’写成‘三’了?”周管事满脸疑惑。 刘管事放声大笑:“这群外乡人,竟蠢到连三和五都分不清!” 唯独卫家管事敲了敲桌面,止住了他们的哄笑:“没写错,我派人问过了,就是三千文。” “真是三千?!”刘管事一时发懵,完全想不通其中关窍。 三千文,连十钱一斤都不到?!这价别说春茧,就是最次的秋茧也没这么贱的!曲阳人要是这都能收到茧,我名字倒着写! 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后背隐隐发凉,却怎么也想不通关键在哪。急忙召集几家管事商议: “前些天咱们一路抬价,收的茧子不比往年少。误了春蚕,曲阳人在夏茧上市前就无丝可织。今年春寒,蚕茧可多存数日。咱们再收两日,最后三天不管什么价,他们肯定要求着吃进!” 周家管事赶忙捧臭脚:“刘管事高见!咱们跟着您,亏不了!” 李家也附和:“成本虽高了三四成,但只要能赢,羊毛终归出在羊身上。” 卫家管事却只点头不语--他早得了卫询吩咐,只跟团,少说话。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笃定,仿佛已看见曲阳人捧着钱来求他们的场面。最终一致决定:继续维持四千文高价。 可整整一日,茧市里竟几乎不见大茧商来卖货。 晚上收市,曲阳工坊是粒茧未收到。刘复忍不住抱怨:“第一天三千六都抢着卖,今天四千却没人看得上!这帮茧商真是奸商!” 赵老捻须轻笑:“商人逐利,自古如此。连日涨势,早把他们的胃口吊高了。” 张宝有些担心:“三郎,你说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真能成吗?” “放心,”张梁淡然一笑,“最晚后天,他们就得来求我们收茧。” 如今三方都觉着对方会来求自己,却不知谁能笑到最后。 第十二日一早,刘家工坊的库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管事!不好了管事!”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冲进铺面,手里攥着一个被咬破的蚕茧,声音发颤:“出、出蛾了!!” 刘管事如遭雷击!他雇了上万人连日缫丝,仍赶不上蚕蛾破茧的速度!库中还有万石蚕茧啊! 这也是每年襄邑县蚕茧损耗率高达四成的原因,蚕蛾一破茧,茧上的丝经纬就会被破坏,即使缫出来,质量也很差。 “快!摘市牌!今天不收茧了!”他心慌意乱带人冲进库房,“快清点!看有多少茧子出蛾了!” 同样的一幕几乎在所有本地工坊上演——除了曲阳工坊和卫氏工坊。 张梁早已将品相好的蚕茧统统存入系统空间,每天不过扣些积分,蚕茧在里面永不变质,赵老管事隔天见到库房存茧少了大半也问起过,张梁推说是连夜叫人运走了。留在库房的,只有当天缫丝所需和留种的部分。 “什么?工坊今天都不挂牌?他们不收茧了!?” 雎水河码头的茧商听到伙计回报,如同屁股着火般从船上跳起,冲向码头! “就、就一家收……” “哪家?!什么价?!” “曲阳工坊…上等茧三千文,品相差的一千二。” 茧商一听“品相差”,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冲回船上,掀开储茧的隔板——顿时扑出一片蛾粉!船舱密闭温度高,出蛾更多。 他“扑通”一声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早知道昨天就卖了!” “快!所有人都过来!挑茧!三千就三千!再去问问曲阳工坊,这些次的他们要不要!” 他当然不知道,曲阳工坊不论优劣都会照单全收,蚕蛾破茧后的废茧,完全可以出口到罗马嘛。 …… 等他们分拣好一批茧子,肩挑手提赶到码头,只见本地工坊只剩卫氏一家还在收货,曲阳工坊的市牌却依然高挂,仿佛早就在等他们。 前天没卖是贪,昨天没卖是倔,今天再不卖,就是蠢了。 三千就三千吧,好歹还能保本,春茧没挣到,等夏秋再挣回来。 而此时几家本地工坊内,每一位管事都对库房里堆积如山的蚕茧和四处乱爬的蚕蛾目瞪口呆。 今年这些大家族,哪家不是收了几千上万石?中小工坊的存货被他们吃进,连曲阳工坊前前后后都抛了万余石给他们! “怎会…如此!!”刘管事状若疯癫,嘶声狂吼。他几乎已看见刘虎的刀斧,甚至自己全家“冚家富贵”的下场! 春蚕结茧后,会在茧内经历最后一次蜕皮化蛹,再羽化为蛾,全过程约十至十五天。温度越高,周期越短,但再长也不会超过半月。 时辰一到,蚕蛾便会咬破茧壳钻出产卵,一旦破茧,丝长不足,便再没了价值。 今年虽因为春寒延长了收茧时间,但茧商从蚕农手中收茧已耗去数日,又在茧市苦等十二天,早已到了极限。 也就是说,最多再有三四天,所有蚕茧将成化蛾破茧,届时,所有人都将血本无归。 工坊亦不是无计可施,可煮茧杀灭蚕蛹与蚕蛾,再将蚕茧烘焙或晒干储存,如此一来,蚕茧可以存放整年。但煮茧过后蚕蛹的体液渗出,会使蚕茧变黄发黑,缫出的丝色泽品相俱差,难以售出高价,因此不到迫不得已,没有人会选择这么做。 对所有本地工坊而言,他们必须在七日内处理完高价收来的数万石蚕茧,否则便将损失数千万钱! 前几天价格战打得昏天黑地,谁都忘了这个致命隐患,只一心打压曲阳工坊。 直至今早,伙计捧出那只破茧蛾子,他们才惊觉:自己哪是什么稳操胜券,分明是被人架在了火上。 从天堂跌入地狱,从胜券在握到一败涂地,刘管事的心路历程瞬息万变,此刻已如行尸走肉。 而此时,曲阳工坊门前,昨天还大放厥词的茧商们,已齐齐压着挑拣后的蚕茧,正在排队等着出货。 他们眼睁睁看着巨额财富扑面而来,一度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的主人,却转瞬之间,美梦崩碎,一无所有。 一石三千钱!不算那些已化蝶的废茧,这个价钱足够他们保本。 如今沦落至此,纯粹是这些茧商贪心不足、咎由自取! 他们早连钱该怎么花都想好了:要置新宅、要纳美妾…如今美梦成空,一切只得等到夏蚕结茧再作打算。 为什么不在四千五百钱的时候出手?哪怕四千、三千八,也仍有赚头。就算第一天卖出,也绝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凄惨境地! 仅存的百十个茧商围在曲阳工坊摊前,捶胸顿足,模样可怜,却更显可恨。 魏超一时心软,叹道:“当真是我见犹怜啊!” 刘复从后拍了他一下,“你若真可怜这帮奸商,自掏腰包,五千钱收了他们的茧便是!” 魏超顿时语塞,恨恨道:“这群奸商不知进退,活该如此!” 赵老走出工坊,对门外乱哄哄的人群扬声道:“看诸位这般架势,倒像是一点不急?若诚心要卖,就好好排队。否则今日我们也关张了。待蚕蛾破茧,诸位可就真血本无归了!” 其实他们还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自己缫丝,缫成生丝后,价钱自然更高。让蚕农缫丝尚可,但这些外来茧商要人没人、要器械没器械,根本无从下手。 众人闻言,只得指挥伙计纷纷排起队来,开始依次售茧。 此时,张梁从外走入,他刚与卫氏之人碰过头,“各家工坊的蚕茧已陆续化蝶。刘兄,有劳你与魏兄一同前往递送拜帖,请襄邑县令与三服官出面,邀请大家明日正午,于襄邑城中酒楼宴饮。” “不趁现在痛打落水狗,反倒请他们吃酒?”刘复闻言颇为不解。 第112章 收蚕茧不,只要你肯开尊口(1) 张梁微微一笑,说道:“此番抬价虽是刘氏挑起,但若我们不来襄邑,他们也不至如此。眼下虽是我们胜了,可强龙不压地头蛇,既然已在本地立稳脚跟,不如给对方一个台阶。 将他们手中积压的蚕茧收来,我们既得实惠,也替他们减了损失。前日我们以高价转给他们六千石茧,如今再低价收回。收得虽多,实际所费却并未增加多少,反倒还卖了一份人情。” 刘复与魏超听罢,皆点头称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意图已达,自襄邑县令出面调停后,各家也收敛许多,没必要再赶尽杀绝。 几人取出烫金帖纸,开始书写请柬。格式大同小异,只是空出了署名之处。那日酒后,众人也只依稀记得几家名姓,不如请襄邑令应余代劳。 辛苦收茧一日,入夜后张梁将今日所收蚕茧从库房存入系统空间,这才安心走向篝火旁取暖。 众人都在等着他,没人动筷子。 “今日收上等茧三万石,缫丝两万斤,皆赖诸位辛劳。”张梁举杯道,“辛苦了,大家尽情吃喝!” 一声招呼之后,数千人顿时大快朵颐,场面热闹欢腾。 一日三餐,顿顿有荤,张合、赵雷兄弟、关翼与典韦等人肉眼可见地壮实了一圈。看来明年远去高丽,大有可为。 饭后,一群人围在火堆边闲聊。 “赵老,茧商们挑拣出来的废茧是否有让他们留住?”张梁剔着牙问道。 “公子,废茧有两千余石,处理耗资二十万钱。” “嗯?”典韦顿时义愤填膺,腾地站起身来,“这群直娘贼!废茧还敢收我们二十万钱?” “典壮士莫要动怒,”赵老连忙解释,“是茧商付给我们二十万钱,请我们代为处理废茧。” 张宝听说是对面给钱,好奇问道,“那废茧,他弃入江中便是,何须付钱处理?” 赵老笑道:“张县尉有所不知。此地为港湾,水流迂回,若贸然弃茧入江,蚕蛹腐臭,极易被襄邑县衙察觉,罚金极重。若拖到明日,船舱早遍布蚕卵蛾粉,清理更难。故他们宁愿出钱,让我们代为处置。” 张梁也笑道,“茧商此番吃了个暗亏,想必夏秋两季,不敢再如此观望。赵老,明日烦请安排人,将未死的蚕蛾收拢起来,让它们产卵。蚕茧单独收拢,待洗净蚕茧异色后,将之缫为短丝,制成蚕丝被,日后照样可与番邦交易。” 众人这才明白张梁收纳废茧的真正用意,原是要化废为宝。 刘复却道:“番邦之人,岂配用我中原丝被?应以芦花絮被与之交易。” 张梁心道这纨绔公子竟还存有天朝上国的思维,倒是可造之材,便劝解道:“刘公子不必动气。番邦之人手中有金银、良马、牛羊,与之交易,于我大有裨益。” 翌日正午,襄邑垆雅间内,张梁设宴款待本地各大工坊的主事人,但此次前来的多是各家家族的核心人物,而非寻常管事。 席上气氛凝重,几位家主面色沉郁,显然尚未从昨日蚕蛾破茧的打击中恢复。刘虎与刘豹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将张梁等人穿透,周家与李家家主也是面如苦瓜,唯独卫询嘴角含笑,神情自若--他几乎未受此次风波波及。 打不过就加入,他家以文事为主,经商在他看来,不过是小道而已。 县令应余与三服官见场面尴尬,率先举杯说和,宴席这才徐徐展开。 待到酒过三巡,张梁举杯起身,面带微笑地向在座诸人敬酒, “襄邑茧市之盛,仰赖诸位同心共济。前番价格之争,虽属商道常见,却不免伤及和气。今日请诸位前来,一为致意,二为共谋善后之策。” 刘虎面色阴沉,刘家库房里,囤积了数万石鲜茧,若不能及时处置,等到蚕蛾破茧而出,损失将以千万计。 他冷哼一声,道:“张公子客气了!此番我们技不如人,无话可说。日后咱们事上见!” “刘家主言重了,”张梁从容回应,“商场如战场,输赢皆属常事。今日请诸位来,是想提议:诸位手中积压之茧,若缫丝不及,只怕会尽数出蛾,我曲阳工坊愿悉数收购,以解各位之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诸家主事人都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他们虽不直接参与缫丝生产,却也深知行业艰难。 若不尽快处理,等到蚕蛾破茧,前功尽弃。他们固然也可以煮茧晒干或烘焙,但一则春季光照不够,但气温却在不断回升,鲜茧难以晒干,蚕蛹水煮之后易腐易臭;若用火烘焙烤干,以库存的蚕茧数量,只怕罄尽周边山林的木柴,也难以烤干。 且两种方法得到的干茧,颜色都不如鲜茧这边纯白晶莹,蚕蛹体液会让茧丝染上黄褐色,烘焙的柴烟更会将蚕茧烤黄熏黑。 往年襄邑的蚕茧,损耗四五成就是因此而来。 如今曲阳工坊竟愿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实属以德报怨。 卫询会意,顺势接话:“张公子,我们各家积压之茧数目庞大,且蚕蛾破茧在即,您当真愿接?” “自然,”张梁点头,“所有蚕茧,我照单全收。但须按质论价,品相上乘者、个头瘦小者、已出蛾的废茧,价格另计。” 周家主见他连废茧也要,顿时心生疑虑:“张公子,废茧收去何用?” 张梁心知自己话说多了,有些人并不记恩,反倒易生猜忌,便坦然道:“昨日码头茧商出资请我工坊代为处理废茧。周家主若不愿,可自行处置。” 出蛾的废茧,农户和工坊一般都是填埋或者焚烧,就目前而言,他们并没有加工废茧的技术。 给钱是不可能给钱的,废茧怎么能给钱请人处理。刘豹三角眼一眯,吊梢眉挑起,语气尖刻:“我们这么多茧,可没那么多人手和工夫一一分拣。张公子不如报个总价,统统包圆了吧!” 张梁故作沉吟,片刻后方道:“依我估算,诸位库存之茧,明后两日破茧率将达三四成。若不分类便交与我,待我分拣完毕,破茧更甚。因此,最高只能出一千五百文一石。” 席间顿时嘈杂起来,议论纷纷,一千五百文的价格显然低于众人预期,几位家主交头接耳,面露难色。 刘虎率先开口,语气生硬,“一千五百文?张公子,这价压得是否太狠?我等收茧均价也在四千文,纵然有蚕蛾破茧,也不止这么点吧。” 周家主也附和道,“是啊,这个价钱,我们亏损太重……”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即使自己报价四千,他们也会觉得不够。 张梁早预料到他们的反应,从容不迫地回应:“诸位,我亦需承担分拣人工、与来不及缫丝的风险。若诸位愿意自行分拣,价格自然可再商议。” 一直未怎么开口的李家主试探道:“若我们分拣,张公子愿出何价?” “若能将好茧、次茧、废茧分类清楚,好茧我可按一千八百文收购,次茧一千文,废茧则需诸位支付处理费用。” 这时,卫询适时插话,扮演起和事佬:“诸位,如今蚕蛾不等人,时间紧迫。依我之见,不如折中,由曲阳工坊统一派人分拣,但我等各家派出人手协助,工钱由曲阳支付。而收购总价,可否酌情提高?” 张梁略作思索,显出诚意:“卫家主所言不失为一法。既如此,我愿将统收价格提至一千八百文一石,同时聘请诸位家中的闲散工人参与分拣,由我支付工钱。如此,诸位能减少损失,工人也有收入,而我亦能控制分拣时效和质量。” 不待在座的众人出言,他继续道:“此外,我另有一议。我工坊新制脚踏缫丝机,效能远超手摇,日出丝量可翻数倍。 若诸位有意,我可先收售一批机器给各位试用。若是合用,诸位可以成本价找我购入制造之法。如此既可提升陈留缫丝之效,亦能使各位从容应对夏秋茧市,再无积压之忧。” 张梁昨夜思虑再三,决定还是对外提供脚踏缫丝机的技术,当然,先得采购一批机器,达到消费门槛之后才能让他们解锁制造工艺。 刘虎与刘豹低声交换了几句,又与其他几家眼神交流了一番。尽管这个价格依然让他们肉痛,但相比血本无归,已是最好结局。 更何况,张梁还承诺雇佣他们的工人,并且提供新型缫丝机,也算给了台阶。他们可是眼热曲阳工坊的缫丝速度,这几天日产生丝都过万斤了。 最终,刘虎代表各家起身,举杯道:“就依张公子所言,一千八百文一石,统收!分拣工人,我们今日就可派来。” 张梁亦举杯回应:“合作愉快。愿此次风波过后,襄邑茧市能更加繁荣,你我双方互利共赢。夏秋收茧之时,咱们可以提前沟通好。” 刘虎眼神一亮,“张公子,早该如此!咱们竞价,让那群泥腿子和茧商得利,实在是不智啊!” 第113章 收蚕茧不,只要你肯开尊口(2) 其余各家也纷纷举杯附和,席间气氛终于由紧绷渐趋缓和。 今日这宴席虽然吃得有些憋屈,但终究是解决了库存蚕茧的燃眉之急。 众人细想下来,经此一事后,若是夏秋两季茧市能统一定价,收茧成本反而有望降低;再加上曲阳工坊提供的新式缫丝机,可提升缫丝效率三倍以上、减少蚕茧出蛾的损耗,那么全年结算下来,或许只亏了一季春茧,整体仍然略有盈余。 见双方已基本达成共识,县令应余含笑起身,举杯打着圆场道:“今日诸君能以襄邑织业大局为重,化干戈为玉帛,实乃本县之幸、百姓之福。商道贵在和衷共济,而非两败俱伤。愿自今日起,诸位能携手共进,同兴襄邑丝织之业!” 三服官亦随之发言,“应县令所言极是。此次风波,亦提醒我等需立规立矩,以防再生无序之争。在下提议,不如趁此之机,于襄邑成立‘织造联合会’--日后凡欲在襄邑经营丝织茧贸之商户,不论本地还是外来,皆须入会,共守行规、统一市价,以免恶性竞逐,伤损根本。” 三服官的提议一出,赴宴的一群人都点头称是,纷纷举杯向两位主官敬酒示意。 织造联合会有官府牵头,自然好过看刘虎的黑脸,长远来看更利于行业稳定,众人自然乐见其成。 只有刘家兄弟俩面色愈发阴沉,又黑了不少。 以往茧市向来以刘氏马首是瞻,其余各家或为文士、或为商贾,都不如刘家敢打敢闯。如今官府出面成立行会,话事权势必落入官方手中,刘家再难一家独大。 尽管心中愤懑,二人却也无计可施——县官不如现管,更何况这是县令与三服官共同倡议。 应余即命人去取来绢帛笔墨,准备草拟联合会议约。 张梁见状告罪起身,从门外取来一叠纸张,笑道:“绢帛虽贵,不如纸张轻便易存,正好借此为诸公推介。”顺道给自己的纸张打个广告。 应余与三服官早在张梁等人刚到陈留时,便已在宴饮之间,收到了张梁赠与的礼物,其中就有纸张,自然也是从善如流,舍弃了绢帛,改用纸张书写议约。 议约内容涵盖商户入会机制、市价协调、质量规范与蚕茧分级审核等条款。成文后,由县中文书当众宣读,使在座各位主事都能知晓其中内容。 张梁凝神细听,尤其注意到“…入会须有会内保人两名…若无保人,须缴纳三十万钱作抵,否则不得入会…会首不得作保,被保人若有违规,保人须共同担责……” 这条文清晰明了,看来这些天的茧市之争,早已被两位主官看在眼里,借着今天的机会,一并提了出来。 宣读之后,县令应余与三服官率先在会首处签署名讳,刘、卫、周、李等十余家主事依次签名画押,张梁作为外来商户,谦逊地签于末位。至此,襄邑织造联合会于此次宴席上正式成立。 宴席结束后,各家不再多耽搁,迅速返回各自工坊清点库存。虽心中仍有不甘,但蚕蛾破茧在即,时间不等人,与其任由蚕茧烂在手里,不如尽快卖给曲阳人变现止损。 刘虎回到工坊,面色依然不豫,却仍果断下令:“速将库中蚕茧分拣!留足未来十日缫丝所需,其余……全部装车,送往曲阳工坊!” 他特地派刘管事负责押送,既为监督交割,也是为了暗中察看曲阳工坊虚实--此前刘喜虽然趁夜潜入过工坊,却未能窥得全貌就被人一顿胖揍给抓获了。 刘管事见刘虎并未降罪自己,稍稍觉得宽心,自以为逃过了一劫,即刻指挥数十辆马车满载蚕茧,驶向曲阳工坊。 卫询则是从容如常,每天晚上卫氏收购的蚕茧,都被曲阳工坊收走,库存本就不多。“将这两日所收蚕茧尽数送去,”他吩咐管事,“随我一同前往,正好与他商谈缫丝机事宜。” 周、李几家见状,也纷纷行动起来。一时间,通往曲阳工坊的道路上,运送蚕茧的马车、骡车络绎不绝,在尘土中排成了长龙。每辆车都摞着高高的茧筐,场面蔚为壮观。 曲阳工坊这边也早已准备就绪。张梁亲自坐镇,典韦、关翼率护卫在外巡逻,防止闲杂人靠近核心区域。 赵老指挥着数百名伙计和护卫,在工坊前的空地上划分区域,进行过秤登记区和临时堆放。 唱名声此起彼伏,运来的蚕茧被逐一卸下,按所属家族分区堆放,工坊的工人迅速上前,力夫们将一筐筐蚕茧挂上大秤,账房高声报数,旁边的文书则奋笔如飞,记录下每一笔数目,与对方管事快速确认后双方画押。 “刘氏工坊,茧三石半!” “周氏工坊,茧两石!” “卫氏工坊,三石!” 现场忙而不乱,秩序井然。每筐蚕茧过秤后,对应的凭条被撕下,由各家管事汇总,与曲阳工坊结算。 张梁并没有再度压价,并不在意其中的死茧与出蛾的废茧,所有蚕茧照单全收,这让原本心怀忐忑的各家管事安心不少。 看着原本堆积如山、令人寝食难安的库存蚕茧迅速易手,换回了实实在在的财物,各家管事紧绷的脸上终于渐渐缓和。 而曲阳工坊的库房和临时堆放空地上,塞满茧堆的箩筐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垒越高,宛如小山。 从各家外派的挑拣丝工织女们,已经在曲阳工坊里开始紧张繁忙的分拣蚕茧。 待蚕茧交割事宜告一段落,众人的注意力便转向了库房中,那批新式的脚踏缫丝机。 卫询率先开口打配合,笑着问道:“张公子,这能解我等燃眉之急的宝贝机器,不知作价几何?” 张梁早有准备,“此机结构精巧,关节之处都使用的铁制零件,锻铸不易,效率诸位有目共睹。一台定价四千文,已是诚意之价。” 话音未落,周家主便倒吸一口凉气,摇头道:“四千文?这价钱…未免过于高昂。寻常手摇机不过千文上下,即便功效卓着,此价也令人难以承受啊。” “正是,”李家管事也连忙附和,“我等着实刚遭重创,资金周转颇为吃紧,张公子可否再斟酌一二?” 刘家管事学乖了,并不敢提前出声。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几位管事纷纷诉苦砍价,气氛一时又显得有些胶着。 张梁面露难色,沉吟片刻后方道:“诸位之难处,张某岂能不知?此机器一台足足可抵三五台手摇机,所省人工、所增效率,必能收回成本。” 只是各家管事依然议论纷纷,不敢下单采购,实在是来之前受了家主的指示,四千文超过了他们的权限。 赵老咳嗽一声,道,“也罢,为表诚意,若诸位今日能定下足够数量,老头子我做主,可统一让价至三千八百文。” 刘管事冷哼一声,却也不愿轻易就范:“三千八仍是太贵!三千五,若这个价,我刘家便要三十台!” 有人带头,其余各家也纷纷开口,这个要十台,那个要二十台,但口径一致地将目标价定在了三千五百文。 赵老故作犹豫,与身旁的张梁低声商议了片刻,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般,环视众人,一脸肉疼地说道:“襄邑日后亦是我曲阳工坊立足之地,今后还需各位多多帮衬。三千五百文便三千五百文,权当是与各位交个朋友了!” 这个价格显然达到了各家的心理预期,众人脸上皆露出满意之色。 卫询更是觉得自己占得了实惠,心中对张梁的观感又好了几分--这外乡来的年轻商人,确实懂得审时度势,并非一味贪利之辈,给自己的缫丝机才收了三千文。 蚕茧出手,缫丝机也买到,大事已定,各家管事心满意足地带着钱财与机器陆续告辞离去。 卫询却故意留到了最后,见众人走远,他这才走近张梁,压低声音道:“张公子,此机确是巧夺天工。不知…这制造之工艺,可否转让?价钱方面,好商量。” 张梁对于卫询的询问似乎并不意外,他微微一笑,却缓缓摇头:“卫家主是明白人,此机乃我工坊立足之本。工艺转让,非同小可。”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卫询的神色,继续道,“不过,若卫家确实诚心合作,待贵我双方合作顺畅,贵家族累计采买之缫丝机达到五百之数时,我倒可以考虑,将此机的制造工艺向卫家和盘托出。” 卫询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五百台虽不是小数目,但张梁此话总算留下了一个明确的念想,而不是一口回绝。 他自然也知道核心技术不能轻易授人,张梁能开出此等条件,已显露出足够的合作诚意。 于是,他拱手笑道:“张公子快人快语,那卫某就在采满两百之数!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那是自然。”张梁含笑回礼。 扣除两百台缫丝机的费用,出售蚕茧仍有不少盈余。卫询拿着手里的凭条,对张梁说道,“张公子,贵坊所用之纸,与蔡侯纸大不相同,精良不少,不知……” 第114章 收蚕茧不,只要你肯开尊口(3) 张梁自然清楚卫询对造纸术的心思,却也不点破。 他将卫询引到工坊里的会客室,笑着请卫询稍候。转身出去后,他从系统空间兑换出了几种纸张样本,铺在案几之上,给卫询展示起来。 这些纸张质地细腻,色泽温润,有普通书写用的白纸,也有书法绘画的七尺纸,还有洒金的笺纸,以及装订成册的手抄本,种类繁多,令人目不暇接。只是印制的书籍,他却一本都没有拿出来。 卫询虽心痒那神奇的造纸工艺,但也深知这必定是张梁秘而不传的技艺,强求不得,反会交恶对方。 他压下心中的渴求,挑选了留侯纸、七尺纸和适合记账的线装本,又想和张梁商定采购价格。 没奈何,在纸张定价上,张梁根本不与他商量,最终以早前魏老爷子定下的价格,定下了首批纸张各一百刀,线装本一百本的采购量。张梁小手一挥,给他抹了零头,三十万钱不要了,收了个整数一千万钱。 “卫家主爽快。”张梁笑道,“日后若有需求,只需派人传个话即可。对了,为方便合作,卫家主可留下一个准确的收货地址。我们工坊新近组建了车队,提供送货上门服务,也省却贵府派人来回奔波之苦。” 卫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赞赏。送货上门,这可是大商户才有的气派与便利,但也没有像这曲阳工坊一般,曲阳离着襄邑,可是有千里之遥。 如今虽然没有造纸技艺,但转手做二道贩子也一样有得赚,只是这纸价钱却是高了一些。 他当即留下了卫家在陈留郡铺面的地址,日后若有需要,只管派人将钱财送过去曲阳便是。 送走心满意足的卫询,也算是初步和卫家建立了联系。趁着夜幕,张梁将库房里的蚕茧收入系统空间,吃过晚餐后早早便休息去了。 翌日清晨,雎水河码头上比昨天喧闹不少,一批从外地赶来的茧商们刚到码头,便已是心急如焚。他们收茧后自雎水一路逆流而上,耗费时日过长,此刻船舱中已有蚕蛾破茧,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这群茧商不同于此前见到的本地商人,他们大多皮肤黝黑,手脚粗糙,更像是亲自劳作的蚕农,而非白净肥胖的坐商。看到曲阳工坊依然开门收茧,他们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哀求着。 “公子!东家!您行行好,收了我的茧吧!价钱好商量!” “这都是咱乡亲们亲手养出来的好春茧啊,就是…就是路上耽搁,出了些蛾子…” “三千文!三千文我们就知足了!” 张梁看着这群满面风尘、神情焦急的汉子,没有趁机压价。他让伙计调整市牌,按照茧市开市第一天的价格——上等茧三千六百文一石收购,并派工人登船,逐一查验评估次茧与废茧,公事公办。 结账时,这个远高于他们预期的价格,让这群远道而来的茧商们感激涕零,纷纷拱手致谢。 领头的一位汉子激动地说道:“公子仁义!今日仍能高价收茧,救我等乡亲于水火。小的们来自河内郡,家乡种桑不少,但织造不如陈留兴盛,蚕茧卖不上价。因此才联合了乡亲们,收完茧子就拼了命往襄邑赶,全凭人力划桨逆流而上,一路奔波,还是来得晚了……幸得公子收留,不然今年可就血本无归,无颜回乡见父老了!” 张梁心道,难怪看这群茧商和之前所见的不一样,这就是一群蚕农,自己组了个行会,把乡亲们的蚕茧带出来卖。心下了然,更生几分敬意。 他略一沉吟,朗声对众人说道:“诸位辛苦,逆水行舟着实不易。我曲阳工坊日后对优质蚕茧的需求极大。若诸位信得过我张梁,今后无需再如此辛劳运至襄邑。夏秋两季,诸位可径直将蚕茧顺流送至冀州黎阳津,我工坊必派人接货。只要品质符合要求,无论多少,一律照单全收,价格必公允合理!” 张梁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我曲阳工坊在襄邑也会开设铺面,两地皆会收茧,若是走陆路,也可来此。” 此言一出,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河内的茧商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感激之声。一条稳定可靠、免去他们长途奔波与市场风险的销路,远比一次高价更令人心动,往年他们来到襄邑,也会被本地工坊压价,只因路上耽搁时间久,每次也只能忍气吞声,低价出手。 “东家豪气!”“公子仁义,我等信您!” “谢公子大恩!下次收茧,我等直接送往黎阳!” “这下乡亲们总算有盼头了!” 当下,便有工坊文书上前,为这十余位河内茧商详细登记名号、乡里籍贯,并分发特制的符节作为信物。在黎阳津收茧是张梁临时起意,那边并没有设立工坊与铺面,只等返回曲阳途中,经过黎阳时再行选定具体位置。 在摊位上闲坐了一上午,除去早上那一批河内来的茧商,之后便只有零星小猫三两只。见再难有大宗货源,张梁留下几名伙计看守摊位,自己则带着人先回了工坊。 自从本地工坊不再滋事,赵老管事就一直在坊内统筹调度,见张梁回来,他缓步迎了上前,面带忧色道: “公子,如今水力缫丝机虽已增至六百台,每日耗茧也不过两千石。此番我们将襄邑乃至周边流通之蚕茧收揽殆尽,库存足有十万石,只怕…仍难及时缫完,时日一久,蚕茧都将出蛾。” 张梁摆手笑道:“赵老无需多虑。我已安排妥当,大批蚕茧正遣人陆续运送回曲阳,沿途若有差池,承运方自会全权负责。工坊眼下的第一要务,乃是全力运转,将库房中的蚕茧尽数缫成生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一片地,魏公子与刘公子已从襄邑县衙购得。我打算将此地重建,作为咱们在襄邑的产业--不仅要将这临时工坊扩建为正式工坊,还需在城中开设几处铺面,作为曲阳工坊产物的经销之所在。待此间库存蚕茧缫丝完成,大部队便准备启程返回曲阳。” 自小满开市至今,已经是第十四天,客商日渐稀少,的确也没有滞留襄邑的必要。更何况临行之前,魏老爷子早有叮嘱,需在五月十五前赶回曲阳。今天已是四月二十,随大队车马同行,路途上还需十几天,是时候筹划返程了。 赵老管事闻言道:“老夫年迈,连日赶路只怕力有不逮。不如先留在襄邑督建工坊,也可借此休养些时日,待一切稳妥后再启程回曲阳。” 张梁见他愿意留下来督导襄邑事务,自然也是愿意。 刘复眼珠子一转,顿时兴致勃勃道:“既如此,我也留在襄邑,协助赵老!凭我与官府的关系,当可便利不少。” 他说得倒是在理,但见他那一脸兴奋模样,大家都知道刘公子是纨绔心思复萌,想在襄邑逍遥自在。 魏超打趣道:“刘公子,你可是说过要亲自织锦献给侯爷的。” 刘复手一摆,满不在乎道:“诶~~~!襄邑织锦有三服官指点,我找他便是。路途遥远,这十几天都够我织好一匹锦了。” 张梁也呵呵笑道:“那你可得注意些,莫让大匠代劳。否则被你父侯一眼看穿,反而不美。” 刘复顿时面露窘色:“三郎你这是凭空污人清白!这匹锦缎我必当亲自动手!” 工坊内顿时轰然大笑,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 计议已定,工坊便开始有序收尾,留出五千石鲜茧作为这几天的缫丝用度,其余全部收入系统空间,只等缫完这批鲜茧就启程回曲阳去。 水力缫丝机效率百倍于手摇机,留在襄邑必定会引人觊觎。临行前须全部收回系统,带回曲阳再行安装使用,日后这边只需配置些低端缫丝机,多请些人缫丝便是,反正咱们的人口基数大,劳动力不值钱。 赵老挑选出数十名沉稳干练的工匠、账房与护卫留驻襄邑,负责主持永久工坊的建设与日后运营。 与此同时,在襄邑城内购置的几处铺面,也在紧锣密鼓地开始装修筹备,不日便将挂出“曲阳工坊”的招牌,对外收购生丝、销售布匹及纸张文具等工坊产品。 临行前一天的中午,襄邑织造联合会特设宴席,为曲阳工坊一行人饯行,除去卫家之外,恐怕所有人都盼着他们尽早离去。 县令应余、三服官与各家主事皆到场,席间宾主尽欢,既是对这次春茧竞价波澜的最终化解,也是对张梁提供脚踏缫丝机的感谢。脚踏缫丝机面世,缫丝效率提升了三倍不止,往年蚕茧的四成损耗将降低一半不止。 宴会后,几家本地工坊留了张梁几人议事,谈的就是开放脚踏缫丝机的制造工艺。 他们各自买入了几十台缫丝机,本想带回家去仿制,不料机器关节位置都是铁制零件,包裹的严严实实,一敲开全都散了架,找了数百人帮忙,都没能拼回去。仿制不成反停了工,用惯了脚踏机,再使用手摇机去缫丝,他们已经是无法适应了。 第115章 拔营启程,回程路上起波澜 没奈何,几家大族分别凑足了五百台的名额,张梁每家收取了十万钱,将脚踏缫丝机的制造图纸一一给了他们,至于他们能否依样画葫芦造出来,就不在他的售后服务范围之内了。 他心中清楚,这些家族早先私自拆解时,多半是敲坏了被铁水密封保护的齿轮与轴承。就算他们用硬木仿制出类似零件,一天高强度的运转下来,木质部件必定磨损变形,反而会拖累整个缫丝进度,得不偿失。 如今他虽然给出了制造图纸,但以这个时代的加工精度和材料水平,他们未必能造出合格耐用的产品。 张梁甚至已开始谋划,日后就在襄邑开一家四儿子店,专门维修缫丝机与更换核心零件,这无疑又是一桩稳赚不赔的长久生意。 可以预见的是,掌握了新技术的各家,必将在夏秋两季的蚕茧市场上展开更激烈的争夺,风起云涌已在所难免。 …… 小满后第十七日晚,在临时工坊的空地上,一场更为盛大热烈的篝火晚会也如期举行。四千余名丝工织女、管事护卫们齐聚一堂,,百余堆篝火熊熊燃烧,烤全羊的香气与众人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热烈非凡。 酒至半酣,张合、关翼与典韦一时兴起,在篝火围出的空地上切磋起来。三位猛将拳脚往来,劲风呼啸,每一次碰撞都引得周围一片惊呼与喝彩。 张梁在一旁暗自赞叹:S级的猛将果然非同凡响,拳风竟能撕裂空气。若能真正收服他们,天下英雄谁敌手,只怕曹刘也不行! 篝火晚会的喧嚣渐渐平息,工人各自回房休息,工坊重新归于平静,张梁凭借系统之力,将数百台水力缫丝机收入空间之中,原地只留下一个个沉重的基座印痕。 翌日清晨,数百名文书已在空地上排开桌案,给数千名工人结算工钱与奖金。曲阳工坊作为外来商户,为快速建立信誉,一直采用薪酬日结的方式。 昨天因为晚会没能及时结算,张梁几人商议后,决定每人额外增发半月奖金,凑足整月之数,以优厚待遇留住人心,也为夏秋两季再次招工铺垫。 唱名声、钱币清点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串串铜钱和小块金饼被装入布袋,交到每位工人手中。 丰厚的报酬与优厚的福利,极大地凝聚了人心。许多在本地无牵无挂的工人,纷纷围拢到张梁、魏超等人身边,恳切请求: “公子,带上我们吧!” “曲阳也好,冀州也罢,俺们愿跟着工坊干!” “东家仁义,俺们可以跟着车队走!” 这些人本就是熟练工,如今经过半个月的实操,对脚踏缫丝机与水力缫丝机都能熟练操作。张梁自然是欣然应允,赵老管事与留守襄邑的主事迅速为他们录籍入册。 即便那些有家室拖累、短期内无法离开的工人,也纷纷表示,待曲阳新工坊建成,必定前去投效。 日上三竿,几百台马车的庞大车队集结完毕。骡马嘶鸣,车轮滚动,载着物资与人员,缓缓驶离襄邑,踏上了返回曲阳的长路。 车队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散去,襄邑城中,几大家族的掌事人已迫不及待地齐聚一堂。 刘虎面色阴沉,一掌拍在案上:“总算把这尊过江龙送走了!真是搅得我襄邑天翻地覆!” “人是走了,却留下了根刺。”周家主冷声道,“他那工坊、铺面还立在那儿,日后这收丝卖布的买卖,还能有我们舒坦日子过?” “还有那该死的缫丝机!”李家家主咬牙切齿,“若非他那奇技淫巧,效率百倍,我等何至于被逼到蚕蛾破茧的绝境?此等技术,岂能容他独占!” 卫询却相对沉着,插言劝解:“诸位稍安勿躁。他虽有水力缫丝机,但脚踏缫丝机的制法,我等不是也已重金购得?效能虽不及,却也数倍于前了。” “怨天尤人有什么用。”刘虎打断话头,目透厉色,“当务之急,是议定如何应对。那脚踏缫丝机,我昨日已命工匠连夜仿制,木构机架已成,唯有那精铁转轴与棘轮,迟迟未能打造出来!” 周家家主闻言嗤笑:“刘家主,府上匠人竟如此不济?连个棘轮都造不出?我周家匠班已试制成功,若有需要,尽可来取。” 李家家主急问:“那转轴如何?特别是其中那些圆润铁珠,周兄可能打造?” 周家家主顿时面色一窘,摇摇头:“转轴正在试制,只是…那数不清的铁珠,要求颗颗圆润均匀,大小如一,不知曲阳人是如何锤炼打磨的,竟能如此精巧。我家工匠,至今尚未得其法。”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技术的壁垒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难突破。 “缫丝机之事可容后再议,”刘虎将话题拉回,“先说这织造联合会。既是襄邑县令与三服官牵头,会首也是他们。 但我襄邑各家终究是根基,这规矩细则,日后还不是得咱们商量着来?等他曲阳的铺面开张,收丝卖布,其质量、定价、交易时限,皆可依规细细考量,慢慢磋磨。看他能撑到几时!” 卫询听罢,冷笑一声,直言相驳,“刘家主,你怕是未曾细读那联合会章程吧?我劝你回头再去县衙,好好研读一遍白纸黑字定下的条文。 县令与三服官此举,分明是要给襄邑茧市、丝市、布市统统套上官笼,一切须依章办事,岂容我再循旧例暗动手脚? 条款中对恶意竞价、拖延账期、以次充好皆有明确定罪与惩处。此时若再刻意刁难,只怕最先被‘依规’严办的,反是我等几人。” 密室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沉闷。众人仔细回想章程条款,再掂量了一下官府态度和张梁留的后手,发现无论是在技术模仿、行规制约还是商业竞争上,竟都寻不出有效制衡之策。 沉默良久,一位素少言语的家主叹了口气,道:“那日只道县府是为我等着想,如此看来,这织造联合会,是将我等也一道套了进去。眼下只能先全力造出缫丝机,若实在制不成铁珠,须得寻个代用之法。” 另一人也随声附和道:“是啊,若是仿制不成,咱们手里好歹还有几百台缫丝机。我们与其耗费心力与之敌对,不如…不如转而交好?至少,他曲阳工坊的机器若出损毁,总还需人维修换件。” 周家家主掐指一算,“距收夏茧已不足两月,当务之急是稳产自保。既然一时奈何他不得,不如先行合作,站稳脚跟,再从长计议。” 刘虎虽心有不甘,但环视众人,发现原先的同仇敌忾,已在现实的困难面前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奈的妥协。 他最终也只能重重叹了口气,阴沉着脸道:“这曲阳工坊里,可是还有数百台效能百倍的大机器,我等且试造看看能否仿制……” 卫询给他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不必枉费心思。我的人今早领薪回来禀报,那数百台缫丝机已被连夜运走。曲阳人早防着我们这一手了,刘家主,你那夜袭之策实在是……”他话未说尽,只是摇头。 刘虎颓然一叹:“罢了!既然如此,只得暂作周旋。但诸位谨记,襄邑,终究是我等的襄邑!” 话虽如此,但刘虎语气中的挫败与不甘却难以掩饰,这场密会最终也只能草草收散。 其他各家的主事人相继离去后,刘豹凑近刘虎,恨声低语:“大兄,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虎眉梢一挑,眼中闪过厉色:“那是自然!指望这群各怀鬼胎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不敢,还得我们刘家人自己来!” 刘豹闻言却面露难色,忧心忡忡道:“大兄,你莫忘了,连典韦那样的猛人都折在他们手里,如今反倒成了他们的人。咱们若是贸然动手,岂不是……” “你怕了?”刘虎阴冷一笑,脸上浮现狰狞之色,“你忘了,咱们还有一位结拜兄弟,如今正在冀州地界上逍遥呢!” 刘豹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大兄,你说的可是如今在邯郸一带活动的张固兄弟?” “正是他!”刘虎眼中透出几分追忆,“他在滏口陉拉拢人马,做那无本买卖,已有多年。当年若不是你我选择来襄邑立足,如今在山上也该是一方逍遥自在。” 但他很快收敛了怀念之情,转而露出一脸狠戾:“二弟,其他人我不放心,你亲自跑一趟,多备些金银财帛和上等丝绸,去见张固。 务必将曲阳工坊如何富庶、张梁等人如何跋扈说与他知晓。他们留下数百人在襄邑产业,返程车队里多了不少工匠,防备必然空虚。” 他声音压得更低,伸出右手,做出一个凌厉下劈的动作:“若张固动了心思,就让他…找准时机,在半道上动手,务必干净利落,一个不留!所得财物,咱们一概不取!尤其是那个叛徒典韦--提头来见!” 第116章 关翼投诚,黎阳渡口交真心 南来北往的车队大多取道白马津过河,为避免与曲阳工坊的队伍照面,刘豹带着数十名亲信,驱赶马车改走延津渡口,他要赶在张梁之前抵达邯郸西侧的滏口陉,说动把兄弟张固设下埋伏。 曲阳工坊的车队经过四天的跋涉,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滑县白马津。车队开始安营扎寨,炊烟袅袅升起,正在准备晚餐。 车队留下了不少车马在襄邑,新加入的工人又多,只得交替乘车、半徒步前行,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 黄河涛声依旧,水面在此处格外开阔。魏超勒马驻足,望着奔流的河水,笑指岸边一处:“三郎,可还记得那里?当日就是在此,咱们将关翼从急流里拖了上来。” 裴元绍在一旁朗声道:“是老裴我跳下水把他捞起来的!” 魏超大笑:“老裴,人是你捞的,可却是三郎救活的。”他随即转过头,带着几分戏谑看向张梁,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几人听见:“不过,我至今仍有一事不明。那日人既已救上来了,三郎你为何…要在他胸口揉捏按压,还俯身去亲他?莫非你有龙阳之好?”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投来好奇促狭的目光,那天救人之后就匆忙渡河,一路到了襄邑又忙于收茧,大家都没有闲心去问起这事。 张梁闻言不禁失笑,摆手道:“休得胡说!我可没有龙阳之好!那并非是亲吻,乃是一种急救之术,名为‘人工呼吸’与‘心肺复苏’。 若遇溺水窒息、呼吸断绝之人,可借此法度气予他,助其恢复心跳呼吸。与断袖之癖毫无干系,纯粹是性命攸关时的急救手段。” 一直沉默跟在张梁身侧的关翼,此刻方才恍然大悟。他原本只知道自己溺水后被救,醒来时张梁就在身边,却不知其中还有这等细节。 想到张梁为救他性命,竟不顾旁人可能的非议,行此非常之法,甘受旁人猜疑,心中顿时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激。 二十几天下来,他亲眼目睹张梁对手下宽厚仁义,不仅给付丰厚工钱,临行前发放重奖。 典韦受人指使,前来闹事,他将典韦击败之后,非但没有送官究办,反而以德报怨,将他收归麾下,更是把典韦的母亲也妥善接来,安置于车队之中一同照料,使其母子团聚。 如此恩义,早已令他心折。只是自己终究是杀人逃犯,与典韦情况不同…… 当夜,车队在白马津畔扎营休整。月色如水,关翼在营帐中思虑再三,最终还是起身,步履沉重地来到张梁的帐前。经过裴元绍通传后,他走入帐内,面对张梁,忽然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声音沉痛而诚恳: “公子对关某有再生之德,我却有一事隐瞒至今,心中实在难安,特来请罪坦白。” 张梁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关壮士这是何故?有话但说无妨。” “公子,关翼并非我真名。”他抬起头,目光决绝,“我本姓关,名羽,乃河东郡解良人。因家乡豪强吕熊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更欲强占我同乡好友韩守义妻女。我一怒之下,斩杀了吕熊及其七姓党羽数十人。” 他语气沉重,继续说道:“此事震动郡县,我不得不弃家逃亡,从此隐姓埋名。一路沿河东下,那日失足落水,幸好被公子所救,不然恐怕也葬身在大河之中。 因身负命案,恐牵连公子,一直未敢以真名相告,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公子以诚待人,关某深感惭愧,今日若不是魏公子提起,关某竟不知道,公子为了救某,竟…竟如此……。若公子不弃,关羽愿效犬马之劳,此生追随公子左右!只求公子恕我隐瞒之罪!” 张梁听他说完,心中感慨更多于惊讶。他知道关羽因少年杀人而亡命涿郡,后与刘备张飞结识,却不知他竟是为同乡仗义出手,怒杀数十人。 他扶起关羽:“关兄年长于我,你我便以兄弟相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真豪杰!何罪之有?你肯真心相托,是我之幸!此事我必为你周旋! 不知关兄家在解良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明日我便派人前往河东,接他们过来。” 关羽站在帐中,眼中含泪,“我家在解良下冯村,家中只有父母二人,不知会被官府如何发落。杀吕熊等人,关某从不后悔,只悔不该在墙上留字,累及家人!” 张梁好奇问道,“墙上留字,你留的什么字?” 关羽面露惭色:“‘杀人者关羽’!我本是不愿官府为难韩守义,不料却害了自家人。” 热血青年真的没药救,保了朋友却坑了家人。张梁觉得这签名档似曾相识,忽的一拍脑门,这不是武松的桥段么,难不成小说源于现实,连这么没脑子的莽夫证据都有实例。 他赶紧将裴元绍叫进来,让他去找张合与典韦。 等二人到来后,张梁郑重交代,“儁乂,你与典韦二人挑十名精干护卫,带上刀弓,备足盘缠,一人双马,连夜出发,赶往河东解良下冯村,务必要寻到关兄的双亲,将他们安然接来!无论花费多少代价,定要保二老周全! 老裴,此去往返路途遥远,你带人给这些马匹换上新蹄铁,再给每匹马带上一套备用。” 如今的车队成员一日三餐都有肉食,经过月余时间的食补调养,夜盲症已经大为好转,趁着月色在官道上赶路也不成问题。 一番整装准备后,张合与典韦带着十名护卫,匆匆向西策马而去。 关羽连连拜谢,他激情杀人之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中的父母,张梁此举,不异于解决了他的心头大患,若能将父母接到曲阳,他便再无后顾之忧。 自白马津渡河至黎阳津,在黎阳津购置了铺面与临河空地,留下数十名工匠在此筹划营建,又耗去数日。反正归期不急,众人索性放缓节奏,如春游般徐徐而行,几天时间才堪堪来到斥丘县。 张合等人日夜兼程赶回,人人面色沉郁,并未见到关羽双亲随行。不待张梁发问,关羽已跌坐在地--他看见张合与典韦从行囊中取出两只木匣。 张梁还没开口问,关羽已经是跌坐在了地上,他已经看到了张合与典韦从背囊中取出的两个木匣子。 张合等人进了营帐,细细述说了此去的经历。他们一行十二人昼夜疾驰,两日便抵达了解良下冯村,在村中查访时,才得知了一桩令人扼腕的惨剧。 原来关羽杀人逃亡后,吕熊家族及党羽疯狂报复。韩守义全家遇害,关父关母性情刚烈,为免受辱及不连累亲族,写下了脱族文书,在官府与豪强上门缉拿的前夜,双双投井自尽。 吕熊余党找不到关羽,竟将二老的遗体吊在关家堂屋房梁之上,并纵火烧毁祖宅。关家族人慑于吕熊家族的威势,唯恐惹火烧身,竟无人敢为二老收敛遗骸。 直到张合等人赶到,才从几位看不过眼的老人口中得知实情,才在关家的废墟之中,寻得了二老白骨化的遗骸,将之火化后带了回来。 关羽闻知父母竟落得如此凄惨结局,顿时泪如雨下,面向故乡长跪不起,悲恸欲绝。他义愤杀人,非但未能保全友人,更累父母惨死,愧疚与恨意交织,几乎肝肠寸断。 张梁得知后,也是叹息不已,一面温言安抚关羽,一面下令让手下收殓好关氏父母的骨灰,只等回曲阳之后,再择吉日安葬。 关羽止住眼泪,望向张梁,决然道:“公子,关氏族人凉薄,父母为不连累他们自请出族,他们竟连收敛遗骨都不肯!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吕氏一族,我必诛之!” 张梁掐指一算,即便没有了黄巾之乱,士族与宦官之争也会在十余年间愈演愈烈,届时何进引董卓入京,便是上好的机会。何况并州还有羌胡与南匈奴犯边,借平定边患之机,顺势了结这桩恩怨。 他开口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放心,十年之内,必让你手刃仇敌,雪此深恨!” 关羽闻言,虎躯一震,眼中泪水再次奔涌而出,却是混杂了无尽的感激与知遇之情。他推金山,倒玉柱,再次轰然跪地,抱拳过头,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公子大恩,关羽…关羽万死难报!自此以后,关某此身此命,皆为公子所驱!刀山火海,绝无迟疑!” 张梁再次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队继续北行,又过了两日,五月初五,抵达了曲梁县。这里地势渐趋起伏,官道旁山峦叠翠,眼见日头西斜,本着逢林莫入的原则,张梁便下令依着一处山坳平缓之地扎营。 营盘初定,炊烟袅袅升起。张合与关羽一同巡视营地四周警戒,当行至营地西侧时,两人几乎同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关兄,你看那边。”张合目光锐利,指向西边一片茂密的树林。 第117章 路遇劫匪,留几个给我练手 关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暮色中的林地上空,飞鸟惊惶盘旋,鸣声凄厉,迟迟不肯归林。 “眼下正是宿鸟归巢之时,鸟雀却不投林,反有惊鸟盘旋不落…”关羽面色凝重,“此绝非吉兆,林内必有异常,且能惊动如此范围的鸟雀,绝非零星野兽,恐怕是潜藏了不少人。”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两人通知身边的护卫加强戒备,随即转身快步走向营地中央的篝火。 篝火旁艾草的香味正浓,车队众人都围坐在火堆旁边吃餔食,今天是端阳节,但车队一切从简,吃不上粽子,只好烧些艾草驱邪避灾。 “公子,”张合率先开口,“西边山林有异状,飞鸟盘空不入林,恐有伏兵!” 关羽补充道:“林中有多处惊鸟,范围不小,埋伏的贼人恐不下百数,且绝非寻常盗匪。我等须即刻防备。” 张梁闻言,神色一凛,毫不迟疑地相信了这两位未来名将的判断,他迅速回到营帐,片刻后便带着数个大包裹出来——里面是从系统兑换出的两百套轻便却坚韧的防刺服。 “通知所有工人到中央篝火聚集,就说我有要事宣布。儁乂、典兄、关兄,你们带领弓手密切监视林间动静,一旦发现敌袭,立刻抢占车顶高处,以箭矢御敌!” “兄长,你与赵家兄弟、夏侯兄弟,组织车队伙计与健壮丝工,持长枪与环首刀,以车阵为掩体,贼人若近,便听号令出击砍刺!” 兄长,你带着赵家兄弟与夏侯兄弟,领着车队的伙计与丝工,持长枪与环首刀,以车驾为掩体,见人进来便刺砍。 “传令下去,今夜人不解甲,马不卸鞍!贼寇若是敢来,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恶月恶日!”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执行。工人们放下手中的吃食,被召集到篝火周围,张宝等人则从中挑选出健壮者悄然编组。 张梁站在一辆辎重车上,对人群进行了简短的安抚和动员,声称可能有野兽扰营,让大家保持镇定,听从指挥。人群稍起骚动,但很快平静下来。 随后,女工们被安排回到帐篷休息--但实际上,她们又悄无声息地从中转移到了营地中央几个更坚固的大帐内,以便集中保护。 太阳沉入西山,天边的新月暗淡无光,四野陷入浓墨般的黑暗。 营地外围的火把薪柴燃烧殆尽,先后熄灭,整个营寨看上去仿佛已陷入沉睡,护卫也似乎松懈下来。 然而,这寂静之下却是一个张开的陷阱,只待猎物闯入。 夜风中,不时还能听到远方林间惊鸟的哀鸣,更添几分肃杀。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时。 子夜时分,西侧山林中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紧接着,道道黑影如鬼魅般涌出,悄无声息地扑向营地!人数约有百余,皆手持利刃,行动间颇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贼人迅速接近外围简陋的栅栏,见营中寂静,唯有几处篝火噼啪作响,以为阴谋得逞,发一声喊,便欲突入! 就在此时,立于中央辎车上的张梁松开弓箭,一支利箭射向领头之人。 “放箭!” 只听一声梆子响,张梁与埋伏在车顶的弓手瞬间现身,箭矢如疾雨般射向冲在最前的贼人!顿时有十余人应声倒地,惨叫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贼众遭此迎头痛击,阵脚顿时大乱。但其头目似乎颇有些能耐,呼喝一声,剩余贼人立刻分散开来,不顾箭矢,更加凶悍地冲向营帐区域,企图近身混战。 “贼子休狂!典韦在此!” “关某在此,贼子受死!” 两声雷霆般的怒吼炸响,只见典韦与关羽从一辆辎车后猛地跃出,如同猛虎出柙。一人手持双铁戟,如旋风般卷入敌群;一人挥动大刀,寒光闪处,所向披靡!身后二十名护卫也同时杀出,顿时将冲入营地的贼人截住。 典韦双戟狂舞,势不可挡,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恐怖的风声,顷刻间便将数名贼人连人带兵器砸飞出去,非死即残。 关羽手中大刀大开大阖,舞动如风,沾着即伤,砍中便亡,杀得贼匪哭爹喊娘。他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冷冽如冰,每一刀都简洁高效,直取要害。 更让贼人惊恐的是,他们好不容易刺中了几名护卫,却发现枪尖难以透入,仿佛被一层奇异的甲胄挡住。 与此同时,车顶上的弓手又放出几轮密集箭矢,将后续企图冲入的贼人死死压制在围栏之外。 张宝与裴元绍则留下赵雷等人凭借车阵固守,二人率刀盾手从两翼涌出,瞬间完成了对闯入贼人的合围。 张梁与张合在车顶精准点射,箭无虚发,一箭射出必有一人哀嚎倒地。 贼人头目见偷袭失败,己方反而陷入重围,死伤惨重,心知不妙,呼哨一声,便欲撤退。 “哪里走!”关羽早已锁定此人,岂容他逃脱!他大喝一声,臂膀发力,手中大刀如闪电般掷出!那刀划破夜空,精准地削断了头目的小腿! 头目惨嚎一声,扑倒在地。左右贼人还想来救,却被典韦带人一阵冲杀,顿时溃散。不少贼寇惊慌失措地逃入西边的林地,借着夜色掩护消失不见。 赵雷兄弟俩与魏超几人甚至都没发挥,战斗就已经结束。 魏超嘟囔着自己还没发力,敌人就跑掉了,连练手的都没捞到。 战斗迅速结束。此役生擒二十余人,其中包括一名贼首,击杀六十余人,余者溃散入山林。 营地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护卫们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看押俘虏。 张梁走到那被俘的头目面前,扯下他的面巾,露出一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说!何人指使你等前来行刺?”张梁冷声问道。 那头目咬紧牙关,目光闪烁,似乎还在犹豫。 典韦不耐,上前一步,手中染血的铁戟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瓮声道:“公子问你话,还不从实招来!莫非想尝尝某家伺候人的手段?” 看着典韦那如同凶神般的模样,再想起刚才那恐怖的杀戮场景,头目心理防线依然还保持着最后的坚挺。 张梁转回炭火边,拿过来一小罐盐巴,见他仍然不肯开口,抓起一把盐,洒在他的断腿之上。 “啊~~~!”贼匪头目一声惨叫,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惨叫声连绵不绝,“说!说!我说……!” 一旁有人冲他伤口泼了一盆水,将盐巴冲洗掉,虽然还是疼痛,但忍一忍还是可以接受。 贼首颤声说道,“我们是…是邯郸张固的人…有人带来钱财,请张寨主出手,说要…要劫了车队的钱财,并…并务必取了典韦的首级…” 张梁与关羽、张合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了然与冷意。 “刘家…张固…”张梁冷哼一声,“好,很好。这笔账,我记下了。” “想取我的首级!”典韦一把拎起贼匪,经过一番细致的审问,小头目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 原来这张固乃是一名山贼头子,盘踞在滏口陉已十余年,与刘虎、刘豹二人是拜把兄弟,如今有贼匪千余人,足足有一县兵马之数。当年三人一同在冀州为寇,打家劫舍,后来刘氏兄弟决定洗白上岸,便前往兖州,凭借土匪的狠辣手段,在襄邑县闯出了一番名号。 这次便是刘豹亲自携带重金上山,说动张固前来打劫。三百盗匪本是在赵国与魏郡交界的梁期县设伏,不料车队走的却是东边的斥丘县,转道曲梁去钜鹿郡,不得已只好跨郡前来截杀。 “明日一早便进城报官,”张梁下令,“加强警戒!天亮之后,车队人员加速返回曲阳!” 翌日清晨,曲梁县衙内。 听闻竟有百余名来自邯郸的贼匪跨境袭扰,意图劫杀钜鹿郡的车队,曲梁县长审衡大为震惊,丝毫不敢怠慢。 他带着仵作前往车队扎营地,查验了被俘的贼人、尸首及缴获的兵器,并详细录下了贼首的口供。 “岂有此理!邯郸之贼,竟敢跨境至我魏郡行凶,劫掠商旅,杀伤人命,实乃猖狂至极!”审衡震怒之余,深知此事不仅关乎地方治安,更与自己的考绩密切相关。 他立即下令:“此事非同小可,非我一县之力可彻底清剿。速备文书,将此事详呈郡守,并另备文书,急报赵国相!请求两地协同,发兵剿灭这股为害多年的悍匪!” 鉴于贼匪老巢在赵国的滏口陉,而张梁的车队是直接苦主,尽管没有人员伤亡,他仍主动提出留下人手配合曲梁官府行动。 关羽往前踏出一步,“关某愿留下。此等悍匪,为祸乡里,某义不容辞。”父母之仇让他对剿匪之事格外上心,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剿匪就当是历练了。 典韦瓮声附和:“某也留下!那匪首张固既然点名要某的脑袋,某便亲自去会会他!”他战意高昂,誓要报仇雪恨。 第118章 离城月余,到乡翻似烂柯人 张合也拱手说道:“合愿与二位同往,一并协助与官府协调策应之事。”他年龄稍长,最为成熟沉稳,正可居中协调,避免关、典二人因性急而开罪于人。 出发前魏老爷子已与刺史公孙度修书,钜鹿郡内往返都有郡兵护卫随行,一过曲梁,往北就是钜鹿郡,安全问题不需要担心。 张梁点头同意,留下他们三人以及一百名精干护卫,配合曲梁县尉剿匪,其余大队人马则准备启程返回曲阳。 临行前,张梁缓步走至县长审衡身前,拱手执礼问道:“审明府,在下有一事冒昧请教。您姓审,不知可否识得魏郡审配审正南先生?” 审衡闻言,含笑回礼道:“公子所问,正是舍弟。” 审配,字正南,魏郡阴安人,为人正直,也因此与官场同僚格格不入志。他军事才能稍差,但精通政务,执法严明,忠心耿耿,城破后宁死不降曹操。袁绍不让他主政,却命他掌军事,本末倒置了属于是。 张梁眼中一亮,再度郑重拱手,语气中透出几分亲近,“不想竟是正南先生兄长当面,失敬失敬!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随即给他介绍起身边的魏超,“这位是钜鹿魏氏公子魏超。不知正南先生如今可在朝中任职?” 审衡神色略显复杂,叹道:“舍弟此前曾在太常陈公与韩馥帐下为属官,只因性情刚直,不擅逢迎,如今已返回阴安故里,闭门读书。” 张梁早知审配正是因正直而不容于官场,有文名却久不得志。面上仍从容笑道:“在钜鹿时,常听田元皓先生称道正南先生风骨凛然、才识超卓。虽缘悭一面,实已心向往之。我等此番随曲阳工坊车队游学四方,若是早知道审先生在家中,说不得要转道阴安拜会一二。” 魏超上前一步,接话道:“正是!正南先生清名,我等仰慕已久。曲阳城虽非郡治,如今也有元皓先生及诸多同道相聚,绝非荒僻之地。 在下以为,正南先生闭门研读固然清静,然学问之道,贵在切磋琢磨,共学相长。若蒙不弃,烦请审明府代为转达我等诚意,邀正南先生莅临曲阳,与元皓先生及我等一会,同究经世实学,定能互有裨益。” 审衡抚须沉吟片刻,脸上露出笑容:“原来元皓先生如今也在曲阳,倒是难得。舍弟平日在家,也常叹独学无友,颇有些孤陋寡闻,能得诸君相邀,与良师益友共处,自是美事一桩。二位既如此诚意,老夫必代为转达。今日我便修书,遣人送往阴安。” 张梁与魏超连忙拱手称谢:“有劳明府!我等便在曲阳,静候正南先生佳音。” 得了审衡的准信,张梁从车中取出几套文房四宝相赠,并展开笔墨修书一封,请审衡代为转交给审配。 魏超也在一旁写着书信,却是写给刘复的,说起返程路上遭遇劫匪,杀退贼众不亦乐乎。又据俘虏供述,夜袭之事乃是襄邑刘家所指使,让他在陈留当心一些,谨言慎行,不要太过招摇云云。 审衡见这两位年轻人处事沉稳、言谈有度,虽历险而不惊,遇事有条不紊,心中颇生赞许。暗想弟弟审配性情耿介、易忤逆上官,若能与这等温润有识之辈多相往来,或许也能渐融通达之处世之道。 与审衡别过之后,车队重新踏上归程。 曲梁往北,就是钜鹿郡的辖制--广年县,县界之上,已经能看到钜鹿派来的郡兵列队相迎。 双方汇合后,张梁不动声色地将带队队正请至一旁,攀谈中顺手将几枚金饼滑入队正袖中。那队正指间一掂,顿时眉开眼笑,极有眼色地指挥部下在前开道,一路护送周全。 钜鹿境内一路太平无事,只有十几辆车偶有折损,经过简单修缮继续前行。不过四五天,曲阳城郭已然在望。 进城后,不少街巷都修缮一新,铺面外店招迎风飘扬;街头整洁无比,连落叶都不见几片,显然是时时有人打扫;进门不远就看到了一个公厕的大指示牌,上面画着男子与女子的画像进行指示,公厕单独划定一片区域,十余米外还种了树木遮蔽。 曲阳的变化太大了,离城才月余时间,到乡已是烂柯人,几乎不敢相认。 赵雷兄弟与夏侯兰,带着张梁从襄邑带回的伴手礼,欢喜地回谒舍与家人团聚。张梁与魏超则指挥车队驶入联合工坊,让管事安置新来的工匠,卸下车上的生丝开始织造。 张梁特地叮嘱他即刻安排人开挖沟渠,引滹沱河水进入工坊,为布置水力缫丝机做准备--只待一切就绪,就能取出囤积的蚕茧,大规模赶制生丝。 匆匆回家向大嫂请了个安,送上自己买的礼物,将典韦的母亲也安置在了家里的客房之中,等典韦回来之后再给他分一处小宅院。 洗漱之后,换上新衣服,张梁便带着裴元绍,拎着几个食盒前往魏府--他还惦记着魏老爷子先前那神秘兮兮的叮嘱。 魏超也已经沐浴更衣,一扫连日奔波的疲态,精神焕发地在府门前相迎。 厅堂内,除魏老爷子外,还有一位中年男子,这人眉目之间与老爷子以及魏超极为相像,张梁心下了然,这多半是魏老爷之子、魏超之父。 还没等张梁开口,魏老爷子已笑着招手:“来,张小子,过来说话。” “见过魏公。”张梁将食盒置于案上,执礼甚恭,又转向那位中年人,“不知这位先生是……” “这是超儿他父亲,魏柏魏子乔。”老爷子一边揭开食盒,拈起一枚点心准备享用,一边还不忘记给他介绍,“你只管叫世叔便是。” “小侄张梁,见过魏世叔。”张梁打蛇随棍上,当即行礼。 “哈哈哈,某家魏柏。贤侄不必多礼,果然如父亲所言,是个妙人!”魏柏笑声朗朗,伸手虚扶起张梁。 “如何?我早说这小子有意思,何曾诓你?”老爷子咽下点心,擦了擦手嘴,笑道,“头回登门,就自称是老夫的‘通家之好’,这般胆识脸皮,可不是寻常少年人能有的!” 魏柏闻言更是大笑,“超儿,你可是不如张梁多矣,还得多学。”看向张梁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魏超无辜中枪,也不辩解,只顾埋头苦吃裴元绍食盒里的点心。 张梁从容一笑,丝毫不显窘迫:“世叔见笑。小子那时初来乍到,人微言轻,若不借‘通家之好’这块敲门砖,只怕连魏府的门都进不来,更无缘得见魏公虎威,领略世叔风采了。实是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世叔海涵。” “不怪不怪,”魏柏摆手,语气爽朗,“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你在曲阳与襄邑的所作所为,父亲大人和超儿都已细细说与我听。能在曲阳点石成金,收治流民,共抗瘟疫;南下襄邑,又能在茧市翻云覆雨,与地头蛇周旋自如,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 几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老爷子品了口茶,神色关切地问道:“三郎,听超儿说路上遭遇了盗匪?车队伤亡如何?” 张梁知道魏超藏不住话,肯定会和家里人提及此事,便看了魏超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不自己吹嘘一番”。 魏超翻了个白眼,估计是先前说得太夸张,家人根本不信。 张梁于是接话道:“魏公放心,不过是一伙三百人左右的乌合之众,潜伏林中意图夜袭。幸得护卫机警,察觉飞鸟归林异常,早早布下口袋阵以逸待劳。贼人一个照面便被击溃,未能掀起什么风浪。” 老爷子追问道,“战况如何?” “我方仅有数人轻伤,无人战死。生擒二十余人,击杀六十有余,余众皆溃散遁入山林亡命,不足为患。” “大父,你看!我可没有半句虚言!”魏超终于找到机会,不服气地插嘴。 “好!应对得当,战果颇佳!”魏柏称赞一声,转而问道:“此番南下陈留,我听超儿说,襄邑本地豪族可是在你们手上吃了大亏?” “嘿嘿,”张梁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狡黠,“是襄邑豪强不讲武德在先,想欺负我们曲阳去的外来户,可不能怪我们反击。 他们要抬价,我便奉陪到底;他们想垄断蚕茧,我还将工坊收的茧子都转卖给了他们。奈何他们自己胃口大,却又消化不了,眼看蚕蛾破茧要血本无归。咱们宅心仁厚,不忍见其倾家荡产,又花钱将蚕茧买了回来。” 席上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魏超补充道:“父亲,大父,此事千真万确!那襄邑刘氏尤其不知好歹,我们出手帮他们善后,他们竟恩将仇报,派人去邯郸勾结大盗张固,伏击咱们车队,结果反被我们杀得片甲不留!” 老爷子瞪了魏超一眼:“这等要紧事,你回来为何不提?” 第119章 拜会魏家,青藜书社遇高朋 魏超一缩脖子:“方才光顾着说高兴事儿,一时忘了……” 张梁赶忙打圆场:“魏公不必动气。那刘氏在襄邑时,还曾请动己吾豪侠典韦前来生事,结果滋事不成,反被我们收服了。” “己吾典韦?”魏柏惊道,“此人我亦有耳闻,据说年纪虽轻,却勇力绝伦,在兖州闯下了赫赫威名。你们是如何收服他的?” “父亲,您不知道,且听我细细道来!”魏超顿时来了精神,俨然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那一日,我与三郎正在码头收茧,忽然听人来报,说有恶汉前来滋事。我们赶回去时,他已与赵雷兄弟过了招,正同关羽打得难分难解!” “只见三郎大喝一声,分开激斗的二人。那典韦见正主来了,便提出赌斗--若三郎败了,便须按襄邑市价收茧;三郎则道,若你败了,便须跟我五年!” “二人立下赌约,当即动手。结果您猜怎么着……”魏超说到关键处,故意卖了个关子。 咚!老爷子不耐烦地敲了他一记,“我猜怎么着!你猜我怎么着!快说!磨磨蹭蹭,一点也不爽利!” 魏超捂着脑袋,连忙道:“三郎让典韦放手来攻,结果只用了三招!仅仅三招!便将那号称万夫不当的典韦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老爷子和魏柏齐齐望向张梁,明明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竟有如此本事? 魏柏不禁问道:“三郎,我也听闻那典韦身长八尺,腰围八尺,壮硕异常,犹如熊罴。你是如何以三招将其制服的?” 这种圆柱体型,怕不是只有三国无双里的董卓才能配得上。 张梁笑道,“世叔,那都是外人以讹传讹罢了。典韦确实比常人魁梧健壮些,肤色黝黑,却绝非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我不过是用了些巧劲和关节技,出其不意,瞬间锁死了他的发力之处。若真比拼力气,三个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老爷子点点头,转而问道:“赵雷、赵云兄弟我是知道的,确实身手不凡。方才超儿还提到了个关羽,这又是何方壮士?” 张梁心知要让关羽平安留在曲阳,必须获得魏家的首肯。他略作沉吟,整理了一下语言,这才开口说道:“这关羽,是我们从黎阳津渡河时,从大河中救起的一条好汉。他是河东解良人,为人极重义气,只因家乡豪强吕熊凌辱其同乡好友的家眷,一时愤慨难忍,这才杀了那恶霸,这才亡命天涯。” “竟是个杀人亡命之徒?”魏柏身为冀州别驾,负有监察地方之责,听闻此言,眉头立刻皱起,语气中带上了三分不屑与警惕。 “世叔容禀,”张梁见状,语气恳切地继续说道,“关羽杀人,实乃事出有因,是为义愤出手,铲除地方一害,绝非凶顽之辈。” “其为人至孝重情,家教甚严。您可知道,他被救醒后放心不下父母,我们遣了人手去解良,方才得知,自他逃亡后,好友全家都因报复而死,其父母双亲为免牵连宗族,自请出族,竟双双投井自尽!而那吕家竟仍不罢休,将其父母遗骸悬尸梁上,纵火焚屋,恶行可谓是令人发指!” 一旁的魏超也赶紧帮腔:“父亲,大父,此次若非关羽心细如发,察觉林间飞鸟异常,我们未必能提早发觉贼人埋伏。战斗中他更是勇不可当,一把大刀左冲右突,斩获极多,可是立了大功的!” 张梁点头附和:“魏兄所言极是。关羽勇武之外,更难得的是孝义,面对贼匪之时,都未曾滥杀,我观他乃忠义之士,故此想收留他,给他一个安身立命、戴罪立功之所。” 魏柏与老爷子听完这番叙述,面色渐渐缓和下来。 老爷子一声叹息,“如此说来,此子亦是命运多舛,其情可悯,其志可嘉。为友出头,是为义;心念父母,是为孝;不肯滥杀,是为仁。其父母为保全宗族而自尽,即此一事,便可见关氏家风。吕家虐尸,实乃人神共愤之所为。他能于险境中察敌先机,又于战中奋勇争先,确是有勇有谋之辈。” 魏柏也微微颔首,态度明显转变:“若真如你二人所言,其人仁勇孝义,且确有冤屈,那我曲阳也不是不能容他。只是…毕竟身负命案,留在曲阳,须得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切不可再惹事端。” 张梁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拱手:“多谢世叔、魏公!梁必严加约束,令其恪守本分,绝不添乱。” 关羽之事算是得以圆满解决,有了魏家的庇护,即便是那吕家之人追索到了曲阳,也别想把他轻易带走。 老爷子问道,“这两位壮士如今何在,何不将一并带来相见?” 魏超道,“大父,他二人因当日盗匪夜袭,留在了曲梁县,协同当地县尉剿匪。那匪首张固扬言要取典韦首级,典韦前去复仇,关羽则触景伤情,想起解良吕家之恨,因此一同前往。” 魏柏闻言点头,既然人不在,便暂且作罢,转而将话题引回正事:“三郎,此次收茧几何?听超儿说,不仅与襄邑卫家,还与河内的一些茧商建立了联系?” 张梁略一计算,回道:“此次原计划收五万石,实际收了七万石,超出了预期。虽是借了机器便利,但也多是仰仗魏府与真定侯府的名望,侥幸成事。待缫成生丝,织成锦绣,获利应当颇丰。” “襄邑卫家,不过是利益往来;倒是河内的茧商,都是些养蚕人,不似襄邑本地倒手的奸商,我看他们奔波不易,便与他们约在黎阳津,收夏秋两季的蚕茧,也省得他们逆流远赴襄邑之苦。” 魏柏点头赞同:“顺流至黎阳,确比逆流而上襄邑省事不少。若黎阳津能因此渐成集市,于我冀州民生商贸,亦是一桩美事。” 一番商事闲谈过后,魏老爷子清了清嗓子,神色转为郑重,对张梁道:“三郎,此前超儿提及,你二人情投意合,欲义结金兰。如今你世叔正休旬假归来,老夫看不如就趁此良机,择一吉日,将这盟誓之仪办了吧,你意下如何?” 自见到魏柏在家,张梁便隐约料到此事,此刻闻言,当即起身,恭敬拱手道:“晚辈求之不得,全凭魏公与世叔安排。” 魏超也兴奋地站起身,他期盼这一天已久。 魏柏命侍女取来历书,仔细翻阅后道:“你二人皆是壬寅年生,属虎。初八壬申日虽佳,可惜已过。十五乃是己卯日,天喜星临门,最利缔结金兰之好,宜祭祀会友、立约盟誓。” 他将历书递给老爷子,老爷子稍作查看,便拍了板,“便将仪式定于五月十五吧,正值你世叔旬假之内,月前我已修了书信广邀亲朋故旧,一同来做个见证。” 此时的结拜并非儿戏,而是极为正式的仪式。需交换庚帖,祭告天地,并有官府与宗族长辈见证,确立宗法认可的“义合”关系,其效力可延伸至继承权。 但也有忌讳,比如龙与虎、鸡与犬等生肖相冲者不可结拜。 魏老爷子接着道:“三郎,你稍后去县衙将你大兄请来。你父母既已故去,便由你长兄代表张氏一族,一同商议这结拜的具体事宜。待你们结拜礼成,尚有几桩好事要与你分说。届时,也请你大兄早做准备。” 张梁虽不清楚具体所指,当即应下,一番寒暄后,便告辞离去亲往县衙去请了兄长张角。 张角正要告假,县令魏趞听说是魏超与张梁结拜之事,干脆与他一同下值,回魏府去了,商议仪式的各项流程、所需物品及邀请的宾客名单。 张梁在县衙并没有看见田丰在坐值,找了个相熟的衙役一问才知,田丰这些天都在自家的青藜书社,接待他的几个朋友。 田丰并没有在县牙中挂职,如今瘟疫已经过去,城中的民生与建设都步入正轨,他如今的工作很清闲,没事就在张梁家的书社里窝着,看看书,教教孩子,每天也挺自在。 走进书社,却看到赵霞正在跟着先生识字,后院里却听见赵雷几人的呼和声,不时还有箭矢中靶的声音传来。 顺嘴问了一句赵霞,原来赵雷几人回家后,赵母让他们去给田丰请安,于是便留在了书社练习武艺,田丰等人如今正在二楼。 张梁上了二楼,只见田丰正与几位气度不凡的士人围坐论谈,气氛颇为热烈。 除去田丰外,还有四人同座,都是此前不曾见过的生面孔。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一对相貌有几分相似、神情沉稳的兄弟俩;还有一位年纪虽轻、却已显露出刚毅之气的青年。 第120章 平辽二策,伤阴德不伤仲德(1) “见过田先生,见过诸位。”张梁登上楼来,向众人行了一礼,做了个团圆揖。 “三郎回来了,此去时日可不短,千里迢迢一路辛苦。”田丰见他到来,起身为双方引见,“方才正与诸友谈及你。来来来,这位便是田某常提起的少年才俊,张梁张公子,乃是留侯之后。” 随即转向张梁,一一介绍道:“这几位皆是应我之邀而来曲阳的俊杰:这位是东郡程昱程仲德;这两位是广平沮授沮公与其弟沮宗沮仲辅;这位年轻英杰,是安平观津人牵招。” 张梁心中微惊,没想到田丰不声不响竟邀来了这几位有名的人物,荀彧不过是坐处三日香,田先生比荀彧更香。 他连忙执礼相见:“小子张梁,见过程先生、沮先生、牵兄。” 众人回礼,各自打量着张梁。 只见他身姿挺拔,穿着一袭青色直裾深衣,腰束素带,悬着一枚白玉环,朴素中透着清雅。麦色面容轮廓分明,浓眉之下双目清亮,高鼻薄唇,头发以巾束起,仍有几缕碎发逸出额角。 几人心中皆暗赞:好一个俊朗少年! 落座后,田丰解释道:“仲德兄和公与兄弟是应我书信相邀而来,牵招则是游学经此,前日便到了。我知你近日将归,便留了他们在曲阳盘桓,好与你一同相见。” “诸位大驾光临,青藜书社蓬荜生辉。”张梁言辞谦和,目光扫过众人案头,见《三字经》、《千字文》及几本算经摆放其间。 程昱拿起一册书卷,出声问道:“张公子,在下于算学一道也算有所研习,却从未见过这本《留侯算经》,其中不少算题竟一时难解,不知公子从何处得来?” 张梁面带赧然道:“程先生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将前人算术心得略加整理,托先祖之名编撰成册,实在惭愧。” 程昱却肃然道:“公子不必过谦。此中算题构思精妙,非大才不能为,若公子有暇还请不吝赐教。” 沮授此时含笑说道,“程兄,算学之事不妨容后再议。我观书社中所用纸笺,与东观书斋相似,皆质地匀细,莫非便是近来传闻的‘留侯纸’?此物亦是公子所制?” 张梁给大哥脸上贴金,摇头答道,“造纸之法实乃家兄张角所研制。为惠及天下读书人,我张家已将此法托付钜鹿魏氏,由其操持生产推广。” “善!大善!”沮授颔首赞叹,随即说道,“此番来到曲阳,见市井井然,工坊新立,流民得安,更闻公子与元皓有意大兴文教,广开民智。此实为治国安邦之根本。我兄弟二人于刑名教化略有所得,若蒙不弃,愿在此方面略尽绵薄。” 张梁闻言大喜,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人才!他立刻接话道:“沮先生所言极是!乱世需武备以靖地方,然治世终需文教以安民心。曲阳百废待兴,政事、律法、学堂诸事,正亟待两位大才鼎力相助!” …… 言谈间,赵雷兄妹与夏侯兰前来向田丰辞别,准备返回城南谒舍。 几人离去后,田丰乃向众人说明他们身份,并提及辽东高丽屡犯边塞、其故友赵勇遇害之事。 田丰语气沉痛决绝,“赵兄之憾事,非是私仇,实乃国恨,不可不报!那高句丽王伯固杀我汉臣,却妄称臣属,实乃痴心妄想!待时机成熟,我必亲赴辽东,为国讨逆!” 程昱闻言,眼中锐光一闪,双掌一击道:“大丈夫恩怨分明,快意恩仇,正当如此!元皓兄既有此志,昱愿附骥尾,共图此事。” 年仅十八的牵招本就尚气仗义,闻听此事,更是热血激荡,“招虽不才,亦知家国大义!边寇屡犯,杀我百姓,此乃国仇!田先生、程先生若往,请允招执鞭随镫,万死不辞!” 田丰与程昱见牵招如此激昂,皆颔首称善,相约来年仔细筹措,共赴辽东。 众人谈话间,唯独沮授与沮宗兄弟二人反应平淡。兄长沮授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元皓,诸位皆乃当世豪杰,壮志凌云,授深感敬佩。然我兄弟二人平生志趣,实在文教典籍之中,而非疆场兵戈之间。征伐攻略之事,非我所长,亦绝非所愿。” 一旁的沮宗亦随之颔首,表明与兄长立场一致。 田丰闻言,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笑道:“公与过谦了。曲阳新立,百废待兴,文教礼制更是根基所在,正需大才执掌。此事日后便要多劳烦沮家昆仲费心筹划了。” 这时,程昱目光转向田丰,问道:“元皓兄,你既决意跨海东征,以雪友仇,心中是否有成算对策?” 田丰正待开口,张梁却温和地出言打断:“仲德先生,此处虽是书社,然楼下尚有学子诵读,且难免隔墙有耳。事关重大,不若移步至隔壁太清楼茶室,既可品茗,亦可从容详议,诸位意下如何?” 几人一听,均觉此言有理。书社虽雅,却非密议之所,于是纷纷起身,随张梁前往隔壁的的太清楼。 太清楼自从装潢之后,一直没有对外开放营业,这次张梁几人外出月余时间里,幸亏有大嫂苏婉不时前来打扫拂拭,楼内还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并无久闭之室的沉闷气息。 步入楼内,其内里别有洞天的雅致陈设,不免又引来众人一番低声惊叹。张梁未多作停留,径直引客人们登上二楼雅室。 裴元绍提着热水与炭炉上楼后,便守在一楼入口处,避免有闲杂人等进入。 张梁于茶席主位端坐,娴熟地温具、置茶、冲泡、分杯,动作行云流水,一时间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待众人品过第一盏茶后,田丰放下茶盏,神色复归凝重,缓缓开口,“既然仲德问起,丰便直言。对于高句丽,我意三路齐发,以夷制夷:一请幽州刺史出兵;二说扶余、沃沮诸部策应;三以我曲阳义兵领三韩兵马共击。同时许以官爵财帛,分化高句丽内部,再以雷霆之势攻破丸都,族灭伯固血脉!” 沮授兄弟听闻“族灭”之言已是心惊,正欲开口,却见程昱微微摇头。沮授问道:“仲德兄可是觉得此策不妥?” 程昱连连摆手:“不妥,甚是不妥!” “元皓之策,可谓老成谋国。”他看了田丰一眼,正色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策怀柔过甚,失之霸道!对待边陲异族,若一味施恩,恐其以为我中华软弱,久之必生轻慢,反复无常乃其本性。高句丽固然要平,扶余、沃沮与三韩诸部又岂可轻纵? “以我之见,当下便应遣人往辽东,以财货诱使扶余袭扰高句丽,焚其粮秣,坏其夏种秋收,令高句丽今年粮食减产。” “再命人收买高句丽大将明临答夫,此人曾在延熹八年,弑杀旧王,拥立新王伯固登基。若是在收买之后,再散布谣言,说这答夫有反心,必能使其君臣相疑,事半功倍。” “派遣使者与商贾一同去往辽东,联络三韩之人,许以利诱,令其出兵为前锋攻城,消耗其兵力。得胜之后,于回师之时,分别宴请三韩首领,便以勾结余孽之名宴杀其首领,或徙其全族,永绝后患!” “至于高句丽之战,以北地部族与三韩部为攻城主力,汉军从旁配合,围三缺一,必能一战成功。城破之后,高句丽贵族全部族诛,平民降为奴隶,男子高于车轮者,一个不留!” “毁其宗庙祭祀,日后只许习我大汉文化,如此方能一劳永逸,永绝后患。此非为滥杀,实乃以战止战,以杀止杀,为大汉奠定万世太平之基!” 程昱此言一出,茶室内顿时一片寂静,唯有炉上茶汤沸腾之声嘶嘶作响,其策略之酷烈,令在场几人都不由得神色微变。 沮授更是心惊,田丰的计策他都以为有些狠辣,不成想程昱更狠毒,他开口劝道,“程兄,此策过于酷烈,恐伤阴德。” 程昱却是半点都不在乎,淡然说道,“无妨,伤阴德不伤仲德便可,咱大汉子名金贵,决不可随意死于外族之手。” 年轻的牵招听得心驰神往,不禁喃喃问道:“程先生,这车轮…是立起来量,还是放平了量?” 程昱眼中竟闪过一丝赞许,颔首道:“牵招你小小年纪,思虑倒是周全!自然是以车轮立起之高度为准。” 张梁手一抖,差点把茶壶给摔了--这群古人一个比一个狠辣,也就沮家兄弟比较是纯良之人。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插话,否则若让沮授这等内政大才误以为自己也是酷烈好杀之徒,心生惊惧而远去,那才是巨大的损失。 一时间沮授沮宗兄弟沉默,连田丰都不说话了。 见气氛略显凝滞,张梁适时地接过话头,提起茶壶为众人重新斟满杯盏。温热的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彼此间各异的神情。 “诸公之谋,深远凌厉。然远征辽东,非一日之功,旦夕可成,尤需舟师之利,以为强援。如今收了春茧,待缫成生丝后织锦获利,资金灵活周转后,便可着手采办海船、募练水师。届时巨舰浮海,步骑并进,水陆夹击,方可竟其全功。” 第121章 平辽二策,伤阴德不伤仲德(2) 田丰闻言,抚须道:“三郎所虑,正合我意。此事我已有计较,月前,我便已修书,遣快马分送冀州浮阳与青州北海、东莱郡的几位故交。” “浮阳船匠虽众,却多擅造河船,平底短楫,恐难抵海上风浪,易有倾覆之险。”田丰细细分说道,“青州临海,州中诸县谙熟海船制法。北海管氏世代经营海运,精通造船之术,所造之船龙骨深峻,能抗风浪波涛,最宜远海航行。 “管氏已有回信,表示近日便将遣人前来曲阳,面议造船诸事。此外,东莱郡曲成、黄县设有官营船坞,规制宏大,只要预付定钱,即可开工营造。” 张梁心中安定不少。远航所需的船只这一最大难题,已被田丰未雨绸缪化解了大半,眼下只等资金与兵员到位。 他在系统中查询过海船兑换积分,纯木战船所需积分巨大,兑换多了有些不合算。而铁甲战舰在此时出现,又太过惊世骇俗,只怕自己还没出海,就被汉庭下诏征用了,因此这头一批船只只能外购或自建,南下出口海贸倒是可以考虑兑换系统船只。 “如此一来,”张梁筹算道,“只待工坊生丝变现,即可拨款营建船队。眼下曲阳已有两千义兵,初具规模。至于熟练水手,或可请管氏训练,或从往来商队中重金礼聘,加以操练。” 然而程昱却摇了摇头,声音沉毅:“两千义兵,远远不够!此去乃为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纵然谋划了三路并进,亦需做最万全的准备。须知,远征不易,回师之时--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田丰沉吟片刻,捋须道:“三韩诸部虽貌合神离,其实力也不容小觑。据闻马韩拥兵两万余,辰韩、弁韩亦各据万余之众。 若征调其四成兵力,可得一万五千之数。然其本土留守之兵仍不下三万。仅凭两千义兵,纵有坚甲利刃,亦恐难以驾驭……依丰之见,非有万人精锐不可掌控大局。” 程昱颔首道:“一万精兵,足矣。征讨高句丽时,正好借刀杀人,借战事消耗三韩兵力半数乃至七成。待平定高句丽后,便可行分化之策:择其怯懦畏威者收服,对其心怀怨望者打压,遇有桀骜不驯者--立地镇杀! 回师之际,先将已收服者的家眷亲族暗中接出,严加控制;再于庆功宴上发难,尽诛其各部首领,使群龙无首;而后以归顺者统领其众,并以我义兵压阵,清剿抵抗势力。如此,一万精兵,足定大局。” 牵招闻言,不禁追问:“若那些归顺者日后心生反叛,又当如何?是否也按高于车轮者……’” 张梁见沮授二人面露凝重,唯恐这两位内政大才被得扛着火车跑路,当即抬手止住牵招的话头,正色道:“三韩自武帝时起便遣使朝贡,与高句丽截然不同。若能真心归化,便是我大汉子民,不可妄加屠戮。然其终究非中原子弟,可暂视为二等汉民,我心中已有安置之策。” 沮授见张梁言语中留有仁恕之意,神色稍缓,问道:“不知公子打算如何安置?” 张梁取过一张大纸铺于案上,执笔勾勒。寥寥数笔,渤海、黄海沿岸的疆域形势已跃然纸上。 田丰一见,惊异道:“此乃青、冀、幽三州临海舆图!三郎从何得知如此详尽?” 张梁并未直接回答,只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运笔如墨。他在图上标注数处进军箭头,解释道:“我义兵可沿大河而下,自青州借道出海,于三韩登陆。而后分兵两路:一路率部分三韩兵马自陆路北上;另一路沿海岸北进,于玄菟郡登陆,就地打造攻城器械。” “待人马齐备、时机成熟后,先令扶余、沃沮部出击,吸引高句丽主力北调。幽州兵马与我曲阳义兵则稳步推进,三韩军负责沿途攻城。最终三军会师丸都城下,合力破城,克定之后即可回师。” 接着,他提起笔在半岛南部勾出太白山脉与小白山脉的走向,说道,“三韩之间,被此二山相隔,本就不易联动。我等正可借此天堑,逐个击破分而治之。万余义兵,足矣。” 最后,他的笔锋转向半岛南端外的几座大岛:“乐浪海中有倭国。昔日光武帝时,倭国曾遣使朝贡,受赐封为汉委奴国。其地土地肥沃,其民却不知耕种之法,自古以来,此地便是我汉土。我计划将归附的三韩之民迁居于此,为大汉开疆拓土。日后若成,免不了为他们表上一功!” 田丰抚须沉吟,仍在权衡此策的可行性。 程昱却目光锐利地看向半岛,冷声道:“何须如此麻烦?回师之时,不如兵分两路:命陆路大军裹挟辰、弁二韩之兵攻打马韩;同时令海路兵马驱使马韩残部进攻辰、弁二韩。如此,三韩内斗,自相残杀,可不费我一兵一卒而定乾坤。” “至于委奴国,其地肥沃却不知耕种,此乃天赐之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此言一出,就算是车轮怪牵招,都不禁打了个寒噤--此计若行,三韩境内必将血流成河,十不存一。 不待沮授反对,田丰已率先开口:“仲德!杀心何以如此之重?三韩历来朝贡,恭顺有加,非高句丽那般狂悖无知。依我看,三郎之策怀柔并济,命其迁居开垦倭国,方为上策!” 沮授也立即附和:“三韩乃苦寒之地,若依仲德之计尽行诛灭,难道日后还要迁徙我汉家子弟去那荒芜之地实边不成?” 程昱闻言,也觉得刚才所说的策略过于狠辣,借低头饮茶遮掩自己的尴尬,不再多言。 张梁说道:“平辽之策,事关重大,非一日可决。距离明年出征时间还久,具体方略,容日后细细斟酌不迟。” 他转向程昱,温言道:“程先生,今日天色已晚,这算经难题,不若留待明日再互相映证,您看如何?” 程昱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是半昏不暗,也只能点点头。 此时,沮授却另起话头,问道:“张公子,我见青藜书社与东观书斋内,皆陈列着一册诗文集子,署名‘在岳之阳’。听元皓言,此乃公子化名?” 张梁含笑承认:“正是在下闲暇戏笔,让沮先生见笑了。” 沮授正色道:“指教不敢当。集中颇多忠君报国、体恤民生之言,可见公子胸怀。授因此想冒昧劝勉一句,为人处世,当以仁德为本,广行教化,方是长治久安之道。万不可…效仿仲德之酷烈。”说罢,目光似无意间扫过程昱。 程昱顿时放下茶盏,佯怒道:“公与!你劝勉张公子便劝勉,为何又攀扯于我?” 田丰哈哈大笑,“好了好了,公与兄并无指摘之意,仲德晚些时候多喝几杯,消消气。” 关于平辽战略的激烈争论,最终在这略带调侃的氛围中缓和下来,话题也逐渐转向文教之事。 …… 喝了半肚茶水,时间已近黄昏。 张梁让裴元绍通知家中不必准备他的晚饭,随即在书社一楼设宴款待众人。 菜肴虽然不是山珍海味,却也十分精致,都是后世的经典菜式,席间更备有醇酒。众人经过一番激烈辩论,早已腹中空空,此刻皆放怀畅饮,纵论天下,气氛融洽热烈。 吃饱喝足,裴元绍帮着撤下了残羹剩炙,重新上了茶水。 程昱率先道:“欲成大事,不可流于空谈,当脚踏实地。明日一早,我便在城中张贴告示,选拔新附流民充入义兵,严加操练,先募三千,以凑足五千之数。” 牵招闻言,眼中放光,立刻抱拳应和,跃跃欲试。 张梁道,“招兵条文中,可以注明,受训期间一日三餐,每日皆有一顿肉食,入伍者家中可在我张氏工坊中优先领取新式农具,保管误不了农时。” 田丰毕竟还是城中的属员,关心农事,当即问道,“三郎你说的新式农具,不知何时可以问世?” 张梁道,“我已命人加紧打造,明日即可见到实物。”他早已将曲辕犁和筒车等图纸交给了联合工坊,这一次他准备将系统中能提升效率的农具,多兑换一些出来,毕竟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沮授与沮宗兄弟则对曲阳的规划建设更感兴趣。沮授向张梁拱手道:“筑城安民、大兴文教,发展经济,乃是曲阳立身之本,亦是长治久安之基。明日我兄弟二人想先细细巡视城中各处。两家书社已令人叹服,明日还想请公子安排,容我等观摩一番医馆与工坊,不知是否方便?” 张梁欣然应允,答应次日一早便派得力管事前往谒舍等候,为他们引路讲解。 此时,窗外传来阵阵梆子声,宵禁将至。张梁与田丰起身,将一行人送至城南谒舍安顿休息,随后,又将田丰送回县衙。 回到东观书斋二楼,张梁独自坐在灯下,就着灯火思索起来。 第122章 锡汞相沁,曲阳工坊镜如光 他执笔在纸上规划明日所需展示的农具: 除了此前已交付工坊生产的曲辕犁与翻车,他计划再推出几样进阶农具。 其一为镰刀。此时民间所用多为青铜或劣铁所制,远不如系统所提供的精钢镰刀锋利耐用,可先兑换一批用于提升收割效率。 其二为脚踏式打谷机。如今百姓仍以连枷与木棒脱粒,耗时费力,一台打谷机足可供数十户百姓共用,极大提高脱粒之效。 其三为手摇风车,晒谷后借风力分离秕谷、麸壳与实粒,提升粮食品相。 其四则为水力磨坊与碾坊。曲阳虽已有水力磨坊,但规模有限,系统出品更强劲可靠,可借水力研磨去壳,解放人力,投入其他行业。 他甚至开始思索氮磷钾肥的初步提炼方法--一旦有了初级产品,便可借助系统无限复制,钾肥自草木灰中就可以提纯,此前在熬盐时已经提炼过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系统并没有激活钾肥的兑换功能。 心中有了计划,张梁就不再浪费时间,卷起纸张就起身回家,与兄长张角商议扩兵之事。 听说张梁计划将义兵扩至万人,张角略作沉吟,便欣然同意:“只要粮秣充足,不误农时,三郎你便放手去做!” 他眼中精光一闪,接着说道:“我太平道中,不乏忠心教众。以往他们或散布四方,或隐于乡野。如今正可借此机会,将他们一并纳入义兵序列操练。如此,既能增强义兵实力,又能使道众得以训练成军,岂不是两全其美?” 大哥既然同意,张梁自然没有异议。他心中另有计较,借着招募训练义兵的机会,将训练有成的太平道教众,以淘汰之名逐步转为后备,藏兵于民,积蓄实力,待时而动。 商定之后,张梁回房休息,打算第二天与沮授等人一同前往工坊,看看水力缫丝机车间的施工进度。 次日一早,张梁吃过早餐便到了工坊等候。 此时工坊内已是人声鼎沸,一片繁忙景象,新招工人被分派至纺织车间,开始加工从陈留带回来的大量生丝。 与此同时,水渠开挖工程也在热火朝天地进行。与襄邑修建的临时沟渠不同,曲阳的水渠设计得更为庞大--渠体挖得更深更宽,基底反复夯实后,以烧制的青砖砌筑内壁,外围浇筑掺了糯米汁的三合土,足以抵御流水的冲刷侵蚀。渠壁内侧使用栎木板与木桩支撑,以防坍塌,使用耐久远非襄邑工坊可比。 张梁估算了一下工程进度,估计再有三五天,眼前这一片就能全部竣工,按目前的工坊规模,安置五百台水力缫丝机不在话下。 他吩咐管事,水渠不必全部贯穿连通,可采取分段引水进渠,分区完工的策略--每一个区段完工后,就可以布置缫丝机,开始投产。 管事心领神会,全线施工固然整齐划一,但若分段投产,便能提早见利。他当即表示会调整工序,首个区段一旦完成,便立即请张梁前来安装机器。 巡视到临河区域时,张梁注意到两处叮铃咣啷的冶炼工棚,里面正在不停地捶打敲击,其中一间堆放着不少锡块。 一询问得知是铁器与铜镜作坊。他心思一动,追问坊中是否备有水银。得到肯定答复后,一个制造玻璃镜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他准备借此现有材料,试制出超越时代的明镜。 他按照记忆中黄埔课堂的视频内容,吩咐管事找来石英砂、草木灰与石灰石;让几名工匠将一小块锡块,锻打成尽可能薄的锡箔,再找来一小罐水银备用。 随后,他借用了铜镜工坊的场地与窑炉,亲自指挥操作。 在张梁的指导下,工匠们将草木灰加水熬煮,提炼出结晶,再将其与石英砂、石灰石按他给出的2:7:1的比例混合研磨成粉末,制成配合料,投入窑中高温熔炼。 烧制一个时辰后,炉内物料化为火红炽热的玻璃熔液,工匠们用长柄铁勺小心舀出,浇筑进预先准备的铜镜模具中。 熔液倒入模具后,张梁指挥工匠以耐热工具不停揉制、按压,尽量排除潜藏的气泡,将玻璃塑形成均匀薄片。此时的玻璃胎体极为脆弱,一遇冷风极易炸裂。成型后连同模具被迅速推回窑中,让其在炉温之中缓慢冷却,进行退火处理。 再一个时辰后,炉温渐渐退去,工匠从炉中小心取出模具。 当一块晶莹透明、略显青绿的圆形玻璃呈现在众人眼前时,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叹--谁能想到,寻常的草灰石粉,经过一番烈火熔炼后,竟能成为澄澈透亮的琉璃! 张梁令工匠将玻璃表面仔细打磨至光滑如鉴,随后屏退旁人,让裴元绍将锡箔贴于玻璃表面,缓缓在锡箔之上浇注水银。水银逐渐将锡箔溶解,形成一层致密银白的锡汞齐薄膜,紧附于玻璃背面。一面清晰映照的水银玻璃镜,由此诞生。 当裴元绍用小刀刮去四周多余的锡汞齐薄膜,拿着这面光可鉴人的镜子走出工棚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仿佛目睹神迹。 张梁心中已有筹划。玻璃与镜子制作的工艺看似简单,其实一点也不难,但贵在奇巧,常人难以想到。汉代也有琉璃制品,往往都是在偶然间烧制而成,玻璃器皿与镜子在这个时代属于高奢高定产品,必定能成为曲阳的财源之一。 他让工坊管事通知各家家主下午申时过来议事,另外单独开辟一处独立车间,严格保密,专门负责生产玻璃与镜子,所有接触核心工序的工匠须经多重审核,有保人担保方可任用。 恰在此时,沮授、沮宗兄弟也从外面走进来,他们一眼便被那面熠熠生辉的玻璃镜吸引,凑近端详,只见镜中影像毫发毕现,远比他们日常所用的铜镜清晰百倍,不禁连连称奇,追问这是何物。 张梁笑着解释道:“这是利用工坊物料试制出的‘玻璃镜’,相较于铜镜,照影更为清晰真切。此物若能量产,不仅可充盈府库,亦能惠及百姓日常生活。” 沮授拿起镜子反复观看,惊叹道:“巧夺天工!真乃巧夺天工!公子竟还精通这般奇技巧术?此物若行于市,必被豪富之家争相购求,其利不可估量!” 他看向张梁的目光,除了原来的欣赏,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 “奇技淫巧,区区小道而已,不足挂齿。”张梁谦虚道。 沮授将镜子小心交还给张梁,正色道,“公子大才,沮某深感佩服。然则,奇技固然可生财,欲使曲阳长治久安,终需立足于根本。” 张梁点头称是,问道,“沮先生此时过来,可曾去过医学馆了?” 沮授点头,“医馆已参观完毕,与张、华两位先生亦已会面。曲阳医术水平之高,只怕太医院亦难以企及。” “先生过奖了,太医院可是我大汉医学精英荟萃之地。” 沮授摆手道:“太医院中人,为贵人诊治居多,凡事但求无过,只求稳妥,不敢治急症、不敢用猛药,更遑论如华先生一般,敢在人身上施针动刀。”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太医院面对的不是皇室贵胄,就是世家门阀,唯恐下药过猛恐招致祸患,治起病来都是温温吞吞的,以求稳妥为主,往往温药缓治,反易延误病情。而曲阳医院则不一样,主要面对平民,患者都是想着尽快治好尽快返工,自然一个敢下药,一个敢吃药,往往更见疗效。 “那先生可曾巡视过联合工坊了?”张梁转而问道。 “已大致巡看一番,”沮授回应道,“工坊内作坊林立,容纳匠人数千,男女分区而治,此举甚善。既为百姓提供生计,亦兼顾男女之防。” 张梁听罢,深以为然,“治国安邦,首在富民,富民之基,在于农桑。故当前要务,在推广新式农具,兴修水利,广辟良田,使仓廪充实; 农桑之余,须鼓励工匠改良技艺,发展如玻璃镜、新式织机等物,通商惠工,使财货流通;兴办学塾,开启民智,传授百工之技,使人尽其才。 唯有民富且智,方能根基稳固。届时,还需仰仗二位沮先生这般大才,统筹规划,细化章程。” 沮授听罢,眼中光彩更盛,他原以为张梁只是擅长文学,精于奇巧,未料其对内政亦有清晰认知,所言切中肯綮,既重农本,亦兴工教。 他拱手郑重道:“公子高见,授受教矣。若蒙不弃,我兄弟二人愿竭尽所能,将这曲阳,打造成冀州乐土!” 他略作停顿,继而建议:“然当前曲阳城中,虽已有便民马车与市容之治,整体布局仍显杂乱。街巷狭窄、民居拥挤,水火之患不可不防。 我以为应尽早规划城区,划分功能坊市,增辟官道、疏浚水渠,建立防火巡更制度。 此外,宜鼓励民间以砖石改建房舍,逐步淘汰茅竹木屋,以防火患蔓延,殃及四邻。” 张梁拱手回应:“先生所言极是。城市乃民之所居,亦民心之所系。我此前亦曾拟有相关条文,不如同往县牙,与魏明府共议,彼此印证,完善规划。” 第123章 少年习气,沙场竞技马蹄飞 “求之不得!”沮授与沮宗闻言,也对这位少年公子所拟的内政条文颇感好奇,欣然应允,随他一同前往县牙。 张梁将玻璃镜收于袖袋之中,又嘱咐管事妥善存放水银,随后几人便动身离开工坊。 那份《曲阳治安策》正在田丰手上,沮授兄弟便留在县牙,与他一同参详城中规划诸事。张梁则与裴元绍前往魏府。 魏老爷子正与魏柏在书房议事,听闻张梁又制出新奇之物,顿时兴致盎然。 张梁取出玻璃镜,恭敬奉上。老爷子拿起镜子只一照,便猛地站起身,差点碰翻了案上茶盏,惊呼道:“这…这是何等宝镜?竟如此清晰!老夫脸上的皱纹都分毫毕现!”他对着镜子反复端详,一时左照右看,一时啧啧称奇,显然爱不释手。 魏柏在一旁同样满面惊诧,忍不住凑近细看。唯独魏超早已习惯了张梁不时带来的新奇之物,只是站在一旁,神色自若,见怪不怪。 张梁笑道:“今日去工坊见材料齐备,便试制了这面玻璃镜。特地带来请您老掌掌眼,也请您给估个价,看若行销于市,可价值几何?”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镜子上移开目光,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已然进入评鉴状态:“此物…远非铜镜可比!堪称无价之宝!在洛阳京畿之地,售予豪族贵戚,以此大小,售价十金不在话下;若是能再大些,即便索价百金,乃至数百金,恐怕也有人争相购买!” 他顿了顿,看向张梁,“三郎,此镜可能量产?物以稀为贵,务必严格控制流出数量,方能奇货可居,坐收巨利。” “老夫以为,若有工艺精湛的精品,不妨择选几面,让你世叔月底进京面圣之时进贡天子。既然留侯纸与太平甘露已呈送宫中,此时献镜,正当其时!” 张梁含笑应道:“量产尚需筹备,但其工艺实则不难。今日午后申时,已邀诸位家主共商生产细则。若能进献宫中得个‘御用贡品’之名,将来于洛阳行事自然更为便利。有您老这番话,我心下便更踏实了。” 老爷子听罢纵声大笑,心情甚是舒畅,捋须起身道:“甚好!十五将至,超儿与你结义之三牲酒礼、香烛供果,皆已大致备齐……你随我一同去瞧瞧。只是这酒我尝过,远不及你家的太平甘露。此番祭天祀地、宴请宾朋之酒,便由你府上供应,如何?” 张梁心知这既是酒品高下之故,亦为免人议论张家于结义礼中未曾出力,便从容应道:“魏公既瞧得上,自当由我家备办。” 老爷子在前慢慢走着,又补充道:“十五那日,宴上除鼎食之外,还须有你拿点心的与炒菜。你这几日遣人指点一下我府中庖厨,以免届时失了体面。” 张梁自然应允,无非是从系统中兑换几位新东方厨师之事。他随行至后堂,见天地牌位之下,醴酒供果、香烛长明灯早已整齐陈列,此时距离十五还有好几天,竟已燃灯点烛,足见魏家之郑重;供果备有干枣、栗子、松榛与杏仁,取“早立忠心”之寓意。 老爷子续道:“原想用乌牛白马,又恐过于隆重,有僭越之嫌。因而改用白羊、雄鸡与鲜鱼,现都养在后院,专候十五祭天之用。” 张梁恭敬回应:“晚辈年轻识浅,一切谨遵魏公安排。” 昔日汉高祖刘邦“白马之盟”,用的就是乌牛白马。若在此时沿用,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指控逾越礼制,改用羊鸡鱼,反而更为妥当。 老爷子微微颔首,最后吩咐道:“金兰谱与换帖庚书,就交由你执笔。超儿那一手字,我只怕连神明见了都要摇头。” 魏超在一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自认识张梁以来,他挨训的次数真是与日俱增。 张梁笑道:“魏兄书法其实俊逸非常。不过既然魏公吩咐,小子自当尽力。”随即向老爷子问明了魏超的生辰八字,便准备告辞离去。 两个长辈都在家,魏超待着不自在,借着由头便跟着张梁一起出了门。 出府之后,张梁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扬鞭策马,转往城西而去。 魏超不禁问道:“三郎,不先回去写庚帖,这是要去何处?” 张梁挥鞭指向西边,笑道:“昨日偶遇几位英杰,其中有二人已答允明年同赴高句丽,此刻正在校场主持募兵,正好去看看情形!” 校场之中,呼喝之声不绝于耳,尘土轻扬,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程昱与牵招已募得义兵数千人,正分列操练。队伍之中,竟有几张熟悉面孔--赵雷、赵云兄弟与夏侯兰等人赫然在列,个个神情专注,训练极为投入。 三人快马驰至,在程昱与牵招身旁翻身下马。 张梁上前见礼,为几人引见道:“程先生、牵兄弟,这位是我义兄魏超,我们定于本月十五结拜,届时还请二位拨冗莅临。” 又向魏超介绍:“魏兄,这二位乃是有意与我等远行之贤才,这位是程昱程仲德先生,受田先生之邀特从东郡而来;这位是牵招,来自安平,与我等年纪相仿。” “程先生,牵兄弟,”张梁与二人见礼,“此乃我义兄魏超,我们将于本月十五结拜,届时请两位拨冗莅临。” 又向魏超介绍,“魏兄,这二位乃有意与我等同赴辽东之贤才,这位是程昱程仲德先生,受田先生之邀特从东郡而来;这位是牵招,来自安平,与我等年纪相仿。” 三人相互见礼后,程昱道:“二位公子,今日募兵比原定多出千余人,现已有四千之众。” 张梁颔首道:“无妨,程先生。训练半月之后可再行遴选,优中选优。即便落选之人,亦可用于保境安民,各尽其才。” 牵招此时朗声笑道:“二位公子可愿上马,与我比试一番?” 魏超跃跃欲试,当即应道:“比骑射还是马战?” “先骑射,再马战!”牵招毫不示弱。 “好,依你!”魏超取过两把弓,递一把予张梁,随即翻身上马,扬声道:“某先献丑!”说罢策马奔向靶场,挽弓连发三箭,箭箭皆中百步外草人。 “牵兄,请!”张梁也不推辞,接弓上马,紧随牵招驰入校场。 牵招同样三箭全中,引来场上阵阵喝彩。在场众人注目之下,只见张梁驰马如飞,弓开如满月,连珠三箭竟皆精准命中百步外草人头部,校场顿时喝彩如雷。 赵雷、赵云兄弟俩在队伍中望去,眼中满是钦佩与羡慕,更多的是不服输。赵云想起自己南下陈留时在马背上射野狗,三发仅中其一,而张梁三人却能在驰骋间箭无虚发,不由暗下决心:必苦练骑射!父仇岂能假手他人? 九箭皆中百步之的,校场气氛愈加热烈。 牵招取来去了枪头的长枪,扬声道:“骑射不过小技,马战方见真章!魏兄,可敢与某马上较量?” 魏超朗笑一声,提起木刀翻身上马:“正合我意!” 二人纵马而出,战在一处。马匹交错之时,二人兵器相击,力道相差无几,未分高下。 第二轮便不再挥砍,二人勒住马,在原地站撸。 牵招枪法凌厉,进退如电,虚虚实实之间,魏超吃了经验不足的亏,第三合时牵招一记虚晃,诱得他重心略偏,随即牵招长枪疾探,正中魏超手中的刀柄。 魏超只觉虎口一麻,长刀几欲脱手,身子受力不由向一侧翻去,幸亏脚踏双边马镫借力,这才一个踉跄堪堪没有堕马,却已经被牵招用棍头顶住了身子,已是败了。 魏超稳住身形,抱拳叹服:“牵兄弟好俊的功夫!某甘拜下风。” 牵招回礼一笑,转而望向张梁,眼中战意更盛:“张公子,请指教!” 张梁提枪策马,直奔对面的牵招而去,第一回合会马之际,同样不分胜负。 但他第一击便已试出牵招力气不如他,驻马交兵之际,他与牵招交手五合,枪势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每每于紧要处收力三分。至第五合,张梁卖个破绽,诱牵招挺枪直入,一枪拨开枪身,以手中枪头直点其心口--这一击力道拿捏极准,既显胜势,又不伤对方分毫。 “承让。”张梁收枪笑道。 牵招怔然片刻,随即恍然,在马上拱手道:“公子武艺高强,招受教了。” 校场四周先是一静,随即喝彩声震天动地。众将士眼见三位少年英杰马术精湛、武艺超群,无不心折。 张梁纵马环视全场,朗声道:“诸位同袍,战场厮杀,非一人之勇可恃!唯有平日刻苦操练,方能克敌制胜。今日我等在此演武,非为争强好胜,而是要为明年远渡辽东做准备!战场无情,刀箭无眼,望诸位勤练不辍,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将士们闻言,无不肃然,随即爆发出震天呐喊:“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第124章 一顿胖揍,老裴你想做逃兵 张梁斜斜伸出右手,缓缓向下压,校场上的呐喊声随之渐渐平息。在系统教员和县兵教习的指令下,操演很快又井然有序地继续展开。 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策马来到赵雷、赵云与夏侯兰三人面前,翻身下马。走上前去,他拍了拍赵云的臂膀,目光逐一扫过赵雷与夏侯兰,勉励道,“方才见你们训练专注、毫不懈怠,我心甚慰。国仇家恨,正待你们前去洗雪;开疆拓土,也等着你们建功立业。然沙场之上,并非只凭一腔热血便能取胜。唯有在此刻苦锤炼筋骨、精进武艺,来日方能于万军之中手刃仇敌、不负平生。” 他稍作停顿,凝视着赵云那张年轻的脸,“你们都是我从真定带回来的好儿郎,务必把握这一年光阴,全力操练,精熟弓马战阵。待明年开春,江河解冻,便是东征高句丽之时。望到那时,诸位皆已可独当一面,随我共赴辽东,博取功名、雪耻扬威! 赵雷兄弟俩与夏侯兰闻言,无不心潮澎湃,齐齐抱拳,肃然应道:“谨遵公子教诲!定不负公子厚望!” 尤其是赵云,他只比张梁小几个月,又从田丰、魏超处得知,张梁虽是留侯之后,但家道中落多年,昔日甚至不及自己家。而如今张梁已是文武双全、气度恢弘,反观自己兄弟,尚有远路要赶,心中更是敬佩。 张梁微微颔首,转而向身旁的裴元绍吩咐道,“老裴,你也留下,随军一同受训。要特别注重射术、骑兵冲阵及山地作战--将来远征高丽,这些都用得上。” 裴元绍一拍胸膛,慨然应道:“三郎放心!包在我身上!” 时近申时,张梁便与魏超一同离开校场,快马驰向联盛号工坊。 工坊议事厅内,接到通知的各家家主已齐聚一堂,正在低声交谈,张梁与魏超落座后,并无多做寒暄,径直取出那面光可鉴人的玻璃镜,让在座的各位家主互相传阅。 一时间,满座惊叹之声此起彼伏。诸位家主都不是易与之辈,一瞬间便想到了这镜子背后蕴含的无限商机。 镜子重新传回到主座,等众人情绪稍定之后。 张梁这才开口,“此镜之利,诸位已亲眼所见。”他环视全场,语气郑重,“其制作之法,乃我联盛号最高之秘,绝不可外泄。今日请诸位前来,正是要共同商议琉璃工坊与镜坊的建设、生产与分红等事宜。”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明:“我提议,新工坊须独立选址,内外分隔。工匠须严格筛选,由各家担保录用,关键工序分人分间操作,出入搜检,以防成品外流。愿参与者,按出资比例分担成本,并依出力多寡共享其利--我以技艺参股,其余由各家认股。”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议论声起。诸位家主眼中无不闪烁兴奋,都化作了五铢钱与金饼子的形状。他们深知此物一旦量产,必将行销天下,成为天下豪富争求之物,利可倾国。 依照联盛号先前约定的股份分配方式,经过一番商议,新工坊的各项事宜迅速敲定--包括合资比例、工匠遴选、保密条例及初步生产规划等。 新工坊选址于城东北临近滹沱河的一处三进独立院落,内筑高墙深院,外挖阔渠深沟,如同护城河般将其环护其中,由联盛号统一管辖。 张梁以技术入股及发起人身份占三成,魏家出资占一成半,其余各家共分五成半。 工匠由各家族举荐,需具保书方可录用。一经入坊,即住宿于工坊内,每旬日可外出一次。 工坊内的三进院落,分别负责配料、熔炼与镀镜,各区相互隔绝,由县兵昼夜巡守。成品由专人统一验收入库,最终由联盛号统一发卖。 首批镜具将送入洛阳,一部分作为贡品送入宫中,剩余部分在世家豪族间销售,利润按股每季度分红。 直至日头西斜,各项事宜已经大致议定,各家家主商议了小半天,不仅毫无倦色,反而个个神采奕奕。 辛苦一整天,张梁也觉得有些疲惫,回到家对付吃了点东西,便早早睡下。 第二天清晨,张梁尚在睡梦中,只觉得眼前光线一暗,朦胧睁开眼,就被四个大鼻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正是魏超和裴元绍,这两人也不把他叫醒,就杵在床边,像门神一样等着。 张梁吓了一跳,猛地坐起身来:“你们怎么进来的?我明明闩了门。” 裴元绍掏了掏耳朵,从身后伸出一截细木棍,“三郎,我就这么一挑一拨,门就开了……” 魏超接话,语气故作凝重,“三郎你说你梦中好杀人,我们怎敢贸然叫醒,万一正逢你梦中除恶呢?” “真服了你们,”张梁无奈披衣起身,“说吧,想吃些什么?” “随便弄点新鲜的就行,咱不挑嘴!”裴元绍赶忙赔笑。 张梁不理会他们俩,自顾自取了青盐刷牙漱口,用冷水洗过脸后,顿时清醒了不少。 “你俩先去外间坐着等,我等下弄好拿过来。”张梁含糊着说。 裴元绍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来端就成!” 张梁突然抬眼看着这个夯货,正色问道:“昨日不是让你随义兵一同操练?你怎么现在还在家里?莫非是想临阵脱逃?” 裴元绍挠头一笑,浑不在意地说道:“那些训练翻来覆去,也忒无趣,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俺老裴早就熟练得很,何须日日苦练?” 张梁闻言,眼睛一眯,却未立即发作。好你个裴元绍,若不是这般懒散放纵,何至于日后因偷马丧命于赵云枪下? 他不动声色地走入厨房,很快端出几样餐点:金黄酥脆的油条、热气腾腾的肉包,与一锅浓稠的豆粥。魏超与裴元绍顿时眼放亮光,大快朵颐起来。 等到裴元绍吃好,放下碗筷之后,张梁突然起身,出手如电,一记擒拿便扣住裴元绍手腕,顺势一扭一送!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摔翻在地,紧接着一顿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专挑肉厚之处发力,打得他嗷嗷直叫,却根本无力挣脱。 魏超在一旁看得发愣,一口包子噎在喉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熟练?无趣?”张梁一边出手,一边冷声道,“战场之上,敌人可会觉得你熟练就饶你一命?你这惫懒玩意儿,也敢口出狂言说熟练得很?简直大言不惭!” 裴元绍被摁在地上连连告饶:“错了错了,三郎,我真知错了!” “错了,你错哪了?!”张梁打得火起,又给他补了几下,“练武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三日不练,对手知道!你连我都打不过,你上了战场死不死?!说!死不死?!” 裴元绍半晌没说话,竟真的认真思索起来:“三郎…那我到底是该死还是不该死?” ……玛德,这顿打白挨了。张梁一时气结,终究松开了手。 裴元绍哼哼唧唧地爬起身来,拍打干净身上的尘土,乖乖随张梁骑马赶往校场。魏超一路随行,想看看他如何收拾残局。 一抵达校场,张梁先向程昱、牵招及诸位教习告了个罪,称家中偶有事耽搁了裴元绍操练。 然后,张梁也不多言,指着一旁的沙袋喝道:“负重二十斤,沿着校场跑十圈!少一圈,今天就没你饭吃!” 见裴元绍依言背起沙袋,张梁也在自己身上绑上了沙包,“今天我陪你一起,下一次你再敢做逃兵,我就给你送走!” 裴元绍哭丧着脸,再不敢多嘴,撒开脚丫子就狂奔,张梁紧随其后,追上就是一脚轻踹,看得校场上数千士兵咋舌不已。 十圈跑完,裴元绍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张梁没好气地说,“你熟练得很了,这么几圈跑不动,怎么追的上敌人?” 裴元绍连连告饶,“是是是,三郎我错了,我一定好好操练。” 张梁这才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却见魏超仍跟在身后,不由问道,“怠慢魏兄了。你今日过来,总不会也是为了活动筋骨吧?” 魏超连忙摆手,笑嘻嘻道:“不至于不至于!只是十五结拜在即,那金兰谱和庚帖,你可还是一字未动。我是特地过来监督你的--免得你一忙起来,又要往后拖。” 张梁扶额苦笑,这才想起金兰谱都还没来得及动笔,“险些忘了这桩正事。走吧,回书斋去,我这就写。” 正要离去,却见程昱与牵招从校场走来。牵招好奇问道,“张公子,我看你负重二十斤,依然健步如飞,裴元绍身高体壮,反不及你迅捷稳健,不知其中可有诀窍?” 张梁道,“无他,唯脚熟耳。士兵需披甲执锐,适应负重前行,若是有朝一日解开重担,便能身轻如燕,奔趋如飞。” 程昱闻言拊掌称善,“此言甚是!若我军士卒皆能较敌跑得更快,则追击时可衔尾痛击,退却时敌人难及,犹可回身放箭反制--二十斤不够,全身若是披甲,须得四十斤才行。” 张梁不禁暗叹,果然是“宁伤阴德不伤仲德”,一眼便能看到实战效果,这不就是法师弓手放风筝的打法,不过这负重训练可不能操之过急。 第125章 金兰谱成,曲阳城建新条文 张梁颔首道:“程先生,若要推行负重训练,还当循序渐进。可先从十斤起始,渐增至二十斤,最终达三五十斤为佳。切不可贪多求快,以免损伤士卒身体。” “程某明白。”程昱见张梁与魏超牵马要出校场,便拱手道:“二位公子既有要事,且请自便。” 别过程昱,张梁与魏超策马返回东观书斋。 太清楼中虽然也可以书写,但茶桌终究不够宽大,不如书斋二楼那张书案来得舒展自如。 二人刚进入书斋,便见几位衣着华贵的才俊正聚于厅中论学。 一人手持《春秋》,高谈微言大义;另一名青衣文士则铺陈算经,推演算术难题。 见张梁与魏超到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正在求解算术题的青衣文士笑道:“二位公子来得正好。适才正论及《九章》衰分篇,久闻公子善数,愿请赐教。” 张梁亦不推辞--这些人不光是两家书社的衣食父母,日后更是稳定地方的助力,自然不能怠慢了,便笑问道:“不知是何衰分之题,竟让诸位费解?” 所谓“衰分”,即按比例分配计算,类于后世的分数与数列应用。 青衣文士指着算经道:“今有牛、马、羊共食人青苗。苗主责之粟五斗。羊主曰:‘我羊食半马。’马主曰:‘我马食半牛。’今欲衰分偿之,问各出几何?” 张梁细细看着题目,将它翻译成白话,略作思忖,便以羊所食为基准,言道:“既羊食仅为马之半,则马食为羊之二倍;马食又为牛之半,故牛食为马之二倍、羊之四倍。总食合计当于七羊之量。粟五斗既为赔偿之总数,则每份为五斗除以七,再依此推算牛、马、羊主各应偿之数。” 众人听他所说后,各自执笔演算,步步推演,思路清晰明了,不由得纷纷惊叹信服。 文士又指着另一题请教:“公子请看此题--今有大夫、不更、簪袅、上造、公士,凡五人,得王赐金共百斤,欲以爵次高低分之。已知上造得金十五斤,问各得几何?” 张梁细看之下,知道这是一道等差数列题,他拿过文士手中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以爵次高低分之,便是五爵依次相差定数,可令公士得金为〇,相差之定数为△。则五人得金依次为:公士〇、上造〇+△、簪袅〇+三△、不更〇+三△、大夫〇+四△。其和五〇加十△等于百斤。而上造得金十五,即〇+△=十五。” “由此得〇=十,△=五。可知大夫得三十五斤、不更二十五斤、簪袅二十斤、上造十五斤、公士十斤。” 众人闻此解法,皆恍然称妙,更对张梁以图形代数的推演方式深感兴趣。 张梁却不这么想,用汉字进行数学推演太过费事,阿拉伯…不对,留侯数字应当尽快问世。 魏超见气氛热烈,笑指壁上新挂的一幅山水道:“算学虽妙,何不也品评一番笔墨?” 于是众人转而赏画论艺。张梁虽然不精于丹青,却也能凭着后世的见解点出书斋中人所画的布局构思之妙,所言皆中的,再引满座称善。 一番切磋交流之后,张梁与魏超辞别众人,登上二楼。 临窗的书案之上,铺开笔墨纸砚。二人字斟句酌,开始拟写金兰谱文。 一连写了两版,都不是太满意,两人干脆停下笔,凝神定虑,商量之后,张梁再次笔走龙蛇,以汉隶写好第三篇金兰谱,两人都觉得这一稿不错。 魏超在旁连连点头,“三郎,这一篇甚好,可谓文质兼美。” 张梁也觉得不错,“嗯,不如请老爷子过目斧正,看看是否合用。” 于是二人将几份草稿一并卷起,与一楼的士子文人打过招呼,出了书斋,一路前往魏府。 老爷子正在书房中赏玩几件新得的古器,见二人联袂而来,便吩咐侍女看茶,含笑接过他们递来的金兰谱文稿,细细品阅起来。 他先展开初稿,略读片刻,微微摇头:“此文辞采绮丽,对仗工巧,然过于雕琢,失之于浮。” 又取过第二稿,沉吟道:“此篇返朴归真,却又太过简素,未尽兄弟结义之诚、金石相期之意。” 待看到第三篇,老爷子目光渐亮,频频颔首,沉吟片刻后,取笔蘸墨,在书稿上作出几处润饰--或调整虚字,或更易雅词,全文气韵顿时更显古雅周正。 “善!”老爷子搁笔笑道,“蚕头雁尾,波磔分明,这八分隶书写得已颇具章法,依老夫看,已有蔡议郎《熹平石经》的七分神韵了。此谱既见你二人赤诚,又不失礼度。十五结拜之仪,可无憾矣。” 老爷子将修改好的金兰谱递还给张梁,嘱咐道:“三郎,你以隶书与楷书誊抄三份。过两日有一位尊客将至,若能得他另眼相看,于你将来仕途大有裨益。” 张梁接过谱文,口中称是,心中却并没有十分在意。他有系统在身,早早晚晚是要造反的,对仕途一道并没有执念。朝堂之上,在他看来无非是蝇营狗苟之地,自己若是去了,只怕不够这群古人玩的,倒不如让大哥张角去试一试。 金兰谱誊抄好,隶楷行书一式一份,等墨迹干透后,老爷子取来三对楠木木轴,命张梁与魏超二人将谱文装裱成三幅横轴。 在魏府用过昼食,张梁准备回家,临行前老爷子特意叮嘱,有一些亲朋好友这两天便会到,给他提前做个介绍,混个脸熟。 刚进家门就看见工坊管事正在家里等候。原来是引水渠已经有大半竣工,请张梁前往验收,顺便确定水力缫丝机的安装位置。 为免从系统中直接提取机械过于惊世骇俗,张梁早已提前与系统协商,支付一定积分,由系统将缫丝机组件与收购的蚕茧通过船舶运载,沿水路送往滹沱河码头,一切布置得如同寻常货运。明天一早,船队便可抵达曲阳。 张梁随即与管事一同赶赴工坊。他仔细查验渠体,确认修筑牢固、水流平稳,完全具备安装条件后,便吩咐管事安排好可靠人手,于次日辰时前往码头接应船只,并告知届时将有精通机械的大匠前来指导安装。 离开工坊后,张梁顺路前往县牙。田丰与沮授、沮宗兄弟仍在厅中筹划曲阳城的建设规划。 “三郎,来得正好!”田丰一见他,立刻招手,“快来看看,我们已将你的《治安策》与沮兄的建城方略融合成文,正待你一同参详。” 张梁接过案几上那份涂改勾勒多次的计划书,见上面已列出十几项条文。 一、设立工曹与城曹,专司手工业生产与城市治理,原城中巡查、净秽等司并入城曹管辖; 二、匠人另立户籍,实行工匠技艺考评定级,优技优酬; 三、倡建民营工坊,官府可低息贷予本钱,并提供原料与包销支持; 四、于城外拓建新城区,推行砖石建筑规制,拓宽街巷,预设可供人直立通行的排水暗沟; …… 林林总总十几条,此前沮授提出的诸多想,已悉数整理在册。 见张梁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沮授便面带期待问道:“张公子以为如何?可有补充之处?” 张梁笑道:“沮先生不必如此客气,唤我三郎即可,田先生也是如此称呼。贤昆仲所列诸策周详务实,小子唯有两点浅见,谨作补充。” “愿闻其详!” 张梁从容说道:“其一,治国之要,当以农固本,以工兴事,以商富民。小子建议于曲阳县校之中,增置‘工学’与‘商学’两科,招收有志于工造与商贾之事的子弟,由工坊中大匠与城中殷实商户授艺讲学。如此既可传续技艺,免曲阳将来技工断代之忧,亦可引导百姓诚信经营、互通有无,真正做到藏富于民。” “其二,城中防火水塘宜全部连通,并自滹沱河引活水灌注。水塘之中须饲养游鱼,一举两得:既清藻净水,又可防夏秋之季滋生蚊蝇,杜绝疫病之源。” 田丰听罢,抚须沉吟片刻,率先开口道:“三郎所虑甚远。工学、商学之设,实开地方官学之先河。虽显突兀,然曲阳如今大兴工坊,所产出之物皆需发卖出去,因势利导,正合其时。只是……”他略顿一顿,“须慎选师资、明定学规,以免徒具形式,反遭物议。” 沮授眼中则露出赞赏之色,击节叹道:“好一个‘以农固本,以工兴事,以商富民’!三郎年纪虽轻,见识却超卓。工学传艺,商学启智,活水养鱼以防疫病--皆非徒耗公帑之虚策,而是固本培元、惠而不费的实政。授以为,大善!” 一旁的沮宗也点头附议:“尤以水塘通连、活水养鱼一策,看似细微,实则关乎民生根本。昔年多地疫起,皆因污水滞留、蚊蝇肆虐所致。能于此等处用心,方见治政之实学。” 田丰见沮氏兄弟都没有意见,笑道:“既如此,便可将此二策增补入条文之中。待完善之后,便誊抄好呈递给魏明府推行。” 第126章 尊客已至,魏府家宴见嘉宾(1) 张角听得外间的动静,遣了一名小吏将张梁叫了进去。 “三郎,今日可曾去过魏府?” “回大兄,上午已前往拜会,金兰谱也已经写好留在魏府之中。”张梁恭声答道,“魏公昨日叮嘱我备办酒水,供十五结拜祭礼与宴饮之用。” “此事魏公前日与我商议时也曾提及,你自行操持便是。”张角微微点头。他手里并没有系统酒水,这事的确需要张梁自己处理解决。 “大兄,”张梁忽想起前事,又问道:“那日魏公与我说结拜后尚有好事,不知究竟是什么好事,是否与你说起?” 张角闻言,唇角微扬,显出一分欣慰之色,小声说道,“为兄或将接替魏明府出任曲阳县令。” 张梁闻言一喜,“如此说来,魏县令是要高升州郡了?” “嗯!”张角点点头,“此番疫病流行,我曲阳救治数万流民,仅亡故数十人,本县居民更无一人罹难。吕常侍已将冀州各郡疫情奏报天子,魏明府治疫有功,或将擢升郡守,月底之前,当有定论。” 他略顿一顿,语气转深:“官缺有数,一进必有一退。只是不知此番变动,是何人失了位置……” 张梁笑道:“此事于我张家与魏氏皆是利好。我观魏公神色如常,并无不悦之色,纵使有人丢官去职,想来也非魏氏一脉。” “嗯,三郎所见不差。”张角神色渐肃,谆谆叮嘱道:“三郎,你与魏超结义之后,所代表的便不再只是我张氏一门四口。金兰一契,系两姓之好,牵全家之誉。” “你日后行事,当时刻谨记,一言一行,皆关两家颜面;一得一失,俱系两族声名。魏家乃曲阳望族,你我忝为留侯之后,然……”他说至此,不禁莞尔,“呵呵呵……” 张梁同样会心一笑,这“留侯之后”的来历,二人自然是心照不宣的。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先得把自己骗过去,才能骗得过别人。 张梁正色应道:“大兄教诲,弟谨记于心。定当克己慎行,必不辱没先祖荣光,亦不负魏氏深情厚谊。” “哈哈哈哈哈。”张角闻言,笑得很是开心。 …… 五月十四清早,魏超便来寻张梁过府。昨日魏府之中已是宾客云集,赶来的亲朋故旧多达数十人。今天赶来的人会更多,魏老爷子准备设午宴款待,也准备借此机会,将张梁正式引见给亲朋好友。 “三郎,今日宾客众多,不妨备些太平甘露,再带些红茶过去,既显喜庆,寓意也好。”魏超建议道。 张梁当即转回房中,自系统中兑换出几箱白酒与红茶,习惯性地喊道:“老裴!老裴!” “老裴不是被你发配去校场操演了么?”魏超在一旁提醒道。 张梁一拍脑门,失笑道,“是了,还是我亲自押他去的,瞧我这记性。习惯了老裴在身边,一时竟忘了他正吃苦头呢。” 突然又想起一事,问道,“今日宴席可有女眷孩童?” “有!家眷孩童足有数十人,喧哗嬉闹,好不热闹。”魏超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显然早已被孩子们折腾过一番。 张梁闻言,又转身回房添置了几十份香皂与香水礼盒,并取出不少布偶、积木等孩童玩物。 “三郎,这是何物?”魏超好奇地拿起一只风筝问道。 “此乃纸鸢,以竹篾为骨、以纸为翼,凭风借力,可凌云霄。晚些时候若是得空,你一试便知,是个消闲怡情的小玩意儿。”张梁笑着回答。 两人找了一台手推鹿车,载着满满一车东西,说笑着推往魏府。 才进府门,就有见机的仆人上前接过推车。魏超吩咐道:“酒水送入前厅,礼盒送去后堂。这些孩童玩物,交予我母亲代为分发,免得孩子们争抢打闹。” 来到前厅之中,只见宾客满堂,三五成群正在高谈阔论。不时有孩童自后堂跑出,绕膝嬉戏。内堂的连门里,隐约传来女眷们的笑语与孩童玩闹之声。 这时的世风远不如南宋那么严苛变态,宴席之上实行“男女分席”之礼,男宾聚于前厅,女眷另设于后堂。 魏老爷子正和魏柏在人群之中,见他们到来,含笑招手叫了两人过去,引着张梁来到堂中,敲击了一下桌上的陶缶,吸引了一众宾客的注意,朗声介绍道: “诸位,此乃留侯之后、我曲阳俊杰——张梁张公子!不仅文采斐然,工于书法,更精算学医道,通晓农商百技。” “日前流传士林之在岳之阳诗文集,便是出自他手;其楷书取法王次仲而能自出新意,笔势峻拔、法度严整。此番曲阳抗疫,活人数万,安民防疫之策多由张公子拟定;城中两家书社中的《留侯算经》,亦是由他主持编纂。” “张家更创留侯纸,惠及天下读书种子,改良农器,惠泽四方百姓,实为仁厚有才、胸怀韬略之士。明日他便将与我孙儿魏超义结金兰,实乃我魏家之幸!” 座上宾朋有前几天就到的,早已风闻张梁之名,今日见其人英挺俊朗、气度沉凝,又得魏老爷子如此盛誉推许,纷纷向他拱手致意,祝贺魏家得一螟蛉麒麟子,言语中颇有嘉许赞赏之情。 张梁这时一个人都不认识,只好做个团圆揖,等着魏老爷子给他逐一引见介绍。 老爷子拉着他从东面上席开始介绍,这是张三君,那是李四公……张梁举手作揖都快成了弹簧人,言谈举止得体而不失真诚,引得在场众人愈发刮目相看。 一一介绍见礼完后,张梁也借此识得了几位名重一时的人物。 其中有清河崔氏崔烈,与他同来的正是许久不见的崔琰,还有一名同龄青年名为崔均,字元平。崔琰一见张梁,满脸欣喜,高兴得不行,估摸着是郑玄那边有了回音。 几人一番交谈,崔氏兄弟约了明日礼成之后,过张家一叙,崔琰更是表示有好事要告诉张梁,碍于厅堂之中人多嘴杂,不便多说。 更有议郎蔡邕出席,身边跟随着一名二十余岁的清瘦青年,正是其子蔡珂,字子佩。正见礼叙话时,一个约三四岁、梳着蒲桃髻的大眼圆脸小女娃,手里拿着一只布老虎,从后堂蹒跚跑来,直扑进蔡邕怀中--这正是日后名动天下的才女蔡文姬。蔡邕俯身将女儿轻轻抱起,眉眼之间满是宠溺慈爱。 蔡邕年约四十,身材瘦削,目光明澈如镜。他仔细端详着张梁,缓缓说道:“张公子果如魏公所言,年少英才。永字八法之妙,我已在张钧张郎中处见识过,笔意超卓,格局已具,较之王次仲,已有青出于蓝之势,足可开宗立派。” 略顿一顿,蔡邕问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此言可是足下劝元皓出山时所语?” 张梁心头一怔,知道这应该是张钧与田丰的宣扬之功,拱手揖道,“正是,彼时曲阳疫起,田先生隐居乡野,小子特往拜谒,请其出山相助时曾作此语。” 蔡邕怀里的蔡琰却伸出小手去摘张梁脖子上的红绳。张梁会意,顺势取下随身佩戴的一枚青玉,递给了她。 “小女无知,公子不必如此。”蔡邕推辞道。 “令爱天真灵秀,我与她甚是投缘,”张梁笑道,“并非贵重之物,聊供玩耍而已。” 蔡琰握着青玉嬉笑不已,蔡邕将玉轻轻挂于她脖子上,将她放下来,从自己腰间解下一组玉佩,递给张梁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此佩随我多年,今日相赠于你,惟愿日后你如玉温润、坚贞自守。” “谢蔡公。”张梁恭敬行礼接过。 蔡邕道,“我观你诗文之中,少有风花雪月之辞,自有一股忠君体国、忧世悯人之气。你既才学广博,志存高远,不知日后有何打算?可曾想过出仕朝廷,一展抱负?” 张梁微微欠身,从容应答:“蒙蔡公垂怜。一屋不扫不足以扫天下,如今小子年少学浅,愿先于曲阳兴工学、办教育、惠民生,尽己所能为百姓谋福,助一方百姓安居乐业。日后学识阅历俱足,若蒙朝廷不弃,亦愿效犬马之劳,当以微薄之力,为国效命。” 蔡邕闻言,颔首微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一个为百姓谋福!你年纪虽轻,却是见识不凡,不骄不躁,脚踏实地。若陈仲举当年能有你这般务实,或许……” 他言语间似有追忆感慨,“如今朝中……唉!”他轻叹一声,适时止住话头,转而道:“不过,公子既通百工,又善经营,将来无论在朝在野,必能有所作为。” 他拍了拍张梁的肩膀,将身后的年轻人介绍给他,“此吾子蔡珂子子佩,略长你几岁,日后你们多往来走动。他日你若来洛阳,定要来我府上做客,蔡某一定扫榻相迎。”言语间已透露出明显的赏识之意。 远处众人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只见到两人交换了玉佩,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第127章 尊客已至,魏府家宴见嘉宾(2) 这时,魏老爷子适时上前,含笑劝请:“伯喈与三郎相谈甚欢,老夫心下甚慰。不过宴席已备,还请诸位先行入座,容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蔡邕这才含笑结束与张梁的对话,命侍女将蔡琰送回后堂,自己则与蔡珂一同入席。 待宾主各自落座,侍女们手捧食案鱼贯而入,先呈上几道精致凉菜,并逐一斟酒。顷刻间,厅堂内弥漫着清冽醇厚的酒香--迥异于当下的醴酒,引得不少宾客凑近细闻。席间虽有人尝过魏府自酿的蒸馏酒,却未曾见识过如此浓烈醇香的白酒,一时间酒虫大动。 魏老爷子举杯起身,朗声祝酒:“诸位高贤今日光临寒舍,乃为明日魏张两家结义之喜。老朽先请诸君满饮此杯——”他略作停顿,含笑环视众人,“此酒性极烈,初尝者须慢饮细品,切莫贪杯过急。”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众宾客纷纷效仿,却有不少人未曾饮过这般烈酒,刚一入喉便被呛得面红耳赤、咳嗽连连,赶忙夹起一筷子凉菜试图压制咳嗽。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轻笑,有经验的人不免捻须莞尔,想起自己初尝白酒时的窘态。 内堂之中,女眷与孩童们也在用膳。孩童们吃过款式新颖的点心与菜品,便迫不及待地捧着新得的玩偶与风筝,嬉笑着涌向庭院。 院子里春和景明,和风徐徐,正是放纸鸢的好时节。院子里一个个小小的身影奔跑嬉戏,五彩斑斓的纸鸢随风而起。有的形似飞鸟展翅凌霄;有的状如蝴蝶,尾部的穗子翩跹起舞。一个黄发小儿牵着纸鸢在院中飞奔,险些被石阶绊倒,幸得身旁侍女眼疾手快扶住,却仍紧紧攥着线轴不肯放手。 几个年岁稍长的孩子较起了劲,互相比试谁的纸鸢飞得更高。一只苍鹰纸鸢扶摇直上,几乎要没入云端,引得一片喝彩。却不料忽然一阵疾风掠过,线断鹰飞,那纸鸢飘飘荡荡往远处飞去,惹得放飞的孩子顿足惋惜,几乎要哭出来。 堂内宾客听见院中的欢声笑语,也不禁频频向外张望。魏老爷子见状笑道:“今日春光正好,不如敞开厅门,让诸位也看看孩童嬉戏之乐,岂不更添喜庆?” 于是厅门大开,只见院中纸鸢纷飞,十几个孩童正欢笑奔跑,奋力想将风筝飞上天去,与堂内的酒香笑语相映成趣。 蔡邕看着院中正努力跟着纸鸢追逐的女儿,也不禁莞尔,眼中满是慈爱。他年过四十才得一女,自是宠爱有加,相较之下,对儿子则严厉得多。蔡珂此时正坐在他身边,小口咀嚼着,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酒足饭饱后,蔡邕见女儿在妻子的陪同下玩得正起劲,也没有过去逗弄,带着蔡珂,邀上张梁与魏超一同离席,往城中的东观书斋而去。 途中蔡邕说道,“昨日我来得晚了,与元皓相聚时,约好今日要去书社一观。听元皓说七,你这两家书社运作之法各不相同?” 张梁恭敬答道:“百姓生活艰难,大多无力承担求学之资。故而小子以东观书斋之盈利维持青藜书社之运作,实是不得已之举。” “以士族之资财惠及黎庶,广开民智,实为善举!善哉!”蔡邕连连称赞。 来到东观书斋门前,蔡邕驻足赞叹:“张三郎,你这书斋清雅别致,闹中取静,颇得读书之乐。” “蔡公谬赞了,”张梁谦逊一笑,侧身引客入内,“小子不过是为城中学子提供一处静修之所罢了。” 书斋内窗明几净,正有几名学子在读书论文。这些学子都是城中大族之后,消息灵通得很,昨日就已知道魏家请了文坛领袖蔡邕前来观礼。 见张梁与魏超作陪,引着蔡邕父子到来,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学子们纷纷起身,恭敬行礼,眼中满是敬仰之色。 “晚生拜见蔡议郎!” “久仰伯喈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蔡邕含笑一一还礼,温言问及众人所读何书、有何疑难。学子们争相请教,或问经义,或询书法,蔡邕耐心解答,引经据典,妙语连珠,令在场一众学子如沐春风。 来到二楼雅室,学子们没有再跟上来,坐定之后,蔡邕说道,“东观书斋过于奢华,凡笔墨纸砚皆非凡品,恐非治学之地。” 张梁恭敬回道:“蔡公所言极是。魏公也曾如此提点小子。只因青藜书社需要资金维持,不得已而为之。故此魏公只为东观书斋题了匾,却不肯为青藜书社题名。” 蔡邕笑道:“此事我知晓。那青藜书社之名便是我亲笔所书。魏公千里来信,言及你为黔首百姓设此书社,我感念你之行谊,又喜爱他送来的纸——那纸,便是你所制留侯纸吧?” 张梁道,“是家兄张角所制。” “你不必瞒我,”蔡邕莞尔,“昨日我见过你兄长,他坦言实为你所制,不过是借他之名,为他扬名。” 张梁见大哥都已经老实交代了,自然也不再欺瞒,“蔡公见谅,只因小子年幼,故此想让兄长借此以求晋身之资。” 蔡邕点头赞成,“你未及弱冠,名声太盛反而不美。” 张梁恭敬应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小子也曾听说过此理。” “哈哈哈哈哈!”蔡邕开怀大笑,“魏公说你初次登门时,便效仿孔文举,如今又拿孔文举说事。” 一旁的蔡珂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此前所用的留侯纸,就是眼前这个少年郎所研制而成的,不免又多了几分亲近。 “你手书的金兰谱我昨晚已看过,”蔡邕说道,“楷书自不必说,已有大家风范;八分书虽也不错,但笔画之间略显凝滞,一看便知平时习练不多;另有一份金兰谱,行文疾涩相生,笔意连贯,却是未曾见过的书体。”他看着张梁,眼带问询之意。 张梁解释道,“小子少时家贫,并无纸笔可用,多以树枝在沙地习字,故笔势转折间多显刚硬,后得魏公指点,始临摹王次仲楷书。八分隶书亦是蒙魏公厚赐,始得习练,因书写较慢,平日用得少。于第三份,小子称之为行书,取人行疾走之意,笔意连贯。虽不如八分书之飘逸,不如楷书之端正,但书写速度却是最快。” 蔡邕颔首道:“近来可有新作?取纸笔来,以不同字体书与我瞧瞧。” 张梁与魏超忙从博古架上取来文房四宝,铺开七尺宣纸,魏超在一旁研墨。 蔡邕注意到他手中的墨锭,问道:“你这墨锭是如何制成?形制方正修长,与时下之墨丸大不相同。” 张梁答道:“此前多见墨丸,皆因墨粉粘合不足难以成型。我在其中加入胶质粘合,揉制成型后灌入模具压成长条。如此墨锭上方不沾水,不会污手,使用更为便利。” 张梁从博古架上取过一匣子墨锭,递给蔡邕,“请蔡公品鉴。” 蔡邕拿起一枚墨锭,见到其上有阴刻的兰草纹,又取过一枚,却又成了梅花纹,问道,“这花纹是匠人手刻还是压制所成?” “小子让工匠在模具上雕刻了梅兰竹菊四种纹样,墨锭成型后,便有不同的款式。” “倒是雅致。”蔡邕赞叹道。 此时墨已研好,张梁探笔蘸墨,说道:“蔡公,近日往返陈留郡收取春茧,途中见闻颇多,偶得一句,请蔡公指点。” 随着笔墨游走,两行楷书大字跃然纸上:“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好字!好句!”蔡邕赞道,“此句何来?” 张梁望了魏超一眼,示意由他来解释。 魏超会意,说道,“蔡公,我们此行南下陈留,在襄邑茧市与当地豪族竞价收茧。未去之时,襄邑茧价不过三十钱一斤,合三千六百钱一石,只因市价被豪族把持,茧价无涨只有跌,蚕农无利可图。” “我等竞价至四千五百钱,当地豪族依然可以此价收茧。此等人不肯让利于民,虽小善而不为。待我们收茧回城时,襄邑豪族刘虎竟遣人勾结邯郸山匪,意图劫杀我曲阳车队。幸得护卫得力,无人伤亡,如今两郡正在联合剿匪,不知进展如何。” “竟有如此恶徒!”蔡邕愤然道,“依我大汉律,勾结盗匪者与盗同罪,当判族诛。此事我回洛阳后,必当责成有司严办。” 蔡珂将写好的墨迹吹干,移到另一张条案上。 “楷书既已看过,那八分书与行书也写来瞧瞧。”蔡邕道。 张梁缓缓运笔,“鹤鸣九皋,音亮帝侧”八个隶书大字跃然纸上。 “你小子,倒也机灵。”蔡邕笑道。此句出自他为焦光所作的《焦君赞》,张梁以此相赠,既显才学,又不失敬意。 人与人地位相差特别大时,吹捧会显得特别刻意;当两人地位相仿时,赞美之辞便显得诚恳真切。蔡邕虽在朝中地位尊崇,但在书法一道上,他认为张梁的楷书与行书已足以开宗立派,这个马屁拍得他很是舒坦。 第128章 蔡邕赐字,校场之中再比斗 接着张梁又以行书写下“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蔡邕见了不住点头,这少年虽才十五,但字里行间流露的报国之志已显而易见。 张梁见蔡邕面露赞许,趁机起身拱手道:“蔡公今日光临,实乃书斋之幸。不知可否请蔡公留下墨宝,以为镇斋之宝,供后学观摩揣习?” 蔡邕欣然应允,提笔沉吟片刻,以飞白体写下一幅墨宝:“文以载道,书以传心”,落款钤印,一气呵成。 “好!”满堂齐声喝彩。张梁小心接过墨宝,心中暗喜--这可是系统钦定的名家真迹,回收积分定然不少。 离了书斋,又去青藜书社转了一圈。书社中开蒙学子不少,不过却没有几人知道这是蔡议郎。 蔡邕拿起架上书籍,感慨道,“如今少见如此向学之地矣。张三郎你年纪轻轻,能有此心,殊为难得,这青藜书社一定要好好办下去。” 张梁忙道:“蔡公放心,有小子一日,这青藜书社就会一直开下去。” 蔡邕翻看着手中的书本,眼中闪烁着惊异的光芒:“这些字迹竟如出一辙,分毫不差,绝非手抄所能及。此中有何玄机?” 张梁看向身旁的魏超,微笑着解释道:“此事还要多谢魏兄。昔日他赠我印章,我见印章可以反复印出相同字迹,便请匠人雕刻了字版,以墨涂之,即可反复印刷。” 蔡邕闻言,眼中顿时迸发出灼热的光彩,喃喃道:“妙哉!原来如此!以此法印书,可使典籍广为流传,文事当兴矣!”他激动地抚摸着书页,仿佛已经看到了文明传播的新纪元。 盘桓片刻之后,蔡邕嘱咐儿子蔡珂留在书社,自己则带着几册书籍,前往县牙去找田丰等人。 待蔡邕离去,蔡珂也自在了不少,看得出来蔡邕对儿子的压迫性很强。张梁笑道:“子佩兄既已来了曲阳,不如随我去校场一观?今日正有县兵在操演军阵。” 蔡珂素来只习文事,君子六艺中精通礼乐书数,于射御之道并未涉猎,更不曾接触过武备,闻言略显犹豫:“在下于军事一窍不通,只怕……” “无妨,”张梁爽朗一笑,“正所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子佩兄博览群书,若能以文人之眼观武事,或许别有见解。” 魏超帮腔道,“子佩兄,校场之中,也有不少书社学子在操演,正好去观摩一二,,如今流民四起,若是不知武艺,恐难以自保。” 少数服从多数,两人还说的在理,蔡珂也只得同意,三人一道去了后院牵马。 张梁翻身上马动作矫健,而蔡珂却显得有些笨拙,张梁只好下马,和魏超一边一个,将他扶着骑上马背。 出门时,差了人去县牙禀报蔡邕,以免他回了书社却不见他们。 三人骑马缓缓来到校场,远远还在栅栏之外,便听得里面杀声震天,鼓角相闻。 经卫兵通传后,三人进入校场,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只见数千义兵正在刻苦操练:一队队士卒负重奔跑,汗流浃背却步伐整齐;弓箭手引弦放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更有持械对练者,木棍交击之声此起彼伏,场面蔚为壮观。 蔡珂成天舞文弄墨,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时看得目瞪口呆。他原本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手中的缰绳不自觉地握紧。 张梁指着操练的士兵解释道:“这些将士多来自流民,日后将是保卫曲阳的中坚力量。日前车队从陈留返回,途经曲梁县遭遇山贼夜袭,全凭他们护卫周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但见一队骑兵正在练习冲锋。为首的正是牵招,他纵马疾驰,手中长枪舞动如龙,引得众将士齐声喝彩。 蔡珂看得心潮澎湃,不禁脱口赞道:“当真威风!” 张梁见状笑道:“子佩兄若有兴趣,不妨先试试弓射?虽不能立时成为神射手,体验一番也是好的。” 蔡珂犹豫片刻,终究难掩好奇,点头应允。在张梁的指导下,他选取了一张一石弓,勉力拉开弓弦,一箭射出,虽然偏离靶心甚远,却也因此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魏超在一旁笑道:“子佩兄放心,三郎教人射箭可是有独到之法。我们有一好友,经他指导,当天便能射箭中靶,你只管放心开弓便是。” 果不其然,在魏超令军士将箭靶稍向前移,并按张梁所授要领调整后,蔡珂竟真的射中了靶子。“想不到武事之中,也别有一番趣味。”蔡珂擦拭着额角的汗水,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奋。 这时牵招已策马而来,身后跟着赵雷兄弟、夏侯兰与裴元绍四人。 “三位公子今日既来,何不再比试一番?”牵招战意盎然。上次马战败于张梁,他心中不服,一直想再较高下。 “今日是比马战还是步战?”魏超问道。他上次吃亏在经验不足,也存着雪耻之心。 “先马战,再步战!”牵招朗声道,又转向蔡珂,“赵雷,你们几人陪这位公子练习射靶。 张梁为众人引见后,翻身上马:“不如先比射术,来回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裴元绍主动担当起蔡珂的射术指导,毕竟他也是张梁指导过的。 另一边的校场之上,三人各持强弓,立于百步之外。第一轮比试,三人皆箭无虚发,正中靶心,引得围观将士阵阵喝彩。第二轮将靶移至一百五十步,三人依然不相上下。直至将靶移至二百步时,牵招已显吃力,箭矢虽能及靶,却已难中红心,魏超更是气力不足,不能连开三箭,落了败阵。 唯张梁气定神闲,取过三石强弓,双臂发力,弓如满月,箭似流星,接连三箭皆中靶心,赢得满场雷动喝彩。 射术比试,张梁再度获胜,也让牵招彻底心服--他自己竭尽全力方能拉开三石弓,而张梁操控三石强弓时,神色从容不迫,显然还留有余力。至此,他心中再无半分惜败之念。 随后魏超与牵招手持木制兵器,纵马战得难分难解,兵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两人你来我往斗了数十回合,终究不分胜负,只得握手言和。 两人都很有默契,没有去找张梁比拼马战。 一旁观战的蔡珂不禁好奇发问,“这两位公子为何不与张郎君比试马战?” 裴元绍快人快语,“魏超和牵招能打个平手,但牵招在马战中曾于三郎手下三合落败,自然不会再去自讨没趣。” 蔡珂暗暗咋舌,自己上个马都费劲,这张郎君年纪轻轻,马战竟有如此功力。 最后的步战比试,魏超率先出战。不料刚与牵招交手一个照面,便被他一个虚招,晃得身形不稳,脚下被牵招一绊一勾,摔倒在地,引得众人哄笑。 魏超趴在地上,以拳捶地,懊恼道:“又是如此!又中了你的虚招!” 牵招伸手将他拉起,正色道:“战场之上,可不管虚招实招,生死就在一念间。” 张梁拍拍魏超的肩膀,接口道:“牵兄所言极是。魏兄若随我去了辽东,万不可有半分松懈。” 魏超退到一边,将场地让给他们俩人。 张梁转向牵招,后退三步,沉腰坐马,摆开架势。夕阳余晖中,他周身仿佛蕴蓄着惊人的力量。 “小心了!”张梁一声大喝,身形骤动,如猛虎出柙,直扑牵招。此番他不打算再用巧劲,决意以力破力,与牵招实战一场,正面克敌。上次与典韦对战,实属吨位差异太大,不得已而为之。 两拳轰然相击,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拳风激荡,竟将牵招衣袖上的尘土震得飞扬而起,在夕阳下晕开一片尘雾。 牵招毫不示弱,收拳回势,又是一记重拳挥出。张梁不闪不避,同样以拳迎击。双拳再次硬撼,发出的声响让围观者心头都是一震。 两人你来我往,拳拳到肉,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沉重的击打声。牵招的拳头势大力沉,但张梁的力量更胜一筹。十余回合后,牵招的攻势渐显疲态,张梁却越战越勇。 突然,张梁一记直拳破开牵招的防御,正中其胸腹之间。牵招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尚未稳住身形,张梁的第二拳又至,击在他的肩胛处。这一拳力道刚猛,牵招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一时难以起身。 “牵兄承让了。”张梁收势而立,气息虽略显急促,却仍从容自若,“你与魏兄方才战过一轮,体力有亏,倒是我占了便宜。” 牵招挣扎起身,郑重抱拳道:“公子不必为招留颜面。胜便是胜,招心服口服!” 张梁望向远处观战的赵雷兄弟与裴元绍等人,问道:“他们几个近日操练得如何?” 此时程昱缓步走近,笑着说道,“近日众军士进步卓着。赵雷枪法日益精熟,劲力沉稳;赵云箭术精准,已渐有善射之名;夏侯兰虽不争先,却也勤勉规矩,从不懈怠;裴元绍虽初习骑射,近来刻苦不少,骑术尤有进益。假以时日,皆可成栋梁之材。” “程先生,裴元绍此人最为疲沓,还请您务必严加督促。”张梁郑重嘱托,又转而笑问,“明日我与魏兄结拜,不知二位可否拨冗过府观礼?” 第129章 托妻献子,魏氏临门有双喜 程昱含笑应道,“魏家已经发了请帖,明日定当前往。” 张梁望了望渐渐西沉的落日,道:“既如此,明日便在魏府恭候大驾。天色不早,我先送子佩兄回城。” 别过程昱与牵招,张梁特地去找了赵雷与赵云几人,“赵兄弟,夏侯兄弟,你们最近好好操演,过些时日,等关羽典韦几人带队回来,咱们来一次大比。” 又喊了一声躲在三人身后的裴元绍,“老裴,你也一样,要是被淘汰了,就回村里去养猪。” “诺!”赵雷、赵云与夏侯兰昂首挺胸,战意十足,裴元绍却是一缩脖子,唯唯诺诺。 蔡珂、张梁、魏超三人齐头并辔一起回城,先去县牙接了蔡邕,一同前往魏府。魏家早已备好晚宴,顺道留了张梁一同吃晚饭。张梁推辞不过,便请了一名仆人前往家中告知兄嫂自己晚归。 席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晚上已经没有人再被酒水呛到。散席后,众宾客各自回了客房休息,蔡邕眉间隐有忧色,似乎心事重重。 张梁正准备告辞回家,却被魏老爷子留了下来。 老爷子将蔡邕、魏柏与张梁带进书房,屏退了左右,却让魏超在门外看守。 “魏公,长辈议事,我一个小辈在此恐有不便?”张梁谦辞道。 “三郎,你且留下。”魏老爷子温言道,“你素来多有主见,或可参详一二。”说罢转向蔡邕:“伯喈,此间已无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蔡邕沉吟良久,方才沉声道出缘由:“蔡某此来曲阳,实为托孤。” 他面色凝重,继续说道:“去岁八月,我军败于鲜卑檀石槐,夏育、田晏与臧旻三将折损三万余骑;今年正月,交趾乌浒蛮联合九真与日南蛮人反叛;梁龙又与南海太守孔芝反叛;至今叛乱未平,生灵涂炭。” “经我多方查证,现已查明败军之由。实因太尉张颢勾结宦官,贪墨军资,以致兵甲朽坏、粮饷不继。吾欲上表弹劾其罪,然……” 他语声渐沉,“然京师险恶,宦官权臣耳目遍布。只恐奏表弹章一发,便会被其报复,祸延妻孥。故借此良机,不远千里,送家眷至此,以求无后顾之忧。” 魏老爷子闻言色变,扼腕劝道:“伯喈何必如此!朝中衮衮诸公,位列公卿者,对此尚且噤若寒蝉,你不过一介议郎,何必行此以卵击石之事?” 魏柏亦劝:“父亲所言极是。蔡公文才清名,天下共知。然世事如棋,宦官与士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宜缓图不宜急进。若同时开罪两方,恐招致不测啊!” 蔡邕却慨然摇头,语气坚决:“诸君好意,邕心领之。如今官僚贪腐,奸佞祸国,致将士枉死、百姓流离,邕岂能坐视?” 话说到这,他声音微颤,“唯放心不下家中妻小…珂儿虽已及冠,却不谙世事;琰儿年幼,更需人照拂……” 张梁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说道,“蔡公高义,梁深为敬佩。然诚如魏公所言,朝中重臣尚不敢言,独蔡公挺身而出,恐非明智。肃清贪腐固然紧要,亦当徐图之,谋定而后动。” 蔡邕听张梁相劝,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此语出自三郎之口,吾心甚慰。我年逾不惑,若任由奸佞祸国而缄默不言,心中块垒难消。如今陛下已在西园卖官求财,朝政糜烂已不堪言。吾意已决,不必再劝。纵斧钺加身,亦不敢惜身忘义! 魏老爷子见他志不可移,于是正色道,“伯喈既执意而行,老夫便在城中安排一处宅邸,家眷可留居曲阳,不必随你回京犯险。曲阳有老夫照拂,必保无虞。老夫也会修书故交,尽力周旋,保全伯喈性命。若真遭遇流放,曲阳虽僻,亦有安居之所。” 张梁在系统里查询了一下,蔡邕可是惨得很,上书之后不出一个月就被联手打压,流放去了朔方,幸好第二年遇到大赦天下,若是如老爷子所说,让他的家眷留在曲阳,等到明年大赦之后,想必他也会过来。届时曲阳文风之盛,恐怕不下于郑学与孔学,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室中烛火摇曳,映照众人的面容。蔡邕望向魏老爷子,眼中满是感激,深深一揖:“如此…便多谢魏公了。” 魏老爷子摆摆手,“老夫已老,早失了当年锐气,但也不能见仁人志士蒙难。子佩在曲阳,有三郎与超儿为伴,必不落于人后。” 魏柏也附和,“蔡兄,令郎随超儿与三郎日日学习,令爱我也会让拙荆时时照看,你请嫂夫人安心便是。” 蔡邕颔首:“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有二位贤侄相伴,吾心甚安。” 此时,张梁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他想到蔡邕洛阳家中那些珍贵的藏书与着作。若他按照历史惯性遭到流放,这些典籍难免散佚遗失。若能由自己接手,先作誊抄留存,再将原件回收系统,既能保全文化传承,又能充实自己的系统账户,实为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他于是拱手一礼,从容言道:“蔡公,今日与子佩兄同往校场,见其已能开弓中的。假以时日,必成文武兼修之才。” 顿了顿,张梁又道:“上回朝廷巡行使至冀州察访疫情时,经田先生引荐,有幸得识中常侍吕强,此人忠君体国,蔡公若返洛阳,若能请吕常侍从中斡旋,或可稍缓局势。” 蔡邕捻须思索道,“吕常侍?此人素有清正刚直之名,确与寻常宦官不同,不似张让赵忠那群阉党。若得他从中转圜,自是再好不过。”他语带了然,微微一笑:“上月他自冀州返京后,向陛下进献了不少新奇之物,想必就是出自贤侄之手吧?” 沉吟片刻,蔡邕压低声音道:“既如此,吾欲将家中藏书与亲近部曲陆续迁至曲阳,以防不测。” 张梁心中暗喜,面上却郑重应道:“蔡公放心。小子在邯郸尚留有百余名精干义兵,协助州郡剿灭匪患,皆是以一当十的勇武之士,定能妥善护卫典籍部曲周全。” 他所说的正是关羽、典韦与张合所率的那支义兵,此刻正在邯郸,距洛阳仅隔三郡之地,调动起来也是方便。 魏老爷子闻言颔首笑道:“甚好。既然如此,待老夫修书数封,由伯喈你代为转交京中故旧。若有回音,可让车队一并带回。” 蔡邕眉头舒展,郁积已久的心事已了,语气也轻松不少,“蔡某之虑已得周全,不如说说魏家之喜事。我在洛阳时便已风闻,魏兄或将出任冀州刺史了。” 魏柏接口,却略显沉重,“此事说来,还是多亏了三郎。此次司隶突发瘟疫,流民涌入冀州,沿途各郡因防疫不力,致使魏郡、赵国、清河与钜鹿四地伤亡惨重。”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沉稳:“上次朝廷巡行时就已有风声。就在伯喈兄你前来曲阳途中,朝中终于有了决议--四郡太守与国相皆去职待参,连刺史公孙度也因督察不力、更兼朝中失势,被贬为代郡太守。” 魏柏看向魏老爷子,继续道:“朝廷已暂命我接掌冀州刺史一职,侄儿魏趞则将出任钜鹿太守。不过依汉制,官员不得于本籍任职,此番任命恐仍属权宜之计,日后应有调整。” 蔡邕闻言笑道:“如此,当真是双喜临门,恭喜魏公与魏兄了!” 魏老爷子笑道,“公孙琙过世后,刺史公孙度在朝中无人庇荫。此番即便不是他应对疫情失策,只怕也难保刺史之位。子乔任冀州别驾已经多年,右迁刺史也是顺理成章。至于异地为官一事,冀州刺史之职,无须担心,唯有趞儿任钜鹿太守之事,需要打点一二。” 张梁在一旁暗暗心惊。这群古人城府当真深不可测,冀州刺史的人事更迭,省部级这么高的职位,竟被他们说得如此云淡风轻。想来此前老爷子神神秘秘,怕不就是说的这一回事。 若换了自己做到一州刺史,只怕早已喜形于色,放屁都是飘的。哪里能像他们这般泰然处之,世家大族的底蕴,果然非同一般,自己这般草根完全不能比。 老爷子转向张梁道:“三郎,我已与各方说定,你家两位兄长——张角将接任曲阳县令,张宝职位不变,县丞之位由田丰担任。此事前几日已与你大兄通过气,如今既成定局,你回去后可让他们早作准备。” 张梁拱手相谢:“谢魏公提携,小子代两位兄长谢过。” 魏老爷子含笑颔首,语气温和,“明日之后,魏张两家既结盟好,便当如一家之亲,三郎不必过于拘礼。” 魏柏说道,“伯喈兄与我不日都需赴洛阳公干,三郎你不妨多备些玻璃宝镜,待我述职之时正好进献给天子,以彰曲阳精工之巧,先于御前扬名。贤侄或可命工坊管事一同前往,于京师择址设肆,专营曲阳所出之物。如此既能显我乡梓工艺之精,亦可广开利源,惠及四方。” 张梁恭声应道:“世叔所言甚是!小侄早有此意。洛阳乃帝京重地,冠盖云集,玻璃明镜、太平甘露、留侯纸等物,必为公卿贵胄所重。此次进京,定当多带得力人手,于京城开设商铺,以弘我曲阳之物产。” 蔡邕亦颔首称许:“三郎所制留侯纸质地上乘,太平甘露清冽甘醇,尤以那玻璃宝镜最为神奇,映照毫发,明晰如鉴。然京师之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行事须得谨慎,当寻京中可靠之人一同经营,以免有小人见利起意从中作梗。我在京师尚有不少同僚,可为你引荐几位清正可靠的世家子弟,以为奥援。” 魏老爷子抚须笑道:“老夫明日所修书信之诸公,皆乃魏氏世交,你抵京后可持书拜谒。” 第130章 仲夏望日,松龄堂里祭天地 几人相谈甚欢,直至夜里戌时。 城中更夫的梆子声响起,魏老爷子轻叩桌案,温声道:“初更已至。明日三郎还要与超儿行结义之礼,须得养足精神,今日便到此吧。” 离了魏府,城中早已宵禁,幸亏魏府离家不远,张梁又与城中县兵都混了个脸熟,不至于有人像曹操那般强势出手,用五色棒打击自己。 时间不早,张梁也没有惊动兄嫂,只等天亮后再与他说县令县丞之事。 月落星沉,金乌东升,五月十五,吉日如期。 天喜星临门,大吉,利姻缘缔结、交友结谊、盟约签订,宜祭祀祈福、会友宴饮、举宴庆贺。 一早起床,张梁就让系统运输水力缫丝机去曲阳码头,又兑换了几名系统工匠,让张宝帮忙带去工坊交给管事,指导缫丝机安装与玻璃烧制。 辰时不到,魏超就穿着一身玄黑礼服,带着两名侍女,送了吉服到张梁的住处。在侍女的协助下,张梁终于是将这套繁复庄重的吉服穿戴整齐。 玄色曲裾深衣黑中泛红、庄重典雅,交领右衽,领口紧贴脖颈,上衣下裳宽松合适,既显雍容又不失行动之便,留有足够的空间便于行礼叩拜。宽袍大袖,领口、袖口与衣襟边缘都镶有织锦,绣着云纹鸟兽。衣襟层叠有致,腰间系一条黑色锦带,以玉为带扣,右侧配一柄玲珑玉剑,左侧悬挂组玉佩,脚踏一双纁色锦缎歧头履。 步履移动时,襟袂轻扬,极具风仪,行走间玉璜与玉琚轻撞,声音清越,正是所谓“玉步”之姿,古代君子举止有度的体现。 这套吉服繁复至极,若是没有侍女相助,哪怕是张家全员上阵,只怕也难将这层层衣冠整理妥帖。 人靠衣装马靠鞍,魏超见张梁换装而出,抚掌笑赞,“三郎真乃是玉面小郎君,风华灼灼!” 侍女亦抿唇轻笑,只道二位公子宛若双璧辉映,一对玉人。 吉服在身,步履需得从容,撞坏了玉佩难免不雅,自然是走不快的,平时几分钟的路程,今日缓缓行来,足足走了十几分钟才到。 魏府中堂早已布置妥当,松龄堂内香案高设,案上供奉着三牲醴酒供果,烛火通明,香烟缭绕,香案之上,高悬着天地牌位。 见结义的两位正主到来,宾客们也纷纷就位观礼。 田丰与程昱等人赫然在列,更引人注目的是青州管宁与邴原、华歆远道而来,三人被合称一龙,此时齐聚一堂,引得众人频频侧目。管宁风姿清雅,邴原沉稳持重,华歆则气度雍容,三人所到之处,俨然成为全场焦点。 吉时已到,赞礼官高唱仪程,张梁与魏超身着礼服,齐齐站在香案前。 在赞礼官的指引下,两人向天地牌位行跪拜大礼,焚香盟誓,禀告结义之心,祈求天地神明共鉴。 随后司仪奉上白羽公鸡和酒觞,魏超亲执鸾刀,斩断鸡头,将鸡血沥入酒尊之中。二人各自刺破中指,也将数滴鲜血滴入酒中,各执一觞,将血酒一饮而尽,以示血脉相融、生死同契、歃血为盟。 饮下血酒,打完鸡血,二人并肩跪在天地牌位前,诵读早已准备好的金兰谱,誓词铿锵,回荡堂宇之中,众宾客肃然静听,不时颔首称好。 诵读之后,二人起身,各自从怀中取出庚帖交换,其上详细记载自己的姓名籍贯、生辰八字。此举意味着彼此的身家性命皆托付于对方,视为一体。 魏老爷子邀了几名德高望重的友人上前,在金兰谱的见证人处签名落款,随后魏超与张梁在火盆中焚烧了金兰谱祭告天地,至此礼成。 礼成之后,满堂贺声如潮。魏老爷子满面红光,举杯邀饮,宾客纷纷上前道贺,魏府大摆筵席,款待到场的所有宾客。席间觥筹交错,欢声不绝,宾主尽欢。 众人纷纷向张角、魏老爷子等人道贺,庆贺张、魏两家得此佳儿,更结通家之好。 魏超捅咕了一下张梁,笑道:“三郎,今日你我两家通好,才算名正言顺。” 张梁笑而不语,暗自从系统中兑换“千杯不醉”的体质,宴席之上,但凡有人举杯敬酒,他都是酒到杯干,让一众宾客不禁感叹他海量。 席间有一名魁伟汉子,与管宁等人同坐一桌,虽作士人打扮,却难掩豪气--正是随管宁而来的管亥。待仪式完成,酒宴酣热时,他悄悄来到张角身前,附耳低声道,“青州管亥,见过教主。”张角目光微动,约他宴会结束后过张家相谈。 酒宴结束后,宾客陆续辞行启程返家,张梁为每人备了一份伴手礼,其中有曲阳工坊的造物,也有他从系统中兑换出来的新奇物品。 蔡邕与魏柏即将进京赴任,正与家眷告别,准备乘车离去。 张梁此时才见到蔡邕的夫人赵氏,赵夫人年纪不到四十,风韵犹存,正是一位醇熟的美妇人,此时正抱着年幼的蔡琰,母女二人都是泣涕零如雨。 蔡邕接过女儿,抱了抱递回给妻子,拍着儿子蔡珂的肩膀,殷殷嘱咐道,“子佩,你既已及冠,便是大人了,留在曲阳,照顾好母亲与妹妹,不要让为父牵挂。” 蔡珂虽没有哭出声来,却也是眼眶通红,哽咽到不能言语。 临行前,蔡邕取出一枚玉佩,特地嘱咐张梁,“三郎不必让邯郸人手急于出行,我们车马行进不快,回去收拾也需要时间。此乃蔡某信物,可持之登门,老夫与魏兄在洛阳等候。” 张梁拱手应是,让魏柏几人稍作等候,匆匆赶回家中取过几十面圆形玻璃镜给他带去。 宾客尽散,车马逐渐远去,热闹纷呈的魏府重新归于平静。 田丰走上前来,为张梁引荐了管宁三人。 华歆、邴原与管宁是同窗好友,因才华出众被时人称为“三人一龙”,华歆为龙头,邴原为龙腹,管宁为龙尾。若是张梁顺利拜入郑玄门下,还得管他们叫一声师叔,卢植、郑玄、管宁与华歆都是太尉陈球的学生。 管宁此次是代表青州管氏前来,具体的造船业务有专人负责。他是应田丰之邀,顺道过来见识曲阳的各种神奇造物。 田丰知道张梁与魏家刚刚结拜,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约好了晚上在茶舍之中用晚饭,便带着三人去书社。 张梁与魏超去后堂寻了老爷子。 “魏公,”张梁拱手行礼。 却被老爷子瞪了一眼,“混账小子,都已经换过庚帖了,还叫魏公?” “呃…”张梁挠头,他一时之间还没能顺利改口,“大父!” “诶!哈哈哈!”魏老爷子笑得很是开心,“自你以留侯纸为礼,托通家之好上门那日起,老夫便喜欢得紧,今日你既叫了这声大父,岂能让你空手而归。” 老爷子在身上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枚玉佩递与张梁,“此玉乃我随身之物,可不是挂在腰带上的寻常物件,你可要收好咯!” “谢大父!” “打算何时启程去邯郸?”老爷子关切道,“让超儿与你同去,部曲便让他带去洛阳。魏家故交他也见过不少,行事当会便利不少。” “谨遵大父之命。”两人齐声应道,说完又相视一眼,哑然失笑。 “既已义结金兰,往后便是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魏老爷子目光扫过眼前两位英挺的孙辈,眼中很是欣慰,缓缓开口, “超儿,你性子直率,是长处,亦是短处。洛阳城中人心复杂,逢人不可全抛一片心,话不可说尽说满。日后遇事,当多思量,多与三郎商议。他虽年少,却见识不凡、心思缜密,你须好好学他。” 继而又转向张梁,目光中满是期许,“三郎,你聪慧过人,更有诸多奇思妙技,此乃天赋异禀。然须谨记,过刚易折,过慧易夭。日后行事,当时时秉持中庸之道,既不可过于锋芒毕露,亦不可太过韬光养晦,该出手时当出手,莫让旁人看轻了。” 老爷子稍作停顿,接着道,“冀州乃我两家根基所在,你二人当同心协力,既要光大门楣,亦要造福乡梓。今年曲阳的孝廉名额已定,便是你们二人。日后须记住,为官之道,在于明德亲民;处世之道,在于宽厚待人。不可仗势欺人,亦不可趋炎附势。” “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老爷子抚须沉吟,“今日老夫赠玉,望你二人日后行事,皆能以此五德为准则。” “你二人需相互扶持,同心同德。超儿熟悉京中世交,日后进京可多为引荐;三郎善于谋划,当谨慎行事。切记,既要广结善缘,亦要明辨是非,不可轻易卷入朝堂纷争。京中有些人,成事或许不足,但坏事却是绰绰有余。” 见二人点头应是,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好,好!有你二人同心,老夫也就放心了。去吧,去看看蔡珂,不要冷落了人家。好好准备邯郸之行。” 第131章 管亥已至,茶舍之中见人龙 张梁与魏超一同出了门,前往魏家为蔡邕家眷准备的宅邸。这宅子坐落于曲阳城的繁华地段,离魏家与张家都不远,是曲阳城中的“cbd”区域。 仆人带着二人一路来到书房,蔡珂正在桌前练习飞白体,案边散落着几张楷书习作,墨迹尚新。见到魏超与张梁联袂而来,他忙放下毛笔,迎上前来,“两位公子来了。” 张梁将手中的礼盒放在门边的条几上,“蔡兄,我们带了些日常用度之物,还请不要嫌弃。” 魏超环顾四周,关切问道:“蔡兄,这宅子不算宽敞,住得可还习惯?” 蔡珂拱手谢道:“多谢魏公与两位公子关心。宅子其实颇为宽敞,如今母亲与我们十余人住着,反倒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蔡家这次前来曲阳,名义上是观礼,只带了十余名仆从侍女照料起居,大部队仍留在洛阳。这宅子比起张角家的三联排还要大上些许,自然显得空旷。 魏超闻言便道:“蔡兄,明日我便请大父再安排些可靠的家仆过来。蔡公既将你们托付在曲阳,定要让你们宾至如归。” 提及父亲蔡邕,蔡珂脸上不禁浮现忧色。 张梁宽慰道:“蔡公此行,必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蔡兄不必过于担忧。” 蔡珂却摇头轻叹:“父亲自二月得知交州叛乱的消息后,便一直在查证筹划,此番动作定然非同小可。” 以蔡邕在文坛的地位,与他议郎的身份,本不必出面弹劾朝臣贪腐。但万马齐喑之际,总得有人发声,做那一个吹哨人。张梁自问做不到有这般担当,他素来信奉闷声发大财,不想做那出头鸟--正因如此,他格外敬佩蔡邕的风骨。 “蔡兄不必过虑,”张梁正色道,“魏兄不日也将前往洛阳,届时必当联络魏氏故交。蔡公纵有贬谪之险,也定能保他周全。” 蔡珂向魏超深深一揖:“魏公子文武双全,有你前去,我也能安心许多。” 张梁道,“城外校场日日都有军士在操演,蔡兄若是有意,也可参与其中,习得武艺,强身健体也是不错。” 魏超笑道,“蔡兄不必总是叫我们公子。咱们三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不如就以兄弟相称。你年最长,便唤我们二郎、三郎如何?” 蔡珂略作迟疑,“如此…是否妥当?” 张梁含笑应和:“魏兄所言极是,相当妥当。” “好,二郎、三郎!”蔡珂从善如流,虽未与二人正式结拜,却也是郑重见礼。 “蔡兄,”张梁适时相邀,“青州管宁与两位同窗来访,今晚约在弟家中小聚,不知你可有闲暇同往?” “可是那并称‘一龙’的管宁三人?”蔡珂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正是。”张梁点头应是。 “蔡某心向往之久矣!还请稍待,我这就禀过母亲,与二位同往。” 魏超指着条几上的礼盒,笑道:“蔡兄,这份薄礼也请一并带去,聊表心意。” 三人一同出了书房,蔡珂去了内宅,魏超与张梁则在正厅稍坐,侍女奉上清茶,二人一边品茗,一边静候。 不多时,脚步声轻轻传来。抬头望去,只见蔡珂陪着母亲赵夫人一同出来。赵夫人怀中抱着女儿蔡琰,她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两位客人--前几日虽曾见过,但小孩子忘性大,此刻却又有些生疏,正努力地辨认着。 赵夫人向二人微微欠身,“魏公子不日将进京,外子性情刚直,言语行事过于率直,还望能从旁劝诫一二,妾身在此先行谢过。” 魏超与张梁连忙还礼:“夫人言重了,蔡公信重,晚辈自当尽力。” 赵夫人目光慈爱地看向蔡珂,又道:“珂儿自幼随他父亲读书习字,略通文墨,却少与同龄才俊交流。如今既留在曲阳,还望二位公子日后常来走动,与他切磋学问、研习武艺,也好让他多长些见识。” 她轻拍怀中的蔡琰,柔声引导,“琰儿,也谢谢两位兄长。” 小蔡琰似懂非懂,却也跟着母亲的模样,乖巧地做了个揖,学着说话,“琰儿谢过两位兄长。”引得众人会心一笑。 魏超爽朗一笑,“夫人放心,我等与蔡兄一见如故,日后必定常来叨扰。曲阳虽不比洛阳,却也常有雅集诗会,届时定邀蔡兄同往。” 张梁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古早的芭比娃娃--汉服人偶,递给蔡琰,也温言道:“晚辈在城中有两处书社,藏书尚可。蔡兄若得闲,随时欢迎前来。若蔡兄不弃,亦可同往城外校场切磋武艺。” 赵夫人闻言,欣慰地点头:“如此甚好,那便有劳二位公子了。” 蔡珂向母亲行礼告退:“母亲,那我便先去书社了,晚膳不必等我。” 夕阳透过窗棂,赵夫人站在门前,目送三人远去的背影,怀中蔡琰咿呀作语。 离开蔡宅,张梁一行人穿街过巷,径直返回张家。张梁进了后院,向兄嫂报备晚上与友人在茶舍之中宴饮。 才踏进后院,张梁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二哥张宝正在后院中踱着步,不时四下观望,狗狗祟祟的小心劲,一看就知道是在望风放哨。内厅里点了几盏灯笼,隐约传来低语声。张梁心下明白,一定是太平道中有人到来,不然不至于这么谨慎。 他与张宝打声招呼后,轻叩房门而入。果不其然,室内与张角对坐密谈的,正是白天在宴席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管亥。此前管亥只知张梁是张角三弟、魏府结义的主角,尚且不知他在太平道中展现的种种不凡。张角为二人正式引见后,张梁略作寒暄,将书舍聚会之事说给大哥知道,便告辞前往书社。 书社一楼不见其他人,只有李孚在整理书卷,见他到来,忙上前禀报:“公子,田先生与诸位宾客已在楼上等候多时。”张梁点头称谢,转身向二楼行去。 书社二楼,田丰正与管宁几人品茶论道,昨日刚见过面的崔琰与崔均也列坐其中,见张梁到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崔均字元平,他有一个弟弟名叫崔钧,字州平,是日后诸葛亮的好友。 等张梁三人坐定,田丰温言问道:“听闻蔡公子准备留在曲阳修习,不知可还适应?” 蔡珂恭敬答道:“蒙魏公与一应长辈关照,宅院书籍一应俱全,珂感激不尽。日后还需与诸位多多讨教。” 管宁闻言接口道:“蔡公子不必过谦。令尊伯喈先生学贯古今、琴书双绝,乃天下士人楷模。宁等虽在青州,亦常闻先生高义。”华歆与邴原亦随之颔首,华歆道:“蔡公不畏权贵、直言进谏,实为我辈典范。”邴原亦正色道:“蔡公子家学渊源,日后若有闲时,还望不吝赐教。” 蔡珂连称不敢,谦道:“家父常言学问如海,岂敢妄自尊大。今得与诸位英才共聚,实为珂之幸事。” 田丰抚须勉励道:“蔡公子不必过谦。曲阳虽僻,然藏书丰富,张公子更创书社、兴文教,正是潜心向学之地。公子年少有为,将来必能承继家学、光大门楣。” 崔均道,“蔡公子家学渊源,在下博陵崔元平,将在曲阳盘桓一段时日,有暇可与公子切磋共进。” 此时管宁将注意力转向张梁,取了一枚方形墨锭在手中细细端详,赞叹不已:“此纸光滑匀细,墨锭幽香凝润,实乃文房至宝。闻皆出自三郎之手,真乃奇才。” 邴原则被算经吸引,手持一册《九章算术》,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芒:“张公子,这《九章算术》听闻去年才刚编纂完成,如今你这便有了纸本,当真了得。不知可否容我在曲阳多留一段时日,专心研习?” 张梁欣然应允:“邴先生若有此意,求之不得。青藜书社与隔壁东观书斋的书籍多有不同,先生可随意阅览。” 他可不知道《九章算术》去年才编订好,系统里有就直接兑换了. 唯独华歆坐于一旁,神情间略显疏离。他轻抚茶盏,淡淡道:“曲阳虽好,终觉僻远。歆打算不日启程前往邺城,彼处名士云集,交游更广。” 一番高谈阔论后,见天色渐晚,张梁建议大家移步隔壁茶舍,准备晚宴,书社毕竟是读书学文之所,在这里吃饭喝酒多有不便。 崔琰趁着众人出行之际,落在了最后面,低声对张梁说道: “张兄弟,幸不辱命。郑师见你所赠典籍与留侯纸后,极为欣喜,尤对你之诗文与标点新法颇为赞赏。先生已答允收你入门,若是得暇,请亲往高密一行,全了拜师之礼。” 张梁闻言心中暗喜,面上仍保持沉静,向崔琰郑重一礼:“有劳崔兄奔走,梁感激不尽。我不日将赶赴邯郸,往返估计十余日,回来后我准备好拜师束修,六月中旬去高密,你看如何?” 崔琰道:“好,我明日便先去往郑师处,在高密等你。张兄弟你那些文房之物,郑师可是喜欢得紧,他口中虽然不说,但我见你送出的那些书册,可都被郑师立在书架之上,如今正让师兄弟们手抄留存。” 第132章 三人一龙,割席断义看管宁 张梁拱手道:“崔兄不必见外。待你见到郑师,烦请转告他老人家,不必再劳烦师兄们辛苦抄书。待我到了高密,自当展示印刷之术,必能解抄录之劳。” “哦?”崔琰闻言,眼中闪过好奇之色,正想细问下去。 “天色已晚,还有高朋满座。今日多有不便,待我到了高密,再与崔兄细细展示。”张梁笑道。 青藜书社二楼已是灯火通明,十余盏灯笼高低错落,将整个厅堂映照得恍如白昼。 宴席之上,除了传统的脍炙之外,张梁还特意备了白酒与几道炒菜。 葱爆羊肉色泽金黄,肉质鲜嫩多汁;韭菜炒蛋黄绿相映,清爽适口;酱爆鸡丁酱香浓郁,令人食指大动;清炒菘菜碧绿清脆,更有一道红烧鱼块外酥里嫩,酱汁浓郁诱人。主食则是雪白的蒸米饭,粒粒分明。壶中的白酒更是酒香四溢,直袭众人的鼻腔。 众人对这些前所未见的烹饪方式赞不绝口。管宁品尝后叹道:“此法烹食,既保食材本味,又添镬气焦香,实乃妙极。”邴原更是连食三碗米饭,笑道:“此饭洁白如玉,软糯香甜,佐以佳肴,令人欲罢不能。” “此酒香醇浓厚,入口绵长,余韵不绝,确非凡品。”就连一向矜持的华歆也不禁颔首称许,随即轻咳两声,“咳咳,只是这劲道着实烈了些。” 崔均笑道,“华兄怕是心急了些,饮得快了。今日午间席上便是这酒吧,当真是不错。” 饭后,张梁亲自收拾残羹冷炙,撤去了狼藉杯盘,重新上了清茶。 魏超见他又亲自操持这些琐事,不禁劝道:“三郎,明日还是为你安排几名侍女吧。这些杂事皆由你亲力亲为,未免太过耗费时间精力。” 张梁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躬身力行,本为份内之事。倒是兄嫂那边,确实该添几个细致人手前去伺候。” 管宁闻言,颔首应和:“张公子此言深得修身之要。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能谨于细行,不辞小事,方显君子慎独之本色。” 众人闲谈间,话题渐渐转向时局。 田丰面色凝重,率先开口:“如今天下流民四起,交州蛮夷今年已两度反叛,北地异族也频频犯境,朝廷却无力平叛,反以卖官鬻爵收敛赀财,长此以往,恐生大变。” 管宁表示赞同,叹息道:“朝廷不以选贤任能为要,反将官职明码标价。二千石官位标价二千万,就连公卿之位亦可用钱帛购得。如此下去,政令何存,朝纲何在?” 邴原也是忧心忡忡,“更可虑者,所卖官职多为地方长官,这些人赴任后,必然横征暴敛,以弥补买官所费。受苦的终究是黎民百姓啊。” 唯独华歆不以为然,轻抚茶盏淡然道:“诸位何必杞人忧天?蛮夷寇边不过疥癣之疾,流民问题也非一日之寒。朝廷如今此举,实属无奈。若是歆钱财足够,倒也想买个太守来做,总强过让那些庸碌之辈尸位素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管宁当即变色,拂袖而起:“子鱼此言大谬!卖官鬻爵乃祸国之举,君子当以正道求仕,岂可同流合污?” 华歆也不示弱,冷笑道:“幼安未免太过清高!天下正需有才之士治理,既然朝廷开此捷径,为何不能借此施展抱负?总强过在此空谈时政。” 管宁气得面色发白,猛然起身,“若你执意如此,管某羞与为伍!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你我不必同席而坐!” 张梁的茶舍中并没有坐塌,都是单人圈椅。管宁说罢,竟真的将自己的座椅拖离数尺,与华歆保持距离。 张梁看在眼里,心知这着名的割席断义终究还是上演了,只是较之历史有了改变,不知日后会不会成为“搬椅断义”。 满座顿时鸦雀无声。田丰连忙打圆场:“二位何至于此?不过是各抒己见罢了…” 茶桌上的气氛一时凝滞,方才的把酒言欢荡然无存。田丰虽几番劝解,但管宁与华歆各自扭头不见,默然不语,显然是隔阂已生,难以转圜。 众人又稍坐片刻,只觉得索然无味,便相继起身告辞。张梁心中虽然惋惜,却也不便强留,只好亲自相送,给每位宾客备好随礼--一套精致上好的笔墨纸砚与自己的在岳之阳诗文集。 行至门廊处,华歆向张梁拱手一揖,神色已恢复平静,语气之中却略显疏离:“张公子,华某明日便启程前往邺城,今夜就此别过,愿公子宏图大展。”说完,也不再看身后的管宁几人,便拂袖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张梁不禁哑然失笑,华歆举止失当,管宁与他绝交,他不反省自身,倒是迁怒于人了。也罢,龙头又如何,他看不上自己这曲阳小城,一心向往邺城繁华之地,便由他去了,世间猿粪,不可强求。 张梁心里暗道,今日你对我爱理不理,他日我让你高攀不起。 管宁与邴原目送华歆决绝而去,也上前辞行,神色间虽余愠未消,还带着些许不快,但对张梁仍是礼数到家。 管宁道:“多谢公子今日盛情,宁与根矩兄(邴原表字)想暂且留居曲阳,诸多新奇之物,尚需细细观摩领会。”邴原亦在旁点头称是。 张梁还礼,温言说道:“曲阳虽小,却也五脏俱全。城中有书社、工坊,城外有医学馆与校场,二位若有闲暇,皆可前往一观。 崔均与崔琰也上前话别。崔琰道:“张兄弟,明日我便动身前往高密。族兄仍留曲阳,还望多多关照。” 张梁与二人见礼,道:“崔兄明日何时启程?小弟备了些书籍与文房,烦请代为送往高密。” “辰时出发,临行前我自来书社寻你。” “好!”张梁点点头,“今晚招待不周,两位崔兄还请见谅。” 崔均道,“张公子何出此言,酒宴甚佳,只是被人扰了兴致。”说着两兄弟告辞而去,一同去了南城谒舍休息。 田丰轻轻拍了拍张梁的肩头,说道,“三郎无需挂怀,华歆虽具才学,然过于世故。邴原忠厚,管宁清直,此二人皆值得深交。” 张梁道:“田先生,小子非为华歆感慨,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情谊之脆弱,竟系于一言之差。” 田丰颔首:“日后你若入朝堂,更须谨言慎行。彼处尽是尔虞我诈、弱肉强食之地。老夫先行回县衙了。” 魏超与蔡珂落在最后,对张梁低声道:“三郎,明日一早校场点齐人手,我便与你同下邯郸。诸多事宜,需早作安排。” 蔡珂道,“明日我与你们一同去校场,邯郸我便不去了。” 张梁郑重点头应下,送了魏超与蔡珂回家,便去寻了张角。 张角此时也听到了前院里的动静,与管亥、张宝两人正在后院中赏月。 “三郎,前院何事,这才戌时便结束了酒宴?”张角关切问道。 张梁抬头,只见一轮明月悬于中天,清辉洒地,夜色正好,不由轻叹一声说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管宁与华歆因着朝廷西园卖官之事,起了争执,竟至出言断义,闹了个不欢而散。” 张宝在旁嗤笑说道,“这群读书人就是矫情!若是我来,便先打上一架,打完还是好兄弟!” 张角岔开话题,转而引见道:“来,三郎,与你正式引见——这位是管亥,字子明,出自青州管氏,现为我太平教青州渠帅。” 张梁这才仔细打量起管亥。见他身长七尺有余(一米八左右),双眉如刀,目光锐利,须髯戟张,一身虬结肌肉将青色文士袍撑得紧绷,倒像是战袍加身。全然不像是个世家子弟,反倒更像啸聚山林的草莽。 “小子张梁,见过管帅!”张梁执礼甚恭,眼前这位,可是日后带兵围了孔北海的一方豪杰。 管亥抱拳回礼,声若洪钟:“见过三郎君!” 张角微微点头,说道:“此前与你说过,各州渠帅三月之内皆会聚于钜鹿。如今青、徐、兖三州渠帅已至,幽、并两州料想再有几日也该到了。” 张梁面现难色,拱手道,“大兄,明日我我已应魏超之约,同往校场点兵,挑选精锐前往邯郸接应义兵。明日可否容我先与已至的三州渠帅见上一面,至于详细事宜,请大兄在幽并两州渠帅到后再一起商议?” 张角略一思索,问道,“邯郸之后,你是去往洛阳还是返回曲阳?我便自行与幽、并两州渠帅相见;若你回曲阳,我便让他们多留几日等候。” “去到邯郸,接应上张合几人后,将由魏兄带队前往洛阳,我自回曲阳,路上料想不会超过三四日。” “嗯。”张角点点头,“那便容后再说。” 张梁与三人别过便回房休息,今天起得早,又是结拜,又是连喝了两场酒,有些吃不消。 第133章 校场简拔,人前显圣张公子 翌日清晨,天刚破晓,张角就叫醒了张梁,嘱咐他早些处理完校场事务,巳时之前赶至村中香堂,与三州渠帅见面。 张梁应下,匆匆吃了朝食,便打马出门,先往谒舍找到崔琰,将备好的几箱礼品给他,让他带去高密给郑玄。随后转道与魏超、蔡珂会合,一同前往城西校场。 晨光微露之中,校场上早已是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将近六千名士卒列队整齐,鸦雀无声。这些士卒有两千五百人是受训几个月的老兵,剩余四千余人也已经经过系统教习与曲阳教官的严格操练,初具雏形。个个腰杆笔挺,目光锐利,俨然是一支纪律严明之师。 魏超一马当先,登上点将台,高声道:“今日点兵,是为遴选勇士随我等前往邯郸,接应剿匪义士。” 张梁朗声补充道:“诸位!此次出征,与上次相同,凡被选中之人,每日可得十文钱额外饷钱。此番仅需一百五十人——县兵五十、义兵一百,按操演成绩排名取前五百人候选!” 说罢挥手示意,校场四周顿时战鼓雷动,声震四野。 很快,文书依名册迅速点出五百候选士卒。牵招纵马巡行阵前,指挥士卒演示弓马技艺与战阵变化,筛选出行人员。牵招纵马巡行阵前,指挥士卒们进行弓马与战阵对决,挑选出行人员。 张梁与魏超并未参与比试,倒是文弱书生蔡珂忙得不亦乐乎。可惜不过三五箭射出,已经是臂力不支,只得悻悻作罢。 一个时辰后,牵招拿着挑选后的人员名单前来复命。张梁与程昱商议道,“程先生,我等此行欲先往邯郸,会合此前留守的剿匪义兵,待平定匪患后,还需去往洛阳城,接蔡邕蔡公的车队来曲阳。还需分兵转道陈留,与联盛号的赵老一同返回。” 魏超也上前说道,“洛阳规矩繁多,超年少识浅,行事恐有不妥当,有所疏漏之处。欲请先生与牵兄同行,为此行保驾护航,不知先生可否拨冗相助?” 程昱捻须沉吟片刻,道:“校场演练有诸位教习主持,城中有元皓与沮氏兄弟坐镇,程某与牵招即便离城,亦无大碍,便随公子前往洛阳一行。” 魏超与张梁齐齐行礼:“多谢先生!” 张梁接着说道:“此行路上恐有山匪余寇,欲调赵雷、赵云等四人同行历练,不知可否?” 程昱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四人,道:“赵家兄弟二人武艺精熟,可为百人将;裴元绍近来操演勤勉,为一什长绰绰有余;夏侯兰虽武艺不如三人,稍逊一筹,但精于律法,可任随行军正,执掌军纪。公子若要带他们同行历练,尽可调用。不知何日启程?” “明日一早出发。”张梁答道,“此行时日不短,还请程先生与牵兄安排出行人员下午归家整顿。” 人员出行之事既定,张梁与魏超一行七骑前后相缀回城,他还要赶回村中与已经到位的各州渠帅会面。 离了军营,裴元绍便按捺不住得意之色,“三郎,你是不知,我在营中已是所向无敌了!” “真的吗?我不信!”张梁挑眉看向一边的赵雷赵云,“赵家兄弟你也比得过么?” “诶!”裴元绍一摆手,“我说的是寻常士卒,你怎拿赵家兄弟与我相比!” 魏超闻言大笑:“老裴,我看咱们这一行人里,你也就只能与蔡兄切磋比试了。” 蔡珂却不恼,他自知文弱,习练弓马不过是这几天的事,自嘲道:“我一介文人,积弱已久,定当日日苦练,待诸位归来之时,必让你们刮目相看!” “蔡兄有此心气,定能超越老裴。”张梁笑道,“老裴素来都是惫懒。赵兄弟,你们三人如今武艺如何?” 赵雷道:“回公子,在下与夏侯兄百步之内射箭十中八九,云弟则箭无虚发。马战我二人皆不如他。” 张梁惊奇地看向年仅十五的赵云,弓马娴淑竟已超过了两位兄长,不由得感叹,名将就是名将,天赋异禀。 魏超赞道,“早知该与赵云兄弟比试一番,可惜了。” 赵云谦逊道:“公子过奖,云不过侥幸胜兄长半筹,绝非公子对手。” “无妨,”张梁笑道,“此行南下若有机缘,或可与滏口陉山贼交手。实战方见真章,一试便知。诸位先回家与亲人话别,整顿行装,咱们明日卯正出发。” 送别魏超与蔡珂后,张梁返回家里,见院子中已多了六名侍女,正随大嫂苏婉忙前忙后。见他与裴元绍归来,众人纷纷行礼。 张梁暗赞魏超办事利落,昨夜刚有想法,今早便已经安排妥当。大嫂辛劳多年,也是时候享享清福,安心考虑生儿育女,延续香火之事了。 张角、张宝与管亥都已不在家中。问过大嫂,得知二哥在府衙当值,大哥已经与管亥一起回村。 张梁匆匆别过大嫂,与裴元绍策马往村中赶去。 途径医学馆,又进入溜了一圈,顺手给医馆添了两部医典——《针灸甲乙经》与《鬼遗方》,前者是我国最早的针灸学专着,后者则为第一部外科专着,顿时又惊掉了张伯祖师徒与华佗的下巴,赶紧组织医馆里的大小医师与郎中开始学习。 留下惊叹的三人,张梁与裴元绍继续赶路。 站在码头等渡船时,裴元绍问道,“三郎,马上就是雨季了,这滹沱河上什么时候才能修桥连通对岸?” 张梁早在穿越之初就已经考虑过修桥通航的事,但滹沱河雨季水量大,周围沿岸的滩地又松软,河道极容易发生迁改,纵然是黄河在历史上,都有六次大规模改道,入海口遍及河北、山东、江苏等地。 张梁叹道:“滹沱河水道多变,今年修桥,明年河道未必还在这里。” 裴元绍却道:“今年修桥,若明年未改道,岂不便利许多?若是担心河流改道,何不让曲阳城加固加高河堤,疏浚河道淤泥,让河道在曲阳这里老老实实,不再改道?” 不得不说,裴元绍这一番憨直之言,却让张梁心中豁然开朗,谁说笨人灵机一动没有用的?眼下银钱充裕,或许可以让程昱与魏超在洛阳请来宗师级的工匠,争取在年内将桥梁修筑起来。 张梁拿定主意,对裴元绍说道,“老裴,这次前往洛阳,我便请程先生与魏兄留意寻访能工巧匠。既然修桥之议由你提出,待日后请到工匠,便由你留在此地监工,如何?” 裴元绍拍着胸脯满口答应:“那是自然!若不由我亲自监工,怎知道他修得牢靠不牢靠!” 渡过滹沱河,两人快马加鞭,直往后山而去,不多时便抵达香堂。 只见香堂之外,每隔十余步便有一名教徒肃立守卫,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张梁让裴元绍留在堂外看守,自己推门而入。堂内轻烟缭绕,南华祖师像前香火正旺,显然是刚举行过祭祀。 张角端坐在正中主位,身旁除去昨天见过的青州渠帅管亥外,另有五位气度不凡的生面孔——想必便是兖州、徐州的渠帅与祭酒。 “三郎来得正好。”张角微微颔首,“这位是教中青州渠帅管亥,祭酒司马俱;兖州渠帅卜已、祭酒梁仲宁;徐州渠帅张闿,祭酒刘辟。”又给几人介绍,“这便是三弟张梁。” 张梁执礼相见,目光扫过几人。卜已身形瘦小,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个精干人;张闿面色微黑,指节粗大,显然是常年劳碌之人。 青州祭酒司马俱约莫三十年纪,身形清瘦,双目炯炯有神,一袭青衫整洁利落,颇有谋士风范;兖州祭酒梁仲宁也是三十来岁,头戴方巾,身着褐色布衣,手指纤细,似常执笔书写,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徐州祭酒刘辟则身材魁梧,面色赤红,络腮胡须缺乏打理,戟然四张,一双大手布满老茧,显然是习武之人。 几人回礼寒暄之后,张角肃然道,“数月前,我便让马祭酒派出信使,邀各州渠帅前来钜鹿。本想等幽、并二州到齐再议,但因三郎明日要带队南下,今日特请三位渠帅先行商议。” 管亥昨日就已与张角见过,捧哏洪声应和:“教主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数月之前,三郎受神人眷顾,得了天赐之物,可助我教大业。”张角目光转向张梁,“如今连年天灾,百姓困苦,正是我太平道积蓄力量之时。” 张梁心领神会,对六人说道,“神人乃是南华祖师座下仙使,怜我世人疾苦,故赐下三样高产作物,可解万民饥馑。” 他起身走到祖师像前,从身上取出几张特制白磷符纸,手指轻轻搓磨间,符纸竟无火自燃,这奇异景象令六位渠帅与祭酒皆大吃一惊。 张角自己也用过这一招,面色如常。张梁闭目凝神,暗中开启系统兑换界面。 在众人注视下,他忽然高举双手,伏在蒲团之上,高声喊道:“祖师在上,下界信徒张梁,今日恭请法旨,求神人降赐圣物!” 他拜伏在蒲团上,语速极快地小声念诵,“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第134章 巡视工坊,筹划临淄收夏茧 以旁人难以听清的语调,念叨了约莫一分钟后,张梁站起身来,示意众人全部后退。只见他双手一挥,几个大木箱凭空出现,整整齐齐地码在香堂地上,香堂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叹。 卜巳瞠目结舌:“这…这真是天神所赐?” 张闿更是伏地便拜:“太平道当兴!祖师显灵了!” 张梁从后堂拿来斧头,劈开木箱封板,取出红薯、土豆等物,分发给在场几人,低声道,“此乃天赐神物,据神人所言,若种植得法,亩产可达千斤。诸位带回各州,令教众耕种,可解饥馑之苦。” 青州祭酒司马俱手捧土豆,疑惑道,“三公子,如今已是五月,春耕农时已过,如之奈何?” 兖州祭酒梁仲宁也叹息道:“唉!神人赐福,可惜…是我等凡人无福消受!” 张梁笑道,“诸位不必忧虑!此物之所以称为神物,不仅因其高产,更因一年可多次种植。即便误了春耕,仍有补救之法。” 他从怀中取出几份种植说明分给六人:“此乃种植要诀。识字之人可先行阅看,不识字也无妨。待诸位返程时,我会请神人赐下教习,辅助诸位教授文武之事。” 管亥率先单膝跪地:“谢三郎君,谢教主!” 五名渠帅与祭酒纷纷效仿管亥,“谢三郎,谢教主!”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张角道:“如今天下将乱,泰山郡地处三州交界,我欲令三州太平道众以泰山为基,暗中积蓄力量。平时在泰山周边耕作训练,以泰山藏兵屯粮;一旦有变,便可自泰山而出,辐射三州。” 六人都凝神静听,没有插话。 张角继续部署,“卜巳、张闿,你二人回去后整编信众,择优训练。训练之事不必操心,祖师赐下的教习自会处置。” 又对管亥与司马俱道:“青州临海,管氏又有海船之利。子明可暗中筹建水军,从管氏购船,打造舟师。明年或可跨海而行,兵发辽东与委奴国。” 最后肃然道:“另有一事,朝廷如今正在卖官鬻爵,我欲遣人赴洛阳,购置各地县令之职,以便我教日后行事。诸位这几日需尽快整理教众名册,将可靠之人名单报与我知道。” 六位渠帅与祭酒齐齐应诺,眼中皆燃起灼灼光芒。他们心知,张角这番布置,所图非小,而张梁方才展现的“神迹”,更让他们对这位三郎君刮目相看。 张梁又从袖袋中取出几件稀罕物事,诸如玻璃镜,纸张与香皂等,一一陈列于案上,“诸位,回去之后,可在州郡城中开设商铺,专卖此类货物。” 管亥捧起一面玻璃镜,惊叹道:“三郎君,此等神物,该如何定价?可否售往海外诸国?” 张梁道,“此镜已有定价,与铜镜大小相若者,售价十金一柄。纸张二十文一张,若有客商欲购大尺幅,可请其至各州郡商铺留信,我自会派人送货至店。” 接着,他从系统兑换出几笼信鸽,取出一只向众人展示:“此乃驯化好的信鸽,性子聪慧,能识归途。若遇紧急要务,可将书信收纳在它腿上的细环之中,纵然相隔数百里,一日之内即可送达钜鹿。” 张梁仔细叮嘱道:“此鸽为单向传信,每笼信鸽只认一处巢穴。我在笼上均已标明目的地,日后使用时,务必要仔细辨别,切勿错发。” 听说这鸽子有飞行传信的功能,众人面露惊异之色。 司马俱抚掌赞道,“我朝飞个传说早已有之,只是一直没有得见过。有此鸟传递消息,又何愁音信迟滞!若是此前便有此物,咱们早些赶到钜鹿,也不至于错过天赐神物的农时。”他还在惋惜土豆红薯没能赶上春耕。 梁仲宁若有所思,“不仅军政急报可借此传递,各州县商铺行情、物价波动,亦可及时互通。届时商货调配,皆可抢占先机。” 刘辟更是兴奋不已:“教主、三郎君!某在徐州,河网密布,常苦于音讯不通。若得此神鸟,日后各地教众调动、物资调配,皆可如臂使指!” 管亥目光炯炯,朗声道:“某在青州打造舟师,正需与教主时常联络。有此信鸽,海船调度、水军操练事宜,皆可及时禀报请教主定夺!” 张角见众人如此踊跃,点头微笑道,“既然如此,诸位回去后,即刻选址设立商铺,让信鸽将商铺地址送回来,待地址确定,自会有人将货品送至店铺。” 张梁补充道:“商铺之中,须辟出专用区域建立鸽舍。我会差人将信鸽送至各位处,务必选派细心教徒专职饲养,万万不可疏忽。日后我还会让人传授信鸽饲养之法,届时各州之间,亦可建立飞鸽传书之途。”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张角道,“诸位,三郎稍后会请神使教员降临,此次回去,你们每州带上三十人,给各郡县分上一分,让我太平道在每个县城扎下根来。” 张梁起身,如法炮制,在祖师像前再度显圣,兑换出两百多名系统教员。他对三州渠帅与祭酒说道:“神使有姓无名,军事教员皆姓平,文事教员皆姓道,日后以此相称即可。” 张角将九十名教员按文武分配给三州渠帅,剩余教员则暂留在香堂,等尚未抵达的幽并二州以及豫扬二州。 几位渠帅与祭酒都是如获至宝,连年灾荒之下,太平道发展虽然迅速,却苦于教众中识字之人寥寥无几,绝大多数教众都是目不识丁的睁眼瞎。即便有重要消息,往往也只能依靠口耳相传;至于军事训练,更是无从谈起,众人多是凭着一腔血勇行事。 如今文武两方面都有了人员进行教导,总堂又配发各类稀罕货物至各州发卖营利,日后传教发展势必更为顺畅。 午后,陪着张角和几位渠帅祭酒一起用过饭食,张梁随后召来黄龙,在他的陪同下巡视后山树苗的种植情况。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培育,因为造纸被砍伐得光秃秃的山岭已重新披上绿装,处处郁郁葱葱,焕发出盎然生机。 来到砖窑的烧制场,空地上整齐码放着不少新出窑的砖块。 张梁随手捡起两块,相互撞击之下,一块声响清脆,另一块却闷沉无力。他运掌如刀,劈开那块声音沉闷的砖头,只见砖体红皮黄心,显然没有烧透。“这砖烧制火候不足,若是用来砌墙,日后恐怕比土坯更容易坍塌,不可使用。” 黄龙面露难色:“公子,以木柴引火烧窑,此类次品甚多,在下至今不得解决之法。” 裴元绍却是捡起地上掉落的半块黄心砖头,“三郎,你手不痛吗?” 都出质量问题了,你还在操心手痛不痛。张梁瞪了裴元绍一眼,旋即醒悟这是自己的疏忽——竟没有早早将燃料由木柴改为煤炭。他心念一动,开启系统查询,一吨煤仅需1积分,一吨焦炭也只需2积分。如此廉价,多多益善,他当即兑换了一百吨煤炭与焦炭,让系统明天一早送过来。 “无妨,此事我已有解决之法,”张梁对黄龙道,“你在砖窑前清理出一片空地,搭好防雨棚。明日自会有人送来新燃料,此物名为石涅。” 他仔细叮嘱黄龙:“石涅火力远胜木柴,但使用时须格外小心,此物燃烧不足时,会危及人身安全。若是遇到天冷之时,也可用之生火取暖,务必保持燃烧场所通风,绝不可在密闭处使用;此外……” 张梁将煤炭使用要领及安全事项一一说明,特别强调防火、防毒的关键措施。黄龙听得极为认真,连连点头:“公子放心,在下定严格照办!” 望着整齐码放的砖块,张梁心中已有了计较:一旦改用煤炭烧砖,砖头的质量与烧制效率必将大幅提升,而这只是太平道与曲阳百姓崭新生活的开端。 辞别众人,张梁与裴元绍策马返回曲阳城,径直来到联盛号工坊。 刚踏入玻璃工坊,热浪便扑面而来。但见数座窑炉中烈火熊熊,工匠们正忙碌地吹制、定型、冷却各类玻璃器皿。工坊管事见张梁到来,急忙上前见礼,呈上新出窑的玻璃镜与器皿。 这些新出产的成品晶莹透亮,纯净无瑕,较之初创时品质又有显着提升。张梁叮嘱玻璃镜封锡汞齐的工坊一定要保持通风,以免有人因水银蒸汽中毒。 随后,张梁转至不远处的丝织工坊。甫一入门,便闻水声潺潺、机杼嗡鸣,五百台水力缫丝机正同时运转,女工们穿梭其间,动作娴熟地理绪、添绪、接绪,一派繁忙景象。 工坊管事上前禀报:“公子,如今这五百台缫丝机,每日可出丝七万五千斤,日耗蚕茧两千五百石。若缫丝机再增一倍,不出十余日,便能将今春采买的七万石蚕茧全部缫毕。”言罢面露欣喜,“眼见如此成效,夏秋两季蚕茧收购,我等更有信心了!” 张梁颔首道:“马上六月,夏茧即将上市,可遣人往临淄,按市价收一部分茧,注意不要在青州生事,按当地的规矩来。至于襄邑,有赵老坐镇,无需我们操心。” 管事面带疑惑却不敢说,貌似不守规矩的人,是公子你自己吧? 第135章 布置织机,躬耕陇亩蔡子佩 但公子既然已经发话,管事只得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会尽快安排人前往临淄,一定谨守本分,按当地行情来,不惹事不生非,收完夏茧就回来。 随后,管事引着张梁来到织锦工坊。 工坊之中,数百台斜织机与多综式提花机整齐排列,机杼声声、不绝于耳。工匠们置身其间,忙碌有序。斜织机上梭影飞驰,光滑的白绢素帛在织机上快速成型;而多综提花机则缓慢运作,以细腻手法编出繁复锦纹。 管事叹了口气说道,“公子,如今工坊中所用织机,效率有限。尤其这提花机,一日之内,仅能织出数寸锦缎,能否请公子巧手改造,若能如缫丝机那般,提升百倍,那……” 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便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张梁凝神观察片刻,心念微动,当即从系统中查看了后世使用的高端机器--大花楼机与丁桥织机。 新机具结构精巧、规模宏大,尤其是大花楼机,通高近丈,以花楼提综、衢盘与衢脚控线,可容纳更多综片,能织出更为复杂精密的大型图案;而丁桥织机则以多片综、多脚蹑联动,效率远超旧式提花机。 至于同样高效的纺纱机,张梁暂时没有考虑,棉花还没有开始种植,现有的纺纱机就足够应对葛麻的织造。 张梁让管事平整好一片空地,下午安排人手去码头接收新织机。他嘱咐道:“新织机运到安装后,暂勿擅动。待明日匠师前来指导,再以新机织造。届时效率应可提高数倍。” 张梁忽然想起一事,又询问道:“我朝有织锦中嵌入文字者,如‘五星出东方利中国’之类,我工坊可否织出?” 管事面露难色,答道:“公子,此类织锦向来都是由官造工坊生产。技术上虽非不能,然私织涉嫌僭越,一旦发觉,恐怕……”他抬手在颈间轻轻一划,意思明白不过——那是要掉脑袋的,全族消消乐。 既然如此,也只能待平定辽东后再作打算。张梁沉吟片刻,又吩咐道:“此次前往临淄,除收购上好蚕茧之外,也尽量多收些废茧与死茧。” 管事闻言略显困惑,张梁微微一笑,解释道:“你只管采购便是。去蛹之后带回工坊,越多越好,我自有用途。若是工坊股东有异议,收回之茧由我全权负责。” 管家虽然不明白张梁的用意,但公子既然开口了,就一定会很厉害。 依照张梁的计划,这些废料捣练成丝浆后可以制纸,丝纸比寻常的留侯纸书写效果更好,且更加坚韧,表面还有蚕丝光泽。另一部分可以缫成短丝,制成蚕丝被,被胎轻软保暖,也是少见的珍品。 若是将来能拿下番禺与日南郡,便可借海路将品质稍次的丝织品贩运至罗马等远方富庶之地,获利必然丰厚。上品运往洛阳,中品留作自用,下品则销往北境诸族--如此安排,正是物尽其用,恰如其分。 工坊事了,张梁带着裴元绍来到魏府。 “大父。”他走进书房,见老爷子正与魏超对坐交谈。 “来了,三郎。”老爷子含笑招呼,“明日你们便要启程南下。此番若遇上剿匪行动,超儿就托付给你了。” 魏超在一旁有些不忿:“大父,我才是兄长。” 老爷子瞪他一眼:“你不过是年长数月,一点都不稳重,可有半分兄长的样子?” 他语气转为郑重,对二人谆谆叮嘱:“剿匪一事,刀剑无眼,你们须以保全自身为要,切忌贪功冒进、以身犯险。凡事谋定而后动,宁可缓进,不可轻入险地。” “至于到了洛阳,”老爷子端起茶盏,略作沉吟,“记住,不惹事,但也不必怕事。京中权贵虽多,可我魏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们尽快将商铺安排妥当,留下几个精明可靠的亲信经营。初到京城,多与魏家故交走动走动,分出几分利润给他们,将商铺之事打点周全。钱财事小,站稳脚跟、避开无谓的麻烦,才是长远之计。” 二人纷纷点头称是,老爷子又是一番叮咛嘱咐后,才让他们离开。 “三郎,明日卯时就拔营出发,晚上咱们去找蔡兄,你看如何?” “魏兄,不如现在就去,蔡兄家只有他一名男丁,晚上过去多有不便。”张梁笑道,“魏县令此番升为太守,是否与我们同行进京面圣?” 东汉自汉宣帝开始,地方主官任职时,需要由皇帝面试,“督、宰相亲自相见,察其言行,信者赏赐”。魏趞由县令迁太守,已经是一方大员了(州刺史与郡太守\/国相)。 魏超摇摇头,“此事尚早,地方不得擅动,须得有朝廷下了政令,兄长方才能去职入京。” 此时东汉朝政还没有彻底崩坏,仍然有许多地方需要注意,等到黄巾起义、董卓乱政之后,便是天下大乱,各方诸侯为所欲为了。 …… 正说话间,三人已走到蔡府。门房见是熟客,径直引他们入内,裴元绍则留在门房帮忙值岗,只见蔡珂正在园中躬耕锄地。 张梁进门就拍了一马,“舜既躬耕历山,禹亦稼穑人间,今见蔡兄荷锄修陇亩,颇有先贤遗风。” 蔡珂闻声放下锄头,连连摆手:“三郎休要取笑。珂一介文人,岂敢妄比圣贤?不过是今早校场操练未尽兴,归来练练臂力,顺带收拾几畦菜苗。” 魏超在一旁笑道:“蔡兄可知农时天象?午后锄耘倒是少见。只怕待到秋来,兄这园中蔓长松叶暗,草盛豆苗稀呐!” 蔡珂听罢不由大笑:“好你个魏二郎,可真是个小泼才!我这刚垦出三分地,你便来咒我没收成?” 门房上前,帮忙收拾了农具,三人谈笑风生间进了厅堂。 张梁与魏超将随身带来的食盒放下,从中取出几坛佳酿与几碟粤式点心。 坛封一开,酒香混合着清新的果香顿时四溢--张梁这次带来的是低度果酒,以免蔡珂与魏超不胜酒力会喝趴下。 “蔡兄快来品尝,三郎素来喜欢用美食来勾我的馋虫。”魏超见张梁摆好点心,便向蔡珂笑道,“只是这口腹之欲,我却又实在抵挡不了。” 一边说,一边为他介绍:这是晶莹剔透的虾饺,那是外酥内软的香煎萝卜糕……种种精细茶食,在蔡珂看来,都是自己在京师洛阳,也没有见过的精巧美食。 张梁为三人各斟一杯酒,含笑说道:“蔡兄、魏兄,请品品这酒。以鲜果与清酒合酿,酒性温和,果香清润,少饮不醉,反有助安眠。” 魏超见还有一个食盒未开,正要伸手,却被张梁轻轻按住盒盖,摇头笑道:“这一盒,是专为蔡兄令堂与令妹准备的,让她们也尝个新鲜。” 蔡珂闻言起身,郑重一揖:“二位贤弟有心了,且稍待片刻,容我先将点心送入内堂,请家母品尝享用。” 说罢便提盒步入后室,不多时,竟抱着年幼的蔡琰走了出来。 蔡琰一见张梁与魏超,便有模有样地躬身行礼:“琰儿见过两位兄长。” 蔡珂将她放下,为她夹了几样点心,她便乖巧地坐在一旁慢慢小口吃起来。 席间,蔡珂举杯道:“二位贤弟明日即将南下,愿你们一路顺遂、平安归来。”言罢神色微凝,轻叹一声:“家父远在洛阳,此番二郎既入京师,还望代我多看顾一二。只恨我力薄才疏,不能与你们并肩同行,实为心中一大憾事。” 张梁正色道,“蔡兄不必如此忧心。蔡公清名在外,此行必能化险为夷。你只需坚持前往校场勤加习练,强基固本,打熬好身子骨。待明年春后,梁必设法邀兄同行,绝不食言。” 蔡珂眼中微亮,语气中透出几分向往:“若真能如此,自是平生快事。纵马沙场、经略边陲,实乃男儿所愿。只是……”他话音稍顿,面露忧色,“琰儿尚在稚龄,母亲带着她在家,我若远行,终究放心不下。” 魏超闻言朗声笑道:“蔡兄何须多虑!此次我前往洛阳,正可顺道护送府上家小前来与你团聚。” 蔡珂听罢,神情一振,举杯郑重道:“若得如此,珂感激不尽!愿借贤弟吉言,期待来年之约!” 张梁却是好奇,问道,“蔡兄既已及冠,不知如今可曾成家?” 蔡珂含笑答道,“不瞒二位,两年前便已成婚,如今长子已能蹒跚学步。”说着看了一眼正在狂吃的蔡琰,“比起琰儿只略小一些,此番来曲阳路途遥远,便未携他同来。” 魏超道,“那待我归来之时,府上必是人丁兴旺、热闹非凡。届时蔡兄既无后顾之忧,自可与我等并肩驰骋。” 几人说说笑笑间,蔡琰已经将盘中的几个点心吃完,悄悄来到张梁面前,并不说话,只是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张梁会心一笑,从袖袋中取出一套原木拼图,上面雕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橘猫图案,递给小蔡琰道:“琰儿,待兄长下次回来,你若能将这图案拼凑完整,我便送你一只真真正正的狸奴。” 蔡琰双手接过拼图,好奇地问道,“兄长,狸奴是何物?” 张梁打开拼图盒子,展开示意图,上面的橘猫温言说道,“狸奴,便是这般模样的小生灵。” 蔡琰见到图上圆润可爱的猫咪,顿时拍手雀跃,笑逐颜开。 第136章 一人双骑,尽是曲阳游侠儿 蔡珂却微露忧色,道:“三郎,昔日在京中我也曾见过这类狸猫,大多野性未除,只怕不慎会伤到琰儿。” 张梁早已通过系统确认过,所选的狸猫不仅性情温顺,更没有狂犬病的隐患,便从容解释:“蔡兄不必多虑,这批狸猫乃经专人驯化,既擅捕鼠捉雀,更可陪伴孩童成长。待我从邯郸回来,便带几只来,让琰儿与你一同挑选。” 蔡珂见他言之凿凿,神色笃定,便也不再坚持。 几人告辞离去,魏超自行回府,张梁与裴元绍回了张家。 张角与张宝已值完公务,画酉归家,正等他回来吃饭,张梁虽然在蔡府已经吃了个半饱,还是陪着兄嫂一起吃了些饭食。 饭后,侍女收拾好餐桌,三兄弟转去了书房,裴元绍则自觉地站在门外值守。 张角揉了揉太阳穴,问道:“三郎,明日你便要动身启程。幽并豫扬四州之人尚未到来,不知你此行能否赶回来与他们见面?” 张梁沉吟片刻,答道:“大哥,此去预计需二十余日,未必能赶回来。不过教员与信鸽香堂都有,兄长可直接与他们交接分派,让他们尽快回去将各州铺面地址传回。若是赶不上,过年之前再让他们回来一趟。” 张角颔首道:“既如此,便依你之言,此行务必注意安全。” 翌日卯正,出行人马已经在校场集结完毕,一人双马,军容严整,在校场其余士兵羡慕的目光中,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向邯郸进发。这次行程,只有程昱与辎重队乘坐车辆,其余人一律是轻装骑马。 留下一百名士兵,护卫着车队缓缓前行,张梁、魏超与牵招则领着五十轻骑,带着赵雷几人策马疾驰,一路轻装简行,快马加鞭,迅如风电。 中午休整时,马队在官道旁简单用了饭食,肉香却引来附近野狗的窥伺。 几只野狗在草丛间快速窜动,惊起一群麻雀扑棱而起四下飞散。魏超眼疾手快,挽弓一箭射落一只飞雀,扬鞭笑道:“骑马赶路半日,未免枯燥,何不借此野物,试一番骑射?” 张梁看向赵雷兄弟俩道,道:“赵云,上次你兄长还夸你骑射大有进益,不如一试!”话音未落,他已张弓发箭,一头蹿跳而出的野犬应声倒地。 一边的牵招也不甘示弱,纵马疾驰间连发两箭,空中飞鸟接连坠地。 此时,赵云与赵雷相视一眼,点了点头,双双策马而出。赵云朗声道:“上次南下,云三箭仅中其一,今日愿再试一番!”只见他挽弓如月,连珠三箭破空而去——一箭射落低空掠过的麻雀,一箭贯穿狂奔中的野狗,第三箭竟将另一只撒腿逃窜的野狗射了个对穿。 箭无虚发,无一落空。 赵雷随即高声道:“某献丑了!” 他翻身跃马,回追正在逃窜的野狗,弓开似霹雳,三箭连发如电,竟皆命中同一野狗,将其牢牢钉于地上,那狗只微微抽搐,再无动静。 魏超在一旁看得分明,不禁抚掌赞叹:“不过月余时间,赵云的骑射工夫竟精进如斯!”五十名骑兵见几人个个神射,顿时欢呼雷动,声震原野。 牵招打马上前,取回箭矢与射落的飞鸟,野狗却没有要。 魏超问道:“牵兄,那野狗体型颇大,为何不收?” 牵招摇头道,“这类野狗多半尝过死人血肉,其肉腥秽,不可食之。” 魏超愕然,他竟然忘了这一茬。 众人一路竞射较技,士气高昂,当天下午便抵达了曲梁县。 赶到曲梁县时,暮色渐浓,城门还没关闭,但门洞里已经没有百姓进出。看守城门的士卒听到远处马蹄如雷,又望见数十骑卷尘而来,立时警觉起来。 一名队率当即张弓向天,射出一支响箭示警,尖锐的啸音划破黄昏的寂静,既是警示,也是召集城中守军。 不过半柱香功夫,城中便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与马蹄声,一支骑步兵混编的人马从城门中快速涌出,阵型严整、调度有方。 约三十余骑分为两翼驰出城门,于外侧展开,挽弓控弦,封住外来马队可能的冲击路线。 随后,近百步卒分为三列涌出:刀盾兵迅速立盾成墙,长枪兵自盾牌缝隙间探出森然寒刃,压住阵脚;后阵的弓弩手半张弓矢,斜指前方,蓄势待发。 全军肃静无声,唯有甲片摩擦之声与战马的响鼻嘶鸣,分明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 张合顶盔贯甲,策马立于阵前,目光冷峻地扫视疾驰而来的马队。他手按佩刀,沉声问道:“来者何人,夜驰曲梁?” 马队来到一箭之地,张合又高喝了一声。 只见对面骑队纷纷勒马止步,唯有一骑缓辔而出,扬声道:“我乃钜鹿张梁!对面可是儁乂?” 张合听着声音正是公子张梁,催马上前。 火把照耀下面容清晰,他顿时神色一松,举手令麾下解除戒备,翻身下马行礼:“公子!属下失礼,望您恕罪。”随即略带苦笑问道:“公子星夜前来,莫非曲阳有变?” 张梁下马将他扶起,笑道:“儁乂治军严整,何罪之有?曲阳无事,我与魏兄特来接应你们。” 他望向仍严阵以待的县兵,又问:“为何戒备如此森严?” 张合禀道:“那日山贼伏击车队未成,有两百余人逃入山林。次日夜间,贼众竟聚集而来,企图劫牢救人,自那以后,曲梁便日夜戒严。” 张梁暗叫侥幸,若方才贸然冲近,恐怕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说不得要被张合一箭射落马下。随即问起典韦与关羽,张合禀报:“典、关二位昨日已与曲梁县尉率着步卒与辎重队出发赶赴邯郸。属下奉命在此整备骑兵,准备明日启程。” 张梁将他带入马队之中,给他郑重介绍了牵招。 见礼之后,张合领着张梁、魏超、牵招几人入城,其余五十军士则在赵雷四人的带领下,在城外择地扎营。 警报解除,虚惊一场,曲梁县兵也纷纷回城,收起吊桥,关闭城门,开始宵禁。 一行人直奔曲梁县牙,县令审衡闻讯迎出,十几天不见,他竟比上次苍老了不少,看来这些天山贼流窜也是没让他劳心费神。 审衡身后还有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正是其弟审配审正南。审配两天前刚从阴平赶到曲梁,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言谈间虽难掩倦色,目光却清明沉稳。 一番相互引荐,言谈间,他尤其盛赞曲阳产物:“前些时日,家兄遣人送来不少留侯纸,洁白胜雪、韧如缣帛,更以纸成书,轻便易携、可载万言。配听闻此纸便是钜鹿所产,如此神物,不去钜鹿亲眼一见,实难心安。”语声中洋溢着钦佩与向往。 魏超闻言朗声笑道,“审先生,在下钜鹿魏超。这留侯纸正是我义弟张梁亲自研制,此番出行,我们也带了不少在身边。” 他话锋一转,热情相邀,“先生既有意前往钜鹿,何不与我等同行,共赴邯郸剿匪?沿途正好细说,待战事了了,再一同返回曲阳,岂不更便利?” 张梁亦拱手一礼,自袖中取出一叠纸张递上:“审先生,此乃小张留侯纸。此外尚有更大尺幅与质地更精者,待回到曲阳,再请先生一观。” 审配双手接过,细观纸面纹理,眼中难掩赞赏之意。 他略作思忖,既已从张梁这里得了留侯纸,确实也不必急着赶赴曲阳,这造纸的正主就在眼前,能借此行与他深交,更是难得机缘,于是欣然应允。 张梁转而向审衡拱手道:“审明府,在下尚有五十余名部属在城外扎营。因来得急,与辎重队脱了节,今日还没进餔食,望明府施以援手,为我这些弟兄提供今晚的伙食。” 审衡连忙回礼,“张公子言重了。诸位远来助我曲梁剿匪,粮秣供应本是份内之事。”他稍作停顿,又恳切说道:“这些时日,多亏公子麾下三位壮士及百余部众鼎力相助。若曲梁县能为他们提供一席之地,不知公子可否准他们留下效力……” 张梁心中微动,暗道我才相中你一个兄弟,你倒想留下我三员猛将,这笔账可不划算。 但他面上仍然保持谦和,婉言道:“明府厚爱,在下感激不尽。只是这些部曲皆是张某手足兄弟,是走是留,终须凭其本心。若他们自愿留下求个前程,梁绝不阻拦;若愿随我继续奔走,亦望明府体谅。在下亦盼着他们能有光明前途,岂敢以私谊相缚?” 审衡听出他话中意思,知道张梁并不愿放人,也不便强求,只得含笑应下,吩咐属下安排酒食犒劳城外义从。 张梁与他走在后面,私下低声道:“审明府,非是在下吝于放人。实在是有难言之隐——家中一位至亲长辈,昔年惨死于高句丽人之手。明年开春,我欲率义兵东出,远征辽东,正需倚仗这些历经战阵的弟兄。待复此大仇、了却心愿之后,若明府仍愿接纳,定当请他们转投曲梁,为明府效力。” 审衡闻言神色一肃,颔首道:“原来如此。国仇家恨,自是不共戴天。公子既有此志,某又岂能因一时之需,误了公子大事?” 第137章 疾驰邯郸,亲卫夜袭滏口陉(1) 审衡语气转而缓和,说道:“陈留刘氏勾结邯郸贼匪、袭杀钜鹿车队一事,当日我便修书呈报司马太守。太守极为重视,已行文至赵国与陈留二郡,此时两郡应已着手处置。” 张梁一听司马太守,心里对复姓有些敏感,不由顺口问道:“审明府,敢问司马太守名讳?” “当今魏郡太守,正是河内温县司马防,字建公。” 张梁闻言,心头一震--卧槽!司马防,这可是个纽币人物,他有八个好儿子,并称司马八达,其中就有日后熬死诸葛丞相,诈病赚曹爽的老贼司马仲达。司马防还曾举荐过曹操任洛阳北部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此人无疑是一条超级大腿,若是能和他搭上线,就光逮着他一个人薅羊毛,至少都能薅出十几个大牛来。 张梁按下激动的心情,从容应道:“原来是司马公。在下曾听长辈多次提及,说司马公为人刚正、仪态威严,素有清望。我也是神往已久,只可惜缘悭一面,始终未能得见。” 审衡会意,投桃报李道:“待此番平定邯郸贼匪、擒获贼首,审某定当为公子引荐。” 张梁趁势进一步打听:“多谢明府成全。只是司马公既为名门贤守,在下可不敢失礼,不知他平日有何偏好,或有哪些忌讳?还请明府指点一二,以免无意冒犯得罪。” 审衡略作思索,答道:“司马公雅好经史,尤重《左传》与《汉书》,常与僚属论说古今兴替。若言及政事,须秉实而言,最不喜虚言浮辞。他素来讲究仪表端庄,不喜人衣冠不整、言行轻佻。此外,他极重孝道,若提及亲族家事,当慎言谨行。” 张梁郑重颔首:“多谢明府提点,梁必谨记于心。” 来到城中邸店下榻,张梁心中已经打起了小算盘。得知司马防的偏好后,他从系统中兑换了《左传》与《汉书》的隶书精校本,打算等平定了张固的盗匪后,便以这两部书为礼,先行拜会司马防,留个印象。 张梁还是比较害怕和这个时代的文化人接触,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自己很难跟得上节奏,生怕一句话没说对得罪了人。和裴元绍典韦交流起来,就毫无思想压力。 张梁躺在床上反复思量,推敲着日后若见到司马防,该如何引经据典、借古论今,既显得自然,又能投合其兴趣。《左传》与《汉书》看来非认真细读不可,否则对方若引出什么深僻典故,自己却听不懂、接不住,反倒尴尬。 直到深夜,想得自己头疼不已,他才吹熄烛火,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众人赶至校场,与张合及曲梁骑兵会合,整军出发,直向邯郸驰去。 刚出发没多久,随行的审配在行军途中注意到,曲阳义从的马具与曲梁县兵大不相同——不仅有双马镫悬垂在马腹两侧,马鞍也更为高耸贴身,马蹄踏地之声清脆铿然,不似曲梁县兵坐下战马那般沉闷。 张梁微笑解释道,“此乃双边马镫与高桥鞍相配合,可使骑手控马更稳、即使在疾驰时放开手,也不易坠鞍,更便与纵马骑战。马蹄上所镶之马具名为‘马蹄铁’,以铜铁打制,可保护马蹄减少磨损,即便是长远奔袭,也不易折蹄跛行。” 审配闻言称奇不已,暗叹张梁不仅精通文事,更善工械之巧。 张梁索性请曲梁骑兵暂停行进,让裴元绍带人为所有县兵战马加装马蹄铁。 钉蹄铁花了半个时辰,修整之后的骑兵前进速度极快,当天午后便抵达了邯郸城外大营。 营地里,屯驻在此的关羽、典韦等人出迎,张梁随即给牵招、审配一一引荐。众人相见,言谈甚欢。 此时天色尚早,日头仍高,曲梁县尉张登与邯郸县尉赵咨,见张梁部众军容严整、士气高昂,便提议比试助兴,顿时群情激昂。张梁也有意验一验邯郸与曲梁两县县兵的成色,于是同意了三场较量:首轮骑射,次轮马战斗将,末轮战阵对决。 骑射比试,张梁一方大显身手:赵云连珠三箭皆中靶心,牵招仰射飞鸟,关羽更是一箭双雕,引得满场喝彩。 张登与赵咨虽然已是尽力施为,但成绩却是逊色不少,差强人意。 张梁见二人面露惭色,便暗中示意自己人放水,免得两名县尉面上不好看。 随后几轮,赵雷与典韦几人或故意射歪,或是脱靶而出,张登、赵咨虽不能拔得头筹,却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勉强保全了颜面。 马战交锋,更是精彩迭起:典韦与关羽纵马对决,枪来刀往,令人目不暇接;牵招对上张合,也是打得难舍难分。然而到了与两名县尉对阵之时,张梁部将不是力有不逮,就是对战经验不足,被张登奋力挑落头盔,又被赵咨亦险胜一招,击飞了手中兵器。 围观将士欢呼不绝,二人打得开心,还挽回了不少威严。 第三轮战阵对抗,双方各出十人,模拟战场小队对决。 张梁命裴元绍与夏侯兰各率九名军士出战,赵咨与张登则亲自挑选九名县中老卒组成一队。 四队于场中两两相对而立,战鼓擂响,顿时杀声四起。 裴元绍和夏侯兰两部虽勇,却少经战阵配合,冲锋时略嫌急促,指挥间亦见生疏,军阵首尾失和;反观两队县兵,在赵咨、张登指挥下进退有度,如臂使指。 赵咨立于阵中,不断发令变阵,时而以枪盾结阵固守,时而分出两翼迂回夹击。张登更率三名精锐直突对方核心,口中呼喝如雷,竟一时搅乱了裴元绍的阵脚。 虽然只是模拟作战,但木质兵器上涂灰代血,打得激烈非常。 最终,赵咨看准时机,全军压上,以一轮奋不顾身的冲锋,“伤亡”三人为代价,终于将裴元绍的战阵全部“击杀”,惊险取胜。另一边的张登也顺利击溃夏侯兰部。 四周县兵欢呼雷动,赵咨与张登相视一笑,暗松一口气——战阵军团作战,还是得看自己正规军的。 张梁在场边看得不住点头,若是换成典韦与关羽指挥,结局或未可知,但正是正规行伍与义从乡勇的差距——个人武勇在严整的战阵面前,终究还是渺小。 今日比试,县兵两胜一负,赵咨与张登嘴上不说,面色却是藏不住的欣欣然,开始整顿队伍,准备明天发兵滏口陉剿匪。 傍晚时分,营地中篝火熊熊,烤羊肉的香气四溢。 众人正在分食谈笑间,邯郸县尉赵咨提起正事:“诸位想必清楚,此番是为清剿滏口陉贼寇而来。” “贼首赵固,麾下约有四五百人,仗着山高林密、地势险要,屡屡下山劫掠商旅、为害乡里。” “以往我县也曾数次发兵进剿,皆因地势复杂、贼人狡诈,见势不妙就遁入山林,以致至今未能彻底荡平。” 曲梁县尉张登道,“赵兄可有进剿之策?” 赵咨答道,“此次贼寇在曲梁已经折损百余人,如今我联军千五百人,已是数倍于敌。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我意以正兵佯攻吸引贼众,再遣奇兵突袭,分而击之,当可一举平定。” 张登却摇头道:“赵兄,如今我等对滏口陉中山势地形、贼寨布置一无所知。若是白日强攻,贼人必会再次窜入深山。我军人数虽众,却又耗不起长期山林围剿。” 见他们俩还在为难,张梁说道:“不如由某率精干人员,趁着夜色潜入山中,探得贼寇虚实、摸清进山路径。待天明大军进攻时,里应外合,可收全功。二位看如何?” 赵咨与张登对视一眼,面露犹豫。赵咨道:“贼寨凶险,夜探非同小可。军中士卒多有雀盲之症,入夜难视,恐难胜任。” 张登也道:“张公子勇气可嘉,然义兵非朝廷编制,若有折损,县中实在难以抚恤……” 张梁起身拱手,慨然道:“二位不必多虑。某部下义从三餐饱足、肉食不缺,并无雀盲之患。某自有分寸,若得贼情,必助大军克敌。所有战损,由某一力承担。” 赵咨与张登二人见张梁去意已决,终于还是点头应允,再三叮嘱他务必小心。 张梁应了下来,匆匆吃完晚饭,召集曲阳所属的两百余人。 军队集结时,训话之前,他来到裴元绍身旁,笑道:“老裴,今日表现不错!” 裴元绍一脸茫然:“……三郎你说什么?” “我说你骑射之时,三箭仅中其一,演得逼真,保全了县尉颜面。” 裴元绍一脸认真,“三郎,我没演!” 张梁挑眉:“嗯?!” 裴元绍赶忙解释,“真没演,我是真没射中……” 张梁摇头笑道:“那你完了,老裴。回了曲阳,每日加练一百箭,不到九成命中,不准休息。” 裴元绍顿时哀嚎:“啊——!!” 第138章 疾驰邯郸,亲卫夜袭滏口陉(2) “别嚎了!”张梁抬手敲了下裴元绍的脑袋,“练好了射术,明年征辽东自然有你一份;若还是这般不上台面,你就留在曲阳看家!” 营外空地上,曲阳军士已经集结完毕。张梁开始挑选夜探滏口陉的人手,他站上营中的点将台,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挺拔老长。 “今夜随我上山者,须耳聪目明、不惧山高路险,擅长夜间行进!曾为猎户、熟知山林之人,出列往前!” 话音落下,八十余人应声站到队列前。 张梁命人测试众人的夜视能力与反应速度,最终挑出五十人。其中不少人都是早年以狩猎为生的猎户,不仅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更精通辨认行迹与气味追踪。 随后,张梁从营帐中搬出系统兑换的特制衣装—防刺服与迷彩服,吩咐众人换装,“除去身上衣物,换上这些,备好钩索,只携短刃与弓弩,以炭灰涂面,防止反光暴露行踪。” 典韦捧着那套衣装,好奇道:“公子,这衣物形制奇特,看着好生怪异,某从未见过。” 张梁解释道:“民间不得藏甲,此乃特制布甲,虽不如铁甲,但可抵挡寻常刀剑劈刺,只是难挡重兵器击打。你若不放心,可试其韧性。”他又指迷彩服道:“此衣色彩斑驳,远观即与草木同色,便于藏匿身形。” 典韦当即换上装备,兴致勃勃地朝着二十步外跑去。时值五月下旬,下弦月此时尚未升起,四下一片漆黑,火炬之光难以照亮远处。 只见他身影渐行渐远,不多时竟彻底没入夜色,不见了踪迹。 众人见状皆啧啧称奇,纷纷加快换装。 张梁看了看天色,道:“今夜无雨,月亮要半夜才升起,趁着天黑,正好潜行上山。” 他又转向队伍中最年长、经验最丰的老猎户,问道:“五月山中蛇虫渐多,该如何应对?” 老猎户从容答道:“公子放心,贼寨周遭人来人往,蛇虫早被捉去吃了大半。纵有漏网之鱼,咱这绑腿扎紧、衣袍护体,也足以抵挡。若真被咬……那便是命数如此,怨不得人。” 古代可当真是人命如草芥,张梁闻言默然不语,对古人这命数之说颇感无奈。 此时典韦已悄然返回,迫不及待问道:“如何?是否藏得住?” 关羽颔首道:“火光所及之处,立定不动便难察觉;若是暗处,根本无从分辨。贼人若真有雀盲之症,只怕走到眼前都看不见。” 临行前,张梁对五十名士兵叮嘱道:“今夜之任务,是潜行上山侦察敌情,重在探敌虚实,不在杀伐,务求隐匿行迹、查明贼情。若遇贼哨,能避则避,切莫打草惊蛇。” 随即开始点将:“儁乂、关羽、典韦、牵招、赵雷、赵云,随我同行。魏兄与夏侯兰、裴元绍留守大营,明日与大军一同攻山。” 夏侯兰与裴元绍纷纷应诺,魏超却是跃跃欲试,“三郎,军营有军士千人,还有赵张两名县尉坐镇,不如我也与你同去。” 张梁略作沉吟,还是拒绝了,“魏兄,你虽不惧艰险,但此去凶险难料,此行之前,大父便有交代,你的使命是洛阳之行,不是邯郸剿匪。” 魏超见他搬出了魏老爷子,想起自己的武艺确实也差了一截,洛阳那边没有自己确实不好开展工作,只得悻悻作罢。 与赵咨、张登以及审配简单道别,约好明天辰时在滏口陉山下会合,五十余骑衔枚裹蹄,迅速没入沉沉夜色,沿着官道向滏口陉赶去。 夜色如墨,残星隐现,经过近一个时辰的急行,众人抵达滏口陉入口。 张梁之所以提出夜探滏口陉,是因为他在篝火前收到了系统下发的任务,“任务1:探查滏口陉山贼的虚实,为州郡联军的总攻提供情报;任务2:剿灭滏口陉的山贼。” 将马匹拴在山脚的树林中,一行人踏着碎石往陉中走去。 张合低声问道:“公子,马匹就这般拴在林间,若被人盗去该如何?” 张梁轻笑:“这可是军马,马股之上有官府烙印。汉律有云,盗马者死。若真有人胆大包天,正好下山时多添一笔战功。” 远望山上隐约有火光闪烁,想必就是滏口陉的山贼张固盘踞之处。 众人沿着山路蜿蜒而上,与其说是山路,不如说是岩缝与枯藤交织的险径,脚下碎石不时滚落深涧,良久才传来回响。只是因常年被山贼行走,两侧稍微作了简单的修缮,才勉强成了路。 两侧峭壁如刀削,脚下的小路时宽时窄,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谷。 夜风呼啸,吹得树上枝叶簌簌,反倒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众人纷纷感慨,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山路,果真是易守难攻。 一路来到半山腰,转过一处急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经过平整的土地延伸开去,远处是一座简陋的山寨。寨子里矗立着一座哨塔,塔上点着火把,塔哨却倚在围栏上半天不动,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哨塔下木栅门紧闭,木排垒成的围墙已有多处破损——贼匪久居在山里,又多次打退了官军的清剿,早已丧失了应有的警惕。寨中有几处灯火闪烁,人影晃动,隐约传来呼卢喝雉的喧哗声,在这荒山野岭中,赌博倒成了他们少有的消遣。 张梁举起右手,身后众人纷纷停在了转角位置,低声商议起来。 关羽凝目四顾,沉声道:“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难怪邯郸县屡剿无功。若我是贼首,只需以弓弩手封住山路入口,再遣人据守高处抛掷滚木礌石,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施展。” 张合点点头,说道:“贼寨据险而建,正面强攻必损失惨重。当寻其破绽,出其不意。” 典韦摩挲着铁戟,咧嘴一笑:“某观那哨塔上的贼厮鸟睡得正香,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张梁摆手止住:“不必打草惊蛇。既然贼人守备松懈,正利于我等探查。待哨兵熟睡,再继续深入摸清贼寨全貌。” 赵云指着山寨后方,低声道:“公子,此处山寨恐只是前哨,火光更盛处才是贼人主寨。” 众人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更深处的山岭间透出大片晃动的火光,远胜眼前这小寨子的规模。 张梁沉吟道,“县尉曾说,他们多次清剿,贼匪见势不妙便遁入山林。寨子后方必有通道,等此处寨子消停下来,咱们先潜入探查去,找到他们的逃窜路线,再作计划。” 众人依言潜伏等待,蹲坐在地上,趁机恢复体力。 约莫半个时辰后,下弦月悄然攀上夜空,已经是子夜三更。 哨塔上鼾声隐约可闻,张梁将人马分为两队:一队由他亲自带领,率关羽、典韦、赵雷与赵云几名精锐好手潜入寨中细探虚实;另一路由牵招和张合带领,统领其余义兵在寨外隐蔽处准备接应。 张梁这才示意继续前进,潜入小队悄无声息地绕过前寨,避开主道,沿着山脊悄然行进,居高临下地将贼寨的布局、岗哨、营房等一一探明。 越靠近后山主寨,人工修整的痕迹越明显,山路虽然还是狭窄,却已可容三到五人并行,不少险要处还设有简陋的护栏,显然是长期经营之所。 主寨规模远超之前所见的前寨,寨墙以粗木混合山石垒砌,颇为坚实,墙内一左一右各设有望楼。此时望楼中的火把也已经熄灭,但寨子里却还有一处房间有灯火透窗而出,人影晃动,却没有太大的喧哗声。 “噤声!不像在博戏,”张梁小声说道,“咱们小心点,先探虚实。” 张梁带头悄然而上,翻过寨墙进入主寨,顺着墙根阴影而走,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只见主寨内屋舍俨然,分区明确:东侧堆积粮草物资;西侧是贼众聚居的棚屋,呼噜声此起彼伏;正中有几间大宅,应该是山寨的聚义厅,厅外有一大片空地,似是聚众演武之所;北侧有一排较为规整的屋舍,想必是贼首张固及其心腹居所。 张梁几人潜行到亮着灯火的屋外,只听见屋里有两人正在交谈。 “嗝~~~!张兄,此番你在曲梁损兵折将,枉我兄长将你夸得天下无敌。”伴随陶碗摔碎之声,一个略带醉意且有几分耳熟的声音响起,“如今我等困守山上,如之奈何?”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是襄邑的刘豹,张梁心中一凛,十几天了,他竟然还没返回陈留,仍滞留在贼寨。 他竟然还在滏口陉,没有回陈留去。 “哼!你还有脸说!”另一个粗豪的声音冷哼,重重地将碗顿在桌上,“若非你刘家消息有误,某岂会前后折损百余弟兄!” 这被叫做“张兄”的粗豪汉子,当是贼首张固无疑。 刘豹却不服:“怎是消息有误?!那车队载满生丝蚕茧,自襄邑往钜鹿,车辆数百,你却只派三百人劫道,岂非以卵击石?袭扰曲梁四五次,人也未能救回,这岂能怪我?!” 第139章 疾驰邯郸,亲卫夜袭滏口陉(3) “砰!”张固猛击桌案,“那黑厮与红面汉子勇不可当,车队中更有数百弓弩手,你为何不早说!” 几人都回头看向典韦和关羽,这黑厮和红面汉子可不就是说他俩。 刘豹梗着脖子分辩,“如何没说,那车队里有个叫典韦的黑厮,乃是必杀之人,那红脸汉子与他武艺不相上下,我自过来便已告知与你。明明是你自己轻敌……” 张固再次拍桌,却没有再无能狂怒,只是长叹一声:“如今山下官兵已聚集千余人。我收到消息,此番是赵国与魏郡两处合兵,只怕我等又要遁入山林。” 刘豹却急劝:“张兄!我观山寨险固,易守难攻。不如明日与官军真刀真枪厮杀一场,若能将其杀怕,自然不敢再来。何况山中补给不易,官军绝无久驻之理,届时必退。我等何须望风而逃,折了威风?” 张固沉默片刻,瓮声道:“便依你之言!明日先战一场,若战局不利,再退入山林不迟。反正官军粮草运转艰难,不可能久围山寨。此次我山寨损兵折将,你刘家须得给我找补回来!” 刘豹说道,“那是自然,我会让襄邑几个商贾去往并州贩马,到时候,张兄你自行处置便是!” 张固倒满一碗酒:“好!刘兄弟快人快语,这碗酒,我敬你!” 说罢仰头饮尽,将碗一摔,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不多时,刘豹的鼾声也响了起来。 张梁招了招手,带着几人悄悄往寨子深处小心摸去。 寨子后方除去那一排规整的屋舍外,还有一溜门窗紧闭的草木棚,门上落着大锁,走近一听,里面有低低的女子抽泣声传出。 十有八九是被掳上山的女子。张梁没有上前,生怕惊动了屋子里的人,继续潜行至寨子西北角。 这里有一条小路通往深山,小路入口处杂乱地堆放着巨马,显是预留的逃生退路。 沿着小路往里走,大约两百来步,到了小路尽头,一路过来,不过能容两三人并行。 关羽凝神观察良久,低声道:“公子,贼匪骄纵大意,守备外紧内松,只可惜咱们人手不够,不然今夜便可一举破敌。” 典韦压着粗嗓子道,“这小路狭窄难行,若是遣人埋伏在此,远处以弓弩毙敌,再以拒马阻路,可断贼匪退路。” 赵云则指出:“粮草囤于东侧,若以火攻,火借风势,一旦火起,贼匪必定自乱阵脚。” 张梁没有说话,正在思索着破敌之法,不多时,他已拿定主意,择日不如撞日,今晚贼首张固与刘豹都喝多了酒,一旦自己开始夜袭,贼匪群龙无首,再加之夜盲症,一定比白天的伤亡更小。 他正在疯狂购物,从系统中兑换出大批军械。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数十把连弩赫然出现在小路尽头。 典韦瞠目结舌:“这、这这……公子,您这是……?!” 其余众人虽未出声,脸上俱是震惊之色。 张梁淡然一笑:“我乃信道之人,蒙南华祖师眷顾,有些神仙手段,很合理吧!” “合理!合理!”关羽喃喃道,“难怪公子当日能将我救醒,原来是神眷之人,得了道家真传!” 赵雷、赵云兄弟张口结舌,半晌不能言语。 张梁伸手替他们合上下巴,正色道:“此事须严守秘密,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 四人闻言,胸膛一挺,公子既以秘事相托,显是视他们为股肱心腹,这份信任,唯有以死以报。 张梁下令,“此处小路,就由典韦与赵氏兄弟把守。” 张梁拿起一把连弩说道,“此为连弩,箭匣内容十支箭矢,一次上弦,可连发十箭,箭匣射空后直接换弩,不要装填箭矢,以免贼匪冲近,贻误战机。” 又取出一枚寒光闪闪的四棱三角钉,指着小路说道,“此钉锐利,我将在此路布撒此钉,阻敌前行。在我返回或天亮之前,万万不可踏上此路,以免足底洞穿。” 典韦肃然应道:“公子放心!有此等利器,贼匪休想有一人越过小路。” 张梁又取出几个陶罐和火折子:“此物名为'祝融之怒',揭开罐口,点燃掷出即可燃起烈焰。典韦,你臂力惊人,待贼人逼近时,可凭此火阻敌。” 又拿过几块盾牌,让三人扎在石块之中,以防山贼有弓箭远射。 最后留下不少长短兵器,典韦用惯的手戟都有几十柄,毫不客气地说,不付出百十条人命,山贼根本过不了两百步的小路,更不要说冲到三人近前。 留下典韦三人,张梁带着关羽迅速返回前寨,与牵招、张合率领的曲阳兵会合。 张梁将敌寨虚实详尽告知众将,一番小声商议后,决断道:“今夜贼首醉酒,群匪无首,正是天赐良机。我意于丑时发动夜袭,一举破敌!” “前寨之中只有三十余人,咱们先对前寨贼匪进行斩首行动,定点清除,以免夜袭之时,贼人前后夹击,咱们只有五十余人,恐有伤亡。” “贼人多有雀蒙眼,今夜月光暗淡,夜战于我军有利,若是等到天明,只怕大军上山,贼寇又要遁入山林。” “各部以弓弩远射杀敌,尽量避免近身缠斗。我将在前后两寨通道中遍撒尖钉,伤敌足底,冲锋之时,切记避开中间区域。” 随即叮嘱牵招,“待见到后寨中火起,贼人阵脚大乱之时,留五人在此处以弓弩射杀逃匪。其余人全力猛攻,以雷霆万钧之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众将凛然领命,夜色深沉,无数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紧盯山寨,只待烈火燃起的那一刻,便将发出致命一击。 留下五人封锁出山通道,张梁带着人马潜行至木栅边缘,一个腾跃翻进了寨墙,将目标锁定在了前寨的三十余名山贼身上。 哨塔上一人,寨门旁窝棚里五个,其余贼匪都分散在几间营房内酣睡。 他弯曲手肘,前臂指向地上,向前方摆动几下,通知队员向前推进,五十余名义兵如鬼魅般无声散开,三人一组,按照默契分配的目标,借助阴影与残垣的掩护,向各自的目标摸去。 第一组直奔哨塔。守望的那名山贼早已倚着栏杆,抱着长矛,半躺在哨塔上睡的正香。 留下一人在塔下放哨,两名义兵如夜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木梯,从身后悄然贴近山贼哨兵。一只手猛地捂住他口鼻,两柄短刀寒光一闪,一刀划过咽喉,一刀直插心口。那哨兵一声不吭,软软地瘫在地上,倒头就睡。 与此同时,另两组人摸到了寨门旁的窝棚。五个山贼挤作一团,鼾声如雷。两组人无声潜入,刀锋在黑暗中精准地没入心脏或割开喉咙,唯有刃口割裂皮肉的闷响及几声被死死压制的呜咽,不过片刻功夫,窝棚内再没了声息。 最大的挑战是营房,房中是大通铺,贼众人数众多,足有二十几人。 义兵们分成数队,悄无声息地拨开门闩,潜入弥漫着汗臭和酒气的窝棚里。 他们如同暗夜中的收割者,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精准地找到各自的目标。捂嘴、割喉、刺心……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 有几名山贼被同伴喷溅的鲜血惊醒,正准备喊叫示警,便被死死按住,顷刻毙命。整个过程竟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前寨三十余名山贼便被清除殆尽。血腥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士兵们关好门窗,从房屋中撤出来。 潜行、锁定、出手、清除…整个斩首行动如行云流水,在系统教员的军训之下,已经有了特种小队的冷厉与高效。 张梁站在院子中都没有被惊动,不免点点头,军训效果还是不错。 他扫过眼前的士兵,见他们不少人都是浑身鲜血,蹙眉问道,“贼匪是否确认过,有无活口,为何身上鲜血如此之多?” 一名什长低声回禀:“公子,一个活口都没留。您让我们斩首,我等都是抹脖子行事。” 张梁一阵无语,斩首行动是这么个斩首么。算鸟算鸟,都不容易,起码战斗任务完成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身上没沾血的,跟我走!” 五十余人里,竟然只有七八个人是身上干净的。 张梁与关羽带领这几名硕果仅存的精锐,悄无声息地潜入主寨。 众人如鬼魅般穿梭于棚屋之间,将“祝融之怒”揭开盖子,悄悄放置在粮仓、草料堆以及贼众聚居的棚屋旁。 “两百息之后,引燃祝融之怒,”张梁小声吩咐道,“火起之后,隐匿好身形,只管大声呐喊,扰乱贼寇军心。” 众人纷纷点头,往各自布置的地方四散而去。 不多时,十几个火折子先后亮起,罐口的布条被迅速引燃,接着一个个陶罐被奋力掷出! “嘭!嘭!嘭!” 陶罐碎裂之声接连响起,湛蓝的火焰随着酒精的扩散,迅速舔食着眼前的一切。烈焰瞬间腾空,贪婪地吞噬着干草木料,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将半个山寨映照得如同白昼。 与此同时,张梁与部下在黑暗中放声大喊: “走水了! 寨子着火了!” 第140章 月黑风高,滏口山贼已成擒 “官军杀进来了!有内应!” “有奸细!我们被出卖了!快跑啊!!” …… 惊呼声、呐喊声在火光的阴影中四处回荡,突然惊醒的山贼陷入混乱之中。 外面的火光虽然大,可许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山贼两眼看不清东西,惊慌间拥堵在棚屋门口,互相推挤踩踏,甚至盲目挥刀劈砍,自相残杀者不计其数。 几名机灵的亲信冲进了聚义厅。 “不好了!大当家的,不好了!” 张固与刘豹被亲信拼命摇醒,抓起水壶猛灌了几口凉水,这才踉踉跄跄地冲出屋外。 眼前已是炼狱般的景象,山寨之中火光冲天,滚滚浓烟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残余的醉意。四处人影幢幢,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山贼,在火光中疯狂奔窜。 惨叫与喊杀声混杂在一起,丑时的滏口陉,陷入了崩溃与混乱。 与此同时,山寨外杀声震天——牵招、张合见到寨中火起,立即率领曲阳兵发起攻击。 箭矢如暴雨般射向混乱的贼群,许多山贼尚未看清敌人便已中箭倒地。 “怎么回事?!官军在哪?!”张固嘶吼着,一把揪住一个惊惶逃窜的山贼。 那贼兵满脸血污,双目圆睁,语无伦次地哭嚎着:“死了!都死了!没看到人就中箭了……” 毕竟是多年的老土匪,短暂的惊慌过后,张固骨子里的凶戾被彻底激发。 他拔出环首刀,竟一刀将这名崩溃的贼兵砍翻在地,厉声大喝:“乱我军心者,死!” “不要乱!只是小股夜袭!”他跃上一处高台,对四下乱窜的贼众咆哮,“山路险窄,官军不多!跟着老子,往寨门前冲!杀退他们才有活路!” 刘豹也反应过来,抓起一口锅,猛地敲响,“都过来!聚到大当家身边来!杀出去!冲散他们!” 两百余名山贼在呼喝下逐渐集结起来,在张固与刘豹二人的指挥下,嚎叫着冲过火海,向着寨门方向发起反扑。他们熟悉地形,即使烟火遮蔽了视线,也本能地避开障碍,向前冲杀。 然而,刚冲过燃烧的障碍,还没有逼近寨门,一片密集的破空之声便骤然袭来! “咻咻咻——!” 早已据守有利地形的牵招所部,四十余名弓弩手扣动了机括。箭矢如飞蝗般泼洒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山贼顿时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惨叫着倒下一片。 “举盾!散开!冲过去!”张固目眦欲裂,挥刀格挡箭矢,大声指挥着。 前排的贼匪捡起地上的简陋木盾继续前冲,但官军的弩箭太过密集,且专射下盘与盾牌间隙,转眼又有十余人中箭倒地,哀嚎遍野。 终于冲出了寨门,悍不畏死的贼匪蜂拥而出,企图一鼓作气冲散官军的阵型,却不料脚下突然传来钻心的剧痛! “啊!我的脚!!” “地上有刺!!” 四棱钢钉扎穿了草鞋,直透脚背而出,惨叫声中,有人疼得打滚,反被更多钢钉刺中。 “冲!给老子冲!”张固在后方疯狂大吼,但眼见不断有人踩中尖刺,贼匪的勇气迅速消散,纷纷惊恐地退回到寨墙后,再不敢轻易冒头,生怕引来弩箭点名。 “大当家!不行啊!弩箭太凶!还有铁蒺藜!冲不过去!”一个亲信捂着流血的胳膊喊道。 “再冲一次!他们只有弓弩,贴上去就是待宰羔羊!”张固凶性大发,又收拢了百十名死忠,发疯似的再次扑向寨门。 迎接他们的依旧是精准的弩箭齐射。箭矢破空,山贼惨嚎,冲锋路上顷刻间又铺满一层尸体。 短短一次反扑,部下又折损几十人,刘豹躲在人群后方安然无恙,张固自己的肩膀上也中了一箭,剧痛让他清醒,心知正面突围已是再无可能。 他赤红着眼,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娘的!退回去!走后山小路!钻了老林子,官军能奈我何?风头过了,滏口陉还是咱们的天下!” 残存的几十名心腹护着张固和刘豹,迅速转向后山那条逃生密径。希望在他们心中重新燃起——只要进了山,就是鱼入大海! 不料,刚踏上山道没多远,凄厉的惨叫便骤然划破夜空! “啊!是铁蒺藜!” “这边也有埋伏!”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山贼,猛地抱住脚跌倒在地,失去了行动能力,好几个就此掉落山崖,还能听到他们落地时的惨叫。 “官军何时摸到这里来的!?”张固又惊又怒。 话音未落,小道远处的黑暗之中,响起一阵连续而致命的机括疾响! “咻咻咻咻——!” 那不是单发的弓弦响,而是如同疾风骤雨般的连珠发射!赵雷与赵云兄弟冷静地扣动扳机,连弩喷吐出死亡的箭光。 密集队形在百步距离内,几乎不需要瞄准,便能轻易地收割生命。 贼寇如同镰刀割稻草一般成片倒下,瞬间又是十余人中箭,倒在小路上的还有活下来的可能,跌落悬崖的肯定是死定了。 小路的尽头没有一丝光亮,混乱中根本看不见敌人,只有弩箭破空声和同伴濒死的哀嚎充斥耳膜。 “有埋伏!快退!快退!”张固魂飞魄散,身上又中了一箭,箭头扎在胳膊上,射了个对穿,鲜血直流,他被亲信拼命拖拽着,逃离了那条死亡通道。 后山的退路被官军截断,绝望如冰水浇头,张固与刘豹对视一眼,看到的都是对方眼中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就退了!”后方把守小路的典韦拿着一坛“祝融之怒”,不忿地骂道,“这群贼鸟厮,半点都不经打,咱们守后山亏大了!” “典兄莫急,守住这条要道,就是大功一件!”赵雷温言安抚,看得出来,没能上阵厮杀的典韦很郁闷。 再次逃回聚义厅时,身边仅剩下十来个惊魂未定、带伤挂彩的亲信山贼。 “密室!快!”张固嘶声喊道,也顾不得此时人多眼杂,带着人就往密室的方向逃去。挪开地上堆放的的柴火,露出了一块与地面不一致的木板,提起拉手,掀开木板,露出一个直通地下的方形入口,霉灰气味扑面而来。 “走!”张固催促着,带头钻进地洞之中,“二狗子!你在外面将柴火堆回去,若是官军打进来了,你只管降了便是!” 胳膊上中箭的倒霉蛋二狗子,被张固一言之下剥夺了藏进密室的资格,他按捺着心里的愤怒,忍痛将柴火堆回木板上方。 搬动柴火时,箭伤被牵扯到,疼得他呲牙咧嘴,心里却是暗骂,能逃命的好事没有自己,中箭和被俘的事情倒是都摊上了。 张固与刘豹几人在地洞里点起了油灯,将最后的希望都寄托于此,企图在地洞密室中能瞒天过海,躲过一劫,等待官军退去后再图东山再起。 张固一声叹息,“不知道英儿有没有逃出去……” 刘豹出言安慰道,“张兄放心,别看英儿年纪小,他可是个机灵人,定会没事的。” “我就随口一说,咱们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能顾得上他?”张固摇摇头道,“只要咱们还在,要几个孩子都有。” 随着首领遁逃不见,负隅顽抗的山贼顿时成了无头苍蝇,全凭本能混乱地抵抗。 就在这混乱之间,一道道清晰有力的吼声从火光的阴影中、从贼众的内部爆发出来,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引起了更大的波澜: “降者免死!” “跪地弃械者不杀!” “只诛首恶,胁从不论!” 这正是潜入寨中的张梁、关羽等人所使的攻心之计。 他们四处纵火制造混乱,利用迷彩服和夜色掩护,幽灵一般地穿梭在惊慌的贼群中,不时偷袭格杀死硬分子,此时见山贼大乱,更是用极具蛊惑力的口号动摇着他们的意志。 关羽犹如战神下凡,凡有抵抗集群,他便带着人如尖刀切入,环首刀挥洒间,贼寇纷纷毙命,极大加速了山寨防御的崩溃。 在外部箭雨精准打击和内部心理战、突击战的双重压力下,许多本就被夜盲所困、又失去指挥的山贼彻底丧失了斗志。 “我降了!别杀我!” “饶命啊!” 当第一个山贼扔下武器,抱头跪倒在地后,投降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成片的贼兵丢弃了兵刃,蜷缩在空地上或角落里,瑟瑟发抖。 一坤时不到,山寨的局面被控制下来,厮杀声逐渐平息,只剩下伤员的惨嚎,投降贼匪的哀求和官军的呵斥声不绝于耳。 牵招带着数十名弓弩手,端着弩机瞄准跪伏一地的山贼,“互相绑缚,跪地不许抬头!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安排了几名义兵上前检查贼匪的绑缚情况,确认手脚都被捆结实后,张梁在关羽、张合等人的护卫下,开始巡视这座罪恶巢穴。 推开山寨后方那一排规整的房屋,屋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与其他房屋明显不一样,显然是平常有人住,有人专门打理的。 第141章 天生坏种,就你小子叫张英 关羽带着人进去一番寻找,却并没有发现有人在,好东西倒是不少。 将屋子里的东西粗略盘点了一圈,关羽问道,“公子,这些东西是否要搬到外面去?” “不要动这些东西,”张梁摆摆手说道,“等明天官兵上山了,让赵咨与张登安排专人去登记造册。” 带来俘虏一问,原来这是贼首张固的住所,平时就他和儿子两个人住。 关羽问道,“这屋子平常是何人收拾?” 俘虏伸手往另一边指了指,正是晚上摸营时发现的上了锁的木棚。 众人直奔那一排低矮木棚,棚里早已被厮杀声惊醒的人,听闻逼近的脚步声,惊恐万状,哭声陡然增大。 “屋里之人,不要惊慌!”张梁朗声喊道,“我等是郡县官军,此来营救大家。” “砸开!”张梁命令道。 一名士兵走上前去,却发现木门并没有上锁,随即推开木门。 一股霉味、汗臭和荷尔蒙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火光探入,映照出里面的景象:数十名年轻女子蜷缩在铺满烂草的地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身上多有淤青伤痕。 见到手持兵刃、满身浴血的张梁等人,她们如同受惊的羔羊,惊恐地向后缩去,发出压抑的呜咽。 张梁心中一恸,放缓声音,尽量温和地说道:“诸位姑子莫怕,我等是钜鹿来的义兵,山贼已被剿灭,你们得救了。” 他的话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女人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屈辱、恐惧和被解救重获新生的欣喜。 张梁立即吩咐士兵取来清水、食物给她们先补充体力,还安排了几名年纪大的士兵负责安抚照料她们。 等她们从木棚里出来后,吃过水食,稍微缓一缓。 “贼首屋子里有不少干净衣服,”张梁说道,“清点一下有多少人,把那群可怜女子安置到那边屋里休息。” 张合道,“公子,怕是不妥,那屋子里东西不少,只怕有人趁机…” “没事!”张梁摆摆手,打断了张合的话,“此间财物皆为不义之财。她们若有所需,尽管取用,与咱们没有关系,官军要等天明才上山。当务之急是安顿好这些受难女子,擒获张固、刘豹等贼首。” 正当士兵们转移被掳掠上山的女子时,关羽的目光扫过那间宽敞的木棚,锁定在角落里一个蜷缩的年轻身影上。 这年轻人虽然也穿着破烂衣衫,脸上有着不少污渍,试图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中,但其举止间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异样。 关羽大步上前,沉声道:“你,抬起头来。” 那人身体一颤,反而将头埋得更低。 关羽丹凤眼微眯,不再多言,伸出大手一把将其提起。那人惊呼挣扎,在关羽手中却像一只鸡仔般无力反抗。 这一拉扯,顿时露出了破绽——他外衫虽然破旧肮脏,但里面贴身的衣料却明显细腻干净,竟还是丝绸的高端衣物,显然不是长期被囚禁的人所能拥有的。 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腕更是白白净净,与周围女子粗糙污浊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竟是个男子!!”关羽一声喝问,“你是何人?为何混迹在被掳的女子之中?” 年轻男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张梁闻声走来,见状心中已明了七八分,这估摸着就是张固的儿子,见势不妙躲进了人群之中,企图蒙混过关,难怪刚才木门上的锁头不见了。 他对着惊恐的女子们朗声道:“诸位娘子莫要害怕!山寨贼首张固、刘豹皆已被擒,数百名山贼非死即降!” 他伸手指向那少年,“此人,你们是否认得?有何冤屈,今日尽可道来,本公子今日定为你们做主!” 张固与刘豹虽然落败,但还没有被揪出来,张梁不过是想让这群女人们开口,指认这人的身份。 女人们面面相觑,一开始还是没人敢开口,被长期禁锢带来的恐惧和压迫让她们习惯沉默,即使张梁开口说为她们做主,她们还是心有余悸。 张梁语气更加温和,“山贼已经全军覆灭,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你们。不要怕,告诉我,这人是谁,让恶人受到应有的惩处,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一阵沉默之后,几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妇人交换了眼神。终于,一名妇人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那少年,眼中迸发出仇恨之光,声音尖利,“他是!他是张固那个畜生的儿子张英!别看他年纪小,心肠比他老子还毒!” 此言一出,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积压的愤怒与屈辱如决堤洪水般爆发出来。 “他时常带着人来牢里挑人…稍有不从便拳打脚踢!” “上月…上月春花就是不堪受辱,被他逼得跳崖自尽!” “他…他让我们光脚在炭火上走,以此取乐!” …… 女子们纷纷哭诉指控,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这张英年纪虽小,才十三岁,却在张固的耳濡目染之下,在山寨中作威作福,对待被掳妇女尤为残忍暴虐,其行径令人发指。 关羽的拳头攥紧,指节都捏得发白,这张英,俨然就是另一个吕熊。“畜生!小小的年纪,简直是畜生不如!” 张英见众人纷纷出面指认,自己往日的罪行彻底败露,竟然抬起头来。令人诧异的是,他脸上不见丝毫悔改之意,反而浮起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扭曲笑意。 “哼,是又如何?”他嗤笑一声,声音还是少年的腔调,但说出的话却令人胆寒,“这山寨里我想怎样就怎样!那些不肯从我的,死了也是活该!你们这些贱人,早知道就该把你们都……” 他仿佛陷入了回忆,竟洋洋自得地炫耀起来,“告诉你们,我从十岁起就跟着我父亲发落人!第一个是个嘴硬的货郎,我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胸口,听他惨叫那可真有意思!” “去年那个咬伤我爹的丫头,我让人把她割了几十道口子,吊在树上,好多苍蝇啊…”他一脸的沉醉状态。“叮在她身上,严严实实。还有那个老头,非但不主动交上钱财,还妄想逃跑,我亲自放的狗……” 他环视周围怒目而视的女子,眼神中满是轻蔑和炫耀,“我今年才十三,按《汉律》,‘年未满十五可赎刑’。就算我杀了人,我爹攒下的钱财也够赎我一百次!” 哟呵,这还是个懂法律的超雄坏胚子,留他不得!张梁目光转冷,正要发作。 “够了!”关羽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丹凤眼中寒光凛冽,杀气几乎凝成实质。一巴掌抽在张英脸上,将他打得踉跄倒地,嘴角顿时溢出血丝 “打吧…打啊!…反正你们杀不了我…我有的是钱赎罪…”张英趴在地上,竟还在嘶哑地笑,“等我出去…看你能奈我何!” “小小年纪,竟如此歹毒!”张梁的声音冰冷如铁,一脚踩在他嘴上,打断了张英的狂言,“就你小子叫张英啊!将这个天生坏种绑在桩子上!待擒获张固,一并送官治罪!” “姓个张就给你狂的!还你能奈我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姓黄呢!”张梁恨恨地又踩了几脚,将鞋底上的泥沙都在他脸上刮干净了,“小爷我天赋异禀,都不敢像你这么嚣张!” 进口的是鞋底的血污和泥沙,张英正在“呸呸”往外吐,士兵们上前,一块黑抹布塞进他嘴里,毫不留情地将他拖走,绑在院子里的一根木桩上。 张梁看着悲愤交加的女子们,沉声道:“诸位放心,天道昭昭,善恶有报。所有为恶之人,必将付出代价。纵有律法漏洞,也必有严惩之日!” 女子们亲眼见证这恶徒被绑好,积郁的怨气终于得以稍解,但张英那番有恃无恐的言论,却在每个人心中投下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关羽随在张梁身后,愤然道:“公子,这张英如此凶残,绝不能就此算了!” 张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放心,等找到张固,自会让他们父子团聚,一同上路!” 关羽问道,“可公子你刚才不是说交由官府治罪?!” “动用私刑犯法,”张梁微微一笑,“你看看人家张英,小小年纪都知道研读汉律,钻律法的空子,咱们又岂能落于人后?” 张合在一旁颔首:“公子想必已有良策。” 张梁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进屋休息的女人们,叹了口气说道,“小小一个山贼窝,就能祸害这么多人。找到张固,对他们进行公审,让这些可怜人和山贼俘虏上前指认,留下口供与笔录,交由他们自己处置便是——明日官军若是问起来,就说是山贼幡然悔悟,妇孺义愤难平,群情激奋之下,打杀了两名首恶。” 关羽拱手道:“公子高见!届时,关某可否……” 张梁摆摆手,打断他的话,“与我等并无干系的话,你不要乱说!” 第142章 掘地三尺,密室之中擒匪首 正在此时,牵招带着几人前来,“张公子,前寨后寨都已翻找了一遍,仍未发现匪首张固,会不会已经逃脱了?” 张梁见他身后只有三五人,问道,“咱们的弓弩手还在前面把守着路口吧?” 牵招点点头,“进山路口要道留了十人,前寨还有二十余人镇守,保准一只苍蝇都别想从前面山路跑掉。” 张梁让关羽去逮几名俘虏进来,他环视四周,夜色如墨,能见度极低,“山贼多有雀蒙眼,即便张固几名匪首看得见,大队人马肯定跑不了。” “进山小路留了人严防,后山要道典韦带着人把守,那张固若不是寻了地方藏匿不出,便是冒险顺着悬崖往下遁逃。等关羽提几个山贼进来,一问便知。” 话音未落,关羽已押着一串被捆缚结实的山贼入内。五名山贼一进门便扑跪于地,连声讨饶: “军爷饶命!小的是被逼入伙的!” “官家可怜可怜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住嘴!”关羽一声大喝,顿时鸦雀无声。 张梁不禁失笑,莫非这套说辞是山贼祖传的必修课?从古至今,人人都会。 “放心!”张梁声音转沉,“此前咱们便说了,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不过嘛——”他话锋一顿,“如今贼首张固尚未落网,说不得,只好拿你们顶罪了!” 五名山贼互相看了一眼,其中四人突然齐齐指向身旁一人,“张二狗!张二狗他一定知道张固在哪!” “哦?”张梁眉峰一挑,好奇起来,答案这么统一,看来是有戏。 “这位公子,”一个机灵的山贼说道,“张二狗是大当…呸!那贼首张固的堂兄弟,平时就是他的心腹爪牙。” “啊对对对!”另一个山贼接着说,“这狗腿子仗着这层关系,平时没少欺压我等良民。” 眼见这两人都和山贼划清界限了,另两个山贼也不甘落后。 “张二狗刚才就是和张固往后山跑的,后来我又见他们十来个人一齐回来了。” 第四个山贼见就自己没有立功表现,唯恐被张固和张二狗牵连,急声道:“公子,小的揭发!我亲眼见他们一行进了聚义厅,之后便只有张二狗一人出来!一定是被他藏起来了!” 那张二狗低着头,一声不吭,内心正在激烈地挣扎着。他既怕此刻不交代性命难保,又担心张固若是这次不死,他日东山再起,自己全家都要遭殃。 关羽见状,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他胳膊上那支箭杆,猛地向肉里又捅进一截,顺势一拧。 “啊~~~~!”剧烈的痛感传来,张二狗顿时瘫在地上扭曲翻滚,“饶命!军爷饶命!小的招!小的全都交代!” 那可真是三棍打散兄弟情,口供全是兄弟名啊。 “说吧,老实交代,”张梁俯视着地上蜷缩的张二狗,“看在你我也算同姓的份上,官军来时,我一定为你求个情。” 旁边那四个‘反骨仔’一听,面面相觑,心中暗叫不妙——若是张二狗真得了宽恕落了好,自己这几个卖了他的人,可落不了一点好。 “公子!”那机灵鬼急忙开口,“您莫信他!这张二狗平日无恶不作,寨中女子哪个没遭过他毒手!” “是啊是啊,公子!”老二跟上接话,“他坏事做尽的,你瞅他名里带狗,命里也是带狗的。干的事儿连寨子里的狗都嫌!本来寨子里有两条看门狗,他偷看张固和女人办事,狗叫了几声,被他宰了炖肉吃!” 狗:我不是人,但你张二狗是真的狗! 秦汉之时,民间驯养了不少狗,樊哙、张飞都是出了名的屠狗之辈。张梁心里恍然大悟,难怪昨夜摸营如此顺利,原是这厮连看门狗都给吃了,张二狗你人还怪好的。 牵招与关羽几人已是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打断了这场揭发大会。 “好了!”张梁摆手制止,“我既已说了要为他求情,你们不必多言。” 他转向张二狗,“张二狗,请开始你的表…开始交代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张二狗在地上咕蛹了一会儿,胳膊上的箭伤剧痛稍稍减缓,这才挣扎着跪起身来,指着聚义厅方向, “公…公子,那天杀的张固,就带着十来个人,藏在…藏在墙后的暗室里。” 关羽走上前去,用刀柄敲了敲墙壁,传来的却是实心闷响,并并没有空洞的回音。 张梁指了指张二狗,说道,“儁乂,给他松绑,让张二狗前面带路。” 张合上前割断绳索,张二狗呲牙咧嘴地撕下一条衣襟,胡乱扎紧胳膊上的伤口,苦着脸哀求道:“公子,能…能否赐些伤药?小的怕血淌多了,没命带您找到地方……” 张梁点点头,应了一声。 张合与关羽按住张二狗,利落地将箭杆拔了出来,给他敷上止血药粉,用布条裹紧伤处,疼得张二狗满头大汗,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原地狗刨。 张二狗忍着痛,带着众人来到聚义厅后方,正是那间堆满杂物柴火的柴房。 他指了指满地的柴火道:“就…就在这下面。” 关羽会意,带着几个义兵,迅速将散落的柴火挪开,露出了地面一块边缘规整的木板。 他扣住木板上的拉环,用力向上一提,随着木板被掀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散发着霉湿气味的地下入口,地洞里黑黝黝的,没有一丝光线。 “下…下面有间暗室,”张二狗喘着气,声音因疼痛而颤抖,“他们都躲在里面。” 张梁瞥了他一眼,问道:“他们都在下面,为什么只留了你在上面?” 说到这个,张二狗顿时来了气,趁机大吐苦水,也为自已开脱起来,“公子!那张固真不是个东西!下面密室明明宽敞得很,他却只带着他的把兄弟和亲信躲进去,把我留在上头搬柴火遮掩洞口!” “公子英明!我和这王八蛋张固不是一路人!”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张梁的脸色,“小的…小的真没他们说的那么坏!小的也是苦出身,当年是实在活不下去,才被那张固裹挟上了山…” “这些年,小的没害过人命,也就是…也就是混口饭吃,有时候狐假虎威,上手过过手瘾,真没害过人啊!那些伤天害理的事,都是张固、刘豹他们逼我干的,不做就要挨打受罚,甚至小命不保啊公子!” 他言辞恳切,竭力将自己塑造成最大的受害者,仿佛全然忘了先前那几人的指控。 关羽在一旁冷哼一声,丹凤眼中满是不屑与不信。张梁面色平静,只淡淡道:“前头带路。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若你所言属实,我自会斟酌。” 张二狗连声称是,心中七上八下,只得硬着头皮,接过一支火把,率先踏上那通往黑暗的阶梯。 张梁正要跟上去,却被牵招一把拉住:“公子,下方情况不明,凶险难料,不可亲身涉险?此事交由我等便是。” 张梁略作沉吟,从善如流:“也好。我去后山看看典韦几人。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张二狗说下面有十余人,你们多带些好手下去,务必小心,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关羽、张合齐声应道,当即点了五六个精锐义兵,手持刀盾,紧随打着火把、战战兢兢的张二狗之后,鱼贯进入地道。 地道之下,密室之中。张固、刘豹等十几人早已听到上方传来的动静,不断有柴火被搬走,头顶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心知藏匿之处必定是暴露。 “他娘的!”张固一拳狠狠砸在墙上,指节出血了也浑然不顾,“张二狗这杀才,让他降了官军保命,竟然出卖咱们!” “熄灯!”刘豹压低声音。 随着几盏豆大的油灯被吹灭,整个密室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张兄,这密室可还有别的藏身之处?”刘豹不死心的问。 “这他妈是山上,地下全是石头,你当是你家菜窖呢,想挖就挖!”张固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脸上,低声怒骂。若不是贪图这厮带来的钱财,何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刘豹捂着脸,敢怒不敢言,唯恐惊动了头顶的官军。 所有人屏住呼吸,忍着伤痛,紧握手中的兵刃,悄无声息地分散埋伏在入口两侧及视野死角处,只待官军下来就发起致命一击。 脚步声和微弱的光线自阶梯上方渐渐逼近。张二狗颤抖的声音传来:“就…就在前面,拐过去就是…” 就在关羽高大的身影刚踏下最后一级阶梯,踏入密室区域的瞬间—— “杀!”黑暗之中,张固发出一声暴喝! 霎时间,数道恶风从左右两侧同时扑来!至少三四把刀朝着关羽和张二狗的身影猛砍而去! 这些积年老匪企图合力一击,解决掉这个打头阵的对手。 只是,他们大大低估了关羽的实力,更低估了系统防刺服的防御效果。 第143章 父子团聚,一家人整整齐齐 张二狗惨叫一声,挨了两刀,顺势一骨碌瘫倒在地装死,心中哀嚎:“我就知道会这样!还不如死了干脆!” 关羽虽骤然遇袭,却临危不乱。听风辨位,左手的盾牌格挡开两把刀,环首刀已经出鞘,黑暗中只听得“铛!铛!”几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伴随着几声闷哼和惨叫声,扑上来偷袭的贼人竟被悉数震退,甚至有一人兵器脱手飞出! 另有两把刀砍在关羽背上,却是被防刺服扛住,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 见关羽遇袭,张合带着两名义兵紧随其后,跳下了台阶,盾牌猛撞,也格挡开了几道攻击。 “点火!迎敌!”几乎在遇袭的同时,张合的喝声也已响起。身后的义兵将手中一个小型“祝融之怒”丢进了地下密室深处,酒精沾染在地面和墙上,“轰”的一声,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在密室墙壁和地上蔓延开来,幽蓝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也映出了张固、刘豹等人惊惶失措、伤痕累累的脸庞。 “鬼火!鬼火!这群人能驱使鬼火!”背后突然生起的蓝色鬼火将山贼们吓得魂飞魄散,惊恐之下,他们下意识地朝着唯一看似安全的入口方向——也就是关羽等人所在之处——退避冲来。 “负隅顽抗,自寻死路!”关羽丹凤眼怒睁,一步踏前,刀光如匹练般卷向迎面而来的两个山贼。 山贼仓惶逃窜,本就脚步虚浮,慌忙举刀格挡,但他胳膊上有箭伤,格挡力道不足,只听“铛”的一声,手中刀竟被直接磕飞!关羽的环首刀顺势从他胸口划过,拉出一条老大的伤口,中刀的山贼倒地不起。 另一名山贼被关羽手中的盾牌猛击面部,满面桃花开,也倒头就睡,不参与后续的战斗。 张合双脚刚沾地,就挺枪而上直取刘豹。另一边,贼首张固见势不妙,强忍伤痛,怒吼一声,挥刀试图逼退身旁的义兵,企图夺路而逃。 他身形刚动,一道凛冽的刀风便已袭至身后!只见关羽侧身避开一名贼众的扑击,手中的环首刀刀背,携千钧之势横扫在张固的膝关节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显然是骨骼断裂的声音。 张固惨嚎一声,下盘尽碎,整个人如同被砍断的树干般向前轰然跪倒。他还未及挣扎,关羽刀鞘回转,又狠狠砸在他的后心之上。 “噗!”张固眼前一黑,吐出一口鲜血,所有嘶吼与痛楚瞬间中断,扑倒在地,昏迷不醒。 刘豹从前就是山寨里的狗头军师,并不以武艺见长,眼见张固顷刻间便被放倒,吓得魂飞魄散,更是胆气尽失。勉强格挡了两下,被张合一枪突刺戳中大腿,枪头拔出,血箭飙射,刘豹惨叫一声,“噗通”跪倒在地,立刻被两名士兵几刀鞘抽在头上,被抽晕了过去。 其余贼众见头领顷刻间都被擒住,更是毫无战意,加上身上带伤,几乎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被如狼似虎的义兵们或用刀背砸倒,或用枪杆戳翻,三下五除二便全部制服。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加迅速。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密室内的十余名贼寇已全被解除武装,个个被反剪双臂,捆得结结实实。 关羽扫视一圈,确认再无威胁,冷声道:“全部押上去!” 士兵们如同拖死狗一般,将面如死灰的张固、刘豹以及其他瘫软如泥的贼首亲信,一个个拖出了阴暗的密室,带到了地面之上,扔在了张梁面前的火光之下。 牵招吩咐手下士兵,“将这群贼酋捆缚结实,统统押到院中!其余人随我下去,仔细搜查密室!” 火把照耀之下,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并不宽敞的地下密室之中,竟堆满了箱笼袋囊,撬开一看,里面尽是金银珠宝、铜钱串帛,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竟将密室映得一片辉煌!显然,这是张固团伙多年来劫掠所得的大部分积蓄。 “不要乱动,严加看管,一会儿等公子来定夺!”牵招虽也惊讶,仍冷静下令。 …… 张梁带着五名义兵,举着火把向后山小路行去。 “前方小心,地面有铁蒺藜!”张梁提醒着卫兵,拿起木板直接铺在路上,直接一路踩着去到了小路尽头,见到赵雷、赵云和一脸不开心的典韦。 “公子,你太偏心了!让俺老典在此守这鸟道!”典韦握着两把手戟,看到张梁到来,大倒苦水,“你们在前面杀得热闹,我们在这里嘴里闲出鸟来了!” “这群直娘贼!前面打不过,不会往这边跑,就来了几十号人!”说到这里,他一看赵雷与赵云,心里更是不平衡,“他们俩好歹还射了个痛快,我连个坛子都没丢出去,半个贼影也没捞着! 张梁闻言笑道:“典兄勇武无匹,今夜镇守此处要道,非你不可,贼首无路可逃,已是首功!若非你们三人在此,张固只怕早已遁入山林了。” 他又转向赵雷与赵云,“两位赵兄弟今夜连弩退敌,亦是大功一件!” 一番安抚后,张梁将地上的连弩收入系统空间,留了两把连弩给卫兵,让他们与典韦三人换防。 带着典韦三人返回后寨,看到地上尸横遍野,山贼满地,典韦更是懊恼不已。赵雷与赵云带着弓弩去了高点,加强对俘虏和降匪的防守。 后寨空地之上,火把林立,将中间的几根木桩照得明如白昼。 张固、张英与刘豹等一众被俘贼首被死死捆缚在木桩上,如同待宰的牲口。 “刘豹留着还有用,暂时不能死。”张梁目光扫过,对牵招问道,“张二狗呢?” “张二狗挨了两刀,在密室里就没了。”牵招一边回答,一边将面无人色的刘豹从木桩上解下,打了个猪蹄结,将他死死捆紧,一路拖拽着,扔进了那座阴森的木棚。 张梁走到被绑缚起来的张固面前,抽出腰刀,用刀鞘拨开对方散落在额前、被汗水和污迹黏结的乱发,冰冷的刀鞘贴着他的脸,让他睁开了眼睛。“你就是滏口陉的贼首张固?” “你,你是谁?”张固竭力睁开被血粘住的眼皮,看清眼前不过是个少年人,惊愕压过了恐惧,嘶声喊道:“邯郸地界上,我从未听说过有你这一号人物!你到底是谁?告诉我,让我知道究竟是惹了哪路神仙!” 张梁闻言,缓缓收回刀鞘,双手抱胸,摆了个pose,可惜没有一个女搭档和一只猫,“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他眯起眼睛,眼神锐利起来,刺向张固,“初五那天,我的车队在曲梁地界,被你的人伏击了。我从俘虏口中得知,是刘虎、刘豹兄弟花重金请了你,让你出的手。” 他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张固,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所以,我今天特地带人过来,就是为了专程找你,好好谈~谈~心!” “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张固的瞳孔收缩,先是震惊,随即彻底疯狂。他猛地挣扎起来,绳索深勒入肉,发出困兽咆哮:“刘虎!刘豹!你们两个天杀的竖子!下山入了城,还不安生,竟还要来害乃公!!” 怒吼声在空地上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怨毒。 “铛——铛——铛——” 士兵敲响铜锣,沉闷而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在山寨里回荡。 被掳上山的妇人,以及那些投降与被俘的山贼,被士兵们引导着,汇聚到这片被火光统治的空地。 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无声矗立,形成泾渭分明的两片:一边是穿着不合身的衣服、面黄肌瘦,眼底有着惊惧却又燃起异样火光的妇女;另一边则是垂头丧气、被缴了械,绑着手脚的山贼团伙。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被绑在木桩上的张家父子身上。 张梁站在众人之前,身形在火光下拉得很长,阴影笼罩住张氏父子。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低沉,“乡亲们!从前,在这滏口陉,是张固这头披着人皮的豺狼说了算!他们欺男霸女,虐杀无辜,视人命如猪狗!” “今天,咱们官军大兵来了,拿下了山寨!现在,就在这里,咱们有冤申冤,有仇报仇!让他们干的那些丧尽天良的腌臜事,都晒在这火光底下!谁先来?” 说完,张梁侧身站在一边,让火光照在张固与张英身上。 火把里的松枝噼啪爆响着,火焰舔舐着黑暗,将木桩上张固、张英父子的扭曲面容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一个虽然瘦弱却难掩姿色的年轻女子猛地冲出,她手指颤抖却坚定不移地指向张英,声音凄厉, “我叫翠花,我妹妹叫春花,就是这个畜生!”她眼中喷火,死死盯着张英,“把我妹妹拖去凌辱……逼得她跳了崖!如今尸骨还在山下躺着,烂了都没人收啊!” 她哭喊着,几乎要瘫软下去,被旁边的人扶住。 这声控诉如同堤坝决口,积压的仇恨瞬间汹涌起来。 第144章 两狗互咬,后山小路藏宝洞(1) 一个三十来岁的少妇眼里满是血丝,捡起一块土坷垃狠狠砸向张固,“你还我全家命来!” 她嘶吼着,声音因为仇恨而变调,“我们一家五口路过,你们抢劫杀人!我公公、我男人,被你们砍死在山道边!我那两个孩儿……” 她声音哽咽,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喊,“还不满十岁啊!都被你这天杀的抓去…蒸着吃了!我老胡家男丁死绝,断子绝孙了!” 土块砸在张固额头上,崩裂四溅,留下一个浅浅的泥印。张固闷哼一声,眼神恶毒地扫过来,但那女子却毫不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杆,直视着他的眼睛。 …… 紧接着,控诉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妇女们的哭声、骂声、控诉声交织在一起,字字句句都是血泪。丧女之痛、失身之辱、非人折磨…… “张固!你睡了我媳妇,她不堪受辱上了吊,你连张草席都不给!” “还有我!我弟弟偷吃了一块饼,就被你砍掉了一只手!” 令人意外的是,投降的山贼人群中,也开始骚动。 起初是低低的附和,很快,也有人红着眼睛站了出来。 “大当家…不,呸!是张固!上次劫魏郡那趟镖,明明说好得手后大家平分,你却独吞了八成!还杀了两个不服的兄弟!” “张英!你为了练刀,把抓来的俘虏当活靶子砍!” “对!还有上次火并黑风寨,你让我们冲前面,死的死伤的伤,抚恤钱粮一文钱没给!” …… 张固在邯郸县有靠山和保护伞,正是凭借这层关系,他才能盘踞滏口陉多年,屡次从官军清剿中脱身。这次他虽提前得了消息,却万没料到前后路皆被瞬间截断,几百号人马一次夜袭就被人给打崩了。 他原本还强作镇定,盘算着只要押送邯郸,使足钱财,再推个替死鬼出去,他依旧能做他的滏口陉下山虎。但此刻,看着这群情汹汹、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场面,他猛地发现,也许根本等不到见官,今夜就要被这群眼前这群“猪狗”当场生撕了! 他身边的张英虽然是个坏种,但毕竟也还小,更是被吓坏了,被绑着的身子疯狂扭动,嘴里塞的破布让他只能呜呜哀嚎,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张梁努了努嘴,张合上前,一把扯出张英口中的破布。 “饶命…大人饶命啊!”破布刚离口,张英就杀猪般地嚎哭起来,语无伦次,“我还是个孩子…还没成丁啊!都是他!都是他逼我的!”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双双含泪又愤怒的眼睛,映照着张家父子煞白的脸。 积压已久的仇恨与屈辱,就要化作滔天巨浪,将那木桩上的匪首彻底淹没。 “铛——!” 铜锣再次敲响,压下了沸腾的声浪。 张梁走上前,双手下压,人群的沸腾声渐渐平息。 “诸位!”张梁的声音传遍全场,“咱们说过,此次只诛首恶,胁从不论!”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山贼身上停留,“高祖入关,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今夜,伤人、盗窃之罪,暂且不论!只论杀人重罪!”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升高:“现在,由你们内部检举!指认出来,哪些人,手上沾了无辜者的血,犯下了杀人的罪证!指认他人属实者,我既往不咎!隐瞒包庇者,按同罪论处!” 话音刚落,山贼俘虏群中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爆发出比刚才妇孺指控更为剧烈的骚动! “我检举!王麻子!他上次劫道,杀了老俩口!” “还有李大牙!他一个镯子薅不下来,把人家姑娘手砍了,还推下了山涧!” “赵狗剩!他亲手杀的!我亲眼所见!” “刘大眼袋!他吃过人心!他和张英一起杀的那个货郎!” 为了活命,为了撇清,曾经的“兄弟”此刻毫不犹豫地互相指认、揭发,甚至扭打在一起。 每一个被喊出的名字,都意味着又一桩血腥罪行的曝光,又一个刽子手被从人群中剥离出来。 士兵们迅速上前,如狼似虎地将那些被多人指认、面如死灰的山贼逐一拖出队列,粗暴地推向一旁单独看押。哭嚎、求饶、恶毒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在火光摇曳的空地上空回荡。 不远处那座木棚里,被单独关押的刘豹蜷缩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现在还没有人指认他,但他心知肚明——当年正是他和大哥刘虎,还有张固三人一同在这滏口陉落草为寇,奸淫掳掠。 一片混乱之中,被牢牢绑在木桩上的张固,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求生欲,他只求能被押解到邯郸县,哪怕是赵国都可以。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嘶声喊道:“公子!”见张梁正关注着指认现场,似乎没听到,他铆足了残存的力气,声音撕裂般提高:“公子!我也要检举!” “嗯?!”张梁闻声,略带疑惑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张固那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变得扭曲的脸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你都是滏口陉的话事人了,你检举什么?” “公子!你刚才亲口说的!”张固急切地嘶吼着,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指认他人属实者,既往不咎!此话可当真!?” 张梁看着张固近乎癫狂的丑脸,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这里能被张固检举的,无非也就是刘豹了。 他慢步走过来,刻意拉长声调:“那是自然——公子我,言出必行。” “只要指认属实,我,一定既往不咎。”他特别加重了“我”字的读音,慢慢说道。 我是既往不咎,可官军要收拾你们,我也很无奈。 “好!好!我说!”张固得了他的准信,连声说道:“我检举!我检举刘虎与刘豹兄弟!” 他生怕张梁反悔,竹筒倒豆子般供述起来,“建宁元年,劫掠上党李家的车队,是刘虎探到的消息,也是他们兄弟俩带头动手,将车队上下三十六口全部杀光!建宁三年,刘豹贪图两匹骏马,带人截杀了魏郡信使,抢了军马却也因此暴露了行踪,害得我们被官军追剿了半个月!还有…” 张梁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边拿起笔,在摊开的纸上飞速记录着。 张固绞尽脑汁,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似乎记不起更确切的作案信息了,一脸的冥思苦想之色。 张梁记下了之前的口供,抬眼见他这副模样,淡淡问道:“其余没有了么?” “既然没有了,那就画押为证吧。”张梁语气平淡,却故意添了一句,“只是就这么两件,我怕还不够分量指认他们兄弟俩的罪啊。” 张合得令上前,抓起张固被缚住的右手,不顾他手上的血污与泥垢,掰开他的拇指,蘸了蘸毛笔尖上的墨汁,重重地按在了那份口供的左下角,一个黑里泛红的清晰指印赫然显现。 这最后一句话和画押的动作刺激到了张固。他脸色变幻,挣扎了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急声道:“别!公子且慢!我…我还有一个账本!就藏在我住的房间里面!” 张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略带讥讽道:“没看出来,张大当家竟还是个识文断字的细心人。说吧,账本藏在何处?” 张固咬了咬牙,仿佛豁出去了,对着自己住的房子抬了抬下巴,“就在屋子正堂,供奉的天地牌位底下,那只香炉的底座里有夹层!” 张合得了消息,带着两名亲兵迅速转身离去。 不过片刻,张合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本略显残旧的绢帛账簿。他对着张梁点了点头,证实正是在那隐秘夹层中所获。 张梁接过那本残旧的账本,就着跳动的火光快速翻阅。 绢帛上污迹斑斑,墨迹深浅不一,却用拙劣又清晰的笔迹,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些年他们犯下的累累罪行:时间、地点、目标、劫得财物与分赃明细,甚至因此丧命的人数,都一一记录在案,这简直就是一份血腥冰冷的命案台账。 然而,张梁的目光一凝看,他注意到,所有关于刘虎、刘豹的直接记录,在熹平元年之后便戛然而止,再无只字片语。 “熹平元年之后,为何再没有了刘氏兄弟的记载?”张梁抬起头,目光如刀,锐利地射向张固。 张固面色灰败,喘着粗气答道:“因为…因为六年前,刘家兄弟在襄邑县攀上了一个姓卫的县丞,花钱办了几份清白户籍与燕传,就此摇身一变,成了襄邑县的良民…” “他们不再亲自下场,去做这等刀头舔血的买卖,转行在襄邑贩茧织锦,只是…只是偶尔会暗中送信来,让我帮忙解决掉一些他们的对手,或是看不顺眼的人。这些…这些事,我就没再记在这明账上了……” 张梁面无表情地往后又翻了几页,目光扫过几个名字时,瞳孔微微一缩——邯郸县乃至赵国治所几位官员的名讳,竟也赫然在册! 第145章 两狗互咬,后山小路藏宝洞(2) 他猛地将账本合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心中瞬间雪亮,这本账簿眼下绝不能外泄,在邯郸与曲梁两县官军上山之前,张固必须被处理干净,这本账簿的存在更不能被赵国任何官员知道。 接下来的一切,得等魏叔(魏柏)坐稳了冀州刺史的位子,才能借助刺史之力,将这些蠹虫连根拔起,换上太平道的自己人。 “不错!张大当家,你做得很好!”张梁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顺手就将账簿塞进袖袋,心念微动,已经收进了系统空间之内。“那么,你现在想让我怎么做?”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笔交易。 张固死死盯着张梁,又望了望远处那关押着刘豹的木棚,眼中闪烁着一丝狡黠:“公子,小的…小的只求,只求能与刘豹那畜生当面对质!” “若不是因为他,小的也不会不开眼,跑去曲梁得罪公子!小的要将往日恩怨,当着公子的面与他说个清楚!” 张梁心中冷笑,你想借着对质之名,让我把你关进木棚,好拖延时间,等县兵上山被押送邯郸后,再动用关系脱身,继续逍遥法外? 你长得丑,想得倒是挺美。 他面上却假装不知,爽快地说道:“我当是什么难事,与刘豹对质而已,简单!儁乂,你去将刘豹那厮带过来。” 一旁的张合正要领命,却见典韦大步挤上前来,瓮声瓮气地抢着说道:“公子,俺去!俺去!折腾一晚上,俺这身子骨还没活动开呢,正憋得慌!” 张梁看着典韦那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笑着说道,“行,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他特意叮嘱了一句,“手脚放轻些,刘豹腿上有枪伤,莫要再把他伤口弄裂了,我稍后还要问话。” 典韦领命,兴冲冲地大步离去。望着他那虎背熊腰的背影渐行渐远,被绑在柱子上的张固心中焦急如焚。 留在这几百号激愤的人群眼前,万一哪个不开眼的给自己来一下,多年搜刮的财富岂不都成了镜花水月? 他急忙连声呼唤:“公子!张公子!能否…能否将我也带去木棚那边?这刘豹腿上有伤,行走不便,而且此地人多眼杂,有些紧要话语…实在不便明言啊!” 牵招见状,凑近张梁耳边低语几句,将密室里发现金银的事告诉了他。 张梁目光微动,狡兔三窟,肯定不止这么一点。他转向张固,淡淡地说道,“聚义厅下的密室,已被我部查封。你想让我带你过去…倒也不是不行。” 张固混迹江湖多年,岂能不懂这是要讨价还价? 他把心一横,压低声线道:“公子明鉴!那聚义厅密室不过是平日存放散碎银两之处。小的…小的在后山的一处隐蔽山洞里,还有一处仓库,那才是真正的藏宝之地!” 张梁递过一个眼色,张合与牵招当即上前将他从柱子上解下,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押解,带着他朝木棚方向走去。 刚被推进木棚,昏暗的光线下,典韦正拉着腿上渗血的刘豹往外走,恰好与进来的张固打了个照面。 刘豹本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正在典韦手中拼命挣扎嚎叫,拒不配合。 一见张固竟也被“请”了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张合与牵招紧随其后,立刻像是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大声叫嚷:“公子!张公子!揭发!我要揭发张固这老贼!他的财宝根本不在聚义厅!我知道他藏在哪儿!就在后山……我带您去!只求饶我一命!” “你这喂不熟的白眼狼,给乃公闭嘴!”张固惊怒交加,厉声打断他,试图扑过去,却被张合与牵招牢牢按住,“刘豹!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与刘虎害得乃公这么惨,还想卖我求活?” 刘豹被戳到痛处,反而豁出去了,声嘶力竭地反驳: “呸!张固!你一个杀千刀的山贼头子!若不是贪图钱财,你会出兵偷袭钜鹿车队?” “是谁听说有数百车货物就昏了头,只派三百人去劫道,又怎会落得今日下场?!罪魁祸首就是你!” 他转向张梁,一脸殷切,语速极快地说道,“公子!他后山藏的财宝,我知道在哪!我知道机关!我可以带路!只求公子饶我一命!” 张梁心道,中国有句古话…这刘豹倒是个识时务的魏俊杰,还没用刑就主动要当带路党。 刘豹:你大腿上挨一枪你看看,血都还没止住,要等到天亮我血都流干了。 刘豹一脸的痛苦,“公子,能否给小人上药止血,不然小人只怕撑不到山上去。” 牵招一脚踹在他背上,腿上好不容易结了血痂的伤口又崩了。“动作快一点,死不了,和张二狗一个德行!” 刘豹心里不敢骂牵招与张梁,却是把张二狗的祖上十九代问候了个遍。 张固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当初下山去襄邑的钱财还是乃公给的!你竟敢反咬一口!” 两人如同拴好绳的哈士奇VS黑背,开始疯狂地对喷,互相揭发。 张梁冷眼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开口:“带路。” 一行人押着怒目而视的张固和刘豹,来到后山小路尽头,一处被藤蔓巧妙遮掩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典韦惊奇道,“此处离俺把守之地不远,俺竟未曾察觉!” 牵招与关羽斩断藤蔓,露出一个深约两丈的山洞。 洞里用与山体色泽无异的石块垒砌封堵,即使有人不小心穿过藤蔓进来,也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小山洞。若不是知情人,根本不会发现其后别有洞天。 刘豹为表忠心,极其活跃,忍着腿痛在几块特定石块上一阵摸索按压,只听几声机括轻响,机关已然解除。 他喘着气示意:“公子,往里用力推即可。我…小的腿上有伤,使不上力。” 典韦上前,用力推动了石块,只见那看似与其他石块没有区别的中央区域,竟是一扇画着石头纹路的厚重木门! 木门沿着导轨慢慢被推入石墙之后,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顿时从洞内涌出。 典韦举着火把就要往里走,却被张合出声制止:“典兄弟且慢!等洞内浊气散尽,以免中了瘴毒。” 等了约莫一刻钟,山洞内外空气对流,张合将手中的火把丢了进去,见投入洞内的火把燃烧如常,这才点头,“走,进去看看。” 众人鱼贯而入。洞内颇为干燥,越往里走越是开阔。当火光照亮洞窟深处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张梁,也不禁为之动容! 只见洞穴中央是一个个木箱,堆叠如山,木箱后面砌了一堵两三米的高墙。 典韦打着火把进去一看,墙后同样是整齐码放的一大堆木箱,最里面竟然还有几套木质床榻。 隔得远看不出材质,但能被张固收到这里的,肯定不是寻常货色。 典韦一个箭步上前,手起刀落,几声脆响过后,箱笼上的铜锁应声断裂。 墙外的箱子里是满满的粮食,粟豆黍麦稻,五谷都有,足足能开一个道场。 墙内的木箱,在盖子掀开的一刹那,洞内仿佛升起数轮小太阳——熔铸规整的金饼、琳琅满目的珠玉首饰、整箱整箱的丝绸绢帛……在火把照耀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璀璨光芒,令人目眩神迷。 牵招不由得咋舌,这里的藏宝数量和价值,远超聚义厅密室里何止十倍! 山洞里所有人无不呼吸一滞,都迷醉在这惊人的财富之中。 刘豹也瞪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没料到他们下山这几年,张固竟暗中积累了这么多的财富。 唯独张梁神色如常,他的目光甚至没在财宝上过多停留,反而转向一脸肉痛的张固,淡淡问道:“你这洞里,为何还摆着一张床?” 张固脖子一缩,连忙回道:“回公子,这山洞有风口与外界相通,在此生火做饭外面也难以察觉。洞里备有清水干粮,加上这床榻被褥,若遇紧急,藏上个把月也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略带自得地补充,“小的从前遭官军清剿,有几次便是靠此地安然脱险。” 张梁微微颔首,这里是个好地方,已经将山寨的战略价值记了一笔——这里易守难攻,而且后山有山洞可以藏兵藏粮,日后可以让张燕派人占据这里,将黑山军的触角延伸到并州。 张梁扫视了山洞一圈,目光落回张固和刘豹身上,“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他转向刘豹,微微点头:“刘豹,你带路找到山洞,开启机关,算你一功。儁乂,你们带他出去包扎伤口,好生看管。” 张合拱手领命,与牵招一起,将面露狂喜、连连道谢的刘豹拖了出去。 “关羽、典韦,你们也去洞外等候,守住洞口。”关羽典韦几人知道他武艺超群,并没有多说,将张固丢下,也跟着出了山洞。 藏宝洞中,这时只剩下张梁与张固两人,张固的手在身后飞快地摩挲起来。 火把的光芒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阴影,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 张梁看着张固,淡然道:“这处山洞,即便你不说,刘豹也已交代,路是他引的,机关是他开的,故此功算在他头上,与你无关。” 张固闻言,顿时捶胸顿足,放声哭嚎起来,“公子明鉴啊!我早就有心交代这里,是那黑厮带着刘豹那混账走在前面抢了先,这山洞里的东西,可都是小人一刀一枪,提着脑袋抢回来的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向前跪行了几步,挪到张梁跟前不过三尺远的地方。 他俯身叩头,脸上面色却是变幻不定,手背在身后,伸向了小腿的绑带——他已暗中磨断了腕上的绳索,绑带上藏着一柄锋利的短刀。 第146章 不忍直视,做人不能太张固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张梁清冷的声音已经在洞中响起,带着警告,“我劝你把手拿出来。若是死在这里,可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 他声音不大,但在有环绕声的山洞里,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张固心上! “他竟能看穿我的动作?!”张固内心一片骇然,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一个声音诱惑着他,“这里已是后山深处,他不过一介少年,若能拿下他作为人质,遁入山林,天高地阔,谁能奈我何?” 另一个声音却厉声警告,“他那几个部下都不是善茬,对他却心悦诚服!那红脸汉子擒你如捉鸡仔!你若失手,必死无疑!破财即可消灾,何必以命相搏!” 那只伸向绑腿的手艰难地转变方向,颤抖着探入怀中,摸索出一张略显陈旧的布帛。 他抬起头,脸上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咬着牙道:“公子明鉴!刘豹所知不过皮毛!小的…小的在刘氏兄弟下山后,唯恐生变,另又经营了一处绝密金库!” “地点只有我一人知晓,里面所藏都是小的精挑细选、价值连城的好东西!小的愿将此库献与公子,只求…只求公子将刘豹那忘恩负义的畜生交给我亲手处置!我要报仇雪恨!” 张梁注视着他的丑脸,目光似乎要看透他所有心思,片刻后,才缓缓点头:“可以。若你所言属实,刘豹便交由你处置。” 张固眼中迸发出狠厉与狂喜交织的复杂眼神,不再犹豫,将手中布帛呈上,压低了声音,将那处绝密金库的具体位置和开启之法,和盘托出。 张梁似忽然想到什么,随口问道:“你这洞中的粮食与财宝,为何都用一样的箱笼盛放?” 张固忙答道:“回公子,自那刘虎、刘豹兄弟下山进城之后,小人便多留了个心眼。只让寨中众人知晓此处是一处暗窖粮仓,每次劫掠所得的贵重之物,都混入粮箱之中,是小人亲自搬运入库。” 张梁闻言,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山寨里的人都以为此处藏的只是粮食,只当这里是屯粮之所?” “公子明鉴!正是如此!”张固连连点头,为自己的往日操作洋洋自得。 张梁不再多问,叫过来典韦与关羽,将张固重新绑起来。好不容易挣脱了的张固一脸痛苦,他肩膀和胳膊都中了箭,扭动着被勒紧的身体求饶,“公子!缚太急,乞缓之。” 张梁走近他,俯身在他小腿绑带上一阵摸索,果然搜出两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他掂了掂匕首,冷笑道:“缚虎岂能不紧?你说是不是,张大当家?你可是纵横滏口陉的下山虎!” 留下了牵招与张合在这里看守,自己则与关羽、典韦押着张固与刘豹返回山寨。 来到张固的房屋后,他指向一根与山体相连的石柱,讨好道:“公子,入口就在这石柱之下,约莫五丈。” 张梁瞥了一眼,点点头,“嗯,知道了,天亮之后我会去查看。” 后寨中央,山贼们的互相指认也基本上到了尾声,留在这里的基本上手上没有血案,平时都属于被欺压的底层山贼。 士兵将张固重新牢牢绑回院中木桩,刘豹也被紧缚在其身旁。 “公子!”张固急切地望向身边的刘豹,眼中喷着怒火,“那畜生……” “不要急,”张梁从袖袋里掏出之前记录的口供,“你指认他的罪状,只有你的画押可不够,不得让他自己也认罪画押,不是吗?” “是是是!公子明鉴!”张固忙不迭点头,转而得意地盯着刘豹,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等你按了手印,就是老子报仇雪恨之时! 张梁将张固之前指认刘豹劫掠商旅、谋害信使以及勾结山匪袭击车队的罪状高声宣读完毕。 给刘豹递了个眼神,刘豹自恃带路发现藏宝洞有功,又见张梁使了眼色,有意履行承诺,为求一线生机,竟十分配合地在罪状上摁下了手印。 吹干墨迹,张梁将口供收入袖袋之中,示意士兵将张固与刘豹皆从木桩上解下。 刘豹以为要送自己回木棚,本来还在暗喜,一扭头却看到张固也被解了下来。 刘豹顿时紧张起来,神色骤变,他这次害得张固可不浅,山寨的基业算是完了,两处藏宝地点也被张梁查获——他不知道的是,张固为了取他性命,还供出了一个藏宝洞。 “公子!公子!”刘豹拖着伤腿,惊慌大喊,“救命啊公子!我可是给你带路了有功的!”他腿上枪伤剧痛,别说打不过张固,这会儿就是跑,也跑不过他。 张梁后退一步,声音清晰却冰冷无比,“你们之间的恩怨,既由这山寨而起,便在此地自行了断吧。我们,不予干涉。” 话音刚落,刘豹面如死灰,双手撑着地,惊恐万状地向后面爬。“你不要过来啊!!”他惊慌大叫。 但红了眼的张固哪里会给他逃脱的机会!多年的基业毁于一旦、被昔日的小弟出卖,简直是奇耻大辱,在此刻尽数化为最原始的嗜血兽性! 被绑在一旁木桩上的张英,竟睁大眼睛,饶有兴致地瞧着眼前一幕,看着张固与刘豹的猫鼠游戏。 只见张固如疯虎般扑向踉跄爬行的刘豹,一把按住他的双手,照着他那条伤腿猛踹一脚,把他踢翻在地,顺势上前,屈膝跪压在他背上,将他死死压倒。 他在刘豹耳边低吼着,“你害苦了乃公,还敢卖我求荣?我也献给了他一处藏宝洞,就是为了取你这条狗命!” 说完,他猛地挥出两记重拳,狠狠砸在刘豹肩头。只听“喀嚓”两声脆响,刘豹的肩胛骨应声脱臼,两条手臂垂在身侧,再也不能抵抗。 张固将瘫软的刘豹翻转过来,一脚踏住他胸口,提起砂钵大的拳头,死死盯着刘豹,恶狠狠地说道,“乃公当年带着你们两兄弟上山,在这滏口陉称王称霸!你一个无能的泼皮,今天竟敢出卖乃公!” “扑”的一拳,正打在刘豹鼻梁上,打得他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血从鼻孔、嘴里汩汩流出。 刘豹两肩脱臼,腿上又有伤,挣扎了半天挣不起来,口里嘶声叫嚷,“打得好!打的好!” 张固怒骂道,“你个畜生!还敢还口!还敢点乃公的藏宝洞!” 提起拳头又是一拳,正砸在眉梢,打得刘豹眼棱缝裂,一只眼珠子迸出,红白黑紫之物都飞了出来。 张梁虽然在战斗中也击杀过流民和山贼,见此惨状却也是看不过眼,但又觉得这个桥段似曾相识。 在周围百余名围观者的惊呼与注视下,刘豹已经不大反抗了,嘴里不停往外吐着血沫子,不住嘴的讨着饶。 张固杀得火起,哪里会饶他,“呸!你个泼皮,若不是乃公带着你们,你刘家能有今天!你害了乃公还想讨饶?偏不饶你!” 他猛地站起身来,飞起一脚,正踢在刘豹头上,只听见一声脆响,刘豹的脖子歪向了一边,不再动弹,身子却还在止不住的抽搐着。 三下两下料理了刘豹,张固还不解气,竟张口狠狠咬向刘豹的脖颈!不多时,鲜血染红大片土地,刘豹终于是断了气。 张固抬起头,满脸血污,形如恶鬼,面目狰狞可怖,却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扭曲快意。他喘着粗气,看向张梁,正要开口要求将自己关回木棚——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生机所在。 却见张梁面沉如水,再次展开口供,挥毫蘸墨,在张固的罪行后面续写道,“贼首张固,被擒之后,凶性不改,于众目睽睽之下,先以重拳击碎刘豹肩骨、面目,复以足踢断其颈骨,犹不足泄愤,竟以齿咬断其喉管。手段之酷烈,人性之泯灭,实属罕闻!” 写好证词,吹着墨迹,张梁示意典韦与关羽将张固重新绑缚。 张固见势不妙,开始咆哮起来,“黄口小儿!你言而无信,你说过要既往不咎的!” 一旁的张英却是看着癫狂的父亲,被他满脸的血污吓得尿了裤子,嚎啕大哭起来。 典韦将张英木桩子上的破抹布,一把塞进了张固口中,堵住了他的嘶吼。他还在摇头晃脑,瞪着眼吱哇乱叫,却呜呜发不出声音。 张梁取出张固、张英二人的罪状,登上一处高台,环视了一圈重新聚集、眼中积燃着仇恨火焰的人群,朗声宣喝: “首恶内讧,一死一伤!然贼首张固父子罪恶滔天,戕害百姓,祸乱地方!此乃其二人的血债罪状,所害人命数十条,其中多有尔等亲故!” “我等临时有事,需离开一刻钟。尔等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天道昭昭,今日——便是尔等雪恨之时!” 这话一出口,如同点燃干柴的烈火,引爆了长期被压抑的仇恨!那些被掳掠、被欺凌、家破人亡的妇女们,那些被压迫、被奴役的山贼降众,积压已久的怒火与痛苦彻底爆发!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流,哭喊着、咒骂着涌向满身血污、刚刚还沉浸在复仇快感中的张固与张英。 拳脚、石块、木棍,甚至牙齿…无数复仇的利器落在两人身上。张英的惨叫瞬间被淹没在愤怒的浪潮中,他不明白,他明明可以赎刑的,为什么却会这样。 张梁带着一群亲信,在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切,小声对身边人说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张固父子,便是前车之鉴,咱们日后行事,可不能学他们。” 待人群渐渐散开,被绑在木桩上的张固与张英父子,早已不成人形,其死状之惨烈,比起当初的流民头目白绕与杜广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147章 再探秘藏,来钱还得做山贼 张梁带着人返回后寨,沉声说道:“天明之后,会有官府之人前来处置。尔等各自回房休息,等待官军到来。” 此时天色已微微泛白,约莫寅卯之交。张梁安排了两名义兵下山前往军营报信,随即召集关羽、典韦、赵雷与赵云,一同赶往后山藏宝洞与牵招、张合会合。 牵招见张梁到来,立即请示:“公子,聚义厅下的密室与这处藏宝洞,该如何处置?” 张梁摸着没有胡须的下巴,思索片刻,道,“聚义厅密室派人严加看守,不要动其中物品,留待官府自行清点处置。” 他话锋一转,指向眼前这更为庞大的藏宝洞,“至于此处……山寨知情人张固、刘豹已死,余众皆只当这里是粮仓。洞中财帛,不必告知两县官军,我等需抓紧时间,自行清走。” 牵招看了一眼墙后那堆积如山的箱笼,面露难色,“公子,这堆箱笼如此之多,凭我们眼下人手,根本不够,只怕一时半会之间,难以搬运……” 张梁叹了口气,没办法,张固给的太多,只能在牵招面前也显圣一次了,等明年征了高句丽,应该能够完全收服他。 他从袖袋中取出一叠纸钱和一把线香,给在场众人每人分发了三根,取出火折子点燃,神色庄重,煞有其事地开始祷告,“起心动念,正请奉请,南华祖师在上,弟子钜鹿张梁,焚香化纸,诚心祷告,请祖师许我施展袖里乾坤,收取眼前之物。” 极为迅速的连念了几遍“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凑足了祷告的时长。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他手一挥,只见墙后一大堆木箱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一片被重物压磨过的尘埃痕迹! 他走到洞穴深处的床榻前,木料上乘,雕工精美,纹理细腻,黑色的漆面光可鉴人,他手又是一挥,偌大的床榻连带旁边大大小小的漆器,也瞬间消失不见。 牵招与张合留守在前寨,不像关羽、典韦等人一样,昨晚已经见识过张梁的神奇,惊得下巴都要落地。 张合喃喃道,“难怪…难怪公子能治愈某那般严重的漆疮……原来公子竟是神仙中人,会仙术!” 牵招毕竟是世家子弟,虽然十分惊疑却更重实证,他一个箭步冲到张梁身旁,忍不住抓起他的袖筒仔细翻看,惊问道:“不见了!去哪了?公子,您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张梁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淡然道:“仙人传下的微末道法,不足挂齿。此事关乎重大,还望诸位守口如瓶。” 其他人和自己都有过命的交情,他目光主要集中在牵招身上,见他也凛然应允,便接着安排起来,“忙碌一夜,诸位辛苦了。先回寨中稍作休整,等赵咨与张登率领官军前来接手。” 众人虽心潮澎湃,满腹疑问,但见张梁神色疲惫,拱手领命,随着他一同返回山寨。 回到寨中,张梁令众人各自散去休息。他却并没有歇息,而是唤来张合,低声吩咐道:“儁乂,随我再走一趟。那张固临死前,还交代了一处真正绝密的所在。” 于是,在张合的掩护下,两人避开众人视线,悄然来到后山那根不起眼的石柱旁。张梁取出绳索,熟练地固定在石柱上,另一头抛下断崖。 “公子,小心。”张合低声道,率先缒绳而下,确认安全后,张梁也随之攀绳而下。 断崖之下,雾气氤氲,草木丛生,极其隐蔽。 两人依照张固所述,拨开层层藤蔓与乱石,果然在下坠四丈左右后,发现一处极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 张梁低声道:“应当便是这里了。儁乂,你在外警戒,我进去一探。” 张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想起,自己打不过张梁,若是他进去遇到危险,只怕自己进去也是送。 张梁拨开洞口的藤蔓,进入洞中,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洞穴显然经过精心修整,没有明显突出的石棱,四壁打磨得颇为光滑。地势内高外低,即使是暴雨也不会倒灌进山洞。地面十分干燥,地上还撒了石灰,显然是做了周全的防潮措施。 张固之前说山寨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里,想必为他修缮山洞的工匠,早已遭了毒手,被他料理了,毕竟对他这种人而言,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守住秘密。 与后山洞窟那堆满箱笼的壮观景象不同,此处的藏品数量不多,却件件都是张固甄选出来的珍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异常结实的木架,架子上摆着几个小巧的箱匣。 张梁撬开锁头,一个个打开逐一检查。 第一个小箱子刚打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独特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竟是一整箱颗粒饱满的胡椒! 张梁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自己真是守着宝山在讨饭!这玩意儿在此时可是价比黄金的顶奢香料,正是从系统兑换后变现的绝佳硬通货。 这张固如此识货,早知该留他一命,打发他去东南亚当个“拓荒团团长”,倒也是物尽其用。下次若是遇上这等人才,确不该轻易打杀了。 随后的几口箱子里,宝物愈发惊人:有质地温润的上好和田玉料,有做工精美的金器,有一整箱香气醇厚的龙涎香,还有几匹以金线织就、在火光下流光溢彩的罕见官锦。 这些无一不是丝绸之路上最顶级的交易品,其价值与受欢迎程度远超同等重量的黄金。 木架旁边的地上,用石头垒了一个平台,层层码放着十余口更大的木箱。 木箱堆叠了两层,上层有几盒品相极佳的野山参、灵芝等名贵药材,这些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物资,实用价值极高。 另有几件玉器格外引人注目,一对毫无瑕疵的白玉圭璧与一枚雕刻螭龙钮的玉玺,虽然不是传国玉玺,但也绝非俗物,印钮纹理间,还残留着些许未清理干净的朱红印泥。 张梁掏出留侯纸,呵气湿润之后,总算是拓出一个不算清晰却仍可辨认的印文,“汉赵王玺”。 张固这王八蛋,胆大包天啊,在赵国地界占山为王就算了,竟连赵王的玉玺也敢抢。这下好了,都便宜了自己。 搬开上面的一层木箱,最下面还有八口箱子,张梁将其一一开启,四箱都是专门收纳的金饼和各色宝石,颗粒饱满,色泽纯正,直接兑换进系统,都能值不少积分。 其中,整整两箱由精钢打制的环首刀刀身和枪尖矛头,刃口锋锐,寒芒逼人,配上刀柄枪杆就可以直接装备使用。 另有一箱则是打磨精细、规格统一的优质铁甲片,足以快速攒射出数十套坚固的铁甲。 在乱世之中,军备武器是有野心的势力都梦寐以求的战略资源,其价值远超普通财物。张梁伸手掂了一下,一箱足有几十公斤,不知道张固怎么吊下来的。 打开最后一个大木箱,里面整齐存放着一套完整的鎏金甲胄,保存得极好,甲叶不见一丝锈迹,依旧闪烁着冷冽金光。 “一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张固啊张固,你私藏此等禁物,死得真是一点不冤。”张梁看着那套完整如新、寒光闪闪的甲胄,自言自语。 张梁手脚麻利地将所有箱子收进系统空间,叫上张合,两人顺着绳索迅速爬回山寨。 山中无日月,在洞里打着火把,并没有时间观念,出来才发现,天色已经大亮,已是卯正时分。 山寨里囤积粮草的地方,昨晚虽被自己等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但张合早已安排了十余名义兵,领着降匪去后山的藏宝洞里搬运粮食。 空地中央的木桩上,张固父子与刘豹的尸首仍原样弃置,无人理会。 许多妇人已回到前寨,正生火造饭,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米粥的香气。 简单吃过早餐,义兵带着不少俘虏,正在前寨路上清理三菱钢钉,山寨外终于是传来动静。 在两名义兵的引领下,邯郸县尉赵咨与曲梁县尉张登,率领着五百名官军终于抵达山寨。 赵、张二人一上山,亲眼目睹山寨已被彻底控制,寨子前面尸积如山,降匪或被看押或在劳作,眼中充满惊叹与难以置信。 赵咨大步上前,对着张梁便是郑重一揖,由衷赞道: “公子真乃神人也!我邯郸县屡次发兵清剿,皆因这滏口陉地势险要、贼人狡黠而无功而返。公子仅率数十义从,一夜之间便犁庭扫穴,捣破贼巢,擒拿首恶,此等功绩,实令我等汗颜,佩服之至!” 张登也在一旁连连附和:“是啊!公子用兵如神,以寡击众,一举功成,真可谓当世奇才!” 张梁闻言,谦和一笑,摆手道:“二位过誉了。梁岂敢贪天之功?此番能成,实乃侥幸,仰仗天时地利人和而已。” 赵咨又是一拱手,“愿闻其详!” 张梁顿了顿,细细解释道,“一来,山贼多有雀蒙眼,入夜便不能视物,而我部义从饮食充足,无此困扰,此乃人和之利。” “二来,昨夜刮起山风,火起之后风助火势,顷刻间令贼人阵脚大乱,此乃天时之助。三来,我等抢占高地,以弓弩据守要道,贼人虽人数众多却无从发挥,反为我所压制,此乃地利之便。” 第148章 官军上山,县尉手搓圆仔汤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备,优势在我,焉有不胜之理?”张梁总结道,语气平和,将一场以少胜多的奇功轻描淡写地归于客观条件,丝毫不见居功自傲之色。 赵咨与张登听完,相视一眼,心中对这位年纪轻轻却能力超群、更兼谦逊低调的张公子,更是平添几分好感。 张梁将二人拉过一边,来到聚义厅后面,遣散了看守的义兵后,指着通往地下密室的通道说道, “二位,昨夜匪首张固与刘豹,就是从这处密室里抓获的,下面还有贼人收敛的不少财物,自擒获贼首后,便一直由我心腹严加看守,再无旁人进入。” 赵咨与张登听到密室有财物,顿时眼神都亮了几分,“张公子,您先请!” “二位是此地东道主,自然二位先请。” 三人一番谦辞推让,最终还是张梁拿着火把在前面引路。 “此地甚是隐蔽,本是找不到的。”张梁边走边道,“幸亏有一投诚山贼带路,只因那张固非但不许他藏入密室,反倒让他搬动柴火遮掩行迹。” “昨夜情形甚是惊险,我等进入密室时,遭贼首十余人伏击,那带路山贼身中两刀,不幸殒命了。” 赵咨听完,叹了口气道,“唉!此人迷途知返,指认首恶,本可将功折罪…可惜,可惜啊!若他尚在,我必竭力向明府陈情,保他一命。” 张登同样摇头感慨:“确实可惜!” 不知道你们可惜什么,可惜知情人又少了一个么?张梁腹诽。 三人打着火把,照亮了地下密室里,几十平方的地下室里,到处都是散落的铜钱和大小金饼子,屋子中间竟然还摆着几个青铜尊和鼎。 张梁一阵肉疼,早知道有青铜器,自己就先下来收了。 赵、张二人走上前去,顺手抄起一把金饼子就塞给张梁,“张公子,昨夜浴血奋战,劳苦功高!些许微物,还请万万收下,聊表心意!” 张梁推辞几次,连声说着不用如此。 赵咨却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张公子,您看这密室里,财物甚多,若您都不取,我与张兄又岂敢伸手?若我等皆不取,那…上头两位明府那边,又该如何交代呢?” 我勒个韶钢,张梁闻言一怔,小声问道,“敢问,邯郸县令可是姓耿?” 赵咨面露惊讶,“张公子消息竟如此灵通?明府名讳上耿下鄙字伯酂。” 张梁心道,原来这位“耿专员”历史如此悠久,一脉相传两千年。系统查询显示,此人几年后将升迁凉州刺史,而自己正有经略凉州的远景计划,或许正可借此机缘见上一见。 张梁随即笑道:“家中长辈确曾提及耿明府贤名,只是始终无缘拜会。” 赵咨哈哈大笑起来,“今日平贼,我正欲为公子向明府请功!不如晚些一同回城,让在下为公子设宴接风,亦可引荐公子与明府一叙!” 三人说说笑笑,心照不宣地各自昧下了不少钱物。 赵咨与张登叫来了县兵,将地下密室的财物悉数搬运到聚义厅中去。 待安排妥当,张梁向二人拱手告罪:“二位大人,还有一事需禀明。贼首张固父子及刘豹三人,虽已被我军擒获,然我军看守一时疏忽,竟被掳掠上山的妇人及部分降贼出于义愤,一拥而上…已将三人当场殴杀。此乃我军看管不力之过,请二位大人治罪。” “诶——!”赵咨闻言,连连摆手,不以为意,“张公子此言差矣!此等恶贼,即便押送官府,终也难逃枭首示众、祸连三族之下场。如今死在苦主手中,反倒是他们的造化!何罪之有?此事不必再提!” 张梁补充了一句,“还有数十名山贼被其他人指认有杀人罪行如今正被关在临时牢房之中。” 赵咨大手一挥,沉声道,“稍后将他们押回邯郸县,一经查实,依汉律严惩不贷。” 邯郸县几次上山清剿都无功而返,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如今既已经平定了匪患,必须要明正典刑,杀一儆百。 那这群人妥妥的是有死无生了,按汉律,强盗与群盗罪,判磔刑,即砍去四肢后悬尸示众,最严重的是车裂;若是盗匪杀人,判腰斩,律有明文,绝不赦免,决不待时,也就是死刑,立即执行,不用等秋后问斩。 随后,张梁陪同赵咨、张登二人前往后寨,出示了张固三人的画押口供笔录后,仵作上前,给三人验明正身后,枭首示众。赵咨还提醒他,这份口供的笔录最好在邯郸县里盖上大印,再去襄邑县要个说法。 殴杀三人的人数众多,没人指认行凶者,秉着法不责众的原则,赵咨与张登对着围观妇人及降匪安抚了几句,无非是“首恶已诛,尔等冤屈得伸,往后当安分守己”之类的套话,便准备离开。 然而,当山寨中被掳妇女与降匪问起邯郸县准备如何安置自己时,赵咨却立马面露难色,言辞闪烁,推诿起来。 “…户籍安顿之事,颇为繁杂,需从长计议…县中粮秣维艰,仓廪也不充裕,骤然添这许多人口,恐难支撑…” “晚些时候回了县里,一定禀明耿明府,妥善安置他们。” 总之,便是以各种理由推脱,不愿接手这一批问题人口。 张梁上前一步说道,“赵县尉,邯郸县有难处,若是他们愿意,小子倒是可以带他们去钜鹿,我曲阳县如今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赵咨一听,面露喜色,当即应允,“公子高义!赵某代这些可怜人谢过公子!” 赵咨拉过张梁,附耳小声说道,“张公子,非是我赵某心如铁石,实在是此行出发前,县令已有明示……” 张梁点点头,拍了拍他后心,表示自己明白他的难处。 就这么几百号人,邯郸县竟都不愿意安置。张梁顿时对这邯郸令耿鄙与县尉赵咨低看了几眼,日后取而代之也更加没有心理压力。 不过转念一想,这批人确实也是不好安置,这些被掳掠上山的妇人,家人或已遇难、或是早已接受现实,她们在山寨中被囚禁多时,即便下山回了乡,也难免遭人指摘、受尽白眼,甚至背负污名、难以存身——有道是人言可畏,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张梁顺口提及后山那处藏宝洞中,还有不少贼人囤积的粮食时,赵咨的态度瞬间变得无比积极。 “哦?还有余粮?公子为何不早说!此乃贼赃,自当由官府收缴,充入官仓!我即刻差人前去清点搬运!” 张登也不甘落后,他提兵远道而来,若是一点好处都捞不到,自然是不愿意的。 两人当即雷厉风行地调派县兵,兴冲冲地赶往藏宝洞,准备将洞中粮食尽数运走,仿佛忘了片刻前还在为“粮秣维艰”而叹息。 赵咨、张登带人赶往藏宝洞,张梁则召集起寨中妇人及未曾杀人的降匪,问起他们将来的打算,是否愿回乡重整生计。 不料众人闻言,纷纷跪地哭诉,竟没有一个人愿意返回故里。 刚才赵咨的推诿之态,他们也都看在眼里,知道邯郸不愿接纳他们,也明白世俗眼光如刀,回乡之后注定艰难。 一名妇人泪流满面,哽咽道:“公子恩德,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身子早已不清白,回去了也不过是给家族蒙羞,终日遭人指指点点,还不如死在山中干净…” 另一名降匪磕了个头,说道:“小人虽没有害人性命,但一日落草为匪,便是终身洗不脱的污名。回乡只有被戳脊梁骨的份,实在无颜再见乡中父老…” 众人皆道:“求公子收留!我们情愿随您走,垦荒筑城、做工服役,绝无怨言!” 张梁点点头,“好!今日先在邯郸稍作休整,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去钜鹿。”他略一沉吟,又问道:“此去数百里,你们是否返乡与家人道个别?” 众人纷纷摇头拒绝,表示不需要,回去也只是徒增困扰,若是日后在钜鹿混出头了,再衣锦还乡也不迟。 冷兵器时代,人口就是最宝贵的资源,君不见,刘玄德从荆州仓惶撤离时,都要带上十万百姓一起过江,只要愿意跟着自己走的,自己一定会带着他们走。 赵咨与张登已经带着人将藏宝洞中的囤粮尽数运出来,地下密室里的财物也被亲信全部搬到了聚义厅,随即与张梁商议分配之策。 二人将金饼与铜钱均分为三份,却都看不上那些大型木器、青铜礼器等笨重物件。 张梁与他们不一样,金银财宝早上已经收了不少,反倒是对木器与青铜器更有兴趣。 当下开口道:“财物我便不取了,二位大人分了便是。倒是这些木器与铜器,若二位觉得搬运困难,便由我带回曲阳处置。” 赵咨与张登见他对眼前的金饼铜钱竟毫不动心,反倒是只要了些在他们看不上的破铜烂铁,心中敬佩之意更浓。 赵咨与张登相视一眼,拱手行礼,感慨道:“公子胸襟,某等感佩在心。” 两人当即一人拿了一份,又从原本留给张梁的那一份中取了不少财物,才让文书进来入了账,带回县牙交差。 妥妥的赵小宝VS张多隆,张梁不仅感叹,自己脸皮还是嫩了一些,玩不过这群古人。 这时,山下千余名官兵也已陆续抵达山寨,将那些被指认杀人的山贼一一押解,准备带回邯郸审讯。 张梁正与刚上山的魏超、审配会面。 魏超一见面就捶了他一拳,咧嘴笑道:“好你个三郎!五十破三百,牛而逼之!这等惊人战绩竟不许我参与!让我在山下空等着,手痒心更痒!” 第149章 拿贼下山,成功解锁新人物 “魏兄,我知道你急,但请你别急,往后自有你大显身手之时,”张梁笑笑,转身向审配郑重嘱咐,“审先生,烦请你领五十人,护送这批妇人与被迫落草的弟兄,先往邯郸休整一日,明早再启程返回曲阳。” 审配神情一振,朗声应道:“公子放心,审配必妥善安排!” 张梁从袖中取出一袋金饼递去:“此去曲阳四百里,这些盘缠请先生带上,购置些车马骡驴,多备粮草。” 又取出魏家名刺信物交给他,叮嘱道:“巨鹿郡中,沿途若遇难处,可凭此物向钜鹿各县官府或联盛号工坊求助。” 审配郑重接过,拱手道,“某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随即转身出去整队,率众缓缓下山,直往邯郸而去。 昨晚半宿探营,半宿厮杀,连掏了两处秘藏,又解决了张固几名匪首。 等到赵咨与张登带着官军控制山寨,张梁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座聚义厅。 厅堂十分宽敞,颇有气势,虽然只是一处山寨,却俨然也有了几分梁山豪强的格局。 大厅正当中是一张大椅,由整块原木雕凿而成,扶手处包浆厚重,被摩挲得泛出深色光泽。一张完整虎皮从椅背上平铺而下——虎目森然,黄黑相间的毛色在晨光中隐隐发亮。虎死不倒威,即便是被硝制成皮,依然带着山君的霸主之威。 两侧分别排列十数张交椅,形制略小,却也皆以硬木制成,或雕简朴纹样,或裹以兽皮。当中数张桌椅歪斜翻倒,昨夜厮杀的痕迹还在,地面喷洒着血迹与碎木,肃杀之中透出几分苍凉。 虎皮大椅之后,挂着一面褪色大旗,上面绣着一只狰狞的下山猛虎,却没有“替天行道”的字样。张梁想起账簿上那狗爬般的字迹,不禁一声轻笑——那般惊天地泣鬼神的书法,就算真写上去,恐怕也替天行不了什么道。 赵咨与张登从外面进来,见张梁正站在虎皮大椅前,便走上前来。 张登走过来,绕着虎皮转了一圈,笑道:“这虎皮倒是不错,竟是一张整的,如此威猛,张公子不妨留下,也算此番剿贼的一件念想。” 赵咨说道,“正是,公子,被指认杀过人的山贼,已经尽数被押解下山,我们准备先回邯郸复命。” 张梁望望天色,已经是巳时过了,“好,二位先行一步,我差人将此地的清理一番便来追你们。” 赵、张二人拱手行礼,下山而去。临行前赵咨说道,“公子,申时之前,我等在邯郸县牙门相见,共议后续事宜。” 张梁拱手应下,将他们送去山寨大门,等官兵身影消失于山道拐角,他即刻令手下将厅中木器、青铜礼器等物聚拢一处。 见四周再无外人,他袖袍一挥,将这些不值钱但是值不少积分的器物尽数收入系统。 脑海中一声轻响,张梁点开系统,赫然正是任务完成的提示。 “任务1:探查滏口陉山贼的虚实,为州郡联军的总攻提供情报。完成度100%,综合评价S;任务2:平定滏口陉的山贼,完成度100%,综合评价SS!” 任务奖励:S级事件*1,SS级谋士卡*1。 张梁当即选择了使用,“S级事件*1已触发,触发地点颍川荀氏私学”;“SS级谋士卡*1,一名SS级谋士已触发历史事件,即将与你相遇,请宿主自行决断。” 张梁开始头疼了,这谋士卡和武将卡不一样啊,还要我自行决断,我若是没断好怎么办? 先不管这些了,张梁叮嘱一声,“系统爸爸,我这次收进来的东西,你先别回收哈,等我回去了好好研究一下再说。” …… 张合见张梁正在发呆,走近请示,“公子,这山寨…是留是烧?” 张梁略作思索,摇摇头道,“暂且保留着。滏口陉地势险要,将来若有行商旅人进山,也可来此避雨。” 他望向远处山峦,心中已经拿定主意,回去之后要让太平道教众尽快前来接手。 “走!咱们下山!”张梁一声唿哨,带着两百来人往山下走去。 曲阳全员骑兵,后来的一百五十人还是一人双骑,不久便追上赵咨与张登的大部队。审配带着百余山寨幸存者,还在前面官道上走着。 一行千百人,车粼粼、马萧萧,浩浩荡荡地返回邯郸。 盘踞滏口陉多年的山贼被一举剿灭,消息早有信使传回县中。 不等进城,外面的官道上就见到不少曾经被山贼劫掠过的城中商户与大族,纷纷聚在道旁迎接。不时有人携壶浆、提食盒,上前向官兵称谢。 进城之后,赵咨领着张登与张梁、魏超几人,径直前往县衙拜会县令与县丞。 二人早已得报,亲自迎出县衙阶前,执礼甚恭。这次剿灭了盘踞滏口陉多年的山贼,即便再隆重些也不为过。 赵咨为众人一一引荐,县令叫耿鄙,县丞名为彭伯——这名字倒是个占便宜的。 听说张梁乃是留侯之后,魏超是魏氏公子,几人对他们的态度又好了几分。 众人进了县牙,在堂中依次落座。 赵咨率先禀报,“明府,此次剿贼得胜,张公子当居首功。他昨夜亲率数十人潜入贼寨,天明之前以火攻破敌,一举擒获贼首,并俘获山贼数百。” 耿鄙眉头一皱,“那匪首如今在何处,可曾一并押解回来?” 赵咨面色一僵,道,“昨夜看守一时疏忽,匪首被掳掠上山的妇人围殴致死,早已气绝身亡。” 彭伯闻言长舒一口气,严肃说道:“匪首虽死,也不可轻饶。当枭首示众,诛灭其家!” 赵咨微微一笑,说道:“彭县丞,被殴杀的贼首张固与张英乃是亲生父子,家中已无他人,可说是满门尽灭了。” “嗯!”得知贼首张固父子都已经伏诛身死,耿鄙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张梁,含笑赞道,“早闻张公子胆略非凡,武艺过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夜探贼寨、智破群寇,真乃少年英雄!” 彭伯也在一旁附和:“张公子以寡击众,出奇制胜,实令我邯郸百姓得享安宁。” 张梁心中暗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与你们素未谋面,这“早闻”又是从何说起? 他清楚记得,耿鄙和彭伯两个人的名字,赫然就记在张固的那册账簿之上。此时见二人神态自若,还说着这么冠冕堂皇的话,不懂点厚黑学,还真难在这官场中立足。 但此时也不是翻脸的时候,张梁拱手致意,笑道,“哪里哪里,明府过誉了。此次平定匪患,全赖邯郸、曲梁两县合力出兵、协同进剿。” “在下不过是恰逢其会,侥幸制住了几名醉酒的匪首。真正肃清贼寨、安定地方的,是天明后赶到的两县官兵——赵县尉与张县尉调度有方、冲锋在前,方为此战首功!” “被贼匪掳掠上山的妇孺与百姓,有百余人,在下准备带回钜鹿安置。” 身边的魏超听得这话,眼睛瞪得滚圆——三郎你这是做什么?这到手的功劳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他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却被张梁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又见对方微微摇头示意,只得强压话语,悻悻坐了回去,吐出一口气,一脸闷闷不乐。 耿鄙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之色,与身旁的彭伯、赵咨以及张登对视一眼,不禁抚掌大笑, “哈哈哈哈,张公子不仅胆略过人,更兼胸怀豁达、通达世事!既如此,此番战报便依公子所言拟定。彭县丞,稍后便劳你执笔,将二位县尉的头功写明白。” “至于百姓愿意跟公子回钜鹿的,你只管带走便是。” 张梁谦虚了几句,毕竟山寨的好处他占了大头,自己不是朝廷职官,这头功的虚名对他而言,没有半点好处,不如送个顺水人情,将这军功分给真正需要之人,反倒可以结个善缘。 他从袖袋中取出一卷纸质供词,双手递给耿鄙,说道:“耿明府,此为贼首张固等三人的画押口供,详尽记录其多年恶行。其中刘豹籍属陈留,非赵国所辖,还请明府加盖官印确认,在下愿亲赴陈留配合究办。” “此乃何物所制?竟如此轻软?”耿鄙接过供词,随口问了一句。 还没等张梁为留侯纸代盐,他已经拍案怒起,“岂有此理,这刘豹、刘虎兄弟为祸多年,恶行累累,竟能从山贼摇身一变,成了襄邑大户,此事耿某既已知晓,断不能容!” 他看向身前的赵咨,“赵县尉,你即刻整备人手,择日与张公子同赴襄邑办案。此前曲梁县来报,称襄邑刘氏勾结山贼,买凶杀人,尚属嫌疑;如今铁证在此,根本就是贼首出身——依汉律,盗匪杀人,当处族诛之刑、抄没家产!这般处置,还算便宜了他们!” 张梁连忙向耿鄙、赵咨二人道谢。 赵咨领命起身,就要去外面整备人手,张登见状也跟着一起出去,他还要赶回曲梁县复命。 此时县丞彭伯已命人取来竹简,正准备书写军报。 张梁见状,从袖袋中取出一叠素白纸张,笑着递过去,“彭县丞,此物名为‘留侯纸’,质轻性韧、书写流畅,远胜竹简繁重。” 彭伯接过纸张,用手指轻轻揉搓,不免啧啧称奇。他便以竹简为镇纸压住一角,蘸墨挥毫,不多时便将军报写好。 吹干墨迹后,他先将文书递予耿鄙过目。 耿鄙细细看过,转而递向张梁,含笑道:“张公子,军报之中对你与曲阳义兵的壮举,只简述了几句,你也一同看看吧。” 张梁双手接过,定睛一看,心中不由暗道,好家伙,这还真是简述——我曲阳义兵夜袭破敌,忙了半宿,竟只浓缩成了十五个字。 第150章 酒后角抵,三路分兵奔前程 “光和元年五月十七,邯郸、曲梁两县合兵剿贼。是夜,曲阳人张梁率众潜探贼营,侦得虚实。 十八日晨,邯郸尉赵咨、曲梁尉张登率军攻山。将士用命,奋勇破敌,阵斩贼首张固,俘虏数十人,余众溃散。至此,贼患悉平,两县遂安。” 虽只有寥寥数语,但好歹也将名字报了上去。说不定日后县志乃至朝廷奏疏中都会留下这一笔,也算是在青史上挂了个名。 张梁于是笑道:“军报之上,能有在下的名字,已是感激不尽。” 县丞彭伯取来官印,在军报与口供上一一加盖印章。张梁将涉及刘豹的那份供词仔细叠好,收进袖袋之中。 耿鄙拿起一张纸,反复端详,问道,“张公子方才说此物名为‘留侯纸’,莫非真是留侯所制?” 张梁笑道,“非也,此纸乃是家兄改良蔡侯造纸之法,反复试制而成的新型纸张,柔软绵韧,书写简单,携带更是方便。” 耿鄙闻言笑道,“公子不愧是留侯后人,时时不忘弘扬祖德。不知这等好纸……可否在邯郸就地生产?”他语带试探,话只说了一半。 张梁会意,指了指身旁的魏超,从容接话:“造纸工序繁杂,技术要求极高。眼下生产技术已全权交由钜鹿魏氏负责,魏公子对此再清楚不过,明府一问便知。” 魏超憋了好久,终于轮到他了,因为邯郸县凸显自己,淡化张梁的功劳,他对这两人毫无好感,不冷不热地说道, “我魏家与张家乃世代通好,我更是三郎的结义兄弟,留侯纸制法已由我魏家全面承接。耿县令若有需要,尽可前往钜鹿联盛号商铺采购,现价二十文一张。至于在邯郸开工造纸——数年之内,绝无可能。” 耿鄙见这魏超这孩子话里有刺,正要开口,却被彭伯在旁轻扯衣袖,又示意案上军报,顿时想起朝中风声:魏家魏柏或将出任冀州刺史,那可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万万得罪不起。 他当即堆起笑容,向魏超拱手一礼,道:“魏公子误会了,此纸书写确然便捷,耿某只是随口一问。既然联盛号有售,某自会遣人采购。” 张梁告了个罪出恭,不多时重新进来,手里已经多了两个木匣子。 他将木匣分别递给耿鄙与彭伯,笑道,“耿明府,彭县丞,魏公子心直口快,还望明府与县丞勿怪。匣中所盛便是联盛号所产的留侯纸,此番出行随身所带仅为小尺幅样品。若需更大尺寸,日后可随时至联盛号选购。” 耿鄙与彭伯打开盖子,见满满一匣都是白纸,暗暗心喜,这魏家公子虽然不谙世事,但张公子却是个处事周到,会做人的。 张梁含笑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明府、县丞笑纳。” 正在几人寒暄之时,赵咨与张登已返回堂中。赵咨拱手禀报:“明府,百名县兵已然点齐,随时可发往襄邑。” 耿鄙点头应道:“甚好。你且陪同张公子前去检视,今日时候不早,明日出发不迟。” 赵咨问道,“明府,此战押解回来的俘虏中,有六十余名山贼被指认有杀人罪行,都已供认不讳,在供词上画押按了印,该如何处置?” 耿鄙看向县丞彭伯,彭伯略一沉吟道,“既有口供,那便一一验明正身,依律处置——该杀则杀,该流则流!” 张登则是过来向耿鄙与彭伯辞行,曲梁县此次前来是协助剿匪,如今山贼已平,他也得了好处,便想率部返回曲梁。 四人出了县牙,赵咨找来县中的贼曹,命他依律发落那几十名画押认罪的山贼。 张梁叫住了正要离去的赵咨与张登,呵呵笑道,“天色不早,张县尉不如在邯郸歇息一宿,明早再动身回曲梁不迟。在下与二位一见如故,心中甚为钦佩。不知是否有幸,今晚与二位共饮一杯?” 魏超虽然不喜耿鄙与彭伯的做派,但对赵咨、张登两名领兵作战的武将却颇有亲近之意。虽没有一同上阵杀敌,但经此剿匪一事,也算有几分同袍之谊。 张登抬头望了望天,见日头西斜,申时已过半,再赶路确实有些仓促,便爽快应允;赵咨本就是邯郸人,自然无可无不可。 张登看了看天色,已是申时过半,再有两个时辰就要天黑,确实不适合赶路。 是夜,张梁命人在城外临时营地中设下酒宴。赵咨、张登如约而至,曲阳一众人物——审配、魏超、牵招、关羽、张合、典韦、赵雷、赵云也悉数在列。 营地中央篝火跃动,映照着一张张豪迈的面容。 席上饮用的酒,是系统出品的38°五粮液,度数不高也不低,主打一个微醺不上头。下酒菜除了系统预制的各色佳肴,更有现宰肥羊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肉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烈。 魏超本就喜好结交豪杰,见赵咨、张登是爽快之人,频频举杯敬酒,看架势,明天早上是起不来的。关羽虽素来矜持,但谈及兵法阵战,也与赵咨相谈甚欢;张合与张登擅长统兵,二人并肩而坐,低声交流营伍调度的心得。 另一边,审配虽是文士,却毫不拘束,与众人纵论天下时事,也是见解不凡。典韦嘴拙,赵云年纪尚轻,二人便坐在一旁,埋头对付眼前大块的烤肉,吃得满嘴流油。牵招则与赵雷聊得投机,从幽并的边塞风情说到眼下的骑射技艺,顿生知音之感。 没有一顿酒喝不好的男人感情,如果不行,那就喝两顿。 酒至酣处,张梁起身,向众人举杯敬酒,朗声道说,“此次还得感谢滏口陉的山贼,若不是托他们的福,我等也无缘结识赵县尉与张县尉,更不得今夜在此欢聚共饮!” 赵咨慨然应和,举杯回敬:“蒙公子不弃,让我等武夫白捡了一份大功!公子胆略过人,赵某由衷敬佩!愿此后肝胆相照,共赴国事!” 张登已是喝得满面红光,闻言大声笑道:“不错!大丈夫处世,正当如此!仗剑杀贼、沙场破敌,快意恩仇,方是我辈本色!” 又是几圈酒下肚,不知谁先兴起,提议角抵助兴。众人轰然应好,当即清理出一片场地。 秦汉尚武,虽然禁了不少兵甲,但角抵十分普及,尤其是在冀州一带,经常有角抵活动,“其民三三两两,头戴兽角相抵,名唤‘蚩尤戏’”。 典韦第一个跳进场中,赤着上身,衣袍绑在腰间,一身筋肉盘结如铁,喝道:“谁先来?” 张登本就喝得满面红光,见状大笑起身:“某来试试!” 二人当即扭结在一处。典韦势大力沉,张登却甚为灵巧,闪转腾挪之下,周旋了几个回合,典韦竟然没能抓住他的衣袍。 反倒是张登在典韦身后来了好几下,只是也没能将他掀翻,引得四周叫好不断。 典韦反手一抄,终于是抓住了张登的腰带,将他一把扛起,高高举过头顶之后,轻放于地,抱拳道:“承让!” 张登大笑起身,丝毫不以为意,下来又与张梁多喝了几杯酒。 赵云年少气盛,也随之入场,与兄长赵雷相斗。两人体型都瘦削,骨架有了,肉还没长上来,走的都是轻灵路线,身影穿梭往来,竟比先前更显精彩,看得审配都捻着胡须点头。 赵咨看得兴起,也与张合较量了一回,两人旗鼓相当,但赵咨胜在经验丰富,一个腾挪之间,使了巧力,将张合放翻在滴,博得满场喝彩。 张梁举杯致意,“赵县尉威武!日后若有机会,还请多指教。” “公子客气了,”赵咨干了杯中酒,问道,“公子,这酒入口顺滑,回味悠长,其中更有米麦之香,不知是哪里产的?” 张登也端着酒杯走近,“公子,这酒甚烈!不知在哪里能买到?” “这你就问对人了!”张梁配合着武状元,笑道,“此酒乃魏氏所酿,二位若是喜欢,我明日便赠你们几箱,日后喝完了再与我说便是。” 旁边呼噜声已经响起,张梁一看,却是魏超与牵招两人趴在桌上睡的正香。 曲阳士兵中,不时也有人上场角力,直至亥时,还是热闹非凡。 赵咨与张登见误了宵禁,便干脆不回邯郸城,留宿在曲阳营中。 …… 次日一早,张梁备好美酒,给赵咨与张登一人送了几箱。审配领着新归附的百姓,与张登及曲梁军队一同启程,先往曲梁,再转曲阳城。 张梁则点齐裴元绍、赵雷、赵云并五十曲阳兵,与赵咨所率百名县兵汇合,准备开赴陈留。 临行之前,张梁特地将魏超与牵招叫过一旁,郑重叮嘱:“牵兄,队伍中只有你识得程先生,烦请你带人留在邯郸,等候程昱先生到来。” “魏兄,你带大队先南下洛阳,到了那边,务必留心招募各类工匠——尤以擅造桥者为首选。但有一技之长的工匠,只管以优厚待遇延请回曲阳,若是能够,将工匠家小一并带走。” 魏超郑重点头:“三郎放心,洛阳之事,只管交给我就行,我若是不成,还有牵兄与程先生在呢。” “好,”张梁笑道,在马背上抱拳,向曲阳众人行礼,“那我便先去陈留了!” 第151章 第一卷人类观察报告 这一章发错了,把第二卷第一章发了上来,不知道怎么删除,干脆写了一章系统观察报告。 本系统来自爸爸文明,对指定人类--张梁进行长期观察。 从东亚文化视角来看,主角往往以“拯救者”身份出现,和“修齐治平”的传统价值观相契合。 拥有系统辅助或巨额资源的男性角色,往往更易展现出权力型人格,而非将精力主要用于追求情欲或感官享乐。 为深入探讨该假设,本系统拟从以下四个方向展开分析: 1.马斯洛需求层次 根据马斯洛的需求层次,人类的需求从低到高依次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 巨额资源的获得使个体较低层次的需求(生理、安全)得以满足,从而推动其追求更高层次的认同与实现。 权力型人格可被视为对尊重(社会地位、他人认可)和自我实现(潜能发挥、环境控制)的追求。 相比之下,沉溺于情欲更多关联生理需求的满足,对已实现基础保障的个体而言,通常不构成核心目标。 2.进化心理学 从进化心理机制出发,男性倾向于通过资源积累,提升社会地位和繁殖适应度。 在掌握大量资源后,展现权力与控制力有助于维持社会地位及基因传递的优势,而沉迷情欲则可能削弱资源积累与地位稳定性。 权力型人格有助于男性在群体中保持支配性地位,进而获取更多资源与繁衍机会。 3.社会文化影响 在地球上,许多人类文化中,掌握财富与权力的男性通常被期待展现出领导力与自律,而非沉湎于感官享受。比如儒家文化圈、西方企业型文化、印度种姓制度与精英文化、阿拉伯酋长文化与非洲部落领袖文化。 值得注意的是,拥有民用核弹的国家,在战后的文化发展中呈现出一定特殊性。其本土神道教信仰中,原有女性神只(天照大神)的崇拜传统,战后娱乐产业(偶像文化、动漫文化)进一步将“可爱”和“去性别化”审美推向前台,男性角色女性化(伪娘)现象逐渐被商业机制接受并推广,形成了一种不同的性别气质建构路径。 当然,世界上只有一个国家有这种经历,难以复制。总体而言,在多数父系社会结构中,沉溺女色往往被视为缺乏自制力或道德瑕疵,不利于维持社会声望与领导形象。 4.心理学研究 大卫·麦克利兰的权力需求理论提出,权力动机是影响个体行为的关键因素,表现为对影响力、控制力及社会地位的追求。 拥有丰富资源的个体,更容易借助权力动机扩大社会影响,而非仅寻求个人愉悦或归属感。 巨额资源可能为个体提供了实现权力动机的平台,从而强化权力型人格的表现。 相比之下,沉迷情欲更倾向于即时性的满足,而权力追求则往往与长远目标及战略布局相关联,更符合资源持有者的心理和行为导向。 第152章 又发错卷了,我真服了 人类观察报告(续) 为什么观察目标穿越后,权力型人格更常见? 权力型人格在资源集中的群体中更为普遍,尤其在已掌握巨额资源的男性个体中表现更为明显。其背后存在多重复合机制,包括资源的工具属性、社会期望与自我认同、长短期满足的偏好差异以及性别角色等多方面因素的综合作用。 1.资源的工具属性 资源不仅作为生存与舒适的保障,更可作为扩大权力的工具。 资源持有者往往借助资本、人脉与影响力巩固和扩展控制力,形成资源与权力相互增强的循环。 2.社会期望与自我认同 社会对财富拥有者存在持续的成功期待与领导力要求,外部压力推动其不断追求更高层次的成就与支配地位。 而观察目标在穿越之后,往往都会选择与前生不一样的人生道路,做人上人还是做两世牛马,这个选择题不需要选择。 个体在达成基本物质满足后,往往转向对“超越性需求”的追求——如影响力、控制力与历史遗产的建构,这一过程也与自我价值感的维系密切相关。 社会对成功人士的期望是继续成功和领导,这种外部压力可能促使他们发展权力型人格。自我认同也可能驱使个体追求更高的成就和影响力,以维持自我价值感。 3.长期满足 vs 短期满足: 从动机来看,权力和控制带来的是安全感和持久满足,往往远超情欲等短暂感官愉悦,而在拥有权力与控制之后,情欲等即时性需求也能随之得到满足。 品尝到权力的真正滋味,人类就不会轻易放手,“中美合作”的宋夫人,在答美国记者问时说过类似的话。 权力具有成瘾性和自我延续的特点,官僚集团与地方婆罗门家族就是基于这个特点逐渐形成,对于已经拥有资源的个体,可能更注重长期的目标和遗产。 4.性别因素的考量 本报告中特别提到“男性人类”,与以下因素有关: 4.1传统性别角色 性别因素在这一现象中不可忽视。 在许多文化(父系文化,详见前篇)传统下,男性常被期望扮演主导与控制角色,进化史上资源与权力也常与繁殖优势相关联,因此男性更倾向于将资源转化为社会地位与支配力。 4.2社会比较 男性之间的竞争可能更多体现在权力和地位上,而非单纯的性吸引力。 在古代,男性在战争中损耗率更高,社会上往往会出现男女比例失衡(女性多于男性),使得他们没有太大的择偶压力。 为快速恢复人口和国力,执政者往往会推行强制早婚政策。 春秋时期,越国规定:“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西汉初年,“女子年十五以上不嫁,五算(五倍的人头税)”;晋武帝诏令“制女年十七父母不嫁者,使长吏配之”(官府强制配婚);宋代“凡男年十五,女年十三,并听婚嫁”;明代“凡庶人娶妇,男年十六、女年十四以上,并听婚娶”。 男性在没有择偶压力的情况下,会更少地展示与性吸引力相关特质,选择对权力和地位的竞争。 4.3性别对比(本系统尚未开始观察,基于推测) 作为对比,女性在拥有巨额资源后,可能表现出不同的倾向,社会可能更期望女性关注家庭或社会关系,而不是权力追求。 基于本系统尚未对女性目标开启观察,关于女性在资源丰富后的行为研究暂时不予展开。 5.因果关系 权力型人格与资源积累之间很可能是双向促进的关系:权力动机较强的个体更主动争取资源,而资源的扩充又进一步强化其权力行为模式。 综合分析,本系统初步得出: 综上,权力型人格在资源拥有者——尤其是男性——当中出现几率较高,其成因涵盖高层次心理需求、进化适应机制、社会期待与结构性激励等多重维度。相比之下,沉溺于情欲等即时满足更常见于需求层次较低、资源尚未稳固的个体中。 当然,这一趋势并非绝对,文化背景与个人差异仍会对其表现形态产生重要影响。 第1章 黎阳渡口,曲阳工坊新气象 “老裴!老裴!” “三郎别喊了!还有两匹就好了!”裴元绍头也不抬,带着十几个曲阳兵正围着最后两匹战马忙得满头大汗。 铁锤敲击蹄铁,发出清脆的铿锵声,偶尔还有火星飞溅。 赵咨站在一旁,看得仔细,忍不住问道:“张公子,这是在给马匹蹄子上钉什么?” 张梁笑着解释:“此物名为蹄铁,钉于马掌之上,可护蹄耐磨。纵是长途奔袭、碎石山路,亦不易损伤马蹄。” 赵咨俯身细看,只见裴元绍熟练地抬起马腿,削平老旧角质,将弧形铁片贴合蹄底,而后迅速钉入特制短钉,马匹竟也不惊不躁,显然并没有伤到马蹄。 “希律律——”最后一匹马钉完蹄铁,轻嘶一声,蹄尖叩地发出金属轻响,竟显得格外精神。 裴元绍抹了把汗,咧嘴笑道:“齐活!” 队伍很快整备完毕,一百五十余骑浩浩荡荡出发。 赵咨很快便察觉到不同——钉了蹄铁的战马奔驰起来格外稳健,速度也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 即便途经碎石较多的路段,马队也未现以往常见的缓行、避让情形,而是径直飞驰而过,蹄声清脆整齐。 一口气跑了大半个时辰,竟然都没有马匹因为蹄子磨损而停止前进。一个时辰后,停下来修整,赵咨特意查看了一下马掌,蹄铁在与地面的持续接触中,被摩擦得闪闪发亮,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芒。 全骑兵轻装疾行,在当天下午便穿过魏郡属地,抵达浚县境内的黎阳津渡口。 黄河的涛声隐隐可闻,渡口舟船往来不绝。 对面就是兖州的白马津,今天即便渡过黄河,天色渐晚也不能再往前赶路。张梁索性带着马队,一路打听,直奔联盛号在码头附近的工坊而去。 工坊管事早已得信,连忙迎出,协助安排营寨扎驻事宜。 映入眼帘的便是联盛号沿河而建的工坊群。这片工坊规模巨大,临河一侧已建成区域足有十亩地,引黄河水作护卫沟渠,外围是一丈高的木质围栏,内部用砖石砌筑围墙,围墙内部新建了几排长屋,分别为木工与缫丝制造等不同工区,分区之间留出了足够宽敞的空间作为防火隔离带。 此时虽已近傍晚,工坊内仍传来阵阵敲打与机械运转的声音,可见工匠劳作之勤苦。 工坊沿黄河上游还有二十余亩尚未开发的空地,地面的杂草与树木全部砍伐处理好,地面做了基础的平整。空地里工棚还没有搭建,地面开挖好了十几条水渠,暂时没有与黄河连通,显然也是为布置大型水力织机所做的准备。 “公子,黎阳津工坊只收了数千石夏茧,河内的朱汉带着人来了,还有几名跟着过来探路的茧商,等咱们工坊全部建成,想必秋茧会有更多茧商前来。” 张梁点点头,若是能以黎阳津为跳板,将这里发展起来,日后对魏叔而言,也是一笔政绩。 黎阳津位于黄河北岸,水流湍急汹涌,比起陈留郡襄邑城外的雎水,动能更为充沛,等到全部施工完成,将来几百台织机同时运转,效率可以远胜襄邑工坊。 百余名骑兵将营地搭建在工坊空地之上,夜幕降临之际,黄河岸上升起簇簇篝火。 浚县城中的商铺管事也赶到了这里,向张梁汇报城中商铺的架设情况,不到一个月时间里,联盛号已在浚县新开了四处商铺,还有几家正在筹备之中。 最大的一家是谒舍,主楼设有三十几间客房,后院还有三间套房,主要为联盛号出巡的工匠与管事提供住宿,顺带接待往来客商。 旁边就是杂货铺,对外经营联盛号工坊自产的各式物件:防风灯笼、纸风筝、肥皂、以及各种儿童玩具,城中不少富户与宽裕的百姓常来采买,更有不少来往行商采买之后销往其他地方。 第三家是工坊的下游产业,专门收购蚕茧与生丝,对外发售绢帛缣缎。农历五月底,已经有附近蚕农带着自家的夏茧前来交易,也有不少行商成批选购锦缎。 第四家铺面最为清雅,却是张梁个人所有,并没有悬挂联盛号的匾额,只以“太平号”为记,店内陈设都走的轻奢高端,所出售的都不是凡品:精油香皂、太平甘露、留侯纸张与雪花细盐等罕见之物,虽然价格高昂却极受城中富户与过往豪商青睐。 张梁取出了百余面圆形玻璃镜,交给了管事,让他开始饥饿营销,每天只出售一面镜子,让城中富户开始预约与加价抢购。 另有几家铺面还在整饬之中,并没有明确经营方向,张梁也不多问,让管事自己看着处理。 众人围着火堆而坐,火上炙烤着全羊整猪,大坛的二锅头陆续开封,酒香肉气弥漫河岸工坊。 …… 篝火晚宴的喧嚣散去,黄河涛声伴人入眠。 次日黎明,天光还没有大亮,营地中已升起袅袅炊烟。 众人添足草料豆粕,喂饱马匹,收拾好行装,整队来到黎阳津渡口。 晨雾朦胧中,船工撑篙摇橹,百余骑人马分批渡河,蹄铁叩击船板之声清脆可闻。 来到黄河南岸,轻骑快马,沿着官道一路疾驰,不到午时,襄邑县城已然在望。 马队径直来到联盛号在城外码头的工坊--收春茧时的临时设施都已经拆除完毕,取而代之的是新建的正式工坊。虽称不上永固设施,但勉强运作几十年还是不成问题的。 在工坊里找到赵老管事,没看到刘公子,众人迅速安营扎寨,进行休整。 赵老低声提醒张梁,“公子,最近襄邑城气氛有异,城里官军数量明显增多,还有不少明哨暗探。” 张梁心里了然,估摸着是朝廷的指令已经到了陈留,对刘家之事有所布置。 “嗯。多谢赵老告知,”张梁点点头,问道,“刘公子去哪里了?最近他表现如何?” “城中商铺已开张,刘公子正在那边,”赵老说起刘复来,也是一脸的无奈,“整日里斗鸡撵狗,最近又纠集了几名富家少年,自称是陈留四友。” 张梁也是一拍脑袋,“我晚些时候去商铺里转一转,顺便看看他这陈留四友。” 当即问清联盛号在城中的位置,告别了赵老,张梁与赵咨未多停留,带着几个随从,策马进城,求见县令应余。 县衙堂上,县令应余仔细查阅赵咨递上的公文与刘豹画押的供词,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片刻后,他放下供词说道:“不瞒二位,此前某已接到郡中文书,知刘氏涉嫌勾结山匪、买凶杀人,早已遣人暗中监视刘家宅院,限制一干人等出入。”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至于当年为刘虎、刘豹办理入籍的县丞,名为卫彰…此人早前已调任洛阳,后因母丧辞官,已回河东老家守孝去了。” 赵咨当即肃然道,“纵使这卫彰已辞官去职,亦当追究其责!此人渎职枉法、有私通贼寇之嫌,罪责难逃!” 应余苦笑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赵县尉有所不知,这卫彰出身河东卫氏,其祖父卫暠,乃是明帝朝时名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要动他,恐非易事。” 张梁闻言,心中蓦地一动——河东卫氏?蔡文姬嫁的那短命鬼卫仲道,似乎正是这一支的子弟。 他不动声色,继而问道,“不知这卫彰与襄邑卫家是否有关联?” 应余摆摆手,“卫氏出自周朝康叔的封地卫国,这卫彰乃是河东卫氏,与襄邑卫家早已出了五服,并无直接关联。” “唔。”张梁稍作思索,接着又问道,“不知这卫彰膝下子嗣如何?” 应余虽然觉得张梁这话问得突兀,仍是答道:“卫彰有二子。长子名卫觊,字伯觎,年少已有才名;次子名玄,体幼多病,久在河东将养。” 张梁眼底寒光一闪而逝。果然如此!卫仲道排行老二,应该就是这卫玄。他本就对卫仲道没有好感,你一个病秧子,待在家里死了就是,非要祸害蔡琰一个小姑娘。 如今既知道卫彰与刘虎刘豹的案子有牵连,哪怕是卫家势力盘根错节,他也要想办法办了这一家子。 他当即起身,向应余行了一礼,沉声道:“应明府,卫氏虽是高门,然王法无私。昔日张释之曾言‘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介名士之后?” “刘氏兄弟昔年占山为匪,劫掠地方、杀人越货,若非卫彰渎职滥权,私予户籍,又岂能摇身变作乡绅,继续为祸至今?如今证据确凿,若因畏其家势门第而纵容不究,置之不理,朝廷法度何在?百姓民心何安?” 赵咨闻言精神一振,他带兵远道而来,可不是过来请客吃饭的,剿匪拿人、查抄追赃,才是本职,当即慨然附和道: “张公子所言极是!法理当前,何论门第,更不辨贵贱!应县令,我等奉朝廷之命而来,便不当畏难徇私。卫彰涉嫌渎职勾结,必须严查到底!请县君即行发文河东郡,要求协查其罪,并报请将其列入缉捕文书,依法追究,绝不能纵容姑息!” 应余见两人都是义正词严、话语掷地有声,语气凝重道,“二位既然持心公正、执意彻查,应某必尽力配合,按章行文。” 但他话锋一转,“然应某也须明言,即便我行文陈留太守,请其转致河东,以卫氏在朝中之根基人脉,此案恐难真正推动。” “更何况河东、陈留分属两郡,跨地缉查,非我县权所能及。请恕应某直言——文书我可发,但若要遣人越境捉拿,襄邑县恐是无力办到。” 第2章 襄邑县牙,今晚一齐打老虎 赵咨神色不变,拱手说道:“应明府依法行文便是。公文既达,便是彰明法理、尽到我等职分。至于后续能否成案,已非我县可强求。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法。” 应余点点头,转而问道:“如今刘氏罪证确凿,不知赵县尉准备何时发兵拿人?” 赵咨身为外来公干官员,处事谨慎,拱手道:“此地乃应明府治下,岂可喧宾夺主。一切听从明府安排调度。” “好!”应余隔着窗叫来小吏贼曹,让人请县丞与县尉前来。 不多时,二人大步进入堂中,应余一番引荐,县丞叫施畏,县尉竟然名叫李永。 张梁一见到李永,险些笑出声来--如果不是自己将典韦从陈留带走,再有几年,出任富春县长的李永便要被典韦登门击杀。说起来,这李永倒该谢谢自己的救命之恩才是。 李永将襄邑城中兵力与刘家的情况说明,张梁与赵咨也将携带而来的兵力做了介绍,几人迅速商量好对策。 夜长梦多,为避免波及无辜、引发城中骚乱,今晚宵禁之后,由陈留郡兵与襄邑县兵为主,协同邯郸县兵与曲阳义兵,四面合围,亥时突袭刘宅。 刘虎、刘豹虽然罪至族诛,刘家族中主支男丁皆不可赦;但仆役与下人,查明未曾参与恶行者,可予以释放。 拿定主意后,张梁与赵咨告辞出衙。 赵咨自回城外营地整备人马,张梁吩咐赵雷与赵云一同回营地整备。 自己则带着裴元绍转往联盛号在城中的商铺——他心中还惦记着那位“富家公子”刘复,不知道又整出来什么幺蛾子。 一进商铺后堂,就看见刘复正与三名青年围坐一案,正吃吃喝喝,谈笑风生。 见张梁进来,刘复赶忙起身相迎,笑道:“三郎你可算来了!我刚还与这几位好友说起你呢!” “见过诸位高朋。”张梁做了个团圆揖,打趣道:“小侯爷,你上次说的那匹好绢,可曾织好送给侯爷了?” 刘复得意道:“岂止送到!我还亲自在上头绣上了‘福寿安康’四字,我父侯想必此时已经收到了!” 随即拉过身旁三人,一一介绍:“这三位皆是我在陈留结识的至交,常来联盛号寻些新奇之物——这位是吴懿,陈留吴氏子弟;这位是阮瑀,才学广博;这位是高干,汝南高氏之后。” 又给三人介绍张梁,“这位便是我时时与你们提起的,张梁张公子,乃是开国留侯后人。” “见过张公子!”三人纷纷向张梁行礼。 张梁心中微动——吴懿、阮瑀、高干,可都是史上留名之人,高干虽然结局凄惨,但他舅舅叫袁绍啊。 他当即笑道,“今日得见三位俊杰,幸何如之!”于是让裴元绍去取礼物。 裴元绍一时愣在原地,心里暗自着急,我的个三郎,咱们明明是空手来的,哪备了什么礼物? 张梁的礼物自然是直接兑换的,他唯恐裴元绍一会儿大惊小怪,露出破绽,忙使了个眼色,让他陪着四人吃喝饮酒。 自己转身走到外间,片刻之后,兑换出三份同样的礼物:文房四宝一套,短剑一柄与茶具茶叶一盒。 三人接过,皆是惊喜不已,连声道谢。年纪最小的吴懿,已经是拿着短剑开始端详比划起来。 张梁笑道,“诸位若是不弃,不如与小侯爷一样,叫我三郎便是。” 刘复哈哈大笑,“自三郎你回了钜鹿、联盛号开业以来,我便结识了他们三位,如今襄邑城中,陈留四友的名号可是响当当的。你既然来了,不如咱们改叫陈留五友!” 张梁摆手笑道:“此事容后再议。今日我来,有要事与你说。” 说笑之间,张梁让裴元绍将酒水撤下,正色说道,“诸位今日还是少饮为妙,晚上早些休息,不要出门走动。” 年纪最长的阮瑀闻言,目光微凝:“张三郎所指,莫非是官府即将用兵?” 张梁略感诧异:“阮兄何出此言?” 吴懿道,“我家中有族人在县衙任职。这几日郡兵县卒调度频繁,布防严密,非比寻常,我们方才也正在说起这事,想必是有大动作。” 高干询问道,“可是针对那刘家?” 张梁见他们已猜到几分,便不也再隐瞒:“诸位所料不差。” 阮瑀轻声问道,“不知我等可否随行一观?” 不待张梁回应,刘复已抢先应道:“自然同去!有三郎在,必可护我等周全!” 张梁心中暗道,这陈留四友倒都是胆大之辈……今夜之事,只怕要变得更热闹了。 他不禁无奈一笑,却仍是郑重问道,“此事并非儿戏,稍有不慎便有风险。诸位可需先与家人商议?” 吴懿坦然道,“家中长辈皆在陈留,我自行拿主意便可。” 阮瑀亦点头,“某亦如此,家在尉氏。” 高干大笑,“既来看热闹,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刘复更是不用说,“侯府远在真定,父侯管不着我!” 张梁见四人都是劝不回来的,便道,“既然如此,那便都随我先去城外营地稍作整备。不过诸位须答应我——今晚只可在我划定区域内观战,绝不可擅自行动。” 刘复拍拍胸脯,“三郎放心,我可是和你并肩作战过的!绝对令行禁止!” 其余三人也纷纷承诺:“我等必安分观战,绝不妄动。” 于是几人草草解决完案上吃食,将残局留给了商铺的伙计收拾。 交代他们宵禁之后闩好铺面,不要外出后,张梁带着一并出城,重返营地。 营地里人马肃整,篝火升起,邯郸县兵已经顶盔披甲,开始进餔食补充体力。 张梁带着陈留四友去到曲阳营地,曲阳义兵没有铁甲,他们穿的都是张梁提供的防刺服,此刻也是穿戴整齐,蓄势待发。 双方的士兵连同这几位“编外观战者”围坐在篝火边共进晚餐,今晚时间紧,只能随意吃些粗粮煮肉,但就着米粥,吃得也十分香甜。 席间赵咨侧身向张梁,低声问道:“张公子,依你之见,今晚刘家之事,会有多大动静?” 张梁略作思索,从容答道:“据襄邑县提供的情报,刘氏全府上下不过千口,除去老弱妇孺,能持械抵抗之人最多七百。” “咱们两处人马虽然才百五十人,但陈留郡兵与襄邑县兵却还有千余人,远有弓弩制敌,近有盔甲护身,若是近身了,咱们的兵刃也未尝不利。此次必可一击而定,应非难事。” 坐在一边的刘复听见,顿时来了精神,插话道:“赵县尉何必多虑!刘虎、刘豹当初在城中作威作福,看似嚣张,在我眼中不过插标卖首之徒耳!若是我在真定封地,早就率府中家丁踏平他这庄院,哪还需劳动诸位!” 他声音不小,语气骄扬,俨然一副经惯沙场的模样。 坐在对面的赵云与赵雷彼此对视一眼,默默低头继续吃饭。赵雷撇了撇嘴,赵云则轻轻摇头——虽未出一言,但眼中都是一样的嫌弃:多日不见,这位侯府公子还是如此浮夸惹厌,半分没改。 吴懿与高干二人紧握着张梁所赠的短刀,眼中闪烁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显然已将这夜袭视为一场刺激的冒险。 张梁见状,心下无奈,只得再次郑重叮嘱:“切记,今夜只可远观,绝不可亲身犯险!” 两人虽满口答应,但那跃跃欲试的姿态分明写着“你说得对,但是我不听你的”。 张梁叹了口气,转身又从行囊中取出两套系统防刺服,塞给他们:“穿上这个,护住要害,可保你不受寻常刀枪伤害。” 二人接过这从未见过的“软甲”,虽觉样式奇特,但仍依言套在外衣之下。 与此同时,刘家大宅内,气氛却异常凝重。 早有耳目来报,称今日入城的官军数量远胜往常。 刘虎听闻,心头猛地一沉——弟弟刘豹前往滏口陉多日,不仅人至今没有回来,就连半点音讯也没有收到,他早已预感有事发生。 而这些天不断有郡兵调入城中,襄邑县令应余更是断了与自己的联系,他更觉察到大事不妙,这分明是与自己切割开来,要对自己动手了。 他强作镇定,一边吩咐心腹将兵器铠甲分发给众家丁奴仆,厉声命令他们严守院墙、门户,做出死守的架势;另一边却暗自收拾好金银细软,准备趁乱从只有少数人知晓的密道悄然脱身。 亥时正刻,万籁俱寂,襄邑城的宵禁让街道空无一人。 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哔——!” 刹那间,早已埋伏在刘宅四周的官军与义兵同时发动突袭,喊杀声震天动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放箭!”赵咨一声令下,数十名弓箭手迅速攀上刘府的高墙,一波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呼啸声掠过高墙,射入院中,顿时传来惨叫与惊呼,有效地压制了院墙后的守敌。 院子里也不时有箭矢反击,将围墙上的弓弩手射落墙下。 “攻城槌上!” 第3章 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破刘府 随着一阵号子声,一排士兵推着一台巨大的冲车,逐步逼近刘府的大门。 巨大的原木槌头在摆臂的作用下,猛地撞上大门。 “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撕裂宵禁的沉寂,厚重的刘府大门在原木槌头的持续猛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向着刘府内崩裂倒塌,碎木飞溅! “刀盾兵,前进!”襄邑县尉李永大声喝道。 刀盾兵立即举起盾牌,组成紧密的阵线,组成一道移动的壁垒,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跨过门槛,向内碾压推进,抵挡着从院内零星射出的箭矢和投出的石块。 “枪矛手,前进!” 枪矛手开始跟在刀盾兵稳步推进,从盾牌的间隙中,精准而狠辣地刺出长矛! 寒光闪烁间,冲上前来试图堵门的刘府家丁,同时被好几支长矛洞穿,惨叫着倒地。他们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后续跟进的官兵迅速地补刀,鲜血顷刻间染红了门廊下的青石板。 更多的刘府家丁从内院涌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依托廊柱、假山和门窗负隅顽抗。箭矢从暗处零星射出,叮叮当当地撞击在盾牌上,偶尔有官兵中箭闷哼倒地,但整个进攻阵型却纹丝不乱。 火光剧烈跳动,将刀光剑影映照得如同鬼魅乱舞。长矛带着破风声不断突刺收回,带出一蓬蓬温热的血花;环首刀奋力劈砍,与劣质的家丁武器碰撞,迸溅出耀眼的火星,有时甚至能斩断对方的兵器,顺势劈入血肉之躯! 盾牌沉重的撞击声、兵刃刺入身体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声、垂死者的哀嚎、搏命者的怒吼……种种声音疯狂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的死亡乐章。 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火把燃烧的烟焦味。 霎时间,前院变成了血腥的绞肉场。 刘家虽然凭借宅院死守,抵抗得异常顽强,但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配合默契的官军有组织的步步碾压下,防线被一寸寸撕裂,一步步后退。地面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伤者的呻吟与尸骸混杂一处,几乎无处下脚。 官军人多,装备又精良,一番突袭下来,竟没有多少人受伤,反倒是刘府这边伤亡惨重。 还没与官军接敌的刘府家丁与私兵开始胆怯,有人丢了手中兵器,找地方一躲就不再负隅顽抗。 “持械抵抗者,杀无赦!” “跪地投降者免死!” 一声声口号如同死神的宣判,在庭院中回荡。 就在这时,刘虎的心腹刘喜,领着四十几名身着铁甲、连战马都披覆马铠的精锐私兵,突然自侧院冲出,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直刺向官军阵线! 这些骑兵蓄谋已久,冲锋势头极猛。 打惯了顺风仗、正忙于清剿刘府家丁的官军猝不及防之下,阵脚顷刻被撕裂出一个缺口,顿时有不少人跟在骑兵身后冲出刘府。 有官兵试图刺马,却发现寻常刀枪根本破不开马匹身上的当胸,一时竟奈何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骑兵带着一股刘府私兵,就要冲破包围,奔逃进襄邑城的黑夜之中。 好巧不巧,刘家的突围方向靠近城门,这一段防线,正是由曲阳兵把守,张梁与陈留四友正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刘复眼见前方火把攒动,蹄声如雷,对方竟是直冲自己而来,不惊反喜,拍手笑道, “三郎,咱们在外围看热闹,可没想要动手。这可怪不得我们,他们自己撞上门来的!” 他转头对阮瑀、吴懿、高干兴奋喊道,“兄弟们,敌人非但不跪地求饶,还还敢向小爷发动冲锋!你们说,该如何是好?” 阮瑀今晚是纯看客,连刀都没带,闻言往旁边避了避,恨不得与墙壁融为一体,心中只盼刘复这浑人的傻气千万别沾到自己身上。 吴懿与高干却是热血上涌,早已拔刀在手,跃跃欲试:“刘兄,来得正好!正可试试三郎这刀利不利!”“叫这群贼寇有来无回!” 对面的火把行进速度很快,明显是骑兵出击,你这陈留四友我看要成陈留四傻。 张梁顾不上和他们一起犯二,他丢出两卷绳子,急声下令:“老裴!赵雷!快!在槐树中间拉绊马索!” 两人反应极快,各自带着绳头,飞奔到道旁两棵大槐树之间,打结绷紧。 张梁朝赵云喊道:“子龙!瞄准贼人面门、颈项!尽量保住马匹!” 赵云沉稳应声,手中弩机早已稳稳抬起,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奔腾而来的黑影,冷静地计算着提前量。 张梁这才将陈留四傻拉到路边的树后面,借着夜色掩护藏匿好身形。 阮瑀依言行事,以刘复为首的三个热血中二少年却是不依不饶,要出去阻击敌人。 “啪!”张梁给了刘复一下,“别闹,步兵对骑兵,你打过仗么?!” 挨了一下的刘复这才回过神来,“没,没打过!” “轰——!唏律律——!” 冲在最前的几骑根本来不及反应,马腿猛地绊在绳索上,顿时人仰马翻!战马凄厉的嘶鸣与骑士骨骼碎裂的脆响混杂在一起,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几乎在同一时刻,“咻!咻!”几声凌厉的破空声响起,赵云扣动弩机,精准的点射接连命中因为绊马索而陷入停滞的骑兵,箭矢刁钻地穿过甲胄缝隙,数名贼人应声落马。 “动手!”张梁低喝一声,带着三傻、裴元绍与赵雷几人同时抢上!身边的曲阳兵也不甘示弱,纷纷冲杀上前。 张梁和赵雷手中长枪如电,刺挑马背上的敌人,刘复和裴元绍怪叫着挥刀猛砍堕马落地的骑兵;吴懿、高干则并肩而上,刀光闪动,跳起来将惊魂未定的骑士从马上扫落。 紧随在骑兵身后的,还有几十名试图趁乱冲出的刘府心腹家丁!他们见前路被阻,刘喜被困,顿时红了眼,嚎叫着挥舞兵刃扑了上来,与张梁等人瞬间斩作一团! 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再次响彻街口,战况陡然变得激烈无比。 而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这场突围与阻击吸引时,谁也没有察觉到,一道黑影正借着外面震天的厮杀声作掩护,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刘家后院假山园林的深处。 冲出刘府的几十名带甲骑兵与负隅顽抗的家丁,在曲阳兵精准狠辣的弩箭射击与步卒层层推进的剿杀下,迅速土崩瓦解,或死或降,抵抗转眼便被碾碎。 与此同时,刘府内的厮杀也在两个半时辰后渐趋沉寂,唯有伤者的哀吟与官兵逐屋清查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 襄邑县尉李永迅速清点所有被俘虏人员,逐一验明正身后,脸色猛地一沉——刘家的家主刘虎,竟然不在其中! 此时已经是半夜,火光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几步之外就是一片漆黑,大规模搜捕已不可能。 李永立刻传令:加派士卒严守城墙与城门,宵禁时段出现在城里街上的闲杂人等都要被带到刘府盘查,只待天亮之后便展开全城大索。 早在今晚行动之前,他便已与县令应余达成共识:刘虎,必须死。 他一把揪出刘虎的心腹刘喜,当场刑讯逼问。 刘喜本就受了伤,又被他一顿抽打,浑身都是血,颤抖着哀告, “官爷!家主他只命我穿戴整齐,带领精锐骑兵向外冲杀突围…其后我便再未见过他啊!” 李永闻言又是两鞭子抽过去,“还家主,你刘家厉害啊,私藏这么多甲胄,给你全府上下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刘喜满口讨饶,却已经不知不觉改了口,“小的…小的真不知刘虎的去向!” 赵咨在一旁,沉吟片刻道:“刘虎定然还未逃出襄邑。眼下已是宵禁,全城封锁,守备森严,他若此时露面,无异于自投罗网。此獠狡诈,必是藏匿于城中某处,极可能…仍在这刘府之内!” 张梁也点头附议,并劝阻了李永的继续拷打,“李县尉,暂歇片刻,再打恐怕要出人命了。须知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刘虎正是利用我等急于擒他的心思,反其道而行,藏身暗处。” “灯下黑!”李永恍然大悟,自己是当局者迷,“这刘虎当过山贼,果然不是蠢货!” 他立即下令,“来人!将刘喜捆结实了,把他的家小都给本官带上来!我倒要看看,他是真不知情,还是嘴硬欺瞒!” 不多时,兵士便押来一名妇人及两个幼童,推搡至刘喜面前。那妇人见刘喜血污满身被绑在柱上,顿时与两个孩子扑上前去,抱作一团嚎啕大哭,哀声刺破夜空。 “刘喜,睁眼看清楚,这可是你的妻儿老小,”李永一水的反派言论,“你若从实招来,我或可饶你性命;若再冥顽不灵…就休怪本官无情!” 妇人吓得魂不附体,泣声哀求:“当家的!官爷问什么,你知道就说啊!咱们一家四口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成吗?”两个孩子亦紧紧搂着父亲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刘喜望着泣不成声的老婆孩子,面色惨然。他也想说,可他真不知道刘虎在哪,思索片刻后,他作出了一个决定。 他猛地抬头嘶喊:“官爷!官爷!小的虽不知刘虎藏在哪儿…但、但小的知道他的宝贝藏在何处!” 第4章 全套编钟,是你能玩明白的 赵咨与李永见夜色深沉,本也没了连夜搜索缉拿刘虎的念头,此刻听到藏宝一事,顿时精神大振,目光灼灼地盯住了刘喜。 刘喜见状,求生心切,再不敢有半分隐瞒,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平日经手的一处隐秘库房位置和盘托出。 “罢了,既然一时半会儿揪不出刘虎那老狐狸,我等也不能空耗时辰。”赵咨搓了搓手,目光扫过这座雕梁画栋的府邸,眼中闪过一丝金光,“李县尉,咱们不妨先清点一下刘府的不义之财,他盘踞此地多年,又曾为悍匪,这积蓄想必不会让你我失望。” 李永立刻会意,脸上也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正当如此!来人啊!仔细搜查各处库房、夹壁、密室,将一应钱帛、粮册、地契、古玩珍器,悉数起出,统统搬到中堂来候验!” 命令一下,原本因激战而略显疲惫的官兵们顿时如同打了鸡血,倦意一扫而空。众人兴冲冲地高举火把,分散涌入刘府的重重屋宇之中。 刚才还弥漫着刺鼻血腥与肃杀之气的宅院,转眼间便被另一种喧嚣充斥——箱笼开合的哐当声、砸破夹墙暗格的轰响、发现密藏时的惊呼吆喝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奇特的“丰收”乐章。 就在这纷乱的搜寻过程中,一队兵士在后罩房一处偏僻的衣柜里,发现了瑟瑟发抖的刘虎之子刘平与侄子刘安。 两个少年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在兵士手中摇曳的火把映照下,面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他们蜷缩在角落,显然已被刘虎无情地抛弃,用作吸引注意的弃子,对于父亲的去向当真是一无所知。 兵士们毫不客气地将两人拖出,押至中庭,用绳索牢牢捆缚在面如死灰的刘喜身旁,与他们惶惶不安的家小挤作一团,等待着黎明到来后未知的命运。 李永将张梁引至一旁,低声道:“张公子,此番剿贼多亏公子鼎力相助。这些查抄之物皆是不义之财,公子不妨先挑上一些,聊表谢意。” 张梁却拱手推辞,正色道:“多谢李县尉美意。在下率领部曲前来,并非为求财物,而是为伸张公义。刘虎见利忘义,竟敢勾结山贼袭击我的车队,如今我配合官军,将其势力连根拔起,已是一报还一报。眼下最紧要的,是擒获元凶刘虎,将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赵咨在一旁笑着说:“李县尉,张公子便是这般性情,视钱财如粪土。此前在邯郸剿匪时,他夜袭贼匪山寨,将匪首与贼寇擒获后,起获的钱财分文未动,尽数分予了我等,自己反倒是帮着我们处理了那些难以搬运的木器铜器。” 他凑近李永耳边小声说道,“军报之上,还把头功让给了我与曲梁县尉张登,自己只挂了个名。” 李永闻言,不禁对张梁又高看几分,不吃经济不抢buff的好队友哪里去找,就在这里。 他拉着张梁来到正堂,指着满堂雕工精湛、漆色厚重的家具说道,“张公子既不爱钱财,那这刘府中所有木器漆具,便都交由公子处置如何?这些笨重之物,今日刘家罪名坐实之后,成了不吉利的东西,也难以发卖出去,于官府不过徒占仓廪,最终恐怕只能付之一炬。” 彼之砒霜,我之蜜糖。张梁从容一揖:“既如此,在下便斗胆为李县尉与应明府分忧了。” 李永闻言,两手一拍说道,“张公子果真是爽快人,李某佩服!” 正说话间,忽有兵士前来禀报,声称在刘府后院的祠堂中发现不少青铜礼器。 李永听了不假思索,大手一挥,笑道:“这些铜器器更是沉重碍事,也一并交给张公子处置!来人,你带张公子过去验看!” 张梁跟着兵士来到祠堂,不由得心里一震,大吃了一鲸,只见祠内陈设颇为怪异,刘家神主牌位前摆放着鼎、尊、簋、簠,这些倒还中规中矩,都是祭祀礼器。墙角还杵着一套编钟,看加上的悬钮,一个不缺,竟是一整套编钟。 他伸手抚过青铜鼎,指尖所触凹凸分明,却又不是规则花纹,就着火光细看,竟是铭文,鼎身四周阳刻着繁复的兽面纹--这可不是寻常人所能使用的东西,一个逾制的僭越大罪跑不掉! 张梁心下暗叹:刘虎这厮,不仅私藏甲兵,连这等象征礼法的编钟与鼎尊都敢私设,当真是不知死活。这等规制完整的编钟,岂是你一个没文化的土匪头子玩得明白的? 他走回前院,叫来陈留四友与裴元绍几人,带着曲阳兵卒将祠堂中所有青铜器皿小心搬至前院,与先前那批木器家具归拢一处。为免人多眼杂,他暂时没有将它们收入系统,打算等运回工坊、装上系统船队,等离港后再行处置。 众人忙碌了一整夜,直至东方既白,天色渐亮。 简单用过朝食后,李永命人将刘府上下所有人全部集中到前院,厉声逼问刘虎的下落,然而满院的仆役虽然战战兢兢,却是没一个人知道。 赵咨走到刘平与刘安二人身前,问道,“你二人的母亲现在何处?” 刘安吓得口不能言,刘平年纪稍大一些,虽然害怕,还是压抑着恐惧说道,“家母去年不慎落水身亡。” “那他母亲呢?!”赵咨指了指一边瑟瑟缩缩的刘安。 “也…也一起落水了……” “嗯?!”赵咨眼睛圆睁,有这么凑巧的事儿,两个妯娌一块淹死? 李永走近说道,“赵兄,此事当时刘府曾报过官,说是两位主母夜里在后园池边赏月,一人失足,另一人施救不及,双双溺亡。当时刘府上下众口一词,都道是屏退了侍从,无人目睹……” 赵咨冷笑:“李兄难道不觉得此事蹊跷甚多,竟然没有往下查下去?” “岂能不知?有些事嘛,不上秤没有四两重。”李永压低声音说,“私下早有传言,说是两位夫人行为不端,被刘家浸了猪笼。后来刘府上下口供都说是主母自己落水,搭救不及时,刘家也使足了钱,上下打点,才以‘失足落水’结了案。终究是民不举、官不究啊……” 张梁摇摇头,虽说汉代素有“法不下宗族”之说,但宗族只是在财产分割、家业继承等内部民事上有较大自主权,但动用私刑致死也是重罪。说到底,仍是权势与金钱扭曲了律法,有钱能使鬼推磨。 正在李永抽打刘喜,试图问出刘虎的下落时,一名年轻的管事颤巍巍地出列,跪地禀道:“小的…小的或许知道一个地方,刘虎可能就藏身在那里。” 李永精神一振,急道:“你是何人?速速说来?” 那管事面色惨白,往旁边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背着刘府众人小声说道:“小的…小的是刘家管事,昔日…昔日曾与主母…有私。” 听到那香艳传言竟有真人佐证,这正主就在眼前,李永和赵咨顿时来了兴致,“密道之事稍候再说,你且先细说那…咳咳……。” 年轻管事偷偷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小声说道,“刘虎与刘豹早年受过暗伤,在城中娶妻生子之后,没几年身子就不行了。两位主母正值青春年少,哪里守得了活寡,恰逢小的生的齐整,又是年轻力壮的……” 赵咨上下打量了这个年轻管事,确实有点本钱,作为刘府的下人,身高七尺有余,生的唇红齿白,当真是个俊俏后生,心下已信了七八分。 赵咨此时也顾不上找刘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管事挠挠头,讪讪说道,“小的本名狗蛋,进了刘府被刘虎给起了名,叫刘干,让我给刘家好好干。” 李永忍俊不禁,“这名字起得好,狗蛋啊狗蛋,你可真是人如其名,却是挺能干的。这…刘家两位主母都与你……” 刘-狗蛋-干面红耳赤,不好意思地说道,“官爷明鉴。” 赵咨正要再问,张梁出声岔开了话题,再往下说,就要被审核了,“刘管事,闲话容后再叙。你且说说刘虎可能藏身何处,若是属实,李县尉一定不会亏待你!” 李永与赵咨这才回过神来,故事可以回头再问,眼下还是找刘虎比较合适。 李永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脸上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猥琐龌龊,严肃说道,“嗯,刘干啊,你只管说出来,若是真能擒获刘虎,一定给你记上一功!” 刘虎指了指内院,说道,“小的与大主母私会于后院假山处,不慎触动机关,竟打开一条暗门。当时心中惧怕,小的未敢深入,就匆匆合上门跑了出来…后来两位主母无故暴毙在水池中,小的疑心与此有关,更是噤若寒蝉,唯恐惹祸上身…” 张梁闻言问道:“你既如此惧怕,为何不早日离开刘家?” 管事眉头一抽,眼神不自觉地躲闪游走,片刻之后说道,“公子有所不知,进了刘家门,便生是刘家人,死是刘家鬼。但凡生出去意,唯有死路一条。小的…实是无路可走啊。” 第5章 发现密道,刘虎你往哪里逃 李永可没这么好的同情心,在一边催促道,“赶紧的,前面带路!抓到刘虎皆大欢喜,说不得你就逃出生天了。” 管事刘干听得李永催促,不敢再有拖延,连忙躬身在前面引路。 李永与赵咨各点了十数名精锐亲兵,紧随其后,一路来到刘府后院。 后院中假山嶙峋,以诸多湖石巧妙拼接而成,占地面积巨大,足足有一百几十平方,假山中间有一条能容纳两三人通过的小径,蜿蜒深入山石腹地。 “官爷请看,”刘干指着假山中间的通道,压低声音道,“这座假山是不让我们下人过来的,平时人迹罕至,两端都有出口连通。那密室就藏在通道内侧的石壁之中。” 李永毫不怠慢,立即挥手示意。身后兵士迅速分为两队,各自端着刀枪,把守住了通道前后出口,彻底封锁了区域。 刘干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假山通道。 李永、赵咨及几名亲兵紧随其后,火把的光芒投在湿冷的石壁上,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假山顶上留了透光孔,里面倒是不太黑。只见刘干在通道中段停下脚步,面对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伸出手仔细摸索起来。他指尖划过几块略显突兀的顽石,最终停在一块颜色略深、形似蟾蜍的天然石瘤上。 “便是此处了,”刘干低声道,语气带着不确定的回忆,“当日小人…小人便是在此…不慎倚靠其上,触动了机关。”他边说边尝试着用力向内按压那块石瘤,石瘤却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又尝试左右旋转。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忽然想起当日似乎是无意中向上顶动了此物。他双手扣住石瘤底部,奋力向上一提! “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械轻响传来,在寂静的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假山的石壁内部传来沉重而滞涩的“轧轧”声,似乎是有锁链正在被拉扯。只见石瘤旁边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石板,竟被缓缓向上吊起,露出了其后隐藏的、可容两人并肩而行的向上石阶。 这机关设计得颇为巧妙,并未依赖过于复杂的机巧,而是充分利用山石本身的重量和杠杆原理。那不起眼的蟾蜍状石瘤正是关键所在,向上扳动后,便通过隐藏的石枢联动,提起了这扇并不厚实的石门。 一股阴冷的风从洞中倒灌而出,李永与赵咨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异与兴奋之色。李永一把推开打开密室机关的刘干,冲着里面厉声喝道:“刘虎!滚出来!” 然而洞口之内只有隐隐约约的回声,并没有人应答。李永不再犹豫,命兵士高举火把,当先踏上石阶。登上几级台阶后,眼前出现一个不大的平台,随即通道便转向地下延伸——那最初的几级向上的台阶,显然是为防止雨水倒灌而设的简易防水措施。 李永带队转入向下的通道,率先冲往地下密室。通道比预想中更为悠长,但奇怪的是,并无憋闷之感,空气中甚至有微弱的气流流动,想必在隐蔽之处还设有通风孔道。 就在队伍深入通道中段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骤然从两侧石壁袭来!几支弩箭从通道的射孔中疾射而出,力道惊人,瞬间射穿了前排兵士的木盾与皮甲! “有埋伏!举盾!小心机关!”李永惊怒交加,大吼着缩身躲避。但通道狭窄,猝不及防之下,官兵根本无处可躲,顿时惨叫声四起,瞬间便有十余人中箭倒地,伤亡惨重。鲜血迅速在通道石地上蔓延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暗算和部下的伤亡,彻底点燃了李永的怒火,他双眼赤红,对着通道深处咬牙切齿地咆哮,“刘虎!我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通道深处,传来了刘虎嘶哑而怨毒的吼声,声音在石壁间碰撞回荡,显得格外阴森,“来啊!李永!你们这群喂不饱的豺狼!平日收受我刘家金银钱帛时,称兄道弟的是你吧!” “年节孝敬我从未短缺,哪一次不是车载斗量送到家?!如今你们翻脸便不认人,连半句通风报信的都没有!既要拿我刘家产业去邀功,又要灭我满门充作政绩,天下哪有这等‘公道’!今日在这地底,便是你死我亡!” 赵咨见冲在前方的襄邑兵折损严重,心里也是一片骇然,面色铁青。他暗自庆幸自己是客军,并没有争功冒进,否则倒在血泊中的,恐怕就是自己的邯郸子弟了。 刘虎这番充满不甘与背叛感的怒吼,也让他对这襄邑地方的官匪纠葛有了更深的认识——原来这并非简单的剿匪,其中还纠缠着复杂的利益往来与背叛。他不知道的是,张固同样与邯郸县府有利益输出,只是机缘巧合之下,那本账簿到了张梁手中,此时还没有掏出来。 他凝神观察,发现弩箭发射似乎已经停止,地上的襄邑兵们还在呻吟惨叫,但是却没有第二轮弩箭射出。他判断通道里的机关可能是预先设置、击发次数有限的伏弩。 “弩箭已尽!锁甲兵举双盾,跟我走!”赵籍怒吼一声,亲自带队,领着身穿铁制锁甲的士兵,顶着两面盾牌向前冲去! 果然,再没有新的弩箭射出,众人奋力前冲,终于突破了这段死亡通道,猛地冲入了通道尽头的密室之中! 火光骤然照亮了整个地下密室。这处空间显然全凭人力挖掘而成,比起张固那天然山洞的藏宝洞要狭小许多,显得更为压抑。 只见一人背对入口,立于密室中央的桌案旁,身着一袭丝质黑色直裾深衣,纹路暗沉,举止间不见半分亡命之徒的仓皇,反倒透着一股参加隆重典礼的庄重。 火光逐渐靠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露出面容,正是现任刘家家主-前滏口陉山贼头目-刘虎。 面对杀气腾腾的官兵,他脸上没有多少惊惶之色,也没有手持任何兵刃,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 “李永呢?”见到领头的是面生的赵咨,刘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嗤笑道,“不是口口声声要将我碎尸万段吗?怎的…不敢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压抑着暴怒的声音自通道口炸响:“怎么?你就这么想见我?!” 李永提着刀,大步踏入密室,一支弩箭还插在他左臂上,火光将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修罗。 赵咨见到李永进来,正要差人上前,把刘虎捆起来。出乎所有人意料,李永在死死盯了刘虎片刻后,竟猛地一挥手,对赵咨及众兵士喝道:“都先出去!在门外候着!我有些‘体己话’,要单独同刘家主聊聊!” 赵咨闻言,有些错愕,你是县尉,难道我不是县尉?!竟然对我大吼大叫,正要开口,但见到李永神情有异。 赵咨心念一动,刚在通道里刘虎的那一番话,让他心里明白了几分,带着兵士们缓缓退出密室,他自己最后一个离开,出去前还瞥了密室内一眼。 就在赵咨带着人退入密室通道的刹那,异变陡生! “轰——!” 一声沉重的闷响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块巨石轰然落下,瞬间将密室的入口封死,把赵咨等人完全隔绝在外! 赵咨大惊失色,扑到石门上疯狂捶打呼喊:“李县尉!李永!!”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闷的回响。这石门远比入口的薄石板厚重得多,兵士用刀剑奋力劈砍,只见火星四溅,石门却只是多了几道白色印痕,依然纹丝不动。 赵咨心中骇然:这绝不是意外!一定是刘虎早已设下的陷阱!他或许从一开始,就将李永——或许连他们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他举着火把在密道墙上四处摸索,这块巨型的石门不是人力能够打开的,一定另有机关控制。只是摸索了半天,手指所触到的都是冰冷坚硬的岩石,找不到任何疑似机关的凸起或缝隙,急得他额头冒汗,却是徒劳无功。 其实是他想太多,刘虎在他们退出密室后,迅速拧动机关关上了石门,为的就是和李永在这绝境之中一对一,他对襄邑县牙对他的背叛与舍弃不甘心。 …… 而此时,幽闭的密室里,随着石门的落下,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失,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李永进密室时,只提了刀,却没有带火把,此刻骤然陷入黑暗,双眼还在适应暗光环境,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好了,”刘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让李永胆寒,“现在,终于清静了。李县尉,我们可以好好说说体己话了。” 话音未落,刘虎无声地往前走了一步,李永正闭着眼睛在适应黑暗环境,只听前方一阵衣袂拂动声。 他虽惊不乱,听声辨位,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提刀向前疾冲两步,意图逼近对手——一刀劈出之后,并没有命中刘虎,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冲进了一片发光的粉末之中! 第6章 逃什么逃,我压根没准备逃 细密的粉末沾了他满身,更有些许直接飞入了他的左眼,一阵剧烈的刺痛和异物感瞬间传来。李永硬生生压下了惊呼的冲动和左眼传来的不适,死死地闭上双眼,握紧刀柄,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以耳代目,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他心知肚明,在这一片黑暗里,自己身上沾满了发光粉末,任何惊慌失措的举动,都会彻底暴露自己的状态,招致刘虎致命的突袭。 他必须忍!让刘虎主动向自己发起攻击。 “李永!”刘虎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近乎癫狂的快意,“告诉你,这是上好的夜明珠粉,价值百金!你放心!没有毒!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发光?哈哈哈哈!你该感到荣幸才是!” 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转为歇斯底里的咆哮,积压的愤恨如同火山般喷发: “说!我刘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了?!这些年来,我孝敬给县令、县丞,还有你李县尉的金银珠宝、田宅地产,难道还少吗?!哪一次不是整车整箱地送入你们府中?哪一次亏待过你们分毫?!” “可你们呢?!朝廷要对我下手,你们翻脸就不认人!动手之前连半句通风报信的都没有!是要拿我刘家满门的血,去染红你们的官袍吗?!你们这三个喂不饱的白眼狼!无耻的畜生!” 刘虎的咆哮在密室里回荡,充满了被榨干价值后又一脚踢开的怨毒。 “今天你必死无疑!我刘虎活不下去了,你也别想好过!只要我一死,就会有人把我历年向你们行贿的账册和证据,直接递到陈留郡守和兖州刺史的案头!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黑暗中,李永的心猛地一沉。县令应余昨日再三叮嘱“刘虎许死不许生”,但他万没想到,这土匪头子竟留有如此狠辣周全的后手,连自己可能的灭口举动都算计在内。 可他既已料到今日之局,为何不逃? 这个念头在李永脑中一闪而过。是了,这偌大家业他舍不下,更或许,他存了同归于尽的死志! 尽管心中惊涛骇浪,李永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他依旧紧闭着刺痛流泪的左眼,在黑暗中维持着非静止状态,只有紧握刀柄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知道,必须稳住刘虎,哪怕只是片刻工夫。 “刘虎!”李永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无奈,“你当我愿意来?!我李永若真想对你赶尽杀绝,又岂会不调重兵、不备强弩,反而亲自下来与你在这暗室里纠缠?!” 他稍作停顿,让自己的“真诚”发酵,随即语速加快,似乎在急切地表明心迹:“郡兵和邯郸县兵今日突然调来,封锁了四门,我也是事发前一刻才得知消息!乃是应明府手持郡中文书,直接下的令!我不过一介县尉,位卑言轻,岂敢违抗上命?我…我纵想给你递消息,也根本没有时机啊!” 这番话七分假三分真,是他急智之下的缓兵之计。他一边说,一边极力用捕捉着黑暗中细微的声响,试图锁定刘虎的位置。 “晚上攻入刘府,是那邯郸来的县尉赵咨,带着他的兵马打的前阵!我都没有亲自督战,”李永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还不忘记给赵咨上眼药,“赵咨,就是刚才最后退出房间的那人。” “整整两个半时辰啊!若不是我授意,命他们放缓攻势,就凭你手下那些家丁和不成器的私兵,能挡得住一千多如狼似虎的官军两个多时辰?!” “我为你拖延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你找机会脱身!谁知道…谁知道你就是不逃啊!”李永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用力捶打着胸膛,实则是在趁机擦拭不断流泪、刺痛难忍的左眼,“你这不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吗!我一不能违抗上命,二不能对不起兄弟你!我李永…我李永真是里外不是人,太难了!” 李永一边故作嚎啕,一边在心里发着狠,杀了他,必须杀了他!刘虎必须死! 无论刘虎说的是真是假,只要他变成一具无法开口的尸体,死无对证!至于后续的麻烦…上面还有县令应余、甚至郡中的大人物!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自己一个听令行事的县尉,只要把眼前这事做得干净利落,总能找到脱身的理由。 此刻,他所有的感官都调动到极致,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肌肉紧绷,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刘虎一声冰冷刺骨的嗤笑。 “哼!…李永,收起你这套蹩脚的把戏!”刘虎一声冷哼,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朝廷办事,几时变得如此雷厉风行?郡兵调动,没有太守钤印,文书往来岂是一两天能成的?邯郸县兵更不是天兵天将,几百里之外动身,怎能与陈留兵同时到达,将我刘家围得水泄不通?” 他的语气愈发尖锐,“你这套说辞,去骗三岁孩童犹可,想骗我刘虎?我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迟迟攻不进来,分明是你手下尽是酒囊饭袋,或是你李永平日克扣军饷,兵无战心!竟还有脸说是为我拖延时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在他说话的当口,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木棍与木板的摩擦声,刘虎,抽出了一柄早已放在桌案边的短柄投枪。 他根本不信李永说的任何一个字,襄邑县兵架着冲车撞击刘府大门时,他就在望楼上,看得清清楚楚,挥着刀发号施令的不是李永又是谁。 “李永,”刘虎的声音陡然变得森然,“你的鬼话,留着去阴曹地府说给阎王听吧!” 话音未落,黑暗中骤然响起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 刘虎铆足了全身力气,朝着荧光闪闪的李永的方向,猛地将那柄投枪掷了出去!枪尖撕裂黑暗,带着他的愤恨与绝望,直扑而去! …… 地下通道里,赵咨见始终找不到开启石门的机关,又担心通道内还有其他埋伏的机关,当机立断,命令邯郸兵马先行撤出,并将死伤的襄邑兵一同抬上地面进行救治。 他安排亲信严密把守通道入口后,迅速返回刘府前院,寻到了正在指挥搬运器物的张梁。 张梁得知地下密室的石门落了闸,李永被刘虎单独留在里面,吉凶难料。当即让裴元绍与陈留四友监工,让人继续将青铜礼器与漆木器运送至城外工坊,自己带着赵雷与赵云兄弟,押着刘平、刘安两兄弟,随赵咨赶往密室入口。这边刘复带着吴懿与高干,把手上的工作丢给裴元绍和阮瑀,三个人也偷偷摸摸跟在后面。 抵达假山外,张梁仔细询问了地道走向,判断密室应位于后院水池的正下方。他估算了一下深度,认为就算密道大面积塌陷,也不至于当场死亡,便让人带着大量火把进入密道补光照明,本着虎毒不食子的原则,让赵家兄弟押着刘安、刘平二人深入其中。 在密室入口附近,赵咨与张梁仔细观察石壁,依然没有发现异常。退回通道中段,张梁注意到地面有一道略为明显的石块颜色差异,顺着两处颜色不一致的石头仔细摸索,终于在一旁石壁的浮雕饰纹里,找到了一处与入口相似的杠杆机关。 他用力拉起,“轧轧”声响起,那道困住李永的厚重石门缓缓升起。 随着火光的照亮,密室里的景象顿时映入眼帘——李永仰面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柄剑,腿上插着一支短枪,身下流出一滩鲜血,已然是气绝身亡。 刘虎正靠在桌案,叉着腿坐在地上,胸前的锦缎外袍被划开一条大口子,露出里面的锁甲,嘴里喘着粗气,看着没有大碍,嘴里却在往外吐着血沫子。 赵咨见状,立刻喝道:“刘虎!李永已死,你大仇得报!此刻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外面全是官军,你绝无可能逃脱!” “束手就擒?哈哈哈!我家中私藏劲弩盔甲,依《汉律》已是族诛之罪!我父母早亡,弟弟想必也死了,有何可惧?大不了就是一死!” 刘虎惨然一笑,笑声中满是绝望,“逃?!逃什么逃,我压根就没准备逃!” “你并非孤身一人。”张梁上前一步,声音平静,他将身后的刘平、刘安轻轻推前半步,“你还有儿子,还有侄子。你死了,他们便是刘家最后的血脉。你若顽抗到底,他们必受株连,刘氏便彻底绝了后。” 刘虎看着两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少年,眼神剧烈波动,但仍咬牙道:“我已是将死之人,他们…他们也必死无疑!官府岂会放过他们!” “若你肯合作,我或可尽力保全他们性命。”张梁目光灼灼地盯着刘虎,“我张梁,今日可对天起誓,只要你出面指证襄邑县令、县丞贪赃枉法,并将你手中所有证据交给我,我必竭尽全力,为你保住这点血脉,让你刘氏不致香火断绝。” 第7章 达成协议,我将助你谋襄邑 刘虎死死盯着张梁,脑海中飞快闪过与这巨鹿少年的几次交锋。 上次春茧收购时虽闹得颇不愉快,但他心知肚明,张梁年纪虽轻,处事却极有章法,甚至称得上宽厚--自己当初派刘喜带人去纵火捣乱,若换作是他处在张梁的位置,必定会让对方家里大操大办,而张梁却只是将人拿下送官,并没有过度报复。 这少年重诺守信,在联盛号中话语权很重,行事远比襄邑县衙那帮渣滓光明磊落得多,可信度也更高。 挣扎片刻,刘虎最终重重地点了头:“…好!张公子,我信你!证据我藏匿之处,只有我与一名心腹知晓。” 张梁立刻转身,对周围兵士下令:“所有人,退出密室,在通道外守候!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公子且慢!”刘虎忽然高声喊道。 “什么事?” 刘虎抬手指了指儿子刘平与侄子刘安,气息有些虚弱:“将他二人也留下吧……我怕我撑不了太久,还有些话要嘱咐他们。” 众人依言退去,石门再次放下,密室中只剩下张梁、赵咨、刘虎及其子侄。刘虎搂着两个少年,低声交代着后事。 张梁压低声音对赵咨快速说道:“赵兄,李永乃襄邑县尉,如今死于刘虎之手,而应余、施畏受贿之事一旦坐实,按《汉律》‘坐赃为盗’论处,以其受贿金额,这两人纵然不死,也要丢官去职。” “陈留郡兵没有有县尉级别官员协同,你正好以协查办案、看押要犯为由,亲自看管刘虎!务必保住他的性命,绝不能让他被应余、施畏灭口!” 他眼中锐光一闪,“我们若拿到刘虎的证词与账册,便能一举扳倒应余、彭伯!我会即刻派心腹快马进京,打点洛阳中人,必倾尽全力运作,从西园之中,为你拿下这襄邑县令之位!” 赵咨闻言,先是大惊,随即狂喜与感激涌上心头!他原本只求分些功劳,怎料张梁竟要助他夺取一县主官权柄! 他当即后退一步,整肃衣袍,对着张梁单膝跪地,言辞恳切说道,“公子今日之恩,赵咨没齿难忘!此生愿为公子门下驱策,但有所命,无所不从!这襄邑县若真能由我执掌,日后诸事,必唯公子马首是瞻!” 张梁扶起赵咨,轻轻为他拂去膝上尘土,说道,“若此事能成,望赵兄日后治理襄邑,能清风正气,造福一方。” “谨遵公子教诲!”赵咨用力点头,心潮澎湃,这一番话不光是感激张梁,更是向他投诚认主。 他深知以自己的家世和财力,若无贵人提携,这邯郸县尉便是这辈子的仕途终点。 西园买官之事早已传开,就连邯郸令耿鄙也正在运作。县令一职年俸千石,需买官钱千万,即便有中常侍的门路享受内部折扣--“以德次应选者半之,或三分之一”,也需要三五百万钱,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张梁此举,无疑是给了他一场再造之恩。 此时,刘虎已对子侄交代完毕。他将两个少年引至张梁面前,神色复杂却异常郑重: “张公子,此前春茧之事,虽多有龃龉,但在商言商,争利而已。我刘虎混迹半生,看得出公子是重诺守信之人。如今我罪责难逃,唯死而已。这两个孩子…日后就托付给公子了。” 他用力按了按儿子的肩膀,沉声道:“我已与他们交代清楚,自此以后,便奉公子为主,生死皆由公子定夺。该打则打,该罚则罚,绝无怨言。我刘虎与舍弟刘豹九泉若是有知,定会感念公子大恩,衔草结环以报!” 刘平与刘安眼中含泪,齐齐向张梁跪下叩首,身体因恐惧与悲伤而微微颤抖。 张梁俯身将他们扶起,语气沉稳有力,全然不像个少年郎,“放心。我张梁既应承了你,必会尽力保全他们,不让你刘家血脉断绝。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我自会给他们一个前程。” 刘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释然,低声道:“多谢公子…证据账簿,藏匿之处只有我的心腹跛七知晓。他住在城中榆树巷巷底,左腿有跛,公子去寻他,出示我这枚玉佩为信,” 说着,他艰难地除去锁甲,从怀中摸出一枚墨色玉佩,“将玉佩给他,与他说过去取花蔓册子,他自会将东西交给您。” 张梁接过玉佩,赵咨也走上前来,对刘虎正色道:“刘虎,李永已死,只要你提供证词与账簿,指证县令应余、县丞彭伯贪赃受贿,我必竭力将他们绳之以法!你且保重性命,待朝廷法度审定,我必设法给你一个痛快,不使你多受屈辱。” 刘虎早知道自己的事情一旦败露,就是必死无疑,听到赵咨的话,仇人能得报,血脉能得存,已是意外之喜。 他对着赵咨和张梁二人重重抱拳,声音沙哑,“如此…刘虎便先行谢过赵县尉、张公子大恩!一切…就拜托了!” 旋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切问道,“二位,刘虎还有一事不明!我这密室极为隐蔽,官军是如何发现的?” 赵咨答道:“是你府上一名管事,名为刘干…” “刘干?!”刘虎一愣,随即脸色骤变,狰狞扭曲,打断了赵咨的话,低吼道:“可是那个生得人模狗样、负责采买的小管事?!” 他不等赵咨回答,积压的怒火与屈辱瞬间爆发,双目赤红地嘶声道:“原来是他!原来是这个狗贼!我早该想到的!” 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们可知我为何要杀那俩贱人?就是因为有一日,她突然来问我假山机关!” “我当时便觉得蹊跷,她不会水,从不靠近后院水池,怎会无端跑去假山?!那密室极为隐秘,她如何得知?!”刘虎的拳头死死攥紧,“我当场逼问她是如何发现。她却支支吾吾,说是与弟媳去池边游玩,无意中碰到了假山机关……” “我岂会信她鬼话!”刘虎低吼着,“当日我便去那假山中细查!果然!在假山的积尘上,发现了她们二人的脚印——而在那两对绣花鞋印之外,赫然还有一对更宽大的男子脚印!” “我那假山,平日绝不许男仆靠近!”刘虎的声音充满了被背叛的疯狂,“这两个贱人,竟敢与同一奸夫私通!我们动用家法,鞭棍交加……可恨她们嘴硬至极,宁可皮开肉绽,也死不吐露奸夫姓名!” “既然问不出,留之何用?难道留着继续让我刘家蒙羞?!”刘虎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当夜,我们便将她二人溺毙于后院池塘中……” “刘干!”他喘着粗气,因为过于激动,嘴角又溢出了血沫子,“公子,不知小的能否……” 张梁抬手打断了刘虎的话,“刘家主,我一介白身,无权决断此事。此事需问赵县尉。”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赵咨。刘虎顿时醒悟,赵咨即便向张梁效忠,此刻仍是代表官府的县尉。 刘虎起身艰难地向赵咨行了一礼,“赵县尉!我刘虎死罪难逃!但临死前,只求一事——让我亲手杀了刘干那奸夫,以雪耻辱!” “刘干作为奸夫,按律本可依‘不告而杀’处置。”赵咨面带为难,“但他指认密道,开启机关有功,若无罪由,我也不好随意关押他……”他拉长着话音,没有把话说死。 刘虎立刻明白,急道:“赵县尉!那刘干入府不久,便曾随刘豹去过滏口陉,在那边杀过人,交了投名状,我才收他入门下!” 张梁这才突然明白,当时自己问刘干怎么不离开的时候,他脸上那怪异神情从何而来了。 赵咨点点头,“若是你说的属实,本官自会设法将他与你关在一起。” 张梁追问了一句,“除刘干外,还有什么人曾交过投名状?” 刘虎想了想,答道:“府中管事及以上者,还有全部私兵,都是如此。普通家丁是襄邑本地雇佣,倒没有大费周章带去滏口陉。” 这刘府倒也不是全员恶人,张梁点点头,对赵咨说道,“走吧,先上去。” 赵咨让密道里等候的士兵进入密室,将刘虎看管保护起来,同时将李永的尸身一同抬出。 走出密室时,刘虎经过张梁身边,突然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一句:“公子,日后若有机会…请务必将这刘府宅院买下。” 他并未解释缘由,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张梁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但仍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应允。 趁着众人押送刘虎与搬运李永尸体出去,张梁一个人落在密室里,借着昏暗的光线掩护,已将密室里几排木架与箱子收入了系统空间。 地面上,刘复和吴懿高干三人,表情却是各不相同。 刘复一脸的遗憾,见到张梁上来顿时吐槽,“三郎,我们大老远跑这一趟,真就只是过来看个热闹。”说着比划着手中刀,“你看,这刀它又光又亮,都还没沾血……” 第8章 在下张梁,结个梁子算什么 吴懿与高干两人,不像刘复有过实战经验,见到不少血肉模糊的襄邑伤亡士兵,先前那点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待又亲眼见到李永那被刀枪洞穿、死状凄惨的尸身,更是再也忍耐不住,扶墙呕吐起来,连话都说不出口。 刘复抱着手臂,斜靠在假山旁,嘴角噙着一丝戏谑的嘲笑,瞧着呕吐不止的吴懿和高干:“这就受不住了?啧啧啧,瞧你们这点出息!若是这般孬样,往后还怎么跟着本侯爷闯荡四方?” 他挺直腰板,拇指一翘反向点了点自己,语气张扬:“想当初,我随三郎从真定回曲阳,途中遭遇大股流民匪寇围袭!那阵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小爷可是眼都不眨,远战用弓,近战使刀,亲手杀翻了好几十个扑上来的贼胚!”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苍白的脸,嗤笑道:“若是都像你俩这般,见点血和尸首就呕到腿软,怕是早就尸骨无存,填了哪条荒沟野壑了!就这,还敢嚷嚷着要跟着我见世面?” 张梁没有拆他的台,与赵咨一同快步走向前院。也不知道是谁当初见到杜广和白绕的尸身,吐得稀哩哗啦的,跑回车上不敢出来。 刘府前院里,县令应余与县丞施畏也已赶到,正指挥着胥吏文书清点刘府人口,登记造册。所有私兵与家丁都被绳索捆绑,瑟缩着集中看押在院落一侧,等待后续发落。 当看到李永血迹斑斑的尸身被抬出,而刘虎却依然活着,还被赵咨的邯郸兵马严密控制时,应余与施畏顿时脸色煞白,惊骇之色难以掩饰! 应余立刻上前,强压着惊慌,故作镇定地对赵咨说道: “赵县尉剿贼辛劳!然逆犯刘虎凶顽至此,竟敢戕害朝廷命官,实乃罪大恶极!此乃重犯,请赵县尉即刻将人犯移交本县看押,本官必亲自彻查,详文上报郡守,定将其明正典刑,以正国法!” 县丞施畏赶忙在一旁附和:“明府所言极是!刘虎系本县要犯,理应由我县羁押审讯。赵县尉援手之功,襄邑上下绝不敢忘,定当具文上报,为赵县尉请功……” 赵咨却纹丝不动,神色冷峻,打断二人的话,说道:“应明府、施县丞的好意,赵某心领了。这刘虎乃是我邯郸县行文过来,指名缉拿之人,事关重大。更何况,”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扫过二人。 “李县尉不幸殉职,凶手是否确为刘虎,尚需仔细查证。现场混乱,难保没有其他贼人暗藏其中,行凶后趁乱逃脱。且并没有人能证明是刘虎所杀,刘虎嫌疑虽大,但凶徒恐另有他人,仍需要查明才是,此时断言,为时尚早。” 他比应余与施畏高上一截,往前踏上一步,居高临下盯着两人,语气愈发强硬,“襄邑县内防卫出现如此疏漏,致使县尉李永遇害,此事本身疑点重重。赵某虽是邯郸县尉,系属外官,然缉凶安民乃武职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 “为确保万无一失,防止刘虎脱逃或被凶徒灭口,确保此案水落石出。刘虎必须由我亲自率邯郸兵马看押!待案情审结,证据确凿之后,赵某自会移文陈留郡守及邯郸县府,依法秉公处置!” 应余被这番话气得脸色由白转青,急道:“赵县尉!你这是在质疑我襄邑县衙?莫非以为本官会包庇凶犯不成?此乃我襄邑地界,按律……” “按律,跨州越郡缉拿要犯,本就需多方协查,谨慎行事!”赵咨毫不退让地顶了回去,“李县尉尸骨未寒,明府不去彻查护卫失职之责,反倒急于索要人犯,此举恐惹人非议!” 施畏见状,试图缓和:“赵县尉息怒,明府绝非此意,只是……” “不必多言!”赵咨斩钉截铁,“人犯在我手中,最为稳妥。此事关乎一条县尉的人命,更是朝廷体面!若是再有人无端遭逢不测,这责任,怕是应明府也担待不起吧?” 末了,赵咨又指着李永与伤亡的襄邑士兵说道,“二位若是没事,不如先处理好人员的抚恤问题!” 双方僵持片刻,气氛降至冰点。应余与施畏被赵咨连消带打,句句戳中心中隐秘的担忧,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理由强行要人。 应余脸色铁青,最终只得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丢下一句:“好!好一个赵县尉!本官倒要看看,你如何向郡守交代!” 施畏匆匆跟上应余的步伐,也是面色难看地瞪了赵咨一眼,眼神中满是怨毒。 一场交接,就此不欢而散。 赵咨看着应余与施畏离去的背影,手按刀柄,目光愈发锐利而坚定。他知道,与襄邑县衙的正面较量,此刻才真正拉开序幕。 “公子,咱们算是和襄邑县里这两人结上梁子了。”赵咨说道。 “我就叫张梁,与人结个梁子算什么?!”张梁目送那二人消失在影壁拐角,转头对赵咨沉声道:“应余与施畏此番暂退,心中必然不甘。接下来几日,襄邑城内恐生变故,绝不会风平浪静。” 赵咨还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沉吟道:“公子,我想暂借联盛号工坊一用,利用地利,以图固守。” 张梁思索片刻,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工坊虽大,却是临河而建,实乃绝地。我并非质疑赵兄之能,我们仅有百五十骑,而襄邑城中陈留兵马超过千人,绝非我等可以正面力敌之地。” “公子说的是,我也没有指挥部下背水一战的能耐!”赵咨问道,“那公子的意思是…我们撤离?” “正是。”张梁点头,语气果断,“我等都是骑兵,工坊中还有不少富余马匹,且马蹄钉了掌,疾行也不怕。赵兄,你即刻带着刘虎及其子侄二人,轻装简从,全速返回邯郸。动作务必迅捷,不可有片刻延误,以免对方狗急跳墙,横生枝节。” 赵咨会意,当即拉过刘虎,直言道:“刘虎,我先带你去简单处理伤势。一会儿,我会将你缚在马背之上,路途颠簸,你需自行忍耐。只要过了白马津,进入我冀州地界,便再没有生命之危。” “昨晚有披甲,我并无外伤,受的是肺腑内伤,”刘虎虽面色苍白,却异常平静:“赵县尉放心,我刘虎并非不识时务之人。我死,刘家血脉尚存;我若逃,刘家则必绝后。其中轻重,我自有分寸。” 赵咨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视线不经意地落向他的下身——他记得刘干说过,刘虎早已不能人道。 刘虎察觉到赵咨的目光,却并不以为意,反而望向远处被看押的刘干,低声道:“赵县尉,那刘干……” 赵咨立刻明白其意,接口道:“我会命人将他一同押走。你需谨记,莫在兖州地界内生事。待过了黄河,进入冀州,此人自然交由你发落。” 刘虎心里明白,赵咨是不愿在兖州境内留下把柄,以免被襄邑县衙借题发挥、强行扣留自己等人。 事情商定好,张梁让赵咨即刻领着邯郸兵马出城,将刘虎几人送往城外联盛号工坊。那里有栅栏与高墙作为临时屏障,又有曲阳兵卒驻守,既可严密看管,又能最大限度避开县衙耳目,正是取得口供的绝佳场所。 一进入工坊,张梁便取出纸笔,毫不耽搁地对刘虎展开讯问,详细录写其口供,重点追问了他与刘豹如何勾结襄邑官府,以及过往六七年间犯下的诸多恶行。 在另一间屋子里,阮瑀则临时充当着文书一职,笔墨流转间,将赵咨的籍贯、履历、过往功绩逐一记录在纸上。这些文字将成为打点关系、为赵咨谋取襄邑县令之位的重要凭证。 录完口供,张梁取出一大包云南白药粉,交给赵咨,“此为我曲阳秘制配备的金创药,名为‘白药’,对外伤止血生肌有奇效,内服亦可化瘀活血。” 他指了指一旁的刘虎,“让人取两勺,以水化开喂他服下,对其内伤应有裨益。” 随后,张梁将一张留侯纸平铺在桌上,用炭笔迅速勾勒出一幅简易舆图,指点了几个关键节点,对赵咨分析道:“应余等人,此刻必已遣人快马奔向陈留郡城求援。陈留在西,你们反其道而行,向北疾行。经外黄县,直插长垣,再速往白马津渡河北上,进入冀州境内。沿途务必迅捷,不可入城池停留,一应饮食皆向沿途村落采买。” 赵咨身为县尉,看懂张梁画的简图自然不成问题,他点点头,问道,“公子,你不与我们一起走么?” 张梁摇摇头,“你们先走,我在城里还需处理一些首尾,并需安排人手奔赴洛阳。” 他目光扫过刘虎,赵咨立刻心领神会——张梁是要去取那至关重要的账簿,仅有口供仍不足够,需得有实物证据方能稳妥。 张梁将简图交给赵咨,又特意嘱咐带上几名擅长更换马蹄铁的曲阳兵同行,以确保长途奔袭不出纰漏。 一百余骑兵迅速在工坊码头上了船,就往雎水河北岸而去。 一行人站在码头上,为赵咨等人送行。身旁的阮瑀望着远去的船舶,感叹道:“不曾想这襄邑县竟如此不太平,较之我尉氏尤甚几分。” 第9章 赵咨北撤,襄邑县府抄刘家 张梁淡然一笑:“天下各地,大抵如此。无非是有些脓疮未曾挑破,未摆在明面上罢了。” 阮瑀道:“昨夜李县尉曾言,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李县尉昨晚已经战死了,”张梁回头看他:“你怕么?” 阮瑀朗声大笑:“人不轻狂枉少年!公子尚且不惧,阮瑀又何惧之有?更何况,人是赵县尉擒的,也是他的邯郸兵马带走的,与我等又有何干系?” 张梁亦是一笑,随即与他同返刘府,让刘复看顾好陈留四友。自己则带着赵雷与赵云,径直前往榆树巷寻找跛七。 巷底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院内,一名身着短褐、满面风霜的中年男子坐于院中,手法娴熟地编织着草鞋,身旁堆着不少成品,左腿姿态略显僵硬,看上去年岁似乎比刘虎还要大上一些。 张梁出示了那枚墨色玉佩,依照约定低声道:“丈人,我过来取‘花蔓册子’。” 跛七接过玉佩,指尖细细摩挲着熟悉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他沉默片刻,并没有多问,转身进屋,从房中取出一本边缘已磨损的绢布账簿,郑重地交给了张梁。 “公子,” 跛七的声音沙哑低沉,“账簿在此。刘虎…他如今可还好?” 张梁接过账簿,随意翻开了几页,斟酌着说道,“暂时没事,我已安排人手,快马送他前往冀州。” 跛七走到院子里,望向北方,“老夫…也是随刘虎一同,从滏口陉来到这襄邑城的。” 听他说自己也是出自滏口陉,张梁还没有太大反应,身边的赵雷与赵云已是警惕地按刀上前。 张梁抬手轻拍二人,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不必紧张,对跛七笑道:“丈人既主动说明来历,想必有话要说?” 跛七点点头,说道,“昨夜城中杀声震天,刘虎此次,想来是必死无疑。刘豹去了滏口陉,想必也是凶多吉少。不知道两个孩子是否能在此劫中得以保全?” 张梁点点头,“我已答应了刘虎,保住他的两个子侄。” 跛七扯着嘴角笑了笑,一脸的皱纹拧成一团,“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请公子准许我随行,陪在两位小公子身边。他们年幼失怙,总需有个知根知底的旧人看顾。我愿随侍左右,照料他们长大成人。” 虽然知道跛七从前也是一名匪类,却不免为其义气所动,张梁凝视着他,问道:“刘虎大势已去,性命难保。丈人既已安然脱身,为何还要主动卷入这漩涡之中,去照料他的子嗣?” 跛七闻言抬起头来,脸上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苦笑一声,眼中泛起追忆的神色:“年轻人,你不懂。刘虎…他不只是旧主,更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抬手重重捶了捶自己那条瘸腿:“我这条腿,就是当年在滏口陉,替他挡下官兵的冷箭才废的!后来我们买了新身份进了城,他发达了,要接我进府享福,我不愿去。” “不是不愿与他共享富贵,是不想再碰那些打打杀杀、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便出钱给我置办了这处小院,让我在此编鞋度日,图个清静安稳。”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苍凉:“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却没料到,才短短五六年的光景,他竟走到了这一步…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就留在那滏口陉的山寨里,是生是死,兄弟们至少在一处!” “丈人日后有何打算?”张梁问道。 跛七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叹道:“还能有什么打算?先将两个孩子抚养成人,教他们走正道,莫再重走刘家的老路。”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厉,“待他们能自立了,老夫若还能提得动刀,定要叫襄邑这几个贪官污吏血债血偿!” 张梁退后一步,行了一礼,说道,“丈人,你可知此次进攻刘家,我也有份?” 跛七说,“我知道,你是联盛号的小东家,小满那会儿,我就劝过刘虎,既然下了山,就不要一天到晚打打杀杀。可他不听我的,非要与你们在茧市上争,后来还让刘豹去滏口陉,找那张固偷袭车队。” “你如今既然出现在襄邑,想必滏口陉也已经没了。” 张梁点点头,“已在两日之前攻破,张固父子与刘豹被寨子里的掳掠上山的妇孺杀死。” “死得好啊!死的好啊!”跛七拍着手掌说道,“若是滏口陉早破几年,刘家今天也不至如此!” 张梁见跛七似乎有些魔怔,对他说道:“刘平与刘安两个孩子,已随赵县尉的人马前往冀州,眼下应当安全。丈人不妨暂留襄邑等候。要不了多久,此地必会变天。” 跛七虽然不知道张梁话里的“变天”,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仍点头应允:“老夫明白。我会留下…至少,要替老伙计收殓尸身,送他最后一程。” 张梁收好账簿,带着赵云、赵雷转身离开小院。刚来到刘府正堂找到陈留四友,便见应余与施畏去而复返,领着几百名神情惶惶的县兵与衙役匆匆赶来,显然是想围堵赵咨,强行要人。 原来得知李永暴毙后,襄邑县兵群龙无首,士气低迷。应余与施畏本就不通兵事,被赵咨顶撞后愤然返回县衙,又被闻讯赶来哭闹的伤亡兵士家眷纠缠了半晌,竟错失了拦截赵咨的最佳时机。 此时来到刘府,发现邯郸兵马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曲阳义兵还在收拾残局。 应余一见张梁,立即上前厉声质问,“张公子!邯郸县尉赵咨与人犯刘虎何在?” 一旁的刘复当即挺身而出,径直挡在应余面前。他本就比应余高大,又站在台阶上,顿时高出整整一个头。他倨傲地俯视着应余,鼻孔翕张,毫不客气地斥道:“应县令,注意你的态度!我家三郎什么身份?岂容你一个小小县令呼来喝去?” 应余想起刘复的侯府公子身份,多少还是有些忌惮,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再说话。 张梁神色自若,拍了拍仗义执言的刘复,对应余答道:“应明府与施县丞离去后,赵县尉便率百余邯郸兵马,押着人犯前往联盛号。方才见他们收拾了行装,已然离去,行色匆匆,并未说起去向。” 应余与施畏闻言,相视一眼,脸上不禁露出一丝隐秘的笑意--赵咨带着邯郸兵马既然离去,想必是往冀州走了,从襄邑去冀州,走陈留官道最为方便。 他们早已派人快马赶往陈留郡城求援,请郡城出兵在各处要道拦截赵咨。此刻只道赵咨已自投罗网,只要郡兵能截回刘虎,便不足为惧。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赵咨一行人根本就没有沿着陆路西进,而是早已乘船北渡睢水,正沿着北岸往外黄县疾驰,直奔白马津方向而去。他们的算计,注定要落空了。 应余与施畏见未能截住赵咨,心头火起,却又不好对张梁等人发泄,眼见刘府这偌大家业就在眼前,贪念顿起,当即下令:“来人!给本官仔细抄检刘府!一应财物,悉数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名义上是查抄贼赃,实则是想趁机中饱私囊。 张梁在一旁冷眼旁观,见状反倒是上前一步,故作关切地说道:“应明府、施县丞,早间赵县尉带我去过一处地下密室,就在刘府后院的假山之中。刘虎藏匿了不少紧要物件在其中,是否需要一同前去察看一番?” 应余与施畏一听地下密室、紧要物件,眼中顿时精光四射,忙不迭地应允:“哦?竟有此事?还请张公子头前引路,我们先去看看!” 张梁领着二人重返那假山密道,开启机关,将那间已被自己收走一部分藏宝的地下密室展现在二人面前。 火光映照下,密室内残留的财宝折射出诱人的光芒。 应余与施畏一见之下,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尽是贪婪的金光,再也顾不得官仪,几乎是扑了上去,迫不及待地亲自清点起来,口中还不住地大呼小叫:“快!快!仔细清点,一件都不许遗漏!” 张梁站在密室入口的阴影里,看着这两位襄邑县的主官,如同恶狗扑屎一般的丑态,心中再没有一丝负罪感,反倒是坚定了整垮他们,取而代之的心思。 如此蠹虫,贪鄙至此,被拿下问罪,死也不冤! 他心里暗自冷笑,原本还只打算扳倒他们两人,此刻却下定决心,要将应余、施畏的罪名落实到位,“坐赃为盗”判他一个弃市抄没,将这襄邑县衙来个大换血! 他看着那两位还在沉浸式清点横财的县令和县丞,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两个已经入瓮的囚徒。 晚点回去好好看看上次马叔留下的名册,挑两个精明稳重的教众,将这县丞与县尉之位一举拿下。无非是多花费些银钱打点而已。 第10章 陈留四友,游学快马洛阳行 张梁见状,便对应余与施畏告辞,声称还有其他事需要处理,留下这两位被财宝迷了心窍的官员在密室中尽情清点。 回到刘府前院,见刘家的青铜礼器与贵重木器已被搬运一空,现场基本清理完毕。张梁顺势将刘府的善后事宜,全数移交给了襄邑县兵,自己带着曲阳兵马返回联盛号工坊。 回到工坊,张梁取出马元义留下的太平道核心教众名册,仔细翻阅后,从中挑出两名批语是“沉稳干练”的骨干——陶升与吴桓,二人都是三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阅历渐丰的当打之年。他将二人的籍贯、年龄等个人信息写在纸上,连同赵咨的那份个人简历,一起封入厚实的信封中。 随后,他又提笔疾书,分别给蔡邕,吕强,徐奉与程昱各写了一封密信,他将信件分门别类,以火漆加封,将写给蔡邕与程昱的信装入一个青色锦囊,而给中常侍吕强与徐奉的密信放入另一个玄色锦囊,以不同颜色区分。 他叫过裴元绍,将两个锦囊与此前吕强留下的印信交付给他,嘱咐道:“老裴,此行关乎重大。抵达洛阳后,务必亲手将这两个锦囊与印信,交给魏超与程昱先生,由他们亲启,不得有误。” 交代完裴元绍,张梁在工坊中找到刘复,对他说道:“刘兄,有一桩要紧事,需劳烦你带人前往洛阳一趟。” 刘复一听,反而是有些踌躇,难得地收起平日那玩世不恭的态度,面露迟疑,挠着头道:“三郎,若真是要紧的正事,派我去怕是…欠些稳妥。你也知道,我在襄邑这小地方摆摆架子还行,那可是帝都洛阳,天子脚下,藏龙卧虎之地,我真怕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误了你的大事。” 张梁笑道:“不必过虑。此次北上,首要之事是送达随车物品,无需你在京中过多周旋。魏兄想必已经抵达洛阳,正在筹办联盛号商铺。你们到了之后,若一时寻不到铺面,可前往蔡邕蔡议郎府上打听。老裴会与你们同行,一路上若有棘手之事,尽管吩咐他去处置。” 一旁的阮瑀听说有机会拜谒名满天下的蔡邕,顿时目光炯炯,立即上前一步,朗声道:“若是前往蔡师府上,阮瑀愿陪刘兄同行!” 吴懿与高干见阮瑀表态,二人对视一眼,也不甘落后,齐声表示愿意一同前往。 张梁见这陈留四友都愿意去,心里安稳了不少--这下倒也不用担心刘复与裴元绍几个跳脱的小子在路上胡来,阮瑀年纪虽然比他小一些,但却是个稳重人。 他当即提笔写下一封给蔡邕的拜帖,交给刘复,并特意叮嘱,“这封拜帖,去蔡府之时用得上,至于京城中的具体事务,一切交由魏超与程昱先生商议决断,你们不必插手。” 陈留四友连连点头,能去拜访文坛泰斗蔡邕,对阮瑀而言犹如粉丝私会哥哥,自然动力十足。而刘复、吴懿、高干三人,本就是喜好游历的活泼性子,听说能远离家长管束,前往洛阳见识帝都繁华,更是跃跃欲试,满口应承。 张梁请赵老管事备好两辆驷车,供这四位纨绔公子乘坐,另外备了一辆辎车装载行李物资。其中一辆驷车的车厢内放置了一个大木箱,里面装有直径三十公分的玻璃镜、成卷的留侯纸与上等墨锭等珍奇礼物,都用精致的木匣分装。 “抵达蔡府后,记得将这只贴有红纸条的礼盒一并奉上。”张梁指着其中一个特别标记的箱子叮嘱道,“驷车上的其余木箱,尽数交给魏超与程先生即可。之后你们便在洛阳安心游历,增广见闻。” “等收到魏超的消息后,你们再动身返回。我即将前往颍川荀氏,晦日之前都会在那边。你们若要寻我,可直接前往颍川汇合。” 陈留四友和裴元绍等人领命,小心收好信物,带着三辆马车,当即挑选精干护卫,午饭都没吃,快马加鞭地奔赴洛阳。 “记得别惹事,那可是京城,咱们没有太深的根基!” 临行前,张梁还特意拉着刘复叮嘱。 …… 送别他们后,张梁将赵老管事拉到一旁,低声交代:“赵老,这几日你多留意襄邑县衙的动向。若他们要将刘府宅院抄没发卖,你便出面,设法买下。” “刘府位置离工坊近,占地宽广,房屋规整,做工也不错,日后可作为咱们曲阳在襄邑城中的根基据点。”他略作停顿,问道,“只是昨夜…刘府上下死了数十人,伤者甚众,赵老可觉有所避讳?” 赵老管事捋着胡须,呵呵一笑说道,“公子多虑了。随便掘地十丈,何处没有陈年尸骨?刘虎兄弟活着尚且奈何不了我们,难道死了反而能成精?若他们真有这本事,过些年老朽带人下去再收拾他们一顿便是!” “刘虎还没死呢,不过也快了!”张梁闻言也是哈哈大笑,赵老爷子竟如此豁达,还是个辩证的唯心主义者。 刘虎虽然被赵咨带走,但他私藏弓弩与盔甲,这是铁证如山的事实,斩首抄家是逃不掉的,幸好他上无父母,妻子也是掳来的,连累不到父族与妻族。 赵老见张梁没了其他吩咐,便带着他前往工坊库房,查验新收的夏茧。 “公子请看,今夏共收得蚕茧三万石。”赵老管事指着堆积如山的茧包说道,“此次收夏茧,刘家没冒头,襄邑各家工坊都安分了不少。织造联合会将收购价定在了三千八百文一石,来售茧的蚕农茧商都欣喜不已。” 张梁笑道,““这价钱比起春茧也不过高出两百文。” 赵老摇头道:“公子有所不知,夏茧质地本就不如春茧光洁细腻,往年市价不过三千三四百文,如今这价钱已是极厚道了。正因为咱们给襄邑大户提供了新式丝机和改良工艺,大幅降低了缫丝损耗,这收购价才得以提上来。” “这夏茧不光质量次上一些,产量也低不少。眼下工坊内的缫丝速度远远跟不上,许多茧子只能暂且囤积于此。”说着赵老看向张梁,用征询的口气问道,“上次那水力缫丝机,不知可否……” 张梁随手抓起一把夏茧,果然发现手感比起春茧粗糙,色泽也暗淡一些。他心中盘算着襄邑的现状与工坊的缫丝机位和产能。 “眼下刘家覆灭已成定局,剩下的人,想必也不敢像刘家一般胡来。”张梁说道,“先增配三百台水力缫丝机。余下的蚕茧,我安排人直接运往黎阳津及曲阳本部。” 他凝神片刻,在系统里下达了一份采购与运输订单。 “赵老,我已安排妥当。”张梁转头吩咐,“今日未时左右,会有一批缫丝机运抵码头,你安排可靠人手前去接货卸船,听从随船匠人的指挥进行安装。留出五日缫丝的蚕茧用度,其余全部蚕茧,与这一批从刘府抄来的东西,都让他们随船拉走。” 他心念微动,通过系统兑换了一名机械技工,其身份设定为随行的技术人员,负责安装调试与培训。 解决了最紧迫的产能问题,赵老爷子没有事情让他头疼,顿时感觉轻松不少。 自己不可能全国乱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张梁与系统深入氪金交流,支付了一笔不菲的积分,敲定并解锁了一项新功能——一条传新的异地物流运输线路。 此前只可以从本地配送物流去外地,从此之后,他便可直接从已知的产地,将大批原料或货物,通过系统的运输路线,安全快捷地输送回自己指定的目的地。 他取出两笼信鸽交给赵老,“赵老,此乃经过训练的信鸽。若工坊遇到紧急情况,可将信笺缚于鸽腿放飞,它们自会飞回曲阳。我收到消息后,会即刻安排处理,无论是调配新机还是运输蚕茧,都不在话下。” “此外,日后前来取送货物的指定运输队,都会以暗号接头。” 他特别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对方会先说‘天王盖地虎’,我方回应‘小鸡炖蘑菇’。暗号对上,便是自己人,方可交付货物,切莫出错。” 说着张梁自己都差点笑场,赵老管事虽觉得这暗号古怪,但仍是郑重记下,复述无误后,便立刻召集几个管事安排下午接货及蚕茧转运事宜。 张梁看看天色,刚到午时,襄邑城来都来了,织造联合会的几位发起人自然不能不见。 赵老在襄邑呆了两个月,已经从过江龙转型成了地头蛇,上门派发请柬的事自然交给他操办,更加熟门熟路。 约饭的时间是是午时末,未时初,时间有点紧,但张梁不想等到晚上,他昨晚辛苦一夜,得早点休息。 与此同时,城中其他几家的家主,正聚在卫家。昨晚刘家发生的事情,虽然官府还没有正式通报,但两个半时辰的厮杀,动静可是一点不小,今天邯郸兵马出城,也是引人注意得很。 第11章 我联盛号,向来是以德服人 赵老管事派出十几人去上门送请柬,结果一众家主都齐齐聚在卫府。卫家虽然备了昼食,众人却是毫无心思吃饭——刘家一夜之间倾覆的消息早已传开,这襄邑城里就属卫家与曲阳联盛号的关系最好,于是纷纷跑到卫家来探听风声。 这些人昔日或多或少,都参与过针对联盛号的家主们,此刻正因为不明就里而人心惶惶,只以为是联盛号对上次收春茧的后续报复,一个个担惊受怕。 信使的到来,尤其是告诉他们,所有织造联合会的发起成员均在受邀之列时,反倒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能拿到请柬,至少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刘家的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摆在眼前,此刻莫说是鸿门宴,便是龙潭虎穴也得去闯上一闯。 不过半个时辰,各家家主们已飞速回家,备好厚礼带着请柬,匆匆赶往联盛号工坊。 午宴设在工坊的厅堂,菜肴虽不是极尽奢华,却样样精致新奇。 张梁从系统中兑换了不少赏味期12个月的预制新鲜菜肴,让厨房的帮工们清洗切配,煎炒烹炸,准备了不少新颖菜式,都是众人未曾尝过的口味。 酒过三巡,菜至五味,推杯换盏之间,气氛逐渐热络,各家家主纷纷主动举杯,将上次收购春茧时的风波旧事重提,言语间满是歉意。 “张公子,春茧收购时,我等一时糊涂,受了刘虎蛊惑,竟做出泼洒污秽、散布谣言那等蠢事,实在惭愧!还望公子海涵!”一位家主面带惭愧地说道。 另一人更是连饮三杯谢罪酒,借着酒劲坦言:“在下…在下当时还随刘家出资,请了那典韦前来滋扰生事,万幸未对公子与工坊造成大损失…” 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争相赔罪。 菜还没上一半,张梁手边已摞起十来个精致木匣。为表诚意,各家家主纷纷打开匣盖请他过目——满满当当都是码放整齐的方形金块。匣子虽然不大,装个十来斤(汉斤约250克)不是问题,日收入几百万,爽姐见了也要点赞。 张梁酒到杯干,神色淡然,仿佛他们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诸位言重了。些许小误会,过去便过去了。我联盛号行事,向来不以势压人,讲求的是以德服人。”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巨大的杀伤力,“便是那刘家,春茧之事,屡次三番与我为难,甚至遣人意图纵火焚我工坊,我也只是擒住恶徒,扭送官府依法究办,未曾私下与他计较。难不成是我曲阳工坊刀不够利?不过是谨守在商言商的本分,这些行为,我都可以容忍他。” 张梁话锋一转,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语气陡然转厉:“只是,不曾想这刘虎竟变本加厉,竟还暗中勾结山贼,意欲在半道袭杀于我!即便他行此卑劣歹毒之事,我张梁可曾私下报复?我张梁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一切皆依朝廷律法,循世间公道!” 席间诸位家主闻言,面上自是忙不迭地称是,盛赞“公子大度”、“张氏高义”,心中却无不掀起惊涛骇浪,暗自腹诽: 您是没私下报复…您这是直接借官府这把刀,把他全家连根铲平了啊!这‘以德服人’…不管刘虎服不服,反正我是服了,心服口服外加佩服! 经此一番,再没有人敢将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年轻公子视为寻常人物,只庆幸自己没有与刘家牵连过深,并迅速做出了明智的抉择。 此时,卫家家主卫询适时起身,举杯打圆场道:“公子不光饮酒海量,处事亦是海涵,我等感佩于心!经此一事,织造联合会日后一定追随曲阳联盛号步伐,唯公子马首是瞻!” 张梁闻言笑了笑,摆手道:“卫公言重了,大可不必如此。我等按襄邑官府与朝廷三服官的要求行事便可,但求对得起自家良心,对得住辛苦劳作的蚕农即可。” “我还是那句话,在商言商,若是有其他小动作,官府绝不会轻饶……” 各家主得了准信,知道联盛号不会深究,就到刘家这里为止,也是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开始推杯换盏起来,一时间宾主尽欢。 午宴后,众人纷纷告辞回府,张梁笑道:“我联盛号铺面新到了一批好物事,请诸位品鉴一二。日后若有闲暇,也可去铺面瞧瞧。” 他给每人备了一份回礼——一面小巧玲珑的玻璃银镜,以及一瓶醇烈的烧酒。他 礼物虽小,却新奇珍贵,众人回家打开,都是惊喜不已,免不了日后又要去联盛号光顾生意。 送走各位家主后,张梁正准备午睡补个觉,赵老管事却前来禀报道,“公子,今日宴请了城中各家,却未邀官府中人,此举恐有不妥。老朽已自作主张,向县衙及三服官处递了帖子,今晚酉正设宴襄邑楼,还望公子拨冗出席。” 张梁闻言,暗道一声惭愧,自己终究还是年轻,思虑不周。 得罪应余与施畏事小,这两人是秋后的蚂蚱,也蹦跶不了多久,但若因此开罪了代表朝廷督造织造事宜的三服官,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三服官专职为皇室制作春夏冬三季冠服,故此名为三服官。虽然权力不大,却直属少府辖制,主官由大臣与内侍共管,堪称天子近臣。 这种人物,成事或许不足,败事必定有余。自己日后还想复刻“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那种的织锦神品,若不与他们打好交道,那些身怀绝技的高级工匠定然难以调用。 他当即从善如流,向赵老郑重行了一礼,说道:“赵老思虑周详,是我冒失了。容我先小睡一阵,酉时前唤我起来便是。” 张梁从白马津渡河之后,快马加鞭赶到襄邑,昨晚又连夜剿了刘家,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休息过。奔波了一天多,沾着枕头就开始呼呼大睡。 未时,张梁被老管事叫醒,一番洗漱后,换好新衣装,二人先行前往襄邑楼等候。 不料还不到酉时,三服官竟已经到了。来的不是远在临淄的三服令,而是襄邑的三服丞封甫和一名随从。 封甫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举止间带着宫中特有的谨慎与分寸。 张梁和赵老赶紧迎上前去,奉上早已备好的礼盒,恭恭敬敬地与他见礼。 封甫倒是个识货的,打开礼盒瞟了一眼,见其中的礼物非同寻常,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让随从收好退下,随即眉眼含笑,与二人寒暄起来。 一番互通名号、叙齿论年之后,张梁才知道这封甫是洛阳城过来的中黄门,虽然品秩不高,但他干爹却是中常侍封谞--正是那位日后与太平道渊源颇深,却因唐周告密而事败身亡,死在起义前夕的中常侍。 张梁得知此事,再看眼前这面容白净、言谈得体的年轻宦官,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复杂的亲近与怜悯。 怜悯他小小年纪就净身入宫,没了烦恼,却也少了不少乐趣;亲近则是因为他干爹,封谞与大哥张角与太平道有渊源,四舍五入,封甫也算得上是“自己人”。 封甫见这留侯后人张梁年纪虽轻,但礼物送得颇重,一点没有世家子弟的故作矜持。顿时觉得他待人接物得体,言谈举止从容,见识也颇为不凡,心下也生出好感。 两人相谈甚欢,赵老也在一旁不时接话,从襄邑收茧风云谈及宫廷丝织事务,气氛融洽非常。 正在三人聊得火热时,官府画酉散衙,县令应余与县丞施畏联袂而至。 几人相互见礼后,赵老便见机退出雅间,去安排酒菜。见封甫的随从仍捧着礼盒侍立在门外,又特意为他单开了一个雅间,嘱咐伙计同样好酒好菜伺候,那随从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席间,三服丞封甫看似随意地问起刘家之事,应余赶忙使出春秋笔法,试图含糊带过。 封甫听完,也不曾深究,只是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张梁,语气轻缓却意有所指地说道,“刘虎之事,我也知晓一二,人既已被邯郸县尉擒拿带走,想必自有赵国与陈留郡联手公断。我等在此也不必过多议论。只是……” 他话锋微顿,举杯向张梁示意,张梁随即饮尽杯中酒。封甫笑容越发和煦,“张公子乃留侯之后,年少有为,更难得的是心怀仁义,致力于丝织兴业,造福桑梓。与我虽相识不久,却颇为投缘,几如手足兄弟。日后在这襄邑地界,还望应明府、施县丞多多看顾,行个方便才是。” 这番话看似闲谈,实则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刘虎案已由邯郸方面接管,襄邑县衙有事只能去找邯郸县,不可针对张梁与联盛号,更清楚地暗示了张梁受他封甫庇护,不容刁难。 应余与施畏闻言,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还得堆起笑容,连声应和,“封丞言重了,那是自然,自然!” “张公子不远千里,为我襄邑织造出力,也是我襄邑贤达,我等自当尽力支持,岂敢有误?” 第12章 都在酒中,一见如故三服丞 他们心下雪亮,这三服官虽然没有直接管辖权,却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他既公然回护张梁,自己若再想动什么心思,无疑是自寻烦恼。内侍一句话,下官跑断腿还不一定能解决好,无奈之下,只得将这口气硬生生咽下,脸上还得堆着笑。 随后,席间话题转向襄邑未来蚕桑、织造行业的发展前景,气氛又开始热烈起来。 张梁与赵老管事适时地向应余、施畏频频敬酒,言辞谦恭,给足了二人面子。这一番连喝带捧,让应余和施畏心中有火却无处可发,只想着回去后定要行文至邯郸县,好好申饬那个不识趣的县尉赵咨。 酒过三巡,封甫似是不经意间将话题又引到了刘家。 “张公子,”封甫举起酒杯,笑着说道,“我听说,这刘虎当初从你手中,购入了不少新式缫丝机,连同相应的生产工艺,此事可真?” 张梁闻言,端着酒杯的手放低半截,与封甫轻轻一碰,爽朗笑道,“封丞消息灵通。确有此事,不过是些寻常机器与工艺。如今刘家既已伏法,按律,这些机具与技术当由官府抄没入库。” 封甫点点头,端着酒杯,目光转向一旁的应余与施畏,笑容依旧和煦,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官腔:“应明府,施县丞,刘家那些缫丝机及相关工艺图册,想必二位已悉数清点抄没入库了吧?” 应余与施畏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他们原本还打着小算盘,想将这批明显优于寻常的机器和工艺私下转手,从中牟取厚利,此刻被突然问及,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 不等他们想好推脱之词,封甫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如今宫中及少府对优质织物的需求日增,尤重效率与品质。本官既奉皇命督察三服事宜,见此利于织造之器艺,自当为朝廷征用。” 他仰头喝下杯中酒,说道,“便请二位,尽快将刘家抄没的缫丝机与图册,一并移交予本官,一便交给本官,本官好遣人送入京师,供三服官考究推广,也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 他这一番话,抬出了皇帝、朝廷和为陛下分忧的大义名分,说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应余与施畏听得心里直滴血,那批机器和工艺在他们看来,本是唾手可得的一笔横财,此刻却被封甫轻飘飘几句话就要全数拿走,连一点油星都捞不着。 两人面面相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在封甫那平静却隐含压力的目光注视下,终究不敢说个不字。 “封丞所言极是…为朝廷效力,乃是我等人臣本分。”应余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下官…下官回去后便立刻命人清点,尽快将一应机具与图册送去给封丞。” 老板都低头了,县丞施畏也只得跟着附和,心中那点借此牟利的幻想彻底破灭,只剩下一片冰凉。 封甫这才满意地又举起杯:“二位深明大义,本官秋歇回京后,定会向少府与中常侍禀明襄邑县的忠心体国。来来来,满饮此杯!” …… 酒宴散后,应余与施畏满心郁结,被襄邑楼的伙计搀扶着踉跄离去。 封甫却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与张梁移步偏厅,烹茶醒酒,继续闲谈。 张梁见时机成熟,示意赵老管事退下,随后从袖袋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礼盒,正是日间某位家主赔罪的一匣金饼,轻轻推至封甫面前。 “今日得蒙封丞仗义执言,襄助之情,梁感激不尽。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封丞笑纳,聊作茶水之资。” 封甫在那未开封的木匣上一扫,伸手掂量了一下分量,那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心中立刻了然,脸上随即浮现出更深的笑意。他并未打开查验,只是自然而然地将其放在手边,仿佛那只是件寻常物事。 反倒是将目光落在张梁的袖袍上,“张公子太客气了。你我投缘,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封甫抿了一口茶,语气随意,“我倒是好奇,这匣子你是如何放进袖袋之中的?” 张梁面上一怔,知道自己又莽撞了,赶紧哈哈一笑,给封甫倒了杯茶,说道,“我这袖袋与一般衣袍不一样,更大一些,这匣子精巧,刚好能放下。” 封甫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吹了吹茶水就喝起来,晚上喝得多了,头还有些发晕。 张梁顺势提及,“封丞,曲阳联盛号准备在襄邑长久经营,日后少不了要麻烦三服官。” 封甫放下茶杯,说道,“此等皆是小事,不足挂齿,你如此重礼,想必是另有他事,直说便是,帮得了的我自然会出手。” 张梁见他爽快,赶紧给他续了一杯茶,干脆开门见山,说道,“实不相瞒,家中长辈近年颇喜寓意吉祥之物。在下一直想寻能工巧匠,织造一匹带有吉利话的锦缎,以娱亲长,聊表孝心。只是此等技艺,非凡俗匠人所能。不知封丞可否指点迷津,代为引荐一二精通此道的匠师?” 封甫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略作沉吟,面上浮现一丝为难之色,“张公子,此事…着实让某有些为难啊。” “不瞒你说,此类织有特定文字与符应的锦缎,向来是尚方令与掖庭令辖下东西织室专造,规制严谨。其用途多为陛下赏赐功臣勋贵,或用于宗庙祭祀,彰显天子恩威。私织此类禁纹,干系重大,一旦泄露,你我都难逃干系啊……”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身体也微微前倾,“不过嘛…凡事总有变通之道。你我既如此投缘,相见恨晚,而公子又是一片至诚孝心,欲以此物敬奉长辈,其情可悯。” “若只是暂借一两名年老体弱的织工,以其残年余力,为公子帮衬些时日,织就区区几匹锦缎以尽孝道…想来,若操作得当,也并非完全不行。” 他特意在“年老体弱”、“残年余力”等词上略加重音,随即强调道:“只是,此事须得绝对隐秘!匠人的真实身份、来历,尤其是所织之物的纹样、用途,断不可为外人所知。公子需确保方方面面,万无一失才好。否则,一旦事发,你我都担待不起。” 张梁立刻面露感激,拱手道,“封丞大恩,在下没齿难忘!封丞放心,梁必定妥善安排,绝不让匠师受半点委屈,也绝不让此事泄露半分风声。待织完这一匹锦缎,立刻便将人完好无损地送还!” 封甫听了,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轻轻摆摆手,“诶~~,张公子太过拘泥了。这年头,生老病死,皆是常事。一个匠工而已,今日或许尚在织室操劳,明日或因年老体衰,或因病故去…便消散于人海,皆是缘法,不必强求,顺其自然便好。” 张梁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封甫这并不是简单借调,而是打算将这匠人连同其技艺,彻底送给自己了,他只需报一个病故身死就能把账抹平。 或许在这位三服官眼中,一个技艺精湛的织工,也不过是份可以随意赠予的人情而已,若不是怕影响官营织造的生产,便是送出十个,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当即再次郑重道谢,“封丞提点的是,在下明白了。此番情谊,铭记于心,必有厚报。” 两人对坐喝茶,越聊越是投机,又闲谈了许久,封甫的酒意已醒了大半。 他回味般地咂咂嘴,主动赞道,“张公子,今日这酒,醇厚甘冽,回味悠长,比起醴泉要强劲不少,确是难得的佳酿啊。” 张梁微微一笑,说道:“封丞好品味。此酒名为太平甘露,乃是我曲阳县特产,前回朝廷巡行使巡察冀州疫病时,中常侍吕强与徐奉尝过后,带了些许样品回京呈予御前。” “听闻陛下品尝过后也甚是喜欢,已特旨钦定为贡酒。封丞若是喜欢,明日我便让人再送几坛到您住所。” 封甫一听这酒竟已是贡品,顿时眉开眼笑,自己什么档次,和皇帝喝一样的酒,仿佛身份也随之抬高了几分,给个中常侍都不做。 他连连点头称好,“原来竟是贡酒!难怪如此非凡!好好好!那便有劳张公子了!” 封甫起身,张梁与随从护送着他,一路返回三服官的官邸,顺道过来认认门。 到了门前,封甫似是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巧的身份木牌,递给张梁,并低声说了一处位于洛阳城内的宅邸地址。 “若是方便,”封甫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往后若有土产,不必送我这里,可顺道送去此处宅邸存放便是。” 张梁接过木牌,心里虽然对封甫这般毫不掩饰的贪婪有些不喜,但面上依旧笑容温煦,恭敬应下。 若不是有这等贪得无厌之人,太平道如何能迅速传播八州之地,利弊之间,自有权衡。 自己人当然不可如此贪婪,但是外人嘛,我只怕他不够贪婪。 第13章 一枕安眠,轻骑三人访颍川 张梁与赵老管事踏着夜色返回工坊。 连日奔波、心神算计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回到卧室,头一沾枕,便迅速进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一夜无话,再睁眼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竟已到了辰时。 张梁不由失笑,幸好大哥张角不在身边,否则见自己如此贪睡,少不了又是一番关于“修身勤勉”的念叨。 他起身穿衣出门,只见晨光中,赵雷与赵云两兄弟早已起身,正精神抖擞地在院中操练弓马,枪影翻飞,箭矢破空,动作矫健,虎虎生风。 匆匆吃过早餐,张梁向赵老管事辞行,见新到的缫丝机已在系统匠人的指导下安装调试完毕,开始有序作业。 颍川荀氏位于临颍县,离襄邑足足有一百多公里,折算下来有将近300里路。马匹连日奔波,只休息了一晚上,看起来状态并不好,恐怕难以支撑长途跋涉,会影响行程速度。 张梁带着赵雷与赵云,骑马进城,去了襄邑县衙。 他备了一份仪礼,找到县令应余,以“有紧要事务需赶赴颍川”为由,请他开具一份准许在襄邑至临颍两县间,沿途驿传换乘官马的公文。 应余虽因昨日之事心有芥蒂,但终究事主是邯郸县尉赵咨,又碍于张梁与三服官新近建立的交情,再加上张梁有礼相赠,驿传换马本身也符合制度常例,便也不愿多生枝节,提笔为其开具了传信文书。 拿到文书,张梁三人即刻策马扬鞭,如离弦之箭向颍川方向而去。 他们沿着官道一路疾驰,每到一处驿站,便亮出文书,给驿传留下钱物,换上精力充沛的驿马,继续催鞭前行,以确保速度不减。 古代三十里一驿,紧急军情八百里(约330公里)加急,靠的就是一路换马不换人。 他心中记着与崔琰的约定——六月十五赶赴高密,拜访大儒郑玄。这时间既然已经说出口,就不能误期。若是误了时间,第一印象就不好,拜师之事能否成功还两说。 然而,颍川之行也至关重要,牵涉到系统奖励的“SS级”事件,关乎未来大计,同样不容舍弃。 两难之下,唯有辛苦自己,日夜兼程,奔波赶路。 一路风尘仆仆,途经蔡邕的故乡圉县,并没有多作停留;过扶沟,穿鄢陵,只在马背上走马观花,匆匆看了一眼沿途风物。 不得不说,中原腹地的确比冀州更为富庶繁华,似乎并没有受到司隶地区瘟疫的太多波及。也难怪神医张伯祖在平息本地疫情后,尚有余力远赴曲阳支援。 终于,在夕阳西下、天色将晚之际,三人赶在了城门关闭之前,抵达了颍川郡重镇、荀氏家族所在的临颍县。 与守门军士略作打听,问清了城中谒舍的方位,三人趁宵禁前赶到,将马匹交给伙计照看,要了两间上房,匆匆用过晚膳,洗漱后便倒头就睡。 翌日清晨,张梁早早起身,带着赵雷与赵云,背上装满书卷与文房四宝的箱箧,向伙计仔细打听了荀氏私学的位置,便骑马前往。 私学位于城外一处清幽之地,白墙青瓦,门前古木参天,朗朗读书声隐约可闻。 进了书院大门,在拴马石上系好马匹,正准备往私学里走,迎面走来一名身着青色深衣、头戴缁布冠的青年文士,其人目光清明,气质沉稳,年约二十上下。 青年文士见门口院子里站着三个面孔陌生的年轻人,便主动上前,拱手行礼问道:“在下荀攸,见诸位面生,不知从何而来,到我荀氏私学有何贵干?” 这人赫然就是荀攸荀公达,荀彧的大侄子,比他还大六岁。 张梁连忙领着赵雷与赵云还礼,从容应答道,“在下钜鹿张梁,游学至此。久闻颍川荀氏文风鼎盛,故特来拜访,以期请教切磋一二。” “钜鹿张梁?”荀攸闻言,眉头微蹙,似在极力回想,忽然眼中精光一闪,脱口问道,“足下可是留侯后人,作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的钜鹿张梁张公子?” 张梁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的声名竟已传到颍川,连荀氏子弟都已知晓,感谢作者。他竟有些脸红,“正是在下。” 荀攸听到张梁承认,更加激动,往前凑上两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也是出自你手吧?那‘永字八法’与留侯纸也是你推出来的?” 你不要过来啊,我脸皮虽然厚,还是会不好意思的。 张梁当下谦逊一笑,拱手道:“些许拙作,不敢当荀先生如此盛誉。” 荀攸闻言,顿时面露欣喜之色,“原来是张公子当面!失敬失敬!不曾想你如此年轻,竟尚未及冠!” 他热情地拉住张梁的手臂,“公子之名,我等早已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幸事!快请入内一叙!荀攸代天下学子谢过公子的留侯纸!” 张梁被荀攸生拉硬拽地就进了私学内堂,赵雷与赵云紧随其后。 荀攸虽然欣喜,却仍不失荀氏子弟的严谨学风,担心有人冒名顶替。 他将张梁引入一间静室,笑着说道,“攸早闻公子楷书精妙,独创‘永字八法’,心向往之。今日唐突,可否请公子现场赐墨宝一幅,让我等一饱眼福,也好验明…呃,品鉴一番?” 他话到嘴边,将“验明正身”这等怀疑之词巧妙换成了“品鉴”。 你下反诈App了,警惕心这么强。张梁心知这是必要的身份验证,欣然应允。 他从赵云的箱箧中取出文房四宝,在静室的条案上铺开一卷留侯纸,纸张尺幅与市面上的留侯纸迥然不同,呈长条状,没完全打开,不知道到底有多长。 张梁徐徐研墨,挥笔写下一副对联: 颍水漾文澜,流通湖海,楼中百尺,高擎龙乍起; 儒宗开端学,闻得诗礼,庭上千秋,犹见鲤常趋。 这是援用后世颍川书院门前的楹联,如今用在荀氏私学也合适。 上联以颍水起兴,赞荀氏八龙,下联尊荀氏开宗,咏孔鲤趋庭。 楷体端正,笔力沉雄,法度严谨,将“永字八法”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 荀攸初见这尺幅独特、光洁匀密的纸张时,心中已信了八分——此等好纸,纵然是出自世家的他都从未见过,市面上只有小张的留侯纸。 再见到张梁运笔自如,气韵贯通,一副立意高远、对仗工稳、用典精妙的对联跃然纸上,心中那最后两分疑虑也顿时烟消云散。 待张梁收起笔,吹干墨迹。荀攸抚掌笑道:“笔法精熟,格局正大,果然是张公子亲至!方才多有失礼,还望海涵!” 张梁微微一笑,指着墨香犹存的对联说道:“此联乃是梁游学至此,见荀氏文风鼎盛,心有所感而发。如蒙不弃,愿以此联赠与荀学,略表寸心,权当此番叨扰的贽见之礼。” 荀攸闻言,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虽然此前不曾见过对联,但也知道这两幅字帖的文辞、书法皆属上乘,更难得的是极为契合荀氏家学,其中蕴含的赞誉与期许直把荀氏推到了儒宗的高度,意义非同一般。 这等赠礼,已不是他一个年轻人所能轻易收下的,时下洛阳有太学、曲阜有孔学,高密有郑学,经学之中也分古文与今文经学,稍有不慎,流传出去只怕荀氏要被推到风口浪尖。 “公子厚意,荀氏心领。然此联寓意非凡,书法超绝,攸不敢专断。”荀攸肃然道,“请公子稍候,攸需即刻禀明家主,请其定夺。” 说完,荀攸小心地捧起那副对联,吩咐书童好生招待张梁三人,自己则快步出了静室,径直往家主荀绲平日处理事务的书斋疾跑而去。 荀绲正在书斋中阅卷,见荀攸毫无形象地跑进书斋,神色匆匆却又带着几分兴奋,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两卷纸,放下手中的书卷问道:“公达,何事如此匆忙?” 荀攸将事情原委快速说给他知道,尤其强调了来人乃是近来声名渐起的钜鹿张梁,并恭敬地将那副对联在荀绲面前展开。 荀绲凝目细观,先是品读文辞,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再观其书法,见其结构严谨,笔力劲健,法度之中又见灵动,尤其是那独特的楷书风貌,确与近来传闻中的“永字八法”相符,不禁频频颔首。 “好纸!好字!好联!”荀绲赞叹道,“文辞雅驯,切合我荀氏门风;书法新颖,已开一派气象。此子确非常人。公达,你做得对,此事确需郑重以待。” 略作沉吟,荀绲道:“你且去请张公子至正厅奉茶,我稍后便至。我荀氏不可失礼于佳客?对了,可派人去唤彧儿与谌儿,让他们也来见一见冀州俊杰。” 荀攸心中一动,家主此举,显是对张梁极为看重,竟要亲自接见,还要让族中出色的年轻一辈作陪。 他立刻应声而去,安排人手的同时,心中对这位突然造访的钜鹿少年更是高看了几分。 不多时,张梁被引到荀家待客的正厅。厅堂布置得古朴雅致,案几上堆放着不少简牍卷轴,还有一些竟然是自己的留侯纸,充满书香气息。 片刻后,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位气质威严、目光睿智的中年文士在荀攸的陪同下快步来到正厅,身后还跟着几位年纪与荀攸相仿、气度不凡的年轻子弟。 第14章 群英荟萃,荀氏公子人如龙 中年文士头戴方巾,身着青色深衣,外披素色宽袖袍衫,迈着四方步走来,腰间一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鸣,自有一番世家家主的雍容气度。 张梁知道这是荀氏家主荀绲到了,立即起身,整理衣冠,恭敬行礼,“小子钜鹿张梁,拜见荀公!” “张公子不必多礼。”荀绲含笑上前,双手将他扶起,端详他片刻,眼中露出欣赏之色,“我听公达说,你乃留侯后人?” “小子愚钝,才疏学浅,不敢相认,恐辱没先人。” “诶~~~”荀绲摆手说道,“公子若还不才,我看这厅堂之上,能称得上有才的便不剩几人了。以我观之,留侯一脉的复兴,只怕就要应在你身上了。” 说着,他侧身示意身后几名年轻人上前,笑道:“来来来,这几个都是我荀家不成器的后辈子弟,今日正好与张公子见一见。” 荀府正厅之中,帘幕微动,有人影悄然退入后堂,唯有三人上前——正是荀绲之子荀衍、荀彧,以及侄孙荀攸,几人各具风姿,显露出不凡的教养与气度。 张梁在家主荀绲的介绍下,与三人一一见礼,荀彧行礼之时,衣袍挥动,熏香满鼻,一室芬芳。 唐代《艺文类聚》记载,“荀令香满衣”,所过之处,余香三日不绝。 张梁闻着倒是不错,只是不免觉得古人过于臭美。 众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茶汤清碧,氤氲着熟悉的香气,张梁一看便知是绿茶。 荀绲举杯向张梁示意,温和地说道:“张公子,此清茗乃是中山甄氏所赠,听说正产自你钜鹿之地。不知你可曾尝过?” “小子行三,荀公若不嫌弃,唤我三郎便是。”张梁举杯回礼,微微一笑,“这茶若我没有认错,正是出自寒舍。 “哦~~?”荀绲略感惊讶,抚须道,“甄氏来信盛赞此茶,说其味清雅,可醒神解腻,竟不知原是公子家所制。” 张梁笑道,“如今家中试制了几种不同品类,此次我也随身带了一些,暂存于谒舍之中。晚些时候我便取来,请荀公与诸位一同品评。” “三郎既来了颍阴,岂有还住在谒舍的道理?”荀绲朗声笑道,“若传了出去,旁人岂不笑我荀家怠慢佳客,晚些便搬来寒舍客房住下,也方便说话。” 喝下杯中茶汤,荀绲问道,“甄氏只送了一味清茗,不知还有哪些品种?” “除去这一味绿茶,还有红茶‘曲阳丹韵’、青茶‘蜜兰香’与黑茶‘曲阳玄团’,”张梁一一介绍,“皆是依茶汤色泽与香气特点命名。” 荀绲低头看向杯中青碧透亮的茶汤,笑问:“那这清碧如玉的茶,又叫什么名号?” 张梁挠挠头,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的不好意思,“说来惭愧,这绿茶尚未正式命名。此前在曲阳,因时辰限制,只与长辈共品过另外三种,这一味反倒遗漏了。” 荀绲颇有兴趣地问道,“依三郎所说,不同茶类饮用还须讲究时辰?” “是小子的一些个人浅见,”张梁点头解释,“我认为绿茶与青茶性清上扬,宜在午前饮用,午后不宜;红茶与黑茶则较为温润,午后乃至晚间皆可品饮,唯须配些茶点,不宜空腹,临睡前也应少饮,以免影响安眠。” 荀绲点点头,问道,“这绿茶三郎准备起何名?” 张梁拱手道,“小子对此不甚在行,都是请长辈起名,不如,烦请荀公为茶命名。” 荀绲看向茶水,沉吟片刻,目光微亮,抚掌笑道:“此茶汤色澄明如玉、清气盈人,饮之如见春山初晓、碧涧流泉。不如就叫——‘碧涧云华’,如何?取其清碧流转、芳华自生之意,亦合天地自然之趣。” 张梁闻言说道,“碧涧云华…好名!荀公此名,不仅道尽此茶形色之清雅,更赋予其山水灵韵与出世风华。碧言其色,云华喻其神,高雅脱俗,韵味无穷。小子拜谢荀公赐名!” 荀绲抚须笑道:“三郎喜欢便好。老夫也是见茶心喜,口占一名罢了。” 荀绲给绿茶起了名,正厅里的气氛愈发热络起来,不像一开始那么生分客套。话题自然而然地从清茗转向了文事。 荀绲将张梁书写的那副对联徐徐展开,平铺在长条桌案上,目光赞赏地流连其间,又抬眼看向张梁,问道:“三郎所赠墨宝,文辞精妙,对仗工巧,笔法更是超然。观其筋骨气韵,似与上谷王次仲之楷势、颍川钟元常之笔意,有异曲同工之妙。莫非这便是你所倡的楷书‘永字八法’之体现?” 张梁从容一揖,徐徐道来,“荀公过誉。实不敢妄称开创,仅是小子自幼家贫,并无资财延请名师,全凭家兄教导习字,唯以沙盘为纸、树枝为笔。深感篆书之繁复、隶书之缓滞,揣摩总结,渐成楷体样式,归纳而成永字八法。” “永字虽只八笔,实则已包含楷书笔意。正所谓万变不离其宗,点为一字之始,钩为一势之收。须以肩肘运力,以心胸取势。习字非独习其形,更须养其气、铸其骨。” 荀绲含笑点头,“三郎不必过谦。王次仲、钟元常虽亦精于楷势,却未如你这般成一家之法、立系统之言。你虽年少,然书法已臻精妙,更兼有‘永字八法’为基,足可开宗立派。” 他话锋一转,又赞张梁的文辞,“三郎文采斐然,这两幅墨宝,文辞对仗,平仄谐合,且字数远超寻常四言五言,意境更为丰赡,别添雅趣,实为妙品。” 张梁道,“当世诗文多以四言五言为主,字数多的赋文也不鲜见。小子浅见,以为诗文不应为形式所拘,长短繁简,但当其用、合其意便可。” 荀绲突然想起一事,“我曾于京中见过郎中张伯安,他提及你曾赠他一幅条陈,上书‘文以载道,言以足志’,正与你方才所言深相契合。” 张梁听到张伯安,一时还没回过神来,思索片刻才想起来,这不正是中山甄氏的客人,被征辟进京的张钧张伯安。 “小子昔日在中山,拜访甄家主时,恰巧与张郎中有一面之缘,彼时他尚是白身,如今已荣膺郎中之职。”张梁笑道,“我将此物称之为对联,取其上下语句相对、字数相联之意。” 知道两人有了共同好友,不免又亲近了几分。 “对联之名,倒也是贴切得很。”荀绲道,“三郎书赠对联于我荀氏,实令蓬荜生辉。我荀氏虽薄有文名,不过家风勤勉而已,岂敢遽当儒宗之誉?” 张梁笑答:“荀公过谦了。岂不闻过谦则近于伪,过让则近于矫?颍川荀氏,八子如龙,慈明无双,天下皆知。且观今日堂下年轻一辈,休若兄(荀衍)通达有器局,他日可佩相印;荀彧兄弟虽年少,我在钜鹿已闻其睿智宏才,当为王佐之才;公达(荀攸)沉密有智,必为一代谋主。以小子所见,荀氏何止八龙,实乃代代才俊,人龙相继。” “如今虽是党锢,但荀氏私学之名,早已传遍天下,如何当不起一代儒宗之誉?” 荀绲斟酌着张梁的话,“过谦则近于伪,过让则近于矫。三郎果然是出口得句,落笔成章。” 他心里虽然受用,却还是推辞道,“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并立于世,京中太学与曲阜孔学皆有数百年积淀,而今高密郑学更是盛行一时,我荀氏文风虽盛,实不敢以儒宗自居。” 还挺矜持,要三让三辞啊?张梁笑道,“荀氏一脉,源自荀卿,荀学亦是有数百年积淀。我观当今太学,多有蝇营狗苟;孔学空存数百年,却是有泥古之嫌;唯郑学能推陈出新,或可与荀氏之学并论。儒宗之名,以荀氏八龙之辉光与诸多俊才之加持,实至名归。” 这番七分实、三分扬的赞誉,听得荀绲心中颇为熨帖,不禁哈哈大笑:“既如此,老夫便忝颜收下三郎盛誉,谢过赠联之情了!” 张梁道:“荀氏本就名副其实,何来忝颜之说?荀公切莫再谦。” 荀绲欣然笑道,“过谦则近于伪,三郎说的极是,那老夫便不再推托了。” 他小心卷起对联,问道,“我曾在张伯安府中,见其所悬条陈装裱精良,听他说此法亦是你所授?” 张梁点点头,“昔日文书多记载于简牍绢帛之上,简牍笨重,绢帛昂贵,装裱多有不易。自留侯纸问世之后,小子觉得若是能将它舒展平铺开来,更有益于观瞻,于是研究了一番,摸索出一套装裱之法。” 荀绲闻言,目光灼灼,停下了卷对联的动作,兴致盎然地问起装裱的步骤与诀窍。张梁便将如何涂刷浆糊、如何覆背、如何阴干、如何砑光等工序一一道来,向荀绲详解其中的装裱要领。 荀绲听得极为专注,等他说完,手持卷轴,有些迫不及待地起身,对张梁笑道,“听得三郎此法,老夫心痒难耐,欲即刻去后堂一试身手。便让衍儿、彧儿与公达他们在此陪你多说说话。” 说完,荀绲便带着那副对联,步履轻快地转入后堂,显然是打算亲自操刀,体验一番这新颖的装裱技艺。 第15章 荀氏堂上,清谈论经正当时 厅堂里只剩下了张梁与荀衍、荀彧、荀攸几个年轻人,没了长辈在一旁,气氛也随之变得更加轻松随意起来。 几人言谈甚欢,而那道隔开前后堂的幕帘之后,两道纤细身影借着缝隙悄悄向外窥看。 一个梳着丱发、约七八岁的小女孩眨了眨乌亮的大眼睛,拽了拽身旁少女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颖姊姊,你看!那个人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怎么和二伯父说话一点也不怕?还能说得二伯父一直点头微笑!” 这小女孩正是荀爽之女荀采,被她称为“颖姊姊”的,则是荀绲的女儿荀颖。她虽年仅十四,比荀彧还小一岁,却已生得清丽难言,仪态初成。 她目光透过帘幕,正注视着那位从容自若的少年,轻声答道:“是啊,家中兄长们在父亲面前尚且谨慎,他却能从容对答,确实不凡。听说他来自钜鹿,不仅能诗善文,还自创书体……我原以为该是位年长德劭之士,不想竟是如此少年。” 荀采兴致勃勃地问道,“颍姊姊,你说他还会些什么呀?家里的兄长们整天不是读书就是写字、抚琴,好生无趣。”” 荀颖笑着揉了揉她的双髻:“那你晚些时候自己去问他。” 荀采抬头望着姊姊,嘟囔道:“他比我大那么多,才不会理我呢。姊姊替我去问好不好?” 荀颖抿嘴一笑:“傻丫头,姊姊是女子,怎好随意与外人交谈?于礼不合。” 荀采却摇着她的袖子不肯放,“那姊姊换上男装嘛!我就叫你‘颍公子’,他肯定认不出来!” 荀颖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彩——这主意,倒也不是不可行。少女的低声细语与好奇张望,为前厅的文人清谈添上一抹鲜活的注脚。 …… 此时前厅中,荀衍开口道:“张公子,家父自洛阳归来后,常向我们提起‘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与‘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等警句,气象恢宏、志向高远,听闻皆是出自公子之手?” 文抄公被人当面点了,张梁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我先写的就是我的,有本事你叫他来与我对质。他笑着点头,“休若兄,你们叫我三郎便是,叫公子未免生分。那不过是在下往日信笔所书,实在不足挂齿。” 坐在次席、年纪与张梁相仿、目光炯炯的荀彧,此时从谏如流,轻声接话道,“文为心迹,句见胸襟。三郎此语,非有担当者不能道。我听闻三郎有诗文结集,彧虽不才,愿请拜读全帙。” 张梁含笑应道,“荀兄弟过奖,不过是平日遇事有些感触,随笔记录罢了。倒是辑有一册文集,正放于城中客舍,稍后我便去取来。” 年岁较荀彧长六岁、却身为侄辈而敬陪末座的荀攸,此刻也忍不住问道:“张公子方才说‘遇事有感而发’,不知当时所遇何事?可否详说一二?”两位叔辈可直呼“三郎”,他却仍谨守礼数。 张梁45°仰起头,似乎是在回忆往事,片刻之后说道,“数月之前,司隶起了瘟疫,波及冀州,我所在的曲阳县也有不少流民涌入。当是时,城中县令外出未归,县丞与县尉刚调任他处,接任者正是在下两位兄长。” 张梁长长吐了一口气,“我兄长尚未接到正式委任,又加之二人年轻,唯恐应对失当,会致使百姓丧命。幸得冀州名士田元皓先生隐居乡里,我便修书一封,请田先生出山救民,信中提及士人当以苍生为念,不论在朝在野,皆须心系家国——由此生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之叹。” 荀家三位叔侄听得连连点头。帘后荀采却歪着头问荀颖:“颍姊姊,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呀?庙堂江湖的?” 荀颖正色低声解释:“他是说,做官的人应当时刻惦记百姓安危,而不做官的人,也该心念朝廷国家。” 荀采“哦”了一声,摇摇头,“不懂,但是听起来很厉害。” 荀颍轻点她的额头,“你既不懂,又怎知厉害?” 荀采伸手指了指堂上三人,“姊姊你看,两位兄长和我那‘好大侄’都听得连连点头,那肯定是极好的话!”——她是荀爽之女,荀爽是荀攸的叔祖,她唤荀攸一声“好大侄”,自是理所当然。 荀颖忍俊不禁,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属你机灵。” 此时张梁略一停顿,接着说道,“至于‘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一语,则是有感于义兄魏超。” “魏兄年方十五,见曲阳城中有百姓染疫,问询了情况,知道他们从司隶一路逃来,竟不顾凶险,领着人南下廮陶,深入疫区探察实情。我闻其行,一时心绪激荡,因而得句。” “在魏家倡议之下,集结曲阳城中数十富户,出人出力,派出数百马车,一路南下接应逃难百姓;在城外修建疫疠所隔离病患;更从周遭州郡延请医师郎中、购备药物。此次疫情中,曲阳累计收容灾民三万余,染疫而殁者不足三十,堪称各地表率。” 荀衍拊掌相和,称赞道,“三郎昆仲高义!为国分忧,为民解难,真义士也!” 张梁笑着拱手,谢过他的称赞,“后曲阳连续五日无新增灾民,才算是解除疫情,本月望日,魏兄与我才正式结为异姓兄弟。” 荀衍说道,“此事我亦略有耳闻。我有一友人,曾随其长辈赴钜鹿观礼,我有幸在他府上,拜读过三郎那本《在岳之阳》诗文集。” 荀彧闻言,不禁埋怨:“兄长好不仗义!既已看过,却不带我同去!” 荀衍横了他一眼,“我所交往皆是冠盖之士,你一个未及冠的束发少年,我怎好随意带你登门?” 张梁笑道,“荀兄弟莫急,谒舍之中便有,我让人去取了来。” 荀彧连连点头,“三郎有随从在侧,不如让他们去取,顺便将谒舍客房退了,行装也一并带过来,今晚就住在家中。” 张梁郑重地说道,“荀兄弟,那不是我的随从,那是我的生死兄弟。” 荀彧赶紧拱手致歉,“是彧唐突了,请张兄莫怪。” 张梁去到厅堂旁边的耳房,叫过赵雷与赵云,“我这两位生死兄弟,乃是忠良之后,其父曾是幽州带方长,殉国于高句丽寇边之战。” 说着指着两兄弟开始介绍,“这位是兄长赵雷,这位是弟弟赵云,现跟随田元皓先生学习,文采斐然,弓马娴熟,见我此次游学,便一路同行,增长见闻之外,也顺带保护在下。” 荀家叔侄与赵雷兄弟相互见礼之后,张梁让他们将箱箧留下,先去谒舍将行李收拾好,然后再带过荀府来。 他的诗集与礼品,其实都在空间,但没有外物打掩护,不方便凭空拿出来。 荀彧问道,“三郎,你所说有感而发,我亦时常心有所感,却不能发而为文,不知是何故?” 张梁笑道,“荀兄弟家学渊源,才学眼界自是不差的,所欠者,大抵是阅历罢了。” 荀攸笑道,“四叔,等你到我这个年纪,自然就能有感而发了。” 荀彧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这大侄子真不省心,“那三郎与我年纪相仿,为何却能写出来。” 张梁摆摆手,止住了两叔侄的争执,温言说道,“我之所以能有感而发,或许与我的过往经历有关。” 荀衍三人齐齐说道,“愿闻其详。” “在下虽忝称留侯之后,然家道中落已久,自幼清贫,室无余财。”张梁并不讳言出身,“少年时便躬耕于野,今年初春入山垦殖,竟遭山猪冲撞,险些丧命。” 几人见他如今精神奕奕,中气十足,想必身体早已康复。 张梁神色平静,眼中却是有些酸楚,他想起了自己与前身的父母,接着说道,“数年之前,双亲亦皆亡于疫病。故而此次瘟疫来袭,我致书田先生时,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唯有真情实感,才是最能打动人。” 听他说幼年父母双亡,堂前屋后的几人都唏嘘不已。 谁能想到,这位谈吐从容、才华横溢的少年,竟有如此坎坷的际遇。而他如今展现出的豁达与睿智,更令在座者为之动容。 荀衍到底还是年长几岁,见张梁谈及身世时气氛略显低沉,赶紧将话题转移,“三郎‘文章合为时而着’一句,实乃至理。纵观当今文赋,确有不少堆砌辞藻、无病呻吟之作,如三郎这般发自肺腑、关切时事的,实在难得。” 这时,坐在一旁的荀彧沉吟片刻,望向张梁,轻声问道,“彧有一事,心中所思与张兄所言略有不合之处,想请张兄为我解惑。” 张梁看着他,示意他但说无妨。 荀彧道,“张兄所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而昔者董子有言‘天之立君,以为民也’,若君不能为民,士人之忧,当在君耶?亦或在民耶?” 第16章 楷书临帖,教你折个千纸鹤 张梁颔首而答:“文若有此问,足见器识深远。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为邦本,本固则邦宁。若君民有悖,所忧者非独君或民,实乃国本动摇、纲纪倾危。故士人之忧,在生民福祉,在社稷安稳,此乃道义所系、天命所托。” 荀彧闻言肃然,离席深深一揖,“张兄以孟义解我之惑,明体达用,彧受教矣。若君民有悖,自当固守正道,为国为民。” 张梁含笑扶他起身,“荀兄弟心中无惑,则智明而行无过矣。” 心里暗道,荀彧果然不愧是王佐之才,不过十五岁,就开始考虑百姓、国家与君王之间的大事了。 一旁的荀衍与荀攸却是没有说话,一脸的若有所思,显是刚才两人的一番对答也引动了他们的思绪。 荀彧心中疑惑已解,目光落向方才展开对联的长案,自然而然地问道:“说起文章载体,字乃文之衣冠。方才见张兄所书楷体,法度严谨又神采飞扬,尤其是那‘永字八法’,化繁为简,堪为习字之基。不知此法精要何在?可否再为我等详解一番?” 张梁唇角重现一抹笑意,“书法之道,虽曰小技,亦可载道。‘永字八法’虽仅八笔,实则囊括万字之法,一点一划,皆有规矩,亦藏变化。” 说着,他转身从箱箧中取出纸笔铺开,拿起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起来。 只听得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后堂由远及近,只见一名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荀采,像只翩跺的蝴蝶般直奔了出来,目标明确地冲到张梁身边。 “我来我来!”她仰起红扑扑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着,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我会磨墨!真的!不信你问我兄长!” 荀衍见状,无奈摇头,眼中却带着宠溺之色,温言提醒道:“采儿,见君子当先通姓名,岂可如此失礼?” 荀采“噢”了一声,立刻有模有样地站直身子,小大人一般拱手作揖道,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地说道:“小女子荀采,见过这位公子。”随即她眼睛一亮,又迫不及待地补充道:“小女子愿为公子磨墨!” 张梁见她一脸认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童真逗乐,从善如流地将墨锭轻轻放入砚台,拱手郑重回礼道:“在下钜鹿张梁,那便有劳小娘子了。” 荀采像接到了重大使命似的,兴奋地接过墨锭,小手握住,开始有板有眼地徐徐研磨起来。 可她到底年纪小,专注了片刻,好奇心就胜过了任务,她仰着头,连珠炮似地发问:“张公子,你写字这般好,说话也好听,看到二伯父都不怕。除了这些,你还会什么别的呀?会爬树吗?会射箭吗?还是会骑马呀?” 张梁闻言一笑,“君子六艺,这些我倒都略懂一些,我会的技艺还有许多,日后你自会知晓。” 趁着荀采磨墨的空当,他取出一张方形白纸,手指翻飞间,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便呈现在掌中,递给了荀采。 荀采接过纸鹤,当即把墨锭搁在一旁,也顾不得研墨了,小嘴一撅,出口竟是一句埋怨,“哎呀,这是折的鹤吧?这么好的纸,公子你就用来折纸鹤,真是气死人了,我兄长平日里习字,求一纸而不得呢,” 说着,她却忍不住细细把玩手中的纸鹤,语气又软了下来,“不过……这鹤儿倒是精巧,振翅欲飞,只可惜少了双足。公子可能教我折么?” 张梁接过墨锭继续研墨,含笑答道,“小娘子,你手中没有纸,我如何教你折?” 荀采眼珠一转,机灵地应道:“我是没有,可公子有呀!你那箱箧里,不还收着许多么?” 荀衍在一旁轻拍她的小脑袋,“采儿,不得胡闹!”心里也是对张梁用纸折纸鹤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有些微词,不过纸是人家的,他也没法干涉。 张梁却不以为意,笑道:“无妨,休若兄,留侯纸我尚有不少。”转而向荀采说道:“待我将这'永'字八法写好,便教你折这纸鹤,可好?” 荀采的小脑袋顿时点得如同捣蒜。 墨汁已经晕开,张梁执笔蘸墨,在留侯纸上挥毫写下一个大大的“永”字,又以小楷在一旁细细注解各笔画的要诀。 “点为‘侧’,如鸟翻然侧下,锋尖隐蓄;横为‘勒’,似勒马收缰,取势含蓄;竖为‘弩’,如弓弩待发,贯力其中;钩为‘趯’,如人骤跃起,力聚尖梢……” 他依次将策、掠、啄、磔等笔法一一写好,荀衍、荀彧、荀攸三人不禁倾身细观,目光紧随他的笔尖移动,看得极为入神。帘幕之后的荀颖,也不由屏息凝神,透过缝隙注视着案几上流转生辉的笔迹,眼中异彩连连。 张梁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于笔架山上,说道:“习此八法,初求形似,重在掌握笔势往来、筋骨铺毫;纯熟之后,则须忘其形骸,取其神韵,心手合一,则笔下自有气象。所谓‘法度之内,情理之中’,既需恪守规矩,亦要抒发性灵。” 荀衍听得频频点头,叹服道:“听三郎一席话,方知书法亦有如兵阵,笔笔有源,划划有法。回想我等初习八分隶书时,只知埋头临摹,何曾有过如此明晰透彻之范本!” “嗯!正是此理。”张梁点点头,“我当初也是想,不若将这起笔运笔之法公之于众,也好免去后来者自行摸索之苦。初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继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最终回归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堂上三人与帘后的荀颍都沉浸在这“山水三境”的玄妙比喻之中,默然体味,一时无人言语。 唯有荀采却早已心系纸鹤,她挨在案边,见众人突然都不说话了,忍不住小声催促,“公子~~,这纸鹤究竟如何折成?可有什么讲究?为何要折成鹤形?” 张梁见她这般好奇,便将他带到箱箧边的案几,取出一张纸给她,一边折,一边为她解说起来,“折鹤之法,重在翻折有序,看我的手法,我一步步给你演示便是。至于寓意么……” 他略作沉吟,道:“鹤乃祥瑞之禽,雌雄相随,行止有节。《诗经》有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喻其清远高洁;古人亦以‘松鹤延年’祝颂长寿。若将心愿书于纸上,折而为鹤,便可寄托期许。折满百只,寓意百年好合;若能折至千只,更可许一宏愿,祈愿一生平安顺遂。” 荀采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已经开始盘算要折多少只纸鹤才好。 此时,只听见对面的荀衍朗声笑道,“好一个山水之说,勘破表象,回归本真,这不光是适用于书法,更是人生修为之境界。” 张梁闻言,从箱箧中取出一叠留侯纸与几支毛笔,分给荀衍、荀彧、荀攸三人,道:“既有所感,何不趁此心有所悟之时,亲手临摹体味?笔墨之道,非仅口耳相传,更需躬身实践。” 三人欣然接过纸笔,依案铺纸,蘸墨临写。一时间,厅内只听见纸笔相触的细微声响。 荀衍落笔沉稳,力求法度;荀彧则心追神韵,笔意清雅;荀攸则仔细揣摩点画往来,若有所思。 张梁从旁缓步走过,时而温言点拨一二,皆切中要害。 另一边的荀采则趴在案几上,小手捏着张梁给她的那张纸,眼巴巴地望着这边,张梁教是教了,可她完全还没学会。 张梁见荀衍等人已醉心于笔法之中,便抽身来到荀采案前。见她小脸皱作一团,显是不得其法。他莞尔一笑,温声道:“莫急,我再教你折一回。” 他取过一张新纸,放缓动作,一步步演示于她:“先折对角,务求边线相合…再翻折此处,指尖需压出棱角…”他语速平缓,每一步皆耐心等待荀采跟上。 小娘子起初手忙脚乱,几次折歪了角度,张梁却不恼,只将她折错的纸抚平重来。 如此反复了三四回,荀采“啊呀”一声,眼中亮起明悟的光彩,小手竟也稳当起来,虽仍显稚拙,却终是独立折成了一只略显歪扭的纸鹤。 她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捧着那纸鹤如获至宝,随即又兴致勃勃地取纸自顾自练习起来。 正当她沉浸于折纸之乐时,荀绲满面春风地步入厅堂,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悦。 “三郎,你那两幅墨宝我已是装裱妥当了,”他语中含笑,“只待阴干便可悬挂。装裱之后更显精神!” 他目光扫过厅内,见子侄们皆在潜心习字,侄女荀采也在安安静静地坐在案几后面,不由笑意更深,只是等他走近,看到她正在折纸鹤,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心疼之色——这留侯纸精贵,他自是知晓。 “时辰已近中午,”荀绲转向张梁,“三郎,便请留在寒舍共用午膳。饭后也好请你去书房,品评一番那装裱的成果,如何?” 张梁自然含笑应允:“荀公盛情,敢不从命。” 第17章 古早代嫁,张梁席上荐新种 荀绲当即吩咐下去,令伙房准备午膳。 趁着荀绲转身吩咐仆役的间隙,荀采悄悄挨到张梁身边,小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仰起脸压低声音说道:“公子…我想折满百只鹤祈愿。不敢多耗纸张,可否予我些许?我可将纸裁成小方,一张纸可折数只,绝不浪费!” 她眼中满是希冀,又生怕被伯父察觉,说得又轻又快。 张梁还未及回应,闻声回头的荀绲已瞪了荀采一眼,沉声道:“采儿,不可再胡闹。此乃留侯纸,制作不易,岂能如此挥霍糟践?” 荀采虽然是荀家的团宠,但对这个身为家主的二伯父却也是敬畏有加。当下就泫然欲泣,放开捏住张梁袖子的手,眼圈微红,怯生生地低声道:“是,伯父,采儿知错了……” 张梁揉了揉她的双丫髻,笑着对荀绲说道,“荀公,不必责怪女公子,这纸原是我给她玩耍的。留侯纸眼下虽少,却只是受制于生产规模与原材料供应,制其制作工艺本身并不繁难,谈不上糟践。” 荀绲见他这么说,倒是不再说荀采了,转而拉着张梁问起留侯纸的事情。 小荀采见时机恰好,赶忙抓紧时间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后堂——袖子里还稳稳藏着方才张梁悄悄塞给她的一小叠纸。 一进后堂,她便迫不及待地找到荀颖,举着几只纸鹤雀跃道:“颍姊姊!颍姊姊!你快看!”那其中一只折得略显歪扭的是她自己的成果,另几只精巧的则是张梁留下的示范。“这是纸鹤,我刚学会折的!我教你呀!” “好了好了,”荀颖接过她手中那几只纤巧的造物,端详片刻,含笑问道:“我看你摆弄了半晌,现在可还记得步骤?” “那当然!我冰雪聪明!”荀采颇带着几分得意地将那一叠纸递过去,“喏!刚才张公子予我的,专给我折纸鹤用!”语气里不无炫耀。 “真是好纸…”荀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感受其细腻质地,轻声道,“且等我临帖习字之后,若有剩余,再与你折鹤。” 荀采眼珠一转,立刻接话:“好呀好呀!张公子说了,若是将心愿写在纸上再折成鹤,便能寄托祈愿。姊姊,你帮我写!” 荀颖不由莞尔:“你想写什么?” “嗯~~~”荀采歪着头认真思索片刻,忽然语出惊人,“就写…就写我要嫁给张公子!” “胡说什么!”荀颖霎时羞红了脸,伸手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声音虽压着却带了几分慌乱,“你才八岁,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吗?” 荀采捂着头,小嘴一撅,满脸不服:“今日你们都敲我好几回了,再打可真要变傻了!我当然知道!我若嫁给张公子,将来就有用不完的纸,能折两百个——不,一千个纸鹤!” 荀颖听她这天真烂漫却又石破天惊的言语,一时忍俊不禁,以袖掩口,却仍禁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恰如芙蓉初绽,明丽照人,眼角眉梢俱是灵动鲜妍的光彩,可惜张梁未能得见,不然非得赞一声,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伸出葱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荀采的额头,柔声逗她,“等你到了能嫁人的年岁,还得等上好些年呢。到那时,你还想折纸鹤么?” 荀采眼睛滴溜溜地转,忽然凑近荀颖,压低声音狡黠地说道:“姊姊,我现在是喜欢折纸鹤,可过几年说不定就喜欢别的了…要不,你替我去嫁给张公子吧……” 话未说完,头上又挨了一记轻轻的暴栗。 “越说越不像话了!”荀颖嗔怒着训她,颊边红晕未褪,眼神却飘忽了一瞬,似是被这话语触动了什么心思,“再胡说,看我不撕你的嘴!” 荀采赶忙双手捂住嘴巴,却仍从指缝里漏出声音,试图据理力争:“姊姊你想想嘛,你与张公子年岁相当,他也十五了不是?若是你们成了亲,我现在正好喜欢折纸鹤,岂不是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呀!” 见荀颖又扬起了手,她立刻撒腿就往厅堂跑,敏捷地躲到了荀攸身后,扯着他的衣袖急急求救:“公达!公达救命!颖公子要撕我的嘴啦!” 荀攸赶紧一把揽住这窜到自己身边的小姑,看着这个八岁的小祖宗,也是无奈得很,“小姑,您这又闯什么祸了?” 见荀绲正在和张梁说这话,两个兄长又在临着书帖,荀采摇晃着小脑袋,闭口不言。 …… 荀绲正询问着留侯纸的来历,他此前只知此纸出自钜鹿魏氏,却不知竟与张家有这般渊源。 张梁顺势给他介绍起来,“荀公,此纸名为留侯纸,乃是家兄张角依蔡侯古法改良所制。去其糙涩,增其柔密,故而墨色落纸,均匀湛然,沁而不洇,宜书宜藏。” “文教之兴,首在典籍;典籍之传,载体多变,昔日为甲骨,为简牍,为绢帛,日后,必定倚赖良纸。纸张若大行于天下,寒门士子求书易得,可广布圣贤之道、普惠天下学子,于开启民智、昌明教化,实有莫大之功。” 荀绲听得频频点头,他沉吟片刻,问道:“三郎,留侯纸既于文教有如此大利,不知造纸之术可否传于豫州?颍川愿承此惠士之业,设坊造纸,以嘉惠学子。” 张梁神色一肃,恭敬却坚定地答道,“荀公雅意,小子感佩于心。只是造纸之术,小子已全权托付于钜鹿魏氏。魏公秉性忠信,着誉乡里,此前疫疠横行之际,更曾毁家纾难,救济百姓。” “已有约在先,小子岂能私相授受。若荀公有意,可遣精干之人,与我同行前往曲阳,与魏公当面商议合作推广之策。如此,既不违小子当日之诺,又能遂荀公嘉惠豫州文脉之美意,两全其美,岂不更好?” 荀绲闻言,抚须良久,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最终欣然叹道:“善!大善!三郎年纪虽轻,却重然诺、轻利害,处事周全若此,更怀惠泽天下之心,实令老夫敬佩。便依三郎之言,你返程之时,我荀氏当遣人随你北上,共商此事!” 正在荀绲与张梁相谈甚欢之际,赵雷与赵云已从客舍将行李收拾妥当,来到了荀府。 张梁起身告罪,短暂离开后,跟着两人去了荀家备好的客房,借着行李的掩护,从空间中取出几个礼盒,随后与赵氏兄弟一同返回正厅。 “荀公,”张梁双手将礼盒呈上,笑着说道,“初次登门,备了些许薄礼,聊表心意。”他指着几个礼盒道,“此中有文房四宝,钜鹿土产,还有几坛自家酿造的‘太平甘露’,乃取清泉精粮所酿,口感醇和,请荀公品鉴指教。” 传统的中国人含蓄内敛,不喜张扬,通常是不会当面打开礼物,重义轻利,以心意为先。 荀绲婉言谢过,欣然收下,将礼盒放在案头一边,连声道:“三郎太过客气。” 这时,张梁却主动走上前,打开盛放土产的盒盖,从中取出几样众人从未见过的物件——正是红薯、土豆与玉米“三件套”。一旁的荀绲与荀衍、荀彧、荀攸都看得怔住了,这是真?土特产。 张梁指着这几样新作物,向荀绲介绍道:“荀公,此乃家中培育的作物,名为土豆、红薯与玉米。去岁试种了一小片,收成颇丰,今年已在曲阳全面推广。” “眼下土豆与玉米即将收获,据试种推算,亩产可达千斤以上;红薯须待八月收成,产量亦与土豆相仿。” 荀绲盯着手中其貌不扬的块茎和金灿灿的玉米粒,半晌才喃喃问道:“这……此话当真?竟有如此惊人产量?” 张梁笑道,“千真万确。去岁试种成效卓着,故此今年才在曲阳全面推广。这三种作物,不光产量高,且不择地力,不与稻争水田,山间坡地都可以种。滋味亦属上佳,不如请府上庖厨将红薯与土豆烹制一二,诸位一同品尝如何?” “不可,不可!”荀绲连忙阻止,“若真如三郎所言,此乃活民饱腹之珍宝,当留作种子,岂可轻易食用!” 张梁含笑解释,“荀公不必如此急切,如今已过了农时,这一小盒,也不足以育种。今年曲阳丰收,您若有意,不妨安排人手随我同返,届时采买优良种子,方是长远之计。” “嗯,是老夫心急了。”荀绲颔首称是,又拈起一把金黄如玉的玉米粒,问道:“此籽粒澄黄饱满,名为‘玉米’,可是取其如玉之米意?那这两样又是因何得名?” 张梁顺势赞道:“荀公明鉴,正是如此。”他取过一盆清水,洗去红薯与土豆表面的泥尘,解释道:“此物名为薯,因皮色泛红,故称红薯,另亦有皮色偏白者,则为白薯;此物形似豆堆,故称土豆,又若马脖铃铛,也有马铃薯之别称。” 荀绲让人叫过庖厨,“三郎方才说要试吃,不知当如何烹制?” 第18章 笔底藏兵,太平甘露请品评 张梁于是如数家珍,开始了报菜名:有…炸薯条、蒸红薯、烤红薯、红薯饭、红薯粥、红薯饼、红薯丸子、拔丝红薯、红薯蒸排骨、红薯红烧肉、红薯粉蒸肉、红薯鸡蛋羹、老姜红薯糖水;还有蒸土豆、烤土豆、土豆泥、蒜蓉蒸土豆片、腊味土豆泥、土豆烧牛肉、土豆炖牛腩、土豆烧排骨、土豆烧鸡、香煎土豆饼、干煸土豆条、椒盐土豆球、凉拌土豆片、酸辣土豆丝、土豆疙瘩汤、土豆丸子汤…… 他一口气报出数十种做法,直听得那庖厨目瞪口呆,心中叫苦不迭: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小人字字听得明白,可…可实在一样也不会做啊! 张梁见那厨子睁圆了双眼,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就是不说话,瞧得他心里都有些发毛,不由得暂停了报菜名,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嘴角——也没有白沫子啊,你这是怎么了? “你……这是怎么了?”张梁不禁问道。 那庖厨这才回过神来,黑脸上露出几分窘迫的笑,讷讷地说道,“公子恕罪…您,您方才说的实在太快,花样又多…小的…小的一时之间,实在记不住这许多,也…也想不出那是何等做法……”他搓着手,显得十分为难。 荀绲闻言,也不由抬眼望了望天,似是忍俊不禁。他身后的荀衍、荀彧、荀攸三人亦是面面相觑,彼此眼中流露出无奈与理解——并非厨子见识短浅,实是张梁所言的那些烹法名目,他们大多也是闻所未闻。 此时,帘幕之后,悄悄溜回去的荀采正扯着荀颍的衣袖,小脸上写满了惊叹与向往,低声说道:“颍姊姊,你听见没?张公子竟知道这么多新奇的吃食做法!我莫说吃过,连听都不曾听过!不知那都是何等神仙滋味……” 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憧憬,“若是能留他在家里多住些时日,请他教会咱们的厨子一二就好了!” 荀颍虽也心中好奇,却仍保持着矜持,轻轻点了点荀采的额头,低声道:“痴儿,又说傻话。君子远庖厨,此乃古训。张公子乃留侯之后,岂能终日与鼎镬为伍?此等事,想想便罢了。” 正厅内,张梁见厨子确实为难,便笑道:“无妨,一时记不住也是常情。今日便挑几样简单的——这红薯,洗净后直接上锅蒸熟,或是埋入灶灰之中煨熟,其味自然甘甜;这土豆,亦可蒸熟食用,或削皮之后,切成块与肉入锅炖,极易入味。不如就先试试这几样,如何?” 厨子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应下,捧着那几样宝贝退了下去,准备按张梁说的尝试一下。 见张梁主动打开了土产礼盒,左右厅堂上也没有其他外客,荀绲便也含笑将其余礼盒一一开启,与众人一同品鉴其中的文房四宝与那几坛“太平甘露”。 他拿起一支毛笔,笔锋匀细柔韧,制作精良;墨锭质地坚实,黝黑透亮;砚台温润,发墨极佳;尤其是那一叠留侯纸,光洁匀薄,远胜寻常纸张,旁边还有几卷纸轴,想必就是早间写对联的长纸。 荀绲不禁颔首称赞:“三郎所赠,皆非凡品,老夫受之有愧。” 张梁笑道:“荀公不嫌粗陋便好。说来有趣,小子常觉这文房四宝,犹如四位挚友相伴。” 他依次指点道:“笔毫柔而锋锐,名为‘毛元锐’;墨色玄光多变,名为‘易玄光’;纸源自木浆而质白,名为‘木知白’;砚石质而虚心容墨,名为‘石虚中’。” 荀绲闻言,抚掌大笑:“妙哉!妙哉!以人喻物,拟其性情,取其神韵,既贴切,又添雅趣!三郎心思巧慧,令人叹服。” 他信步走到三个子侄身后,检查起他们习字的进境,有了字帖技法指导,已经是下笔有法,不是简单的临摹形状,而是初具筋骨精神,不由得微微点头。 他指着在留侯纸上晕开的墨迹说道,“昔日书于简牍缣帛,受限于材质,何曾能得见墨色浓淡枯湿、燥润相生之妙趣?仅此水墨交融之效,便足见此纸之德。老夫在此,谨代颍川求学之士,先行谢过张家改良造纸、嘉惠士林之厚义。” 荀绲又将目光移回张梁所书的“永”字上,再次端详,不禁由衷赞道:“三郎,观你所书楷体,结构稳如磐石,体势四平八稳。笔划横平竖直,力透纸背,隐有扛鼎之力。更难得是,虽是新创法度,却已显大将用兵之风——纵临敌万人,而旌旗不紊,号令严明,阵脚丝毫不乱。” 张梁谦逊一笑,拱手道:“荀公谬赞,愧不敢当。蔡侯造纸,古已有之,我张家不过承先人之遗泽,略加改进而已。正所谓立于巨人之肩,自然可以博见,又岂敢贪天之功。” 张梁兴致渐高,朗声道:“若以兵家之事喻书法,则这文房四宝,乃至书写之事,亦可看作一场征战。” 他略作停顿,见荀家三叔侄放下了手中纸笔,也都凝神倾听,便从容道来, “夫纸者,阵也。纸卷铺开便是布阵之所;笔者,刀矟也。纤毫虽柔,运之如执长枪大戟,可勾勒万象、破锋夺锐;墨者,鍪甲也。墨如甲胄,浓淡干湿,护佑字形,彰神采、壮形魂;砚者,城池也。砚蓄水研墨,是为三军辎重,后方根本,供给不绝;” “心意者,将军也。临纸之际,执笔人之心意,便是运筹帷幄之统帅;本领者,副将也。技法功力,如同佐官副将,执行号令,展现威能;结构者,谋略也。字句篇章的布局安排,便是排兵布阵的谋略,关乎全局成败。” 这一番宏论,将书法之道与兵家之事融为一炉,听得荀绲目光炯炯,不由得击节赞叹:“善!大善!以兵法入书道,用战阵喻书写,非胸藏韬略、洞明世事者不能道此!三郎,你着实让老夫惊喜难抑!” 一旁的荀衍、荀彧与荀攸更是听得心驰神往。 荀衍由衷赞道,“三郎此论,打通文武壁垒,可谓洞幽烛微!” 荀彧眸光清亮,接口说道,“以往习字,只知其然,今日听君一席话,方知点画之间,竟有山河万里、金戈铁马之势!” 就连老成持重的荀攸也忍不住低声赞道,“张公子之才,真深不可测。” 帘幕之后,荀颍此时也正拿着纸笔,在纸上写着簪花小楷,听到张梁这一番兵书之论,眼中也是异彩连连,暗道,“这一番兵法之论,倒是了得。却不知是纸上谈兵,还是果真谙熟军事?” 荀绲看着眼前这位侃侃而谈、才思敏捷的少年,越看越是欣赏,心中暗赞:此子文才见识不凡,更难得的是性情豁达,重信守诺,若是能顺利长大,他日风云际会,必非池中之物。 而席间几位荀氏俊彦心中,皆不由回荡着同一个念头—— 此人之才,非常理可度! 荀绲欣然回到主座,取过一坛“太平甘露”,拍开其上封泥。 霎时,一股醇香清冽的酒香蓬勃而出,迅速弥漫在整个厅堂,其香之纯、之烈,竟是在座诸人从未领略过的。 “好酒!未饮而香已夺人!”荀绲眼中一亮,忍不住赞道。“中山甄氏也曾送过新制酒水过来,却不如三郎你这般醇厚浓郁。” “此酒乃取五谷精华,经多次酿制、蒸馏而得,其性较寻常酒液更为醇烈,”张梁在一旁微笑着提醒,“初饮此酒,不宜急迫,须小口慢酌,细品其味,方能领略其中奥妙。否则,极易醉倒。” “那须得一试方知。”荀绲听他说酒劲醇烈,反倒是端着酒坛,分酒入壶,为在座的几人各自斟酒,“彧儿与三郎尚未及冠,就饮半盏好了。” 只见酒液晶莹透亮,宛如清泉,然其挂杯之状,却显出其非同寻常的醇厚。 荀绲举起酒杯,凑近鼻尖,只觉得粮香、曲香、窖香层次分明,复合出一种奇妙的芬芳,从鼻腔直透脑门,让人未饮已先醉。 他随后小心地啜饮一口,酒液初入口时绵甜清爽,然顷刻间,一股强劲却并不灼喉的热流便顺着喉舌蔓延开来,暖意融融,回味悠长。 “好酒,果然是醇烈!”荀绲缓缓放下酒杯,脸上已泛起一丝红润,眼中赞叹之色更浓,“口感醇厚,甘洌净爽,回味无穷,且劲力绵长…老夫饮遍南北,此酒确属罕见之佳酿!三郎,你家这‘太平甘露’,名不虚传!” 张梁笑道:“荀公喜欢便好。此酒性烈,若是以药物浸泡其中,亦可萃取药效,用于疗治一些风寒湿痹、跌打损伤。” “嗯,此言有理。”荀绲颔首称是,目光仍流连于杯中的酒液,“待午宴之时,以新烹的佳肴佐此美酒,想必更是相得益彰。” 一旁的荀衍、荀彧几人也纷纷举杯浅尝。初入口时,那迥异于常酒的浓烈劲道让他们无不面露惊异,有的甚至轻咳出声。 然待酒液入喉,细细回味,那五谷交融的醇香、甘洌净爽的滋味便层层涌现,令人拍案叫绝,厅堂之中,赞叹钦佩之声顿时四起。 帘幕之后,荀采皱着小巧的鼻子,一脸嫌弃地小声嘀咕:“颍姊姊,这酒气味怎地如此冲鼻?隔这么远都觉呛人,定然辛辣难喝,不好喝!” 第19章 荀府设宴,席间初见颍公子 荀颍到底年长几岁,性子沉稳得多,轻轻点了点荀采的额头,低声道,“采儿,你既未尝其味,安能妄下断语?物有甘苦,尝之者识;道有夷险,履之者知。再者,你瞧父亲与兄长们,品得那般欣然陶醉,岂能作伪?” 荀采眼珠滴溜溜一转,扯着姊姊衣袖小声央求:“那…若是我也坐到席间去,伯父会不会也赏我一口尝尝?” “赏你个暴栗!”荀颍无奈道,“你呀~~~!那是酒,不是蜜水。小孩子家吃了,当心昏头昏脑,长大了才许略沾一些。” 荀采却不依不饶,仰着小脸振振有词,“姊姊你不过比四哥小一岁,和张公子也年纪相仿,他们喝得,你也喝得。横竖只有我是喝不得的,要不,你替我去尝一尝?帮我看一看,这酒究竟是甜是苦,好不好喝?” 荀颍本就对先前妹妹提议的女扮男装有些心动,被她这般软磨硬泡,便也不再坚持,应允道:“好罢。趁厨下还未传饭,咱们这就去换身衣裳。” “太好啦!那说定了,我也要尝一点!”荀采顿时欢喜得雀跃起来,拽着荀颍的袖口便兴冲冲地向后院跑去。 …… 时近正午,荀府厅堂内,午宴的菜肴已经备好。除了早先在座的几人,又多了几位荀家子侄。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位身着青色儒衫、作少年子弟打扮的“荀颍”,她正牵着小荀采立在一旁。 荀绲见女儿这般装扮,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却没有多说,给张梁介绍起新来的几人:侄子荀悦荀仲豫、“儿子”荀颍与侄女荀采。张梁也向他们引荐了身后的赵雷与赵云。 众人一一见礼之后,目光扫过荀颍时,心下不由暗赞:好一个清俊秀雅的少年郎!面容白皙,眉眼精致,身为男子,竟比寻常女子还要秀美几分。 他想起魏晋南北朝,那可是美男子辈出的时代,卫玠潘安,兰陵王慕容冲,都是容貌昳丽的美男子,卫玠的粉丝接待任务过重,竟然还被看死了。 荀家八子如龙,有几个美貌的子侄也是常事,相当合理。 侍女们鱼贯而入,将菜肴饭食依次呈上。 庖厨果然依张梁先前所授,做出了红薯蒸饭、红薯饼、土豆泥以及香气四溢的土豆炖排骨。新奇的食物引得众人食指大动。 侍女也为在座诸位斟上了那“太平甘露”。酒液清澈,香气却比寻常酒浆更为醇厚凛冽。 席间,扮作男装的荀颍见父兄饮得酣畅,酒香诱人,便也好奇地端起起酒杯,学着众人的样子轻抿了一小口。 初入口时,只觉这酒液异常绵柔甘爽,并没有醴酒的酸涩之味,心下便放松了几分,又忍不住饮了些许。 只是这“太平甘露”口感虽柔和,后劲却极为绵长。不消片刻,荀颍便觉一股明显的暖意自腹中升腾而起,直透双颊。 只见她白皙如玉的面庞上,倏然晕开两抹鲜艳的酡红,宛如晚霞浸染白玉。她那原本清亮的眼神,也不自觉地有些朦胧,像是笼罩着一层江南烟雨,水光潋滟。 她脸颊发烫,自知有些失态,心下羞赧慌乱,急忙正襟危坐,忍不住抬起微凉的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颊,脑袋也微微低垂下去,长睫轻颤,强作镇定。那副欲掩弥彰、羞窘交加的动人情态,比起方才的清俊,更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风致。 张梁并未察觉有异,只道这荀家的颍公子年纪尚轻,不胜酒力。见他酒后霞飞双颊,竟比刚才更显得俊秀夺目,宛如美玉生晕,不免多看了两眼。 心中还暗赞一声,好一个翩翩少年郎!难怪后人说魏晋之人好男风,若男子貌美都如颍公子,割个袖子算什么,衣服直接不要都可以,这桃子大了分着吃也是合情合理,让人甘之如饴。 倒是坐在她上首的荀衍和荀彧,将妹妹的脸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她不胜酒力,唯恐她酒后失态露馅,荀衍忙小声吩咐侍女,准备撤走她桌案上的小酒壶。 小荀采见侍女走近拿走酒壶,生怕她把酒盏也一并收走,心中大急——自己还没尝到味呢!她也顾不得许多,端起案上荀颍喝剩下的酒盏就喝,也不管里面还剩下小半盏,仰头便是一大口! “啊~~~!” 酒刚一入口,一股辛辣凛冽的刺激感便瞬间在舌尖上炸开! 荀采哪里受得了这个,她平日里连低度的醴酒都没喝过,当即被呛得花容失色,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噗”地一声,将口中的酒尽数吐在了地上。 只见她小脸皱成一团,伸出小舌头,不住地“斯哈斯哈”吸着凉气,两只小手还拼命在嘴边扇风,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灼人的辣意。下一刻,她一眼瞥见案上的清水,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一把抓过,咕咚咕咚便猛灌下去,模样狼狈又滑稽。 这一连串的动静着实不小,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荀绲见小侄女如此失态,放下酒杯,声音虽不算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采儿!成何体统!宴席之上,岂可如此喧哗失礼?还不快向客人赔罪!” 荀采正被那酒辣得眼泪汪汪,听得伯父呵斥她,更是委屈,瘪着小嘴,带着哭腔嘟囔道:“伯父…这酒,这酒好辣…一点也不好喝……” 但酒气的余威仍在,让她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模样甚是可怜。 荀绲一声轻哼,并不搭理她。 荀颍心知此事皆因自己而起,她压下因酒力泛起而带来的晕眩感,揉了揉太阳穴,盈盈起身,又轻轻拉了一把仍在抽抽搭搭的荀采,向对面的张梁及赵家兄弟作了一揖,柔声说道:“舍妹年幼无知,贪嘴失仪,惊扰宴席,唐突了贵客,实乃我等兄长管教不严,看护不周之过。万望张公子与二位壮士海涵。” 张梁与赵雷、赵云见状,立刻起身还礼。 张梁目光温和,看着对面这位面露歉疚、霞染双颊的荀颍和一旁眼泪巴巴的小荀采,唇角漾开一抹笑意,朗声道: “荀兄弟言重了。贵府女公子率真烂漫,童心未泯,何错之有?此酒性烈,初尝者多有不惯,便是在下当日酿酒之时,也是被辣得难以自制。方才反应,正是赤子心性,反倒为宴席添了几分生动趣味,何来惊扰唐突之说?” 他语带感慨,接着笑道:“说来,在下倒是颇觉羡慕。贵府长辈威严,兄弟和睦,兄妹情深,有采姑娘这般灵秀可爱的女公子,也有诸位这般出色的好儿郎,实乃福气。在下家中唯有两位兄长,常恨膝下无一小妹,得以承欢解颐,今日见之,更觉此愿深切。” 主位上的荀绲见张梁言辞恳切,不仅未显愠色,反为侄女开脱,甚至流露出对荀家儿女和睦的赞赏与羡慕,心中不由更生几分好感。 他起身举杯,面向张梁,神情庄重,“三郎胸怀宽广,性情豁达。”他声音沉稳,透着长者的诚挚,“采儿年幼顽劣,席间失仪,惊扰雅兴,总是我荀家教导不周,老夫身为家主,更是责无旁贷。这一杯,权作赔礼,还望三郎勿要介怀。” 说罢,荀绲将杯中的“太平甘露”一饮而尽,尽显诚意。 张梁见状,连忙双手举杯,欠身回敬,“荀公言重了!童稚嬉闹,天真烂漫,岂会惊扰雅兴,倒是更添了几分童趣。反倒让小子见识府上家教仁厚,长幼相亲,更觉亲切温暖。应是小子感谢荀公及诸位盛情款待才是。” 两侧席位上的荀家一众子侄辈也都纷纷起身,向张梁举杯敬酒。 赵雷与赵云也举杯起身,众人满饮杯中酒,一时间宾主尽欢,荀颍却是以茶代酒,全了礼节也顺便醒醒酒力。 一杯饮尽,席间因小插曲而产生的些许紧张气氛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为融洽和轻松的气氛。 荀绲抚须微笑,对张梁的应对愈发满意。其余荀氏子弟见张梁如此给面子,心中也感觉舒畅。 午宴之后,众人在厅中稍作休息,品茗闲谈。 等酒意渐渐散去,荀绲兴致盎然,对张梁道:“三郎,且随我去书房一观,品评一番老夫那现学现卖的装裱手艺,看看成果究竟如何。” 张梁自然是满口应允。于是,荀绲在前引路,张梁随之,并唤上荀衍、荀彧、荀攸、荀悦等一众子侄同往书房。 此前微醺的荀颍,在饭食与清茶的作用下已恢复清明,也默默跟在众人之后。小荀采更是闲不住,蹦蹦跳跳地紧跟而上。 进入书房,一股墨香与淡淡浆糊气息扑面而来。几张长条案拼接在一起,张梁写的那副对联赫然正平铺在案上。 荀绲颇为自得地指着自己装裱完成的对联,让张梁进行点评。 “背托饱满,镶料考究,绫边配色也雅致,浆糊贴合无气泡,整体看来已是上乘。”张梁客观之中带了三分马屁功夫,拍得荀绲眉眼微眯,神情很是熨帖。 第20章 玻璃复原,水银有毒你造吗 “荀公当真是晚辈学习榜样,初次尝试便能达到如此效果,实在令人佩服。”张梁由衷赞道,仔细审视后,他又温和地补充:“不过,眼下即将进入六月,天气渐趋高温湿热。新裱好的字画,须得置于通风阴凉之处,徐徐阴干。切忌曝晒或紧贴墙壁,否则背面浆糊干燥不均,极易引发绫绢或纸张收缩不一,导致翘边、变形之患。” 荀绲闻言,连连点头:“三郎所言甚是,此节倒是未曾想到,多谢提醒。” 张梁略作沉吟,又道:“此外,字画装裱之后,悬挂于墙上,却是容易落灰,且不易清理。关于字画的保存与观赏,小子近日正有一想法。” 荀绲顺势捧哏,“什么想法?说来一听。” 张梁微微一笑,从袖袋中取出一面小巧玲珑的镜子,递给荀绲,“不瞒荀公,我曲阳工坊近来正尝试研制一种名为‘玻璃’的新物。此物状似琉璃,却更为澄澈透明,光洁无比,透光极佳。” 荀绲接过镜子,顿时被镜中那纤毫毕现的人像惊得怔住,不禁脱口赞道:“此真乃神物也!”他忍不住对着镜子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啧啧称奇地将镜子传给身旁的子侄们。众人争相传看,无不面露惊异,交口称赞。 “三郎,你方才所说的‘玻璃’,便是制成此镜之物?”荀绲抚须问道,目光仍难从那镜子上完全移开。 “正是,”张梁微微点头,“此物名为玻璃镜,正是以玻璃为基材所制。只是目前工坊工艺所限,尚难制作出幅面宽阔、平整无暇的大块玻璃。” 他继而描绘道,“然假以时日,若能将大块的玻璃镶于木框之中,再将字画置于其下,以玻璃覆盖其上保护。如此,既可防尘防潮,极大减少虫蛀霉变之虞,又能清晰无损地观赏画作全貌与笔墨神彩。” “木框本身亦可雕饰纹样,更添雅趣。待玻璃技艺成熟,或可为荀公精妙的装裱之作再添一层护佑,使这些墨宝珍品得以更完美地传世。” 此言一出,不仅荀绲听得目光发亮,连周围一众荀家子弟也纷纷惊叹不已。 正当众人沉浸在对玻璃的憧憬中时,小荀采举着那面刚传到她手中的镜子,挤到张梁面前,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张公子,张公子,这镜子这般清楚,是不是以后我们梳妆都不用铜镜了?还有还有,玻璃那么透亮,能不能做成大大的窗子?那样屋里是不是整天都亮堂堂的?” 她这连珠炮似的发问,虽充满童真,却着实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荀绲正听得心驰神往,被小侄女这般打岔,不由哭笑不得,轻斥道:“采儿!休得胡闹,尽会扰人清兴。此间正论要事,岂是你能插嘴玩闹的?快快退下。” 荀采被伯父一说,小嘴微微一瘪,倒也没太害怕,只是觉得有些委屈。 张梁揉搓了一下她的头发团子,不得不说,圆滚滚的发髻就是手感好,安慰她道,“采儿莫恼,等那玻璃制好,我定给你建个玲珑剔透的玻璃房子,日光透入,满室生辉,保证亮堂堂的,可好?” 荀采一听,眸子倏地亮了,扯住张梁的袖角急急追问:“公子,此话可当真?不骗人?” “千真万确,绝不食言。”张梁郑重点头。 “那我们一言为定!”小姑娘顿时笑逐颜开,伸出小小的手掌,一本正经地嚷道:“口说无凭,击掌为誓!” 张梁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乐,也伸出右手,与她“啪、啪、啪”轻击三掌,算是立下了约定。 荀绲见这小侄女愈发“得寸进尺”,赶紧给一旁的女儿荀颍使眼色,荀颍会意,抿嘴一笑,连忙上前牵起妹妹的手,抿嘴笑道:“好了采儿,父亲与张公子有正事要谈。我带你去后院池边看鱼儿可好?” 荀采得了张梁的承诺,心满意足,又听说有鱼可看,立刻乖巧点头,顺从地随姊姊向外走去。临出门前,还不忘将那面宝贝镜子揣进袖筒里,一同带走。 荀绲望着自家这个古灵精怪的侄女也只摇头,见其余几个年轻子侄在身边,也显得有些拘束,顺势吩咐道:“尔等也莫要在此空耗光阴,今日功课不可荒废,且去私学温书习字先。” 等年轻一辈都行礼告退后,书房内顿时清静下来,只剩下荀绲与张梁二人,气氛更显雅致安宁。 荀绲重拾方才话题,好奇问道:“三郎,方才那玻璃镜确是神异,照影清晰无比。却不知未经处理的玻璃本身,究竟是何模样?” 张梁微微一笑,从袖袋中又取出一面镜子,问道:“荀公,不知府上可备有硫磺?” “硫磺?”荀绲略感诧异,“府库中应当收有一些,此物腥臭刺鼻,多为药家用之,不知三郎要它何用?” “正是要用硫磺粉末,来为您展现这玻璃的本相。”张梁解释道。 荀绲闻言,大感兴趣,立刻命仆役去取些硫磺并研磨成细粉。 不多时,硫磺粉送到。张梁用小铲取了硫磺粉,将它均匀铺在玻璃镜背面的锡汞齐镀层上,让它们自然静置发生反应,当然,他也没忘记收取一部分硫磺粉进入空间。 一段时间后,镜背那层曾光可鉴人的银亮薄膜果然逐渐色泽转暗,失去了光泽,玻璃镜的显像不再完善,出现了斑斑点点。 张梁见差不多了,拿起镜子浸入水中,将背面反应完成的黑色粉末与硫磺粉冲洗干净,随着水流的冲刷,一片无色透明的圆形平板玻璃,就呈现在荀绲面前。 荀绲小心地拈起那片透明玻璃,用绢布吸去水分,对着窗外光线仔细观察,只见它澄澈至极,宛如无物,却能清晰无碍地透出后方景物的本相,丝毫不改其形色。 他不禁深吸一口气,感叹道,“巧夺天工…真乃造化之神奇!竟有如此剔透纯净之物!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置信。三郎,能制出此物,实非凡俗之技啊!” 赞叹良久,他仍爱不释手。张梁见状,便含笑拱手道:“荀公既然喜爱,不如便将此物留做纪念。” 荀绲闻言,饶是他身为荀家家主,也是喜上眉梢,连声道:“如此珍奇之物,三郎当真是……老夫…老夫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 话虽如此,他却已转身在书架上寻出一个内衬软绸的锦盒,将这片澄澈透明的玻璃轻轻放入其中,仿佛安置传世之宝。他仔细合上盒盖,抚摸着盒面,对张梁道:“老夫必将其妥善珍藏,时时取出,观此巧夺天工之物。” “荀公言重了,”张梁笑道,“这玻璃在将来并非什么稀罕物事。待曲阳工坊技艺精进,定请您亲临品鉴新品。” 荀绲不禁神往:“听你这么一说,曲阳既有新粮,又有留侯纸与玻璃这等奇物,真令老夫心驰神往,恨不得立时前去一探究竟。” “荀公,”张梁郑重叮嘱道,“切记,这盆污水万不可倾于宅院近处,须命人远远倒走。” “哦?这是何故?”荀绲疑惑问道。 “只因玻璃镜背后的镀层里,附着有水银,此物乃是剧毒之物,若处置不当,恐伤及人畜根本。”张梁解释道。 荀绲听闻水银有毒,面色骤然一变,急问道:“三郎此言当真?绝非戏言?” “千真万确,性命攸关,岂敢妄言。”张梁神色郑重地确认。 荀绲顿时眉头紧锁,面露困惑与忧色,喃喃道:“这…这如何可能?道家方士数百年来,多以丹砂炼汞,再以汞炼丹,谓服之可长生不老、羽化登仙。若此物果真剧毒…那……” 他话音戛然而止,似乎联想到什么不安的事情,脸色都白了几分。 张梁看他的神色,心下一动,试探着问道:“荀公如此忧虑,莫非…府上亦有亲眷正在服用此类丹药?” 荀绲沉重地点头,语气带着焦虑:“不瞒三郎,老夫确有一位族弟与一位侄儿,笃信此道,常年服丹服散……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此刻已对张梁的话信了七八分,不由方寸微乱。 张梁沉吟片刻,说道:“荀公你莫要关心则乱,令其即刻停止服用丹药,若为新服丹药之人,可立即令其服用大量生鸡子清,或是大量牛羊乳,可裹挟毒物排出体外,减缓其吸收,并催吐出部分。若是过往长期服用……” 他语气更为凝重,“让他们日后每日饮用牛羊乳,同时辅以绿豆汤等物,徐徐调理,可助身体排解些许积毒。然最紧要者,乃是即刻停用那些丹药!” 他直视荀绲,言辞恳切:“金石之毒,绝非儿戏,久服必损五脏,伤及根本,所谓长生,实为催命!请荀公务必劝诫亲眷,万万不可再服。他若是不信,可取禽畜,喂服水银,一试便知。” 荀绲听得手心冒汗,连连点头,已然将张梁的话奉为圭臬。 他立刻转身,急声呼唤仆役:“快!速速去请……” 显然是要立刻采取行动,叮嘱家中服用丹药的亲人。 仆役离去之后,荀绲心神稍定。既然张梁已给出应对之策,只要家人停止服丹,日后好生调理,想必不致酿成大患。 第21章 今日无事,闲来后院把鱼钓 不多时,穿着宽松袍衫的荀肃缓步来到书房。看他的架势,服丹时间已经不短,明明比荀肃年轻好几岁,头上却已有了不少白发,面色灰败毫无精神,眼仁还一大一小,看着有些怪异。 “敬慈,快来!”荀绲见到弟弟,连忙招呼他近前。 “见过兄长。”荀肃动作略显迟缓地行了一礼,目光转向张梁问道:“不知这位是……” “此乃钜鹿张梁张公子,留侯后人。”荀绲给两人介绍起来,“三郎,这位是我七弟,荀肃荀敬慈。” 张梁执晚辈礼相见,荀肃亦缓缓回礼。此时走近,张梁细看之下,更觉得他健康状况堪忧:不仅发枯面灰,瞳孔异常,眼睛血丝满布,开口时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香料与腐臭气息的异味散出。 “豫儿呢?为何未与你同来?”荀绲又问。荀豫是荀肃之子,父子俩一脉相承地服丹服散。 荀肃微怔,思索片刻方道:“豫儿…去了长社访友。” 荀绲点头,急切地将丹药及五石散含汞有毒之事告知荀肃。谁知荀肃闻言却面露狐疑,连连摇头,口中只道:“岂有此理?仙家金丹与五石散,乃延年益寿,提神醒脑之物,怎会有毒?”他显然是深陷丹道一途,难以自拔,也不肯轻信。 荀绲见言语之间难以说服他,便不再多费唇舌,当即领着二人来到院中。他命仆役捉来一只活鸡,当众将两勺水银灌入鸡喙之中。不过片刻功夫,那鸡开始剧烈扑腾几下,随即倒地不起,浑身抽搐不止,很快就不再动弹,却还是有一息尚存。 亲眼目睹这骇人景象,荀肃顿时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先前的不以为然与固执瞬间化为后怕与惊惧,声音发颤道:“竟…竟果真如此剧毒!若非张公子今日到访,我…我竟不知道,往日服食此等毒物多年!” 张梁见他信了,出言安抚道,“荀先生不必惊惶。所幸发觉得早,从今日起立即停止服用一切丹药,五石散也不要再吃了,日后只需每日早晚饮用足量牛羊乳,徐徐调理,身体即可慢慢恢复。” 荀绲忧心忡忡问道,“三郎,亲友之中,服丹与散者不在少数,该如何辨别其中毒深浅?” “症状甚多,还是待我写下吧。”张梁回到书案,提笔疾书,将铅汞等重金属中毒的症状一一列明:“毛发干枯、易断、异常变色……” 等他写满一张纸,荀绲拿起来,逐条与荀肃比对,越看越是痛心。 “发枯面灰,血丝盈目,瞳仁异常,齿龈肿烂现蓝黑之线,口中糜烂发臭……敬慈,你自己闻闻,这丁香都压不住的味道!”他痛心疾首,重重顿足,“你竟是条条皆中!大哥早逝,恐亦与此有关!我绝不能眼见你再步后尘!” 荀氏八龙中,老大荀俭早亡,不知是否与服丹散有关,因此次子荀绲才继任家主。 荀肃也是一脸de骇然,彻底信服:“兄长所言极是!弟从今日起,绝不再碰丹散!我这便遣人急召豫儿回来!” “嗯~~~!”荀绲点点头,“看看豫儿在谁家作客,若那家也有人服丹散,务必请其家主一同前来!此事触目惊心,绝非儿戏!” 张梁见两人都有些过于紧张,出言缓和道,“二位请稍安。丹散之毒乃积年所致,非一日之寒。当下最要紧者,乃是凝神静气,切莫心急气躁,以免气血妄行,也要避免剧烈劳顿,使身心平和,如此方利于毒素缓释。” 荀绲在一旁听了,沉吟道:“若要凝神静气…垂纶钓鱼便是极好的法子。不如你我同去池边,借山水清音,涤荡烦忧,静养心性。” 于是,三人便让仆役取了渔具,来到荀府后园那方清幽的水池旁。三人已各自执竿,挑选着钓位。 但见池中荷花盛放,菡萏齐秀,淡淡幽香袭来,清雅怡人。 张梁不禁脱口咏诗,“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荀绲笑道,“三郎见莲起兴,可是想起了意中那位窈窕淑女?” “小子年幼,不敢耽误佳人。”张梁笑道,心里却是想起自己前身单身狗的悲惨经历,作为一头优质社畜,却挣扎在逗音的贫困线之下,迟迟找不到对象,“不过是见到清荷满池,想起了诗经风雅罢了。” 荀绲听他说并无意中之人,眼中掠过一丝考量,笑道,“三郎有言,歌诗合为事而作,既对此荷塘盛景有感,何不即赋一首?” 张梁略一思索,顺口就抄了一首“ “毕竟颍川五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此诗一出,荀绲与荀肃眼中绽放出惊艳的光芒。 荀绲抚掌赞叹:“妙极!好一个‘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寥寥数语,便将这满池荷色之壮阔绚丽写尽!色彩鲜明,意境开阔,三郎高才,信手拈来便是锦绣文章!” 荀肃虽精神不济,亦不禁击节称赏:“真乃佳句!无穷碧、别样红,对比强烈,如在目前。闻此诗,如见灼灼夏日,荷风扑面。” 他略作停顿,似在细细品味,“七言比之五言,更显舒朗开阔。五言诗贵在凝练含蓄,言简意远;而七言则如长河奔流,尤可抒发壮怀。三郎此诗,畅达明快,又不失深远韵致,实为难得!” “诗词小道耳,一时口占,不足挂齿。” 张梁选了一棵柳树落位,前方水深草茂。一竿抛下,不多时便有鱼上钩,银鳞在阳光下闪烁。另一边的荀绲与荀肃,半晌却还是毫无动静。 张梁又有鱼货,正起竿收鱼,远处正在池边观水喂鱼的荀采瞧见这边动静,一路飞奔,男装打扮的荀颍跟在她身后缓缓走来。 荀采见二伯荀绲与七叔荀肃也在一边,不敢上前打扰,便悄悄凑到张梁身边,眨着大眼睛好奇张望。 张梁见她过来,便笑着取了一副备用的钓竿给她,耐心教她如何挂饵、抛竿、静候、看漂。谁知荀采也有新手福利加持,刚坐下不久,竟接连有鱼咬钩,提竿必有收获,乐得她小脸通红,欢呼不已。 一旁的荀绲与荀肃两位长辈,枯坐半晌却一无所获,眼见这小丫头片子在眼前“耀武扬威”,心中又好笑又憋闷,颇不是滋味。 见张梁短短两刻钟已经接连上了三四条鱼,就连刚落座的荀采也钓上了两条鱼,荀绲不禁笑问:“三郎莫非钓鱼也有诀窍?” 张梁莞尔一笑,徐徐说道,“略知一二。俗谚云:‘春钓滩,秋钓湾,盛夏深潭冬钓阳;晴天钓浑水,阴天钓清水’。如今正是盛夏,今日又天晴,择一处深水草密之地,鱼儿自然聚集。” 荀绲与荀肃二人闻言,纷纷按照张梁所说的更换了钓位,可是依然没有鱼儿开口。 而另一边荀采又上了一条,小丫头笑得合不拢嘴,银铃般的声音不时传来。 荀绲只得咳嗽一声,对一旁观战的荀颍道:“颍儿,你去将采儿带开些,莫要惊扰了鱼儿。” 谁知荀采正玩在兴头上,闻言小嘴一撅,小手一摆,竟假装没听见,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鱼漂,纹丝不动。 张梁见状,不由会心一笑。他忽生雅兴,从袖中取出纸笔,就着膝头,以炭笔写下四句小诗: 蓬头稚子学垂纶,侧坐莓苔草映身。 旁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 寥寥数语,便将眼前这童趣盎然的画面定格了下来。 张梁见荀采兴致勃勃地盯着自己刚写…抄好的诗,笑着问道:“采儿,你可识字?” 荀采闻言,骄傲地一扬小脑袋:“我当然识字!正跟着兄长们在私学里认字呢,识得不少!”说着便凑近纸片,伸出指头点着念了起来:“嗯……头、子、学、坐、草、人、招手、不……”她数了数,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我只认得十个字!” 张梁笑着将纸递给她,“回头去私学好好学习。” 荀采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依旧不解其意,忍不住追问:“公子,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呀?我只认得几个,不解其意。” 这时,一旁的荀颍缓步走上前来,温声道:“让我看看。” 她从妹妹手中接过诗笺,轻声读了一遍,继而莞尔,对荀采解释道:“这诗写的正是你呢——‘一个头发蓬松的小孩子学人钓鱼,侧身坐在青苔绿草边。远处别人叫她,她老远就摆手,生怕应答声会惊跑了鱼儿,干脆不理人。’可不就是你刚才的模样?” 荀采一听,小嘴立刻撅得更高了,颇不服气地反驳道:“分明是二伯和七叔自己钓不着鱼,却怪我惊扰了鱼儿,一点也不讲道理!怪我咯!”她那气鼓鼓为自己辩解的模样,愈发显得童真可爱。 荀颍却被张梁纸上的笔迹吸引了注意力,她并未继续与妹妹争辩,而是好奇地问道:“张公子,你这笔迹甚是奇特,你是如何将笔置于袖袋之中,却不污衣物?而且笔迹如此纤细清晰,也不似寻常毛笔。” 张梁听他品评小诗,只觉得这颍公子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如荀衍荀彧那般简练。 第22章 亲下庖厨,庭中闪烁灯笼光 见他问起,张梁便从袖中取出炭笔,拔下笔帽递给他,“荀兄弟请看,此物名为炭笔。” 张梁坐着,荀颍站着,少年站在夕阳中,阳光从身后穿透池塘的氤氲水汽,逆光剪影之下,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却看不清长相。 众所周知,当达利园效应出现时,光就有了形状。 荀颍接过笔,仔细打量着,问道,“炭笔,莫非是以炭为笔?” “正是如此,昔日在下家中无墨,便烧木为炭,用以书写。”张梁细致地解释道,“但如此以来,容易污衣脏手,后来以木材为壳,内实笔芯,笔芯以磨碎的炭粉压制而成。使用时,只需用小刀削去少许木壳,露出尖芯即可书写。因其干爽坚硬,故可随身携带,无需担忧污损袖袋。” 荀颍说道,“笔帽若是掉落,恐还是会沾污袖袋,不若制作一木盒,内设格位,用以盛放纸笔与小刀,外设锁扣合紧,如此便更是万无一失,取用皆宜。” 张梁闻言,只觉得这少年当真是举一反三,文具盒的设计出来了,荀家果然名不虚传。 荀颍还想多说几句,却被一旁的荀采拽住了衣袖打断。“颍…公子,”她及时改口,拉着荀颍的手摇晃,“钓鱼不好玩,我们回去吧。你教教我方才那首诗里的字怎么念、怎么写,好不好?” 荀颍见妹妹已无心垂钓,便对张梁等人歉然一笑,顺从地被荀采拉着离开了池边。 说来也奇,荀颍带着荀采走后不久,荀绲与荀肃竟相继钓上了鱼,虽然不比张梁收获丰硕,却也总算打破了沉寂。三人又钓了一阵,直至夕阳西斜,霞光染红池水,方才收竿起身。 归途中,荀绲抚须笑道:“若非采儿那丫头在池边喧哗惊扰,我等换了钓位后,想必还能多收获几尾。”言语间虽似抱怨,实则透着对侄女的宠溺。 荀肃说道,“今日垂纶,心绪确是宁静了许多。张公子,依你之见,这蛋散之毒,需要多久才能解除。” 张梁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小子拙于医术,不懂脉象,但以外观为论,若皮肤发色恢复正常,想必是丹毒解除了。” 荀绲道,“敬慈你如今倒是知道怕了,当初家人劝你时,你只当大家阻你修道成仙。” 几人说笑之间,拎着鱼回到院中,张梁道:“荀公,天色渐晚,在下想去厨下看看,或许可协助庖厨,用今日钓的鱼儿再制备几样小菜。” 一旁的荀肃闻言,不由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劝道:“张公子,君子远庖厨,此乃古训,岂可亲涉庖厨之地?” 张梁从容一笑,引经据典道:“敬慈公所言,常被人误解。孟子曰:‘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此乃仁者不忍之心,体恤禽兽,故而远离宰杀之声与场面,并非意指君子全然不可入庖厨安排膳食、烹制美味。况且,我若不去,庖厨恐怕有不少菜式不知如何烹调。” 这一番解释,引得荀绲与荀肃二人陷入沉思。片刻后,荀绲颔首叹道:“七弟,读书确不可断章取义,以一语而障目。三郎所言方是正理,我等先前竟是拘泥了。” 荀肃亦面露恍然之色:“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些年沉迷丹道,倒是我浅薄了。” 张梁来到厨房,让厨子帮忙把鲜鱼处理好,入油锅炸过之后,配备香料进行烹煮。鱼上锅后,他指导厨师以红薯与土豆,烹制出数道别具风味的菜肴:外酥里嫩的炸薯条、浓香扑鼻的土豆烧排骨、金黄焦脆的红薯土豆饼、酸辣开胃的醋溜土豆丝,以及一大盆老姜红薯糖水,并亲自动手炒了一大锅颗粒分明的蛋炒饭。 一旁的厨子看得目不转睛,努力记下他的每一个步骤,盘算着日后也可依样画葫芦,用作府里的日常餐食。 饭菜准备得差不多,侍女们络绎不绝地将菜肴端往厅堂。 张梁先一步回到席间,恰逢荀衍、荀彧、荀攸等人也领着赵云、赵雷从私学归来。 荀衍见到张梁,笑着上前道:“三郎,今日你前来游学之事,已在私学中传开,同窗诸友闻你才名,心向往之,特托我相邀,望你明日能拨冗至私学一叙,不知意下如何?” 张梁这次八百里加急赶到颍川,本就是冲着荀氏私学——这个系统奖励的“SS级事件”触发地而来,那有拒绝之理? 他闻言,毫不犹豫地应道:“承蒙诸位厚爱,在下荣幸之至!明日辰时,定当准时前往拜会,与诸位贤达切磋请教,还望不吝赐教。” 赵雷与赵云兄弟在他下首落座,张梁便问起两人下午在私学的见闻。 赵雷有些不好意思,道:“诗文经典,咱兄弟弱了一筹,远不及私学里的诸位公子。” 赵云却是一脸的不服输,“若不是这些年耽误了,我赵云定不输于人!” 坐在对面的荀彧闻言,远远赞道:“赵兄过谦了。贤昆仲文武兼备,英气勃发,实乃难得之才,令我辈钦佩。” 张梁拍拍赵雷的肩膀,“文事差一些也无妨,勤学便能追上来。回去便好好学,不能落了令先翁与田先生的颜面。” 赵雷与赵云二人都是默默点头,自父亲赵勇战死后,在家族的联合打压欺凌下,家境每况愈下,兄妹三人的教育都落下了不少。若不是田丰委托了张梁将他们一家接走,只怕是现在还不知道人在何方。 等家主荀绲与荀肃入席落座后,晚宴便正式开始。 侍女们端上诸多新奇菜式,俱是色香味俱全,都备受好评,几乎是荀家被吃得最干净的一次。 当得知今晚大部分别具风味的菜肴都是出自张梁之手时,荀采更是按捺不住,央求着他又炒了一大盘蛋炒饭。她吃得津津有味,直至小肚子圆鼓鼓,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 见她吃完第二碗,仍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张梁不由笑道:“采儿,行事需要有度,不可暴饮暴食。这烹制之法,我已教与府上庖厨。你若是喜欢,日后随时可让他们做给你吃。” 荀采揉着肚子顺着气,眨着眼睛望着张梁,充满期待地问道,“公子,你到底还会做多少好吃的呀?能不能…能不能都做给采儿尝一点点?一点点就好,多了我也吃不下啦!” 张梁揉揉她的发髻,说道,“明日等你消了食,我再与你做些新的吃食,保管都是你没吃过的。” “好!”荀采说着,“嗝~~~~”她肚子里的气顺了,呼出一个长长的嗝,然后不好意思地行了个礼,“公子莫怪,是你做的饭菜太好吃了…” 荀颍提溜着她起身,“明明是你自己贪嘴,却还要赖人家张公子。走,给我去院子里走动走动。” 众人顺势一起去到庭中纳凉闲谈。 此时已是五月末,蛾眉月还没出来,夜空之中只见稀疏的星辰,倒是庭院的草木之间,有点点流萤翩跹起舞,引得荀采欢快地追逐嬉戏。 张梁见她追着萤火虫跑得急切,担心她天黑绊倒,便从箱箧中取出两盏折叠的纸灯笼。展开后,点燃一支短蜡烛,将它固定在底部托盘里,装好提柄后递给她,温言道,“来,采儿,提着这个,照看清路,小心脚下。” 接着,他自然地将另一盏灯笼,递向一旁照看荀采的荀颍。 夜色朦胧,光影摇曳,就在传递的刹那,他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荀颍的手——那一触之下,张梁只觉对方的手指柔软细腻,带着一丝清凉,宛如一块温润的软玉,又或是早晨带着露水的兰草,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触感自指尖传来,令他不由微微一怔。 而这边的荀颍,更是如同触电般,一股暖意自相触的手上窜起,直冲耳根。她从未与外人有过这般接触,顿时心跳漏了一拍,慌乱间缩回手,却想起自己现在是男子装扮,又强自镇定地接稳了灯笼柄。 幸而夜色深沉,灯笼的光晕只映亮了下方的草地,没有照出她瞬间飞红的脸颊与滚烫的耳垂。她飞快地垂下眼帘,借整理灯笼的动作掩去眸中的慌乱,心中却似有萤火虫乱撞,再不敢抬头直视张梁。 那灯笼一经点亮,柔和的光晕便自纸罩中透出,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烛光透过纸罩,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在昏昧的庭院中盈盈生辉,明亮又不刺眼,显得别致而静谧。 荀彧饶有兴致地远远看着那两盏灯笼,问道,“三郎,你这灯笼倒是不错,比起绢布更是明亮不少。只是不见竹骨支撑,竟也能挺立成形,不知如何制成?” “此物为折叠纸灯笼,亦是纸制之物,以纸张折叠粘结而成,结构自成筋骨,因而无需竹篾支撑。”张梁笑着解释,“在曲阳,纸张早已不止用于书写。诸如这灯笼,还有纸鸢、纸扇、纸伞等等,都是匠人巧思所成,既增日用便利,也可充作玩赏之用。他日若再经由颍川,在下一定多带些新奇纸艺来,请诸位一同赏鉴。” 荀衍在一旁听得兴致盎然,问道:“我曾闻墨子造木鸢,能翱翔三日而不坠,纸鸢之理,想必类同;以纸为扇,也易想见。唯独这纸伞——纸质素来遇水即软、见湿易破,不知何以能制成遮雨之具?” 第23章 荀氏私学,张梁的SS级谋士(1) 张梁听荀衍问起,便解释道:“休若兄所虑极是。寻常纸张确怕水浸,制伞之纸,需经特殊处理,以厚纸反复涂刷桐油,桐油多次干透后,便能在纸面形成一层防水透亮的油膜,如此便可抵御雨水。” 正说话间,荀采捧着几只捉来的萤火虫,一路颠颠地小跑回来,献宝似的展示给众人看,点点萤光在掌心明灭闪烁,映得她小脸愈发天真烂漫。 侍女及时递上一只轻巧的绢布笼子,几只流萤攀爬在素绢上,一闪一闪亮晶晶。 她举着布笼子在众人面前秀着,“好看吗?好看吧。” 荀颍见这流萤飞舞、灯影朦胧的庭院景致,心有所动,向张梁轻声道:“此情此景,幽静难得,张公子才思敏捷,不知可否即兴赋诗一首,以记今夕?” 张梁含笑应允,略一沉吟,将杜牧之的《秋夕》稍加改动,“银烛星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诗句清丽,恰合此刻庭院中的静谧与生动,众人听完,都在附和着轻声吟哦,赞叹不已。 大家正沉浸在诗意中,荀采却眨着眼睛,提出异议,“张公子你胡乱吟诗,我哪里有用轻罗小扇扑,我是直接伸手捉来的!” 童言稚语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庭院中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一番闲谈赏玩之后,荀绲关切地问起张梁的行程,“三郎此次来颍川,不知打算盘桓几日?” 张梁答道:“待明日与私学中诸位同道切磋之后,大抵再停留一两日,便需动身返回冀州。” 荀绲闻言挽留道,“如今已是五月将尽,何不多住几日?再过几天便是六月初一半年节,家中有祭祀宴饮,少不了一番热闹。老夫已邀约颍川左近几位好友过来,届时把酒言欢,正好也为三郎引见几位当世名士。” “这几日间,老夫也好安排些可靠得力的人手,节后随你一同北上曲阳,与魏氏商议留侯纸及新粮种的事务,再看看曲阳城中工坊的产物,岂不两便?” 张梁心中计算了一番,从颍川到高密约七百公里,马匹坐骑留在陈留修整恢复,请荀氏作保,在颖阴县开一封公文,一日可赶回襄邑。一人双马,十来天应可抵达高密,时间上还算充裕。 于是他欣然应允:“荀公盛情,小子愿附骥尾,多叨扰几日,等过了节再启程。” 夜色渐渐深沉,荀采已是呵欠连连,恹恹欲睡,被荀颍轻声劝着,让侍女带回房中休息。众人又闲聊一阵,荀肃也有些体力不支,荀绲吩咐侍女掌着灯,引了张梁与赵雷、赵云兄弟前往客房安歇。 一行人踏着月色,穿过寂静的庭院,各自散去,荀家大宅渐渐沉入宁静的夜晚。 …… 休息一晚后,第二天一早,不到卯时,张梁与赵雷、赵云兄弟已经起身。 一番洗漱之后,三人神采奕奕,焕然一新。荀家的侍女悉心为三人梳理好发髻,绾好头发,张梁换上一身簇新的青色文士服,宽袖垂落,衣袂飘飘,更显俊雅清朗。 刚收拾好,荀攸已经到来。他见张梁三人,朗声说道:“张公子,时辰正好,私学中学子快要结束晨读,且随我来。” 张梁不禁暗暗咋舌,这会儿才卯时,不到七点,人家私学的学子已经结束晨读了,自己三人还算起了个早。就是给个系统,自己都考不上举人。 赵雷自觉的背起箱箧,跟在张梁身后,三人随着荀攸,穿过晨曦微露、空气清冽的荀府庭院,向着书声琅琅的私学方向行去。 穿过一道爬满青藤的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私学内,数十张矮几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十余名学子正三五成群地交谈,显然是晨读早课已经结束。 院中一株大槐树下,几个年轻学子围成一圈,正在谈论着什么。 “荀兄此言差矣!”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管子所言‘仓廪实而知礼节’,固然不错,然当今天下,仓廪实者几何?若待天下仓廪皆实,礼岂不早亡矣?” 张梁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正是一名眉目清秀的葛衣少年,盘着发髻没有戴冠。 荀衍从容应答道:“戏兄弟此言,只见其一,未见其二。礼之所存,首在士族。士者,国之桢干也,自幼习礼,明进退,知廉耻。苍头黔首,终日汲汲于衣食,何暇治礼义哉?故士族知礼,便可为天下师,上行下效,教化天下,则百姓虽不知其所以然,亦能由之而行,此所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也。礼之存续,端赖士族秉持传承,而非冀望于饥肠辘辘之氓隶。” 此时,荀彧微微摇头,提出了不同意见:“兄长与戏兄之论,彧都不能苟同。礼之所存,其本不在仓廪之实,亦非独系于士族,而在民心向背。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天下熙熙,何止百千万众,士族岂能代天下万民?礼若不能合乎民心,顺乎民情,便是源之水,无本之木,只存于士族上流,不能下于民间,终将枯竭。教化之道,在于以民为本,而非视民如草芥。” 最初发声的少年闻言,眼神一亮,正要出言相和。恰在此时,荀攸带着张梁到来,扬声道:“各位,钜鹿张梁张公子已到。” 众人闻言,皆转身见礼。一番介绍之下,张梁得知那刚才发言的布衣少年,正是颍川寒士戏忠,他站在人群中,气质温润中透着不凡,虽身着布衣,风度却毫不输给士族公子,只是脸上却带着几分风霜之色,显然家境不是特别好。 互相见礼时,张梁收到了系统的提示,自己的真心人就是眼前这位戏忠。 戏忠,字志才,被荀彧推荐给曹操,是他的早期谋主,196年,戏志才英年早逝,曹操悲痛万分,写信给荀彧说:“自志才亡后,莫可与计事者”。 加入曹操集团五年时间,担任首席战略官cSo,收青州兵、平吕布、定兖州徐州,奠定曹魏集团根基。曹丕称帝后说,“朕非戏志才,不帝也!” 戏志才死后,荀彧才从曹操的hR调岗首席为战略官。 这样的人才,可不能让他跑了,34岁早逝,怕不是有什么大病,一会儿得观察一下,最好这次就带回去让张伯祖与张仲景他们看一看。 私学众人早已听闻张梁才名,见他到来,纷纷请教其对刚才议题的见解。张梁细问缘由,得知众人是因季孙氏八佾舞于庭,孔子感叹礼崩乐坏一事,而探讨礼之根本所在。 他略作思索,而后朗声道:“诸位之高论,皆有所长。在下以为,礼之兴废,实实系于民生根本,在下尝闻‘下构乃固,上制方稳’。” 见众人面露疑惑,他进一步解释道:“《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天下百姓便是社稷之根本,基石固则堂宇安,粟帛丰则礼乐兴。百姓若终日奔波劳碌,困于生计,温饱尚且不可得,又如何有闲心去知晓、去遵循繁复之礼?反观士族,仓廪充实,无冻馁之忧,无饥馑之患,故有心力去习礼、知礼、传礼。” “夫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欲使天下人人知礼,使煌煌大汉,使巍巍华夏成为礼仪之邦,必先富民。仓廪实、衣食足,而后礼义方能昌明于天下。” 张梁这一番民生国本的言论,听得戏志才与荀彧连连点头,荀衍却还是有些不认同。 座中有人不解地问道:“敢问张公子,方才所言‘华夏’所指为何?竟可与煌煌大汉相提并论?” 张梁神色一凛,汗毛都竖了起来,正色答道:“华夏者,中国也,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华夏之义,不止于地理之中,更在于文明之核心。亲被王教,自属中国;衣冠威仪,习俗孝悌,居身礼义,故谓之华夏。” 众人不免对华夏之说啧啧称奇,心生向往。 荀衍沉吟片刻,道:“张公子所说,全民知礼,志向虽宏,然施行起来,怕是千难万难。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但能遵行教化便可,未必需要深知其理。” 张梁闻言,正色反驳道:“不然!在下以为休若兄断句或有可商榷之处,当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他环视众人,目光坚定,“百姓若已明礼知义,则顺其自然,由之便可;若尚且不知礼,则当努力教化,使百姓明白其中道理。而在施行教化之先,首要之事,乃是解决百姓的生计问题。此乃为政、施教之根本。” 张梁对孔子之言的断句新解,令在场众人陷入深思,槐树下顿时一片寂静,唯有晨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荀衍闻言,眉头微蹙,继而问道:“三郎之论,颇觉新奇。然自古相传,师授口传,句读皆依成例,何以见得‘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定当如你所断?” 张梁从容不迫,含笑应答:“休若兄说得极是,师授口传,句读皆依成例,那这成例,又如何不能如我所言?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第24章 荀氏私学,张梁的SS级谋士(2) “古人行文于简牍之上,本少有句读,全赖读书之人自行辨解断句。此亦是《礼记》中所言‘一年视离经辨志’之真意——考察学子能否为经典断句自洽,明其志趣。” “正因彼此断句不同,对圣人之言的理解便可能南辕北辙,由是才衍生出古文经学、今文经学之异,乃至马季长公,郑康成公诸贤达注经立说,各执一词,莫衷一是。可见,句读之事,实关经义之根本,不可不察,亦不可固守一途。” 荀衍及在场众人闻言,纷纷陷入沉思,觉得张梁所说,确实切中了历代经学争论的一大要害。 荀衍问道,“若依三郎之见,此困局可有良法化解?总不能人人皆凭己意裁断经义。” 张梁早有所备,笑道,“确有一法,或可助益。”他随即示意一旁的赵雷,从他随身的箱箧中取出一本线装书册。书页崭新,封面上赫然写着《三字经》。 “此乃《三字经》,为学童开蒙之书,”张梁将其展开于众人面前,“其内容浅显,姑且不论。请诸位细看其间这些微小符号。” 众人好奇地围拢过来,只见字里行间,确有若干形态奇异的点划符号:有“、”,有“。”,有“?”,也有林林总总,约有数十种不同符号。 张梁解释道:“此乃标点符号。其用在于明确文句之停顿、语气与层次等多重含义。譬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辅以此等符号,则其意豁然开朗,后人诵读,便不易产生歧义。如此,或可稍减因句读之差而引发的经义纷争。” 他拿过纸笔,在纸上将各种标点符号指代的不同含义一一注明。众人初见这等巧妙设计,不仅对《三字经》本身的内容与形式啧啧称奇,更为这些标点符号感到震惊。它们如同无声的向导,使文意脉络清晰可辨,不再向从前那般,全凭老师教导与自己体会,失之毫厘则谬以千里。 荀彧凝视书册片刻,眼中闪烁着领悟的光芒,叹道:“妙哉!标点符号,虽细微如尘,却有如点石成金,令幽深文意瞬间豁然开朗,一看便知。若能将此法推而广之,于典籍训诂、文章传习而言,实乃善莫大焉,功在千秋!” 就连刚才心存疑虑的荀衍,也不禁由衷地佩服,“若果真能借此统一句读,明断经义,减少无谓之争,实是惠及士林之盛举。三郎之思虑深远,见人之所未见,在下佩服。” 张梁点头,目光却不自觉被荀彧身后一名少年所吸引。 那人正是男装打扮的荀颍,不像昨天一身玄黑袍服,穿着与荀彧一般无二的青色文士服,身量略显纤细,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柔之气,在周遭一群郎君中,宛如青竹丛中一株悄然含秀的兰草。 见张梁望来,她顿时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微微垂下眼睑,试图避开视线,那白皙的耳廓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浅浅的绯红。 昨天在宴席上隔得远,下午钓鱼时又是逆光,张梁没能看清荀颍全貌,只觉得这颍公子眉清目秀。今天在晨光下近距离相见,但见其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柔和,竟有一种难言的秀美。 可惜了,是个男的。张梁心下不由暗叹一声,略感惋惜。 张梁按下心中那丝惋惜,向荀颍客气地打招呼:“荀兄弟,今日怎不见采儿与你一同过来?” 荀颍闻声,抬眼快速看了张梁一下,复又微垂眼帘,轻声细语地答道:“有劳公子挂心。采儿昨日贪玩,夜里追扑流萤,又缠着人讲故事,睡得迟了,此刻还未起身呢。”她的声音清润柔糯,与未成年的荀彧也略显不同。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得不够周全,又补充道:“依着她平日的性子,怕是要赖床到日上三竿,待到午间时分才会过来。”言语间流露出对妹妹的几分无奈与宠溺。 晨光柔和地映照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更显得他肤色莹白,神情温婉。 此时,众人已大致传阅完那本《三字经》,荀衍由衷赞道:“三郎,你这留侯纸已是精品,装订成册,更是雅致。这书中文字,词句简短,却暗藏典故,更是开蒙利器。” 另一位不知名学子望向赵雷的箱箧,好奇地问道:“不知公子此番游学,除这《三字经》之外,是否还携有其他书籍,可让我等一饱眼福?” 张梁闻言,欣然应允。他伸手进箱箧,从中陆续取出十余册装帧好的书籍,整齐摆放在案上。 众人一看,不仅《论语》、《孟子》这些四书五经赫然在列,更有《九章算术》、《留侯算经》等术数算学专着,以及他自己的“在岳之阳诗文集”。 线装书籍很快在学子间传阅开来,不多时,便有两位精通算术的学子联袂而来,当先一人拱手施礼: “在下辛毗,字佐治,见过张公子。公子书法文才,令在下佩服,但于术数之道,在下略有涉猎,有一难题久思不解,不知可否请公子指点迷津?” 另一人也随之行礼,“在下繁钦,字休伯,亦有一题,想请教公子。” 张梁从容还礼,心中一个咯噔——这分明是来考较自己,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但他却一点都不慌,我可是学过高等数学的,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么。当下也是拱手说道,“两位兄台客气了。在下于术数不过略知皮毛,愿与二位共同探讨,不敢妄言指点迷津。” 见他应允,辛毗当即坐下,提笔蘸墨,一边口述,一边在纸上写下题目:“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书写完后,他面带得色站起身,只等着看张梁一会儿如何绞尽脑汁。这道题曾困扰了他许久,费了不少功夫才解开。 不料张梁只是看了一眼题目,竟没有坐下来。辛毗见他迟迟不动,以为他无从下手,便笑着说道,“张公子久久不语,可是暂无思路?是否需要在下为公子解……” 他话未说完,张梁便微微一笑,打断道:“佐治兄既已知答案,那在下便直言了。雉二十三只,兔十二只。可对?” 辛毗顿时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他当初足足算了近半个时辰,反复试错才得出结果!“不、不可能!公子莫非早已算过此题?”他失声问道,满脸震惊。 张梁却笑而不答,转而望向繁钦:“不知休伯兄有何难题赐教?” 繁钦见张梁顷刻之间便解决了辛毗的难题,不惊反喜,脸上露出期待之色。 “张公子果然深谙数算之学!在下有一题请教: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不瞒公子,在下已于昨日推演算得一个答案,只是不确定是否尚有他解符合题意,恳请公子为我释疑。” 一时间,周围几位擅长术算的学子都屏息凝神,静待张梁如何应对这道更为刁钻的难题。 张梁见他写完题干,神色依旧从容,微微一笑,“三三数之剩二,可视为数以三除余二;五五数之剩三,便是以五除余三;七七数之剩二,则是以七除余二。其最小解……当为二十三。” 不等繁钦追问,他提起笔在一旁空白处流畅写下:“23, 128, 233, 338, 443……”随即解释道:“三、五、七之公倍数为一百五。故凡符合题意之数,皆可以二十三加减一百五之倍数得之。” 待他搁笔,繁钦立刻坐下,取过新纸疾速演算。 他不认识张梁写的这些奇怪扭曲的符号,但却在推算着二十三加一百五的倍数,一百二十八,符合;二百三十三,无误;三百三十八,也正确……他越算越是激动,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梁,语气中充满了钦佩与渴求: “公子大才!请教我此法!” 稍稍回过神来,他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指着张梁写下的数字,好奇问道,“公子,恕在下冒昧,您所写的这些…奇特符号,是何含义?它们似乎并非我朝通用之数字书写方式。” 张梁顺着他的指向看去,随即了然一笑,解释道:“休伯兄观察入微。此乃一种计数符号,可称之为‘数字’。它与文字不同,笔画简省,书写迅捷,尤其在演算大量数目时,能节省不少时间与纸墨。” 繁钦闻言,兴趣更浓,仔细端详后追问:“原来如此。那请问这些符号,与文字又是如何对应的?再者,”他提出了实际问题,“此类符号书写固然简便,但过于简单,若用于账目等重要文书,极易被涂改作伪,又该如何防范?” 张梁赞赏地点点头:“休伯兄所虑极是,此确为关键。且看我为兄演示对应。”他提起笔在一旁写下从0到9的阿拉伯数字,并分别对应写上汉字“〇零、一壹、二贰、三叁……” 第25章 荀氏私学,张梁的SS级谋士(3) “休伯兄请看,”他继续道,“这一列为数字,这两列为文字,一为小写,一为大写。若是记账或立下重要文书,可在使用这些简便数字书写数额之后,于其旁再以标准文字书写一行对照。” “例如,上题最小解记作23,便可在一旁注明二十三或贰拾叁,两相对照,一目了然。若有人意图篡改数字,却难以同步修改旁边文字,二者一旦对不上,舞弊之举顷刻便会败露。如此,既可享书写简便之利,又可免涂改之忧。” 繁钦听完,豁然开朗,抚掌叹服:“妙极!此法兼顾效率与严谨,张公子思虑之周详,实在令人钦佩!今日繁某真是受益良多!” 一旁装逼不成反被打脸的辛毗,脸上表情变换着,也从最初的惊讶与失落中回过神来。 他毕竟也是真心向学之人,见张梁确有真才实学,便将那点争强好胜之心抛诸脑后,上前一步,拱手诚恳地说道, “张公子大才,是在下先前唐突了。不知公子可否为在下解惑,方才那稚兔同笼之题,究竟是如何瞬息之间便得出答案的?其中可有特定法门?” 张梁见其态度转变,欣然应允。他取过纸笔,一边书写一边讲解:“此法重在置换。请看——” 只见他在纸上写下几行简洁的符号: △+〇=35 2△+4〇=94 2△+2〇=70 2〇=24,〇=12,△=23 “故,雉二十三只,兔十二只。” 辛毗紧盯着那寥寥几行的符号与等式,虽然怪异,但整个推导过程清晰无比,逻辑链条严丝合缝,远胜于他过去所用的试错之法。 他瞬间明悟,指着△和〇问道:“公子此法精妙绝伦!敢问这些符号,又是何用意?” 张梁笑道:“与方才的数字同理。以简单的符号替代雉、兔等文字,书写、演算起来便快捷许多,更能专注于数量关系本身,此乃‘代数’之思。” 辛毗与繁钦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折服。这不仅是知道一个答案,更是掌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方法。 心悦诚服之下,繁钦不禁追问:“公子学问,实深如渊海。不知除了所这几本算经之外,是否还有其它术算之书?我等今日得见,实在心痒难耐。” 张梁略带歉意地摇摇头,“此类书籍手稿,在下倒是还有,只是留在曲阳家中,此次南下,行囊有限,并未全部携来。” 他准备抛出钩子埋个饵,看能不能钓到鱼。颍川辛氏,虽然不如荀家陈家,但也是一方大族,辛毗辛评两兄弟也是名重一时。 两人闻言,脸上顿时一片惋惜。辛毗叹道,“竟是这样……可惜,可惜!曲阳虽远,他日若有机会,我定当亲赴冀州,拜会公子,定要好好见识一番术算之书与精妙新学!” 繁钦虽然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却赫然写着:“俺也一样!” 张梁拱手笑道,“月底之后,荀氏也会遣人与我北上冀州,二位若是有暇,也可一同出行。” 辛毗与繁钦闻言,虽心中向往,却也知此事非一时可成。 辛毗拱手道:“高堂在上,游必有方。曲阳远在千里之外,需从长计议。我等需先禀明家中尊长,方可定下行期。” 繁钦亦点头附和:“正是此理。还望公子勿怪,待我等妥善安排,必设法北上,与你切磋术算。” 张梁理解地笑道:“二位兄台客气了,此乃正理。寒舍便在曲阳城中,临近县牙,在下便在家中,静候二位佳音。” 正说话间,另有几位学子拿着自己临摹的楷书作品,前来请张梁品评。张梁逐一细看,对每个人的笔法、结构、气韵都给予了中肯的点评,或赞其筋骨渐成,或指点其撇捺间的得失,言辞恳切,毫无倨傲姿态。 荀氏私学的夫子在一旁见状,抚须含笑,亦上前提出一个请求:“张公子楷法精妙,更兼永字八法化繁为简,惠及初学之人。老朽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公子,书就一幅永字详解,悬于学舍之中,供诸生观摩习练?” 张梁欣然应允,赵雷从箱箧中取出大尺幅的留侯纸,荀颍接过纸,铺纸研墨。张梁凝神静气,如法炮制,写了一个饱满精神的“永”字,并于笔顺旁细细注解八法之要诀。书成,赢得满堂喝彩,夫子如获至宝,连声称谢。 等他写好字,夫子敲响学堂里的钟磬,讲学之时已到。 众人各自归位,课堂秩序井然。 夫子于堂前坐定,神色转为凝重,开宗明义道:“今日,正逢冀州张公子到来,吾等先不讲经,且论时局。” 他一声轻咳,“如今边塞之地,北有鲜卑高丽屡寇边境,掠我生民;南有交趾郡叛乱频频,烽烟累起。而朝堂之上……唉!此内忧外患之际,诸位以为,吾辈当如何自处?这天下,是持续如此、乱象环生,亦或是有拨乱反正、重归治世之机?” 夫子话音方落,堂内一时静默,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空气凝滞。 张梁暗暗咋舌,荀氏私学这么大胆,如今可还在党锢之中,竟然敢谈论国事。不过转念一想,《三国志》里记载,诸葛亮年少时在荆州游学,与名士谈论天下大势,私学之中,尺度可能是要大一些,毕竟是内网。 荀衍率先发声,“夫子,学生以为,鲜卑交趾之乱,不过芥藓之疾。边疆僻远之地,纵然一时失掉数城,也难撼动国之根基。真正心腹大患,在洛阳宫阙之内——宦官阉竖搬弄权柄,祸乱朝纲;外戚勋贵把持权要,阻塞贤路。此方为膏肓之疾,溃烂于社稷腹心!” 他手握成拳,语带痛惜,“如今党锢事起,正人缄口,忠臣退避,岂非因清议之士无法上达天听、涤荡奸邪所致?若朝堂不清,纵收复百城,亦不过徒耗民力,终非长久之计!” 戏忠忽轻笑一声,起身说道,“夫子,学生以为此言谬矣!休若兄只见庙堂之高,却不闻闾阎之泣。\" 他转头看向窗外,仿佛看见万千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流民,“朝堂之上,固然有士族、宦官、外戚三方角逐制衡,可边疆烽火烧灼的,却是万千黎庶身家性命。” 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咳嗽,脸上泛起一抹潮红,“边民亦是我大汉子民,朝中纵有千般谋算、万般机衡,终须百姓纳粮输饷、服役戍边,天下才能运转。若放任边患不管,民生持续凋敝…咳…咳咳…只怕不等洛阳朝堂尘埃落定,国库早已虚空,民心尽失,到了那时,纵有良策,又如何施行?” 张梁见状心里确信了几分,戏忠怕是真的有病,不是贫血就是肺病,情绪激动之下,说这么几句话就咳得脸通红,得尽快把他忽悠走才是。 众人闻言,神情各异,不禁将目光纷纷看向沉默不语的荀彧。他虽然比起荀衍与戏忠要年轻,却素来以思虑周全、洞察大局着称。 只见荀彧整理衣冠,徐徐起身,声音清亮,“休若兄长忧心朝政纲纪,戏兄心系生民疾苦,二位所言皆切中时弊,各有道理。” 他略作停顿,环视众人,继续道:“学生以为,当务之急,应内外兼修,不可偏废。对外,迅速平定边患以安民心。幽、并、凉三州当依托长城险塞严守,另遣精兵夹击南下鲜卑,挫其锋芒;交趾之叛,则需选派能吏干将赴任,剿抚并用,速平祸乱。对内,朝堂亦需尽快达成共识,平息党争,共扶王室。” “大汉内外本为一体,天下犹如一身。边塞不宁,则腹心难安;朝纲不振,则边事亦无可倚仗。唯有内外兼治,方是固本培元、中兴汉室之正道。” 夫子听过三人不同的观点,看向一直静静聆听的张梁,出言问道:“张公子游历四方,想必见解不凡。方才诸生所论,或重朝堂,或恤民生,或言兼顾。不知公子对此番治乱之辩,又有何高见?” 张梁闻言,肃然起身,先向夫子及众人行了一个团圆揖,这才开口说道,“夫子,诸位兄台之论,尽是切中时弊,发人深省。在下以为,如今之困局,确如荀兄弟所言,需内外兼修,然其根基,首在安民。” 他目光沉静,开始条分缕析,“外族寇边与交趾叛乱,固然亟须平息。朝廷于鲜卑一战中,折损三万精骑;交趾叛乱,半年未定,非不愿也,是不能也。此非将士不用命,实乃国力不济之故。” “究其根本,在于国库空虚,粮饷难以为继,军备废弛,兵源亦显不足。”他语气沉痛,叹了口气说道,“何以至此?究其根源,实因地方土地兼并之势愈演愈烈,天下六七成田亩尽归世家豪强之手!无数百姓无立锥之地,或沦为佃户,忍受盘剥;或成为流民,甚至被裹挟从贼。” “丁赋口赋锐减,朝廷税收崩坏;适龄病源随之枯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此等自毁长城之祸,其害深远,远甚于外敌之凶悍与内贼之嚣张。” 第26章 荀氏私学,张梁的SS级谋士(4) 他以亲身经历为例,缓缓说道,“二月司隶瘟疫,流民四散。仅下曲阳一县,便收治流民近三万之众。钜鹿一郡十数县,冀州上下百余县,每县流民以保守万人估算,一州之地,便有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失地流民如此之多,犹如薪柴遍布四野,一旦遇有星火,则滔天烈焰顷刻即成,其势又岂是寻常边患可比?” “故此,”张梁总结道,“在下以为,长远之计,朝廷之首要事务,在于设法抑制土地兼并,使耕者有其田,安抚流民,恢复生产。此为固本之策,唯有国本稳固,方有足够粮饷支撑边事,凝聚民心。与此同时,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确需以社稷为重,搁置党争倾轧,政令统一,如此方能应对内外危局。” 夫子听罢,点点头,眼中有赞许也有忧虑:“公子所言,老夫亦深以为然。然有两事,却是知易行难。其一,土地田产一旦并入豪强之手,再想使其吐出来,分与百姓,无异于虎口夺食,其间阻力之大,难以想象。” “其二,朝堂之上,各方利益盘根错节,欲使其摒弃私见,统一声音,又谈何容易?此二者,恐非一朝一夕可成。” “土地兼并确系痼疾,非一时可解;朝堂党争亦是百年积弊,亦非旦夕能平。然则——”他目光扫过每个青年,“正因知其难而不能不言,明其险而不得不谋,方显我辈士人本色。” 堂内随之陷入沉思,堂下的学子虽然年纪长幼有别,出身也各有高低,但都是饱学之士,夫子所说的,虽然不好听,却是当下无情的现实。 需要纳税的百姓失了地,而兼并了大量土地的豪强世家却有特权可以少交甚至不交税。百姓流离,国库空虚,而豪强却越来越富,长此以往,天下必将大乱。 面对夫子的忧虑和满堂的沉寂,张梁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足够传入每个人耳中, “夫子所言,确是现实之艰。然正因如此,更不可坐视不理。长此以往,富者田连阡陌,却无税赋之责;贫者无立锥之地,反受苛敛之苦。国库日益空虚,豪强之库却粟陈贯朽。此非仅为民困,实乃国本动摇,若不正本清源,恐真有国将不国之虞。” 他话锋一转,“在下人微言轻,难撼天下大势,也愿为大汉尽绵薄之力。如今曲阳正招募四处流民,开垦城外荒地分给归附百姓,并引种了数种高产新作物。所求无他,唯望以此稍解百姓饥馑之苦,使更多人能得一餐饱饭,有一隅安身。” 话音未落,座中两位对农桑之事极为关注的学子——任峻与枣祗已按捺不住激动之情。 任峻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张公子方才提及高产新作物,不知亩产究竟几何?” 荀衍闻言笑道:“三郎昨日曾言,其亩产皆可达千斤之数,且有两种不日便可收获。昨夜席间,三郎亲以新粮入馔,其味之美,令人难忘!” 任峻顿时起身,郑重行礼:“竟有千斤之数?公子此言当真?须知当今上等良田,所种粟麦,亩产也不过一两石!”其神色间满是难以置信。 张梁肯定地点点头,说道:“若土壤适宜,水肥得当,亩产千斤确非虚言。此乃家兄张角率人亲身试种,验证所得。” 一旁的枣祗听到此处,眼中骤然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不由得拍案而起,随即意识到失态,忙向堂上夫子致歉,激动地说道, “若果真如此,此乃活民无数、功在千秋之祥瑞!在下不才,平日亦留心农事,敢问公子,作物收获之期是何时?若能得允,祗必当亲赴曲阳,观此嘉禾!” 任峻也紧随其后表态,“在下也愿同往!”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撼与对新作物的渴望。 任峻,司隶河南尹中牟县人,率宗族门客数百人归附曹操,累任典农中郎将,主持军备和粮草运输。 枣袛,豫州颍川长社人,首倡屯田制,在曹操麾下担任屯田都尉,兴修水利,开挖了运粮河、枣祗河、高底河等河渠,进行农田灌溉。 两人不光是不可多得的实用型人才,军事上也各有造诣,官渡之战中,任峻在袁绍军的进攻下,保护粮道不失;枣袛更是在吕布与陈宫的进攻下守住了东阿城。 张梁笑道,“近期可收获之新粮,一名土豆,正在陆续采挖;一名红薯,将在秋分前后收获。二位仁兄若有意前来曲阳,在下必扫榻相迎。” 一旁的辛毗与繁钦见状,也笑着拱手。 辛毗道:“妙极!若二位决定北上,待毗禀明家中,可与二位结伴同行。” 繁钦点头附和,“某也正有此意。届时路途之上,既可切磋经学术数,又可同观高产嘉禾,诚为快事,真乃一举两得!” 借着话题延展,张梁将自己的观点与戏忠的关注焦点尽量契合,一起探讨民生根本,言谈间倒是颇为投缘,趁着还有几天,争取将他拿下。 半个时辰的课业转瞬即过,夫子回房喝茶提神小作休憩,学堂内暂得片刻清闲。 张梁正低头整理书箧,忽然看见那位清秀得过分的颍公子缓步走近,微垂着头,递来一张折好的纸笺,声音不大,有些轻柔, “张公子,昨日你在池边垂钓时,即兴咏得荷塘诗一首,我特地向父亲问了诗句,望公子…得闲时帮我瞧瞧,可有记得错漏之处。” 荀颍一走近,一缕清幽馨香从他的青色衣袍中隐隐透出来,不像荀彧衣物上的熏香,倒似是浑然天成的体香,淡雅宜人。张梁不免微微一怔,多闻了几口,只觉得神清气爽,提神醒脑,又不免暗骂自己一声龌龊变态。 他起身道谢,准备接过纸笺,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荀颍低垂的面容。 只见他肌肤细腻光洁,竟没有男子常见的粗糙,汗毛也纤细得很,与私学中其他同窗迥然相异,不像戏忠与荀彧一般,开始长有胡须毛茬。加之这轻言细语、幽香阵阵的情形,一个念头闯入张梁脑海,这莫非是位“祝英台”? 心念一动,他道谢伸手,接过荀颍手中的纸。纸张被荀颍叠在一起,两人的指尖无可避免地再次相触,这一次,张梁有心稍作停留——那指尖纤细异常,柔若无骨,触感温凉滑腻,绝不是男子应有的触感。同时,那阵清幽淡雅、似兰如麝的香气愈发清晰,萦绕不去,丝丝缕缕飘入鼻中。 只见荀颍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染上一抹绯红,这红晕迅速蔓延,从双颊直染至脖颈,连那精致的耳垂都带上一丝红晕,她几乎立刻就想抽回手去。 展开纸张,“……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字迹娟秀婉丽,无一错漏之处。 再结合昨日种种,宴席上惊鸿一瞥,垂钓时逆光也没能得见全貌,但小荀采自始至终都黏着他,以及眼前这娟秀字迹和眼前人羞不可抑的粉红状态,张梁心中豁然开朗,先前那点“卿本佳人,可惜是男人”的遗憾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窥见秘密的自得。 “原来这位颍公子,果然是位女公子。”他心下暗笑,面上却波澜不惊,神色自若地将纸笺递回给荀颍,温言说道:“荀兄弟有心了。昨日随口占得的几句,劳烦你特意记录,并无错漏之处,承蒙挂心。” 荀颍闻言,更是连耳根都红透了,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荀颍匆匆离去后,张梁收拾好桌案,起身走到戏忠的桌案边停下来。 “张公子有何见教?”戏忠感觉到身边多了一道人影,抬头问道。 “刚才课堂之上,深感与戏兄诸多见解不谋而合,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在下冒昧,不知可否与兄台同席一叙?” 戏忠见这位风采卓然,且与自己观点相契的留侯后人张公子,愿意与自己屈尊同席,略微有一些局促,下意识地向内侧挪了些许,腾出一块坐席给张梁,甚至抬起衣袖想为他拂拭席案。 张梁见状,连忙止住他的动作,轻声笑道,“戏兄不必如此。莫看在下眼下风光,数月之前,也是葛布麻衣蔽体,芦花床褥加身,并非是娇贵之人。” 戏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不解,迟疑道,“公子…身为留侯后人,何以竟至如此境遇?” 张梁入席,用支踵垫在身后,跪坐好后,神色平静说道,“在下虽忝为留侯之后,然家道中落已久,双亲又早逝,全赖兄嫂仁义,辛勤抚育,方能苟全性命于今日。所谓祖上余荫,于饥寒交迫之时,不过是虚名罢了。” 戏忠听罢,长叹一声,感慨道,“不想公子竟也如此艰辛。然公子却能于短短数月间崭露头角,登荀氏之堂,声名鹊起,实非寻常之辈。足见公子之才,终非一时困顿所能掩没。” 第27章 荀氏私学,张梁的SS级谋士(5) 张梁摇摇头,笑道,“戏兄过誉了。出身门第,无非是人生起点,或高或低,皆不由己;然人生终点能到何处,却终究要靠自身奋勉。在下以为,无论处境如何困蹇,都不可舍弃心中理想与志向。” 说到这里,他心有所感,取过笔砚,略一思忖,便在纸上写下四句: 莫道青衫无彩绣,荆山玉璞意难酬。 须知年少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吹干墨迹,他将纸笺递给戏忠,“戏兄,今日你虽也是葛布麻衣,但胸藏锦绣,忧国忧民,他人定能乘风而起,出人头地。万望不要坠了青云之志。” 戏忠接过,低声吟诵一遍,眼中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尤其是“曾许人间第一流”一句,如惊雷贯耳,直击他心底深藏的不屈与抱负,让他手指微颤,激动难抑,不禁又反复诵读了两遍。 不远处假装整理书卷,实则悄悄留意着这边的荀颍,也不由侧耳凝神,将诗句暗记于心。 情绪激荡之下,戏忠平息下来的咳嗽又再度爆发,脸色也随着咳喘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张梁见状,眉头微蹙,关切道,“戏兄,我看你这咳喘之症非同小可,似已损及肺经,万不可再拖延,不治将恐深。我曲阳城中设有医学馆,南阳名医张伯祖师徒,沛国神医华元化先生,皆在城中坐馆授业。兄台若是有暇,当尽快随我前往曲阳,请诸位名医为你仔细诊治调养才是。” 好一阵咳嗽后,戏忠这才平缓下来,气息仍有些不稳,他以袖掩口,苦笑道,“不瞒公子,在下这咳喘之症由来已久,已是沉疴宿疾,每逢春秋便加重几分,实在难以远行。” “加之…加之在下自幼失怙,身无长物,若非蒙荀氏怜惜,允我在此附读,只怕连笔墨书卷都难以触及,更遑论求学问道。曲阳路遥,舟车劳顿,且不说这病体能否支撑,便是这…唉,实在是有心无力,徒呼奈何!” 张梁摆摆手,打断他的说法,“自助者天助之,若戏兄不弃,在下自当为兄台解决沿途远行之事。” 戏忠闻言,眼中泛起复杂神色,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他站起身,郑重地拱手道,“若公子不嫌在下才疏学浅…在下愿追随公子,前往曲阳!不知公子何时启程返回冀州?” 张梁略作思索,说道,“等过了半年节,应是六月初二动身返回冀州。我需要先行一步,去高密拜会康成公(郑玄);荀府上届时会有车队前往冀州,晚些时候我便说与荀公知道,戏兄你可与他们一同北上,抵达曲阳后,我自有安排。” 成功搞定了戏志才这个系统评定的SS级谋士,张梁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不过这个SS级,回去还得好生调养上几年,可不能让他重蹈覆辙,英年早逝。 这个未来的战略核心,自己保底要先用上二十年,要用到卧龙凤雏与冢虎成长起来,多保养几年也是应有之义。 上午的经学课结束后,张梁与荀衍、荀彧等人一同返回荀府用昼食,私学里不少寒门子弟,就只能是一日两餐,勒紧裤带过日子。 张梁路上与他们说起,准备带戏忠去曲阳,让张伯祖几位名医诊治一下他的咳喘病。 荀衍当然同意,戏忠的咳喘已经好几年了,冬春两季尤其严重,平时情绪激动,也咳嗽得厉害。他看在眼里,也找了附近的医生看过,对此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吃药就能缓解咳嗽,却始终不能断根。 他心思一动,昨天父亲与张梁说了半年节之事,知道荀家也是要派人去曲阳,与曲阳魏家商议纸张、粮种与曲阳特产的事宜。自己作为儿子,也已经成年,为家族分忧也很核理,可谓责无旁贷,也是一次难得的历练机会。 他暗下决心,回去便向父亲请命,由自己带队北上。 一旁的荀彧与荀攸也是这个想法,他们同样羡慕张梁,小小年纪可以带着朋友游历四方,增广见闻。只是荀彧尚未及冠,荀攸虽然成年,却是又低了一辈,自己家里就有私学,游学这种好事儿还轮不到他们。 到了荀府,饭菜还没备好,张梁几人先去找了荀绲,说起想让戏忠跟随车队一起北上曲阳的事。 荀绲捻须沉吟道,“车队多带一人,自是无妨。只是,三郎你不与车队一同出发么?” 张梁赶紧拱手致歉,“荀公见谅,小子来颖阴之前,与清河崔氏子崔琰崔季珪相约,要在下月十五前赶到高密,登门拜谒康成公。时间紧迫,恐难以跟随车队一同行进。” 荀绲闻言,掐着指头一算,面露讶色,“颖阴距高密,可是有千里之遥,以如今的马匹脚力,半月之期,怕是难以赶到啊!纵使日夜兼程,人马亦恐疲不能支。” 张梁微微一笑,从容道:“荀公所虑极是。然小子有一物,或可解此难题。此物名为‘马蹄铁’,钉于马蹄之上,可极大延缓马蹄磨损,保护马掌。如此,马匹便可长途奔驰,日行百里亦能保持脚力。” “哦?!”荀绲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竟有如此奇物?听三郎所说,应是以铁打造而成,不知是何物?” 张梁见状,便取过案上纸笔,一边绘制出马蹄铁的示意图,一边解释道,“荀公请看,此物便是我所说的‘马蹄铁’,需依马蹄形状锻打弯曲,以特制的铁钉固定于马蹄底部。如此,马匹行走奔跑时,磨损的便是这铁片,而非其本身的马蹄,既可保护马足,亦能令其行路更稳,更能适应各种路面。” 张梁此前想的是垄断马蹄铁经营,但这东西技术含量实在太低,只需要知道原理就能仿造出来,他现在考虑的是,利用系统出品与汉代冶炼的技术代差,打响太平号的品牌。 荀绲仔细端详着图纸,眼中闪烁着好奇与赞赏的光芒,“妙啊!以此铁片代马蹄受磨,确是巧思!老夫这便安排府中匠人依图试制。” 张梁补充道,“此物打造不难,只是安装却需要些许技巧,最好由熟手操作。小子有一位友人,颇擅长此道。他此刻正在洛阳,我此前与他相约在颖阴聚首,若他这几日能赶来颍川,便可请其指导府上匠人;若他来不及赶到……” 张梁略一停顿,承诺道,“便由我在出发之前,将安装的要领与注意事项告知府上匠人,确保无误。” 荀衍与荀彧、荀攸三人见张梁的事情已经解决,也顺势一同上前向荀绲请示,想与车队一起出发。一路游学去冀州,去钜鹿,去曲阳,见识见识张梁口中所说的曲阳风物,也拜会一下田丰等名士,增长见闻、开阔眼界。 荀绲捻须沉吟,目光在三个后辈脸上一一扫过。 荀衍与荀彧并肩而立,眼中满是期待;荀攸站得稍后一些,但挺直的脊背和微抿的嘴唇也透露出心中的向往。 “此事恐有不妥。”荀绲缓缓摇头,“休若与公达已经加冠,去倒是无妨。彧儿年纪尚小,此去路途遥远往返千里,多有不便。” 荀彧见兄长与大侄子都得了批准,偏偏只有自己不能去,急忙上前一步,“父亲容禀,孩儿虽未及冠,但年已十五,昔有甘罗十二为使,立名于诸侯……” “慎言!岂可轻比先贤?”荀绲轻斥,语气却并无怒意。 荀彧看了一眼身旁的张梁,说道,“父亲,张兄弟与孩儿同年,三人成行,已从冀州游学到了颍川,今我家车队护卫充足、仆从甚众,又何忧路途之艰?”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荀绲有些犹豫,面露沉吟,似有所动,让孩子出去见见世面也不是不行。 张梁见状,准备推上一把,拱手说道:“荀公,小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荀绲微微点头,“三郎但说无妨。”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张梁声音清朗,“荀氏以诗礼传家,学问渊博,圣贤之书固然可贵,但书中所学,终不如亲眼所见来得真切。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 他稍作停顿,见荀绲正若有所思,继续道,“此番北上,正可沿途体察民生,曲阳城疫后新增数万人口,如何安民兴业,正是活生生的政事学问。沿途经兖、冀诸州,可辨风土之异、交游四方俊杰,岂不远胜于闭门修读?” 荀彧眼睛一亮,趁机敲边鼓,“父亲,张兄弟所言极是。先祖荀卿有言,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若不能亲历天下形势,纵读万卷书,亦恐难免只是纸上谈兵。” 荀攸也轻声道,“叔祖,孙儿平日修学,尝闻先生讲述郡国要务,总如雾里观花,难得真切。若能随行亲见,察民生、观政情,必能融会贯通,于实学大有助益。” 荀绲捻须不语,目光再次扫过三个年轻子侄期待的面容,最终落在张梁身上,“三郎,他几人若随你北上,至曲阳之后,还须你多加看顾。” 张梁郑重躬身行礼,“请荀公放心,车队有随行护卫,沿途必定稳妥。小子不才,一定保证诸位兄长在冀州的安全。” 第28章 采儿过来,忙趁东风放纸鸢 得了荀绲的首肯,戏忠的北上之行是不需要再担心了,至于枣袛与任峻几人,四肢健全身体健康的,跟着荀衍他们,与车队一起走就是。 才出荀绲书房,未至饭厅,荀采一眼瞧见张梁,便雀跃着迎上来,扯住他的衣袖连声问起纸鸢的事。张梁含笑应下,答应饭后便为她做一个。 荀采一见张梁便雀跃地跑来,扯着他的衣袖追问起昨晚说的纸鸢。 张梁笑着应允,说等吃完饭就给她做一个。饭都没吃上几口,荀采就忙不迭地又过来了。 赵雷让仆役取来了细竹篾,张梁手法娴熟地绑扎骨架、蒙上薄纸,在纸上勾勒出图案,不多时,一只蝴蝶风筝便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众人眼前,在骨架上系好长线,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张梁把风筝递给荀采,摸着她的狗头说道,“等风起时,你拉着线,这只蝴蝶便能借力而起,直上青云。” 荀采高兴得眉眼弯弯,拉着一旁含笑不语的荀颍便往院中跑去,迫不及待要放飞纸鸢。 一时间,院子里尽是她银铃般的欢声笑语,竟将树上的蝉鸣都压了下去,惊得夏蝉噤声。 只是这时正是盛夏,午后闷热,不见一丝微风。荀采拉着风筝在庭间来回奔跑,荀颍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不一会儿荀采就跑得满身是汗,但那只彩蝶却始终无法腾空而起,反倒是多次跌落在地。 她气喘吁吁地奔回厅中,发丝凌乱,小脸涨得通红,向众人投诉,“没有风,放不起来,这风筝放不起来!” 一旁的荀衍见状,不由轻笑,“采儿你这般跑法,纵有风也要被你吓跑了。”荀彧也含笑打趣,“我看不是风筝不行,是采儿你跑得不够快呀。” 荀采被两个哥哥气得不行,转头奔向荀攸,扯着他的衣袖央求,“公达侄儿!你最是能干,一定能帮我把风筝放起来!” 荀攸被这小姑奶奶缠得没办法,只得接过风筝,跟她一道往院中走去。可奈何天公不作美,愣是一丝风都没有,反倒是在风筝筝几次落地时,蒙皮的纸被划破了几个豁口。 荀采眼看他额角都冒了汗,却还是徒劳无功,终于泄了气。嘟着嘴回到张梁身边,眼泪汪汪地指着风筝的豁口,扯长了音调哭诉,“呜~~~~风筝坏掉了!破了这么多个口子!公子~~~~” 张梁安慰她说,“无妨,等下午课业结束,我再给你多做几个。” “嗯!”荀采点点头,扯着张梁的衣袖,委屈道,“都怪这贼天气!一丝风也没有……没风就飞不起来!不好玩,不玩了!” 屋内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荀衍摇头笑道:“采儿放不起风筝,倒是会怨天尤人!” 张梁见她汗湿衣服的狼狈模样,忍俊不禁,“啊对对对,是这天气不好,倒欠你青云五丈风。” 荀颍听着张梁随口说的那句话,轻声问道,“欠你青云五丈风,公子这话平仄和韵,好似没说完,可还有全句?” 张梁略作思索,随口吟道,“汗透轻衣发髻松,纸鸢垂地怨天公。枝头蝉噪夏来早,欠我青云五丈风。” “若不是他不起风,我此刻一定将风筝飞了起来!”荀采小脸涨得更红,跺脚嗔道,“你们、你们分明都笑我!我不理你们了!”说罢扭头就要往外走。 身后的荀颍见她发鬓松散、衣衫透湿,忙起身揽过小姑娘,笑道:“好啦,莫气莫气。我先带你去更衣,这般模样若让大人见了,又该说你了。” 又转头对张梁道:“公子适才那诗写意得紧,倒将这小泼皮的模样写活了。我带她换完衣裳,便去书房将它抄录下来。” 荀采虽然还是噘着嘴,一脸的不开心,却也没再闹脾气,气鼓鼓地跟着荀颍回去换衣服。 荀颍带着荀采离开后,荀衍摇头轻笑,对张梁道:“这采儿…让三郎见笑了。家中上下对她多有娇惯,才养得这般任性。” 张梁却笑着说道,“我倒觉得采儿天真烂漫、可爱得很。说来惭愧,我在家中排行最末,并无弟妹;两位兄长也尚未有子嗣。今日见采儿这般活泼灵动,反觉亲切欢喜。” 正说话间,荀彧抬首望了望天色,出声提醒,“下午的课业将至,我们该动身往私学去了。” 荀攸顺手理了理刚被荀采扯皱的袖口,“确实,若是迟了怕是又要被先生训诫。” 众人闻言纷纷整衣起身往私学走去。 …… 私学之中,学子们都已经落座,济济一堂。下午却没有讲经,夫子将大家带到室外,远处摆好了不少木靶和草人。 夫子站在众人前方,须发斑白,声音却依然洪亮,“如今之世,外有胡马窥边,内有宵小作乱。吾辈士人,岂能止于笔墨之间?当强筋骨、习弓马,以备家国之需!今日,习练射、御之术!” 六艺是周朝贵族教育体系中的六种技能,《周礼·地官司徒·保氏》载:“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详见作者说) 众学子纷纷瞄准远处的靶子,引弓射箭,弓弦嗡鸣,箭矢破空,不时有木靶中箭的声音传来。 只是却不是人人都善射,几名文弱书生面露难色,手里握着一石弓,憋得面红耳赤,弓弦却只微微弯曲,无论怎么发力也不能将弓弦拉满。其中一人更是双臂微颤,额角沁出汗珠,一箭没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一旁督学的夫子见状,只得摇头递过仪弓——仪弓以轻木制成,装饰精美,原是礼仪之用的礼射弓,力道不足常用弓矢的十分之一。 那几个书生接过仪弓,面上已是羞红一片,总算是能拉弓如满月了,箭矢软软飞出,不过二三十步就落了地,引来周围几声压抑的低笑。 夫子抚着胡须长叹,“文弱至此,何以卫道?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需强健体魄为支撑啊。” 他正在叹息着,话音未落,只听破空之声锐响,远处传来两声中靶的闷响——只见袁綝与严匡两人挽弓而立,接着又是连发三箭,箭箭直中靶心,四支箭镞在靶上形成一个方形,正是“参连”与“井仪”之法。 与先前那些连一石弓都拉不开的文弱书生相比,实有天壤之别,顿时引来满场喝彩。 两人回身,向着喝彩的一众同窗拱手致意,一脸的得意,目光掠过张梁与赵氏兄弟时,更带了几分挑衅之意。 张梁见有人挑事,朝赵雷、赵云兄弟俩使了个眼色。 兄弟二人越众而出,取过两石强弓,拉弦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只听见“嗖嗖”两声,五十步外靶心各中一箭。然后又是连发三箭,最后一箭更将前箭从中劈开,深深钉入红心!箭尾白羽震颤不绝,嗡鸣不止。 参连与井仪,四人不相上下,只是赵雷两兄弟箭矢透靶,白矢射术上略胜一筹。 周围的学子们早已看得目眩神迷,素来矜持的荀彧也不禁抚掌赞叹,“真乃养由基之技也!难怪昨日赵雷兄弟如此自信。” 一群学子喝彩连连,白发夫子也捻须颔首,面露嘉许之色,“我辈士人,就当如此,文能提笔定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面对众人的交口称赞,赵雷却摆手谦辞:“诸位谬赞,在下箭术粗鄙,实不及吾弟赵云。” 赵云闻言也是推让,将赞誉转向张梁,“云之射术,较之我家公子,更是远远不及。” 众人好奇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张梁身上,纷纷请他展露一手。 张梁仍是一脸谦和模样,笑道,“在下于射术一道并无多少心得,不过是天生几分气力罢了。” 说完,他走向兵器架,取下一柄落着浮灰的三石强弓。 袁綝与严匡见状面露惊疑,两脸的不可置信--这把三石弓在私学里,已经成了象征,罕少有人能拉开。 只见张梁气定神闲,没怎么用力就拉满了弓弦,接连三箭,箭箭皆洞穿远处靶心,势大力沉,令人咋舌不已。 场边观摩的袁綝与严匡两人,虽然佩服张梁勇力过人,却还是心有不服,上前说道,“张公子神力惊人,我等自愧不如。然箭靶终是死物,未免失之呆板。不若我等射空中飞鸟,以较技艺高下,如何?” 张梁看了一眼天上,正有燕雀飞掠而过,点头称善,却又补充道,“袁兄所言极是。燕子衔虫,实为益鸟,不可妄伤。不若以麻雀为靶,既可较技,亦不伤农事。” 众人都深以为然,夫子提议说道,“便都用两石弓,各取十支箭,以射落雀鸟数目多者胜。” 于是五人换用力道稍小,但更适宜速射的两石弓,各自散开,仰射空中飞雀。 弓弦连响,飞羽惊落。片刻后计点成果:袁綝十箭八中,技艺精湛;严匡十箭七中,也是不凡;赵雷、赵云兄弟想起邯郸比试之事,放了几桶水,两人都中了七只雀;而张梁最后不疾不徐,箭无虚发,其中还有一箭双雀,最终以十箭十一雀之数,独占鳌头。 如此神乎其技,令袁綝、严匡等人彻底心服口服,再无异议。 第29章 受惊堕马,给我颖儿抄起来 等所有学子一一都完成射艺,仆役过去收拾箭矢与箭靶。 夫子缓缓走上前来,目光扫过场上诸生,总结道,“今日观诸生射艺,有中鹄者,有脱靶者,更有力不能及靶之人。士人立世,当文武兼修,岂可手无缚鸡之力?日后须当勤加锻炼,强健体魄,方不负圣人之教。” 略作停顿后,夫子又道:“射艺已毕,当习御术。私学场地有限,驾车多不便,今日便以御马代之。” 场中一共准备了八匹马,私学之中自有的五匹,张梁三人带来三匹。私学学子以八人为一组,依次演示御马之术。 张梁粗粗看了一眼,自己那三匹虽然是驿站的官马,但在来颖阴之前,已经装配齐全的高桥鞍、双边马镫与马蹄铁三件套。 私学里的马匹还是沿用旧制,只有单边马镫和低桥鞍,马蹄铁肯定也是没有的,中午才和荀绲说过,自然来不及打造。 第一组的骑术明显很生疏,有两人踩在马镫里,却半天没能翻身上马,最后还是靠着同窗的搀扶和协助,才狼狈不堪地骑上马背。控缰之时更是左支右绌,马儿不是顿足不前,就是躁动猛跑,引得场上笑声阵阵。 第二组表现稍稍好一些,吸取了前一组的经验与教训,上马很顺利,能纵马小跑,绕场三周后,姿态虽然还有些僵硬,却也算是圆满完成。 等到袁綝与严匡几人上场,已经能策马快跑,身影如风,身姿在马背上很是稳健,赢得满场喝彩。袁綝和严匡两人,还撘弓射了几箭,虽然没有射中木靶,但也已是难能可贵了。 最后轮到张梁三人与荀家子弟这一组,场上多了一个生面孔,正是荀采的大哥荀棐荀公弼。 八人先后策马而出,马蹄卷起尘土,气势非凡。张梁与荀颍并辔而行,正在队伍中间。 荀家虽然以文事着称,但御马之术却毫不逊色,就连女公子荀颍也不落人后。 赵雷与赵云两人在前面撘弓射箭,箭矢破空,正中箭靶,周围的学子们鼓噪喝彩。 张梁正在心里暗暗赞着荀颍驭马娴熟,颇有巾帼之风,忽然听到她座下的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马儿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受惊,前蹄腾空,猛地摇起了脑袋,半个马身人立而起! 荀颍的坐骑是低桥鞍配单边镫,一时间失去了借力点,难以控制身形,只听她一声惊呼,整个人已被甩离了马背。 万幸的是,张梁正在她左边,她身子失控往左侧倒坠而去,左脚却还卡在皮质马镫里,眼看着就要倒栽葱砸向地面。这个高度摔下,最少都是脑震荡,若是再被马匹拖行践踏,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之际,张梁放开缰绳,两脚踏在双镫上,从马鞍上站起,整个身子往右倾去,探出右臂一把揽住荀颍腰肢,将她身形稳住。左手寒光一闪,出刀削断了卡住脚的马镫皮带,顺势一带,便将她稳稳接到自己马背,轻轻放在马鞍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张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瞬息之间已经化险为夷。不等众人回过神来,荀颍乘坐的马匹前蹄刚落地,背上的人儿已经不见了。 荀颍惊魂未定,浑身酥软地倚靠在张梁身前。她面颊通红,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羞的,低声向张梁道着谢。张梁只觉得软玉温香在怀,丝丝幽香只往鼻子里钻,他赶忙勒住心猿,双臂从她身侧环过,拉着缰绳,控着马匹往回缓缓走去。手拉住缰绳之时,怀里的荀颍身子都僵硬了几分,耳垂也瞎眼可见的红透了。 夫子抚掌赞叹:“临危不乱,身手敏捷,更兼仁心勇毅——此真君子之御也!” 返回起点,张梁勒停马匹,让荀颍坐稳,先翻身跳下马,再扶住她的手臂,帮着她平稳落地。 身后围观的一群人一拥而上,都在关切的嘘寒问暖。 远处几匹马疾驰而来,是听到身后马匹异状的荀衍、荀彧几位荀家子弟,只是他们下马之后,表情却是有些复杂。 荀颍平素在私学里,都是以男装示人,青衫束发、举止潇洒,俨然就是一位清秀士子,实则乃是女儿之身。此刻她惊魂未定,俏脸通红,鬓发凌乱,女儿情态已经是显露无疑。 荀衍几人既感激张梁搭救之恩,又暗暗心忧这男女授受之防,更担心荀颍身份泄露,以后都来不得私学,一时间叔侄几人目光交错,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荀颍自己更是惊羞难当,双颊烧红,低头敛目,平日洒脱风度荡然无存。她指尖微颤地整理衣襟,既羞于刚才在马背上与张梁的贴身相近,肌肤相亲,又忧心身份被窥破,心中如小鹿乱撞。 张梁早已知道了荀颍的女儿身份,却仍是佯作不察,他可算是明白了梁山伯为什么同窗同食同寝三年,却还是不知道祝英台的女儿身,有这好事,我也不拆穿啊! 他神色如常,拱手向荀衍等人道:“幸不辱命,荀兄弟安然无恙。” 一语既出,荀家几人神色愈发复杂起来,荀衍与荀彧随即以回府检查为由,向夫子请了假,带着荀颍先行离去;荀棐和荀攸则是继续留在私学,陪同着张梁几人。 夫子见险些酿成大祸,匆匆结束了下午的御马课程,牵过荀颍骑乘的惊马仔细查验起来。果不其然,马匹受惊事出有因:一只蜜蜂飞进了它的右耳,蛰伤了它,剧痛之下,这才导致了马匹惊狂失控。 张梁倒是留了个神,古代的糖可是稀缺物资。君不见,仲家皇帝袁术临死之前,心心念念想喝一杯蜜水都不得,有了糖,那不又是一笔源源不断的巨大进项。砂糖蜂蜜都给整起来,他从袖袋中掏出小本本记了一笔。 夫子让仆役将几匹马都牵了下去,他面色凝重,环视了一圈场上的数十名学子,肃然道:“今日控马,尔等表现,老夫尽收眼底,可谓是参差不齐。” “有如张公子这般临危救难、身手矫捷者;亦有如袁綝、严匡般纵马疾驰、英姿飒爽者;然更有甚者——莫说策马奔驰,竟连上马都需人搀扶,缰绳在手却如持绣花针,驭马原地打转尚不自如!” 他顿了一顿,声音愈发沉重,“倘若有朝一日,边关烽火骤起,胡骑南下,尔等莫非要以如此身手保家卫国?莫非要靠如此体魄与异族沙场争锋?届时莫说上阵杀敌,怕是连纵马传讯都难以胜任!” “有感及此,老夫心实忧之。从明日起,每日下午增设体魄锻练之课,弓马御射,一律不得懈怠!士不可不弘毅,吾辈任重而道远——没有强健体魄,一切抱负不过空中楼阁!” 夫子目光如炬,须发皆张,颇有些不怒自威,数十名学子纷纷低头应诺,纷纷散回室内温书。 众人离去后,夫子走向张梁三人,“张公子,老夫刚才见你救人之时,在马背上竟能松缰站立,身形稳如磐石,不知是何缘故?” 张梁拱手一礼,解释道,“夫子明鉴。晚辈所乘马匹,装配的乃是新制的双边马镫。双镫垂于马腹两侧,骑者双足可同时踏稳,如同平地立足。故而能借力起身、侧倾施援,不致于失控落马。” 夫子闻言目光一凝,让仆役将张梁三人的坐骑牵过来,俯身细察。 可怜这三匹马刚被牵回马厩,又得被迫营业。只见马背上鞍桥隆起,可靠可扶,贴合腰臀;马腹两侧多的马镫等长对称,悬垂适宜。 他伸手轻推马镫,又细看鞍具结构,不禁颔首叹道:“妙啊!双镫借力,如履平地!高鞍桥后可护腰,前可扶手,更增几分安稳——此物实乃骑战之宝!” 只是赞叹未已,夫子却又眉头紧锁,脸上浮现着一抹忧色,“然则……此物制法若传至北疆,那胡人本就擅骑射,若再得此物之助,恐将如虎添翼。异族无城郭之固,专恃马快来去如风,若是骑术更臻精进,只怕大汉边关…永无宁日矣。” 张梁笑着说道,“夫子所虑,自是应有之理。然我大汉亦有所恃:高墙坚城不惧胡人骑兵;彼辈来去如风,却只有皮甲布衣,我则应之以强弩硬弓;弩箭之劲,可破胡甲,城池之固,可阻铁骑。更何况——” 他微微一笑,接着说道:“胡人纵得了此物,亦需时日打造,岂能一蹴而就?届时我大汉在长城隘口附近布置强军,待其进犯之时,将其一举击破。或许也能行当年冠军侯旧事,远逐漠北,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瀚海。” 夫子闻言,眉头渐展,一脸缅怀地说道,“公子高见!是老夫一时见猎心喜,又忧心过甚了。诚如所言,吾辈不可因噎废食。”说完抚摸着那对马镫,目光灼灼,“若是真有远逐漠北那一日,老夫这一把老骨头,说不得也要去战上一战。” 第30章 志才献计,谋求郭嘉去阳翟 跟着夫子去了课堂,张梁又坐到了戏忠身边,低声说道,“戏兄,我已与荀公商定,下月荀家车队北上冀州时,你便与休若兄他们一起出发。” 戏忠拱手道谢,“谢过公子。”他叹了口气,感慨说道,“方才见你们引弓射箭,纵马驰骋,在下也是艳羡得很。” 张梁笑着宽慰他,“戏兄何必妄自菲薄?等到了曲阳,让医馆名医为你调理身体,他日莫说开弓纵马,便是三石强弓也未必拉不得。” 戏忠眼中微亮,轻笑道:“若得如此,便承公子吉言了。” 张梁想起一件事,又问道:“听闻戏兄是阳翟人,不知对阳翟郭氏可熟悉?” 戏忠答道,“阳翟郭氏源出东虢,在颍川也算是高门大族,在下与郭氏子弟略有往来,却不知公子欲问何人?” 张梁查询了系统,郭嘉生于建宁三年(170年),如今才8岁,料想戏志才应该是不认识的,整理了一下措辞说道,“我听闻郭氏有子名为郭图,才学人品俱佳……” 见张梁面露诧异,他方觉失态,略微定神后压低声音道,“郭图此人,才学确属上乘,口才机辩也非常人可及,然则……”他语速渐缓,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其人善于逢迎,遇责则推诿塞责,争功则当仁不让。” 说到这里,他也觉得有些不妥,低声道:“是忠失言了。‘非礼勿言’,在下一时激愤,恐公子为人所误,故此多说了几句。此人…可用,然不可大用。若使其势起,必结党营私,还望公子明察。” 张梁对郭图并没有兴趣——早在读《三国演义》时对这人没有好感。他微微笑道,“那人还向我举荐了另一位郭氏子弟,名叫郭嘉,只是年纪尚小,不知戏兄可曾听说过?” 戏忠神色稍缓,点头道:“郭嘉之名,在下确有耳闻。他虽年仅八岁,却已是阳翟郭氏旁系中颇有才名的孩子。只可惜自幼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家境甚是清贫……” 说到这里,他声音渐渐低沉,眼中掠过一丝同病相怜的感慨,“听说这孩子天资聪颖,虽处境艰难,却仍勤学不辍。如此境遇,在下…感同身受。” 张梁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问道,“若我想将郭嘉带离阳翟,使他得以摆脱困境、专心向学,戏兄以为可行否?” 戏忠闻言神色一肃,沉吟良久,这才说道,“公子有此心意,实是郭嘉之幸。然此事牵涉颇多,须得仔细斟酌,从长计议。” 张梁点点头,他低声说道,“我此前在真定,将赵家兄弟一家带回钜鹿,自是知道其中难处。” 戏忠往赵雷赵云兄弟方向看了一眼,并没有多问,转而分析起郭嘉的情况,“郭嘉虽是旁支子弟,终究也是郭氏血脉。若要带他离去,需过三关:其一是宗族。郭氏虽未必重视此子,然名门重颜面,不会允许外人随意带走子弟;其二是其母。郭夫人寡居抚孤,母子相依为命,未必愿意让幼子远行;其三便是世俗。公子虽是出于善意,然难免引人非议。” 张梁凝神倾听,思索片刻后道,“倒也并非无计可施。我若邀他前来荀氏游学,为其解决笔墨纸砚与饮食起居之需,先使郭嘉暂离阳翟。郭氏重文,若知子弟得良师益友,未必不愿成全。再者…” 张梁微微一顿,说道,“荀氏与郭氏同为颍川世家,想必也有交情,若得荀公修书于郭氏,则郭嘉前来荀氏,可有七分把握。” “至于郭夫人处,”张梁眼中有些无奈,“其人其事,我知之甚少。但寡居养子,想必不易,我先遣人暗中周济,解其燃眉之急。待其放下戒备,再托荀家前往劝说,言明我将视郭嘉如弟,供其读书明理。” “母子虽暂别,然前途可期,父母为子计深远,想必会应允。至于郭家,”张梁说道,“等人到了颖阴荀氏,我还管他们作甚!” 戏忠正色道,“公子若信得过,在下愿代为奔走,回阳翟一趟,先送些钱粮与郭夫人,也好先行沟通此事。” 张梁听罢,颔首道:“戏兄思虑周详,梁受教了。”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依计而行。 直到下午课业结束,荀衍三人还是没有回来。张梁与夫子和同窗们告辞后,带上赵雷兄弟俩同荀棐、荀攸一起返回荀府。 几人先去探望了荀颍,她仍是一身青衫男装,并未换回女子服饰,张梁也只作不知,依旧以“荀兄弟”相称。关切问候之后,得知她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体并无大碍,让她保重身体后,便告辞出来,准备去求见荀绲。 在房里陪伴的荀采追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战损版的风筝,看起来比中午的破损度更严重了不少。小荀采叮嘱张梁不要忘记承诺,张梁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看到她手里的破风筝,这才想起中午自己答应了要多给她做几个的事。 张梁摸摸她的狗头,让她明天找自己来拿,自己带她一起做。荀采欢天喜地地就回了房间陪姐姐去了。 来到书房,步入书房,只见几套新打造的马蹄铁已经整齐摆放在了荀绲的案头。荀家办事效率果然不凡,不过半天功夫,工匠就已依照图样制出了蹄铁。 荀绲看见张梁,嘴角抽了一下,笑着招手让张梁过去,“三郎,今日多谢你救了颖儿一命,他日一定好生感谢你。” 张梁拱手笑道,“荀公言重了,恰逢其会,举手之劳而已。” “于你是举手之劳,于我荀家却是救命之恩。”荀绲笑道,“三郎!你看看,这般打造可还妥当?” 张梁将荀绲的微表情看在眼里,走过去拿起马蹄铁,翻看了一圈,点头说道,“形制无误,荀公府上匠人手艺精湛。” 稍作迟疑,他又说道,“只是钉掌之术颇有讲究,在下于此道并不精通。若荀公不急,或可等两日,待我那位擅长此术的朋友前来相助?” “无妨,此事待出发前再议不迟。我听说,你那马匹之上,还配有双马镫和高桥马鞍。”荀绲盯着眼前的少年,捻须笑道,“今日你相救颖儿,就是凭借此二物之利?” 张梁暗道这夫子上报消息的速度也忒快了,应道,“荀公明察,蹄铁配上双边马镫与高桥鞍,三者合而为一,当可使马匹不惧远行,使御者借力更稳、控马更容易,纵是长途奔袭也不在话下。” “嗯!夫子已与我禀明此事,”荀绲点点头,目光中透出赞许,忽转而问道:“依你之见,如今北地异族之势如何?” 张梁略作沉吟,正色答道,“匈奴、羌胡、乌桓与鲜卑之属,皆是逐水草而居,以鞍马为家,靠狩牧为生,此乃游牧之本。而我汉民筑城郭、垦田亩、兴礼乐,实为农耕之邦。” “草原之上,一旦冬季遇白灾,则开春必定南下劫掠;而我中原物产丰饶,常引得异族觊觎。生计各有不同,冲突在所难免——依晚辈浅见,农耕与游牧之间,必有一战。” 荀绲凝神倾听,眼中渐显出几分兴致,出言问道,“那以三郎之见,应当如何应对北地异族?” 张梁思索片刻,说道,“胡人恃马力之利,来去如风,善骑射、惯迁徙。欲其不南下,非我等一厢情愿可止。唯有筑坚城、强兵甲,以良马利刃,配之以强弓硬弩,方能御其于塞外,护我百姓稼穑之安。” 荀绲问道,“御敌于塞外?我听夫子所说,你有远征漠北,封狼居胥之志。然当今天下,府库不充,民生未安,若兴大军远讨,只恐……” 张梁拱手道,“非是小子要兴兵戈,实是形势使然。去岁大汉与鲜卑一战,折损精骑三万,若不能反击破敌,胡人必以为我软弱可欺,则秋高马肥之时,便复来寇边。故战事非我欲起,实已不可避免。” “被动守御,徒耗国力;主动出击,方能决胜千里。昔年冠军侯若不北击匈奴,何得边郡数十年安宁?唯以攻代守,方可保天下太平。” 荀绲沉默不语,目光掠过案头那几副马蹄铁,长叹一声:“后生可畏。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你既有此志,便当好生磨砺己身,待时而动。” 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年,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夫有一言相赠——藏巧于拙,用晦而明。为人处世,当知韬光养晦之理,不可锋芒毕露。你虽天资卓绝,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需知这世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张梁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劝勉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荀绲好心关怀,也不能忤逆了长辈,恭敬行礼道:“谢荀公教诲,小子谨记。” 随即岔开话题,“小子另有一事请教——不知荀公与阳翟郭氏可常有往来?” 荀绲点点头,“颍川世家之间,数代联姻,互为唇齿。三郎何以突然问起郭氏?” 第31章 赠玉佳人,书房密谈说张梁 张梁从容应道:“晚辈曾听师长与友人提及,阳翟郭氏有一少年名为郭嘉,年虽八岁,已显不凡才质。可惜其父早逝,如今母子相依为命,生计颇为艰难。晚辈有意带他往钜鹿求学,然苦于与郭氏无甚交情,故想请荀公相助。” 荀绲沉吟道:“郭嘉…这名字倒有几分耳熟。”当即唤来老管家,命其查验族谱。不过盏茶工夫,老管家回报,原来郭嘉之母竟是荀氏旁支女子,十年前嫁去了郭氏。 若是论起辈分来,郭嘉还是荀绲的远房外甥。 荀绲顿时神色一肃,“既是我荀氏血脉,岂能任其困顿窘迫!三郎你放心,此事荀家自当出面。” 当即吩咐老管家去找郭嘉的外公,“福伯,你去找族叔过来,妹夫殁了他不说便也算了,如今堂妹与外甥如此艰难,竟然也只字不提!我即刻修书郭氏,言明我荀氏将接堂妹与外甥回娘家过半年节,他们照顾不好,自有我荀家好生安置。” 半年节庆丰收,古语有云,麦子上了场,闺女去瞧娘。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名正言顺地将郭嘉母子接过来。 张梁在一边帮着磨墨,伺候着他写书信。等墨迹干透,荀绲将书信装入信封,封好口后,对张梁说道,“三郎,颖阴与阳翟,往返不过两三日,郭嘉母子,在你回冀州之前,应当就能接到。不过他才八岁,便现在荀氏私学里学习几年,我先看看成色,日后你再带去钜鹿也不迟。” 张梁闻言大喜,躬身行礼,“多谢荀公成全!” 荀绲摆手笑道,“你若不提,老夫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堂妹与外甥。是三郎慧眼识才,老夫不过成人之美罢了。” 他话锋一转,笑着道,“只是,若要堵住这郭氏的嘴,只怕你还要送出些留侯纸才是。” 张梁道,“此事简单,小子这就让人着手准备。” 荀绲当下便着手安排人员,准备前往阳翟,与郭氏协商,接回外嫁女与外甥之事,有荀氏出面,一切自然水到渠成,这是后话不提。 从荀绲书房出来后,张梁来到花厅。只见荀衍叔侄正与赵雷兄弟闲谈,想起刚才荀采的殷殷请求,他便让仆役取来竹篾细纸,几人围坐一处,七手八脚地开始扎制风筝骨架。 不多时,过来准备吃晚饭的荀采闻讯而来,拉着荀颍的手在人群外围观。按照荀采的要求,张梁几人手下生风,金鱼、燕子、蝴蝶等各式风筝渐次成形,绘彩点睛后栩栩如生,荀采抱着几架风筝,乐得眉开眼笑。 张梁见到一旁站着的荀颍,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翠绿的平安无事翡翠牌,递给她说道,“此物有安神定惊之效,今日荀兄弟堕马受惊,戴着它刚好。” 那玉牌翠色欲滴,莹润无瑕,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光泽。荀颍微微一怔,耳尖泛红地接过——她只当是张梁随身佩戴的珍贵私物,指尖触及玉牌时不由轻颤。 荀衍在一旁看得分明,与荀棐、荀彧、荀攸几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般成色的翠玉实属罕见,张梁竟随手赠人,再看自家妹子这个状态,只怕是换回女装也是逃不掉了。 晚宴之上,席间众人虽言笑如常,却各怀心思。 荀绲频频打量着张梁与荀颍,荀衍几人想着怎么和父亲说张梁送玉的事,荀颍满脸羞臊,今天在马上和张梁有了肌肤之亲,刚才又被他送了一块玉,张梁和赵家兄弟却是毫无心理问题,照常吃喝,荀采得了风筝,满心欢喜,也是大吃大嚼。 晚饭之后,不少人在私学里都出了一身汗,于是早早地各自回房,准备洗漱。 烛光摇曳的闺房中,荀颍青丝未干,还带着水汽。她指尖轻抚着那枚通透的翠玉,眼前浮现的尽是白天堕马时,被张梁一把救起揽入怀中的情景,他坚实的臂膀与沉稳的气息仿佛仍在身侧,令她不由得面颊发烫,心神荡漾,盯着烛光,表情不免有些痴了。 颖阴比起曲阳来,又往南边了不少,今天气温有些高,如今在房间里,开了门有蚊虫,不开门又闷热。 客房内的张梁与赵家兄弟俩正在忙碌着。 随着齿轮组咔嗒咔嗒一一嵌合,回位弹簧安装到位,一把造型怪异的手持风扇便告完成。 手持风扇以?木质长柄?为基底,连接扇叶部分与机械按压手柄;扇叶部分由?金属框架?支撑,呈圆形展开,框架既固定扇叶又形成外部防护网;内部以三个大小不一的齿轮组带动木质扇叶转动,在机械手柄的驱动下不断产生风源。 张梁将手里的风扇递给赵雷,“试试。”说完他便开始安装起另一把风扇。 “此乃何物?”赵云好奇地盯着这个新奇物事问道。 赵雷依言按压手柄,扇叶顿时呼呼转动,送出阵阵凉风,不由惊喜道:“竟能生风!” 张梁笑道:“此乃机械之力。犹如弓弦蓄势可发箭离弦,齿轮传动亦可生风取凉。力虽不同,其理相通。” 正当三人研习机械妙理,组装风扇之时,荀家书房内烛火通明,荀绲端坐主位,荀衍、荀彧坐在一旁,三父子正在召开家庭内部会议。 “你二人观张梁此子如何?”荀绲轻抚着手中的茶盏,出声询问。 荀衍率先应道,“文武兼备,更难得胸有丘壑,非寻常少年可比。” 荀彧接着开口,“礼、射、御、书、数五艺皆见功底,唯‘乐’之一道未曾得闻。但张兄此前曾言家道中落,恐于此艺有所欠缺。” 荀绲点点头,说道,“张梁此子确是良材。名门之后,知书达理,兼通工造,更难得怀有仁心。他今日特来找我相商,说阳翟郭氏有八岁稚子,名为郭嘉,父亡母寡,处境艰难,求我出面,将他母子二人接来扶养教育。” “父亲明鉴,”荀衍补充道,“此事三郎已有先例。他身边赵氏兄弟,便是其父战死辽东后,举家被他接至钜鹿安置。更难得的是,他已为二人引荐冀州名士田丰为师。” “嗯~~~”荀绲喝了一杯茶,说道,“这郭嘉之母,还是我荀氏女子,此事,我便遂他心意便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沉,“今日他救颍儿于危难,荀家欠他个天大的人情,日后当寻个机会相报。” 荀衍面带为难,踌躇了半天,终于还是说了,“父亲,还有一事…餔食之前,三郎还赠了颍儿一枚碧玉,说是可安神定惊。孩儿虽只远远一瞥,但见那碧玉色如春水,莹润通透,想必不是凡品。” 荀绲闻言倒是犯了难,“虽救人之际难免肌肤相接,然当时颍儿身着男装,尚可释为权宜。但这赠玉之事……” 他指节轻轻叩着桌面,目光如炬,声音一沉,“张梁固不知他女子身份,然颍儿岂会不解赠玉之意?” 荀彧有心为妹妹开脱,说道,“父亲明鉴,张兄赠玉之时,颍儿亦是男装示人。君子比德于玉,友人相赠,若她执意推辞不受,反倒显得矫情。” 荀绲未置可否,却问荀衍:“休若,依你之见,颍儿对张梁是否有意?” 荀衍摇头:“父亲多虑了。三郎游学至此,前后不过两日,颍儿与他相见也不过数面而已。” 荀彧也是说道,“我看颖儿与张兄不过是寻常相交,倒是采儿对他颇为亲近……” “采儿那是顽劣,不需多提。颍儿年已十四,明年便要及笄。”荀绲沉吟道,“若她本人不反对,这张三郎倒不失为良配。” 荀衍皱着眉头说道,“父亲,婚姻之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颍儿素来主见分明。她身着男装入私学,便是为求自立。若未经她首肯,强许婚事恐难如愿。” “嗯,我自是知道,”荀绲沉吟道:“此子心有韬略,尤重北疆战事。观其言行,将来恐要投身军旅…刀剑无眼,老夫实是担心他日后有闪失。” 他抬眼看向两个儿子,“你二人且先与颍儿探探口风,看她对张梁究竟作何看法,不急着与她说婚配之事。” 荀衍从容应道,“父亲所虑极是。待半年节后,家中车队不是正要北上冀州?届时正好借机细观张梁家中境况,也可在钜鹿一带探听其人其事。待归来后,再与妹妹商议不迟。” 荀彧也点头称是:“兄长所言稳妥。婚姻乃终身大事,确需谨慎。” 荀颍的话题告一段落,三人又将话题转回张梁带来的诸般新奇之物。 荀绲指着桌案上的马蹄铁,“高产粮种、留侯纸、玻璃镜、马镫、马鞍、马蹄铁…此子所展示之物,件件皆巧思独具,暗合民生实用。” 荀衍道,“此次去曲阳,粮种乃是第一要务,其余各种新奇物品,也可采买一些带回来。” 荀彧眼中闪着敬佩的光,说道,“难得张兄毫无藏私之心,愿将利国利民之粮种供应外人,如此胸襟气度,实属罕见。” 荀绲轻捻长须,眼中既有赞赏也含深意,缓缓吐出八个字:“此子才具,非凡俗可比。” 第32章 久旱不雨,出谋划策防飞蝗 张梁自然不知道这边荀家父子正在打自己的主意,当然,知道了他也不会太过在意,毕竟荀颍身着男装时,也是俊俏得很。 客房内,三人已装好十余把小巧的手持风扇,正一人一个吹得不亦乐乎。 张梁掐指算着分配:“小采儿一个,颍公子一个,荀家几位兄弟各一个……老裴得有,陈留四友也少不了……”数着数着便发现做的不够分,索性直接从系统里又兑换了一批存着。 算着算着,好像这十来个不大够用,他也懒得再拼了,直接兑换了一堆存在系统里。 “赵兄,老裴他们去洛阳几天了?”张梁忽然问道。 赵雷略一计算,“刘复他们虽比我们早出发一日,但车队行进缓慢,此时应刚抵洛阳不久。” 张梁皱着眉头,“咱们初二返程,我担心他们赶不及与咱们汇合。” 赵云宽慰道,“公子不必过虑。京中有蔡邕、程昱二位先生,还有魏公子照应,只是传信而已。洛阳至颖阴不过一两日路程,应当来得及。” 张梁按动风扇,对着额前吹散暑气,叹道:“办事我自然放心,我只担心刘复那小子。他那纨绔脾性,就怕在洛阳惹出什么事端。” 赵雷二人相视苦笑,一脸的无奈,这刘复本就是个纨绔子弟,不然也不至于跑到自己家里滋事,被侯府发配出来。 这时张梁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说道:“今年入夏以来,似乎没怎么下过雨。” 赵雷道,“回曲阳时,问过母亲,说这两个月只下过五场雨。幸好今年种的三种新粮,都是能耐旱的,曲阳城中也新修了不少引水渠,倒是还不需担心收成。” 张梁神色却凝重起来:“夏旱必生秋蝗,得让家里早作准备。” 他当即起身,铺开信纸就提笔疾书。 信中提醒曲阳提早防范秋蝗,详细写明防灾要领:当季作物收获之后须深耕土地,将蝗虫虫卵翻出曝晒;田间秸秆务必集中焚毁;夜间在地头点燃篝火,利用趋光性诱杀蝗虫,扩大鸡鸭养殖规模,利用鸡鸭啄食若虫;组织乡民演练除蝗之法,备好网具,及时捕杀蝗虫……信末尾,他特意补上一句,若捕捉数量巨大,以热油酥炸,撒上盐粒,亦是佐餐美味。 不得不说,云南广西老表做出来的油炸蚂蚱,这玩意儿真香,想着有些馋了……张梁特意让系统送了一船猪油回曲阳。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梁便将誊抄好的三封信,绑在鸽子腿环上,扬手放飞,白鸽扑棱棱掠向北方而去。 吃早餐时,张梁向荀衍打听,“休若兄,近来天气酷热异常,不知颖阴这数月降雨如何?” 荀衍放下筷子道:“确实少雨。自清明之后,两个多月间只下过三五场小雨,田土都有不少干裂。” 张梁神色凝重:“只恐入秋之后有蝗灾。还望贵府早作准备,提醒庄户及早防范。” 在旁静听的荀彧不禁疑惑,“张兄何以断言旱后将生蝗灾?这其中可有缘故?” 荀衍也追问,“正是,还望三郎详解。我虽知旱极而蝗,却不明其理。” 张梁说道,“蝗虫产卵,最喜干硬土壤。今夏久旱不雨,正适合产卵所需。且干旱之下,蝗虫天敌如蛙类、鸟类皆难生存,更有利于繁衍。” 他拿过茶杯比划起来,“若此时得几场大雨,虫卵或可溺毙于水中。但若持续干旱,待秋凉一起,亿万虫卵同时孵化,其势便不可挡。” 荀衍听到这数目有些心惊,正色说道,“耳闻不如目见,我等不如亲往田间一探究竟。” 荀彧说道,“任峻与枣祗二位同窗精于农事,不妨邀上同往。” 吃过饭后,几人去到私学,向夫子告假,邀上任、枣两人,准备去庄子上一探究竟。 临行前,张梁特意告诉戏志才,郭嘉母子之事已由荀家出面料理,他不用再跑一趟阳翟,还特意给了他几盒蜜炼枇杷膏,叮嘱他好生调养身体,准备跟随车队北上。 一行人来到颍水河畔的荀氏庄子上。虽然久不下雨,但得益于临河之利,引水灌溉还算是便利,旱情倒不算特别严峻。 虽然没有见到蝗虫成群遮天蔽日的恐怖景象,但田间地头已见异状——不少羽翼未丰的跳蝻正在啃食作物茎叶,不少叶片都已经被啃咬得残破不堪;发育得快的成虫正不时在低空飞掠而过,寻找求偶的对象;更见到几只雌蝗正将尾尖探入土中产卵。 张梁努努嘴,赵雷、赵云兄弟盯住几只正在产卵的蝗虫,等它产完卵,准备蹬腿蹿飞时,一铲子上去,拍得它一蹬腿,下铲将带有虫卵的土块挖出,收进盒子中。 枣袛与任峻见到地里的蝗虫情况,摇头叹息,神色凝重。 枣袛低声说道,“休若兄,张公子所言不错,若是半月之内还不下雨,秋蝗必定成灾!” 任峻忧心忡忡,“颍川尚且如此,冀、兖、青、幽几州情况只怕更令人堪忧。” 荀衍说道,“回府后我即刻禀明父亲,令所有荀氏庄园早备防蝗之策。” 带着土块样本返回荀府,众人仔细清点起土中的虫卵。 张梁所采五盒土样中竟有二千余粒虫卵,平均每只雌蝗产卵超过四百;任峻枣袛两人采样的四盒土块里,也清点出将近两千颗虫卵。 荀彧一一记录在纸上,眉头紧锁,“若按一只蝗虫产卵四百五十推演,一亩之地若有千只蝗虫产卵,秋后便是四十五万蝗蝻破土而出……” 他抬目环视众人,声音微沉,“那一亩地里,何止千只!颖阴之地,又何止千亩万亩!以颖阴推及颍川乃至豫州,若旱情持续,今秋蝗患恐将远超预期。” “蝗虫卵孵化时间不足一月,最早六月下旬,最晚七月中旬,夏蝗所产虫卵便会孵化成灾。”张梁盯着桌上的虫卵低声说道。 荀衍当即带着记录与虫卵样本,一行人去求见了荀绲。 他急切呈上虫卵,“父亲请看,这是孩儿方才与三郎等人,从庄上田地中实地勘察所得。单是一只雌蝗,产卵竟可达四五百粒之多。若不及早防治,入秋后恐酿成大灾!” 荀绲接过木匣,端详着其中密布的虫卵,略带诧异道,“庄头早已呈报过蝗情,为父也已派人依常例防治。你素来潜心向学,今日怎的忽然对农事如此上心?” 荀衍连忙解释:“今早用膳时,三郎问起颖阴近来雨情,提及‘夏旱必生秋蝗’之理,孩儿受此启发,方才前往田间实地察看。今年蝗情确与往年不同:去岁风调雨顺,故秋蝗为害尚轻;今夏持续干旱,若不及早应对,恐将酿成大灾!” 荀绲捻须问道:\"既如此,你可有应对之策?\" 荀衍沉思良久,赧然说道,“孩儿…尚未思得良策。”他平日只读圣贤书,在实务之上确实缺乏经验。 荀绲转而看向他身后的张梁。少年上前一步,取出一张留侯纸呈上,“此乃晚辈昨夜所拟防蝗条陈,请荀公过目。” 荀绲接过纸张,问道,“三郎又是为何关心农事?” 张梁神色凝重,“晚辈近两月多在外地,不知曲阳实情。昨日听闻家乡久旱少雨,不禁忧心如焚。曲阳今春新安置流民数万,若再遭蝗灾,只怕又要重演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 荀绲展开纸卷,细细看起来,张梁纸上所记录的对策,既有人工捕杀、深耕翻土与焚烧秸秆之策,更添了饲养鸡鸭灭蝗、火光诱杀等新方法,还有油炸蝗虫充作干粮的法子,不由抚掌称妙:“妙极!此策既除害又增食,实乃两全之计!” “三郎此法大善!”他抬头看向张梁,“不少方法,已有成例,可立时推行。只是这蝗虫作粮……”荀绲沉吟片刻,让侍女去叫了厨子过来,“今日中午昼食时,炸上一盘蝗虫。”厨子听说要油炸蝗虫,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不敢多言,躬身领命而去。 荀衍忍不住低声道,“父亲,此物当真可食?” 荀绲抬头看向张梁,他也没吃过,不过是试一试。 张梁笑道,“休若兄,蝗虫油炸之后,佐之以椒盐香料,美味得很,兄若不信,稍后可亲自品尝。” 说着转向荀绲,“荀公,防蝗之事贵在神速。晚辈观庄上所用仍是直辕犁,犁身笨重,转向不便,翻土效率颇低。我这恰有曲辕犁图样,不仅一牛便可轻松拉动,即便是水田之中,人力亦能操作,深耕效率可倍增。\" 他当即取笔铺纸,笔尖流转间,一幅精巧的犁具草图跃然纸上:将直辕改为曲辕,增设犁梢调控入土深浅,犁铲呈流线弧度,翻起的土块能顺势侧倾,一气呵成。 枣祗与任峻探头看去,不禁拍案称奇,“妙极!改动虽简,却直击要害!如此一来,不仅省却二牛牵拉之力,田头转弯更是灵便非常!” 任峻抚额叹道,“如此巧思,枉我等自称精于农事,竟不能悟出,实在是惭愧!” 第33章 油炸食品,傲娇少年有怨心 枣祗与任峻探头看去,不禁拍案称奇,“妙极!改动虽简,却直击要害!如此一来,不仅省却二牛牵拉之力,田头转弯更是灵便非常!” 任峻抚额叹道,“如此巧思,枉我等自称精于农事,竟不能悟出,实在是惭愧!” 荀绲身为家主,虽然不懂农事,但枣袛与任峻二人,早有荀衍与他说过,知道这两人在研读经典之外,还醉心农事。 他当即叫过管家下令,“将防蝗条陈誊抄二十份,传送于颍川各家。传话家中各庄上,即日起按三郎之法防蝗。另将曲辕犁图样抄送工匠,三日内赶制十具出来,若是合用,将图样临摹好,同样传送各家。” 他拉起张梁的手叹道,“昔年管仲治齐,亦不过如此。可惜三郎志不在此,否则留在颍川,必为百姓之福。” 张梁谦逊一笑,“荀公过誉了,小子可不敢与管子相提并论。晚辈年少识浅,正该游学四方、增广见闻。待他日学有所成,再思报效社稷。\" 从书房出来,院子里,荀采正在侍女的陪同下,顶着太阳放着风筝。这日头高照,院子里偶尔有一点风风,小姑娘跑得满脸通红,发丝都被汗水粘在额前。 “小采儿,别跑中暑了!”张梁见状,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风扇递过去给她。 荀采见到新奇物事,好奇地接过后,左右摆弄了一阵,轻轻一按,凉风扑面而来,惊喜得眯起了眼睛,连风筝也顾不上了,缠着张梁追问: “张公子,这般精巧物事是如何制成的?可否做得再大些,让满屋之人都能享此清凉?” 张梁被她天真烂漫的模样逗笑,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无非是将扇叶扩大,传动装置延长,甚至在荀家,都不需要考虑传动装置的问题,大把侍女仆役可以提供动力。 这炎炎夏日,来点冷饮就再合适不过了。张梁心念一动,立刻唤来两名仆役,吩咐他们去茅房、猪圈、牛棚和马厩旁的墙角地下,仔细搜集那些长着白毛的硝土。 之前在曲阳已经具备了兑换碳酸钾的条件,搭配硝土就能制出硝酸钾,利用吸热效果进行硝石制冰。 中午时分,荀颍也从私学归来,还是一身的男子装扮,张梁知道她是女儿身后,发现这身装扮是越看越好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荀采一见姐姐回来,立刻雀跃着上前献宝:“颍…公子!”她瞥见张梁在场,及时改口,总算是没有露馅,“快瞧这个,能生风呢!”说着连连按压手柄,扇叶转动,凉风吹得荀颍额前几缕发丝轻轻飘起。 荀颍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惊得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浅笑。她伸手轻抚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自然而优雅,眼波流转间,不经意与张梁的目光相遇。 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荀颍耳根微热,却仍是保持着翩翩公子的仪态,从容赞道,“果真是巧思。张兄总是能带来这些新奇有趣的物事。” 她的声音清朗如玉,却比前两天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柔。 张梁从袖袋里取出一个风扇递给她,接过风扇时,指尖与张梁的手轻轻一触,便如受惊般迅速收回,转而专注地把玩起手中的物件来。那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泄露了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荀家子弟陆陆续续来到花厅,准备吃中饭。张梁将准备好的风扇分发给众人,大家都欣然接过,唯有一个生面孔的少年,张梁此前没有见过,但却也能猜出身份--这人面色苍白,还没有及冠就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不用多说,肯定是荀肃那嗑药的儿子。 果不其然,荀衍介绍道这人是刚从长社归来的荀豫,与他同来的还有长社钟家的一位长辈,正由家主荀绲接待,两人没有和晚辈们一同用膳。 荀豫对张梁显然心存芥蒂,甚至带着几分敌意。毕竟这个外乡小子一来,就断了他服丹修仙的路子,况且他还长得比自己高,比自己俊美。 当张梁递过风扇时,他扭过头去不接,即便被荀衍呵斥也置若罔闻。张梁也不在意——本就没预备他的份,不接正好,免得不够。 正在众人享受凉风时,庖厨开始传菜,今天的席上,多了一碟金黄酥脆的油炸蝗虫。 只是一时之间,大家都没有动筷子。 “三郎,”对面的荀衍看着眼前这一碟蚂蚱,问道,“此物长得如此怪异,当真能吃?” “自然是可以吃的,味道还不错,几分像鸡肉。”张梁往蚂蚱上撒了一小撮辣椒面和细盐粒,夹起一筷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炸透的蚂蚱在嘴里被嚼碎,发出嘎嘣脆响, “物有甘苦,尝之者识,数年之前,我们吃蚂蚱时,还是没有油炸的。” 蚂蚱虽然长得丑,但经葱油炸透后焦香四溢,再佐以辣椒细盐,那是真香。 荀衍见他已经开了头,吃得还挺香,也试探着尝了一只,随即眼睛一亮,接连又吃了几只,这才示意弟弟们尝试。 荀衍感叹道,“若早知此物可食,往年蝗灾何至于饿殍遍野!” 荀颍想起张梁前几天说的,父母早亡,全靠兄嫂扶持,此刻听他说起连油炸蝗虫都曾是奢望,不由对他又添了几分怜惜。 谁又能知道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从前竟然是个只能生吃蚂蚱的可怜人儿呢。 荀采起初缩着脖子不敢尝试,见到大家都在大吃大嚼,终究抵不住香气诱惑。尝过一只后,她惊喜地睁大眼睛,接连大快朵颐。 只是一时不慎,辣椒面放多了,被辣得斯哈斯哈直喝凉水。 “公子,”荀采眼泪汪汪,“这是何物,比茱萸可辣多了……” 张梁笑道,“采儿,是我之过,忘了提醒你此物甚辣,要少放,一会儿我给你做个好吃的赔罪。” “嗯!”荀采小脑袋直点,将辣椒多的蚂蚱换给了荀颍,吃起了她桌上不辣的蚂蚱。 唯独新来的荀豫一筷子没动。荀衍问道:“豫弟为何不尝?” “弟今日舟车劳顿,胃口不佳。”荀豫说着,盯着对面的张梁,却将其他菜肴吃得津津有味。 张梁见荀豫这般态度,心知他仍在怨恨自己阻其服丹。却也不点破,只淡然一笑,继续享用这意外美味。 午餐过后,撤掉杯盘,荀衍便与几位兄弟说起预防蝗灾的安排。 他言语间条理分明,既有对庄户的调度,也有对时机的把握,显是已将张梁列出的条陈理解透彻,从防到治再到扑杀都井井有条。 张梁暗赞不愧是世家子,即使不曾接触,也能举一反三,那些出场即反派的,怕不是富家子,都够不上世家子的档次。 荀颍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对面正与赵雷低语的张梁。 “张公子此人,”她心中想道,“真是心细如发。既能洞察天时农事,又能体恤民生疾苦。更难得的是,他总能将艰深之理,化为寻常百姓可循之法。” 想到他今日谈及幼时贫苦时的淡然,再对比此刻献策防蝗时的从容,荀颍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等到众人离席散去,荀豫却故意落在最后,在回廊转角处拦住了张梁。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愤懑。 “张公子,”荀豫声音压低,却难掩激动,“我有一事不明。我父子修道服丹,所求不过长生,你为何要横加阻拦,断我仙缘?” 张梁看着眼前这个嗑药上头的少年,被丹药戕害却仍执迷不悟,心中叹息,语气却平和, “荀兄弟,并非是我要断你仙缘,而是要救你父子性命。你可曾见过服食丹药而得长寿者?强如始皇帝,一代雄主,亦因丹毒中年崩逝,乃至社稷倾覆。那丹砂水银,皆是剧毒之物,日久侵入五脏,非但不能长生,反而催人速死。” 荀豫眉头紧锁,显然并未心服,嘴唇动了动,还想反驳。 “前日敬慈先生本也不信,但如今已经停了服丹,荀兄弟若是有疑虑,可以找他了解一二。” 荀豫闻言,眉头锁得更紧,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既然父亲也不再服丹…想必确有缘由。” 他语气中的执拗虽然还有完全消散,但敌意已悄然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与动摇。他朝张梁草草一拱手,“此事…我自会去问过父亲。” 说完,他转身沿着走廊离去,步伐略显急促,似乎急于回去寻求答案。 张梁目送他远去,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忽然提高声音道:\"荀兄弟,稍后我要试做几样新奇点心,可要一同尝尝?\" 荀豫脚步微微一滞,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尚未完全消解的生硬,“有劳费心,不必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做的吃食,在下是必不会吃的。” 第34章 硝石制冰,透心凉处试冷饮 仆役们很快抬来几大筐土,正是从猪圈马厩墙角处刮取的白色硝土,一股刺鼻的气味顿时在院中弥漫开来。 张梁命人将硝土倒入清水之中,又从系统兑换出碳酸钾加入其中,搅拌成浑浊液体,等硝土进行初步沉淀,撇去漂浮在水面的杂物,取出上层的液体。 经过反复过滤后,将清液倒入大锅,生火蒸煮,等水体受热蒸发。 荀衍、荀彧等人在一旁好奇围观,见张梁搅拌、过滤、蒸馏,忙得满头大汗,却始终不解其意。 荀采一开始过来凑了一下热闹,却被硝土溶液的味道那股刺鼻的气味熏得连连后退,捏着鼻子叫道,“臭死啦!张公子你弄这些作甚?”说着便拉着荀颍躲得远远的。 张梁回头笑道:\"采儿稍安勿躁,待会就用这个给你变出好吃的来。\" 荀采头摇得像拨浪鼓,“若是用这个做,我是一定不吃的!” 荀颍一脸好笑地看着这两人搞怪,也好奇张梁要用这些污秽之物做什么。 锅里的水已经蒸发了大半,张梁将搅拌的勺子取出来,勺子上残留的液体已经显得粘稠,有了挂壁的迹象。他不再添加薪柴,等炉膛里的柴火慢慢烧完,不多时,锅底出现了初步结晶的硝酸钾晶体。 随着试制成功,系统立即解锁了批量兑换功能。张梁心下暗喜,将上层清液舀出后,把锅里的结晶重新溶解过滤,进行二次提纯。 他请荀衍几人帮忙看火,自己跑回房间,兑换出纯净的硝酸钾,放入水中,取来一杯凉水,很快杯中水开始凝结出冰花。 张梁满意地点头,硝石制冰果然可行,校长诚不欺我。 张梁去到室外,让人准备好大桶与凉开水,只等锅里的硝酸钾结晶。 回到院子中,他让人备好大桶和一盆凉开水。等二次结晶的硝酸钾析出后,将他们舀出来溶进大桶,再将盛满清水的小铜盆放在桶里。不过一刻钟功夫,铜盆里的水已经开始慢慢凝结,水中出现不规则的冰块。 “公子,这又是在做什么?”藏不住话的荀采按捺不住好奇,又凑上前来。 “给你变个戏法。”张梁盯着水面,说道,“今天天热,我制点冰,做点冰镇饮料给你解暑。” 荀采听说冰镇饮料,早忘了刚才的嫌弃,迫不及待地凑上前,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铜盆,顿时被凉意激得缩回手,却又忍不住再次探去,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光芒。 “结冰了!结冰了!”荀采回身拉荀颍的衣袖,“颍…公子,你看真的结冰了!” 荀衍也俯身细看,伸手感受着水中那实实在在的寒意,惊叹道:“化炎夏为凛冬,此真仙术乎?” 荀彧则是凝神思索着其中原理,喃喃道:“莫非是这白色物体遇水,夺其热量所致?” 张梁道,“荀兄弟果然慧眼,白色结晶之物名为硝石,便会吸取大量热量,使水温骤降成冰。”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荀采,特意说道,“不过,此物不可食用,且性子暴烈,易燃易爆炸。” 荀衍问道,“不可食用与易燃倒是明了,只是这爆炸是何解?” 张梁回房,取出一把硫磺粉,前几天还原玻璃时,他存了一点,如今已经可以任意挥霍了。从炉膛里掏出一根没烧完的木柴,刮下些许木炭粉,将三者混合均匀,在空地上挖了一个小坑。 吩咐众人走远后,他往坑里丢进一根正在燃烧的柴火,不多时,柴火引燃了坑里的黑火药,只听见“轰”的一声闷响,泥土飞溅数尺之高,待烟尘散尽,地上赫然出现一个焦黑的小土坑。 荀家众人目瞪口呆,荀彧凝视着那缕缕青烟,喃喃道:“若将此物用于军阵……”话未说完,但见众人神色俱是凛然。 张梁闻言,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对荀彧拱手道:“荀兄弟果然见识非凡,一眼便窥破此物可用于军阵。只是现今配方尚不完善,威力有限,且极难掌控,若贸然使用恐反受其害。” 他环视众人,神色恳切:“此事关系重大,还望诸位暂为保密。” 荀家叔侄几人纷纷会意,荀衍说道,“三郎放心,我等明白轻重。” 张梁又转向荀衍,指着那桶硝石溶液道,“休若兄,这桶中之水经加热蒸发后,硝石自会重新结晶,可反复使用。但储存时须格外谨慎,需置于阴凉通风之处,远离火源,更不可与可燃之物混放在一起。” 交代完毕,他让侍女去取来鲜桃、李子和葡萄几种时令水果,剥皮去核,将果肉放入细纱布中挤压出汁;另外还切了不少果肉丁备用。 淡红色的桃汁、紫红的葡萄汁分别盛在不同的陶碗中,上面点缀着切碎的果肉丁,再加入蜂蜜调味,最后,他将已经制好的冰块敲碎,投入果汁之中。 “来,大家尝尝这冰镇果汁。”张梁端着一杯泛着寒气的葡萄汁,在荀采面前晃悠一圈,却递给了旁边的荀颍,急得荀采直跳脚。 荀颍接过,却是没有喝,荀采在一边眼巴巴地盯着。“公子~~~~,采儿也要。” 张梁学着刚才她说话,“若是用这个做,我是一定不吃的!” 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小姑娘一跺脚,“我若是知道做这个,我是一定吃的。” 张梁逗够了,递给她一杯桃汁,荀采接过抿了一口,顿时睫毛弯弯眼睛眨眨,“好甜!凉丝丝的,比蜜水还好喝!” 真香只会迟到,但它永不缺席。 荀颍轻啜葡萄汁,只觉一股凉意沁入心脾,酸酸甜甜的,连日来的暑气顿消。她悄悄望向正在分饮果汁的张梁,见他额角还带着方才忙碌时的薄汗,心中不由又泛起一丝涟漪。 另一边的荀豫,一路心事重重,径直来到父亲荀肃的书房。推门进去时,只见荀肃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线装书,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气色竟比前些时日好了不少,那份萦绕不去的灰白气色似乎也淡去了些许。 “父亲。”荀豫唤了一声。 荀肃抬起头,看到儿子,放下手里的书,温和笑道,“豫儿,回来了。何事如此匆忙?” 荀豫走到近前,仔细端详着父亲的脸色,他直接问道:“父亲,您…您真的不再服食丹药了?那张梁所说…丹毒之事,可是真的?” 荀肃看着儿子苍白的面色和头上星星点点的白发,眼中掠过一抹愧疚与后怕。他长叹一声,指了指对面的坐席让儿子坐下,缓缓说道, “豫儿,为父往日痴迷丹道,险些误入歧途,更险些…害了你我性命。那张梁所言非虚,那丹药…实乃穿肠毒药。我亲眼所见,几勺水银下肚,那只鸡不过片刻工夫,就已是奄奄一息。” “这几日停用后,每日饮用豆浆牛乳,为父觉得身体日渐轻松,往日胸闷气短之症也大有缓解。以往只当是修道必经之苦,如今才知是毒发之兆。始皇之前车之鉴,岂能不慎?” 他看着儿子依然有些茫然的眼神,加重了语气,“我儿,莫要再步为父后尘。这张梁虽是年少,却是见识非凡,他出言救我父子于丹毒,昨日又在惊马之上救了小颖,对我荀氏一门有恩,你不可怨怼于他。如今家主对他也极为看重,你只管与他交好便是。” 荀豫怔怔地听着,父亲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他固守的修道信念上,让他的道心开始破碎。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缺乏血色的手,平生第一次对自己追求的成仙修道产生了怀疑。 “难道…这修道之路,当真走错了?若没错,为何父亲服丹多年,却会因那张梁一番话便毅然停用?我…又该何去何从?” “好了,”荀肃看着神情恍惚的儿子,温声道,“张梁如今尚在府中做客,过几日便要回去了。你且去前院,与他好好叙谈一番。” 荀豫心神不宁地向前院走去,刚到花厅外,便见张梁与一众荀家子弟正谈笑风生,手中皆捧着晶莹的杯盏,其中竟有点点寒冰闪烁。 “荀豫兄弟,要不要尝尝这个?”张梁见他过来,脸上带着笑给他递过一杯。 “啊~~”荀豫猛然回神,有些局促地应道:“啊…好,有劳了。” 接过杯子,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从掌心传来,令他精神一振,“这--这竟然是冰!”在他的印象里,荀家没有冰窖,素来是没有藏冰的,如今正是盛夏,那这冰块是从何而来? 一旁的荀采见他端着杯子发愣,眨着大眼睛问道:“豫兄长,你怎的不喝?是不合口味么?若不喝,便给采儿可好?” 荀豫闻言,下意识地将杯子举高,另一手轻轻按住小丫头的脑袋,仰头便饮下一大口。那冰凉的液体顺喉而下,带着果汁的清甜与蜜糖的甘甜,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凉意直透胸臆,连心中的郁结都被这清爽冲刷去了几分。 “好喝!”荀豫发出一声感慨。 透心凉,心飞扬! 第35章 书房密谈,长社钟家初登场 “好喝,你怎么不说真香?!”张梁在心里腹诽。 荀采没要到他手上的果汁,缠着张梁还要续杯。 “不行,你一个小娃娃,不能喝太多冰的,要闹肚子。”虽然荀采十分可爱,张梁也被说动了,然后,他还是拒绝了。 “晚些时候给你做点别的。” 冰镇还是差点意思,明天要不整个冰激凌来给荀采开开眼。 小采儿还在围着张梁,这时来了人给他解围。 荀绲派了仆役过来请张梁,他便让仆役将几杯冰镇果汁端走,跟着仆役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荀绲正与一位身着深衣、气质雍容的中年人对坐品着茶。 张梁进门,荀绲将他叫了过去,给他介绍了来人,他正是从长社而来的钟瑜,颍川钟家的长辈。他的好大侄,就是钟繇。 见礼之后,张梁从托盘里端过两杯冷饮,轻轻放在案几上,杯中的冰块撞击,叮咚作响,吸引了两位长者的目光。 “天气炎热,晚辈刚制了些冷饮,特送来请荀公与钟公消暑。”张梁说道。 钟瑜好奇地端起一杯,触手冰凉,不禁讶然:“此乃冰饮?荀府何时藏了冰?” “家中并无藏冰。”荀绲亦感惊奇,看向张梁。 少年微微一笑,语气平常,“并非是窖藏之冰。小子见采儿耐不住暑气,便用硝石制了些冰,给她解馋。” “硝石制冰?”钟瑜与荀绲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 钟瑜细细品了一口果汁,只觉一股清甜凉意直透肺腑,连日来的焦躁仿佛都被这凉意抚平了几分。 他放下杯盏,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梁,“老夫方才正与仲慈兄谈及你此前所言丹毒与蝗灾之事。却不知,小友除了通文事、谙医理,晓农桑之外,竟还有这般点水成冰的妙术?” 张梁谦逊道,“钟公过奖,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恰能应一时之需。”他顺势将话题引回正道,“比起这杯中之冰,丹药之毒与蝗灾之患,才是关乎性命的大事。” 钟瑜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午食后,我亲眼见到水银入喉,鸡犬立毙。若丹散之中果真掺有此等剧毒,那我们多年来服食的,岂非尽是穿肠毒药?” “水银与丹砂虽具毒性,但丹药与五石散中所含分量并不重,乃是日积月累、渐侵脏腑的慢性之毒。”张梁温声安慰道,“只要停服丹散,再配合饮食调理,便能逐步恢复。” 这年代并没有可行的输血方法,解毒全靠身体自行代谢排出,像西皮那样动不动放血治疗,偶尔来一次还行,多了身体也顶不住。自己还是得尽快出海,把橡胶搞到手才行。 荀绲点点头,喝了一小口冷饮,“元珪兄,调理身体乃是水磨工夫,一时之间急也急不来。幸得三郎警觉,我们总算还有补救之机。我胞弟与侄儿如今已停服丹散,日后徐徐调养便是。” 钟瑜自己也长期服丹,自然比荀绲更急切一些,追问道,“张小友,仲慈说可借食疗排毒,究竟哪些食物有此功效?” 张梁取过一张留侯纸,开始笔走龙蛇,“钟公,荀公,日前所说食材未能尽述,今日我便一一写明……” 他笔下生风,将从系统中查询到的,有助于排除重金属的食材逐一列出:牛羊乳、鸡蛋清、豆浆、绿豆、猪血、猪肝、红枣、木耳…… “平日多食用这些食物,可有助于排出毒素,使人一身轻松。待停药调养一段时日后,观其肤色、发质,便可知恢复成效。” 两人接过纸笺,细细看起来,张梁列出的食材都不是什么稀罕物,至于菠菜胡萝卜,这些眼下还没有传入中国的菜品,他则是没有抄录。 荀绲笑道,“元珪兄,既有此清单在手,日后依方食补便是。至于长社各家,就有劳你代为转告了。” “老夫自当尽力,岂容这等毒物继续贻害士人。”钟瑜面色凝重,话音一转,“只怕…有人沉迷已久,劝也难回头啊!” 张梁接话道,“若真是如此,那说不得也只能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之念了。” 钟瑜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张小友虽力陈丹散之害,劝诫人停服丹散,言语间却颇有几分道家的洒脱境界。” “实不相瞒,家兄也是修道之人,不服丹散之诫,正是出自他的叮嘱。”张梁将张角顺便带了出来。 “哦,令兄修道,修的是哪一脉道统?”两人都有些好奇,钟瑜出声问道。 “家兄奉南华真人为师,讲究的却是入世之道,如今正在曲阳为百姓奔走效力。”张角升任县令的文书还没下发,张梁便隐去了他的官职不提。 钟瑜素来修道服丹,对庄子之学并不陌生,当即追问:“南华之道向来主张逍遥避世,为何令兄反其道而行之?” “钟公,南华真人之学,亦有入世一面。”张梁从容解释,“真人曾言:天下有大戒二,唯命与义也。修身以全命,入世以行义。如今天下多艰,正合济世安民之义。” “家兄常说,人生一世,穷则独善其身,若得通达,便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不可坐视邦国无道、百姓流离、经典湮灭不传。” 钟瑜喃喃念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好!说得好!令兄有此胸襟,足以开宗立派。若得机缘,定要与他相见,好好论道一番。” 荀绲亦面露赞许,“老夫原先只道三郎天资聪颖,如今方知是家学渊源。不愧是留侯之后,张家声名,必因你兄弟二人而再度彰显于世。益州张陵,亦称是留侯后人,不知三郎是否知道?” 一旁的钟瑜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些不以为意,“那张陵与张修,如今正在蜀中传教布道,那五斗米道入教需收人五斗米,浑然不似令兄格局宏大。说起来,这修道之事,倒也算是一脉相承了。” 张梁闻言,脸上露出些许茫然,谨慎答道,“不瞒二位长者,小子对此并不清楚。晚辈未曾得见祖辈,父母也在我幼年早亡,祖上之事知之甚少。” 他有意借此言为自己留了余地,以免日后与那张陵一脉相遇时,牵扯不清。“等小子回了冀州,一定问问兄长,看看是否此事。” 荀绲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了然地点点头,温言说道,“原来如此。留侯一脉,自张不疑因罪削爵后,便四散飘零,声迹不显。依地理渊源看,三郎你家既在冀州,多半是出自辟疆公这一支的后人。”他言语间带着长辈的关怀,继续道:“他日若得闲暇,或可为你兄弟二人考证续谱,使宗脉不至于湮没无闻。” 张梁闻言,深揖一礼:“多谢荀公厚意,若能续明谱系,使我兄弟重归宗脉,实是莫大恩情。” 对此张梁倒是不太在意,日后太平道大成,黄巾坐了天下,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话题随之转入防治蝗灾之事。三人一番商议,又加入了几条对策,由地方官府出面,以钱粮向百姓收购捕捉到的蝗虫,大蝗一斗钱100文,小蝗每斗钱50文;在农田庄子间设置观测点…… 张梁补充道,“晚辈将在颍川设几处曲阳工坊商铺,若是百姓有意,也可将蝗虫发卖到工坊,小子照单全收。” 荀绲道,“三郎你此举,可是为了油炸之后充作干粮?” 张梁应道,“荀公明鉴,晚辈此举,确有充作军粮之想。小子有位挚友,其父数年前战死于高句丽寇边之役。若天时允许,明年他准备率义兵北上,为父报仇雪仇。此物耐存,正可助其一臂之力。” 钟瑜闻言,击节赞叹,“为父报仇,远征辽东,此真忠孝两全之壮举!若非老夫年迈体衰,定当共襄盛举,以彰大义!” 张梁心道,你若真有意,不如把你那好大侄钟繇派过来。 荀绲似想起什么,向着钟瑜说道,“元珪兄,另有一事,据三郎所说,曲阳有高产新粮种,亩产竟可达千斤之数。老夫此前曾试食,口感实属上乘。我欲遣人前往采买,以备明年春耕。” 张梁点头说道,“新粮共有三种,其中土豆与甘薯,果实生于地下、埋藏土中,纵然蝗虫过境,于收获影响也是有限,且不挑田地,良田荒地都可以种,更兼之耐旱,正宜防灾保收。另一种名为玉米,可与两种作物套种,使一亩之地,兼得两种作物收成。” 钟瑜眼中一亮,抚掌道:“竟有如此神奇之粮?若真能避蝗保收,实在是安民之根本。待我返回长社,必当遣人赶赴曲阳采办。” 荀绲提议,“元珪兄,我荀家车队将在半年节后出发,不如你我两家在长社会合,结伴同行,也好相互照应。” 钟瑜欣然应允,“如此甚好。” 张梁说道,“荀公、钟公,我曲阳有专门车队,专司长途运输,只需确定所需之数,便可直接运送至二位府上,无需忧虑转运之劳。” 荀绲略有顾虑,“然则颍川至钜鹿,山长水远,千里迢迢……” 第36章 荀家境泽,尝尝这个冰淇淋 张梁信心满满地说道,“距离虽远,却非难事。我曲阳车队常年奔波,自有应对长途之策。只是路途遥远、耗费颇多,需酌情收取些许运费以补成本——譬如千里之程,约需十万钱,便可全程稳妥送达。” 荀绲与钟瑜相视一眼,并没有觉得这个运价有什么不妥。 钟瑜点点头,说道,“千里转运,此价倒是公允。” 荀绲也点头称善,“如此甚好,省去人力车马调度之烦,运费亦属应当。那便精简随行,只派数十名护卫仆役沿途护送财物即可。” 说完他又对张梁补充道:“这几日陆续有宾客将至,待半年节那日,老夫再为你引见几位颍川名士。” 张梁知道这是荀绲好意,出名要趁早,也是他的本意,当即表示了感谢。又闲谈片刻后,他便起身告辞,从书房中退了出来。 与这些老学究说话太过辛苦,战战兢兢,生怕出错。 离了书房,张梁即刻将刚才荀绲与钟瑜新提出的治蝗之策详细记下,用飞鸽传书送往钜鹿。 信鸽扑棱棱振翅高飞时,被院子里游玩的荀采看见,她一路追寻过来,仰头望着空中渐远的白点,问道:“张公子,那是什么鸟?飞得这样急,我此前都未曾见过。” 张梁微笑解释:“此乃信鸽,善传书信,可以日行千里。今日从颖阴放出,明日此时,便能抵达钜鹿家中。” 荀采闻言眼眸一亮:“竟有如此灵物?我也想要。待公子回去后,我也能与你通信了。” 张梁见她天真烂漫,含笑应允:“好,采儿你既然喜欢,过几日我备好几笼鸽子给你。” 见她兴致正好,张梁心想,不如趁着天色还早,将之前计划的冰淇淋做给她尝尝鲜。 虽然系统中还不能直接兑换白糖,只能等回到曲阳再进行提纯制取,但眼下可以用蜂蜜与红糖替代,也别有一番风味。 张梁如法炮制,先制出不少冰块备用。随后跟着仆役去了荀府的庖厨,取了鸡蛋十颗,将蛋黄与蛋清分离,在蛋黄中加入红糖蜂蜜,用竹条做了一个简易打蛋器,手腕发力,不停搅打。 等蛋液与红糖蜂蜜充分融合,再把烧煮得微微冒泡的牛奶,缓缓倒进鸡蛋液中,继续搅拌融合。之后将蛋奶混合液倒回锅里,用小火慢煮,直到蛋液能在勺子上挂浆,然后放进冷水里降温放凉。 这边等蛋奶糊自然冷却,他将已经打发得蓬松起泡的蛋清,轻轻倒进蛋奶糊里搅匀。最后用冰块围住小锅进行冰镇。其间,他多次取出冰镇的半成品冰淇淋,不断搅拌破冰,反复三四回,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用过晚膳后,张梁从冰块中取出冷冻成型的冰淇淋,舀了一勺递到荀采面前。 她小心地轻尝了一口,只觉冰甜细腻,入口即化,唇齿间尽是奶香蜜甜,不由嫣然一笑,开始撒起娇来,“公子,这是何物?还怪好吃的。” “这叫冰糕,你若是喜欢,还可加入切碎的果脯或时令鲜果,滋味更佳。” 说做就做,荀采一听,立刻叫过厨子准备果脯碎粒,张梁也给席上的一众年轻人都准备了一小杯。虽说这冰淇淋是匆忙所做,口味不是最佳,但在这鲜少尝过冰点的古人看来,已经是妙不可言的夏日美味。 临近晦日,无月也无星,夜色如墨,众人也少了赏玩的兴致,只有年纪最小的荀采,提着灯笼在外跑跑跳跳了一阵后,各自回房歇息。 张梁与赵家兄弟二人留在房中,专心组装一台新制的立式风扇。 比起先前小巧的手持款式,这台立式风扇将近一人高,结构也更为精巧。其底座以硬木打造,稳重厚实,中央立着一根修长的支柱,只是出风高度不能调节。 顶端装有三片木制扇叶,叶片微微弯曲,扇叶外围还嵌着一圈细竹编成的护网,风扇后方设有一套齿轮传动机关,以精铁打造,咬合严密,与手持款基本一致。 支柱后方装有一个手摇曲柄,只需轻轻转动,便能带动扇叶徐徐生风。 组装完成后,赵雷试摇手柄,凉风顿时扑面而来,比起手持风扇,风力强劲不少,连衣角都被吹得簌簌作响。 “公子,这风力确实大,只是得有专人在一旁摇动,终究是不太方便。”赵雷一边摇着风扇一边说道。 张梁转向正迎风而立的赵云,问道,“赵云兄弟,你觉得如何?” 赵云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笑道,“若有人专职摇扇,自是极好;但若是单人使用,倒不如手持小风扇来得自在。” 张梁点头称是,“这立式风扇,适合世家大族,有仆役侍女伺候的,用起来才舒心。若是向外发售,定价倒是个难题——定高了怕无人问津,定低了又恐辜负了这番心血。” 赵云沉吟道,“不如暂定三千钱?毕竟用料扎实,制作也费工。” 赵雷却摇头,“寻常百姓哪舍得花这个价钱买一件消暑之物?可这三千钱,世家大族怕又要嫌风扇不入流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不是熟谙商道之人,越说越觉得难以定夺。 张梁直接中断了这没有意义的讨论,“不如明日请荀家的人帮忙参详一番?他们毕竟是世家大族,对这些物事的价值应当更有分寸。” 赵雷兄弟闻言连连点头,“也好,世家见识广,对这类器物在富贵人家的用度心中有数,请他们帮着拿个主意,确实更为稳妥。” 第二天朝食,赵雷与赵云将那座立式风扇抬至花厅,请荀绲与钟瑜等人帮忙参详。 这年代世家纳凉,全靠侍女执扇,这新奇的大号机械风扇一出,立时引得众人围拢细观,啧啧称奇。 荀采更是拍手称道,她昨天才问了张梁能不能做出大号的,今天早上就已经见到实物了。 荀绲与钟瑜细细察看风扇结构,试摇了几下,感受了风力后。 荀绲沉吟片刻道,“此物构思精巧,实用非常,然需要专人掌扇,非寻常人家所能置办。以我荀家之需,至少需要数十台,依老夫看,定价五万钱较为适宜,专向世家豪族发售。” 钟瑜问道,“张小友,不知此物一日可产几台?” 张梁随口说了个数,“此物难在棘轮与扇叶,以小子估计,若以三名熟练工匠合力,一日约可完成三五台。” 钟瑜在旁捻须点头,说出了自己的计策,“产量如此之低,不妨采取预订之法,有人下了定,再为他生产制作,若有人心急想早得的,加价之后可优先安排。” 张梁心里比了个大拇指,雷总见了您老人家,都得叫声祖师爷。 张梁笑道,“小子准备在颖阴开一家曲阳工坊联盛号的铺面,不知二位长者可否赏光支持?” 钟瑜含笑望向荀绲,荀绲当即应道,“自然是要捧场的,我荀家,先定二十台。” 钟瑜道,“我钟家也订二十台,不知小友何时可以交割?” 张梁拱手答道,“铺面尚未开张,工匠尚未到位,这两日定然是不成的,预计半年节前后应可交付。小子愿聊表心意,为二位长者各赠十台,以谢厚爱。” 朝食过后,荀衍走近笑问:“三郎奇思妙想不断,今日可愿同往私学听讲?” 张梁拱手笑答:“多谢休若兄盛情,今日我打算在城中走走,为联盛号物色几处合适的铺面,再采买些本地风物,带回曲阳以作留念。” 见荀家子弟纷纷前往私学,荀绲叫住了正要告辞出门的张梁,和颜悦色道,“三郎,这铺面你不必费心去寻了。我荀家在城内尚有几处闲置铺面,就按市价转与你,只是老夫那二十台风扇,可要优先安排。” 钟瑜在一旁闻言,不由抚掌大笑,“好你个仲慈,欺我钟家在颖阴没有产业不成?这般近水楼台,当真是不讲道理啊!” 张梁忙拱手道,“二位长者厚爱,小子感激不尽。既然荀公美意,那便依您安排,晚辈按市价购置便是。” 荀绲让管家福伯找来颖阴地图,张梁选了两处位置一般的铺面,折抵了部分风扇货款,双方皆大欢喜。 管家福伯领着赵雷去了县牙,办了地契交割,这两间铺面算是正式归属张梁所有。在福伯的介绍下,赵雷找了工匠,开始改换门头,一间挂联盛号,一间换太平号的招牌。 张梁准备去城里采买些颖阴特产,荀绲一摆手,爽朗笑道,“此等小事,何须你亲自奔波?老夫一并安排人备齐便是。” 钟瑜也道,“待车队从长社启程时,老夫也为你备上几车长社风物,算是聊表心意。” 见两位长辈如此热情周到,张梁推辞不得,只好笑着谢过,“长者赐,不敢辞。既然如此,小子便却之不恭了。” 拜别两人,张梁往私学走去,刚进学堂,便被眼尖的荀采瞧见。 她俏生生凑过来,悄声笑问,“张公子,早晨不是说不来听讲么?” 张梁无奈一笑,低声回道,“原本确是无暇前来,奈何你家伯父……实在盛情难却。” 第37章 洛阳归来,刘大公子春心动 下午申时过后,一队车马驶入颖阴县城。 来的正是裴元绍与陈留四友一行人,护卫们在谒舍安顿下来后,五个人一路打听着,来到荀氏私学。 收到消息后,张梁带着赵雷与赵云出来与裴元绍一行人碰头。 在征得荀家同意后,他将几人带到府上的客房。赵雷为众人各倒了一杯冰镇饮料,张梁便先带着裴元绍进了里间。 一进门裴元绍就从袖袋里取出几封信递给张梁,张梁并没有立刻拆看。 “老裴,这趟还顺利吗?”张梁问道。 “公子,不负所托!”裴元绍事无巨细,开始禀报起来,“这次洛阳之行,随车礼物与信函都已亲手交给魏公子,只是程昱先生还在路上,还未抵达京师。” “魏公子备足厚礼,见过了徐奉。经徐奉牵线,已与中常侍封偦搭上关系,只要邯郸县证据确凿,将襄邑县官吏贪腐结匪之事坐实,封常侍便会推动严查,,为咱们安排襄邑的三个职缺。” 他继续说道,“蔡公也拜会了吕常侍,不过具体谈了些什么,并未向我透露。” 张梁点点头,蔡邕与吕强的事情,确实是不需要裴元绍知道得太多。 张梁问道,“蔡公家眷的安排和城中铺面的事,你了解多少?” 裴元绍说着就来了精神,“咱们在洛阳城里买下了十余家临街铺面,马祭酒开办的几家太平号生意红火得很;魏公子采买的几处产业,如今还在修缮,最多月中就能开张。” “蔡公府上不少物事都已经整理装箱,估摸着联盛号开业后,魏公子就会带着车队返回曲阳。” 一切都还算正常,按部就班地实行着,张梁接着问道,“铺面可有人前来闹事?” 裴元绍连连摆手,“我只见过一次,一个富家子弟想强买,结果被巡查的金吾卫直接带走了。” 这想必是背后某位股东出的力,马叔还是给力,张梁给马元义点了个赞。 “儁乂与关羽典韦几人,没惹什么麻烦吧?” “咱们的人哪会主动生事?倒是……”裴元绍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张梁最怕人说话打停,一转折就是坏消息,心头一紧,“倒是什么?直说无妨。” “这事我也不知该怎么说,”裴元绍挠了挠头,“还是让他自己跟你讲吧。”说着他朝外喊道:“小侯爷!小侯爷!” 刘复听见里面叫他,一口喝完杯里的果汁,匆匆推门而入,“嘿嘿,三郎……” 张梁抬起头,看着进来的刘复,他脸上没有纨绔气息,却带着几分扭捏,看这表情就知道是惹了事。 “小侯爷,说说你在洛阳都干了什么好事?连老裴都不敢开口。” 刘复搓着手,带着贱贱的笑,“三郎,我刘复好歹也是真定侯府公子,岂是那惹是生非之人?!” “打住打住!你要是不惹事,今天能跟我们在一起?别绕弯子,说重点。” “嗯~~~这个…”刘复思考着措辞,“三郎,我看中了一位姑娘……” 张梁正等着吃瓜,结果刘复又不说话了。他看向略显局促的刘复,八卦起来,“你看中了一位姑娘,且说说,是哪家的女子?你可曾打听过她的情况?” 刘复心一横,说道,“是谏议大夫种绍之女。” 张梁对汉代官职不太了解,并不知道谏议大夫的品级,问道,“谏议大夫是几品官?” 刘复道,“官阶倒是不高,归属光禄勋下辖,秩比八百石。” “这俸禄不如县令,你刘大公子是作何打算?” “谏议大夫是不高,但她祖父乃是太常种拂,掌管宗庙礼仪。” 太常寺卿是汉代九卿之首,掌管宗庙与礼制,地位尊崇,汉室宗亲的世系谱牒也属于太常的管理范围。 张梁这才知道刘复的纠结与顾虑从何而来--他被真定侯逐出侯府,若是正式文书上到了太常寺,就等于是已经在种拂那里挂了号。 “看你这样子,侯府的文书已经递到太常寺了?” 刘复眉头紧锁,“嗯!父侯虽说没有与我断绝关系,将我逐出侯府;但却是上了文书,写明我酒后失仪,罚为仆役三年……” 张梁摸了摸还没长出胡子的下巴,“那,你和那种家姑娘…现在到什么地步了?” “什么种家姑娘?她闺名唤做种芷,”刘复说起来便是一脸嘚瑟,一提起她,刘复脸上顿时泛起得意之色,“我与她一见倾心,已经互换了信物。” 旁边的裴元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老裴,你笑什么?”张梁见他这表情,知道其中肯定有故事。 裴元绍正要拆台,刘复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别插嘴,我自己说!” 刘复整了整衣袍,郑重地向张梁行了一礼:“三郎,我先给你赔个不是。” “你直说便是,何必来这些虚礼?” “我…我偷用了你一首诗,这才与她看对了眼,后来又送了她文房四宝和一面玻璃镜……” 张梁笑道,“好你个刘公子,老裴记下来,日后他成亲时,礼金少给十万钱。” “三郎,我偷用你诗词之事,你不在意?” 张梁摆摆手,“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窃书不算偷,你用的哪一首?” 我怎么好意思追究你,我自己也是偷的。 刘复摇头晃脑的吟起诗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这首诗张梁并没有录入在岳之阳的诗集,他用了也不怕被人追究。 “你们一起喝酒了?酒后没……” 不等张梁说完,刘复急忙打断,“我刘复就是憋死,跳池塘里,也绝不敢做那等有辱斯文之事!” 裴元绍插话道,“他是有贼心没贼胆,种家妹子的祖父可是太常卿!” “哦——”张梁上下打量着刘复,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 “三郎,你不要像老裴一样,”刘复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是真没主意了,你给出个招吧?” 张梁两手一摊,“我的刘大公子,咱俩都才十五岁,我连喜欢的姑娘都没有,哪能知道该怎么办?” 当然,荀颍不算,她明明是颍公子,最多是同窗之谊。 刘复一屁股瘫在坐塌上,“那我如何是好,如今父侯的文书已到太常寺,种太常必然知晓。万一他以此为由反对,我可如何是好?” “嗯~~~”张梁沉吟片刻,问道,“种姑娘今年多大?” “不到十四,明年冬月及笄。”刘复不假思索地回答。 连生辰都告诉刘复了,看来是有戏靠谱的。 张梁思索一阵,说道,“我建议分三步。”对面的刘复和裴元绍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你说说种姑娘喜好些什么诗文,我再给你写几首,你俩先把情谊稳定。” “好好好!三郎你不问责于我,还以德报怨,我刘复日后一定唯你马首是瞻,为你效犬马之劳!” 玛德,认识这么久,出生入死经历这么多事,刘复都没这么激动,如今为了终身大事,倒是表起了忠心。 扣十分,容易为女色所迷,是个不确定因素。 “第二,襄邑你就不要待了,回曲阳好生操练。明年远征高句丽,你多挣些军功,在战报上给你好好记一笔,争取以开疆拓土之功,谋一个爵位。” “嗯!若能成事,我就不必倚靠真定侯府,自己便是名副其实的侯爷!”刘复连连点头,追问道,“第三呢?”” “第三,若第二步能成,便请你父侯修书给种太常,再请几位名士为你说媒,这事不就成了吗?” “嗯嗯嗯!”刘复兴奋不已,眼神一亮,“若我能加官晋爵,再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必种家也不会再反对。” 兴奋过后,刘复眼中亮起的光又黯淡下去。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三郎,若…若第二步不成,我未能立下足以封爵的军功,又当如何?” 张梁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不要急,刚才那三策凭借一战成名,是见效最快的。若天不遂人愿,第二步受挫,那我们依旧分三步走。” “第一步不变,你还是得靠诗文稳住种姑娘的心。至于后面两步,我且先给你想两个法子,你可自行斟酌。” 他放下茶杯,伸出两根手指,“这第一个法子,是以利固本。你既已离了侯府,便不能再指望祖荫。我们联盛号、太平号的生意正在扩张,你若有意,可参与经营。” “尤其是太平号在洛阳的铺面,正需可靠之人打理。你若能在此道上展现才干,积累丰厚资财,届时即便无军功爵位,自己也能买个爵位傍身。钱财虽俗,却能为你增添底气。” “第二个法子,是以名造势。”张梁目光微闪,继续说道,“种太常掌管礼制,想必也重清誉名望。你若是在军功之上难有突破,咱们便另辟蹊径。” “譬如,资助寒门学子,或襄助蔡公整理典籍,甚至我给你写几篇足够扬名的文章。待你乐善好施、雅好文事的名声传入种太常耳中,他对你的观感自然会有所改观。届时再请动有分量的人物出面说和,事情便又多了几分把握。” 第38章 相约曲阳,真香定律不缺席 刘复听完,凝神思索片刻,脸上的忧色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神情。 他重重一拍大腿,“妙啊!三郎!有你这文、武、财、名四道后手,我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能放下大半了!” 说着急切地问道,“三郎,你不如现在就为我写一首诗,我让人快马送去洛阳!” 裴元绍笑道,“小侯爷这么猴急?” 刘复瞟了他一眼,“老裴你不懂,我掐指一算,你要打三十年光棍。” 张梁止住了两人的闹腾,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诗文?” 刘复抓耳挠腮,“想念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 张梁拿起纸笔就抄了一首,“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你自己誊抄一遍,可别露了馅。”张梁把纸递给刘复,叮嘱道。 “放心放心,我自是知道的。”刘复将诗文揣进袖袋,心满意足地走了。 张梁看着他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微微一笑,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具体帮这位“为情所困”的小侯爷铺路,若是他能留在洛阳,日后行事也能方便不少。 裴元绍见张梁准备看信,也跟着刘复出去。阮瑀见两人出来,起身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进了房间。 张梁将手中的信笺放下,取过镇纸压住,问道,含笑问道:“阮兄,此番洛阳之行,可还尽兴?” 阮瑀郑重拱手,眼中犹带着几分激动:“张公子,此次入京能拜谒蔡公,亲聆教诲,实乃平生幸事。蔡公学识渊博,待人宽厚,令人景仰。此外,与魏超兄亦颇为投缘,相谈甚欢。只可惜行程匆匆,未能等到程昱先生抵达,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张梁点头道:“程昱先生不日也将返回钜鹿。阮兄不必惋惜,若是有暇,可往曲阳一行,如今曲阳城中有田丰、沮授、审配等当世名士荟萃,他日相聚,定能让你尽兴。” 阮瑀闻言,眼中露出向往之色,随即问道:“不知公子接下来,行程如何安排?” “再过几日,就准备返回曲阳,届时荀氏与钟氏也有车队北上,荀氏有子弟将与我同行。” 阮瑀略作思索,说道,“曲阳之行,阮瑀心向往之。只是眼下半年节将至,家族祭祀在即,作为子弟必须赶回陈留。今日特向公子辞行,待禀明家中长辈,若得了应允,在下一定快马加鞭赶来颖阴,与荀家车队会合。” 见又拐到一个,张梁不由得连连点头,让他稍候,随即让裴元绍将吴懿与高干也请了进来。 得知刘复将回曲阳潜心操练兵事,这两位热衷武艺弓马的年轻人也当即表示愿一同前往。 张梁见他们意气相投,建议道,“既如此,二位不如与阮兄一样,先回家中过完半年节,尽了人子之礼,再赶来颖阴会合。” 看看天色,窗外的日头依然炽烈,张梁说道,“如今已是午后,天气酷热难耐,此时赶路未免太过辛苦。几位不如歇息一晚,待明早凉快些再启程。我也正好趁此机会,为你们引见几位荀氏才俊。” 他将信笺收进袖袋,带着几人来到私学,为他们引见了荀衍、荀棐与荀彧等几名荀家子弟,为日后的同行先牵线搭桥。 颖阴荀氏、尉县阮氏、圉县高氏与陈留吴氏,都是附近州郡有名的高门大族,此番相识,自是相谈甚欢,相比之下,刘复这个真定侯府公子,反倒成了最不起眼的人。 一番交谈之后,张梁又笑着对荀衍说道:“休若兄,今晚不必为我们准备饭食,若是诸位有空,不妨都来客房这边一聚,我请大家尝尝曲阳的特色吃食。” 荀衍早已尝过张梁的红薯土豆宴、冰镇饮料与冰淇淋,对他所说的曲阳美食充满期待,当即欣然应允。 留了几人在私学,张梁一个人先回了客房,准备晚上的饮食。 正餐上猛火炒菜、各色烧烤与低度果酒,餐后再用精致茶点配茶水与冷饮。 客房前的空地上,炉灶篝火已经准备好,张梁从庖厨借了一口铁锅,纯粹是为了掩人耳目,实际都是系统出品的预制菜肴,入锅炒热即食。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放上36个月,也是不影响口感与营养的。 只见烈火烹油,食材下锅后香气四溢,不多时,小炒肉、回锅肉、酸辣土豆丝、拔丝红薯、韭黄炒蛋等几样炒菜便陆续出锅上了笼屉,上了气的笼屉里,还放着十几样不同品类的面食糕点。 篝火边的烤架上,一只已经打好花刀,腌制入味的乳猪正在仆役的帮助之下,在火上不停地转着圈,进行烤制。另一边的炭火边,十几种不同的烤串已经抹上香料与盐巴,放在一边备用,这是餐后闲聊时的烤串。 佐餐的则是低度果酒与冷饮,清甜爽口,最是解暑。 见饭菜已经备好,他递给仆役几串烤肉,让他帮忙尝尝咸淡。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做烧烤,万一给你吐口水加餐怎么办。 仆役千恩万谢的接过烤肉,张梁让他吃完之后去私学,把荀衍几人都叫过来。仆役还没出门,荀采掀着狗鼻子,闻着味道就过来了。 “张公子,你在做什么好吃的?”荀采有心想吃,却顾左右而言他,“我替你尝尝,看看有没有做熟,可好?” 张梁递给她一碟虾饺,还没说让她慢点吃,就见她抓起一个塞进嘴里。然后被烫的直哈气,却又舍不得吐掉嘴里的虾饺。 “你慢点采儿,这刚从蒸笼里取出来,你就一口吃。”张梁赶紧给她来了一杯冷饮,“你看吧,你是不是傻?” 荀采咕咚咕咚喝完一杯果汁,“烫!好烫!”她两眼泪汪汪,对着碟子里剩下的三个虾饺拼命吹气,“公子,这是什么,好好吃,我还要一碟!” “这叫虾饺,用面皮包裹着鲜虾蒸制而成。”张梁搓着她的丱发,“先别急,大家都还没到呢。” 然后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颍公子怎的没与你一起过来?” 荀采咽下第三个虾饺,才有心思回他的话,“颍…公子在学堂呢,应当快要下学了。” 荀采消灭了手中的那一碟虾饺,将空盘子给回张梁,偷偷说道,“公子,我刚到,并没有吃这个虾饺。” “不,你吃了。”张梁见她还要搞怪,一本正经地说。 “公子,我没吃,若是兄长知道了,又要说我失礼了。”荀采拉着张梁的袖口拼命地摇。 “好好好,你没吃,你去那边坐着等吧,我给你倒一杯冷饮。” “公子,我还想吃那个…”荀采不知道烤串怎么说,伸手指了指炭火上正滋滋冒油的肉串。 张梁过去翻看了一下,挑了一串个头最小的,辣椒最少的肉串给她。 “香气扑鼻!”荀采细细闻了一下,开始大吃大嚼起来,“斯哈斯哈,有点辣!” 紧赶慢赶,总算在众人到齐之前,她又消灭了手中的烤串。 私学下了学,一行十几人从学堂过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外面传来裴元绍咋咋呼呼的叫喊,“三郎,你在里面做什么,这么香!” 荀衍走近,和荀采打了个照面。 “采儿,你来得如此之早,是不是偷吃了?” “休若兄长,你怎的凭空污人清白!”荀采小手叉着腰,气鼓鼓地说道,“我可是刚刚才到,张公子可以为我作证!” 荀颍抿嘴一笑,从袖袋里取出一方小手帕,轻轻地给她擦了擦嘴角,“下次说谎之前,先把嘴擦干净。” 荀采知道自己被人拆穿了,嘴一擦干净,马上躲回了荀颍身后,不肯露头。 十几人盘腿坐在桌案前,之前负责烤羊羔的仆役又客串起了传菜工,将蒸笼里的炒菜送到各人桌上。 大家都是食不言,除了荀采。 每上一道菜,她尝试之后,总是要眼睛亮亮地发表感想,“炒肉真香!比煮熟好吃多了!可惜有些辣!”“红薯好甜,还可拉丝,公子,这是如何制作,能否教教家中庖厨!” 尤其当烤得焦香冒油的乳猪上桌时,她更是忍不住轻轻欢呼起来,也顾不得烫,小心吹着气便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荀采拿着一串烤肉,走到荀豫身边,“兄长,香不香?” 荀豫想起自己昨天的恨恨之语,却也只能实话实说,“真香!” 真香虽会迟到,但它从不缺席。 坐在她身旁的荀颍,虽不像妹妹那般活泼外露,但细心观察便能发现她的微妙反应。尝到酸辣土豆丝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为这清爽酸辣的口感所动;当品了一口果酒后,她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虽始终保持着士族公子的端庄仪态,但那比平时柔和许多的目光,已透露出她内心的愉悦。 荀衍看着满桌新奇又美味的菜肴,不禁感叹,“三郎,你这庖厨之术,竟也如此别出心裁。这般炒、烤之法,可谓色香味俱佳,令人大开眼界。” 第39章 庆之前,青年俊才引荐会(1) 张梁笑道:“曲阳引种了几样新作物,豚豕的饲养也渐成规模。为了让百姓知晓这些新食材的烹制方法,这才琢磨出炒、烤等烹饪门道。休若兄稍待,笼屉中还温着几样点心,稍后奉上。” 荀衍打趣,“三郎何必藏着掖着,不如一并取出,让大家尝个新鲜。” 张梁笑着回答“并非有意藏拙,只是眼下桌上菜肴尚多,待饭后饮茶时,再上点心佐茶,方是适宜。” 荀衍闻言点头,“三郎考虑周到,如此安排确实更为妥当。” 席间,除了荀采喝的是冰镇果汁外,其余众人都小喝了几杯果酒。裴元绍知道刘复酒量不行,一直留意着,果酒都没让他多喝。荀颍吸取了教训,今天也只喝了一小杯,就换成了果汁。 杯盘撤下,烧烤的炭火也被清除,桌案上换上了清茶。 院子中挂起一串灯笼,淡黄色的柔光照亮了夏夜,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小荀采因为贪嘴吃得多了些,拉着荀颍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几杯清茶下肚后,肚子里空出些位置,正合适品尝茶点。 张梁将笼屉中温着的几样精致茶点端上,金黄的玉米糕、黄绿相间的玉米蔬菜团子、玲珑剔透的玉米饺子、裹了芝麻的酥糕,还有几样造型别致的面果。 张梁远远地喊了一声,“采儿,点心好了!” 荀采闻声,拉着荀颍快步跑了回来。人还未到,清脆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好香呀!可不许背着我偷吃!” 她兴冲冲来到席前,伸手便要取点心,却被张梁轻轻拍了下手背。 “公子为何打我?”荀采撅起嘴,一脸不解。 “饭前须净手。直接用手取食,岂不知病从口入?”张梁温声解释。 荀颍上前牵起她的手:“我陪你去洗手。诸位稍待,给我们留些便好。”众人会心一笑,等着荀采洗手回来。 洗手时,荀采凑近荀颍耳边悄声道,“颍姊姊,你们来之前,公子单独给我一碟虾饺,味道可鲜美了。” 不等荀颍说话,她狡黠一笑,补充道:“不过都被我吃完啦,你别找啦。” 荀颍只微微一笑,并未接话。回到席间,她优雅地端起茶盏,轻吹热气,浅啜一口,目光偶尔扫过桌上茶点,虽不似妹妹那般急切,眼中却亦流露出几分兴趣。 嗑药少年荀豫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不禁再次打量起正与荀衍、阮瑀等人交谈的张梁。 荀豫心中最初因为丹药而产生的那点芥蒂早已消散。这人除了劝阻自己服丹令人生厌之外,见识谈吐皆是不凡,能与诸位兄长侃侃而谈,听闻在家主面前亦从容自若,确是难得之才。 城中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在夜空中悠悠回荡。陈留四友见状起身告辞,准备回城中谒舍休息。 “夜色已深,如今已是宵禁,几位不如就在寒舍客房歇下,明日再行不迟。”荀衍热情留宿。 几人喝了酒,犯了宵禁出门也是不方便,旁边就是客房,休息倒也方便,陈留四友从善如流,跟着仆役进了房。 张梁坐在桌前,这才有时间打开裴元绍带回来的书信。 魏超的书信,与裴元绍口述de消息基本一致,蔡家的行李辎重预计六月中旬可以全部装车启程,有张合、关羽、典韦三人押运,沿途安全不用操心。 张合倒还好,孤家寡人一个;典韦与老母亲分别两月有余,关羽双亲的骨灰还没安葬,都等着他们回去处理。 徐奉也托魏超附了一封短信,信里除了他承诺的襄邑县之事,还列了一张单子,前来索要酒水茶叶与玻璃镜。 张梁将徐奉的信丢在一边,这死太监眼里只有钱,纸张这种战略物资却是半点没提,不过既然要借他之手办事,只要索求不太过分,给他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也无妨,能办事的太监便是好太监。 如今襄邑之事,只等赵咨那边把证据链坐实,拿下襄邑应当不成问题。 蔡邕的信很长,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信中提及他已与中常侍吕强私下会面,给他带去了张梁备的礼品,双方初步达成默契。只等他整理好弹劾中常侍程璜与太尉张颢等人贪腐勾结的奏章,吕强将确保奏章直抵天听,不被程璜等人中途拦截。 自吕强巡行冀州回宫,进贡了不少曲阳特产,又代表皇帝在太平号与曲阳联盛号里占股,如今是皇帝的钱袋子,圣眷正隆,说起话来比起历史上也更有分量。蔡邕或许可以免于流放朔方--按张梁的谋划,吕强争取让蔡邕流放辽东,然后被自己在冀州截下来,应当是可以操作的。 收起几封信,张梁吹灭蜡烛,安心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张梁为阮瑀、吴懿与高干各准备了一匣子礼物——每人都是一套上等文房四宝、一面玻璃镜、几包雪白细盐与两坛白酒,少不了的自然还有他的诗文集。 吃过朝食,张梁几人将阮瑀三人送到谒舍,与护卫会合后,陈留三友踏上了回家过节的归途。 送别友人后,张梁前往城中正在装修的几家铺面,查看装修进度。 荀家出让的三家铺面,店里都有自带的装潢,前台和门厅都不用更换,只需要在铺子里做好隔断,摆上货架就能上新营业。其中一家进度最快,室内的货架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只等招牌雕好就能开张。 张梁挑选出六个识字的护卫,留守颖阴照看店铺,嘱咐他们等专业掌柜与伙计到位后,就转岗成为铺面安保。 安排妥当后,张梁借着马车掩护,从系统中倒腾出几台风扇带回荀府。 半年节在即,荀府已迎来不少宾客,荀家几个年轻一辈今天没去私学,都在家中接待客人。 荀衍见到张梁几人归来,迎上前道,“三郎,家父在正堂,正寻你呢。” “早晨刚去送别阮兄几人,不知荀公相召,还请见谅。”张梁告了个罪,示意裴元绍等人把风扇搬进荀府去,随口问道,“今日怎的不见颍公子?” 荀衍见到风扇正要夸赞,突然听他问起妹妹荀颍,顿时面色一怔。 今天府上有不少外客携了女眷到访,荀颍自然是要在内宅里招待女客,不便再以男装示人。 他略一沉吟,说道,“他正在别处招待嘉宾,我们先去见父亲。” 荀棐与荀彧几人正在正堂左侧的 耳房里,与几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畅谈。张梁与他们拱手致意,跟着荀衍快步走向正堂。 堂内宾客倒是不多,荀绲正与几位文士品茶寒暄,钟瑜也在其中。 东首上席坐着一位老人,肤色白皙,高鼻深目,下巴上蓄着两尺有余的白须,相貌与时下的汉人迥异。他身着海青色方袍,头顶却是顶着一个大光头,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传统观念格格不入,看起来颇为怪异。 老人身边有一位和他长相七分相似的中年人,想必是他的晚辈子侄。 荀绲招手说道,“三郎,快来见过几位当世名士。” 张梁走到荀绲身边,向堂上几人恭敬行礼,“钜鹿张梁,见过诸位长者。” 荀绲拉着张梁,向众人介绍,“这位便是我与你们提起的青年俊杰张梁,乃是留侯之后,文才武艺皆精,永字八法便是出自他手。” 经过荀绲的引荐之后,张梁这才知道,今天堂上的这几位都不是寻常人物:许县陈纪陈元方、长社钟瑜钟元珪,这两人的长辈--陈寔、钟皓与荀绲之父荀淑,并称颍川四长。 长白胡须的光头老者,是西域佛学大师安世高,在本朝主职翻译佛经。他身边的中年人,正是其子安仁洛。 张梁一一见礼后,命人将风扇摆放妥当,召来仆役摇动把手。习习凉风顷刻驱散暑热,众人都是啧啧称奇。 荀绲笑道,“三郎此子,不仅文武双全,更是通工造,晓农事。这手摇风扇便是他一手打造,前日更是预警,今秋恐有蝗灾,提出不少防治之策。” 陈纪闻言关切道,“飞蝗之患,我等亦有所察。仲慈兄可否将治蝗之策与我等一同参详?” “自当如此,我已抄录数十份,准备半年节后分送各县,晚些时候可去书房一观。” 钟瑜与张梁早已见过,他的防蝗对策早已让人快马送回了长社。下首的老和尚安世高笑盈盈地看着张梁,并没有说话。 见礼已毕,荀绲见张梁今天难得的有些拘束,干脆叫过荀衍,“休若,你且为三郎引见同来的青年才俊。” 张梁跟着荀衍离开正堂,顿时心情都放松了不少,长长出了一口气。 荀衍调笑道,“三郎,不料你也会有紧张之时。” 张梁笑着摇头,“休若兄莫要取笑,满堂皆是德高望重的长者,任谁置身其间,岂能不心怀敬畏?” 说笑间,二人走进耳房。 荀衍向房中几位年轻人介绍道,“诸位,这位便是自钜鹿游学而来的张梁张公子。” 一位气质沉稳的及冠青年率先起身,拱手说道,“在下长社钟繇,字元常,见过张公子,愿与公子讨教永字八法。” 身旁另一位眉目清朗的青年,也随之见礼,“许县陈群,久仰张公子大名。” 最后一位青年容貌尤为特别,虽也是高鼻深目,却比正堂中的安世高与安仁洛多了几分汉人特征,显然是混血所致。他含笑拱手,“在下安思帕,见过张公子。” 第40章 庆之前,青年俊才引荐会(2) 张梁连忙一一还礼。陈群与钟繇他自然熟知,一位将来创立了九品中正制,另一位则是楷书之祖、曹魏重臣,只是如今自己先下手为强,怕是要对不起钟繇了。唯独安思帕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中没有半点印象。 见张梁目光在自己脸上略有停留,安思帕笑道,“在下父祖乃是西域人士,故而长相与中原诸君略有不同。”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缅怀,“家祖本是帕提亚帝国的王族,因故国遭难,辗转避祸至大汉。思帕之名,便是取自此意。” 张梁闻言,心中蓦然一动。若是安思帕真有王室血统与复国之志,或许可以助他西归故土,在西域之外建起一道屏障……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原来安兄身负王室血脉,倒是失敬了。” 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钟繇已经按捺不住探身向前,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久闻张公子深谙书道,永字八法更是楷书根基。繇钻研此道多年,却总觉笔下结构尚未通透,其中精微之处,还望公子指点一二。” 荀衍却是笑道,“元常兄,马上午时,即将昼食了,书法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家中与私学都有三郎手书的永字八法真迹,不如饭后再去书房中慢慢切磋。” 钟繇闻言虽心痒难耐,却也知道礼数,只得强压住急切的心情,对张梁说道,“午后还请张公子不吝赐教!” 张梁笑着还礼,“元常兄楷书精妙,在下亦久有所闻,午后定当与兄台细细切磋。” 这时,一旁的陈群说道,“日前读史,见一旧案苦思不解,愿请诸位共析。”见钟繇与荀衍都点头示意,他便继续道,“此乃景帝时防年复仇案——继母杀其父,防年杀继母以报父仇。廷尉张欧依律判其‘杀母大逆’,罪当极刑。诸君以为此判可乎?” 几人顿时议论纷纷。汉代极重孝道,虽说是继母,但名分上也是母亲;杀害母亲确实属于大逆不道,但为父报仇又符合孝道,确实是两难之选。 钟繇含笑未语,端起杯喝了一口茶水,他显然是知道这个案例,但又不想喧宾夺主。 荀衍沉吟道:“《礼记》有云:‘父之雠,弗与共戴天’。防年为父复仇,其情可悯。然律法明载‘杀母大逆’,廷尉依法而判,似也合理。” 陈群脸上带着一丝得意,接着说道,“正是如此,此乃两难之判。然当时太子——即日后之汉武大帝——却以为不妥。诸君可知太子如何决断?” 荀彧道,“愿闻其详。” “太子有言:‘继母如母,缘父之故;杀父之日,母恩已绝’。故不应判大逆罪,只当普通杀人罪论处。”陈群说完,目光投向张梁,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 荀彧抚掌称妙,“继母之恩确是因父而生,继母杀父之时,恩义已绝。大帝此判,深得经权达变之妙。” 荀棐却是有不同意见,质疑道,“然则《礼记》有云‘继母如母’,岂可因杀父而恩绝?若开此例,恐后人效仿,道德沦丧!” 一方有人坚持“继母如母”的经训,一方则是主张“恩义已绝”的情理,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这时,张梁开口说道,“在下有一浅见,或可解此困局。” 大家都齐齐望向他,等着他的看法。 张梁道,“此案关键,在辨明名与实之别。继母有其名,然其实已失为母之实。《春秋》重名分,更重实情。”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依在下之见,此案可分为两桩杀人案判罚。其一,是为继母杀人案,其二,才是防年杀人案。继母杀夫,官府判罚应视为‘义绝’,既是义绝,那便没有了继母之名与实。” “如此以来,防年所杀之人,实为经‘义绝’判定后的杀父仇人。故不应以杀母大逆论罪,而应以普通杀人论处。” 荀衍说道,“三郎此解,深得经权之要!《春秋》非是僵死教条,实为可通权达变的活法。” 陈群见张梁所说的判罚方式,与自己所知道的记录相符合,进而追问道,“张公子之论令在下茅塞顿开。若是遇到类似案件,而典籍中不见记载,又当如何决断?” 张三将自己所知的司法经验汇总,答道,“陈兄此问切中要害。我曾见人判案,书写判词时必明列四纲:一曰案情始末,二曰律法条文,三曰情理考量,四曰最终判决。如此四明并举,方能情法两尽。” 陈群点头称是,又抛出一问:“公子此法甚妙。在下另有一惑:若是亲故贤能之人不慎犯案,可否礼法结合,予以减刑或免罪?” 钟繇闻言也来了兴趣,问道,“何为亲故贤能?” 陈群解释道,“正是《周礼》之中,八辟之四,即是皇亲国戚,门生故旧,贤人君子与有才有能之人。” 张梁心念电转,想起襄邑前县令卫彰与刘虎勾结之事正需公之于众,便顺势说道,“陈兄弟此问正当其时。前些时日,我在冀州遭山匪夜袭,击退匪徒后与当地郡县合兵端其巢穴,竟发现此事与陈留襄邑县富户勾结山匪有关。” 众人听闻是最近发生的剿匪战事,个个都坐直了身子,侧耳倾听。 “这股山匪盘踞邯郸滏口陉多年。据俘虏供述,乃是襄邑刘氏出资收买山贼。诸位或许不知,这刘氏本就是当年从滏口陉下山入城的匪类。” 荀衍惊奇道,“这山匪如何能进城,还成了城中富户?” 张梁苦笑一声,摇头说道,“刘氏落网后供认,他们当年得以平安入城,是收买了时任襄邑县令,才办下合法户籍。而这位县令,正是某位名士之后。” 陈群问道,“不知那名士之后是何人?公子以为又该如何处置?” “那人名叫卫彰,正是先帝朝名士卫暠之孙!”张梁沉声说道,“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律法面前,应当人人平等。若因是名士之后便可法外施恩,此例一开,徇私舞弊将永无休止。” 陈群听后,并未立即赞同,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公子所言律法平等,确为治国要义。然群尝思之,礼与法二者并举,方为治国之全道。《周礼》有八辟之制,正是考虑贵贱贤能有别,量刑时需权衡情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梁,说道,“譬如议亲故之辟,乃因宗室安危关系社稷;议贤之辟,是为保全国家栋梁;议能之辟,则可留住治国英才。若一概以平等论处,恐失先王制礼作乐之本意。” 张梁闻言心下了然——这正是陈群后来提出的“八议”制度的雏形。 他从容应道,“陈兄深谋远虑,令某钦佩。然在下以为,即便是特殊情形,亦当明定章程,公示天下。譬如杀人者抵命,不可减免刑罪,可规定何种情形可减刑,减刑几何,而非全凭主官一己之念。如此既保全礼制精义,又不失法度公正。” 陈群眼中闪过异彩,抚掌叹道,“妙极!订立明确章程,使裁量有度,既可避免徇私,又能保全礼法之要。若天下司法皆能如此明析规制,则狱讼可公矣!” 他看向张梁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欣赏,“公子才识不凡,不知日后可有出仕之念?” 张梁略作沉吟,坦然道,“日后若有机缘,自当为国效力。然古人云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眼下修身齐家尚且不能,岂敢妄谈天下事。” 一直在旁静静聆听的安思帕,此时也开口说道,“如今大汉边关亦不安宁,听闻鲜卑屡有南下寇掠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方,像是想起了什么,“这倒让在下想起祖父时常提及的往事…昔日帕提亚故国,也曾因内忧外患而分崩离析。” 荀衍闻言轻轻摇头,“安兄此言差矣。鲜卑不过芥藓之患,我大汉天威,岂是这些边陲部族所能撼动?” 陈群却面露忧色,“休若兄,此事不可小觑。如今西园卖官愈演愈烈,寒门才俊晋升之路已绝;外有鲜卑乌桓虎视眈眈,河西走廊被羌胡控制,西域通路断绝。这如何不是内忧外患?” 他环视众人,语气凝重,“依某之见,当前最紧要的,是需有强军勇将坐镇幽并凉三州,整军经武,方可保北疆安宁。” 钟繇点头附和道,“边疆不稳,则中原难安。昔年凉州三明威震西陲--皇甫威明文武智略,张然明与段纪明骁勇善战。可惜如今威明已逝,张奂与段颎虽在,却也难复当年盛况。” 荀彧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元常兄提及凉州三明,确是一时勇将。然彧以为,我朝边疆之患,其根本不仅在于良将难求,更在于军备久弛,尤以战马短缺为甚。昔年卫霍能北逐匈奴,所恃者正是铁骑锐卒与充足的陇右良马。如今军中马政衰败,骑射不修,纵有良将,亦难为无米之炊。” 第41章 庆之前,青年俊才引荐会(3) 陈群叹了一口气说道,“幽并产马之地,或因羌胡侵扰而荒废,或因牧政懈怠而衰败。若无充足的战马组建精锐骑兵,仅凭步卒据守关隘,终究难以主动出击,永绝边患。” 正当众人沉思之际,张梁开口道,“诸位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见。据我所知,去岁冬,我朝与鲜卑一战,折损三万骑兵,如今主动出击或许不具备条件。我以为,或许可另辟蹊径——倘若能设法招抚乌桓、南匈奴等部,使其为我朝所用,行以夷制夷之策,诸位以为如何?” 钟繇若有所思,“张公子此议虽是大胆,却非无先例可循。昔日光武皇帝曾收匈奴为藩屏,然此策关键在于如何使其诚心归附,而非养虎为患。” 张梁点头应道,“元常兄所虑极是。此策成败,首在恩威并施,既要以利导之,亦需以力制之。明年我准备去辽东一趟,看看此事是否可行。” 荀衍问道:“三郎有何良策,不如说来一听。” 张梁谦逊地摆摆手,“在下只是一时所想,尚未有成文之策。待我回到曲阳,仔细斟酌后,再修书至颍川,请诸位一同参详斧正。” 这时,安思帕目光恳切地询问道:“张公子,不知你计划何时返回曲阳?在下可否有幸与你同行?” 张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安兄欲往曲阳,不需与令尊、令祖商议吗?” 安思帕笑道:“祖父已不再从事译经之事,如今我祖孙三人云游大汉,四海为家,行止颇为自由。” 闻听此言,张梁心中一动,顺势深入问道:“安兄,请恕我冒昧——倘若他日真有机会,你是否怀有重振帕提亚故国之志?” 安思帕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坦然道:“不瞒张公子,我生于洛阳,长于汉土,对于遥远的帕提亚故土,实已没有太多执念。然而家父却完全不同,他一生未能忘怀故国宗庙。若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定然期盼能光复旧邦。” 张梁听完,表示理解,随后发出邀请,“我将于六月初二启程返回曲阳。若是安兄与家人有暇,可过曲阳一叙。曲阳虽不比洛阳繁华,却也别有风貌,届时我可尽地主之谊。” …… 侍女款款前来,请众人前往花厅用昼食,各家长者另外开设了宴席,并没有与年轻一辈同席,席上还是没有看到荀颍。 钟繇心系书法切磋之事,食不甘味,匆匆吃了些饭菜,见张梁一放下筷子,便迫不及待地拉起他就往书房走去。 二人来到书房,铺纸研墨,相对而书。 张梁的楷书是系统出品,已自成体系;行书更是笔意流畅,也有几分开山气象。钟繇精于隶书,笔力雄健,古意盎然,楷书则是刚劲中见灵秀。 张梁品评着他的隶书,由衷赞叹道,“元常兄之八分书,笔力沉雄,深得蔡先生精髓,在下自愧不如。”隶书确非他之所长,这番称赞确实是发自肺腑。 至于楷书,二人各擅胜场。张梁的楷书工整规范,如君子端方;钟繇大了他十来岁,笔法之中更显灵动,于规矩中见机变。 钟繇这“正书之祖”的名号毕竟是实至名归,张梁心知自己不过是凭着永字八法占了先机,日后书坛之上也是楷书双雄,或许可以并称钟张。 钟繇凑近称赞道,“张公子之楷书,间架平正,笔笔分明。一点一画皆有法度,起收转折,力道匀停。” 张梁笑道,“横画如千里阵云,含蓄开阔;竖画则如万岁枯藤,坚韧有力。撇捺之间,须见精神,贵在舒展而不失劲健。” 陈群与安思帕也围拢过来,凝神观看。 陈群点头道,“观此笔法,果然理法兼备,可惜群所习八分书尚未大成,倒是不便改练楷书。” 安思帕笑道,“说不得日后陈兄也可如张兄弟一般,自创自家之笔法。” 荀衍道,“三郎就书法之境,有山水之说,不知诸位可曾听闻?” 钟繇、陈群与安思帕三人都回头看向张梁,等他解答。 张梁摆摆手,“不过是一时戏言,当不得真。” 荀衍道,“莫听三郎谦词,山水之境我觉得甚是有理,一则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二则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最终回归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诸位以为如何?” 钟繇闻言一愣,陷入沉思之中,随即眼中泛起光亮,仿佛云开见月。他负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忽而抚掌长叹:“妙啊!此三境之论,何止于书道,简直是通彻艺理、直指人心!” 他转向张梁,目光灼灼地说道,“公子这山水之境,令在下茅塞顿开。初学书时,点画必求其似,横平竖直,唯恐不肖——此正是‘看山水是山水’之境。待技法稍熟,反生困惑,力求奇崛险绝,恨不能一笔纳尽天地气象,却往往失之刻意——这便是‘看山水不是山水’之迷障了。” 钟繇语速渐缓,似有所悟,“而书法大成之后,当是返璞归真。笔随心运,不刻意而合法度,不强求而生神韵,看似随意挥洒,实则每一转腕、每一点拂皆暗合天地之韵。这才是‘看山水还是山水’的真谛——技法已化入血脉,心手双畅,物我两忘。” 他捧起张梁刚才所写的书帖,感慨道,“今日得闻此论,方知我这些年追寻的,正是这最后一步的突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日后若有所成,皆拜公子今日启悟之恩。” 钟繇匆匆坐回桌案之后,重新提起笔,开始挥洒起来,神色之间已经没有了疑惑,全都是书法融会贯通之后的喜悦。 荀衍见钟繇似有所感,笑道,“今日一会,元常兄可谓是觅到了书道知音。他日颖川书法,必当以元常为盛。” 正切磋间,有仆役前来传话,说是荀公有请。 到了书房才知道,明日就是半年节,甄家送来的酒水不多,担心不足明天的用度,荀绲特地来问问张梁,洛阳归来的马车中是否还有酒水,以备节庆之需。 这事儿好解决得很。张梁含笑应下,出了书房,与荀衍、钟繇几人告了个罪,借着去车上取酒的机会,从荀家厅堂中抽身出来。 他心下暗吁一口气,与这群家学渊源,学问深厚的文人在一处,言谈之间都是引经据典,若是再待下去,自己肚里那点有限的墨水只怕真要露馅了。 上了车,张梁从系统中兑换出一批低度白酒与果酒,吩咐仆役送去给荀府,自己一转身,熟门熟路地溜向了临近的私学,准备去看看戏志才。 与荀府的清谈雅静截然不同,下午私学之中,扑面而来的是挥汗如雨和尘土飞扬的场景。 前几天射御比试之后,夫子就定下了规矩,每天下午都要进行体魄训练,以备不时之需。 院子里的训练正热火朝天地开展着,年纪小的少年正扎着马步,双腿微颤,额角见汗,这是为日后御马打基础;一部分稍大一些的则在空地上跑步,积累体能,日后若是打不过,起码要能跑得过。 角落里,还有一群人正在进行射术训练,这些人都是有一定体能基础的学子。十几个射术稍差的学子,正跟着刘复等人练习拉弓射箭。 让张梁有些意外的是,裴元绍竟也在有模有样地指点着旁人,“手臂要稳,眼神要准,呼吸平缓!对,就这样,瞄准之后,屏息放箭,要果断!” 第42章 庆之前,青年俊才引荐会(4) 张梁目光扫过全场,找到了在一旁树荫下休息的戏忠。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今天并没有咳嗽,系统的枇杷膏看来还是有些效果的。 张梁拎着一个小包走过去--里面系统出品的温补方子,将药包递给戏忠,仔细叮嘱道,“戏兄,你的身子尚且虚弱,需要温养,训练之事不必操之过急。这是十服汤药,每隔两日熬煮一副,细细调养。如此个把月下来,根基当能稳固不少,届时等你奔赴曲阳,再让医学馆为你诊治一番。” 戏忠接过方子,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年轻人,拱手相谢,“有劳公子关心,忠感激不尽。” “诶~~~戏兄这就见外了,”张梁伸手搀住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语气亲切,“日后你唤我三郎便是。”他指了指远处正在指导学子们射箭的裴元绍与刘复,“戏兄,老裴和刘复,可曾与你打过照面?” 戏忠点头,“赵兄早间便已引荐,二位壮士,忠都已经见过。” “那就好。”张梁笑道,“老裴是我自小的玩伴,情同手足,你此番回曲阳,路途上但凡有什么琐碎事务,尽可交托给他。他性子粗豪了些,耐不住文事繁琐,但实则粗中有细,极为可靠。” “至于刘复…”张梁略顿一下,声音放缓了些,“他本是真定侯府出身,只是如今有些波折,暂且在外历练。他为人虽有些纨绔,但我与他一路行来,看他本性并不差,且有见识,重义气,路上也可多与他商议。” 见场上射箭的人渐渐散去,张梁叫过了裴元绍四人。 “明日半年节后,我与赵雷、赵云先行回襄邑,再转道去高密,”张梁给他们郑重地介绍戏忠,“这位戏忠戏兄,你们已经彼此见过了,将会与荀家车队一同北上回曲阳。” 他望向刘复与裴元绍,“戏兄体弱,此行去曲阳便是要找医学馆看诊。刘兄,老裴,一路上你俩多照应一二。” 刘复拱手笑道,“戏兄大才,我早有耳闻,三郎放心,路上定不会出半点差池。” 裴元绍大大咧咧,“俺也一样!” 张梁指了指戏忠手中的布包,“布囊之中有几副药,隔两日熬煮一副,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服用。刘兄你心细,一路上熬煮汤药之事,便由你安排护卫处理。” 刘复顺手从戏忠手中接过药包,“放心,我这就让人在车上备好木炭与砂罐,出发再服药还是从今日开始?” “从今日便开始吧,注意服药期间不要饮酒,不要吃油腻辛辣之物。”张梁向他与戏忠两人嘱咐。 …… 第二天,六月初一,半年节。 荀府中门大开,庭院洒扫洁净,香烟缭绕。从辰时起,又有几家宾客的车马来到荀府。 午时正刻,祭祀在府中正堂前的广场上举行。 香案上陈列着今年收的新麦、时果、白酒与三牲祭礼。 荀绲作为家主,带着族中成年子弟,穿穿吉服,按照祭祀程序,焚香祭酒、念祝词、行叩拜礼。 感谢上半年天地神灵与祖先的恩赐庇佑,也是祈愿下半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鼓乐齐鸣,院子里燃起的竹筒噼啪作响,不时有爆竹之声传来,热闹喜庆。 回去咱就把鞭炮烟花整出来。张梁心里暗暗想着,他与刘复几人正在一旁观礼,裴元绍受不住这么繁琐的仪式,带着几名护卫去巡查城里几家铺面的装修进度。 刘复看得新奇,低声问道,“三郎,我在真定不曾见过这‘半年节’,曲阳城中可有这类庆典?” 张梁摇摇头,“我也未曾见过。不过,红薯再有两月也到了收获时间,今年必定丰收,倒是可以在曲阳试一试。” 刘复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不如就定在秋分前后,咱们办个秋收节,过完秋收,正好迎接中秋。” 张梁欣然笑道,“好主意,此事便交给你筹划,你出方案,我来落实。待回到曲阳,看看工坊有何新品,正好在秋收节上一并用上。” 刘复连连点头,心中已是浮想联翩:若能将这秋收节办得热闹圆满,再请张梁写上几首庆丰收的诗,送给那种家姑娘…啧啧,光是想想都觉着美。 这时,荀彧牵着一名小童已走到身边,显然对两人丰收节的谈话颇感兴趣,“若曲阳果真举办秋收节,彧倒有心前往一观。” 张梁笑道,“荀兄弟暂且莫急,等我们回去先筹划好,定好时间一定传书颖阴,告诉你知道。” 他看了一眼荀彧身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今日怎的还不见荀颍兄弟?” 荀彧面色微变,打了个哈哈,“颍…弟,他,他…正与母亲大人在后堂,他未及冠不能参与祭祀,便索性不出来了。”说着,他将身旁的小童轻轻向前一引,“张兄,这便是你先前问起的郭嘉。” 张梁低头看去,这八岁的郭嘉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的赵云--毛发枯黄营养不良,面黄肌瘦浑身没肉,不过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睿智灵气。 他蹲下身来,与郭嘉平视。 荀彧在郭嘉耳边低语几句后松开了手,郭嘉上前一步,虽然身形瘦小,行礼却是一丝不苟,“小子郭嘉,见过张公子。多谢公子出手相助之恩。” 第一次听见有人在自己面前自称小子,张梁脸上带着笑,伸手扶住了他,“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他看着这未来惊艳一个时代的少年,心中爱才之心大起,便试探着问道,“你可愿随我去曲阳看看?曲阳有新式学堂,有良师益友,还有供应不尽的笔墨纸砚与经典书籍。” 郭嘉眼中闪过向往之色,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公子厚意,小子心领了。只是母亲养育之恩与舅父收养之恩未报,嘉如今尚且年幼,想先留在母亲与舅父身边先尽孝几年。待他日学业稍有所成,必定亲赴曲阳,追随公子。” 张梁见他年纪虽小,却心思缜密,两边都不得罪人,又兼之知恩图报,不由更加赞赏。 他不再强求,摸了摸郭嘉的黄毛,从袖袋中取出一叠纸张和一面光可鉴人的玻璃镜,塞到郭嘉手中,“好,那便如此说定了。这些你且收下。” “记住,知其然,不如知其所以然。他日你若想弄明白,这纸为何如此洁白柔韧,这镜为何能照得如此清晰,随时可来曲阳寻我。我在曲阳等着你。” 郭嘉双手接过那叠白纸和那面不曾见过的明镜,望向张梁,眼中光芒更盛,郑重地点了点头。 荀彧见状,在一旁含笑打趣道,“张兄,我家这位表弟才刚进门,你便盘算着要将他拐去曲阳了。且莫心急,让他先在荀氏家学打下几年根基,有我在此日日看顾,你尽可放心。” 张梁闻言起身,笑着回应,“荀氏家学,海内仰慕,足可为一代儒宗,我自是放心的。荀兄弟,过些时日,我让人从曲阳送一批纸张书籍过来,也可省去你们翻阅简牍的辛劳。” “如此甚好,彧在此先行谢过!” …… 第43章 半年节庆,名士相面显声名(1) 祭祀持续了半个时辰才结束,参与仪式的荀家众人,都捂出了一身汗,纷纷回去换装更衣。 未时初刻,宴席在荀府的正堂与花厅之中举行,虽是盛夏,但身后有专门的仆役负责摇着风扇,凉风习习。 这新奇物件引得不少宾客频频侧目,低声打听着这风扇的来历,从何处可以购得。 入席的客人有不少是今天过来的生面孔,其中引人注目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他峨冠博带,气度沉静,目光深邃,一看就不是简单人物。 一旁的荀彧小声告诉张梁,这位正是南阳名士何颙何伯求,以善识人、品评人物闻名于世。 张梁神色一凛,他知道荀彧“王佐之才”的声名,正是出自何颙之口。同时,何颙还断言过曹孟德--“安天下者,必此人”,点评过张仲景--“用思精而韵不高,将为良医”,不得不说ta识人之准,堪称海内独步。只是不知这位精准识人的名士,若是给自己相面,又会作出怎样的评断。 宴席间气氛热烈非常,新式的炒菜配上清洌的白酒,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菜至五味,菜肴已经上齐,不少客人已经吃好放下了筷子。 荀绲有意让自家子弟在各位嘉宾面前展露才器,便起身邀约,“伯求兄素以慧眼识人着称,今日在座皆是我荀家青年一代,可否请兄台不吝赐教,点评一二?” 何颙欣然应允,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荀衍、荀棐、荀豫、荀彧与荀攸几人。 他先看向荀衍,颔首说道,“休若气宇轩昂,朗朗如朝霞初升,有宰辅之器度,日后必能位列公侯。” 目光转向荀棐,略作端详,“公弼气度沉静内敛,行事稳妥,将来可持节一方,为民所仰。” 等他看到嗑药青年荀豫时,却吸了一口凉气,面露惊异,“震坤这面相…近来可是有外力干预其命数?” 荀绲心中了然,却故作不解,“伯求兄何出此言?” 何颙捻须沉吟,“我观他面相,本是醉眼迷离、气色枯槁,此乃元神涣散、有早夭之兆。然奇就奇在,如今他眼底竟有微光凝聚,枯槁之下隐现红润生机,竟是死局逢生,早夭之相已被破除。故而老夫有此一问。” 荀绲闻言,目光不露痕迹地投向张梁的方向,并没有多说,只请何颙继续。而坐在席中的荀豫听到他的评语,心中剧震,越发感念张梁的救命之恩。 何颙随后点评少年老成的荀攸,“公达沉静如水,机杼暗藏,乃运筹帷幄之谋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年纪最小的荀彧身上,凝视片刻,抚掌轻叹,“至于彧儿…清雅秀彻,襟怀寰宇,志存高远,真真是…王佐之才也!” “王佐之才”四字一出,满座皆惊,宾客纷纷向荀绲道贺。 荀家子弟五人,四人获上佳评语,唯一曾有隐忧的荀豫也是劫后重生,荀氏一门可谓人才济济。荀氏八龙之后,下一代又是人才济济。 荀绲抚须微笑,,欣慰的目光再次落向张梁。何颙今天的点评,竟与张梁几天前所说的惊人的相似,特别是对荀彧“王佐之才”的评价,更是分毫不差! 他笑着对何颙说道,“伯求兄方才问及,是何人干预了震坤的命数。不瞒兄台,数日前,恰有一位自钜鹿游学至颖阴的少年才俊点醒老夫,方才破了此劫。” “哦?”何颙大为惊奇,问道,“此人是谁,如今可还在颖阴?”“哈哈哈哈~~”荀绲朗声大笑,起身走到张梁席前,“便是这位留侯后人,钜鹿张梁张公子。” 他微微示意,张梁会意起身,向众人行了个团圆揖礼。 “当日正是张公子点醒我丹散含毒,并以鸡犬试药,使老夫亲眼得见其害。故此我荀家即刻禁绝丹散,并传书郡中各家,以警世人。”荀绲解释道,随即向何颙发出邀请,“伯求兄既已点评我家中子弟,何不也为我这位忘年小友相上一相?” “丹散竟真有毒……”何颙闻言,面色微变,他自己也偶尔服用丹散,此刻心中不免骇然。 他收敛心神,凝神向张梁脸上看去。 然而,这位侃侃而谈、断语如神的名士,目光触及张梁面相时,却渐渐皱紧了眉头,陷入了沉吟之中。 他走到张梁面前,时而凑近端详,时而眯眼凝神,神色变幻不定,竟是半晌没说话。 席上众人只听见他的吸气声,脸上尽是前所未有的困惑与不解。最终,他缓缓摇头,低声喃喃道,“怪哉,怪哉……” 宴席间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宾客们一方面还在消化“丹散有毒”的言论,另一方面更为何颙的反常举止感到不解--这位名满天下的品评大家,向来是一眼断人,什么时候出现过如此迟疑不决的情状? 张梁心中了然,何颙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恐怕是窥见了自己身为穿越者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某种特质。 他举杯向何颙敬了一杯酒,笑着说道,“相由心生,心随境转。或许是在下近来奔波劳碌,风尘仆仆,致使面相不足一观。伯求先生,不必挂怀,还请满饮此杯。”一番话举重若轻,将何颙的尴尬化解于无形。 宴席散去后,邻近县城的宾客陆续携着家眷登车离去,路远之人则仍留宿于荀府,等明天一早再启程。 厅堂里,荀绲与几位尚未离去的客人正在品茶闲谈,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问,向何颙开口道,“伯求兄,席间见你神色有异,不知究竟从梁公子面上看出了何等玄机?” 何颙闻言,眉头再度紧锁,脸上的表情依旧古怪,“仲慈,并非老夫故弄玄虚。我为人相面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奇诡之相!” 他顿了顿,搜寻着合适的词语,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其面相分明是…是生机断绝、一脸死相!但诡谲之处在于,头顶却又有生机蒸腾勃发!这死生二气,截然相反,却在他身上交织纠缠,浑然一体,有悖于常理,着实令人费解。老夫方才失态,正是缘于此事。” 何颙这话一出,满座宾客皆惊,众人纷纷低声议论起来--世上怎会有如此矛盾、不合常理的面相? 荀绲虽对所谓死相、生机之说心存疑虑,但他也知道何颙有识人之能。席上相面之时,他可是一眼就看出了侄儿荀豫的早夭之相,若不是张梁到来,让荀肃与荀豫父子停了丹散,只怕这早夭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想到张梁此前对自家子弟的评价,与何颙今日所说竟不谋而合,再加近日族中子侄多有提及,这位张三郎不仅文采卓然、书法精妙,更是弓马娴熟,确实不是寻常书生可能相比。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不瞒诸位,张梁此子,确有不凡之处。文能提笔成章,不光文采斐然,还写得一手好楷书,那永字八法就是出自他手;武可控马引弓,小小年纪竟可开三石强弓,还在邯郸与人平了一窝山匪。如此文武全才,实属罕见。或许…真乃异人自有异相,非俗世所能度量。” 何颙一阵沉默后,才长叹一声,“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亦承非常之命。只是此子命格之奇诡,已然超出老夫所能窥测的界限。” 第44章 半年节庆,名士相面显声名(2) 他这话一出口,正厅内陷入一阵沉默。众人虽未明言,心中却皆感那位钜鹿少年的身上,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迷雾,连何颙都看不透。 荀绲忽然想起席间张梁为何颙化解尴尬的话,说道,“方才宴席之上,观张梁言语,他似乎也知晓伯求兄未能看透其面相。何不请他前来一叙,或可直言相询?” 何颙略有迟疑,“请他前来自无不可,只是…若他不愿明言,又如之奈何?” 荀绲摇头笑道,“伯求兄与此子接触不深,有所不知。他初来颖阴,便直言不讳,点破丹毒之害,救我荀家子弟;后更是与我说起,钜鹿有亩产千斤的高产新种,请我遣人过去采买,毫不藏私。我观其数日言行,亦是光风霁月的豁达之人。” 何颙闻言,点头应允,“既然如此,便劳仲慈安排。” 在座其他几位客人都被勾起好奇之心,也想亲耳听听张梁如何解释这连何颙都参不透的“异相”。 不多时,张梁在仆役的引领下,来到正厅之中。 何颙主动起身,郑重拱手,“张小友,老夫有一事萦绕于心,百思不得其解,特请小友前来,请你为老夫解惑。” 张梁向他恭敬还礼,取过案上酒壶,为他斟满一杯酒,神色平静说道:“伯求先生所惑,可是因在下面相而起?” 何颙目光一凝,重重颔首说道,“正是!” 张梁站在他桌案前,厅堂中四五位客人的目光齐聚在他身上。 他朗声说道,“《易》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生两仪,两仪者,阴阳也,二者相生相克,互为根基。天下万物莫不循此理——否极泰来,物极必反。” 说完,他伸出指头蘸上酒水,在何颙面前的案几上画出一个圆圈。指尖轻扫,两道流畅弧线分割阴阳,再点上两处眼位--一幅太极图赫然呈现在何颙面前。 “何先生请看,”张梁指尖轻点酒水画出的图形,“阴至盛则阳生,阳至亢峰则阴起。死并非终结,生亦非永恒。死生之间,自有天道变数运行其间。” “昔年孙子有言‘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韩信背水一战大破赵军,岂非死生转换之明证?面相所显露,不过是一时之气机,而天道循环、气运流转,又何尝是静止不变之物?” 何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幅前所未见的太极图,只觉得脑海中有惊雷炸响。数十年来研习命理、气运的滞碍之处,竟似暗室忽逢明灯,豁然贯通! 他情不自禁一拍案几而起,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妙极!此图真乃天授神启!竟将天地至理、阴阳消长涵括于这方圆之内!” “公子实乃天纵之才!老夫愚钝,拘泥于生死表象多年。今日得闻公子高论,方知绝处逢生方见天命玄机!” 尽管何颙对面的宾客被张梁的身影阻隔,看不到太极图全貌,但近处几人却是都看得分明。虽不能尽解图案中的深意,但素来持重的何颙竟如此盛赞,也都知张梁所画的图案必定不凡。 何颙神色已渐渐趋于平静,但眼中仍然残留着震撼与思索,他缓缓说道,“张小友,此前我观你面带死相,却又有生气升腾,面相有悖于常理,令我百思不解!” “如今见你这太极图,老夫已经明白死生二气交织纠缠,浑然一体,乃是否极泰来之相。此非死相,乃潜龙在渊之相,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命数,其前程,已非我等所能妄测。” 何颙皱着眉头,仍然是百思不得其解,“只是,老夫依然不明白,为何你有此怪异面相?按理说应当是…但小友却生机勃勃,实在令人费解。” 正厅内一时寂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梁身上。 张梁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既然何先生问起,晚辈也不敢隐瞒。今年开春时节,确有一桩奇事发生。”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那日我与几位伙伴上山耕种,不料遇上野彘下山。躲避不及之下,被那畜生一头顶在胸腹间,撞在树上,当场昏死过去。” 他语气平静,继续胡说八道,“被抬回家后,我昏迷了整整半日,气息微弱,家人都以为救不回来了。然而就在这半日之间,我却经历了一场难以言说的奇遇。” “何种奇遇?”席间的韩融忍不住问道--他正是昨日未到的颍川四长--韩绍之子,此刻也按捺不住好奇。 张梁目光悠远,望向厅外的天空,“恍惚之间,只觉得魂魄离体,飘然而起,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仙境。彼处琼楼玉宇高耸入云,有仙人对弈,有童子烹茶。我在其间行走,见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景象。” 何颙不禁身子前倾,“小友究竟见到了什么?” “我见到无需研磨即可书写的笔,见到能将文字瞬息传至千里之外的机关,见到不燃烛火却能让夜晚亮如白昼的明灯…”张梁描述着现代社会的景象,“还有能一日之内从辽东抵达交趾的快车,能载人翱翔九天的铁鸟,能潜入深海的巨舟……” 何颙震惊不已,“这莫非是窥见了天机?” 就连见多识广的荀绲也睁大了眼睛:“莫非是《山海经》中所载的神异之境?” “小子也不知其详,仙人并未多说。”张梁轻轻摇头,“我在仙境中徘徊良久,得一位白须老者指点了诸多学问。永字八法及其他一些技艺,也都是承蒙老者传授。” “后来老者说时辰已到,让我不得多留,轻轻一拂衣袖,我便醒转过来,发现自己已回到山中,同伴们正焦急地施救。” 张梁继续说道,“说来也奇,我被抬回家后,昏睡一觉后,醒来便好了大半。不出两日,被野彘撞击的伤处竟痊愈如初,连淤青都未留下。” “或许正是这番经历,让小子身上生死二气交织,才有了这般奇特的面相。” 张梁的话说完,厅中又是一片寂静。 许久之后,何颙方才长叹一声,“原来如此!神游太虚,魂返尘寰,古籍所载,今日终于得证!小友这番奇遇,终于解开了老夫心中的疑惑!” 第45章 半年节庆,名士相面显声名(3) 荀绲眼中神色复杂:“难怪三郎年纪尚轻,却已有如此非凡的学识见解。” 韩融关切地问道,“自开春至今已有数月,张小友可有不适之处?” 张梁拱手笑道,“多谢韩先生关心,小子一切安好。只是偶尔会觉得与这世间…略有些隔阂与疏离之感。” 何颙点头说道,“神游太虚归来者,常有此感。小友有此奇缘,必是非常之人,将来命数,非我所能窥测。”他转向荀绲,“仲慈,张小友这面相之谜既已解开,乃是天大的造化,我已无疑虑。” 荀绲抚须沉吟,再看向张梁时眼神已经不同,“得遇仙缘,蒙授天机,小友果然非同寻常。日后若有闲暇,还望多来颖阴走动,我荀家大门,始终为你敞开。” 张梁恭敬行礼,“荀公厚爱,晚辈感念于心。颖阴人杰地灵,晚辈自当常来请教。” 见已经没有自己什么事,张梁准备告辞离开,“何先生疑惑已解,若暂无他事,晚辈还需去城中查看商铺筹备,暂且告退。” “且慢,”钟瑜听他说要去商铺,出声叫住了他,问道,“三郎,老夫明日便将返回长社,你那风扇今日可否交割与我?” 他改口叫三郎,向其他人显现自己与张梁的亲近,以免风扇被在座的其他人加价截胡--毕竟这预定与加价的法子,可还是他给张梁提的方案。 张梁笑道,“钟公且稍等,今日日必定如期交付。” 这时,韩融指着身后仆役摇动的风扇问道:“三郎,所说的风扇,可是此物?” “正是此物,”钟瑜连忙接过话头,“只是这风扇制作不易,供不应求,须得提前预定方能保证。老夫这一批,乃是前日便已定下的。” 钟瑜给席上众人解释起预定与加价提货的销售制度后,张梁当场便又接到了总值近两百万钱的新订单。他赶紧向系统下了份订单,安排车队下午将一批风扇直接送至荀府。 得知今日便有车队送货上门,众宾客这才满意地放他离去。 走出正厅,张梁心里高兴得很,今日之后,自己魂魄离体、神游仙境的奇闻,便能借在座宾客之口悄然传开。 只是他没有料到,这传闻传播范围特别广,持续时间特别长,后续影响特别大,远远超出他的预期,系统给的SS级事件果然不一般。 起初还只是颍川郡世家圈内流传,但当几个月后,何颙去到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时,谈及今天在荀家的所见所闻,提起张梁的种种不凡,言谈之间对他的“仙缘”赞叹不已。 消息很快从汝南传到了在洛阳任职的袁逢与袁隗耳中,在京都引起了一番轰动,以至于深宫中的皇帝都对此生起了兴趣,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 张梁准备明天与赵雷、赵云三人快马赶回襄邑,于是请了荀衍作陪,备好礼数,去颖阴县牙开具加急文书。 手中拿着吏员加盖印信的文书,荀衍有些疑惑地问道,“三郎,日行四百里加急可是累人得很,何事如此紧迫,定要这般日夜兼程?” 张梁将批文收好,解释道,“不瞒休若兄,我需尽快赶往渤海郡,拜访郑康成公。此去一千余里,坐骑还在襄邑,须得尽快赶过去换马启程。” 荀衍闻言,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郑公海内大儒,若能拜入门下,实是幸事。只恨路途遥远,否则衍必当与三郎同往。” “荀氏亦是一派儒宗,何须远去渤海。”张梁笑道,“况且康成公如今还是禁锢之中,休若兄还是不去为妙。” 荀衍点点头,党锢之祸他也清楚,荀家也有人因此身死,自然是知道招惹不起。 从桓帝时起,士大夫与贵族不满宦官专权,与宦官多次发生党争,不少士族被以“党人”罪名禁锢终身,桓帝延熹九年(166年)与灵帝建宁元年(168年),兴起了两次党锢之祸,李膺、杜密、荀翌、范滂等百余人,被下狱处死。 熹平五年(176年)又再次扩大波及范围,凡是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中任官的,一律罢免,禁锢终身,并牵连五族。 谭嗣同的绝命诗中有一句--“望门投止思张俭”,诗中的张俭就是在党锢之中逃得一命的士族名流。 张梁顺路巡视了几处铺面,随后转往荀氏私学与戏志才等人话别。 枣祗、任峻几人上前告知,已经遣人送信回家,只等家中回信首肯,便会随着车队动身前往曲阳。 学堂内,八岁的郭嘉正端坐案前,跟着夫子读书识字,小小年纪却也十分专注。张梁从书箧中取出几本蒙学读物--《三字经》与《千字文》,轻轻放在他案头,抚了抚他的总角发髻,叮嘱他好生学习,日后有时间便来曲阳游学。 去见过戏忠,说起自己明天一早就要返程,又嘱咐刘复与裴元绍,只等阮瑀三人到来后,一同启程,一路上照料好戏忠的身体。 刘复满口答应,裴元绍在一旁却是闷闷不乐,他不能跟张梁一起走,觉得自己失宠了。 回到荀府,刚坐下,茶水都还烫嘴,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后院飞奔而来--正是这两天都没见到的荀采,身后跟着一名侍女。 “公子,公子,”荀采提着裙裾,直奔张梁而来,“你明日就要走了么?” “你怎的知道?” “休若哥哥与我说的,”荀采扯住张梁的衣袖,眼圈微红,“不能多留几日么?采儿舍不得你走……” 张梁摸摸她的狗头,“归程已定,我回去还有其他事情,你随我来,我给你带了礼物。” 荀采跟上张梁,侍女跟上荀采,往客房走去。 张梁从房中取出一笼驯好的信鸽和一只毛色鲜亮的系统小橘猫。荀采顿时欢喜得眉眼弯弯,笑逐颜开,“狸猫!我也见过,只是没有这么可爱!”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猫儿,抱在怀中,指着鸽笼问道,“公子,用它们便能给你传信了么?若是这一笼都放完了,又该如何?” “这一笼有二十只,尽可放心使用。若是用完了,就去城中太平号与联盛号,那里也留了有鸽子。你当心些,别让猫儿把鸽子给吃了。” “嗯嗯嗯~~”荀采连连点头,抱着猫儿去了内宅,侍女提着鸽笼紧随其后。 “我月底才回家,你别明天就放我鸽子了。”张梁在身后喊着。 他索性就留在客房里收拾行装,将衣物细细叠好,案头整理整齐。他将备好的礼物分装成匣,每人一个小匣子,贴上姓名纸条注明。 当晚,荀家设下饯行宴,留宿宾客也一并出席,直到亥时才散去。 第46章 临别赠礼,百里加急去襄邑 回到客房,夜风送来一缕笛声,凄清婉转、哀怨幽咽,清越之中带着几分惆怅。他心有所动,从系统中取出一支竹笛,走到庭院中,吹奏相应,笛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融入颍川的夜色之中。 一曲吹完,不再听见风中有笛声传来,他回到房中,研墨铺纸,挥笔写下一首小诗: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清风满颍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第二天一早,朝食之时,几天不曾露面的荀颍终于现身,还是一身男装打扮,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憔悴,看起来昨天没有睡好。 吃过早饭,张梁与赵雷、赵云收拾好行装,在客房前与众人话别。 荀家子弟与荀颍纷纷送上礼盒留念,小丫头荀采则是塞给他一把新摘的石榴枝叶和一枚长命锁,仰着小脸道,“张公子一路平安。” 张梁见她脖子上空空如也,料想这长命锁是她自己带的,心下感动,也解下自己腰间的一个翠玉瓶,轻轻给她系上。 他将石榴枝叶放进箱箧,随即翻身上马,三人轻骑简从,直奔襄邑而去。 三人一路快马加鞭,每逢驿站就更换新马,过扶沟,穿圉县,只中午休息了半个时辰,终于在申时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襄邑。 将官马交还给传驿,留下几贯五铢钱,三人回到工坊修整。 工坊之中,晾晒场上拉着白布,白布下不时有人影穿梭,那是丝工在院子中翻晒新缫的蚕丝,让丝卷里的水分均匀挥发,空气里充满了蚕蛹的腥味。 夏季温度高,蚕蛹破茧期比起春蚕更短,几百台缫丝机还在加足马力运转。 刘家被剿灭之后,下属的工坊被官府查抄,匠人们十之八九都被联盛号收归麾下。其他几家工坊见识了张梁的手段,现在唯联盛号马首是瞻,见曲阳工坊接纳刘家工人,倒也没有人敢从中作梗。 赵老管事远远望见张梁几人,放下手中账册,走了过来。 “赵老留步,小子哪敢劳您大驾。”张梁见状,赶紧快跑了几步,上前相迎。 “公子一路辛苦,”赵老笑容慈祥,“工坊里备有茶水,可先解解乏。” 张梁三人来到庭里,先咕咚咕咚喝了几大碗凉茶,这才问道,“赵老,工坊情况如何?” “诸事顺遂,新收的匠人已安排妥当,不知公子此行可还顺利?怎不见刘小侯爷一同回来?” “此行一切顺利。刘复和裴元绍暂时留在颖阴,过些时日从那边返回曲阳。”张梁又喝了一碗水,“赵老离家数月,可要回曲阳看看?” “回去也好,春夏两季蚕茧已经收完,工坊也步入正轨。”赵老管事抚着胡须,呵呵笑着说,“如今刘家覆灭,又有襄邑联合会照应,料想也出不了乱子,离家数月,倒是有些想孙儿了。” “赵老,等缫好新丝,不如就请您带着兵马一同回曲阳。”张梁看向襄邑城中,问道,“县城里如今是什么情况?” “县尉李永死后,空缺尚未补齐,”赵老伸手指了指头顶,“听说应县令举荐的人选,被上面给驳回了。” 张梁知道这是封偦与徐奉发挥了作用,这群阉人收钱办事的效率是果然不凡。 他浑身大汉,浸透衣襟,准备去河里洗个澡。临行前备了份礼,拜托赵老派人给三服丞封甫送拜帖,邀他晚上来工坊小聚。 赵老看了看天色已近酉时,唯恐误了时辰,赶紧安排了机灵的管事前去相请。 张梁几人泡在清凉的河水里,奔波一天的疲惫也消退了不少,脑子里一片清明。 这次前往颖阴前后不过七八天,襄邑县令应余与县丞施畏还在任上,看来邯郸县收集的证据还没有呈递上去,得让赵咨加快速度才行。 高密郑玄那边,看看能不能私下拜师,免得因为党锢之祸,影响了两个兄长和魏家的前程,实在不行,结个善缘也罢。 不知道魏叔的冀州刺史敲定了没有,等他上任之后,让大哥和魏趞找个时间把土豆送去洛阳,亩产千斤的粮食,正是现成的祥瑞。 …… 张梁理清了思绪,从水里钻出来,沐浴更衣后,叫来两名厨子,帮忙准备晚宴,只等着封甫的到来。 盛夏时节,整点烧烤配冰镇饮料,就很合适。 天色渐晚,张梁早已候在工坊门前,只见封甫仍带着上回那名随从,乘着马车来到了工坊。 张梁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见过封丞,小子申时才赶回襄邑,仓促相邀,实在失礼,还望海涵。” 封甫伸手虚扶,笑意温煦,“张公子此言见外了。你风尘未洗便想到老夫,正是赤诚之心,何罪之有?” 见礼之后,张梁引着他来到厅里。 厨下见贵客已到,立时奉上冰镇好的酒水,与滋滋冒油的烤串。 虽是新奇食法,封甫也是从容不迫,张梁在一边示范撸串,他有样学样,毫不露怯。 宴席之上,张梁频频敬酒,言语间提起自己已经派了人进京,往他洛阳的宅子送去了一批土特产,并通过徐奉与封偦取得了联络。 封甫闻言,眼中笑意愈深,心下已将这位知趣的年轻人视为自己人,毫不在意他越过自己,与叔父取得联系。 席间,赵老给他介绍了日后主持联盛号事务的几位管事,封甫也爽快应承,只要他在襄邑任上,大小事务都可以去找他。 烤串配酒,越喝越有。半斤酒下肚,封甫脸色红润起来,他今天很有节制,没有再多喝。 擦了擦嘴角的油光,封甫说起正事来,他已经安排了两名经验丰富的老织工,随时可以出发。 张梁再三称谢,说起再有几天赵老将带队回曲阳,到时候再去三服官那边找封甫。 封甫从腰间摸出一块青玉佩饰做信物,交给张梁,让他们过去提人时,拿着玉佩去找自己便是。 宴席之后,喝了一会儿茶,张梁取出一台风扇,准备装进车厢。 “张公子,这是何物?”封甫难掩心中的好奇,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第47章 襄邑请酒,荀家子弟自来投 “封丞,此物名叫风扇,只需有人摇动手柄,便可生风纳凉。” “先莫要装车,”封甫示意了一下随从,“且先试试。” 随从将风扇摆好,摇动把手,果然,扇叶转动生起凉风,吹动封甫的发丝。 “如此好物,张公子为何席间不拿出来?” 张梁拱手道,“封丞有所不知,这风扇仅此一件,乃是专程给您准备的,岂有未赠先用之理。” “哈哈哈哈~~~”封甫会心大笑起来,让随从将风扇装进了车厢。 张梁正要带上赵雷与赵云送他回去,他却是摆摆手,“张公子不必如此,你今日鞍马劳顿,不必远送。襄邑城近,我等自行回去便是。” 回到房间,张梁这才查看起荀家子弟们临别相赠的礼物,荀衍几名男丁都是赠玉留念,唯独荀颍送了一对形状古朴的衣带钩。张梁打开带钩,就着灯光细细看去--“长毋相忘”,四个篆书的阳刻铭文赫然在目。 张梁嘴角微微上扬,这是颍公子送的,还是荀颍送的,就值得说道说道了。 …… 另一边的荀家。 目送张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荀衍吩咐侍女去收拾他们住过的几间客房。 不多时,侍女匆匆过来回报,说客房桌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好些个礼盒,应该是客人留下的。 荀衍来到张梁的房间,果然看见案上一字排开七八个檀木匣子,每个盖子上都贴着姓名纸笺。 他依着姓名一一分发下去,众人都好奇地开启,看看这张三郎给自己留了什么。 荀衍打开属于自己的那只木匣,见半匣洁白如玉的纸张,配着笔墨砚台,想来其他兄弟所得大致相仿。正待细看,却听“啪”的一声轻响--荀颍竟猛地合上盖子,抱着木匣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去。 “休若兄长,你再看看,看看有没有我的礼盒?”见大家都有,荀采扯着兄长衣袖,小脸上写满失落。 荀颍快步回到闺房,将门轻轻闩上。 指尖微颤,轻轻打开盖子,一股清雅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文房四宝旁边立着一个琉璃瓶,里面盛着不知名的香露。匣子里还整齐摆放着一套精心搭配的首饰:一对明珠耳珰,一支雕花翠玉镯子,和前些天送给自己的平安牌色泽一致,还有一条缀着玉璎珞的项链。每一件都巧夺天工,在窗棱间透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经过细心挑选的。 她跌坐在榻上,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来他早就知晓了她的女儿身——只是不知是在初见时便识破了她的伪装,还是那日从惊马上救下她时,从她慌乱的神态中窥见了真相? 越想心越乱,她忍不住双手掩面,仰躺在榻上,不敢再深想下去。 昨夜与自己笛声相和的,想必也是他吧。家中几位兄长擅长抚琴,宾客之中,想来也不会有这般精通笛艺的雅士。 不知不觉间,绯红的云霞已悄然爬满了她的双颊。 “笃笃笃~~~”门外传来敲门声,“颍姊姊,快开门,休若兄长让我给你送诗文来。” 荀颍从榻上起身,隔着门轻声问道,“采儿,是什么诗文?” “你自己看看嘛,我有些字还不认得呢。”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荀采手里握着一支竹笛和一张诗笺。 见到那支竹笛,荀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她展开诗笺,一行飘逸的行书映入眼帘: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清风满颍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这颍城…”她轻声念着,心头忽然一跳--莫非这“颍”字,另有所指? “姊姊,你的脸怎么红了?”荀采歪着头,关切地凑近,“莫不是生病了?” “没、没事。”荀颍慌忙别过脸去,接过诗笺细细折好,“这笛子……” “也是从张公子房里找到的,姊姊要吗?” 她轻轻点头,将竹笛接过收在袖中,“采儿自己去玩吧,我想独自静一静。” 荀颍轻轻关上门,荀采则是蹦蹦跳跳地离开,在前院厅里遇见了荀衍。 “你颍姊姊呢?” “姊姊好似生病了,”荀采认真地说,“脸通红通红的,躲在房里不出来。” 荀衍听她这么一说,心里明白了几分。 昼食之后,他找了个空当,去到书房与父亲荀绲说起这事儿。 荀绲本来就对张梁印象不错,昨天又听何颙一番相面批命,更觉得此子有神眷仙缘,命数不凡。 他捋着胡须,眼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休若,依为父看…颖儿这番模样,怕是真的对那张三郎动了心。” “前些时日,你还担心为父乱点鸳鸯,如今倒是不必多虑了。过些日子,车队去曲阳,你与彧儿一起过去,不妨探探他的口风,再看看张家的门风家世如何。” 荀衍有些迟疑说道,“父亲,还有一事关乎三郎……” “何事,但说无妨。” “昨日孩儿陪三郎去县牙开具加急文书,那文书…是为往高密所备。三郎他…此行是要拜访康成先生。” 荀绲闻言,吸了一口凉气,“此举甚是不智!如今正值党锢,他去高密拜访郑玄…”他敲击着桌面说道,“他与钜鹿魏氏结了金兰,若是拜入郑玄门下,只怕是要牵连魏家。” “父亲,此事倒不需多虑,”荀衍忙道,“昨日孩儿也曾表露向往之意,反倒是三郎以党锢之祸相劝,让孩儿莫要前往。” “嗯~~~”荀绲微微点头,“你堂叔荀翌便是因党锢之祸而死,他既知劝你,想必自有分寸。此子心思缜密,倒是不必多替他操心。” “只是……”荀衍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何必吞吞吐吐!”荀绲见儿子这般扭扭捏捏,面露不悦之色。 “三郎此前说过,他那两名朋友,赵雷与赵云兄弟,其父战死于高句丽寇边之乱,他明年欲与他们举义兵,远征辽东。” “唔~~~~”荀绲沉思良久,叹了口气说道,“既如此,…且待他安然度过此劫后,再问他对颍儿的心意也不迟。” 荀衍眼中忽现希冀之色:“父亲,孩儿既已及冠,不知明年可否与三郎同赴沙场?” 荀绲目光如炬,连声诘问,“你可能开两石强弓,百步穿杨?可能纵马疾驰,不落人后?可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三连问让荀衍也一时语塞,他略定心神之后说道,“孩儿平日习射,五十步内可中靶心;御马之术虽不及三郎娴熟,却也未曾落鞍。至于运筹帷幄之道…此前家中也无人有此经历,正好借着此行历练一二。” 见父亲沉默不语,他又向前半步,“三郎常言,男儿志在四方。如今北疆不宁,高句丽屡犯边境,赵氏兄弟父仇未雪…孩儿愿随他们同往,既全朋友之义,亦展平生所学。” 荀绲凝视着儿子灼灼的目光,忽然想起年轻时自己也曾热血激昂过。 他喝下杯中已经冷却的凉茶,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终于还是同意了,“也罢。雏鹰终须离巢,你此次去了钜鹿便先留在那边。不过…”他话音一转,“须谨记三事:其一,凡事多与人谋划;其二,不得逞强冒进;其三,每月须有家书。” 荀衍喜出望外,郑重行礼:“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去罢,”荀绲挥袖转身,掩去眼中忧色,“好好准备。莫要…辱没了荀氏门楣,也保全好自己,不要丢了性命。” 第48章 德胜渡口,江东鼠辈有缘由 六月初三,卯时,天色已经亮起,张梁三人整装待发。 马匹经过这些天的精心调养,毛色油亮,新钉的蹄铁踏在石板上,哒哒作响。 赵老管事打包了不少干粮与换洗衣物,张梁虽然用不上,也还是一一收进行囊。 正要启程时,赵老却出言询问,“公子此去高密,千里迢迢,不知打算取道何处?” 张梁略一思索,说道,“我准备横穿兖州,经徐州,再自琅琊国北上去高密。” 赵老缓缓摇头,“公子,你们不带护卫,只有三人,轻装简从,若全程走陆路,纵使一人双马,也难免人困马乏。”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一墙之隔的雎水,“不如改道北上东郡,从濮阳换乘舟楫。顺大河而下,人马皆能休整,还可以日夜不休,比骑马只快不慢。等到了乐安国再上岸,走两三日陆路便可抵达高密--如此水陆兼程,方是上策。” 张梁闻言,顿时觉得赵老言之有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若是按照自己的路线,前几天马力还够,越往后越是人困马乏,只怕到了月中不一定能抵达高密;走水路顺流而下,中间人马还能修整几天。 他从善如流,郑重应道:“便依赵老所言,改走濮阳,水陆兼程。” 临行前,他将封甫留下的玉佩交给赵老,再三叮嘱,“赵老,返回曲阳之前,还请赵老持此信物往三服官署找那封甫要人,务必将那两位织工带回曲阳。此二人于我有大用。” 能不能复刻出带字的织锦,就着落在这两名老织工身上了。 赵老收好玉佩,应下之后。三人六骑当即启程,当天下午抵达了冤句县,在城中休息一夜后,第二日傍晚,来到了濮阳德胜渡。 濮水在这里汇入黄河,濮阳坐落于濮水之北,因而得名。周代称为濮阳,秦时设濮阳县,宋代叫做“澶渊”,历朝历代都是水陆要冲,“据中国要枢”,是兵家必争之地。 八百年后,宋与辽国,将在这里签订“澶渊之盟”,虽说是兄弟之盟,实则是丧权辱国。 望着眼前漕运繁忙的渡口,河风拂面,舟楫往来,三人将在此转换行程,开启下一段水路之旅。 趁着天色还早,三人骑着马在濮阳城溜了一圈。 “两位赵兄弟,濮阳乃兵家要地,你们在校场操演多时,今日咱们便以濮阳为例。”张梁扬起马鞭,指着远处的德胜渡,说道,“若是他日需要你们攻取此城,该当如何?” 赵雷跟在张梁身后,落后半个马头,“公子,濮阳南临濮水,北接大河,二水交汇于城东北,唯有城西一带地势平阔。守城者只需扼守渡口,便可集重兵于西面,御敌于外。” 他思索着说道,“若是在下来攻,当选精锐斥候暗伏于城中,伺机刺杀城中主官与守将,令城中守军群龙无首,趁夜夺水门、破城门,里应外合,则濮阳城可破。” 张梁问道,“若是拿下,又当如何守城?” 赵雷道,“若欲守濮阳,当以三策并举。其一,遣轻骑斥候西出五十里,沿官道每十里设哨卡,遇敌时昼则举烟,夜则举火鸣响箭示警。” 他扬鞭指向城西平野,“其二,濮阳城西只有白马一城,敌军必从西而来,依仗我军蹄铁与双马镫之利,轻骑扰其粮道,焚其辎重粮草,沿途用强弩硬弓射伤敌军。” “其三,加固城防,城头备齐滚木礌石;在西门外增筑瓮城,引濮水至瓮城外壕沟护城,阻滞敌军进攻。濮水与大河上需用铁索横江,两岸筑箭楼互成犄角之势。” 张梁笑道,“水陆相济,攻守兼备。赵云,你怎么看?” 先看看两兄弟的冷兵器战术,自己手上可还是有火药未曾拿出来。 赵云勒住马匹,望向城西方向,缓缓开口,“兵者凶器,当以全城为上。兄长之计虽能破城,只是主官被刺后,恐怕不便城中善后。依我之见,或可以刚柔并济,另辟蹊径。”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与其大动干戈,不如先抚民心。围而不攻,每日小股佯攻,扰敌疲敌;再遣能言善辩之士,密会城中豪强。东郡世族盘根错节,据我所知,程先生便是东郡人,若能许以利害,收买关键之人,必能收得奇效。” “等到时机成熟,使斥候用祝融之怒焚毁粮草,在城中多处纵火分散守军,数日之后,等城中粮草告罄,再射箭书入城,允许城中百姓撤离。” “等城中粮草难以为继,再令撤离的百姓在城下对守军招降,有宗亲的血脉牵绊更可动摇军心,不战而屈人之兵。” “至于守城之策,”赵云马鞭轻点,“敌军若从白马来犯,我军当主动出击。趁其离城立足未稳之际,以精骑轮番袭扰,使其阵型散乱。待其师老兵疲,再以重骑突阵,步卒随后掩杀。届时敌军败退,我军乘胜追击,说不定……”他嘴角微扬,“连白马城也可顺势而下。” 张梁听得连连点头。“刚柔相济,正奇相合!既能少造杀戮,又可得其实利。” 他忽然想起吕蒙白衣渡江,不禁问道:“我听人说,可派遣斥候扮作商旅百姓,潜入城中更为方便,此计是否可行?” “不可!”赵氏兄弟异口同声,神色凝重。 赵雷握紧缰绳,沉声道,“公子,此计虽妙,却遗祸无穷。昔年春秋之时,列国交兵尚要择日会战。若开此先例,他日敌军必以牙还牙。届时商旅不行,百姓难安,不知多少无辜黎庶将受牵连。春秋虽无义战,但却无人敢行此卑劣之事。” “若遇献此计者,当立斩以正军纪!”赵云拨马上前,义正词严地说道,“昔年吴楚之争,楚人半渡而击,虽胜犹辱。兵者诡道,然诡诈手段当施于战阵,不该祸及平民。我辈军人,当以堂堂之阵、奇正之兵克敌制胜。此等祸国殃民之策,望公子永绝此念!” 张梁点点头,难怪这江东鼠辈不被人待见,原来是如此。 “日后我自当与此人绝交,若是再见,一定杀之为快!” 吕蒙这么没有下限的人,日后一定要把他发配到海外去,不能留在本土。 第49章 顺流三日,北人自古不善水 次日清晨,三人牵着马,在德胜渡口找上了一位王姓商贾,他的货船也是去往乐安国,沿着黄河顺流东下。 船只离岸不到半个时辰,赵雷与赵云便面色发白,扶着船舷呕吐不止,连河里的游鱼都被引得聚拢而来,吃了个半饱。 六匹马儿在船尾安安稳稳,反倒是这两位在马背上驰骋如飞的少年,此刻却被这滔滔江水折腾得狼狈不堪。 船老大是个豪爽的汉子,见状打趣道,“两位公子这般模样,怕是只能在陆地上骑骑马了。这还只是河浪,若是到了海上,那动不动几丈高的浪头,岂不是要把你们颠散了架?” 这话虽然只是说笑,却像一根尖刺扎进兄弟二人心里。想到高句丽的杀父之仇,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做了个决绝的决定。 午饭后,船工们惊讶地发现,两兄弟竟让人用麻绳将自己牢牢绑在船头栏杆上。 船老大连忙劝解,“两位公子,大可不必如此啊,晕船这事,过个三五日自然就好了。” “赵兄弟,你俩这是何苦!”张梁也是满脸不解,前劝阻,“吐啊吐啊的不就习惯了么?” 赵雷咬紧牙关喊道,“既然晕船,那就晕个彻底!今日我们兄弟非要治服这晕船不可!” 赵云也坚定地附和,“对!一日不行就两日,两日不行就十日!” 见张梁要上前解开绳索,赵雷急忙阻止,“公子!若是连这点风浪都受不住,日后如何随你出海?不必管我们!” 见两人态度坚决,张梁也只好作罢,只等俩兄弟支撑不住时,再给他们解下来。 货船在黄河之上随波逐流,起伏前行,兄弟俩的脸色由白转青,肚子里早已经吐空,连苦胆水都呕了出来,却始终紧咬牙关,不肯放弃。 张梁看在眼里,心疼之余,又是敬佩不已。 夕阳西下,两人竟渐渐适应了船身摇晃,虽然面色依旧憔悴,却已不再呕吐。 船只抵达东阿城港口时,码头上的人群见到船头绑着的两个少年,不明所以,都在岸上议论纷纷。 船老大亲自为二人解绑,收起先前的调侃,由衷称赞道,“二位公子这般狠劲,来日必非池中之物!” 张梁对两兄弟说道:“仲德先生便是东阿人,他的两个儿子与我们年岁相仿。” 赵雷刚缓过气来,问道,“公子,我们可要进城拜访……” 一旁的船老大接话说道,“三位公子,今日怕是来不及了。”他指着渐暗的天色,“马上就要宵禁,几位人生地不熟,万一被巡城卫兵盘问反而不美。况且明日卯时天色一亮,船队就要拔锚启程。” 张梁拱手称谢,对两兄弟道:“等高密之行归来,我们再专程到东阿拜访不迟。” 在码头上转了一圈,三人采买了不少当地吃食带回船上,邀请船老大和一众水手、帮工一起品尝。接下来几天的航程还需仰仗众人,这船上的人情往来自然要处置妥当。 入了夜,三人在船舱中枕着波涛,就着江风入眠,点了艾草,蚊虫倒也不是特别多。 次日天光微亮,就被船头的喧闹声唤醒--船员们已开始生火造饭,准备起锚。三人洗漱后简单用了些清粥,又上岸添置了些新鲜早点备用。 经过昨天的一番磨砺,赵雷兄弟如今已能稳稳立在船头。但见二人脚下生根般扎着马步,在甲板和船舱里泰然自若,堪称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已不见昨天晕船呕吐的半分狼狈。 …… 第三天傍晚,货船停靠在乐安国千乘县码头。张梁远远看见码头边有一家挂着店招的两层食肆,便邀请了货船上的所有人一起晚餐。 “这一路多蒙诸位照应,”张梁举杯敬向船老大,“若非各位老把式操持,我等只怕还在陆路颠簸。”又特意为赵氏兄弟解释道,“我这两位兄弟如今能在船上行动自如,全仗诸位这些天的指点。” 船老大笑得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公子客气了!能与你三位一路同行,也是小老儿的福分。” 晚宴过后,与货船众人辞别后,三人在城门卫验了符传,抓紧时间进城,找到谒舍入住。 在客房里安置好行囊,赵雷迫不及待地说道,“公子,此次回去后,今年能否开始操练行船?” 张梁笑道,“怎么,你俩急了?” 赵雷陪着笑说道,“如今好不容易适应了水性,正该趁热打铁--不论江河还是海上,都要好生历练。既然已过了晕船这一关,就该尽快稳固下来。来日渡海东征,水战难免,总不能到了阵前才临时抱佛脚。” 赵云闻言点头,“兄长说得是。今日在船上我就在想,若是能将马上功夫与水上本领融会贯通,将来用兵便能多出许多变化。” 张梁欣慰地看着两兄弟,满口答应,“等从高密回去,便着手安排水战训练。不过切记循序渐进,莫要操之过急。” 说着他又想起一件事,问道,“当日我与魏兄结义时在场的北海管氏子弟,你们可还记得?” 赵雷不确定地问道,“可是那三人一龙的管宁管公子?” 赵云补充道,“还有一名身形魁梧的壮士。” 张梁点点头,“那位壮士名唤管亥,与管宁同出北海管氏。管氏世代以造船为业,在青州颇负盛名。等高密事了,我们便转道去拜访管氏。” 如今管宁还在曲阳作客,管亥应该早已返回北海了,管家与太平道的事情够他忙活一阵的。 他对两兄弟笑着说道,“届时正好将船舶之事一并敲定。若能先购置几艘战舰带回曲阳,水战训练便可早日开始。” 赵云闻言精神一振,“田先生曾说过,管氏所造的平底船可在近海航行,尖底船更可远航至交趾与日南诸郡。” 不错,”张梁赞许地点头,“此次咱们先购置两艘平底船在滹沱河畔训练,待将士们熟稔水性后,再添置尖底船以备远航之需。” 赵雷问道,“公子,渡海东征,除去高句丽以外,扶余、搂邑与沃沮各部皆善骑射,咱们的骑兵必不可少。到时候马匹问题该如何解决? “等见到管亥之时,再问问他,目前我也不知,时辰不早,今日先歇下吧,明日还要赶路。” 第50章 途经临淄,北海朱虚看管氏 其实张梁只要舍得花积分,完全可以从系统兑换船只,马匹与辎重,直接委托系统运输,这些都不是问题。不过在考虑到滹沱河的水文情况,楼船等大型船只无法通航,直接兑换了也派不上用场,第一批船舶还是得从青州采购。 从千乘去高密县,只剩下两百多公里,折算下来也就六百来里地,一人双马,每天赶200里不是问题。张梁计划路上再花三天时间,六月十五之前赶到高密绰绰有余。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知道高密在望,行程便从容了许多,走得没有之前那么匆忙。 次日午后,抵达了齐郡治所临淄。 三人在城外仰头瞻仰了一番,巍峨的城墙高达五丈,坚不可摧,远非下曲阳所能比拟。 穿过深邃的门洞,信马由缰地穿行在临淄的街巷,张梁的目光掠过城中一处废墟--那里曾经是稷下学宫所在,百家争鸣的盛况,已随风逝去,如今只剩一片残垣断壁。 这座在春秋战国时期,拥有百万人口的齐国都城,如今虽不复当年“挥汗成雨,举袂成幕”的繁华,却还是东汉的五都之一,依然有四十万居民于此生息。 城中人潮涌动,正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真实写照。 市集里商旅摩肩接踵,车马喧嚣,来自东海的海盐、琅琊的漆器、西域的香料在这里交汇,城中道路的青石板上,深深的车辙见证着数百年的商贾往来。 齐纨鲁缟名扬天下,西汉在临淄设置三服官,负责皇室宫廷的春夏冬三级服饰织造。东汉章帝厉行节俭,于建初二年(77年)下诏废黜齐地的三服官,改设于陈留郡,就是三服丞封甫所在的襄邑县,汉安帝之后,三服令又恢复在临淄履职,监管三服织造。 太史公曾感叹“临淄甚富而实”,如今街市喧嚣依旧,却难掩稷下学宫荒草萋萋的寂寥。 张梁去了城中最大的布庄,采买了一批织工精湛的丝绸锦缎,备作去高密的见面之礼。 “可惜来早了,尝不到淄博烧烤。”他摇头轻笑,一路打听往谒舍歇息。 …… 一夜休整后,第二天继续南下,从临朐县出齐国,便已进入北海国的朱虚县。这里就是管氏的族地所在,官道旁众多聚居地皆悬“管”字店招,可见士族豪强在地方上的深厚根基。 三人在路旁店家歇脚打尖,顺道找店家打听了管家的方位。 午后,三人登门拜访时,管亥闻讯出府出迎。 这位魁梧汉子目光锐利,脸上却是带着倦容,显然从曲阳回来之后,他也一直在奔走之中。 他压低声音禀报,“公子,青州境内现已开设太平号数十家,每郡皆有四五处。生意颇为红火,尤其以齐国为最,上月从曲阳带回的货物,有七成发往了临淄商号,预计十余日后便将售罄,正准备请总坛发货。自六月开张以来,临淄商号营业额已达两百万钱。” 六月开业不到十日,便有百万钱的营业额,供养本地民兵是绰绰有余。 张梁很是满意,说道,“不必请总坛发货了,我来安排。后日将有车队送抵临淄,你安排人负责接应。对方会说‘天王盖地虎’,需回复‘小鸡炖蘑菇’确认身份。” 他追问了一句,“新粮带回来之后,可曾种下?” 管亥点点头,“公子结义礼成后,在下快马兼程将粮种送回。玉米、红薯已经播种,但毕竟误了农时,可能收成会差些;土豆也已育种,待本月月底栽种。” “误了农时,秋日仍可有成,产量必远胜寻常稻麦。”张梁问道,“泰山军情形如何?” “正要禀报公子,”管亥点头,小声说道,“已初具规模,挑选了两千教众正在山中操练,不知公子可有时间亲往检阅?” “明日我须去高密,等那边事了,我再来寻你。”张梁话锋一转,“管家船坞里,可有现成的斗舰?” “自然有!”管亥笑道,“我管家以造船与航运闻名,岂会缺了斗舰?公子是否要带回曲阳?” “正是。”张梁点头,“你安排水手船工直接驶往曲阳,在当地协助培训水军。费用从太平号账上支取。” “管家所造的船舶,舱底可有水密舱?”张梁问道,他记得水密舱技术要到唐宋时期才成熟。 管亥闻言一怔,“何为水密舱?” 张梁见他全然不解,也不多言,取出纸来,勾勒出几幅简图,将水密隔舱、多桅风帆、腰舵与尾舵的结构一一标出。 “十五之后,你召集几位匠师,我有些造船的想法要与他们详谈。” 管亥接过图纸,目光在那些前所未见的构造间游移,最终停在多桅设计上,“公子,这船上设如此多风帆,若遇狂风,岂不更易倾覆?” “恰恰相反。”张梁指尖轻点图样,“多帆可分受风力,比起单帆更稳当,正如独木难支,众擎易举。而且,多风帆可以迎风而行。” 他又指向水密舱示意图,“至于这些隔舱,即便一处破损进水,其他舱室仍可保船只不沉。” 管亥眉头紧锁,显然没有领会其中精妙。 他喃喃说道,“水密隔舱,我倒是明白了。但这风帆,如何做到迎风前行…闻所未闻。不过既然公子特意提出,想必自有道理。” 张梁知道他一时难以消化,也不再深究,“等匠师们齐聚此地,我再与他们细细分说不迟。” 管亥收好图纸,虽然心里仍然存着疑惑,但对这位屡有神迹的小公子所说的,已生出七分信服。 张梁从袖袋中取出几面玻璃镜,递给管亥,“此乃曲阳联盛号新品,作价十金一面,尚未正式面世。若家中需要更大尺幅,最大可与人等高,曲阳也有备置,只是价钱更高。” “谢公子赏赐,”管亥恭敬接过,只当是南华真人赐下的无上法门,随即命人抬来数口古朴木箱,朗声笑道,“这些收来的古物,正好供奉真人。” 张梁也不客气,当着他的面,使了一招袖里乾坤,直接收进了系统。 “公子果然是仙家子弟。”管亥上次见过他挥手之间变出一大堆作物,这次又见到眼前的木箱凭空消失,对张梁的神仙手段佩服不已,同时对张家兄弟的信服度已经达到顶峰。 第51章 快马兼程,提前三日到高密 太平道的事情已经解决,张梁转而问起故人,“幼安兄可曾回了北海?” “尚未归来,仍在曲阳游学。”管亥答罢,热情相邀,“天色不早,公子不若今晚就在寒舍歇息?” 张梁考虑到管宁这位嫡系子弟不在,自己若是贸然留宿,只怕会给管亥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明日一早就去高密,”张梁婉言推拒,“幼安兄既然还在曲阳未归,我等今日便不在府上叨扰了。管帅,过些天从高密回来,再与你一聚,去泰山看看。” 管亥又出言挽留了几句,见他依然坚持,也只好作罢。 张梁带着赵家兄弟告辞而出,前往城中谒舍安置。 翌日清晨,三人早早启程赶路。 到了昌安县,田野间满是忙碌景象。农人们正弯腰收割麦子,镰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张梁勒住马缰,与田垄边喝水的老农搭话。 老农抹了把汗,笑着说今年春天雨水合宜,入夏之后虽然少雨,麦子却还是有个好收成,亩产大约有两石半。收完小麦翻好地,就准备种发下来的新种土豆苗。 张梁心里大赞青州太平道的办事效率。太平道扎根乡里,如今又有教员指点,基层工作组织得得心应手,推行新种更加便利。 辞别老农后,他轻叹道:“田家少闲月,六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辛苦半年,亩产不足三石…收完小麦,马上又要播种土豆,农人啊,一年四季都不得闲。” 赵雷目光掠过田间劳作的身影,低声道,“从前家中田产都有庄户打理,尚且不知稼穑之艰。这些年,父亲过世后,都是母亲带着我们亲自操持,方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赵云握紧缰绳,声音里带着压抑,“农人种桑养蚕,自己却穿不上丝绸;辛苦耕作,却难求温饱;不管丰收还是欠产,田租与口赋都是一文不得少。那些安坐高堂的贵人,不仅不知农事辛苦,反而还不需交纳税赋。” “且看今秋吧。”张梁扬鞭指向满载麦捆的独轮鹿车,“待土豆收成时,仓廪必能丰实几分。”马蹄踏过田埂,惊起数只麻雀,扑棱着翅翼没入金色麦浪中。 赵雷道,“即便丰收了,百姓依然是艰难度日,这狗日的天下。” 赵云问道,“公子,教员说天下是百姓当家做主的天下,能有这么一天么?” 张梁止住了他的牢骚,“出门在外,莫要多言国是。日后我再与你们说。” …… 午后未时,三人抵达高密县城。在谒舍安顿好,嘱咐店家好生照料马匹后,张梁便在房中准备拜访郑学的礼物。 十条风干的腊肉--这是拜师必不可少的束修之礼,又备上线装书籍、文房四宝、从临淄采买的丝绸,以及系统兑换的印刷雕版。 赵雷向店家打听后匆匆回房,“公子,康成公不在城内,而是在城外五里躬耕讲学。依礼当先递拜帖方合礼数。” 张梁当即会意,去荀氏私学那是游学,可以随意一些。自己此前与崔琰约定了时间,如今提前到访,自然是要礼数齐全,郑玄可是公认的一代宗师。 他取出一张压花的洒金留侯纸,用小楷工整地写下,“钜鹿末学后进张梁,谨谒康成先生门下。”装入信封,找店家取了马匹,就往城外郑玄家的方向赶去。 古人上门拜访时,如果时间允许,宾客要提前投帖、执挚以见,主人则是门外迎接、让门于客。 三匹快马驰出城门,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径直往郑玄家的方向前去。 郑玄并不像颖阴荀氏一样是世家,祖父郑明和父亲郑谨,都在乡间务农,家境贫寒,他求学归来之后,还在隔壁东莱郡种过地--“客耕东莱”。 郑玄年轻时担任过乡啬夫,后来被杜密下乡时拔擢,进入了太学,拜第五元先、张恭祖、陈球与马融等人为师,最终成为一代经学大师。 而他因为曾为杜密故吏,受到杜密的赏识与提携,在建宁二年(169年)被视为党人禁锢,按照历史流程,将会在黄巾起义之后,解除禁锢,只是如今就不一定了。 三人边走边问,花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来到了郑玄的居所。 只见几排木棚茅屋隐在田畴之间,竹篱为墙,柴扉虚掩,与颍川荀氏那青砖黛瓦、廊庑相连的私学气象截然不同。屋顶上茅草新旧杂陈,背阴处还长着不少蘑菇,墙上的泥痕斑驳,窗棂上没有蒙布也没有糊纸。 张梁一眼看过去,感觉是回到了自己刚穿越时的家里,不免对郑玄又生起几分敬佩之情,这才是纯粹的教育工作者。 陋室之外,却另有一番气象。老槐树下,十余名学子正席地而坐,凝神听讲。身前的案几虽然简陋,却摆放着不少简牍与书本,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文士正在给他们讲经,即使听到有马蹄声靠近,也没有人分心旁顾,回头多看一眼。 赵雷不禁低声叹道,“室陋而学丰,方见文士本色。” 赵云望着那讲经之人,轻声赞道,“此人神韵,竟可与田先生比肩。公子,这位是否便是郑先生?” 张梁微微摇头,“郑公年逾五旬,此人正当壮年,当是门下高徒无疑。” 三人在篱笆外下了马,赵云将马匹系在木桩上,张梁整衣上前,隔着竹篱拱手问道,“在下钜鹿张梁,敢问此处可是康成先生讲学之所?” 讲学进度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询声打断,那中年文士放下手中的书本,正要答话,只见草帘掀动,崔琰快步而出,喜形于色。 “三郎!你怎的今日就到了?快随我进来!”忙推开柴扉,引着张梁往里走,又向那文士笑道,“子尼师兄,这便是常与诸位提起的钜鹿张梁。” 原来这讲经之人正是郑玄的高足国渊,郑玄曾点评“国子尼,美才也,吾观其人,必为国器。” 张梁拱手见礼,“小子张梁,见过子尼师兄。” 国渊缓步走近,端详张梁片刻,眼中满是赞许,“早闻季珪盛赞,今日得见,果非凡品。” 崔琰在旁笑道:“三郎来得正好,师兄不如让师弟们休息片刻,咱们先饮盏清茶。” 第52章 登门投帖,拜会大儒郑康成(1) 国渊让院中的学子们继续温书,与崔琰一同领着张梁进入内室。 刚一落座,国渊便道,“张公子,郑师今日与成国师兄恰巧外出访友…” “子尼师兄唤我三郎便好。”张梁起身取出拜帖,双手奉上,“小子原与季珪兄约在月中前来拜谒,唯恐途中耽搁便快马兼程。今日午后方至高密,特来先投拜帖。” 国渊展开洒金笺纸,眼中闪过赞赏,“果然笔力非常!郑师晚间便会归来,不知今夜如何安排?” “今日既已投帖,自当明日正式拜谒。”张梁答道。 崔琰端上来三杯热茶,笑着问道,“三郎此次可带了新茶?郑师如今已改饮清茶,再不食茗粥了。” 张梁指尖轻叩几下案几,示意谢过,“自然是备了不少,明日便请郑师与诸位师兄一同品鉴。” 国渊微嗔道,“三郎远来是客,岂有向客人索礼之理?” 崔琰说道,“子尼师兄教训得是,是我失礼了…” 他虽然口中称错,神色却依然如故,一副我知错了,但是我不改的模样。 张梁笑道,“子尼师兄不必见外。若蒙郑师不弃,他日你我便是同门之谊,何分彼此。” 崔琰朗声笑道,“子尼师兄有所不知,我与三郎在中山便一见如故…” 见国渊瞪着自己,崔琰止住了笑,转而正色问道,“三郎你方才说快马兼程,不知从何处赶来?” “在颖阴荀氏过了半年节庆,初二从颍川出发。” 国渊掐指一算,神色微惊,说道,“今日六月十一,颍川距此千里之遥,三郎此行当真是奔波劳苦。” “区区千里而已,不在话下。”张梁笑道,“能拜见郑师,是小子平生所愿。” “既如此,三郎今晚当好生歇息。”国渊关切地说道。 …… 一番闲聊之后,三通茶喝罢,国渊端起了茶杯,吹了吹杯沿,却没有入口。 张梁会意,起身告辞--此时虽还没有端茶送客一说,但汉代人沿循周礼,喝茶如饮酒,“三爵而油油以退”,是同一个道理。 国渊与崔琰送到门前,目送张梁三人策马离去。 国渊轻叹一声说道,“季珪,如今党锢未解,我等皆不得仕进。三郎若是入了郑师门下,只恐要受牵连…” 崔琰望着远处飞扬的尘土,神色凝重,“此事确需慎重,在中山时,三郎便说太学与孔学皆非所愿,唯慕郑师之学。在钜鹿时,朝廷巡行天使也曾经提点过此事。” “也罢。”国渊摇摇头,说道,“此事且等郑师定夺。” 翌日寅时,张梁与赵雷三人早早起来退了房,带着束修之礼与诸多礼物,乘着马赶往城外郑学。 卯时未至,已经到了郑学门外。晨光熹微中,只见一位老者正在院中锄地,清风拂过,带来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老者年约五旬,鬓角已染上霜色,面容清癯,身着寻常麻衣,却掩不住通身的儒雅气度。 马蹄声逐渐靠近,他却没有分心,专注地锄完一畦地,这才放下农具,抬头看向三人六骑。花白的须发之间,那双眼睛澄澈如水,半点都没有老年人的浑浊,目光所及处仿佛能洞彻人心。 三人连忙翻身下马,张梁将缰绳递给赵雷,整衣上前,隔着篱笆向锄地的老者拱手一礼,“在下钜鹿张梁,敢问老丈,康成公今日可在府上?\" 老者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带着笑意,拉开篱笆门,说道,“老夫便是郑玄。” 张梁闻言,躬身深深一揖,态度恭敬,“见过康成公,小子张梁久慕先生学问,特来请益。” 郑玄将他扶起,说道,“你的来意老夫知晓。此间不是说话之地,你等且随我来。” 说着他将锄头斜靠在篱笆旁边,引着三人往里走。 走进里间,郑玄示意张梁坐下,轻声问道,“卯时未至,何以如此早来?” 张梁恭谨答道,“昨日前来投帖,得知先生今日在府,欣喜难眠,故而早至。” “晨光不负赶路人。”郑玄捋着胡须,笑着说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此言可是出自你口?士人当以天下为己任?” 张梁有些不好意思,“小子妄言,让先生见笑了。” 郑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此言深得我心。老夫自建宁二年(169年)遭党锢之祸,困守乡野已近十载,然未尝一日敢忘忧国。只是如今朝中阉宦当道,权臣倾轧,我辈却只能蹉跎岁月。” 张梁望着郑玄饱经风霜的脸,这位当世大儒,年仅五旬却已两鬓斑白,看起来比魏老爷子更显苍老。 张梁轻声道,“先生身处江湖之远,犹存庙堂之思,实为天下士人楷模。” 郑玄摆摆手,神色间透着几分释然,“不必宽慰老夫,这些年来虽不能立身朝堂,却得以遍注群经,倒也不是一事无成。” 张梁应道,“先生这正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郑玄咀嚼着这句话,呵呵笑道,“嗯,妙哉此喻!” “先生放心,”张梁笃定地说道,“依学生浅见,党锢之祸,数年之内必解!” “哦~~~?”郑玄探询地问道,“何以见得?” “阉党与权臣,犹如冰炭不可同器。”张梁侃侃而谈,条分缕析,“而未被禁锢之朝中清流,不可能与阉党同流。若士族与权臣联手,阉党必将势孤。为求自保,他们唯有解禁党锢,使朝堂重新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鼎足之势,倒也合理,”郑玄沉吟片刻,目光如炬,“依你之见,还需多久?” 张梁略作思忖,郑重答道,“多则六七年,少则四五年,必有转机。” 如今他穿越过来,已经炸了唐周,太平道与黄巾军,不会像从前那样仓促举事。但益州还有个五斗米教,倒是可以推他一把,来回张修也是要在184年造反的。 “自建宁二年以来,青州东平陵县被流民所破,交州乌浒蛮归而复叛,凉州更是失了西域。建宁四年大赦天下,却惟独不赦党人。” 第53章 登门投帖,拜师大儒郑康成(2) 郑玄一路理下来,“熹平年间,司隶校尉段颎搜捕千余太学生下狱;扬州许生父子,在会稽聚众数万,朝廷历时三年方才平定;鲜卑更是连年攻扰幽并二州。” “至熹平五年(176年),今上处死永昌太守曹鸾,重申党人之禁,诏令州郡,凡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以及五服之内的亲戚在位者,皆免官禁锢,直至如今…” 说完,郑玄凝视着张梁,“我听季珪说,你两位兄长与义兄家族俱在朝中,若入我门下,只怕是…” 张梁执礼甚恭,神色坚定,“学生求学之心,不敢因祸福避之。” 张梁之前被吕强和田丰提醒过,后来又被荀绲点拨过,自然是知道这一茬的,但态度必须要先表明。 郑玄神色肃然,说道,“你说得倒是轻巧!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不但你张家,连带魏氏都受牵连,轻则丢官去职,重则性命不保!” 见张梁面露难色,郑玄语气稍缓,“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你既要全孝悌之义,又要求我郑氏之学,可知二者如何得兼?” 张梁深深一揖,“请先生教我。” 郑玄招手让他坐下,“此事暂且不急。在此之前,老夫尚有几事相询。” “请先生垂问!” 郑玄捋着胡须,眯着双眼说道,“你之书法造诣与胸襟见识,老夫已略知一二。我郑氏之学所研习注解的经典,你可曾涉猎?” 张梁恭声应答:“学生才疏学浅,只知先生曾注《三礼》、《毛诗》、《周易》,又注《春秋》与《孝经》。” 郑玄点点头,抛出第一个考题,“《春秋》载‘郑伯克段于鄢’,左氏言其失教,公羊氏曰其当诛。你作何解?” 张梁正色说道,“学生以为,二者之说皆有可取之处,亦不全对。共叔段之祸,始于不教,酿于不防。为政者,既需防微杜渐,更要教化先行。” 郑玄继续问道,“《周礼》有言‘以和邦国,以统百官,以谐万民’。若将此理施于一县之地,当以何为先?” 张梁略微思索,朗声答道,“礼者,天地之序也。夫子有言,礼之用,和为贵。学生以为,一县之和在于序,此非尊卑之序,乃是各适其业、各得其所之序。当以‘均赋役、明教化’为先,民富而后教化可行,秩序自成。” “管子有言,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郑玄话锋一转,问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然《郑风》多言儿女私情,《雅》《颂》不乏讽谏之辞,何以谓之无邪?” 张梁嘴角微扬,诗三百虽然不曾全部学过,但为了装逼还是了解过不少的,“无邪者,诚也。发乎情而止乎礼,是诚;陈民瘼而讽君上,亦是诚。譬如学生读《小雅·大田》,所见不惟是祭祀之隆,更是对农事之本,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莫不备载其中。” “善。”郑玄道,“大田有言,‘有渰萋萋,兴雨祈祈。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然今世失地流民日增,豪强隐户无数,田赋口赋日益减少,该当如何?” 张梁思索片刻说道,“垦荒分地,此其一;抑制兼并,此其二;中原人稠地狭,边郡却荒芜无人,可迁民实边,此其三。学生听闻东海有巨岛,南海水稻可一年三熟;而如今下曲阳更有三种高产作物,若能拓土海外,加之以高产粮种,必能使百姓丰衣足食,国库充盈。” 郑玄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正要询问高产作物之事,却听见外面传来说话交谈之声--原来是赵雷、赵云正与人相互见礼。 两人交谈之间,卯时已至,晨光遍洒院落,学堂弟子们陆续起身。郑玄索性将前来请安的几位亲传弟子唤入室内。除昨日见过的国渊与崔琰外,还有一位气度沉稳的中年文士与一个眉目清秀,与郑玄有七分神似的少年。 “这位是刘熙刘成国,老夫同乡。”郑玄指向中年文士,语气中带着赞赏,“门下诸生,成国最为博学。” 又示意那少年,“犬子郑益,年方十三,尚需勤学。” 张梁与二人见过礼,他刚查询过系统,按照历史轨迹,郑益被北海相孔融举为孝廉。二十七岁时,管亥围孔融于都昌,他率家兵前去救援,遇敌身死。 如今张梁既然已经到了,说不得还要介绍管亥与他认识一番,改变他的命运。 郑益年幼,请安之后被老爹打发了出去温书诵经。 郑玄示意众弟子落座,目光仍停留在张梁身上,重拾刚才的话题,“方才说到新作物,如今众人都在,你且细细说来。” 张梁道,“学生在曲阳试种土豆、红薯与玉米三物。前二者亩产皆可达千斤以上,玉米亦有七八石之数。” “竟有如此高产?”刘熙面色微微一惊,他以经学与训诂见长,虽然不精农事,却也知道这个产量远超寻常粮食。 反倒是一边的国渊急忙确认,“三郎,亩产当真有千斤?可是以汉斗计量?” “正是。”张梁微微点头,你若知道这是市斤不是汉斤,怕不得更吃惊。 他补充一句,“且这些作物不择地力,贫瘠山地亦可种植。其中土豆与玉米一年可种两季,即便误了春播,夏种犹可补救。” 此话一出,房间里一片寂静,唯有窗外不时有鸟鸣传入耳中。 郑玄缓缓起身,在狭小的室内来回踱着步子,麻衣下摆拂过粗陋的席垫。他突然驻足,目光如电,“若此言非虚,得了此物,何愁仓廪不实!又何忧百姓饥馑!” 崔琰激动地拉住张梁衣袖,“三郎,此等祥瑞之物,应当献与朝廷,尽快在天下种植!” “季珪稍安勿躁。”郑玄抬手制止他的失礼行为,凝视着张梁,“如此重器,你待如何?” 张梁拱手说道,“先生,此物去年方由家兄试种成功,今年在曲阳推广。若要广布大汉,至少还需三五年光景。”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卷留侯纸,双手递给郑玄,“此乃种植要诀,学生当遣人送良种至高密,土豆尚可赶上一轮夏播,请先生主持推广。” 刘熙闻言眼神一亮,道,“郑师,若有良种推广之功,想必党锢之事或可转圜。” 郑玄点点头,接过种植说明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环视房中的三名弟子,声音微颤,“尔等可知,若能解黎民饥馑,胜过注经万卷?” 郑玄将留侯纸递给国渊,嘱咐道,“子尼,你素来通晓农事,秋收之后,便由你来负责此事。” 国渊郑重地接过,那一卷轻飘飘的纸张在他手中重若千钧,他对郑玄与张梁深施一礼,“郑师,三郎,子尼必不负所托! 郑玄也向张梁拱手一礼,“若得成此功,老夫当替天下苍生谢你。” 张梁急忙闪身避让,却见这位当世大儒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第54章 登门投帖,拜师大儒郑康成(3) 郑玄问道,“新粮秋收,不知在何时?” 张梁恭敬答道,“回禀郑师,八九月间便可收获。” 他指了指国渊手中的种植指南,“具体时令与要领,种植之法中都有详载,子尼师兄阅后便知。” 郑玄点点头,“如今六月将半,子尼,过些时日你便随三郎同往曲阳,亲眼看看这些作物。” 张梁注意到郑玄改口叫自己三郎,想来拜师问题是不大。 正在翻看种植指南的国渊唯唯应是--这位日后在曹魏阵营主持屯田的能臣,对高产作物展现出极大热忱,恨不能立时启程,马上见到实物。 郑玄转头嘱咐崔琰,“季珪,你去外间察看四周,莫让闲人近前。” 崔琰领命而出,与赵雷赵云两人将房前屋后都仔细巡查了一遍。 等到崔琰回报四周清净无人后,郑玄神色一肃,对刘熙与国渊道,“三郎之诗文书法,此前咱们早已知晓。才学胸襟,我今日也已考校,诸位也是有目共睹。然则…” 他话音微顿,“党锢未解,若公然收徒,非但是害他,更将牵连钜鹿张魏两家。” 刘熙会意捧哏,“老师之意是……” 郑玄看向张梁,眼里尽是赞许之色,“求学贵在真心,何须拘泥虚礼?你心慕郑学,老夫甚是欣慰…” 沉吟片刻后,他说道,“便在堂屋叩拜先师像,老夫与你有师徒之实便可,对外只称你前来问学。待他日党禁解除,再为你正名份,如此以来,便不会影响你张魏两家的前程。” 古人将拜师求学视为人生大事,拜师与收徒都是要对外公开,昭告他人,特别是太学之中,官学博士的弟子若想通过察举入仕,必须证明其学问师承,否则可能会因为“不守师法”而无法出仕。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种思想并不少见。汉代《白虎通义》记载,“人有三尊,君、父、师”,更是将老师的地位拔到与君父并重,这也是为什么两次党锢之祸中,会有那么多弟子因为老师而受牵连的原因。 郑玄又对三位弟子说道,“成国、子尼、季珪,你三人今日见证,往后便与其他师兄弟多往曲阳走动。一来协助推广新粮,二来辅佐三郎兄长治理地方,三来…” 他看向眼前的少年郎,语重心长,“曲阳有留侯纸,日后郑学传承,或许还要倚重三郎。” 刘熙三人齐齐拱手,“唯,谨遵老师教诲。” 《礼记·曲礼》载:“先生召无诺,唯而起。”老师有召时,弟子不能只简单地应“诺”(嗯),而应回答“唯”(是),并立即起身行动。 张梁虽然还没有正式拜师,却也打蛇随棍上地改了口,起身行礼,说道,“老师,弟子此次前来,带了一份礼物,或许可以免除师兄弟们抄书之苦。” 郑玄笑道,“还有此等物品,叩拜先师后,不如拿来一观。” 张梁走到室外,赵雷正守在门口,见他出来,赵雷小声说道,“公子,云弟正在屋后值守。” 张梁点点头,两人一起将礼盒送进房间,赵雷悄然退了出去。 崔琰领着张梁去了堂屋,郑玄端坐在主位,刘熙与国渊两人垂手侍立在左右。 张梁奉上束修礼,恭敬地双手呈给郑玄。 一旁的刘熙接过十条肉干,郑玄伸手为张梁整了整发髻与衣领,说道,“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 他指了指条案上的水盆,张梁将手浸入盆中,正反各一次,简单清洗了一下。 擦干水后,郑玄起身,整肃衣冠,恭恭敬敬地站在孔子像,口中祝告,念念有词。 “至圣先师在上,末学后进郑康成谨禀。今有钜鹿郡张梁,慕道求学,愿入我门墙,研习经籍。弟子不敏,必谨守师道,宣明教化,传续绝学,不敢有违。今收此徒,礼从简略,伏祈先师,鉴察见证。” 三揖起身后,他小声嘱咐张梁道,“拜先师,行三跪九叩礼。” 张梁跪倒在蒲团上,双手贴地,额头磕在手背上,行跪拜稽首礼。 大礼参拜之后,郑玄扶他起身,正色说道,“师者,所以觉人之暗,正人之失也。郑氏之学,贵在求真贯通、经世致用。博采众长,不立门户。治学当存疑,疑则思辨。今日暂从简礼,待党禁解除,再为你补行全礼。” 张梁深深一揖,说道,“弟子张梁,拜见恩师。” 郑玄呵呵笑着将他扶起来,“走,且去看你所说的奇物。” 回到房中,张梁将礼盒逐一开启,把备好的文房四宝取出。琳琅满目的礼品铺展开来,竟让简陋的桌案显得局促起来。 张梁恭敬呈上以郑玄注疏为底本印制的书籍。郑玄细细翻阅着,沉吟道:\"此前季珪自曲阳带回的几册书,字迹便与此如出一辙。\" “正是倚仗此物。”张梁从礼盒底取出几块雕版,轻轻放在桌案上。 崔琰年轻,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却碍于师长在前,只得强自忍耐。 郑玄见他抓耳挠腮的猴急样子,不由笑问,“此乃何物?” “此为雕版,行的乃是印刷之术。”张梁口中说着,手下也没停,开始研墨。用毛刷沾取墨汁,轻轻附着在雕版上,再将留侯纸按压在着墨的雕版上,用软布轻扫按压。 揭起留侯纸时,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赫然就是郑玄《周礼注》的部分内容。 郑玄接过还带着墨香的雕版,顾不得墨渍未干,轻轻抚摸着雕版的刻痕,眼中满是激动之色, “妙哉!一部《周礼注》数万言,若得数百雕版,便可源源不断地印制成书!” 他忽然神色一凝,兴奋劲戛然而止,“只是这雕版耗时费力,若遇错字,修改不易,终究尚有局限。” 张梁暗道老师眼光如炬,一眼便能看到问题所在,但此时还不是拿出活字印刷的时候。 他轻声说道,“老师明鉴,雕版虽麻烦,但一旦制成,便可反复印制成百上千册,且雕版可久存,随需随印,于学问传播大有裨益。” 他指向满桌书册,“这些典籍若是手抄百份,需数月乃至数年之功。而今借助雕版,不过旬日便可成书。相较于手抄,已是天壤之别。” 第55章 登门投帖,拜师大儒郑康成(4) 郑玄抚须沉思,目光在雕版与书籍间流转,“确是如此。若能广布经籍,使寒门学子皆有书可读,纵有些许不便,也值得了。” 张梁从一个大号礼盒里,捧出好几叠纸,有A4大小的普通书写纸,也有大尺幅的字画用纸。 “老师,这些留侯纸可供学堂使用数月,待弟子返回曲阳,每月再安排车马送过来。” “好!甚好!”郑玄欣慰地点头,他不慕金银,不恋权柄,但笔墨纸砚,这却是挠在他的痒处,根本无法拒绝。 他取出亲手抄录的《春秋》与《礼记》注疏本递给张梁,“你书法已自成一家,为师无可教你。此乃为师近年心血,你且带回去细读,若有疑义,可随时来信。” 又特意叮嘱身边的几个亲传弟子,“今日三郎之事,止于此室,不可传与旁人知晓。” 张梁却不满足手抄本,他另有打算,想要的更多,“老师,不知简牍原版可否也一并赐予弟子?” 郑玄奇怪问道,“简牍之物,携带不便,你要之何用?” 我自然是拿去回收,但是不能告诉你。 张梁眼神真挚地说道,“弟子想将老师亲笔注经的简牍常伴身边,时时警醒自己,当思老师治学之不易。” 话语恳切,满满的都是孺慕之意,很合情,也很核理。 “你这三郎,倒是会说话的。”郑玄不禁莞尔,笑着向刘熙问道,“成国,我所注经文已抄录多少?” 刘熙思索片刻,说道,“《诗》、《书》、三礼、《易》、《春秋》三传及《孝经》皆已抄录完成。” 郑玄道,“这两日你着人仔细校对,若无差错讹误,便将简牍都交给三郎罢。” 刘熙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郑玄问道,“有何难处,你直说便是。” 刘熙面现难色,“十部经注的简牍,恐怕要装数车之多。张师弟仅三人同行,怕是难以运送…” 原来是运输问题,那都不是事儿。 张梁闻言笑道,“成国师兄不必担忧,曲阳有车队就在朱虚,不过一两日便可抵达高密。” “既如此,便这么定了。”郑玄说道,“这几日校勘完毕,你就一并带走。” 张梁强压心中的狂喜,喉头吞咽了一下,看在郑玄眼里,却是弟子收到老师赠礼的激动之色。 郑玄的经学着作,可是被后世尊为“集今古文经之大成”,这尼玛得值多少积分。老师你是我亲老师,一日为师,必定终生为父,我爹对我都没这么好。 他赶紧呼唤系统,“系统,系统,系统爸爸,全套的郑学简牍,值多少积分?” 系统:“正在核算……” 很快,系统回应,“郑学经典多有散佚,若是全套完本,系统估价100w积分,若只有上述十本注经,作价60w积分。” 张梁不干了,“一部论语,才多少字,你给多少积分?!这洋洋洒洒数百万字的着作,你就给100w积分?!郑玄可是我的授业恩师,挚爱亲朋!” 系统:“……你想怎么样?” “得加钱!” “……”系统表示很无语,“你这样我很难做。” “加的积分,分你一半!”张梁使出了杀手锏。 不得不说,不管是哪个世界,谁能拒绝得了钱的诱惑。 “成交!”系统拍板,“全套完本,估价500w积分,十本注经,估价400w。” “ojbk!”张梁也很高兴,“咱们这才是双赢!” …… 与系统交涉完,张梁退出系统,见郑玄嘴唇有些泛白,知道老师这是渴了。他告罪起身,走到室外,借着礼盒掩护,从系统中取出几盒即食点心,沏好一壶热茶走入屋内。 点心上桌,茶水入杯,屋子里顿时弥漫着一股茉莉花与茶叶的混合香味。 “这香茗之气,如此清新脱俗。”郑玄闻着淡雅的茉莉花香,正要伸手去端茶。 张梁却轻轻将点心碟子往前推了推,轻声劝道,“老师,空腹饮茶恐伤脾胃,引发腹痛与反酸?。今日弟子来得早,扰了您清修,还请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稍后再进朝食。” “嗯~~”郑玄吃了一块糕点,端起茶杯吹了吹,轻轻啜了一小口,“此香,老夫似曾相识。” “此为花茶,用的乃是产自扬州闽地之茉莉花与绿茶混合而成。”张梁介绍道。 “茉莉…”郑玄回忆着,“武帝时从海外传入我大汉,昔年求学于马师之时,曾经见过此花……” 马师,是郑玄青年时期的老师马融,扶风茂陵人,是伏波将军马援的侄孙,东汉经学大家。 半晌,他才从回忆中醒转过来,自嘲地笑道,“年纪大了,就容易走神。成国,子尼,你们几人也请茶。季珪,三郎带来的茉莉花茶,你在曲阳可曾饮过?” 崔琰说道,“弟子当日与三郎是夜间相见,并不曾饮过绿茶,倒是喝过几杯曲阳丹韵。” 张梁笑道,“老师明鉴,绿茶性微寒,不宜多饮,但上午饮用可缓解困倦,提升专注力。几位师兄晚些时候可看看效果。?” 刘熙与国渊两人也是饮茶不多说话,遵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用过点心清茶,正在闲谈,伙房来人叫去用朝食。 几人移步后院的饭堂,就着咸鱼丝,又喝了一碗清粥。 张梁见粥菜简朴,便小声向身旁的崔琰问起学堂里的伙食安排。 崔琰轻声一叹,“学堂中多是寒门子弟,老师的家财积蓄多半补贴了笔墨纸砚。每日只供朝食与哺食两餐,午间并不备膳。” 说着夹起一小条咸鱼丝,说道,“若非青州靠海,怕是连这点咸味都难有,只能以素菜干下粥。” 张梁闻言蹙着眉头,“这怎么行?求学本就费心耗神,不可少了午食,更不可缺了肉食。” “我们也知此事不妥,只是苦于囊中羞涩…”崔琰眼珠子一转,贼兮兮地笑着说,“三郎,你那纸与酒水,可是价比千金,不如…你去与老师相说。” 张梁用筷子刮干净碗壁上的残粥,点点头,“只是不知老师是否愿意…” 崔琰劝道,“你放心,老师也心疼这些师弟们,你一去说,准成。” 朝食过后,张梁去书房找到郑玄,执礼说道,“老师,弟子方才得知学堂膳食简朴,每日仅两餐…” 郑玄看了他一眼,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诵读的学子,说道,“三郎,这才一顿朝食,你就受不了了?” 第56章 私人赞助,郑学设立奖学金(1) 张梁赶紧狡辩,“老师,非是如此,弟子也是苦出身,只是心疼师兄们正值长身子之时,每日仅以白粥咸鱼果腹,长久下去恐难支撑。” “岂不闻‘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张梁躬身应道,“老师教诲的是。可《礼记》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若是条件允许,弟子还是希望学堂吃食,能改善一二,毕竟,身子骨才是求学之根本。” 他见郑玄并没有表态反对,接着说道,“弟子恳请自今日起,学堂增设昼食,每日提供两顿黍米饭,三日供一顿肉食。所需银钱,皆由弟子承担。” 郑玄拂袖摆手拒绝,“不可。为师岂能受弟子奉养?” “非是奉养,实为助学。”张梁第三次揖礼,“若因饥馁损了师兄们的身体,反倒辜负了老师栽培之心。” 郑玄还要推拒,张梁抢先道,“老师,修齐治平,乃是士人夙愿。若连温饱尚且不济,又如何安心治学?弟子这点心意,还请老师成全。\" 郑玄沉默片刻,望着眼前仍然躬身的张梁,终于轻叹一声,“且先试行一月。” “谢老师成全!”张梁直起身来,却又说道,“老师,不若在学堂中增设奖项,学业佼佼者,可获得奖学之金,您看如何?” 郑玄佯怒,“你这孩子,怎的得寸进尺?” 张梁笑着说道,“既已破例,何不周全?” 说着从袖袋中取出一个钱囊,轻轻放在桌上,“这些权作首月之资,望老师莫再推辞。” 郑玄凝视弟子良久,接过钱囊,隔着窗叫过了刘熙,“成国,将三郎的钱囊入账,通知膳房,自今日起午时增设昼食。” 刘熙进来,取了钱囊离去。 看着他远去,郑玄对张梁笑道,“你且与我细说那奖学之金。” 张梁略一整理思绪,答道,“老师明鉴,如今除去官办太学、鸿都门学与郡国学,各地县中多为私学。” 郑玄点点头,这也正是当下的教育现状。 汉代独尊儒术,以官办儒学为教化正统。太学与郡国学构成国家授经、取士的核心渠道;私学被允许存在,却居于从属地位,至于鸿都门学,最多算是汉灵帝刘宏设置的中央艺术学院。 朝廷既需借助私学弥补官学不足,承担启蒙识字的基层功能,又对其中偏离正统、聚徒讲学之风深怀戒心。 尤其到了东汉,不少经学大师开门授徒,动辄聚集数千门徒,声望甚至凌驾在官学乃至太学之上。不仅在学术上自成一派,更在地方逐渐形成以师承关系为纽带的势力网,“与朝廷争士望、淆乱经义”。 而经学大师所在家族,往往在朝中也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因此,朝廷虽然没有明令禁止私学,却常常通过政治手段加以压制,以防其动摇官学正统与思想一统。党锢之祸中,有不少士人就是因此被禁锢家中,不得外出。? 张梁回忆着后世奖学金的设置,说道,“奖学之金,顾名思义,便是以钱物对学生进行资助,旨在通过钱物奖励,激励学子在学业、品行等方面精益求精,追求卓越。” 张梁顿了顿,看向郑玄,见老师凝神不语,似乎已经陷入了沉思,他便也静候在一旁。 片刻之后,郑玄回过神来,说道,“三郎,你继续说,老夫在听。” 张梁参照后世经验,斟酌着词句说道,“譬如,为德行出众者设‘旌表奖’;为通晓经典者设‘明经奖’;为精通律法者设‘獬豸奖’;另有书法、术算、礼乐等奖项;还请老师完善。” 郑玄捻着胡须点头,“奖项设置不难,只是这奖学之金,又从何而来?” 张梁笑道,“老师,弟子以为此事反是最易解决。奖学金来源可由朝廷赏赐,亦可接受地方大族、富商或个人赞助。” 郑玄摇头道,“朝廷赏赐一事不必多想,老夫身为党人,朝廷未将郑学取缔,已是万幸。” “那便依靠地方大族、富商与个人赞助。”张梁接道,“弟子可代家兄与魏氏先行捐助,以两家之名冠名奖学金;亦可凭同窗之谊个人出资赞助。” “你所说赞助与冠名,又是何解?”郑玄对他口中的新鲜词汇有些不理解,赞助他倒还知道,冠名却是太新了一些。 “赞助者,支持并协助;冠名即以其名命之。”张梁解释道,“比如弟子若赞助了某一奖项,可冠名为‘张梁奖学金’,也可设为‘张三奖学金’。” 郑玄捻须沉吟,目光中有赞许也有审慎,“三郎此议,倒是颇具新意。且将这赞助与冠名之制细细道来。” 张梁取出纸笔,写写画画起来,“弟子以为,赞助可分三等。凡捐资万钱者,可列名功德碑;捐资十万钱者,除列名外,更可在学堂中择一间讲堂冠名;若捐资百万钱以上,则可冠名整座楼宇,更可参与制定相应奖项的评选章程。” 他见郑玄并未打断,便继续进言,“如今学堂之中屋舍简陋,若遇暴雨大风,恐有倾倒之危。” “弟子建议新建藏书楼一座,名曰‘康成图书馆’,供学子博览群书。另建‘明德堂’、‘格物斋’等学舍,使讲学、休憩各得其所。至于学子住宿,当改建现有茅屋为砖瓦房舍,每间容四人,设床榻、书案,使寒门子弟不必再为风雨所苦。” “康成图书馆,此事不妥。”郑玄指节轻叩着案几,出言表示了反对,“以钱财换名望,此例一开,恐遭物议。况且富者得彰其名,贫者默默无闻,岂不有违有教无类之旨?” “老师明鉴。”张梁从容应对,“然《易》有云:‘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富者捐资助学,既惠及寒门学子,又增其民间声望,正是损有余补不足之善举。” “且冠名非为炫耀,实为彰表义行,使后来者效仿。老师乃是大儒,子贡赎人与子路拯溺,孰优孰劣自是不需弟子多言。至于评选章程,仍由老师与学堂中各位师兄共同裁定,赞助者仅有建议之权,绝不使其干预教学与评选。” 窗外传来学子们的诵书声,郑玄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些在树荫下苦读的身影,良久方道,“昔日孔子厄于陈蔡,犹弦歌不辍。但若能令学子免于饥寒之苦,专心向学,老夫又何须固守清贫之名?” 张梁小小的拍了一马,“老师注经治学,安贫乐道,风骨凛然。纵然引豪族与富商入局,世人也知老师是为得广厦千万间,大辟天下寒士。” 第57章 私人赞助,郑学设立奖学金(2) 郑玄转身注视着张梁,目光灼灼,“此法既是你所倡,条陈细则便由你来拟定。然需立约三章:其一,所有捐资用途明细,每月张榜公示;其二,评选奖项务必公允,不得徇私;其三,若有富者子弟入学,须与寒门同试,不得特殊。” 张梁郑重行礼,“弟子这就草拟具体章程,三日内呈请老师过目。” “不必如此急切。”郑玄温言说道,“稍后让成国与子尼,带你与学堂众人一见。你在岳之阳的声名在外,来了学堂若是不与学子们相见,反倒不妥,恐引人多想。” “唯!” …… 院子里,数十位学子席地而坐,正在诵读诗书,见张梁随着刘熙、国渊几人走近,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刘熙朗声介绍道,“这位便是张梁张公子,自冀州游学而来的。前些时日,崔季珪带回几本《在岳之阳诗文集》、永字八法用笔法则,以及我等近来所用留侯纸,皆出自张公子之手。诸位若有兴致,不妨与他切磋学问。” 一位二十来岁的学子率先起身,拱手见礼,“在下程秉,字德枢,久闻公子之名,今日得见,方知公子竟如此年少有为。” “德枢兄客气了。”张梁拱手还礼。 程秉问道,“敢问公子,董子以治《春秋》为主业,力倡‘春秋大一统’之要义,不知公子对此有何见解?” 董子,即董仲舒,以《公羊春秋》为根基,以儒家伦理纲常为内核,将宗教天道与阴阳五行融合,并吸收法家的权术思想、道家的宇宙论及阴阳家的灾异学说,构建出“天人感应”、“大一统”为核心的新儒学体系。 通过“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主张,让儒学成为了统治中国两千年的主流思想。 死后被赐葬于长安下马陵,到了白居易时代,就讹传成了虾蟆陵,就是京城琵琶女的家--“家在虾蟆陵下住” 。 张梁侃侃而谈,“《春秋》所谓大一统,非独疆域统合,更是政令、思想、民族与文化之交融一统。然教化之道,贵在兼容并蓄……” 他先盛赞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的深远智慧,继而借古论今,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天地。 “今日我辈既承先圣遗志,亦当怀远播王化之志。四海之外,犹有万千生民未沐汉风。若得机缘,我愿与诸君同行,不仅读万卷书,更当行万里路--将圣贤之道传布四方,使我大汉德泽广被,声教远播。” “宣帝定胡碑有言,‘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在下愿与诸君复此荣光!” 一番谈经论道的对答引得满堂注目,又有人问起诗赋与书法之道。 张梁谦和一笑,“诗文本为余事,乃是小道,不足挂齿,今日便不提诗文。郑学以研习经学为主,经世致用为本,在下倒是心有所感。” 说着他提笔蘸墨,在留侯纸上挥毫写下一副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笔锋一转,又写下三行苍劲大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满堂学子目睹这般气象,无不心折。 刘熙注视着纸上的文字,向国渊递了个眼神,他会意地离席来到内室。 郑玄正在内室品茗注经,见国渊来报,得知了张梁写的这三幅字,便让他将墨宝与张梁一起带来。 他细细端详那副对联,沉吟道,“三郎,此联意境虽佳,然过于显露锋芒,此时悬挂恐非适宜。” 郑玄的目光移到那三句箴言之上,他指尖轻叩案几,“这三句话气象恢宏,然老夫观之,似有意犹未尽之感?” 张梁恭敬应道,“老师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之末。其后还有一句,‘为万世开太平’,然弟子思及时局,恐招非议,故不敢尽书。” 这话里,好大的口气,好大的格局。郑玄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五的少年,但见他目光澄澈却深不见底。 一缕忧思却悄然浮上他的心头。此子胸中所藏,不知究竟是何等天地?今天收他为徒,他日也不知究竟是福还是祸? 郑玄轻叹一声,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禁锢在家中已经快十年,也没有太多更糟糕的事情了。 “三郎,季珪此前回报,你将在十五左右赶到,因此不少远道而来的弟子尚未赶到高密。你且在此多住几日,届时可选数人随你同往曲阳,躬行实践。” 张梁点头应唯,多等几日对他而言不是问题,赞助与奖学金的章程需要完善,学堂改建所需的材料也要仔细核算,这些事务即便花费三五天,也未必能全部妥善解决。 午时正刻,学堂里的钟声被敲响,伙夫前来学堂,请诸生前往饭堂用膳。 学子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诧异之色--学堂数年以来,都只供应朝食与哺食,今日竟破例增设昼食,不由得纷纷将目光投到张梁身上。 刘熙见状说道,“此乃张公子见学堂清苦,特捐赀财增设昼食,此后日日如此,每日午时都会供膳,每三日还会供应一次肉羹。。” 众人放下手中书卷,向张梁拱手相谢。 走进饭堂,只见每张食案上都摆着热气腾腾的黍米饭和时令菜蔬,更有难得一见的肉羹。 饭堂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阵阵感叹。 一位儒服上打着补丁的寒门学子端起汤碗,朗声道,“谨以羹汤,谢张公子义举!” 话音刚落,一众学子纷纷举碗相敬。 张梁起身还礼,“诸位与康成公安贫乐道,一心向学。在下不过略尽绵薄之力,惟愿诸君他日成为栋梁之材。” …… 午后,张梁下了个运输订单,让系统车队前来高密接收简牍;又偷了个懒,花了二十积分,从系统兑换了学堂赞助与奖学金的章程,与一份三层教学楼的设计图,请了学堂中精通术算的学子协助核算建材数量。 誊抄好章程后,张梁找到了赵雷与赵云。 “两位赵兄弟,我准备为郑学兴建教学楼与门楼,明日烦请二位前往朱虚县寻访管亥。管氏以造船为业,麾下木匠与良材俱备,若能请得他们派遣工匠前来,建造工程定当事半功倍。” 第58章 私人赞助,郑学设立奖学金(3) 赵雷拱手道:“公子,朱虚距此不远,某独自前往即可。不如让云弟留在书院,以备不时之需。” 张梁摆摆手笑道,“这里是郑师学堂,能有什么事。你二人一同前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稍作停顿,他又嘱咐道,“若是管氏的造船工匠得闲,请管亥一并带来。” 赵雷看了看院子中的晷表,刚过未时,说道,“公子,天色尚早,不如今日出发,明日午时应当能返回高密。” 高密距离朱虚不过一百来公里,一人双马轮换赶路,三四个小时差不多能赶到。 张梁点头应允,回房写好一张拜帖,从袖袋里掏出“太平号”的徽记,盖好印信,递给赵雷,“天气炎热,你们路上务必注意休息。” 赵雷收好拜帖,和赵云打马便走,马蹄达达远去,张梁重新回到内室。 既然要新建门楼与教学楼,楹联自然不可或缺。郑师既然对东林书院的对联心有顾虑,自己还得另外找几副应景的配上。 让系统提供了几副对联,竟然被收了5积分咨询费,昨儿个才和它谈妥了一单几百万的提成,今天却连5积分的优惠都不给,无情! “雨过琴书润,风来翰墨香”; “考四海而为儁,纬群龙之所经”; “得快哉清风一室,照泱泱明月三才”; “从本来不为忧欢扰,到成功方知耕读难”; 细细品读着几副联语,张梁顿时觉得这5积分花的值。 他研墨提笔,以隶、楷、行三种字体,将几副对联一一书写,或端庄雄浑,或清俊飘逸,为这书院平添了几分雅意。 墨迹将干未干之时,崔琰从外面走进来,目光立刻被条案上几副新作的对联吸引。 “哟!”崔琰眼睛都亮了几分,“三郎又有新墨宝了。” 说着便快走了几步,凑近围观,口中啧啧有声,“三郎,我七月要回冀州,不如你给我也写上一幅,让我带回清河挂在书房中,日日观摩。” 张梁笑道,“季珪兄可有心仪内容?” “郑师与几位师兄总说我性子跳脱,不够沉稳。”崔琰说道,“三郎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词句,若一时没有,随意写几个字也好。” 张梁看向最后一副对联,心念微动,提笔蘸墨,写下两句经典名言。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崔琰轻声念着这八个字,若有所思。 “季珪兄,若有一日真能达此境界,想必再无人会说你跳脱了。” 崔琰连连点头,却一脸疑惑地看向张梁,“三郎,我若是没记错,你今年才十五岁,为何心境如此老成?” 我其实快三十了,这话能和你说么。张梁心里暗笑,却是面不改色地说道,“我自幼家贫,从小跟着父兄务农,见识了民生多艰,自然比同龄人老成些。” 崔琰得了八字箴言,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前往郑玄住处,请老师前来验收对联。 郑玄随崔琰来到张梁房中,将几副对联逐一细看。 见这些联语虽然意境高远,满满全是劝学之语,却不再有先前那般锋芒毕露的气势。不由得连连点头,当下便决定全部收下。 选好对联,他顺势问起赞助与奖学金的章程。 张梁取出早已誊抄好的条文,郑玄细细翻阅之下,见其中不仅对赞助人的捐资额度设定了门槛,更要求对赞助人的背景进行详查;奖学金则分为学业成绩、专项技能、特定群体扶持等类别,旨在精准资助那些最需要帮助的学子。 “学业成绩与专项技能,这两项标准明确,自是公允。”郑玄捻着胡须说道,“但这特定群体…” 郑玄视线从条文上移开,看向张梁,“学堂之中,十有八九都是贫寒子弟,若全数扶持,只怕力有未逮。” 张梁说道,“老师明鉴。不如先以失怙失恃者为优先扶助对象,济其孤苦;待日后学堂资力充裕,再按家境宽严酌情扩展。” “三郎思虑周详,便依此章程施行罢。”郑玄眼中尽是欣慰,同意了他的提议。 “老师,弟子愿代家兄与魏氏,向学堂首期捐赠百万钱,以作开创之基。” “百万钱?”郑玄的眉心微微一颤,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不由得他不震惊。能对百万级的钱款毫不动容的,估计也只有某音用户了。 “正是。此外,弟子上午曾向老师提及改建校舍之事…”张梁顿了顿,“既然老师已首肯,弟子打算先兴建三栋砖瓦房,供师生居住讲学,顺便将门楼也重新修憩,请老师择定门头对联。” 郑玄点点头说道,“此事你且放手去做。学堂中人虽熟读经义,于营造之事却是不通。只是…”他略作迟疑,“如此大兴土木,未免过于招摇。” 张梁含笑答道,“老师放心,专业之事当交由专业之人办理。弟子已命人前往朱虚县寻访管氏工匠,定会以朴实耐用的材质营建,不求华美,但求实用。” 郑玄拾起其中一副对联,仔细端详后说道,“‘从本来不为忧欢扰,到成功方知耕读难’--此联当悬于学堂入口处。我辈读书人,不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治学之余,亦当亲事农桑,体会民生之艰。 他又将目光转向另一幅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此八字当悬于学堂正堂,令诸生时时自省,涵养心性。” 那是我的字,是我的字啊!侍立一旁的崔琰闻言,顿时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贸然开口。 郑玄瞥见他这般情状,轻斥一声,“季珪为何又这般坐立不安?” 张梁见崔琰憋得满脸通红,忙解围道,“老师,这幅是弟子写好赠与崔兄之字,墨迹未干,因此便留在此处…” 郑玄意味深长地看了崔琰一眼,“季珪,你自己看看,这纸上写的是何字。” 崔琰低声嗫嚅,“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既知此八字,可曾身体力行?”郑玄的声音虽温和,却字字千钧。 崔琰顿时语塞,脸上红白交错,深深垂首道:“弟子…弟子惭愧。” 第59章 朱虚来客,郑学择址山水间(1) 郑玄看着崔琰,语重心长地说道,“为师方才不知这是三郎赠你之字。你若心有不舍,大可直言相告。这般欲言又止,挤眉弄眼,又如何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崔琰闻言,顿时满面愧色,垂首而立,一言也不敢再发。 郑玄见他知错,语气转缓,“君子坦荡,当说则说。心有挂碍却不直抒胸臆,只会让自己陷入困窘。这八个字不仅是书斋里的箴言,更需在日用常行中践行。” 崔琰深深一揖,“弟子谨记老师教诲,必当时时自省,修身养性。” “君子,当敏于行,而讷于言,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生死不从于天。”郑玄语重心长地说道,“季珪,你年已及冠,当褪去稚气,谨言慎行,方显士人风范。” 崔琰整肃衣冠,郑重说道,“老师教诲如晨钟暮鼓,惊醒梦中人。弟子往日言行跳脱,举止轻浮,今后必当沉潜性情,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为座右铭,时时砥砺。” 郑玄微微颔首,指了指桌案上的字幅,示意崔琰拿去收好。崔琰却没有立即上前,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张梁。 不拿是不遵师命,这会儿拿了又不大合适。 张梁好歹也做过社畜,混过几年职场,知道给领导提意见与提建议的区别。 他接收到崔琰的信息,会意笑道,“老师,弟子以为崔师兄经此一番,必会克己修身。不如由弟子再书写一幅,让崔师兄于家学之中,都可时时对照自省,不知老师意下如何?” 郑玄闻言,点头称善。 崔琰赶紧上前,帮着铺纸研墨。张梁执笔挥毫,片刻间又一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跃然纸上。 崔琰这才将墨迹已干的字幅卷起收好,面向郑玄与张梁深深一揖,“多谢老师点拨,感激三郎赠字。此番教诲,弟子定当终生铭记,不负所望。” “季珪,你举孝廉时日已久,”郑玄眼中带着期许,温声说道,“他日必然会出仕为官。须知官场虽看似平湖,其下却有暗流涌动。越是身处其间,越需涵养心性,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显于人。如此,方能立身持正,谋事周全。” “唯。”崔琰又是深深一揖,态度更加恭敬。 …… 次日午后,赵雷与赵云风尘仆仆地返回高密,身后跟着的正是管亥,却不见工匠身影。 不等张梁开口询问,管亥已快步上前,抱拳说道, “公子,某此番带了船工、木工各两名,只是几位匠师年事已高,受不得快马颠簸,安排他们乘马车而来,快则明日,慢则后日。” 张梁这才明白过来,关切地问道,“此时已是午后,管帅一路奔波,可曾用过饭食?” “进城时已与两位赵兄弟对付了一些。”管亥笑着望向身旁的赵氏兄弟,眼中满是赞赏,“两位郎君不仅骑术精湛,箭法更是了得。途中我们纵马射猎,猎了不少野味,倒是一路畅快。” 此时,赵雷从马鞍旁的革囊中,取出两只受伤的鹰隼,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羽箭贯穿翅膀,所幸没有伤到身体,整体并无大碍。鹰隼虽然有伤在身,但眼神却依然锐利,见张梁走近,竟还试图伸喙啄人。 张梁掏出一包云南白药,让赵雷给两只鹰隼处理伤口,心中已筹划着,准备这次回了曲阳,就着手开发青霉素与红霉素。 带着管亥进了内室,他将门楼与教学楼的建造需求,以及奖学金事宜,向他详细说明。 管亥当即拍板,只等木匠一到,便让他们复核学子们算出的建材数量,尽快备料开工;同时代表北海太平分号捐资三十万钱,设立“太平奖学金”,专为资助寒门学子;他还承诺回去之后,向管氏家主禀报奖学金之事。 管氏虽然也有自己的私学,规模与影响力却远远不如郑学,年轻一辈里只有管宁可以拿得出手。 敲定了管亥的赞助金,张梁将他引荐给郑玄。 得知管亥此次前来不仅相助建楼,还慷慨捐资,郑玄谢道,“管先生深明大义,老夫代众学子谢过先生好意。” 管亥回礼道,“郑公乃天下士人典范,管子明能为经学传承略尽绵力,实乃荣幸之至。” 如今的郑学,受党锢之祸与资金不足的限制,场地狭小,设施简陋,与颍川荀氏私学的广厦连宇相比,有如云泥之别。 张梁提供的郑学布局图,若是全部建成,规模也是不小。 从入口进来,便是文庙与夫子像,文庙之后设大门与二进门,穿过二进门便是书院核心--教学讲堂,再往后是五层藏书楼,最后方则是师生休息区,分别是三益楼与四勿楼。 三益,取的是?友直??友谅??友多闻?;四勿取的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楼宇分砖木与全木结构,不用考虑有毒化学物质。 全周期工程预计两年完成,采取分区域施工策略--先建后拆,随建随用,最大限度减少对教学的影响。 在刘熙与国渊陪同下,张梁和管亥在郑学周边寻找着合适的建设用地。 为免占用良田,最终选定一片临水的缓坡丘陵。地势起伏有致,既避开了耕地,又为建筑群提供了错落有致的天然格局。 张梁嘱咐管亥,“管帅,当务之急是兴建文庙与夫子像,文庙一旦落成,便如定海神针,纵然宵小意图生事,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教学楼与休息区,先备好材料,夯实基础,待文庙落成后再行动工。” 刘熙呵呵笑道,“三郎用心良苦。如今党锢未解,你这一番安排,实属妥当。” 张梁计上心来,建议道,“成国师兄,子尼师兄,秋收在即,正是献祥瑞入京的良机。不如遣人与我同行,共谋此事。” 郑玄入朝是受杜密拔擢,也是因此打上他的印记,被牵连进党锢之祸中,但刘熙与国渊这些弟子并不在禁锢范围之内。 国渊会意道,“三郎可是想借粮种之功,为郑学求解党锢之困?” “正是。”张梁点头,“虽不能一举解除天下党锢,但若只为郑学争得一线生机,或可运作一二。” 蔡邕马上便会上书,弹劾太尉与阉党勾结,吕强要帮他周旋;献祥瑞时,为郑学开脱之事,自然要请封偦徐奉这群收钱办事的工具人出面。 第60章 朱虚来客,郑学择址山水间(2) 国渊望向刘熙,“成国师兄,师兄弟之中,以你才学为最,不如…” 刘熙点点头,面带决绝之色,“有事弟子服其劳,若有一线机会能解郑学之困,我辈自当奋勇争先。” 张梁宽慰道,“两位师兄不必忧心,小弟与魏氏在京中也有几分人脉,届时定当全力策应。” 一边的管亥却是有些不大自在,他虽和张梁同属太平道体系,但这事关党锢,自己却也只是一个外人。 他轻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在下虽不通文事,若有需奔走之处,也愿效鞍马之劳。” 刘熙郑重还礼,“管先生高义。只是曹鸾前车之鉴犹在,此事牵连甚广,实在不便将管氏卷入其中。” 张梁打着圆场说道,“高密正欲推广新粮,管先生若有心相助,不妨派遣几位精于此道的农人前来指点。” 管亥当即应承下来,“此事易耳。朱虚已有不少新粮正在育苗,明日我返回便让人调拨送至高密。” 张梁看向国渊,“子尼师兄,此事便请你费心了。” …… 几人选定了校址,便回了郑学谋划,直到夜幕降临才散会。 遵循“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的古训,晚餐后张梁随刘熙等人向郑玄请安,这才各自歇息。 次日下午,管氏的护卫与工匠一行终于抵达高密。那几位工匠虽不过四十余岁年纪,却都已两鬓斑白,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年纪不小,也难怪百里路程竟走了一天有余。 管亥立刻带着两名木工,开始复核起建造楼宇所需的材料;与此同时,两名经验老道的船工则与张梁在内室里,研究起他带来的造船技术。 出发高密之前,他们已经在管亥那里见过张梁手绘的简图,此刻经他详细解说后,更是惊为天人。 水密隔舱、尖底海船、多桅风帆…这些闻所未闻的工艺,正是突破海船瓶颈的关键,跨洋远航也指日可待。 “妙极!”年纪略大的船工拍着大腿,“水密舱设计精妙,纵使船底局部受损也不致沉没,尖底造型既利破浪,又能稳立风涛之中…” 另一名船工也赞叹道,“多桅风帆更是神奇,只要不遇打头风,便能借八面来风扬帆前行…”他越说越激动,“往后行船不必再受季节所限,不必夏航冬泊,看天行事了!” 年长船工紧握图纸的手指微微发颤,“张公子放心,为您打造的海船必当悉用新法,确保跨海航行万无一失。” 两位匠人将图纸反复研读,确认已完全掌握要领后,当即就要连夜返回朱虚。 张梁见状急忙劝阻--天色已晚,哪是赶路的时辰,纯粹的技术人员还是太可爱了一些。 当晚张梁特地向郑玄告了假,在高密城中设宴款待管亥一行。晚宴之后,护卫与工匠在谒舍安顿后,张梁几人与管亥在房中密谈。 管亥提起了自己的工作安排,“公子,明日我让护卫先送船工回去,木工则留在高密,着手准备郑学营造事宜。” “好!我过些时日就要返回冀州,郑学营造之事,便由管帅多加费心了。” “公子放心,不需两年,最多一年半,我便请你前来观郑学落成之礼!” “如此最好,让匠人们注意安全,”张梁呵呵笑道,“斗舰也要尽快安排送往曲阳。” 他指了指身边的赵雷与赵云,“明年开春,我有五千义兵将要出海,远征高句丽。下半年,我们便要操演水军,两位赵兄弟也会与我同行。” “公子放心,明日我必与船工交代妥当。”管亥拍着胸口保证,随即热切问道,“泰山那边,公子准备何时启程?明年可否容我等随行?” “泰山那边,等十五之后吧,”张梁点点头,“远征高句丽可是要死人的…” 管亥急切地表着态,“公子放心,我辈岂有贪生怕死之徒!” “管帅莫要急!明年是否同行,且等看过再说。”张梁摆摆手,看向两兄弟,“过些天带你们去看看管帅义兵的操练。” …… 天亮之后,护卫与船工启程返回朱虚,木工们则留在高密,以管氏与太平号在城中的商铺为据点,开始采办建材、招募工匠与力工,着手进行学堂施工的准备。 太平号工坊内,锯刨声声,木屑纷飞。几名木匠正在加工一根合抱巨木,锤凿斧刨之声此起彼伏。 管亥在一边指指点点,“木工精细些,这可是至圣先师像,若能得圣人庇佑,说不定日后诸位的子孙也能识文断字,求学上进。” 匠人们闻言纷纷放缓手上动作,一刀一凿都倍加虔诚。 巳时时分,太平号的管事匆匆前来回报,高密城里各市坊之中,阴干三年以上的木料已被采购一空。 管亥当即吩咐,“高密没有,就去淳于、昌安邻近各县采买,一切费用从太平号账上支取。” “下午有车队送工坊产物过来,管帅注意接收。”张梁附耳过去,对管亥小声说道,“各县采购的材料可集中存放一处,我自会安排车队前去运输。” 管亥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张梁又给自己多拨了一批物资支持,不由得喜笑颜开,“多谢公子,管某必粉身碎骨以报!” 张梁笑道,“我不用你粉身碎骨,日后好生辅佐兄长便是。” “诺!”管亥抱拳躬身,声音坚定有力。 几人返回郑学,路上管亥提出,建造郑学的力工,可以从太平道直接调拨教众。 张梁自然赞同--用谁不是用,有信仰的自己人,用起来更安心。 回到郑学,拜见了郑玄之后,张梁赶紧将小师兄郑益介绍给管亥认识,这一面之缘,或许就能化解未来的杀劫,也算是救人一命了。 第61章 群英荟萃,辞别高密入泰山(1) 六月十四,卯时初刻。 晨光熹微中,张梁跟着几位师兄给郑玄请安。 郑玄问道,“三郎,简牍已校核完毕,今日将有几位远游的师兄归来,晚间歇息时,老夫为你引见。你打算何时启程回冀州?” 张梁答道,“弟子此次游学已有月余时间,冀州诸事待理,不敢久留,打算望日之后便动身。” 郑玄微微颔首,“如此也好。临行前,正好与诸位师兄多多切磋,老夫遣几人与你一同回冀州。” 酉时,暮色渐沉,郑玄的屋舍里,又多了几名生面孔。 刘熙面色凝重,略微有些难看,小声回报着,“老师,郗鸿豫至今未至。” 郗虑字鸿豫,山阳郡高平人,距离高密并不远。其人并没有太多建树,高光时刻却不太光彩--他构陷孔融,并导致其被曹操所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典故便源于此。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玄孙郗鉴,有个女婿名叫王羲之。 房间里众人一时间都默然不语,唯独崔琰按捺不住,愤然道,“这般不尊师重道之人,弟子羞与之为伍!” 郑玄神色不变,淡淡地说道,“季珪,不得胡言。” 崔琰却越发激动起来,“党锢之祸并未牵连我等弟子,郗鸿豫此举,分明是目中无师!他既不认师长,弟子也不再认他郗鸿豫!” 情急之下,他竟是连师兄都不叫了。 刘熙作为大师兄,见崔琰失态,唯恐他再遭训斥,连忙解围,将他支了出去,“季珪,你去请三郎过来,与诸位师弟相见。” 崔琰自知失言,顺势向郑玄行礼告退,匆匆溜了出去。 不多时,张梁来到书房,有他在场,郑玄也不好再追究崔琰。 茶香袅袅之中,张梁认识了三位新到的师兄。 眉目清朗、风仪雍容的及冠青年,是孙乾孙公佑,北海昌乐人。刘备麾下的外交型人才,虽然在演义中着墨不多,但结盟袁绍与投靠刘表的外交洽谈,都是由他主导,只可惜在刘备入蜀之后不久,就英年病逝。 旁边一位神采飞扬,锋芒毕露的少年,看着比张梁大不了几岁,正是任嘏,乐安博昌人,是青州知名的神童,十四岁通晓五经,博览群书。 最后一位年岁与孙乾崔琰相仿,气质沉静儒雅,乃是田琼田伯玉。他日后将成为郑学在官方的代表人物,官至曹魏博士,撰有《尚书释问》,参与制定礼制。 郑玄引见之后,张梁执礼甚恭,与三位师兄一一相见,所有弟子中,他入门晚,即便是面对年纪比他还小的郑益,他都得叫一声“小师兄”。 已行冠礼的孙乾、田琼举止沉稳,不似崔琰那般毛躁,皆含笑打量着这位新晋师弟。尚未加冠的任嘏却满是好奇,待张梁见礼完毕,便凑近低语:“早闻小师弟精通诗文术算,稍后定要讨教一二。” 张梁一听头都大,你出数学题尽管来,别逼我又做文抄公,我多少还是有一些心理压力的好不好。 郑玄见几人都已经见过礼,正色说道,“如今正值党锢,为师并未公开收徒,只让三郎在先师像前行了弟子礼。尔等须得谨记,党锢未解之前,切不可对外透露三郎身份。” “唯。”众弟子齐声应诺,书房内灯影摇曳,映照着这群即将在乱世中各展锋芒的年轻面庞。 几人留在郑玄房间里一同用餐,寻常的菜品饭食,远不如荀氏私学的精致,大家却也是其乐融融。 简单的晚饭之后,众人围坐在书房里畅谈。 郑玄轻抚长须,对众人说道,“季珪上次从曲阳归来,带回不少当地风物。三郎此番前来,又带来诸多新式物产,便是老夫也对曲阳心生向往。” 他轻叹一口气,“只可惜老夫难以远行,你们几人正好随三郎同去,既可切磋学问,也能开阔眼界。” 张梁赶紧躬身施礼,“老师经学造诣天下共知。弟子在曲阳设有两处书斋,藏书颇丰,如今更汇集不少冀州名士在其中。待他日党锢解除,恳请老师移驾曲阳指点教学。” 郑玄眼中带着忧虑,摇着头说,“党锢解除,尚且不知是何时,若是能成行,老夫自然是要去的。” 刘熙说道,“老师,郑学营造新建,事务繁杂,弟子此次便不去了,留在高密督促门内诸生课业。” 郑玄赞许地点点头,“嗯。成国考虑周到。” 崔琰略带惋惜,“弟子要返回清河家中,此番也不能同行了。” 郑玄嘱咐道,“季珪,你此次归家,宜修身养心,静心凝神,待明年重返高密,为师要好生考校你的学业。” 任嘏过来找张梁,准备进行切磋学术。 刘熙拨弄着灯芯,说道,“任师弟,天色昏暗,不如等明日再说。” 任嘏一脸的急切,“成国师兄,我久闻张师弟之名,怕是等不了明日。” 郑玄说道,“如今已临近亥时,你既要与三郎切磋,便回房去吧。” 见老师下了逐客令,众人纷纷结束夜谈,各自回房休息。 任嘏没回自己的卧室,捧着一卷算经,敲响了张梁的房门。 豆大的油灯在他眼中汇聚成了求知的光芒,“小师弟,白日所说切磋术算,可还作数?” 张梁指了指昏黄的油灯,“任师兄,这灯火暗淡,怕是连算经上的字都难以分辨。” “无妨,”任嘏将算经轻轻放在案上,“既看不清,我们坐而论道便是。” 这么没有边界感的么,自己上次与男子同房,那还是和魏超,说起来也不知道他如今有没有从洛阳回去。 任嘏正色说道,“张师弟,我随郑师研习经学数年,始终有一事不明。” 张梁递过一杯凉透的茶水,“不知何事困扰任师兄,在下愿闻其详。” 任嘏接过喝了一口,说道,“夫子尝言礼崩乐坏,而今君子六艺之中,书数与礼乐尚存,射御与术算却日渐式微,不知师弟对此有何见解?” 张梁沉吟片刻后说道,“此前我在颍川荀氏,曾见其私学弟子演练射御,确实不尽如人意。究其原因,其一良马价高,寻常学子难以置办;其二…” 他轻叹一声,“不少寒门子弟,连温饱尚且艰难,又哪有余力修习射御?” 任嘏也是连连点头,他自己就出身贫寒,八岁丧母,因家贫还卖过鱼,若不是郑玄教导,只怕现在也还不识字,更别提通晓五经。 “至于术算之道…”张梁目光扫过案上的算经,“许多人将其视为雕虫小技,却不知这丈田计赋之术,才是治国安邦的根本。” 第62章 群英荟萃,辞别高密入泰山(2) 任嘏闻言,放下手中茶杯,追问道:“依师弟之见,术算何以能当此重任?在下愿闻其详。” 张梁将灯芯轻轻一挑,屋子里的灯火明亮了几分,火光在两人面庞上跳动。 “太平年岁,自是以儒术经义为重。可若逢乱世…”他声音渐渐低沉,“饥民遍野,刀兵相向,胡骑南侵之时,空谈仁义可能充饥?又可能御敌?” 任嘏不由坐直了身子,神色一凛,“师弟此言,莫非认为乱世将至?” 必须的必啊,我自己就是黄巾,天下乱不乱还能不知道么。 “这数月之间,我游历冀兖豫青四州,”张梁说道,神情凝重,“眼见各地州郡地方,瘟疫肆虐横行,流民啸聚山林;官商盗匪勾结,清流之士却遭禁锢。而朝中权阉相争,陛下更在西园公然卖官!如此朝局,岂能长治久安?又焉能不乱?” 任嘏微微点头附和,说道,“师弟,这些确是时弊。不过还请师弟详述术算之用。” “师兄莫急,须知治国安民,朝堂可务虚,地方却必须务实。”张梁指尖在案上画着圈。 “丈田亩、清户籍,方知可征粮草之数;计赋税、核仓储,才知蓄养人马之数。天灾人祸时,需知如何发放赈济之粮;两军对垒时,更要精算兵力粮草、城池守备…诸如此类,哪一样离得开术算?” 他见任嘏若有所思,缓缓说道,“任师兄试想,若能以术算之学经世济民,使寒门学子借此入仕理政,岂不胜过终日空谈?” 任嘏点头称是,却不愿多谈国事,话锋一转,“我观<留侯算经>中,有不少术算题颇为巧妙,鸡兔同笼之题我已求算得解。只是另有一题,却是令人费解。” 张梁心道,鸡兔同笼的题说难不难,主要是代数与解法,任嘏能解出来,也算得上是精通术算了。 他于是问道,“不知道何题困扰师兄?” 任嘏顿时是来了精神,抄起算经就开始翻阅,没奈何油灯昏暗,实在看不清,只得作罢。 任嘏放下算经,悻悻地说道,“题干说有一水池,存水若干,有水进水,有闸出水,二者速率各不相同,问何时可将水池注满。” 他看向张梁,“师弟,此题有违常理,既欲注水入池,又何必同时开闸放水?” 张梁心里偷着笑,任嘏还是太年轻,没有见识过世间的矛盾共同体,等他日后受到按揭贷款的毒打,自然就明白了。 他转换着语言,循循善诱地说道,“师兄,你不如换一种角度设想,若将这水池比作军中粮仓,进水管如同后勤补给,出水管好比日常消耗。如此,可还觉得不合常理?” 任嘏恍然大悟,一拍桌案,将油灯都震倒在地,一时之间屋子里陷入了黑暗。 两人一阵手忙脚乱之后,重新点火,擦拭干净桌上泼洒的灯油。 任嘏说道,“师弟如此一说,我便明了不少,茅塞顿开!” 张梁顺势出题,“师兄请听题,今有军士五千人,军中存粮五千石,士兵每人日食米两升,问军粮可支几日?若辎重队每十日可送粮千石,问何时军中存粮可达万石?” 任嘏随口说道,“一石为十斗为百升,五千军士每日食粮万升即百石,五千石当可支五十日。” 解出第一问之后,他却是眉头紧锁,“十日耗粮千石,送粮亦是千石,存粮始终不增不减。师弟,此题第二问无解!” 张梁笑道,“师兄,这不过是我随口出题,明日天明,咱们再一探算经之题。” 任嘏却还在纠结这个题,“师弟,你这题既然无解,那出之何益?” 张梁被他问得头疼,“师兄,若辎重队每十日只可送粮八百石,那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任嘏果然停止了追问,陷入深思。 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若如此,军中存粮将逐日递减。这必是辎重线路不畅,或因路远难行,或因遭敌军袭扰所致。” 任嘏指尖在案上敲击着,语速渐渐快了几分,“当务之急,须立即调整运粮路线,择险要处设伏。不妨以辎重队为诱饵,诱敌来袭,同时另遣精兵迂回敌后…” 他越说越是振奋,“与其被动护粮,不如主动出击。只要速战速决,粮草供给之困自然迎刃而解。” 张梁拍马赞道,“师兄真乃天纵之才,于兵法之道竟能无师自通。” 这番称赞正中年少气盛的任嘏心怀,他不禁展颜笑道:“师弟过誉了。若得明师指点兵法韬略,他日或可效法古之儒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说来巧得很,”张梁顺势抛出诱饵,“曲阳如今正有专人传授兵事。明年开春,我们还将发义兵远征高句丽。师兄若有此志,何不随我同往曲阳研习兵法?以师兄之资,数月之间必有所成。” 任嘏闻言略显迟疑,“远征高句丽,恐怕非易事。” “我有两名生死兄弟,与我此次同行高密。”张梁声音有些低沉。 他说的不是别人,正是隔壁的赵雷与赵云,他将赵家兄弟与高句丽的血海深仇娓娓道来,听得任嘏扼腕叹息。 “高句丽这等顺逆无常之贼,人人得而诛之!”任嘏拍案而起,“真定赵氏所为,更是有辱斯文,也当杀!”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看向张梁,连忙拱手致歉,“一时气愤,让师弟见笑了。” 张梁笑道,“莫说师兄,当日我听闻此事,也是如此义愤。这才将赵氏遗孤接到曲阳,如今他们文武兼修--文事由田元皓先生亲自教导,武艺则是在曲阳校场与将士们一同操练。” 任嘏听到田丰之名,急急问道,“可是冀州名士田元皓先生?” 得到张梁肯定的答复后,任嘏眼睛一亮,“若能与田先生探讨儒学,必定是人生幸事!” 张梁道,“田先生平易近人,我此行前来郑学,他也是支持的。” 任嘏点点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只恨我手无缚鸡之力,难以上阵杀敌。” “师兄多虑了。”张梁含笑劝慰,“你不过是平日膳食清淡,气血稍亏。待到了曲阳,好生调养数月,再加以适当训练,定能脱胎换骨。” 第63章 群英荟萃,辞别高密入泰山(3) “师兄多虑了。”张梁含笑劝慰,“你不过是平日膳食清淡,气血稍亏。待到了曲阳,好生调养数月,再加以适当训练,定能脱胎换骨。” “若是真能如此,那我此去便在曲阳多呆些时日,”任嘏说道,“中秋之前再回高密。” 张梁闻言一怔--在他印象中,中秋无非是赏月吃月饼的佳节,不禁问道,“师兄特意在中秋之前赶回高密,可是有什么要事?” 任嘏却是面带惊奇,“张师弟,你莫非竟不知晓释奠之礼?” 张梁一脸疑惑,啥玩意儿释奠之礼,我只知道五一十一要放假。 见张梁一脸茫然,任嘏悉心解释起来,“释奠之礼,乃是儒家先圣之尊师祭典,原本由官府主办,春秋各一次,因在二月与八月的第一个丁日举行,故又称‘丁祭’。” 他见张梁仍显困惑,又补充道:“我郑学虽然清贫,但祭祀先师的典礼从不曾怠慢。” 张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竟是古代高规格的“教师节”。 自己两世为人,还是头一回听闻如此隆重的祭典,连忙拱手道,“让师兄见笑了。我出身寒微,所学皆是家兄传授,从未经历过这等庄重典礼。” 任嘏神色温和,“既然如此,师弟何不与我一同返回高密观礼?届时各地游学在外的师兄弟齐聚一堂,正好让师弟见识我儒家尊师重道之风。” 张梁应道,“自是应有之礼。” 两人聊到临近子时,任嘏却依然没有离去的意思。 不会吧不会吧,任嘏我承认你是有一点帅,也和我聊得来,但你不会正准备睡我床上吧。 张梁试探着问道,“任师兄,时辰不早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哦~~好。”任嘏说道,却是直接起身整理床褥去了。 “诶~~师兄,”张梁在身后喊道,“我是说,你…你不回自己房间休息么?” 任嘏说道,“郑学之中原本有四间客房,两位师兄一间,剩下三间都在张师弟你这边了,我和你年纪相仿,正好和你一间。” 张梁挠挠头,四间客房,管亥一间,赵雷赵云一间,孙乾田琼一间,任嘏可不就是得和自己一间了。 马蛋,明天就让管亥加紧开工,和自己一间房,怎么着都不能是和小伙儿,若是颍公子,那还差不多。 两人抵足而眠,原本倒是一番佳话,只是床榻窄小,任嘏却又兴奋得很,一直在张梁耳边碎碎念,时不时问出几个学术问题。 …… 第二天卯时,张梁满眼血丝,顶着两个黑眼圈醒来。 任嘏却是早已经起来,见他醒来,问道,“师弟,昨晚我问你直田求积之事,你说设埃克斯,埃克斯是何物?” 张梁听他说“x”,猛地一个激灵,我半睡半醒之间都说了些啥。 他揉了揉眼,小声问道,“师兄,昨晚困极了,我忘了你问的题,能否复述一遍?” “直田积八百六十四步,长阔共六十步,问长多阔几何?” 张梁迅速翻译了一下,一块矩形田地,面积为864平方步,长与宽共60步,问它的长比宽多多少步? 难怪自己会说x,这设未知数可不就简单多了,只是这个埃克斯我该怎么解释? 张梁倒了杯茶水漱了漱口,拿起纸笔,写下了几行推演算式。 令长为x,则宽为60-x,可得x*(60-x)=864; xx-60x+864=0; →(x-36)*(x-24)=864; →x=36(长),x=24(阔); 36-24=12,即长多阔12步。 任嘏接过写满公式与字迹的纸,一番辨认后,虽然不是特别明白,但当他拿起笔,将36与24代入其中,复核却是无误。 任嘏问道,“师弟,这些记号,与季珪师兄带回的标点符号似是同源?” 他指着“x”问道,“此物便是师弟昨晚所说的埃克斯?” 见张梁点头,任嘏不禁追问,“为何取名埃克斯?听起来着实古怪。” 张梁一番忽悠之后,可算是把这一茬给圆了过去,任嘏将答题纸收进了自己袖袋里,忽然想起什么,拉起张梁就往外走。 “快随我去给老师请安,今日是望日,该行香祭祀了。” 张梁只觉得头疼无比--这古人的祭祀仪式未免也太过频繁。 他却不知道,在“敬天法祖”的传统文化中,初一十五的祭祀仪式,不仅规范着农耕社会的时序节律,更在一次次虔诚的叩拜中,维系着宗族伦理,传承着“慎终追远”的文化血脉。 正如《礼记》所记载,“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祭祀体系虽然繁杂,却也正是华夏文明生生不息的载体。 任嘏见他迟疑,正色道,“《论语》有云,‘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师弟快快随我前去。” 郑玄屋子里,几位亲传弟子早已就位,见他俩姗姗来迟,崔琰问道,“两位师弟何故来迟?” 任嘏有些不好意思,向郑玄行礼说道,“昨夜与小师弟相谈甚欢,误了时间。早上又拉着师弟解了一题,故此来迟,请老师与诸位师兄见谅。” 郑玄没有多说,让几人先去吃朝食。 饭堂里,张梁小声问崔琰,“崔师兄,今日祭祀不知是何时?” 崔琰咽下口中的白粥,小声说道,“朔望行香,朝食过后,便要向先师像焚香祭祀,今日郑师更会亲自讲课授经。” 这两天与郑玄有过初步接触,虽早就知道他是当世儒学大师,却还没有听过他亲自讲课。 张梁不由得加快了喝粥的速度,把碗筷放好,赶紧跟着众人回去。 朝食过后,郑学上下齐聚正堂,亲传弟子、入门弟子、学道弟子与再传弟子,济济一堂百余人。 香案上早已备好素帛醴酒,郑玄身着玄端礼服,手持玉圭站在夫子像前,众弟子按照顺序肃立其后。 张梁的弟子身份并没有对外公布,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我国在春秋战国时期因土地买卖和城市建设需求,已有平面图形面积计算方法,但公式未明确记载。 至西汉末年,《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中,已系统记录长方形面积公式(长x宽),并采用“出入相补原理”通过割补法验证公式的合理性 第64章 群英荟萃,辞别高密入泰山(4) 亲传、入门与再传弟子是正式行过拜师礼的,与郑学是荣辱与共的命运共同体;而学道弟子则不然,并没有正式拜师,处于考察期,类似于后世的插班生,并没有学籍,日后可以改拜他人为师,属于是不确定因素。 踌躇之时,刘熙将他单独带到第三排--这个位置在亲传弟子与入门弟子中间,独树一帜,显得格外特殊。 身后的学道弟子们此时也不免眼带惊疑,一个才来了两三天的外人,如今祭祀时,排位竟然还在入门弟子之前? 郑玄扫视了一圈,见众人都已经肃立在身后,缓缓吟诵着祷词祝语,“时维大汉光和元年,后学郑玄谨率弟子学生,敬祭至圣先师…” 郑玄率领众人将清香举至眉间,三揖为礼,将手中香小心地插入香炉。 烟气缭绕中,张梁注意到不少弟子眼中闪动着泪光。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时代对先贤的虔诚--那不是简单的仪式,而是精神传承的具象化。 反观后世的自己,每年也就清明节和过年时,会参加一下祭祀,清明节有时候还不一定回家。 祭礼完毕,满堂学生们去了学堂,郑玄回房换上便装,今天讲授的是《周礼·地官》中“大司徒”一章。 “大司徒掌建邦之土地之图…夫土地之图,非为丈量疆界而已。”郑玄开宗明义,“乃是要明百姓之数,辨九州之物产,察山川之形胜。” 他目光扫过座下弟子学生,“昔管子云:‘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诸位他日若为地方长官,当知舆图户籍实乃治国之本。” 张梁心中一动,这不正是昨夜与任嘏谈论的术算在地方上的实操么? 郑玄引经据典,讲到“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时,向张梁发问,“张梁公子,你在钜鹿推行新粮,可知这‘九等之田’的要义?” 郑玄这一问,让整个讲堂顿时安静下来。 老师是个讲究人,叫自己一声张梁公子,这是明面上在学道弟子面前把自己撇清。 张梁站起身来,恭敬答道,“学生才疏学浅,还请先生指教。” 郑玄见他以“先生”相称,会意地捋须颔首,随即详解道, “《周礼·地官》云:‘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所谓五物,指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五类地形;九等,则是按田土肥瘠分为上上至下下九品。” 陈群那小子日后整出来的九品中正制和这个如出一辙。 见他面露思索状,郑玄道,“此中深意,不在区分高下,而在‘均平’二字。譬如上上田一亩,或当荒田五亩;下下田三亩,或折良田一亩。如此方能公平课税,使民不怨。” “夫子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你可知此理?” 张梁闻言思索片刻后回答,“先生所言‘均平’之理,学生深以为然。然这田地分配欲要公允,实非易事。各地田亩肥瘠不一,即便同属一等的土地,因灌溉、光照之别,收成仍可能相去甚远。” 郑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顺着他的话问道,“老夫听闻你在钜鹿推行新粮种,此物如何?” “先生明鉴。”张梁坦然道,“钜鹿所植土豆与红薯,熟地良田亩产可达千斤,且不择地力,即便是贫瘠山地也能生长,完全不与稻麦争良田。玉米产量稍低,但可与二者于同一片地中套种,正因如此,今年曲阳减少五谷种植,全面推行新粮种。” 此言一出,百余名学子纷纷交头接耳,亩产千斤,这可是大汉闻所未闻的产量,他们难以置信世间竟有如此高产的作物。 郑玄抬手下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堂下弟子学生,“有此良种,于国于民有利,成国,尔等学有所成者,此次可随张公子游学冀州,定要细细观摩研习。” 刘熙几人纷纷起身,表示一定会学习新粮种的种植方法,为青州百姓谋福祉。 张梁不得不赞叹一声,奥斯卡算什么,你差这里一堆小金人。 郑玄转而注视着张梁,“依你之见,这九等田制当如何施行,方能利国利民?” 张梁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阐明,“学生以为,如今天下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士族豪强林立,失地流民日增,田亩均等实难实现。既然大汉良田有限,何不另辟蹊径?” 他环视众人,声音高昂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幽并之北,草原田地广布,若能击退虎起,则有良田草地不知何几!管氏擅造海船,若能打造艨艟巨舰,载百姓往海外垦荒,则百姓可得沃土万千,朝廷可扩疆域无边。” 他伸出右手,往南边一指,“学生听闻,荆州以南三千里,大海之外有巨岛,地广人稀;交州往南,更有一年三季之稻种。凡日光所照之处,皆是我大汉疆域。若是我大汉能移民垦殖其间,不光可解百姓失地之难,也可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在学堂中激起阵阵波澜。 百余人的议论声哗然而起,若是海外真有巨岛,能输送百姓过去,大汉的流民问题必将迎刃而解。 郑玄自己也被张梁这一番话语震惊,并没有制止学生们的失态议论。 他凝视着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弟子,他身上有着与普通士人不同的激进,若能如张梁所说,移民海外,不光能解决大汉境内流民四起的困局,说不定可以打开一个全新的天下格局。 半晌之后,堂下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郑玄清了清嗓子说道,“你所说海外巨岛与交州稻种,是否属实,可有人亲眼见过?” “新粮种乃是日南郡所产,因交州日照雨水充足,故能一年三熟。若是青州种植,一年最多两季,尚需进行筛选与培育。”张梁言之凿凿,“海外巨岛有船队亲眼所见,只是海图尚未绘制,烟涛微茫颇为难求。” 第65章 群英荟萃,辞别高密入泰山(5) “新粮种乃是日南郡所产,因交州日照雨水充足,故能一年三熟。若是青州种植,一年最多两季,尚需进行筛选与培育。”张梁言之凿凿,“海外巨岛有船队亲眼所见,只是海图尚未绘制,烟涛微茫颇为难求。” 郑玄听罢张梁对新粮种的说明,又追问道:“曲阳所产的这些新粮,我青州可能引种?若要推广至全国,需多少时日?” 虽然粮种可以从系统直接兑换,但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们往往都不会珍惜。 张梁掐着手指说道,“青州与冀州气候相仿,自然可以种植。今年秋收后,应当能推广至钜鹿郡,待明年钜鹿试种成功,便可逐步推广至整个冀州。如此再经两三年,应当能遍及全国。” 郑玄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子尼,此去冀州,务必带回新粮种,我等当自行培育试种” 国渊恭敬说道,“唯!弟子定当悉心研习种植之法,不负老师所托。” 郑玄师徒对自己真够意思,早些天就和他们说过的粮种与种植之法,今天在公众场合还要给自己再提一遍。 正当张梁感慨之时,门外忽然一阵嘈杂,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来的人还不少。 刘熙与郑玄对视一眼,起身出去查看情况。 不多时,他带着管亥进来,原来是高密县城里采购的建筑材料已由车队送达,随行的还有百余名工匠与力工。 今年高密的红薯玉米是来不及种植了,但秋土豆还可以抢种一季。 张梁指着管亥说道,“管先生此行便带了新粮种。具体事宜,不妨由子尼师兄与管先生详谈。” 我是谁,我在哪,我没有带粮种啊。管亥闻言一怔,一脸问号,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知道肯定是张梁要作法了,赶紧配合着他与国渊说起种植之法。 众人一拥而上,帮着卸下车上的材料,张梁也趁机找了一辆空车,兑换出几大筐土豆,管亥安排人将马车赶进郑学内部。 土豆被小心地抬下车,放进了相对宽敞的正堂之中,正对着堂上的夫子像。 打量着眼前饱满的块茎,郑玄满眼笑意,“若是夫子知世间有此丰产之物,想必也要含笑九泉。” 国渊带着十几名农人与郑学弟子,手脚麻利地开始将种薯切块,沾上草木灰后,埋进沙土中进行室内催芽。 国渊将张梁拉过一边,小声说道,“三郎,如今气候适宜,十余日内应当便可出芽…” 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张梁问道,“子尼师兄可是担心冀州之行会误了农时?” 国渊点点头,“此去冀州千里之遥,往返恐需月余时间。” 他一脸的纠结之色,既想确保土豆秋种,又想去钜鹿观摩。 张梁笑着道,“子尼师兄,此事简单。” 他与管亥商量着道,“管先生,可否借调几名农人,前来高密指点土豆播种之事?” 管亥满口答应,他手下的几位技术员也是张梁配发的,对张梁的本事他自然心知肚明。 农事难题迎刃而解,国渊虽然没有喜形于色,但话语之间却早已没了那一分担心与纠结,带着弟子们将校核完的简牍装箱上车,准备运往曲阳。 与此同时,新到的工匠指挥着力工们迅速投入工作。 住宿区与文庙的建设率先启动,工匠们开始开基刨槽、平整土地。号子声此起彼伏,热火朝天的施工打破了郑学素来的宁静。 张梁望着忙碌的工地,向管亥询问施工进度。 管亥爽朗一笑,胸有成竹,\"公子放心,工匠都是老手,加上百余力工相助,不出一个月,定能让学子们搬进新舍。只是文庙与三层教学楼,一则是精细活,一则是工程复杂,恐怕要到明年才能完工。\" 郑玄在旁闻言,温声说道,“管先生,教学楼但求坚固实用,不必费工雕琢纹饰,如此可否提前完工?” “郑先生如此体恤,某必当尽力而为。”管亥拱手应道,“省去雕饰,确能节省不少工时。” 郑玄点点头,眼中难掩期待,他也盼着弟子门生们能在崭新的学堂中求学问道,从前没得选,现在难得有条件。 身边没了外人,郑玄说道,“三郎,车队既已抵达,你们不如今日便启程吧。” 张梁躬身一揖,“老师,那弟子今日便告辞了,秋收之时,弟子再回来探望。” “嗯~~~”郑玄看着这一心入郑学的年轻人,虽然才三五日工夫,却俨然成了自己不可或缺的弟子,“你几位师兄,今日也随你出发,昼食之后,便早些走吧,秋后若是无暇,也不需往返奔波。” 用过午膳后,国渊等人收拾好行李,准备登车前往曲阳,崔琰回清河,沿途正好顺路同行。 张梁给系统拟定了行进路线后,向国渊几人说道,“几位师兄,请随车队先行,在下需先行赶往泰山郡处置要务。待泰山事了,定当快马加鞭赶往曲阳与诸位会合。” 辞别之时,郑玄一直伫立在学堂门前,目送着车队缓缓驶离。直到车队消失在远方,那道清瘦的身影依然久久凝望。 烈日当空,管亥一马当先,张梁三人策马紧随。 行至僻静处,管亥勒马禀报,“公子,斗舰预计这几日就能启程前往曲阳,月余便可抵达。” “好,有劳管帅!”张梁这才问起泰山军的筹建情况,“泰山军如今驻扎在何处?” “全部安置在盖县,依沂山而驻,进退皆宜。”管亥扬鞭指向前方,“此去不过两日路程。” …… 车队缓缓向冀州行进,宽敞的驷车之中,郑玄门下的五位亲传弟子正相谈甚欢。 国渊望向崔琰道,“季珪,我们五人,唯有你去过曲阳,可否细说那边的风物人情?” 崔琰拱手笑道,“即便师兄不问,我也正欲与诸位分说。我与三郎自中山郡初遇便一见如故;后参与张氏书社新张之礼;五月又观礼三郎与魏氏结义。其间三郎显露的种种不凡之处,容我细细道来。” 第66章 群英荟萃,辞别高密入泰山(6) “在中山甄家初见三郎时,他一身青衣素袍,肤色黝黑,一望便知是农家子弟,却自有一股儒雅气度。” “彼时,我只知他精通造纸酿酒,擅长诗文书法。闲谈间才从魏氏子弟口中得知,太学清流、鸿都辞赋乃至曲阜孔门皆非其志向所在。唯独我郑学能够推陈出新、经世致用,三郎早已存了投师之心。” 国渊含笑点头,“老师学识,天下共仰。” 众人纷纷称是,崔琰继续说道,“后来我与甄逸、刘惠同往曲阳,参加张氏书社新张之礼。那时曲阳刚解除瘟疫之困,诸位或许不知,曲阳的防疫条陈竟也出自三郎之手。此次疫情中,曲阳得救者数以万计,病亡者仅数十人。” 田琼赞叹道,“瘟疫之下能救数万生灵,实乃大善!” “田师兄且慢称赞,还有更精彩之处。”崔琰清了清嗓子,“张师弟家中建有两处书社,一为东观书斋,一曰青藜书社。诸位可知其中深意?” 他故意卖个关子,环视众人。 孙乾道,“东观书斋,当是慕洛阳东观之名;青藜书社,必是取青藜照读之意。” “公佑师兄所言极是,”崔琰眼中泛起光彩,“东观书斋面向富户士族,所售皆精贵之物;青藜则专为平民百姓而设,笔墨基本不取分文。三郎以书斋盈利供给书社,实乃义举。” 郑学弟子多是平民出身,对张梁这一善举更是钦佩不已。 “两座书社不大,仅有两层,但其中藏书不少,不仅经学典籍俱全,更有农工算学等实用典籍。田丰田元皓、沮授沮公与等当世名士时常流连其中。” 田琼面露向往之色,“久在郑师门下研学,若能得与冀州名士切磋,实为幸事。” 崔琰道,“几位先生此时应当尚在曲阳。管宁师叔五月时也暂留此地,不知现今是否离去。”他小声说着,“管师叔已与华歆师叔割席断义。” 郑玄、卢植与管宁、华歆等人曾受业于大儒陈球门下,都是同门师兄弟。 不待国渊三人发问,年少的任嘏忍不住好奇八卦,“两位师叔为何至此?” “三郎与魏氏子弟结义当日,众人皆饮了酒。”崔琰语带唏嘘,“席间谈及朝廷西园卖官之事,管师叔斥此举祸乱朝纲,华师叔却认为是给士人开辟捷径。二人争执不下,终致不欢而散。” 国渊正色道,“华师叔此言差矣。买官所费钱财,日后必定要从百姓身上盘剥攫取。” 孙乾点头应是,道,“只怕日后朝堂上下,尽是使钱买官之徒。天下将乱,已成定局!” 田琼也赞同道,“莫说管师叔与华师叔断义,便是我日后见了华师叔,也当以礼相待,道不同不相为谋。” 崔琰摆摆手,“天下治乱,非我等所能论断,且待来日再看。” 任嘏在一边催促道,“崔师兄,还请说回曲阳。” 崔琰点点头,接着说道,“曲阳城与其他州县大不相同--虽是一县城,街道宽阔竟可容八车并行,青石铺就的路面洁净无尘。最特别的是,城中百姓家中不设圂厕,各街坊皆建公厕,定期有专人清理运送。” “城东建有工坊与养殖场,三郎带来的新奇之物,皆是出自曲阳工坊联盛号;养殖场中饲养了不少禽畜。城南新建居民区,容留新附流民,不少人都在工坊谋生。” “城西收容瘟疫病患的疫疠所,如今已改为医学馆。馆内有华佗与张伯祖两位名医坐镇讲学,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从师习医者亦不在少数。馆内还将各类病症的成因与防治之法绘制成册,广为发放。” “城北临近滹沱河,引水渠灌溉全城各处农田,更开挖了水塘,养殖各色鱼类。” 国渊抚掌赞叹道,“如此说来,这曲阳城竟是处处透着新气象!这豚豕养殖与水产之法,我定要好生研习。” 田琼若有所思,“难怪三郎如此注重实务。闻此景象,方知经世致用的真谛。” 任嘏问道,“三郎与我说城外有军营校场,崔师兄可知晓?” 崔琰道,“此事我倒是不知,你过去之后,自己打听一二便是。” 车轮辘辘,载着一车人,直直向着冀州驶去。 …… 暮色四合时分,张梁与管亥四人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朱虚,没有进城,也没有去管家大宅,四人转道去了城外的太平道营地。 营地扎在一处山坳里,虽然简陋,却背靠山险,前方挖掘了丈宽的壕沟,拒马、栅栏与望楼一应俱全,营房布局更是犬牙交错,暗合行军布阵之道。 遵照张角的指示,太平道目前仍处于半隐匿状态。等西园买官之事尘埃落定,才有进城传道的根基与底气。 用过晚膳后,管亥这才详细汇报了这一月来的事务进展,直到夜深方才散去。 赵雷与赵云两人在营地里巡视。望着规制严整的营寨,赵云驻足良久,轻声道,“兄长可曾留意,这营寨的布置颇有章法,兵丁装束也与大汉官兵大不相同?” 赵雷进营地之时,就已经觉察出几分异样,此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营寨依山势而建,暗合兵法,巡逻士卒虽然没有统一制服,但步伐整齐,确实不似普通家丁。 不由得赞道,“云弟观察入微。如此看来,公子麾下确有能人。” 赵云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小弟在真定时也曾见过官兵大营,相比之下,此地虽简陋,却处处透着经世之才。只是…” 他略显迟疑,“这般气象,不知是福是祸。” 赵雷闻言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那日真定城中,若非公子出手相救,只怕时至今日,再无我赵氏一门…” 他声音低沉,握缰的手微微收紧,“救命之恩,当结草衔环相报。自那日起,为兄便立誓:无论公子所行何事,必当誓死相随。” “况且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凭你我二人之力,此生能否得报尚未可知。公子却甘冒奇险,明年将带你我兄弟,出兵高句丽。” 第67章 兄弟归心,阵前动员泰山军(1) 赵云目光闪动,想起当日在真定城中,张梁与魏超震慑那浪荡公子刘复,又带着自己一家人远离是非之地,来到曲阳之后,识文断字,操练弓马,一点都没有落下。 他轻叹一声,“兄长说得是。这些日子以来,公子待我们推心置腹,不曾半点亏待,对外介绍你我,俱是生死兄弟,这般知遇之恩,确实不该相负。” 赵雷点点头,“云弟,公子毫无保留,带我们至此,便是以诚相待,公子既不疑你我,你我便当不负公子!” 火光映照在赵云年轻的脸上,他望着兄长坚毅的侧脸,郑重点头,“云愿随兄长一道,辅佐公子,此生不渝。” 夜色之中,两兄弟并肩而立,身影在营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 而此时帐中的张梁还不知道,就在这片陌生的营地里,赵家兄弟已做出了追随他一生的选择。 …… 次日卯时,天色放亮,一行人整装出发,披着晨光沿沂蒙山脚前行。不到午时,就已经抵达了盖县。 泰山郡地处要冲,中部腹地有泰山,东倚沂蒙山,正是藏兵纳甲的天然屏障。以泰山郡为中心,太平道的势力可辐射青州全境,南控徐州,西扼兖州,堪称战略要地。 历史上以臧霸为首的地方武装集团--泰山军,就是凭借此处的地利,在陶谦、吕布、曹操与刘备之间反复横跳,最终被曹操收编,封侯假节。 管亥放慢了马速,引着三人拐进了一条简单修葺过的山路,策马来到一片开阔地,远处已经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营房。 管亥向天射出一支响箭,很快就有几骑从营房中前来接应。 营门之前,正是青州祭酒司马俱。一月未见,他肤色黝黑了许多,眉宇间添了些风霜之色,唯独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一见张梁身影,他立即快步迎上,激动地抱拳行礼,“公子!总算把您盼来了!” 张梁翻身下马,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司马祭酒辛苦!一月不见,愈发精悍了。” “托公子洪福,青州各郡的太平号均已开始经营,教众们日子好过了不少。”司马俱咧嘴一笑,露出微微发黄的牙齿,“详情容属下稍后细禀。诸位快请入营,热水饭食都已备妥。” 管亥与司马俱先行入内,前去整顿军阵,等候检阅。 张梁在营门前驻足,转身望向身后的赵家兄弟,神色肃然,“此处是我张家机密所在。两位赵兄弟若是心有疑虑,此刻尚可离去前往冀州。但若随我踏入此门,从此便再难脱却干系。” 赵雷与赵云相视一眼,齐齐上前一步,二人整肃衣冠,右膝跪地。 赵雷率先抱拳,“自真定城中公子仗义相救,我兄弟便已立誓相随。今日愿效犬马之劳,但凭公子差遣!” 赵云随即俯首,声音稚嫩却透着坚毅,“云虽年少,亦知忠义二字。公子待我赵家恩重如山,今日愿立血誓--此生追随公子,生死不渝!” “好!”张梁俯身将二人一一扶起,目光扫过兄弟二人,郑重点头,“从今往后,祸福与共,誓不相负。” 他走在前面,大声说道,“与我前去看看兵马操练,明年说不得,还要从此处抽调人马前往高句丽。” 赵雷与赵云没有说话,亦步亦趋地跟着张梁往营地里走去。 只见营中的太平道教众正在操练,虽只接受正规训练不足一月,队列转换之间还带着生涩,但一个个精神抖擞,呼喝声震四野。 这些原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失地农夫,如今手持木质兵刃,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一枪一刺之间,都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尽数倾泻。 “公子,弟兄们大多是被豪强夺去田产的农户。”司马俱领着张梁一行人在营地中巡视,忙不迭地介绍着,“如今每日操练格外刻苦,就盼着有朝一日能讨还公道。” “现下营地共有一千五百余人,后续将从青徐兖三州教众中,筛选出五千兵马,送来此处训练。” 以东汉目前土地兼并的情况,与天灾人祸频发的现状,失地流民足有几百万。 张梁点点头,吩咐道,“兵马操练有成,以东莱郡不其山为根基,可掌控胶澳与崂山湾;以沂蒙山、泰山为凭依,出可威慑三州,入则易守难攻。日后再在各郡县之中挑选合适地形,驻屯义兵。” 管亥却迫不及待地问道,“公子,明年征讨高句丽,可否让青州兵马同行?” “以眼前情况来看,青州义兵训练不足,明年再说吧。” 管亥见张梁话里带着拒绝之意,赶紧示意司马俱下令进行军阵操演。 只见士卒们变换阵型时虽然偶有混乱,但号令一出,人人奋勇争先。考虑到训练时日尚短,能有这般成效已属难得。 张梁带着笑意仔细观察后,问道,“军中平日饮食如何安排?有多少人患有雀蒙眼?” 司马俱回禀,“如今营中每日供应两餐,多是粟米饭佐以咸菜。约九成士卒夜间视物不清,行动颇受影响。” “自明日起,改为一日三餐,每日必有一餐肉食。”张梁当即吩咐,“雀蒙眼夜盲之症多因饮食不善所致,务必先调养好将士们的身体。唯有身强体壮,方能练就真正的精兵。” 他望向远处连绵山峦,又道,“盖县周边山林密布,正宜开展山地训练。你等可与教员商议,循序渐进地增加山地作战课目。” 说话间,他已从系统中兑换出几车与谷物一批生猪,“明日便有车队运送这批肉食与米粮前来。今日就安排人手修建猪圈,往后每月我都会定期增补物资。务必让将士们吃饱吃好,不必节省!” 管亥与司马俱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张梁看向赵雷兄弟,含笑邀请,“赵兄弟,既然来了,不如露上一手,让义兵们见识见识。” 赵雷与赵云相视一笑,齐声应诺,纵马而出,在校场上纵横驰骋。 第68章 兄弟归心,阵前洗脑泰山军(2) 时而镫里藏身,凭借强大的核心力量与过人的腰马功夫,将身形隐藏于马鞍一侧;时而在疾驰中张弓搭箭,连珠三箭全部命中百步外的靶心;时而挺枪疾刺,两杆长枪宛若游龙翻飞,尽显灵动,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命中木人靶的胸腹与咽喉等要害之处。 动作干净利落,招式精准狠辣。 演练完毕,两兄弟并辔而立,面不红气不喘,全场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震天的喝彩声如山呼海啸般爆发开来。 管亥与司马俱在前引路,张梁携赵雷、赵云紧随其后,一行人缓缓登上点将台,台下千余名太平教众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 祭酒司马俱点评起赵雷兄弟的武艺,“刚才两位小将军的武艺,诸位都看在眼里。弓马娴熟,枪法凌厉,这等身手并非天生,皆是勤学苦练所得。只要诸位专心操练,假以时日,必能如此!” 方帅管亥接着开口,嗓音洪亮带着几分粗犷,“兄弟们!想想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吃了上顿愁下顿,如今咱们能吃饱饭,能在沂蒙山里安心练武,靠的是谁?” 他侧身让出位置,郑重引荐,“这位就是三公子,教主的三弟!咱们每日的吃食,城中的营生,都是教主与三公子赐予!请三公子给咱们训话!” 台下顿时沸腾起来,“见过三公子!”“教主英明!”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虽不整齐,却洋溢着真挚的热情。 张梁往前一步,双手微抬,轻轻下压,鼎沸的人声如潮水般退去,台下归于平静,千百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与诸位一样,都出身寒微。”他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家中无立锥之地,房里无隔夜之粮。南华真人教诲我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今日我们在此操练,不只是为了吃饱穿暖,更是要为自己、为天下苍生,闯出一条生路,为万世开太平!” 他抬手指向身旁的赵氏兄弟,“这两位是赵雷、赵云,我的生死弟兄。他们的父亲当年在辽东为国捐躯,战死在高句丽人寇边之战!” 他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明年开春,冰消雪融之时,我等便要远征高句丽!既为手足血仇,更为我大汉百姓,在关外开拓万顷良田,让人人有地可种!” 这番话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全场。 前排一个壮年汉子振臂高呼,“报仇!报仇!”身旁的壮汉更是热泪盈眶,“我家已无地可种,若能分得关外良田…” 话音未落便被更高的声浪淹没。 “远征高句丽!” “开拓良田!” 声声呐喊如惊涛拍岸,在群山间回荡。有人激动地以枪顿地,有人相拥而泣,无数双粗糙的手攥住了兵器。 张梁俯瞰着沸腾的人群,等震天的呐喊稍微平复,抬手示意,场中很快再度恢复安静。 “诸位热血可嘉!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台下尚显凌乱的队列,“以诸位如今的操练水准,尚且不足以随军出征。” 见众人面露不甘之色,他接着说道,“曲阳义兵已训练三月,人人能负重二十斤,奔袭十里。你们如今,可能做到?!” 台下一片寂静,每天粗粮咸菜的他们,自然对自己的体能心里有数。 张梁看向管亥与司马俱,管亥会意,上前大喊道,“公子体恤咱们,特拨付了大批米粮肉食,从明日起,一日三餐,每日有肉,弟兄们只管放开肚皮吃!” 台下顿时又是一片欢呼,民以食为天,这是最实在的恩惠。中国的百姓是全世界最好的,只要有一口饭吃,谁又会想着去造反。 张梁朗声道,“从明日起,米肉敞开供应!你们只管专心打熬筋骨,勤加操练!若想明年同赴沙场,便要在年底迎头赶上!” 说完,他衣袖一拂,校场上凭空现出数十柄寒光凛冽的兵器--长枪利矛,大刀短剑,锤锏弓箭,一应俱全。 凭空变物的神通,让在场将士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赵雷、赵云,演示兵器!”张梁一声令下,兄弟二人应声而出。 赵雷挥动战锤,碗口粗的木桩应声凹陷一个大坑;赵云张弓搭箭,百步外的箭靶竟被一箭射倒;枪矛过处木屑纷飞,大刀劈砍断木如切腐。这些神兵利器的威力,让全场鸦雀无声。 木桩:喂我花生,我承担了太多…… 众将士见到两人手中的兵器,眼睛都看直了,满场鸦雀无声。 “年底操演,”张梁声震四野,“凡考核优异者,皆可配此神兵!” 校场瞬间沸腾。“万岁!万岁!”太平教众们鼓噪起来,竟然山呼万岁,纷纷摩拳擦掌,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张梁俯瞰群情激奋的将士,对那僭越的欢呼不以为意,将兵器交给了管亥与司马俱。 管亥转身面向众将士,声如洪钟,“弟兄们!好好操练,莫要辜负三公子这番心意!” 在军事教员的号令下,千余名太平教众迅速整队,重新投入训练,校场上顿时响起整齐的操练声。 一行人走下高台,张梁询问道,“兖州与徐州那边,近来情况如何?” 管亥轻咳一声,禀报道,“公子,兖、徐二州与此处情形不同。地方豪强势力盘根错节,如今各郡县里,太平号铺面已开设不少,只是兵马训练尚未全面展开。” 说着,管亥向司马俱递了个眼神,他最近忙于铺面开张与新粮耕种,军队训练都是由司马俱全权负责。 司马俱会意,说道,“公子,卜已与张闿已在大野泽与砀山附近营建据点,只等盖县练兵有成,便可分兵驻守。届时,还请公子请示教主,调拨文武教员前来相助。” 大野泽,又名巨野泽,是上古九泽之一,南北三百里、东西百余里,位于兖州巨野县,水域横跨黄河、济水流域,宋朝着名的梁山水泊就在这里。 砀山又名芒砀山,位于徐州北部,山势连绵数百里,雎水与雍水流经砀山南北,与周边沼泽、河流交织,水域广阔,林木茂密,易守难攻。汉高祖刘邦在此斩白蛇起义;徐州失守后,张飞逃至芒砀山,在这里筑寨练兵。 两处根据地位置选址都不错,都是屯兵立寨的天然屏障。若是经营得当,骑兵朝发夕至,便可威慑兖、徐二州全境。 张梁点点头,说道,“两处路远,我就不过去了,日后青兖徐州一体,由管帅与司马祭酒牵头,你们几人共同操持。将确切方位报给我,日后我自会安排车队输送补给。” 管亥惊讶问道,“公子,那可是千里之遥,车队也能抵达?” 第69章 返程钜鹿,东阿拐带程家子(1) 张梁笑道,“管帅放心,只要知晓地点,便是万里之遥,也能抵达。” 管亥与司马俱相视一眼,心中了然,这一定是南华真人传授的玄妙神通。 张梁顺势又将鱼水一家亲的军民关系,给二人细细叮嘱了一番。 司马俱道,“公子所说之事,教员也常加训导,‘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还与我们说过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只是如今仍在蛰伏,未敢让义兵出营践行。” 张梁满意地点点头,有系统教员在,思政工作与军事训练事半功倍,相得益彰,士兵有信仰,军队更有力量,这可是后世实践验证过的真理。 “好!青兖徐三州事务便由你二位费心操持。”张梁环视营地,说道,“我便不再久留,即日返回冀州,若有要事,只管飞鸽传书便是。” 管亥与司马俱虽面露不舍,却知大局为重。 司马俱郑重拱手,“公子放心,属下必当竭尽全力。” 管亥更是单膝跪地,“与公子再见之时,管某定带出一支虎狼之师!” 三人策马,正要出营,身后教员一声令下:“敬礼!” 千余士兵右手齐齐举至眉梢,赫然正是跨越千年的军礼,张梁勒住缰绳,端坐马上,向军阵郑重地还了一礼,这才挥鞭离去。 驰出几里地,赵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盖县练兵千人,听司马祭酒所言,兖徐二州另有屯兵,这般规模,只怕会招来违制之嫌。” 张梁放缓马速,从容说道,“放心,这些皆是太平号的部曲护卫,乃是保境安民之用。如今之世,乱相已生,须得未雨绸缪,防患未然,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赵云点头,本朝土地兼并,豪强世家纷纷修坞筑堡,屯田蓄养私兵,这般说辞倒也合乎常理,不需担心有人生事。 赵雷说道,“云弟多虑了,这营地深藏山中,若是无人引路,外人难以寻到踪迹。为兄昔日在苏家做活,名义上是伙计,实则也是私兵。这世道,民不举官不究。” 他回望沂蒙群山,语气转厉,“若真有人不识好歹,咱们的兵马也不是摆设!” “赵兄何必动怒。咱太平号自然是以德服人,以和为贵。”张梁笑道,“我如今只盼着他们能勤加操练,明年能与咱们一同前往高句丽。” 说到明年的高句丽之行,赵雷与赵云更是昂起头来,战意盎然。 …… 两天后,三人抵达东阿县,在城中采买了不少布帛,附上系统礼品,足足装了一车,一路打听着来到程氏家族聚居之地。 程家在东阿堪称地方豪强,十余座坞堡星罗棋布,彼此守望相助。 张梁指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坞堡群,对赵云说道,“云兄弟且看。豪强广建坞堡,私养部曲私兵于其中,,也无人过问,咱们不过是在山中操练护卫,又何错之有?” 赵云拱手笑道,“公子莫再取笑,云已明白其中道理。” 赵雷快马上前,向田间一位老丈问路。老人正是程氏族人,热心地将三人带到程昱家。 程昱家虽然也居住在坞堡之中,却颇为清贫。 五间土坯房外墙斑驳,屋顶茅草参差,院中散置着几件简陋农具,竹制簸箕上晾晒着不少野菜。檐下坐着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看年纪应该是程昱的父母;一名妇人正带着两个少年在院中忙碌。 领路的程姓老丈隔着老远就喊道,“老程头,我给你家带了客人过来。”他年纪虽大,中气却是十足。 檐下一位老人闻言起身,走到篱笆前,打量着骑马驾车而来的三位陌生少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不等老者发问,张梁上前施礼,朗声说道,“晚辈钜鹿张梁,受程昱先生所托前来。程先生如今在曲阳讲学,嘱咐我们给家中送来些用度与曲阳产物。” 程父拱手说道,“有劳张公子,还请入内说话。不知这两位是?” 张梁一一引见赵雷、赵云,众人互相见礼。 柴门狭窄,马车无法进入,三人只得将车马系在门外树下。 “立儿息妇,给客人备水,武儿、延儿,快来见客。”老人忙不迭地吩咐着。 程昱,字仲德,本名程立,后来更名为程昱。 妇人应声回屋后再未露面,两名少年端着三碗水过来与张梁几人相见。 这正是程昱的儿子--十五岁的程武与十一岁的程延。 张梁接过粗糙的陶碗,饮尽碗中清水,将碗递还给程武,对老人道,“丈人,车中是程先生托我们带回之物,不知该放在何处?” 老人却未立即答话,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良久,方才迟疑道,“立儿月初托人捎信时,已带回过钱物。不知公子此番…”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但脸上的疑虑之色已溢于言表。 “老丈放心,”张梁宽慰道,“我等自钜鹿郡下曲阳而来,程先生如今正在我太平号中效力。” 说着,他从怀中一枚刻有“太平号”三字的铜制徽记,“老丈可与程先生此前送回书信比对,便知真伪。” 老人接过徽记仔细端详,又回屋取出程昱此前寄回的家书,将信纸上的印记与徽记两相比对之后,这才笑道,“确是与立儿信上印记一般无二!老朽多虑了,公子海涵。” 疑虑消除,程父热络地引着众人安置物品。 见到车上成捆的绢帛缣布,老者不禁拱手说道,“张公子,让你破费了。” 张梁问道,“丈人何出此言?” “立儿来信说过,他在曲阳只是行客卿之事,并无实职,而这批绢帛,却是已经足足抵他数月薪酬。” 张梁笑着解释,“丈人不必客气,我乃太平号东家,这些不过寻常之物,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程先生远在曲阳,我既路过东阿,自然要过来看看,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 谁知此言一出,老者脸上的忧色反更深沉。他谨慎地整了整衣襟,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恕老朽冒昧…不知立儿可是签了死契,成了张家阴养死士?” 不待张梁回应,老人又急急说道,“立儿虽读过些书,终究才疏学浅。公子这般厚待,只怕…只怕他担当不起啊。” 第70章 返程钜鹿,东阿拐带程家子(2) 他望着满车绢帛,声音里带着为人父母的深切忧虑。 听他这么一说,身边的程武与程延也是面带忧色,避嫌待在屋子里的妇人更是顾不得礼数,急急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张梁后退一步,拱手一揖,温声说道,“实不相瞒,在下乃是留侯后人,家中兄长皆在曲阳任职,我张家世代诗书传家,并无蓄养死士之风。” 见程家众人忧虑之色稍稍减退,张梁接着说道,“如今曲阳百业待兴,正在大兴土木,程先生事繁忙,实在无暇顾及家中。恰逢我从北海归来,顺路前来探望,还望诸位安心。” 妇人右手压着左手,交叠于胸前,屈身行礼,“张公子,性情刚直,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老者说道,“立儿虽有才智,但性子过于刚烈,往日里没少因此得罪人。如今既在公子麾下效力,还望公子时时劝导,替他周全。” “几位过谦了。程先生大才,秉性刚正恰是其可贵之处。”张梁含笑宽慰,“如今曲阳正需这般敢言直谏之士。诸位放心,我曲阳既用程先生,自当容其性情,用其才略。” 这时,一直沉默的程武突然上前一步,向老者深深一揖,“大父,母亲,孩儿年已十五,愿往曲阳侍奉父亲左右。” 老者抚着胡须,对程武微微点头道,“既然如此,武儿你便随张公子同去。一来全其孝心,二来也好跟在乃父身边多长些见识。” 张梁打量着与自己同龄的程武。这少年身高与自己相仿,却显得格外清瘦,面容带着几分营养不良的菜色,显然平日生活颇为清苦。 他忍不住向老者问道:\"丈人恕晚辈冒昧,程先生才华过人,为何家中境况如此…\" 老者长叹一声,示意众人在院中石凳坐下。 “正是老朽方才所言--皆因立儿性子太过刚烈。”老人目光望向远方,仿佛陷入回忆,“当年他在族学读书时,便常因见解不同与同窗争执。若是遇上脾气暴躁的,三言两语不合便要动手。” 他苦笑着摇头,“这孩子自小身形高大,动起手来没轻没重,每每将人打伤。汤药费、赔礼钱,这些年不知花了多少。” 说着怜惜地看了眼儿媳和两个孙儿,“成亲后这脾性丝毫未改,可怜了息妇和两个孩子。他倒好,这些年四处游学,难得归家。所幸两个孙儿随了他母亲,倒是个温吞性子,不容易得罪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那神情藏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对孙儿的殷切期许。 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老程,竟然在老家是个这样的人。 张梁尴尬一笑,提议道,“丈人,曲阳城中给程先生备下宅院,比之此处宽敞舒适许多,不如举家迁往曲阳同住?” 妇人闻言与小儿子程延对视一眼,眼中难掩期待。 老者却缓缓摇头,“多谢公子美意。只是程家祖业根基都在东阿,若贸然举家迁徙,无异于背井离乡。且等来年立儿归家,再从长计议罢。” 张梁恍然大悟,自己又冒失了,幸好现在还是个少年郎,否则不免又让人看低几分。 古人最重故土,若非迫不得已,断然不会轻易离乡。于是不再相劝,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晚辈今日便不再叨扰。明天一早再来接程武兄弟前往曲阳。” 老者出言挽留道,“公子,如今正是餔食时分,何不吃些饭食再走?” 张梁撒了个谎,推辞道,“城中尚有同伴相候,只恐误了时辰进不了城。待程先生归来,定当再来叨扰。” 将马车留在程氏坞堡,辞别程家众人,三人策马出了坞堡,向着东阿县城而去。 途中张梁笑道,“不曾想,程先生年少时竟会与同窗打成一片!” 赵雷忍俊不禁,说道,“公子这打成一片,说得妥帖,实在精妙之极。” 张梁想起和程昱搭档出行的‘车轮怪’牵招,问道,“你俩可知为何牵兄与程先生这般投缘?” 两人当天带着妹妹回家去了,没有在书社二楼,并不清楚牵招与程昱之事。 张梁便将当日之事娓娓道来,程昱献策--平定高句丽后,凡战俘身高超过车轮者尽数处斩。而更令人绝倒的是,牵招竟认真询问,“这车轮,是该立着量,还是放平了量?” 赵云闻言却是很赞同,“高句丽贼人,就该放平了车轮量!” 赵雷却温言劝道,“云弟,父仇不共戴天,但杀心不可过重。” 张梁却不置可否,千年之后的那群人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赶在宵禁前进了东阿城,在谒舍安顿下来,要了个一楼的院落,吩咐伙计好生照料马匹后,三人一起回房。 张梁袍袖一挥,桌上多了几样美食--松软的白面馒头和肉馅包子、金黄酥脆的炸酥肉,还有一壶清香的果酒。 赵家兄弟对他的手段已是见怪不怪,只管大快朵颐。 吃得差不多了,三人围坐在桌边喝酒。 赵雷目光炯炯,“待明年开春,定要叫高句丽人血债血偿!” 赵云拿起一个肉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张梁拿起酒坛,给二人各倒了一杯果酒,笑着说道,“放心,那高句丽王伯固的首级,一定给你俩留着。” 他举起酒杯说道,“此番回去须得勤练武艺,莫待来年临阵对敌时反受其制。” 二人霍然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齐声道,“必不负公子所托!” “一会儿早些歇息,明日卯时便去程家。”张梁示意二人落座,又特意叮嘱,“回到曲阳后,切莫在程先生面前提及今日程家所见之事。” 二人相视一眼,大笑起来,程昱这糗人的过往,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翌日卯正,三人便已整装出发,在谒舍匆匆用过朝食,便匆匆赶往程家。 程家堂屋里,清香袅袅,程武要出远门,一大早已经在爷爷的带领下,已经简单祭祀了先祖与神灵。 程武的行李早已收拾妥当,不过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程家人往马车里塞了不少自家晒制的菜干与干粮,说是给几人路上吃,张梁也并未推辞。 临行前,张梁借着出恭如厕的由头,悄悄在程家留下一包铜钱与几枚金饼子。 随后带着频频回望的程武登上马车,驶向了通往曲阳的官道。 第71章 夜宿博平,驿传偶遇陈公台 马车渐行渐远,程武回头望着后方的坞堡轮廓,视线开始模糊,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怎么?”张梁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这刚出门就想家了?” “啊~~”程武回过神来,慌忙回道,“张公子见谅,在下这是头一回出远门…” “不必如此见外。我今年也十五,八月生人,你呢?” “在、在下六月生。”程武还是带着几分怯意。 “程兄不必拘礼谨,你以后如他们一样,叫我三郎便是。”张梁一边说着,一边给他介绍赵雷与赵云。 “见过两位赵兄弟,”程武在马车上恭敬施礼,却又迟疑道,“但我见两位赵兄弟也是称你公子,不曾叫三郎。” “好吧好吧,随你心意吧。”张梁拿他没办法,“此番随我们往曲阳,可有什么计划?” “先与诸位同去,日后听凭父亲大人安排。”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张梁又问道,“你为何主动提出要与我们同行?” “家中光景,公子你也见到了,”程武眼神一黯,“我若是跟你们走,家里便能少一张嘴吃饭。” “程氏偌大的家族,公中都不管你们么?” 程武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父亲得罪的人多,如今祖父尚在,公中还时不时接济一二。” “既然如此艰难,为何昨日我劝老丈同往曲阳,他却执意不肯?”张梁有些疑惑不解。 “这些年来父亲不顾家计,家里欠下不少外债。”程武一脸认真地说道,“祖父一生,不欠于人。即便有心前往曲阳,也一定会还清债务才肯动身。他说等父亲归家了再从长计议,便是这个缘故。” “你大父不是说,此前程先生托人带了钱财回来么?” 程武苦笑着说道,“带回来的钱财,当时就被大父拿去还了债,如今还差着人家一些尾数。我与公子同去,也是想看看,父亲究竟在外做着什么营生。” 张梁三人听了一时语塞,难怪程昱那么爽快就答应留在曲阳,原来家里有本难念的经,还特么是他自己写的。 张梁安慰道,“程兄,你只管放心,年底我一定让程先生与你一同回东阿,处置好家中之事。” 程武沉默不语,在马车上向张梁郑重行礼。 渡过黄河,车马沿着漯河旁的官道一路向北。午后抵达聊城时,四人匆匆吃了便饭,继续赶路。 到达博平县已是戌时,城门已经关闭,四人折返到城外邮驿旁边扎营。 赵雷与赵云熟练地生起篝火,张梁从车上取出一头小乳猪,烫皮、打花刀、涂抹香料,动作一气呵成,很快便将处理好的乳猪架在火上翻烤。 “这豚…一直放在车上?”程武满脸诧异,他清楚地记得,自家往车上放的全是干粮与野菜,并没有放小猪。 “方才停车之时,命人送来的。”见张梁正忙着烤制乳猪,赵雷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料到今夜可能赶不及进城,特意提前备下的。” “哦~~~原来如此!”程武又对张梁的预见性愈发敬佩起来,“公子真是算无遗策。” 半个时辰后,烤乳猪已通体金黄,表皮如琥珀般晶莹剔透。 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复合香气,前调是炭火炙烤过的各色香料,透入鼻腔,直沁人心脾;中调是脆皮的焦香和乳猪肉的烟熏气;尾调则是滴落炭火里被激发的馥郁油香与残留在手指上的味道。 张梁四人,正一人一条猪腿,啃得津津有味。 “咕噜!”有人在吞口水,声音不大,却震耳欲聋。 “小兄弟,你这炙肉,为何香气如此浓郁?”一个温和的声音询问道。 张梁闻言,咽下口中的烤肉,转身看去,只见十余位被香味吸引的邮驿差役与住客已站在身后。 张梁放下手中的猪腿,擦干净双手,拱手一揖,“在下钜鹿张梁,不知诸位是?” “博平驿长杜良。” “博陵客商崔定崔季安。” “在下东郡陈宫,陈公台。” …… 张梁过滤了不知名群众和龙套甲乙丙,在众多名姓中,唯独记住了一个“陈宫陈公台”,只有他一个东郡人,和程武是老乡,绝对不是因为他有名。 “不知诸位大驾光临,只烤炙了一头小豚。”张梁目光扫过众人,指了指车厢,“车中还有几头,不如由在下做东,请诸位共品炙肉美味。” 众人连声道谢,张梁带着赵雷与赵云,又从车上取了五头腌制好的乳猪下来。 程武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喃喃道,“车上竟还有五头?既有腌制好的,为何公子还要费时费力涂抹香料腌制?” 他心里有很多问号,但是此时外人太多,又不好问,憋得他难受得很,只好化困惑为食欲,发了狠又大吃了几口烤肉。 赵雷几人将乳猪分发给围观群众,让他们自行生火炙烤。他则是找上了陈宫,与他套着交情攀谈。 “陈兄,在下钜鹿张梁,这位是东郡程武,与陈兄正是同乡。” 陈宫闻言,含笑望向程武,“原来是东郡乡党。不知小兄弟家居何处?” 程武赶紧起身,恭敬作答,“小子程武,见过陈先生,晚辈家在东阿程家坞。” “东阿程氏…”陈宫若有所思,“不知小兄弟是否认识程昱程仲德?” “正是家父。”程武略显腼腆地问道,“陈先生认识家父?” 陈宫抚掌轻笑,“何止认识!令尊常与我就经义辩难,每每争得面红耳赤,令人印象深刻。” 张梁、赵雷与赵云上下打量着陈宫,身高七尺有余,八尺不足,体格比起程昱来要单薄不少,三人心里拿定主意,若是动起手来,陈宫一定是被按着摩擦的那一个。 程武听他说起两人经义辩难,争得面红耳赤,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场面陷入短暂的停顿,张梁在一旁说道,“不想陈先生竟与程先生是故交。程先生如今在曲阳县主持政务,颇有一番作为。” “曲阳县?”陈宫眉峰一挑,问道,“上曲阳还是下曲阳?” 第72章 会师清河,过崔氏而不入门(1) 冀州有两个曲阳县,加以上下区别两县,其中上曲阳位于中山郡,下曲阳位于钜鹿郡。 张梁笑道,“乃是钜鹿下曲阳。” “下曲阳,前番瘟疫横行,下曲阳推行防疫卓有成效,牒书公文已发到兖州。”陈宫言辞之间对曲阳的防疫对策颇为推崇,“我听闻下曲阳有工坊,不仅经营新型纸墨,更有美酒佳酿与新奇产物,所见皆非凡品。” “陈先生消息灵通。”张梁谦逊一笑,“曲阳产物如今在不少州郡都有发卖。” 陈宫好奇道,“张公子对曲阳之事竟如此熟悉?” 张梁从容应答,“不瞒先生,小子正是曲阳人。” “原来如此。”陈宫问道,“不知程兄如今在曲阳所司何职?” “我离家时,程先生正司职操练县兵。” 陈宫拊掌大笑起来,“哈哈哈,练兵演武,倒像是他能干的。” 这时程武好奇相询,“不知先生此行去往何处?” 陈宫道,“某往平原郡游学访友。” “陈先生既与程先生是故交,何不前往曲阳游学?”张梁顺势说道,“田元皓与沮公与昆仲都在曲阳,可谓是名士云集。” 陈宫思索片刻,还是推辞了,“待平原郡事了,某若有暇,定往曲阳一行。” 这就好比是改天请你吃饭,没个定准。 张梁见没能忽悠到陈宫,略感惋惜,从袖袋里取出一册郑玄出品的《尚书注》,双手递给陈宫道,“今日有幸与先生结识,聊以此书相赠,为先生消遣之用。” 陈宫接过《尚书注》,借着火光细看,不禁惊叹,“乃是康成先生注解,这纸本墨色匀净,字迹整齐划一,不知是何人手书?” 张梁笑着道,“此乃书社新法,先生他日亲临曲阳,一看便知。” 陈宫将书本收进袖袋,点点头说道,“好!待平原事了,某一定前往曲阳拜访故人。” 赵雷见这边聊天结束,端来一盘片好的烤肉和肋排,张梁接过递给陈宫。 他向身后的围观群众说道,“小豚烤制还需些时间,诸位若不嫌弃,不妨先尝尝这烤肉。” 邮驿闻着味过来的十几人,早已垂涎欲滴,陈宫虽保持着读书人的矜持,却也不免食指大动。 如今佳肴已经端到面前,便也不再推辞,众人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品尝着烤肉,一边聊着闲篇。 不多时,五头乳猪被仆役们匆匆烤好,卖相上虽不如张梁亲手烤制的那头色泽诱人,但在众人眼中已是难得的美味。一时间,篝火边尽是此起彼落的咀嚼声与赞叹声。 “这般美味的炙肉,平生首见!”驿长杜由赞叹道,一颗芝麻正随着他的胡须上下跳动。 清河客商崔定拭去嘴角油渍,拱手问道,“张公子,这腌制小豚所用香料甚是特别,不知产自何方?” 张梁闻言精神一振--他早有意涉足香料贸易,如今见有客商问起,便热情答道,“此中香料多来自西域与南洋。” 崔定闻言神色一黯,西域如今纷乱不已,商路不畅;南洋更是远隔重洋,非寻常商队所能及。 他不死心地问了一声,“不知何处可以采买到这些香料?” 你武状元啊。张梁笑道,“巧了,如今我曲阳城中就有。” 崔定大喜过望,追问道,“公子此言当真?” 张梁没说话,径自走到马车旁,取出一小包香料递给崔定。 崔定双手微微颤抖,取过一张绢布铺在桌案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捏起一小撮,凑近鼻尖细细嗅闻了一阵,“除去常见的葱姜蒜与花椒桂皮,茴香与胡椒已是稀罕物,更有几种在下从未见过,未能分辨出来,不知可否请公子解惑?” “此乃特制香料,”张梁道,“除去我大汉自产香料,另添了辣椒与胡椒粉增其辛辣,丁香与孜然粉去腥提香。” 崔定暗暗咋舌,胡椒价比黄金,一石足足价值二十金,至于辣椒、丁香与孜然,他更是闻所未闻。这一顿炙肉,怕不是吃掉了几万钱下肚。 崔定试探着问道,“公子,曲阳城中可有不经研磨的原料香料发卖?” 张梁道,“曲阳城中应有尽有,崔先生若是去了,认准太平号便是。” “好!好好!”崔定激动地一拍大腿,“我回了族中交割,就前往曲阳一行。” 一头乳猪换了一个客户,这生意不亏,张梁甚至还想多做几单。 仆役们收拾好现场的一片狼藉,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外面蚊虫太多,张梁几人躺在车厢里悠然睡去。 天色放亮,邮驿里的仆役们已经开始操持朝食,张梁几人简单洗漱后,别过众人踏上北上之路。 一出博平就进入了冀州境的清河郡,崔氏在冀州有两支,一为清河崔氏,一为博陵崔氏,在后世都是当地郡望,崔琰便是出自清河崔氏。 清河崔氏与安平博陵同出一源,远祖是春秋时期齐丁公,姜姓吕氏名汲,是齐太公吕尚长子,吕尚就是姜太公。 西汉初年,崔意如二子分家,长子崔伯基一支迁徙至清河郡东武城,形成后世有名的清河崔氏,次子崔仲牟留居族地安平县,后代为博陵崔氏。两支崔氏在唐代同列“五姓七望”,清河崔氏出宰相十二人,博陵崔氏出宰相十六人,可谓是显赫至极。 行进了两个时辰,车马在甘陵县邮驿打尖歇脚,暂作休整。 “歇息两刻钟,吃些饭食,喂好马匹咱们再继续赶路。”张梁一边给马匹添上草料豆粕和清水,一边从车厢中取出程家准备的干粮。 官道上,不时有衣衫褴褛的农夫挑着新收的麦子经过,也有人提着食篮往田间送饭。 见张梁望着往来的农人出神,赵雷说道,“公子,清河郡河网密布,今年麦收颇丰,再抢种一季粟米,来年收成应当不错。” 张梁却是想起了前世老家夏季的“双抢”,紧赶慢赶抢手早稻,再争分夺秒地抢种晚稻。 他摇摇头说道,“丰收固然可喜。但你们看,即便丰收时节,农人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第73章 会师清河,过崔氏而不入门(2) 赵雷与赵云虽家道中落,家中田产被家族设计夺取大半,却还有余田百亩,对农事艰辛知之不多。 出身贫寒的程武轻声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麦田亩产至多四五石,缴纳田赋后只剩三四石。若是佃户,至多能留下一两石粮食。” “这一两石中还要预留来年的种粮。”他望着过往农人佝偻的背影,“从年头忙到年尾,能勉强果腹已属不易。若遇上灾年,饿殍遍野也是常事。” 张梁闻言,一声长叹,吟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赵雷恰到好处地拍上一马,“公子这二十字,道尽天下农人之苦!” 赵云也感同身受,赵雷在苏家做伙计的两年里,家里的田地就是母亲带着他和妹妹一起操持的。 程武更是眼眶微红,“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我等有家族庇佑还好些,东阿前些年蝗灾,更是饿死了不少乡邻…” 一阵沉默笼罩了驿亭,张梁却猛地想起在颍川荀家发现的蝗灾征兆,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也不知道兄长收到自己的飞鸽传书后,有没有及时采取应对措施。 他神色略显焦急,取出铅笔,匆匆写了两封信,从车厢取出两只系统信鸽,放飞而去。 程武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对鸽子的用途问了一嘴,“听闻京中养飞禽用于书信传递,不曾想公子也培育了信鸽。” 湖北云梦睡虎地出土的秦简《日书》中,明确记载:“戊戌不可畜飞鸟”。 西汉刘歆的《西京杂记》也记载有:“后宫佳丽,每有书信,欲寄远人,则以绳系雁足,雁飞至其家”,都可以证明,秦汉时期,我国的古人已经饲养飞禽作为信使。 张梁点点头,却是没有多说。赵雷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公子何事忧心?” 张梁道,“你可还记得,在颖阴时,我们发现降水不足,蝗虫异常?” 赵雷点点头,说道,“当日公子与我等在田地间掘土,一只母蝗可产卵四五百之数。公子与荀家家主留下治蝗之策,无需担心颍川蝗灾。” 赵云却道,“兄长,颍川之事不需担心,可曲阳也两月未雨,同样有蝗灾之患。” 程武对蝗灾并没有概念,东阿县境内有黄河、济水与瓠子河,从来不需要担心干旱与蝗灾,倒是有大河泛滥的风险。 张梁想起电视上曾经见过的蝗灾实拍场景,蝗虫蜂拥而至,如同一片遮天蔽日的黑云。所过之处,无所不吃,绿色在几分钟内消失。庄稼、树叶、草茎,甚至是树皮,都会被啃食得一干二净。甚至会啃食衣物,攻击活着的牲畜和人类。 他猛地摇摇头,想要把蝗灾的可怕景象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望着两只信鸽的身影消失在天空,他对着几人催促道,“赶紧上路吧!” 车马启动后,张梁还是忧心忡忡,“在颍川时,我虽已向兄长传书示警,不知曲阳应对情况如何…” 赵雷安慰道,“公子无忧,曲阳城中有田先生与两位沮先生在,还有魏公与工坊各位主家,都是老成持重之人,定然无忧。” 张梁点点头,也只能相信他们了,毕竟他们过的桥,比自己走的路还多。 一路上也没了闲聊的心思,驾着马车的程武也频频挥动马鞭,不到申时,就赶到了清河崔氏所在的东武城。 崔氏在城中声势显赫,小半个县城都是崔家的产业。五铢钱开路,便有热心人引着车马来到崔氏府邸。 向门房打听才知道,崔琰已经回到东武城,正在城中谒舍与友人相聚。 没有进崔府,转道去到谒舍,看到那辆与自家制式相同的系统马车,张梁放下心来,几位师兄都还在清河没走。 郑学门徒懂进知退,知道崔氏家大业大,也没有上门去给人添麻烦,下榻在东武城谒舍之中。崔琰给师兄弟们安排了一处独门小院,环境清幽雅致,四间厢房恰好安置得妥妥当当明明白白。 张梁将身后程武让出来,引见给众人,“诸位师兄,这位是程武兄弟,程昱程仲德先生之子,此番随我们同往曲阳。” 又给程武一一介绍了国渊、孙乾、田琼与崔琰、任嘏五位师兄。 这里有一个人际的潜规则,先向上位者引荐下位者,先尊后卑,尊者有优先知情权。 两边见礼认识之后,崔琰提议晚上要设宴款待,大家一起喝个尽兴。 张梁婉言推辞,他如今想到曲阳可能面临的蝗灾,实在无心在外再多做耽搁。 “钜鹿如今恐有蝗灾,我实在放心不下,今日便要赶往曲阳。”张梁提出自己的建议,“程武与车马便托付给诸位师兄,待休整妥当,还请带他一同前往曲阳。” 国渊精通农事,自然知道蝗灾对农业的毁灭性打击,说道,“三郎,你心有曲阳,赶路回去是应有之礼。只是此时已是申时,再有两个时辰便要天黑了,夜路恐不好走…” “子尼师兄好意,小弟心领。”张梁还是坚持要连夜出发,“今晚有月,看得清路,慢些走也无碍。早一日回去,便能早一日应对。” 崔琰见他固执己见,执意要走,也不再强留,趁着官府还没画酉,立即遣人去县衙办理加急文书。 不过两刻钟时间,一纸盖着官印的文书便已到手。 “三郎,此番不能与你畅谈,实是憾事。”崔琰面带惋惜地说着,一边将文书递给他,“此乃四百里加急文书,你只管往邮驿取马便是。” 张梁接过文书,向几位师兄郑重行礼,单独与程武告别,让他安心跟着车队出发前往曲阳,便辞别了众人,晚饭也顾不上吃,匆匆赶往驿站。 “赵兄弟,咱们今晚,说不得要赶夜路了。”骑在马背上,张梁向着赵雷与赵云笑着说道。 “便是不眠不休也无妨!”赵雷应道。 “早些回去,我也担心家中,还有田先生。”赵云说道。 第74章 一场虚惊,蝗虫尽在掌控中 张梁看了看天色,如今正值六月,天色完全暗下来,差不多要到晚上八点,于是说道,“咱们戌时左右赶到驿站扎营,明日再抓紧时间赶路。” 渡过清河,三人沿着官道向北疾驰,每十五里进入驿馆更换马匹,全速赶路。 得益于此前两次特种兵行军历练,又加之年轻体壮,身体都吃得消,尚且能顶得住这种强度的奔波。 今天是六月二十,月出比较晚,要晚上十点以后才会升起,天色渐渐阴沉,很快便完全暗了下来,不具备赶路的客观条件。 张梁几人举着火把,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远处驿站的灯火如同暗夜明灯,指引着方向。 两刻钟后,人困马乏的三人组终于抵达驿站。张梁取出一贯钱塞给前来接应的差役,交接马匹后,借着井水冲凉。清凉的井水洗去一身疲惫,精神为之一振。 这处位于阜城外的邮驿,坐落在漳水南岸,河上的舟楫也已停运,今晚只得在此歇息。漳水对岸就是钜鹿郡,阜城离曲阳已不足两百里地,若是明天早些启程,中午之前便能抵达。 从驿差口中得知,半月之前,钜鹿郡组织了大批人手捕捉蝗虫,如今隔河望去,对面的田间地头仍是葱绿一片,想来蝗灾并未发生。 得知利好消息,张梁心中稍安,又赏了那差役一串铜钱,这才对付了几口饭食,放心地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昨晚那名差役前来通报,“公子,渡口船来了,可要即刻出发?” 谢过差役,三人牵马登船,渡河而去。 船到对岸,已是钜鹿郡鄡县地界,放眼望去,果然如差役所说,入眼尽是郁郁葱葱,田畴陇亩之间,各色庄稼长势喜人,刚收割过的小麦地,已经被深耕,正在烈日下暴晒,等候播种土豆。 “公子,如此看来,钜鹿应当无蝗灾之患。”赵雷面露喜色说道。 “但愿如此,”张梁点点头,神色却还是没有放松,“春夏久旱,秋必有蝗,六至九月都有可能随时爆发,咱们还是得快些回去。” 大哥张角收到了自己的传信,新任钜鹿太守魏趄同气连声,也应已采取行动,否则鄡县不会组织人手捕蝗,这田地也不会如此深耕。 三人沿着漳水支流继续北上,马蹄扬起阵阵尘土。沿途可见农人正在田间忙碌,不时还能见到少年在陇亩之间捕捉零星的飞蝗。 午时刚过,曲阳城郭终于映入眼帘。 城墙上的“汉”字篆书旌旗在夏日风中猎猎作响,护城河畔垂柳依依,最让张梁欣慰的是,城门洞里往来的百姓有说有笑,全然不似兖州所见那般愁苦,显然春播的土豆丰收了。 赵云扬鞭指向城门楼,“公子,我们到了!” 张梁勒住缰绳,长长地舒出口气,这一路风尘仆仆,终于是及时赶回来了。 在驿站交还马匹后,张梁与赵雷兄弟俩分道而行--两兄弟离家月余时间,早已归心似箭,张梁则是径直往县衙而去。 …… 来到县衙,只见张角正坐在县令公房办公,田丰与张宝却是不见踪影。 “兄长!”张梁进门便是道贺,“仲兄与田先生在不在?”。 “快擦把汗,”张角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示意他入座,顺手递了张手帕给他,“这是从何处归来?可曾回家?” 张梁接过手帕,将头脸上的汗珠与灰尘擦了一遍,端起大哥倒的凉茶一饮而尽,“刚从高密回来,进城就直奔县牙,还没顾得上回家去。” “二弟与田先生正带着县兵为城中百姓挑水扫院、修房换瓦,晚些时候会回来。”张角站起身,直往门外走去,“你与我先回家一趟,家中有喜。” 给百姓修缮房子,一看就是教员的功劳,军民鱼水情属于是。 张梁跟在张角身后,好奇问道,“不知是何喜事?可是仲兄说亲了?” “婉儿前些日子不大舒服,张华两位大夫给诊了脉,是喜脉。”张角给了他一个毛栗子,笑着说道,“兄长成亲之事,是你该操心的么。” “嫂子有喜了!恭喜兄长!起名了没有?”张梁有些激动,自己穿越过来时间虽短,却也知道兄嫂成婚多年,为了照顾二哥和自己两个拖油瓶,迟迟都未有子嗣,如今有孕在身,正好弥补了张家门庭单薄之憾。 “已请魏公与田先生帮着斟酌参详,此事不急。” 县牙离家不过一街之遥,院中四名侍女见二人进来,纷纷行礼请安。 大嫂苏婉正半躺在后院摇椅上小憩,见到张角带着小叔子回来,作势就要起身。 张角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肩头,“婉儿你好生歇着就行,和三郎何必见外,两位郎中可都嘱咐了,头三月最是要静养安胎。” 张梁走近两步行礼,“嫂嫂安好。您听兄长的,安心休养,不必管我。” “三郎一路辛苦,”苏婉温婉一笑,转头吩咐,“秋菊、冬梅,快给三公子奉茶。” 张角笑呵呵地介绍道,“这是秋菊与冬梅,苏家大兄知道婉儿有孕,特意送过来的体己人。” 秋菊、冬梅,张梁脑海里第一时间出现了秋菊打官司和马什么梅的名场面。 张梁拱手与两名新来的侍女见礼后,端着茶便拉着张角进了书房。 “大兄,你如今已任县令,魏县令是否升任郡守了?” “那是自然,不光如此,冀州刺史也是魏家人。”张角嘴角上扬,“为兄蹉跎数十年,不及三郎数月之功。” “魏叔果然成了刺史!”张梁激动不已--冀州由魏氏执掌,对于太平道大有裨益,“我在阜城渡口,听闻鄡县组织人手捕蝗,不知曲阳情况如何?” “收到你飞鸽传书后,为兄专程前往郡治与州城,禀报蝗灾之事。魏刺史已颁下治蝗文书,各郡县皆已组织人手治理。” 张角笑道,“如今冀州各乡里皆由三老与啬夫安排人手监察,一旦发现跳蝻出土,便会立即扑杀。现以一斤十文收飞蝗,二十文收跳蝻,已收得飞蝗二十余万斤,都已按你所说,油炸封存,等你回来处置。” 第75章 新粮丰收,冀州策划献祥瑞 蝗虫属于不完全变态发育,需要经历卵→若虫 (跳蝻)→成虫(飞蝗)三个阶段。深耕暴晒可以杀死一部分虫卵,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跳蝻阶段再捕捉一部分,能有效将蝗灾扼杀在起步阶段。 蝗灾一旦成型便是铺天盖地,颗粒无收,即使自己不提,想必冀州上下也会重视。 张梁点点头,说道,“还请兄长安排人手,将炸过的蝗虫舂碎制成饼,明年开春用得上。” 听说来年便要用上这些蝗饼,张角眼神里满是关切,“三郎,明年你真要渡海去往辽东,远征高句丽?” “嗯!”张梁压低声音,“兄长,此去不仅是为赵家复仇,更是为我太平道谋一处练兵之所与退路。” 山高皇帝远,海阔渔人强。等自己带人打下高句丽与三韩之地,拓土之功,向朝廷要几个县令不在话下,即便朝廷看不上东北苦寒之地,让太平道占着做个土霸王也是极好的。 “你自是有主见的,”张角闻言神色凝重,“既有这般谋划,为兄只盼你万事谨慎,平安归来” “兄长放心,安全自是无虞。”张梁决定从系统兑换些装备,给大哥吃颗定心丸,“晚些时候,我与你看看真人赐下的几件神物。” 张角有心现在就见识一番,却也知道现在隔墙有耳,不是时候,压下心里的急切,说道,“如今曲阳城里有县兵两千,义兵六千,可够用?” “六千,又招募新兵了?”张梁记得自己出发前,城中才五千义兵。 “嗯~~~,我见土豆丰收,城中粮秣充足,便又让军营招收了千余人。”张角说到土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三郎,你此前曾说土豆亩产千斤,可知道实际收成如何?城外熟田精心施肥后,竟达七八千斤,即便是水肥不足之山地薄田,也有三千余斤!” 系统出品的良种土豆,在华北平原的正常亩产量,本就在2000~2500公斤左右,汉代一斤不到250克,按最高产量折算,便是亩产一万汉斤。 自己先前故意只说千斤,就是想看兄长这般没有见识的吃惊模样。(见第4章) “呵呵呵,”张梁贼贼地一笑,“真人赐下的神物,我也只知亩产千斤。不知魏公与田先生有何建议?” “魏公命我押送一批土豆去郡治,准备进京献作祥瑞。” 张梁眼中精光一闪,果然英雄所见略同,自己也打算借献祥瑞之名,让国渊师兄同行,看看能否让郑学提前解禁。 “兄长,魏公此议老成谋国。不知土豆可已全部收获入库?” “均已入库,”张角略显迟疑地问道,“只是三郎,这土豆不晒干便直接存放,当真妥当?” “兄长放心便是,真人赐下的神物,只管按种植之法处置。”张梁说道,“土豆便如那萝卜冬瓜,直接存储便是。” 他话锋一转问道,“送去郡治的土豆可已准备好?” “正在装车,为兄准备献两批土豆入京。”张角斟酌着说道,“一批为品相上等之土豆,以个大饱满为佳;另一批取自山地薄田所产,不予挑选,保留原貌送入京师,以证其实” “兄长思虑周详,”张梁说道,“只是这进京队伍中,不知可否添加一人同行?” 张角闻言微微一怔,问道,“不知三郎要加入何人?” 张梁便将郑学受党锢之祸影响,如今的艰难处境娓娓道来,说到最后神色恳切,“我想请国渊师兄随行进京。他乃郑师高徒,学识渊博,若有祥瑞粮种相助,面圣陈情,或可为郑学争得一线生机。” “你与康成先生…”张角沉吟片刻,“如今算是正式拜入门下了?” “虽未公开拜师,但已在夫子像前上香敬茶。”张梁说道,“此生自当以郑学门人自居。” “党锢之祸,我不说,你也是知晓的。”张梁凝视着他,半晌后叹了口气,“我张家有今日,也是依仗你所得,你既心意已决,为兄便依你。只是此行不止关乎郑学,更有魏张两家身家性命。” “兄长放心,小弟自有分寸。” “你好自为之,你务必谨慎行事。”正事说完,张角又想起一事,“你既回来了,便去魏府拜访魏公,免得失礼。魏超前日已自长安归来,关羽与典韦我已见过,果然如你所说,雄壮异常。” 听说魏超带着长安小分队返回,张梁顿时按捺不住,当即向兄嫂告辞出门,拎着两只食盒便匆匆赶往魏府。 老管家见到久未露面的张梁,满脸慈祥地引他直往书房而去。 “张小子回来了。”魏老爷子正与魏超在书房临帖,见他到来甚是欣喜,“过来坐下说话。” “见过大父,见过兄长。”张梁将食盒轻轻放在案上。 “三郎你可算回来了。”魏超上前打开食盒,取了几碟点心摆在老爷子面前,“何时回的曲阳?” “刚进城,在家中洗了把脸就过来了。” 魏老爷子拈起一块点心,细细品尝着,“你来得正好,有两件事儿要与你商议。” “请大父指教。” “其一,是土豆丰收,老夫准备献祥瑞入京之事。”魏老爷子捋着胡须,看着张梁说道。 “此事家兄已告知于我,小子深表赞同。” “嗯~~~低调做人,高调做事。”老爷子眯着眼说道,“我冀州有如此高产粮种,自然要让全天下都知道。” “你兄长张角初任县令,纵有祥瑞之功,今年也不宜再行擢升。倒是张宝,老夫或可运作一二。” “小子先代兄长谢过魏公。”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老爷子笑着摆手,“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这祥瑞之事,我魏家受益更甚。” 听老爷子言辞之间以冀州自居,张梁心知这是要给魏柏邀功,不过魏家强,也就是张家强,自己也能跟着沾光。 张梁拱手道,“大父,玉米如今也到了收获期,何不待收成后一并进献?” “玉米何时可全部收完?” 春播玉米的收获期是公历7月下旬-8月中旬,如今是农历六月二十,正是收获季节。 张梁略作思量说道,“全部收完估计要到七月初,晒干却是要到七月中旬。” 老爷子沉吟片刻,决断道,“那便不必等候全部收获,择熟田与生地各一亩,取其中间值为平均产量,采收后即刻送往廮陶。途中二十余日,足以晾晒妥当。” 第76章 择一县治,北地明年烽火起 老爷子取过一份大汉十三州舆图,铺开在桌案上徐徐展开,他手指轻点图上山川城池,对张梁道,“你晚些时候带着这舆图回去,让你兄长择一处县治。” 张梁眉毛一挑,听这意思,竟是任选全国郡县。他试探着问道,“大父,不知…可有地域限制?” “上选自然是冀州,只是膏腴之地早被世家瓜分殆尽。”老爷子哈哈一笑,“若囿于钜鹿一郡,不利于你张家日后崛起复兴。” 他话锋一转,“中原腹地我魏家力所不及,但是幽并两州,却是可以周旋一二。” 魏家经营钜鹿数百年,如今魏柏官拜冀州刺史,加之西园卖官之风盛行,在冀州境内可谓是如臂使指,有求必应。 至于幽并二州,毗邻外族各部,东北虽有扶余等部归附大汉,但高句丽、乌桓与鲜卑诸部,却是时常南下侵扰劫掠。 鲜卑部首领檀石槐的王庭,就位于代郡以北数十里之外的弹汗山。每到秋高马肥之际,鲜卑游骑便南下“打草谷”,劫掠粮草与人口,“幽、并、凉三州缘边诸郡,无岁不被鲜卑寇抄,杀略不可数”。 以至于三州边境县城人口大量南迁,城防守备废弛,甚至连主官都没有,操作起来自然简单。 眼下乱世将至,实战为王,要想练出强兵,自然是以幽并二州边陲为佳,若是冀州,也只能选靠北的中山国与常山国。 张梁的视线在幽并之地来回扫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但此事还需回去与两位兄长从长计议。 “大父,最迟明日,晚辈定与兄长商议妥当,前来禀报。” 他正要卷起舆图,却被老爷子抬手止住。 老爷子神色一肃,说道,“前几日收到军情,辽东、辽西两部鲜卑发兵东进,击穿高句丽,掳走濊貊与韩人千余户而去。” 魏超与张梁齐齐看向辽东区域,濊貊与三韩位于朝鲜半岛,与鲜卑部之间隔着高句丽与扶余、沃沮部,鲜卑人如此大费周章,劳师远征,必有深意。 魏老爷子目光扫过二人,“你们俩说说,鲜卑部此举意欲何为?” 魏超盯着舆图,思索片刻说道,“鲜卑乃游牧之族,逐水草而居。辽东与辽西鲜卑部有濡水、饶乐水与乌侯秦水,而濊貊与三韩临海,皆善捕鱼。” 他笃定地说道,“孙儿以为,鲜卑此举,定然是掳掠渔夫,以补粮草之缺。” 魏老爷子微微点头,转向张梁继续问道,“张小子,你怎么看?” “魏兄所言有理。”张梁肯定了魏超的看法,补充道,“渔阳与上谷郡尚且有长城可守,只怕是今年冬季,辽东三郡又要烽火四起了。” 他抬头问道,“大父,不知鲜卑此行,扶余诸部情况如何?” “嗯~~~三郎虑事确比超儿深远。”魏老爷子欣慰地说道,“扶余、搂邑与沃沮三部早有防备,并无甚损失。倒是濊貊与辰韩战损数千,又被掳走数千人。” 老爷子意有所指地看着张梁,“放心,此事不会妨碍明年高句丽之行,探子回报,高句丽国内城被围困月余,虽未陷落,却也是损失惨重。” 张梁面露喜色,敌人弱上一分,便等于己方强上一分。却又担心起伯固王来,生怕他没等到赵雷与赵云,就因为此事提前噶了。 见张梁神色变幻不定,魏老爷子将茶盏轻轻放下,宽慰他道,“此事你且宽心。自得知鲜卑异动的消息,老夫便与元皓商议过,已遣快马前往辽东布置。” 他指尖在舆图上轻点,“幽州刺史陶谦处,着了可靠之人过去打点。明年开春,辽东、乐浪与玄菟三郡出兵策应不成问题。” 见张梁神色稍缓,老爷子抚须笑道,“为安扶余三部之心,从我魏家工坊调拨了一批烈酒,又从你家太平号中取了些稀罕物。” 魏超不解问道,“大父,为何不从联盛号取用?” 张梁笑道,“魏兄有所不知,联盛号乃曲阳各家合资经营,不宜为张家私事调用物资。” 他起身向老爷子深深一揖,说道,“大父深谋远虑,小子拜服。此番游学途中,偶得新酒酿造之法,待酿成后定当先请大父品鉴。” “哈哈哈哈!”老爷子开怀大笑,笑得见牙不见眼,“好!魏家工坊之酒虽烈,终究还是不如三郎手笔。这份心意,老夫就却之不恭了!” 魏老爷子满意地捋着胡须,想起一事,“你既已归来,当去伯喈府上拜会。他人虽在洛阳,家眷可都在曲阳,切莫失了礼数。” 魏超在旁笑道,“正是。此番我从洛阳归来,专程为蔡先生运回数十车典籍器物,其中不少文书简牍,他特意嘱咐要给你。自我回来后,蔡兄和琰儿已问起你多次,三郎,你该快些前去才是。” 蔡珂找自己倒是合理,至于蔡琰,找自己干什么,都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人。 张梁闻言说道,“蔡先生如此抬爱,岂可怠慢。大父,魏兄,我这就去蔡府拜会。” 老爷子欣慰点头,“你且先去,老夫好好思量一番,这祥瑞该如何献去京师。” 张梁问道,“大父,进京献祥瑞之事,小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来我听听。” 张梁于是将自己前去高密拜访郑玄,见到郑学在党锢之祸的影响下,处境艰难,想让国渊加入献祥瑞的队伍,以期为郑学争取转机的想法一一阐明。 老爷子听完,沉吟不语,食指和中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半盏茶工夫后,这才出声,“我听超儿说,你独慕郑学,洛阳太学与齐鲁孔学皆不入你眼。如今,可是已拜入康成先生门下?” 张梁不敢隐瞒,将私下执弟子礼,却未公开身份之事和盘托出。若是老爷子不同意,国渊绝对不可能随行进京,郑学还得按照历史进程继续沉寂,等到天下大乱之后,才会被解禁放开。 “我便知道,你小子素来有主见,可也不让人省心。”老爷子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国子尼之名,老夫也曾听闻,年少美才,必为国器。带他同行倒也无妨,只是……” 第77章 拜访蔡府,狸猫两只换简牍 他看向张梁问道,“只是,三郎你待如何安排他?涉入党锢,绝非儿戏;欺君之罪,更不是你我担待得起的!” “永昌太守曹鸾故事,小子不敢或忘,”张梁起身说道,“正因如此,才想请大父指点周全之策,看如何处置才妥当。” “国渊未曾参与新粮种植,贸然加入恐惹非议,只怕被有心之人拿住把柄,借题发挥。”老爷子揉了揉太阳穴,缓缓说道,“不如托言粮种本由他发现,后交予你兄长在曲阳试种。如此可好?” “大父明鉴!”张梁眼睛一亮,建议道,“只说土豆与玉米便好,红薯尚未收获,若是朝廷细问,我担心国渊师兄应对不及,反倒不美。” “嗯~~~”老爷子微微颔首,“往后若再有这等谋划,须先与家中商议。” “唯。”张梁认错速度极快,“是小子思虑不周,行事孟浪了。” “你尚且年幼,行事不周全,也是自然。”老爷子又问道,“若是老夫今日不允,你又当如何?” 张梁赧然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道,“大父,小子脑中素来多有奇巧之物…” “哈哈哈哈!”老爷子笑道,“这些天,你便不要四处乱跑,拿出些奇巧之物给老夫瞧瞧。” …… 出了魏府,张梁回家换了身衣服,穿行在曲阳城的青石街道上,往蔡府而去。老裴不在身边多有不便,大小事情都得亲力亲为。 蔡府门房换了一张生面孔,想必是随着魏超从洛阳过来的蔡家仆役,通传之后,便见蔡珂亲自迎出门来。 “子佩兄,一别月余,别来无恙?”张梁远远拱手致意。 “三郎快些进来,”蔡珂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礼盒就往里走去,“琰儿这些日子可没少念叨你。” 张梁不禁有些诧异,“琰儿念叨我作甚?” “你莫不是忘了?”蔡珂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你临行前可是应允了她,回来要送她一只狸猫。” 张梁轻轻一拍脑门,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会想起给荀采送猫,原来是自己早已答应过蔡琰。 他笑着挽尊,“此事岂能忘记,我早已带了过来,蔡兄你稍后让琰儿过来取便是。” 在厅中刚坐下,茶还没吹凉,只见蔡珂带着四岁的蔡琰从后堂走来。 小丫头一见到张梁,撒着欢跑来,一把抱住张梁的小腿,“兄长!兄长说你带了狸猫过来,在哪儿呢,快让琰儿瞧瞧。” 前一个兄长是叫张梁,后一个兄长是蔡珂。 见她过来,张梁忙放下茶杯,生怕热茶水溅到粉嫩小脸上,伸手揪了一下她的丱发圆髻,笑着说道,“琰儿又长高了些。你且说说,喜欢什么花色的狸猫?” 蔡琰忽闪忽闪眨着明亮的大眼睛,“兄长都有什么花色的,有几只?” 张梁随口说道,“有一只金丝虎,还有一只白雪姑。” “琰儿都没见过,”小丫头扯着他的衣袖央求,“兄长你取来给我瞧瞧可好?” 张梁当即从系统中兑换出两只足月的幼猫--一只橘猫,一只白猫,施施然从袖袋中取出来。两只猫仔在椅子上来回走动,喵喵叫个不停。 “哇~~~!”蔡琰的眼睛里全是两只猫咪,指着橘猫问道,“兄长,这只便是金丝虎了?” “琰儿真聪明!” “可是…”小丫头又眼巴巴地望着白猫,“这只白雪姑,琰儿也喜欢得紧。” “琰儿,不可贪心。”蔡珂走过来,好奇问道,“三郎,两只幼猫此前在你袖中,为何如此安静?” “想必是袖袋中暖和,只顾着睡觉了。”张梁打个哈哈,把话题岔了过去,“琰儿既然喜欢,不如让她都留下吧。” 两只猫养在一起,便不容易往外跑,蔡珂点点头,“琰儿,还不快谢过兄长。” 蔡琰轻轻抚摸着两只小奶猫柔软的绒毛,向着张梁脆生生地说道,“琰儿谢过兄长。” “好了,你先回去吧。”蔡珂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轻声嘱咐,“带去给母亲瞧瞧,在后院找个地方安置好。” “琰儿先行告退。”蔡琰说罢,抱起两只小猫,脚步轻盈地往后院跑去。 目送那小小的身影穿过厅堂,蔡珂说道,“魏二郎从洛阳带回不少家中物什,其中有五车简牍帛书,父亲有命,这些全都交予你。” 张梁满心欢喜--这可是真·学富五车,保真的汉代藏品与蔡邕手迹,得换多少积分,他面上却是诚惶诚恐,“蔡公抬爱,小子实在受之有愧。” 蔡珂摆摆手,“倒也不是白给你,父亲嘱咐,简牍与帛书不便保存,让你整理成纸本书册。” “这自是应有之义,”张梁满口答应,“蔡兄容我些时日,我让两家书社之人,一同帮忙编纂校订。” “甚好!”蔡珂起身带路,“三郎随我来,今日便可将这些简牍运回去。” 两人来到中庭,蔡珂掀开一幅车帘,入眼满满当当,都是成卷的竹简与木牍。 蔡珂叫过几名仆役,将马车套好,对张梁道,“三郎,今日就不多留你了,你先带人回去,明日我再去寻你。” 辞别蔡珂,张梁领着五辆马车直往书社而去。 马车驶入书社后院,在五名车夫协助下,车厢中的书简被逐一卸下,整齐码放在长条桌案上。 如今张家足足有了八名侍女,后院不免显得有些局促,以至于将简牍收入系统都不大方便操作。 两位兄长天天回家,县牙里的住所基本上处于闲置状态,着实有些浪费。晚上和他们商量一下,看看要不要再购置一处宅院,毕竟大嫂明年开春就将临盆,二哥作为成年男子,长久同住终究不便。 车夫离去后,张梁试了试桌案的重量,不到两百公斤,以他强化过的体质,搬运起来毫不费力,轻松拿捏。 往返几趟,将桌案悉数搬进书房后,他叫过魏府派来的六名侍女,吩咐她们帮忙将简牍分类整理。 秋菊与冬梅不识字,来了也帮不上忙,不如让她们专心照料大嫂。 自与魏超结拜后,便在外连轴奔波。时至今日,六名侍女过府已经一个多月,张梁这才知道她们的名字。 第78章 颍川来信,下阶段查漏补缺 魏家不愧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侍女不光识文断字,略通文墨,就连名字也比苏双这商贾之人起得雅致不少--侍棋,侍琴,侍书,侍画,侍砚,侍墨。 名字虽好,可却不大好记。张梁起了促狭之心,一时兴起,给六人重新起了名“幽幽、安安、凡凡、萍萍、丹丹和蓉蓉。 虽然六女觉得张梁起的名字过于废柴,却也只能无奈接受。 张梁心中暗笑,你们不曾经历过短视频时代,自然不知道这些名字的好,我大人大量,不怪你们。 将六人留在书房整理简牍,看看天色还早,张梁正准备往校场去,却见秋菊拎着一个竹笼怯生生地走过来。 “三公子…”秋菊轻轻叫了一声,便垂首不语。 “是秋菊啊,”张梁见她像根木桩一般杵在跟前不说话,不由得开口问道,“可是大嫂那边有事吩咐?” “大娘子安好,”秋菊将手中的笼子递过来,“院里刚飞来一只信鸽,娘子命婢子送过来。” 这会儿能给自己飞鸽传书的,除了太平道就是颍川荀家。 张梁接过鸟笼,取出绑在鸽子腿环上的纸卷。展开一看,一张是荀绲所写,关于颍川蝗灾的回复,另一张则是荀采的童言稚语,不过看那清丽娟秀的笔迹,显然是出自荀颍之手。 信中写道,颍川秋蝗已现端倪,田地中多有跳蝻,所幸乡里早有防范,男女老少齐上阵,已轮番捕捉数次。仅颖阴一县,便捕获跳蝻两万斤,纵有飞蝗也难成大灾。 荀绲顺带问起曲阳境内的蝗灾情况,并告知张梁,荀家在颍川郡已收得蝗虫六百石,皆已过油炸干,询问如何交割。 书信末尾还提起,荀衍等人已于十日之前,跟随车队动身前往曲阳。 再有几天就能见到老裴这夯货了,他在身边嫌弃,不在却还怪想的。只是不知道除了荀衍,还有哪些人随行而来,戏志才是肯定在其中,陈留四友不知是否全部到位。 放下荀绲的书信,张梁打开荀采的书信,“公子,伯父本不让我写信,说你尚未归家,可昨天又准了。金宝前日上树抓了只画眉鸟。你何时再来颖阴,想吃冰淇淋。”这平铺直叙毫无逻辑可言的话,一看便知道是荀采的口吻。 隔了一列空白,娟秀的字迹又添了一句,“张公子无需理会这丫头,过些时日她便忘了。”这自然是荀颍的批注。 张梁看过,不禁哑然失笑,荀采这小丫头,竟然给橘猫起名叫“金宝”,不知会不会冒犯到功夫大佬。 再看荀颍写在其后的批语,心里更是暖暖的--那天在马背上,颍公子的腰肢,确实很润,温香软玉,不过如此。 张梁取出纸笔,先给荀绲回信。 “世叔钧鉴:闻颍川无恙,小子心稍安。曲阳蝗情已得控,冀州各郡皆组织捕蝗,料想不致成灾。所收蝗虫请着人送至城中太平号即可。” 另一封写给荀采和荀颍,“采儿见字如晤,曲阳城中有二狸,一曰金丝虎,一为白雪姑。他日若来曲阳,记得携金宝同来。城中太平号便有硝石,你持信过去取用,嘱庖厨制冰淇淋便是。” 随后他将硝石制冰、提炼奶油与制造冰淇淋的步骤,细细写在纸上。 信末尾处,他提笔抄录两句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将信纸对折好,张梁拿出“太平号”的徽记,沾满印泥,盖上两个骑缝章。 天色虽还亮,但今天飞鸽肯定到不了颍川,鸽子夜视能力不佳,还容易遭到猫头鹰的捕猎,张梁决定等明天再放飞信鸽。 索性今天也不外出了,张梁继续伏案疾书,写写画画,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蜂蜜、白糖,水泥、火药、青红霉素、青蒿素、天花防治等一项项事务信息在纸上铺陈开来。 天花作为古代最凶险的烈性传染病之一,曾在历史上酿成无数惨剧,却也是唯一被疫苗彻底消灭的传染病。清代的康熙皇帝玄烨,能即位登大宝的一个重大加分项,就是他出过天花。 如今的条件虽然难以研制疫苗,但推广牛痘接种却完全可行。 古代天花的高发期为冬春两季,天气严寒,病毒更容易存活,人们多在室内活动,增加了飞沫传染的机会。 今年是暖春,虽说冀州遭了瘟疫,但得天之幸,没有爆发天花,否则难免十室九空,提前出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想到此处,张梁在天花一项后划下一个勾,明天便让医馆中人全城寻找出痘的牛只,这等利国利民之事,张伯祖与华佗定会鼎力相助。 青霉素、红霉素与青蒿素,三者之中,反倒是青蒿素最为棘手。 眼下黄花蒿还处于生长期,距开花结果还需要两月时间,权宜之计只能收购上年的黄花蒿,此事也一并交给医学馆办理。 至于后续的三种药物提炼工序,则需要张梁亲自来操办。 上次在颍川制冰时,已经提炼出了硝酸钾,系统空间里还存着一部分硫磺粉,自己连月以来,一直在外奔波,都还没顾得上正经配置黑火药。 虽然在颖阴荀氏时,给荀衍几人演示过硝石的危险程度,但系统却没有开启黑火药的兑换。等回了村,再生产一批黑火药便是,张梁又划一勾,将火药事项暂置一旁。 滹沱河与漳水之上要建桥,如今正是丰水期,石木结构施工难度太大,水泥研发也刻不容缓。 下午从魏府走得匆忙,忘记询问魏超工匠的招募情况,张梁叫来幽幽--原魏府名叫侍琴的侍女,让她前去魏府请魏超过来。 至于水泥,则更是简单,石灰石混合粘土,掺入铁粉进行高温煅烧,烧制后的成品研磨成粉,就是水泥。攻克初产品是手拿把掐,不在话下,让黄龙尽快安排人烧制,张梁提笔再划一勾。 蜂蜜这件事,张梁来自糖尿病高发的新世纪,早已实现了糖自由,没能第一时间想到这一茬。现在年中,只能等到明年开春再发动民众养蜂。 至于白糖,汉代已有红糖,只需对其进行提纯与过滤便能解决,并非难事。 纸上所列事项基本都能解决,张梁凝神思索起来--药物提纯与白糖生产,都需要活性炭进行过滤,这几日须得抽出时间回村,解决这一材料问题。 第79章 图谋交州,曲阳再建工学院 张梁放下笔,轻轻揉着太阳穴,脑海中不断检索着那些能在这个时代落地生根的后世黑科技。 电力,还是遥不可及,完全不具备条件--冶炼技术不成熟,橡胶也还没能解决,眼下只有先踏入蒸汽时代,再考虑将来的进程。 “日南郡、夷洲、朱崖!”他在纸上重重地写下这三个地名。 日南郡,地处交州南部,辖区是后世的越南中北部地区。汉武帝时设郡,因位于北回归线以南,夏季太阳从北面照射,日影南倾,故称“日南”,是汉朝最南端的郡。 这里是汉代海上丝绸之路的交通枢纽,桓帝年间(166年),罗马使团便由此登陆入朝觐见。 而今年年初,正月,交趾、合浦两郡的乌浒蛮人联合九真、日南郡蛮人起兵反汉,攻城掠地,致使交州南部与朝廷音讯断绝。交趾人梁龙见四郡反叛,和南海太守孔芝勾结,率众数万人一起反叛,攻破郡县。 按照历史进程,这次叛乱将在光和四年(181年)被交州刺史朱儁率军平定。平叛后,朱儁以功封都亭侯,入朝官拜谏议大夫。 等到光和七年(184年),黄巾起义爆发,朱儁以右中郎将之职,与皇甫嵩等人转战各地,成了黄巾军的苦主之一。 初期镇压颍川、汝南、陈国等地黄巾军;又围攻南阳黄巾赵弘、孙夏等部;后期还击退进逼的黑山军首领张燕。 夷洲即是后世宝岛,此时岛内只有土着居民,还是化外之地,直到黄龙二年(230年),孙权遣卫温与诸葛直率甲士万人,浮海远赴夷洲。 朱崖就是海南,同样是一片蛮荒,较之岭南更为偏僻,历来是瘴疠流徙之地。 唐朝宰相李德裕、宋代名人苏轼与李纲都有流放崖州,谪居海南的经历。 如今交州七郡中,五郡叛乱,仅剩苍梧与郁林两郡处于汉廷有效控制之下,若是太平教屯兵海外,以三地为根基,占据交州并非难事。 交州北接扬、荆、益三州,接壤地带无不是层峦叠嶂,崇山峻岭,不说大军行进,就连百越荆蛮出入都极为艰难,几乎可以自成一方天地,实现区域自治。 特别是南海郡的扶胥港,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一,是延续千年的天然良港,时至今日还在使用。若能配上系统的海船和航海图,将丝绸与瓷器等稀缺货物售往南亚乃至西亚与欧洲,都不是问题,返程再带上一船香料,富甲一方指日可待。 张梁拿定主意--高句丽要打,南海也不能轻放,还有几年时间,先把盘子扎下来。 “三郎?”魏超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何事想得如此入神?” 张梁下意识地想将桌上的纸张收起,但短暂的错愣后便镇定下来--眼前之人是与他正式结拜的兄长,两家一体,不需要遮遮掩掩。 “魏兄请看,”他将纸张递过去,“我有一物名为‘水泥’,可大幅提升建造速度,让建筑更为坚固。”接着话锋一转,“先前托你从洛阳招募工匠之事,不知进展如何?” 魏超目光扫过纸上那些“青霉素”“红霉素”等陌生字眼,瞟了几眼就放下了,笑着答道,“今日你急着去见蔡兄,便未与你细说。此行共募得工匠两百余人,连同家眷约有千余口,现已安置在城西医馆南侧。” “城西?正好。”张梁欣然道,“明日我准备前往医馆与军营,魏兄可愿同行?” “我每日上午都在军营操练,”魏超说着,捋起宽袖,向他秀了秀胳膊上的肌肉,“如何?如今我两石弓已可十连发!” “哈哈!”张梁伸手捏了捏他那结实的肱二头肌,“不错,肌肉紧实有力!只可惜啊……”他故意拖长语调,做了个谜语人。 “可惜什么?”魏超果然追问。 “可惜小弟我能开三石弓,且一直连发不用休息!” “你这人……当真没意思!” 笑闹过后,张梁正色问道,“工匠之中,擅长修桥与营造者有多少?” “修桥大匠十余人,屋舍城池营造二十余人,木匠二十余人,铁匠五人,其余人等皆有一技之长。” 张梁满意地点头,“魏兄办事果然周全。我欲仿医学馆之制,设立一所工学院,专事培养能工巧匠,你意下如何?” “办学自是好事,”魏超赞同道,“工学不比经学,不必忧心朝廷非议。何况如今家父已是冀州刺史,更无阻碍。你打算何时开讲?” 张梁心里有想法,准备等郑学几位师兄到位后,将农学也一并开设,请他们参与其中,以此加重他们对新作物的影响。 “不急一时,先派人建好学院屋舍。快则三月,慢则半年。” 魏超提议道,“不如调校场兵丁协助营造,数千人一齐上阵,一月之内必见成效。” 张梁深以为然,“人多力量大。听大兄说,如今县中兵马也常为百姓修房换瓦。” “正是!军民鱼水情,当如一家亲。”魏超眼中闪着光,“正如军中教员所言--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此言不虚,正是伟人的真知灼见。张梁会心一笑,向魏超投去赞许的目光。 “三郎,”魏超神色一正,问道,“你当真拜了康成先生为师?” 这魏超,口无遮拦,这事儿能随便说么,虽然是自己家,但侍女们都在,难免会走漏风声。 张梁将他带进自己的卧室,说道,“我在夫子像前净手焚香,郑师也收下束修,受了敬茶,只是此事尚未公之于众。” “难怪你想让国渊随队,入京进献祥瑞,”魏超说道,“为郑学开脱之事,还得从长计议,封常侍与吕常侍当能使得上力。” “找封偦即可,他与张让、赵忠等内侍关系密切,”张梁有自己的想法,“吕常侍还需配合蔡先生,不宜参与此事。” 事关党锢之祸,他不想让吕强介入。至于十常侍,他们收钱办事,就算被皇帝怪罪,也是罪有应得。 魏超点点头,说道,“依我之见,不如给中常侍封偦备一份厚礼,至于徐奉,此人素来贪财,也不要漏了他那一份,否则成事他有所不足,败事必定有余。且他与封常侍交好,不宜绕过他直接与中常侍封偦联络。” 张梁见他竟然也懂这些弯弯绕绕了,不由得好奇问道,“魏兄洛阳一行,跟何人学的这些。” 第80章 闲话京师,张家夜宴会田丰(1) “三郎莫要小瞧了我~~~”魏超笑道,“乃是吕常侍所教,吕常侍说,真小人,投其所好便是,怕只怕伪君子,背后捅刀。” “嗯。”张梁表示赞同,“党锢之事,本就是士族与宦官之争。有十常侍居中转圜,士族必会顺水推舟。等师兄到了,我与他好生说道一番,有祥瑞粮种为倚仗,他若能代表郑学在御前低头认错,应当无虞。” 魏超点头应是,神色凝重地小声说道,“三郎,我从洛阳出发时,蔡先生已经写好弹劾奏章,只是不知他何时上书。” 张梁轻叹一声,眉间凝着忧色,“蔡先生才冠当代,秉性忠直,这奏章弹劾之人,上至公卿,下及内侍,他这般不计后果,只怕将来难免陷入腹背受敌之境。若是士族无人仗义执言,纵然有吕常侍出面,只怕还是难逃流放边塞之命。” “流放倒还好,只要性命犹在,便还有转圜之机,此事非你我所能改变。”魏超话锋一转,说起了京中秘闻,“今年四月,侍中寺雌鸡化雄,牝鸡司晨;五月壬午,有白衣人潜入德阳殿,倏忽遁去,遍寻不获;六月丁丑,更有黑气堕入温德殿庭中--据说当日,陛下正在殿内……” 魏超将半截身子凑过来,在张梁耳边低声说道,“三郎,今上行事荒唐,天降异象,必有所指。如今北疆不宁,南境动荡,你操练兵马,可是有所筹谋?” “魏兄慎言。”张梁打断了他大逆不道的话,“朝廷行事,非我等所能妄测。操练兵马,一则为赵氏兄弟雪恨,二来…不过未雨绸缪罢了。” “魏兄,仲德先生是否在城里?”张梁问起程昱的行踪。 “程先生一行都在军营,明日我与你一起过去。”魏超问道,“为何独独问起程先生?” 张梁笑道,“我途经东阿时,将他长子程武一并接来了,明后天便会抵达曲阳。” 二人又是一番闲聊,几杯茶水过后,天色渐渐暗下来。 魏超起身告辞,“三郎,你今日回来,想必家里有不少事务,我明日再来寻你,记得多备些糕点。” 将魏超送出门去,张梁转去书房查看简牍的整理进度。这些书简原本在洛阳装车时,就已按类分好,六名侍女的进度很快,只剩下一张桌案的简牍还没整理完。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摸黑战争没有意义,张梁吩咐她们停下手上工作,今天就到此为止。 “系统,来活了。” “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系统的语气透着不耐烦。 “这一屋子简牍帛书,全是蔡邕的收藏和真迹,你给估个价。” “我屮艹芔茻!…”系统一时之间没忍住,差点被和谐。半晌之后,才重新回应,“信息量太大,我差点宕机了。” “能给多少积分?”张梁一点都不心疼它,直截了当地问道。 “蔡邕所着《笔论》、《九势》;《熹平石经》原本;《蔡氏五弄》琴谱;诗赋、碑诔等等百余篇,估价300万积分。蔡邕收藏估价100万,合计四百万积分。” “老规矩,500万,分你50万积分。” “成交!”系统异常爽快,收回扣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见他却迟迟没有开始回收,系统催促起来,“回收啊,你还在等什么?等天黑啊!” 张梁不好意思地说道,“今天不行,我得先将这批简牍帛书印制成书。” “交给我,我给你每样印一万册!” “多钱一册,贵了可不行!” “不收钱,我分文不取,白送你!!”系统也有些急了,50万积分,对它而言也是极有好处的。 张梁嘿嘿一笑,讨价还价还是有效果的,举手之间,书房里只留下了一张桌案的简牍,“这张桌上的简牍暂且留着,我找人校订好,过几天再处理给你。” 五车书简,要匀出一些工作量给青藜书社的学子们,校订抄书的劳务费够他们补贴家用了。 系统很爽快地消失,回去印刷书籍去了。 张梁出了书房,见两名侍女正在厨房准备晚饭。饭食已上屉,青菜洗净,猪肉也切好放在了一边备用。 “你们出去吧,”张梁说道,“今晚的菜肴由我来准备。” 侍女面面相觑--不说在魏家,就是来了张家一个多月,也从来没见过主人下厨。 幽幽上前劝道,“公子,你身娇体贵,哪能亲下庖厨,还是让婢子们来吧。” 张梁笑着摆手,“少爷我从前也是苦出身,就爱做些吃食,你们去歇息一会儿,一会儿好了我叫你们。” 幽幽带着另一名不知道是谁的侍女出了厨房,不多时,几名侍女都在门外探头张望,围观张梁做菜。 兑换的糕点已经上了蒸笼,张梁这会儿正在给大嫂做孕妇餐:芦笋炒虾仁,清炒油麦菜搭配鸡蛋面条,佐以柠檬水和酸奶,主打清淡开胃易消化。 一刻钟后,张梁叫过幽幽,让她将饭菜送去大嫂房中,张角与张宝还没回来,自己可以等他们,但肯定不能饿着大嫂和好大侄。 清理台面后,张梁开始准备晚上的菜品,今晚少不了要喝点小酒,先熬煮一锅葛根肉片粥,醒酒养胃。 备下三样凉菜,直接兑换的酒鬼花生和酱牛肉,省时省力。他翻转刀面拍起了黄瓜(胡瓜)。热菜选了糖醋排骨、红烧鲤鱼、小炒肉,芹菜炒香干,若是不够再加。 院子里有人进来,侍女们纷纷上前相迎。 张梁往门外瞥了一眼,见是张宝与田丰归来,想来大哥也快到了。 他不再耽搁,开始起锅炒菜。 “三郎!回来了也不去寻我。”张宝的大脑袋出现在厨房门口,“手脚麻利些,田先生也在。” “知道了!”两口锅同时开火,不到两刻钟,四道热菜已经出锅摆盘。幽幽带着几名侍女,将菜品端去了茶舍的长桌。 张梁抄着蒸笼往外走,将糕点放上桌,还不忘记嘱咐幽幽几人,“厨房里给你们留了菜,你们自己吃便是,外面不用服侍。” 第81章 闲话京师,张家夜宴会田丰(2) 将熬粥的砂锅摆在桌边的矮几上,张梁抄起勺子,舀出四碗粥等着晾凉。 田丰洗过手,也来到桌边,打量着他,“三郎,此去又是月余时间,看着黑了也高了。” 张梁端过一碗粥给田丰,“田先生,再过上几个月,小子个头或许都能赶上您了。” 田丰接过粥碗,呵呵笑道:“高些好,高些好啊。三郎此番游历,所得恐怕不止是个头见长?老夫观你眉目间气象渐开,举止更显从容,想来是见识了不少风物,胸中已有丘壑。” 张梁为田丰和张宝布好碗筷,笑着回道,“此番游学,确实见了些世面。颍川荀氏不愧有八龙之名,隐隐已有天下文宗气象;齐鲁之地文风鼎盛,只是小子不喜孔学,只去高密拜谒了康成公。见识了郑学门下诸位师兄的学问风采,更觉自己从前是井底之蛙,小觑了天下英雄。”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能有此感悟,可见这趟远行值得。不过……”田丰轻轻搅动着碗中的热粥,轻声问道,“如今你可是已经拜在康成先生门下?” 张梁点点头,将自己私下拜师之事说了出来。 一旁正吹凉热粥的张宝脑子里全是肌肉,浑然不知张梁的郑玄门徒身份一旦曝光,会对张家带来怎样的后果。 田丰停下手中的调羹,看着张梁郑重地说道,“既是私下拜师,那你可要藏住了,郑学处境艰难,门生身份暂时不宜公开。” 张梁连声应是,随即将与魏家商议的计划细细禀明。 恰在此时,楼梯处传来脚步声,张角打着灯笼,拾阶而上,来到二楼。 田丰看向张角,“张县令来得正好,有要事与你分说。” 张角挂好灯笼,在桌边落座,“不知先生有何事吩咐?” 待田丰说明原委,张角神色平静如常,“先生,此事下午三郎已与我说起,。虽说牵连甚广,但我张家能有今日,全赖三郎筹谋。他行事向来稳妥,我这个做兄长的,自当鼎力支持。” 他望向张梁,目光中既有担忧更多的是信任,“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田先生阅历深厚,不知有何高见?” 田丰见张角立场鲜明,向张梁问道,“党锢之事可大可小,三郎你且说说准备如何收场?” 田丰曾做过侍御史,自然知道朝廷中人的弯弯绕绕,他故意问起,是想看看张梁,到底是莽撞之举,还是胸有成算。 张梁于是将与魏老爷子沟通好的,以进献祥瑞粮种为媒介,对郑学进行援救的迂回方式告知田丰。 “郑学虽受党锢牵连,但在士林中声望犹存。若能借进献祥瑞之机,或许能转危为安。”田丰微微颔首,抚着胡须说道,“既是魏公也认可此计,想必可行。郑学门人何时抵达曲阳?” “预计明后日便能到,届时再陪同几位师兄,一同向先生与大父请教。” “善,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确实需要好生谋划一番才是。”田丰语重心长地说道。 张梁说道,“小子还有一事想请教先生。我欲在曲阳设工学院,效仿医学馆旧例,广纳匠作之才。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工学乃经世致用之学,若能培育良工巧匠,于国于民皆是大善。”田丰说道,“况且朝廷素来重经学而轻技艺,此事大可为之。” 张角插话道,“我等不谙工学,不知先生可愿出任学院祭酒?有先生坐镇,那些迂腐之辈也不敢多言。” 田丰捋须轻笑,“明府抬爱。老夫所长在于政务法令,于匠造一道并不精通。不如请沮氏兄弟担任祭酒,魏公子自洛阳带回工匠数百,授课开讲人选可从其中择取。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该先拟定章程,广纳贤才。” “有先生这番话,学生就放心了。”张梁举起粥碗相敬,“还请先生先尝尝这些粥品菜肴。” 四人闲话不多说,开始用起晚餐,张梁取来酒水,田丰却滴酒不沾,显然饭后还有事相商。 侍女们撤走杯盘后,田丰正色说道,“三郎既与魏公相见,想必已知晓辽东之事。” 张梁点头,“大父已与我说起,多谢先生费心筹划。” “不必谢我,这也是为我和赵家谋划。”田丰摆摆手并不居功,“辽东三郡与扶余诸部协同出兵之事,变数不大。如今已近七月,征讨高句丽需远渡重洋,水军操演刻不容缓。” “先生放心,我已让北海管氏调拨船只前来曲阳,此行重在渡海,无须水战,只需确保将士们适应海上航行即可。” “北人善骑,南人擅舟,水战之事非一日之功,当徐徐图之。”田丰随即部署起来,“张县尉,你便率士卒在城西校场临河处择址,开凿一处纵横各两百步、深两丈的池塘,专供操练水军之用。十日之内完工。” 张宝拱手说道,“领命,明日一早我便调齐人手开工。” 张梁说道,“兄长,开凿所需锄镐工具,明日我自会派人送去军营。” 田丰看向张角说道,“明府,进献祥瑞所需土豆与玉米,须在三日内备好,等郑学门人抵达,便送往郡城廮陶,后续事宜自有魏郡守与刺史安排。” 张角郑重应道,“土豆早已备齐,玉米明日便让人采收。三郎,我等事务繁多,接待郑学门人之事就由你全权处置。” “谨遵先生与兄长吩咐。”张梁躬身领命,说道,“待安顿好诸位师兄后,再择日请他们来家中一叙。” 田丰捋着胡须说道,“如此甚好。三郎须谨记,郑学门人身份特殊,接待事宜当以谨慎为上,切莫走漏风声。” “小子明白。”张梁会意,“谒舍是自家产业,必不会引人注目。” 田丰笑道,“你既已考量周全,老夫便放心了。这几日我让赵家兄弟过来协助于你。” 张角起身为几人斟茶,茶香袅袅中,他说道,“如此便说定了,明日分头行事。二弟负责开凿池塘,三郎备齐农具,接洽郑学门生,至于我…”他看向田丰,“还要劳烦先生与我,一同核算所需钱粮用度。” 第82章 择址乐浪,张宝试穿山文甲 喝完杯中茶水,田丰起身告辞,回了一街之隔的县牙休息。自从赵家亲眷来到曲阳后,他就从谒舍小院里搬了出来,如今就住在县丞公廨。 送别田丰,茶舍里只剩下兄弟三人。 张角说道,“三郎,郭老四已经回了村里休整,给你带了不少物件回来。”他稍作停顿,语重心长地劝道,“如今教中钱粮充裕,那些有损阴德之事,往后便莫要再做了。” 张梁点头称是,恭顺应下。 系统账上的积分大几百万,都还没怎么动用,又有不少日进斗金的产业,俨然已经是一方巨富,确实不大需要再去移山卸岭,掘人祖坟。 不如让郭老四潜心研究《憾龙经》,成为一方风水大家也不错,这些天正好让他给关羽的父母双亲寻个风水宝地。 “兄长教诲的是,此事今后绝不再为。”张梁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我给大嫂列了一张食谱,往后嫂嫂的饮食须与咱们分开调理。” 张角接过,就着灯光细细看了一遍,“三郎有心了。” “大兄,”张梁说道,“嫂嫂明年便要临盆生产,是否给二兄再置办一处宅子?” 张角道,“就近置办一处宅子吧,日后也方便来往 。” 张宝却是恍然不觉,“兄长,我独自一人,何必搬出去?家中又不是住不下。” “痴儿,你日后成亲了,莫非还与我住一起不成?”张角笑道,“此事三郎你来操办。” 张梁笑着打趣,“二兄,你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明年大侄子出生,可就该轮到你了。” 张宝却是浑不在意地摆手,“三郎,你那日说起梦中见闻,我想着还是过几年再议亲,免得耽误了人家姑娘。” 张梁知道他心中有所顾虑--自己穿越过来当天,就告诉过他们,黄巾起义当年被朝廷剿灭的结局。 他连忙宽慰张宝道,“兄长多虑了。如今你与大兄皆是朝廷命官,一为县令,一为县尉,早已不同往日。” 说着,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魏老爷子给的大汉舆图,在桌案上铺开,“况且,大父今日与我说,大兄初任县令,短期无法升迁。但献祥瑞入京之后,为二兄谋个县令之缺当不在话下。大父说,冀州全境皆可选择,只是富庶之地早已被世家大族把持。” 张宝憨厚一笑,“我听兄长安排。” 张角提着灯,凑近地图,“三郎以为选何处为好?” 张梁指向幽州,“两位兄长请看,我以为幽并二州最为合适。鲜卑乌桓连年寇边,百姓被迫内迁,正是我太平道屯田练兵的绝佳去处。” “即便我身为曲阳令,如今也只能以义兵之名练兵,还要提防有心之人从中作梗。”张角点点头,说道,“明年开春,你便将征讨高句丽,不如就选在辽东三郡。” 张梁手指点在乐浪郡边境,“浿水县如何?此地距高句丽国都仅两百余里,待明年平定高句丽,借开疆拓土之功,再请动封偦出面,为二兄谋求代郡太守之位。” 张角表示赞同,“代郡屡有战事,如此一来,便再无兵员逾制之忧。”说着,他皱起眉头,“三郎,代郡毗邻鲜卑王庭,此地凶险异常,不如……” “兄长不必忧心,”张宝出声打断了他的担忧,“三郎既得神眷,定能护我周全。” 张梁笑道,“兄长,下午我与你说,有几样好东西给你看。” 只听“duang”一声响,一个木箱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在两个兄长面前,他连装都懒得装,直接兑换落地。 “箱中似有金铁之鸣,其中是何物?”张角急急问道。 张梁掀开盖子,提着灯笼照过去,赫然是一套做工精良的精铁战甲,制式却与大汉铠甲大不相同,正在火光下反射着寒芒。 张宝见猎心喜,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抄起铠甲就往身上套,只是他从未穿过铁甲,手忙脚乱间,竟多出几件穿戴不上去,只好回头向张梁求助。 这是一套明制山文甲,甲片呈“山”字形,通过边缝互相咬合叠压,美观且防护性强,还不影响肢体活动,本是明代的高级军官所用战甲。 “兄长莫急,我来为你披甲。”张梁笑着走上前去,将身甲给张宝套上,再从上而下依次装备好披膊、臂甲、裈甲、鹘尾、腿裙、吊腿,最后扣上铁制兜鍪,拉下面甲与凤翅眉庇,霎时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出现在二人面前。 “这甲胄分量不轻。”面甲后传来张宝瓮声瓮气的声音。 “兄长,你活动一下手脚试试。” 张宝闻言,演练了几个战斗姿势--劈砍,突刺,拉弓,惊喜道,“毫无滞碍之感!” 张角点点头,却又皱起了眉,“二郎,先把甲胄除了。” 张宝依依不舍地将铠甲收进木箱,张角神色凝重地说道,“三郎,此甲虽好,却非朝廷制式,私造私藏,恐招来杀身之祸。” 张梁手一挥,眼前的木箱消失不见,张宝见状一声惊呼,满眼的不舍之意。 “兄长放心,”张梁笑道,“明年出海,抵达三韩之后,斥候会在一处隐蔽山洞里,发现高句丽暗藏的兵甲库。” …… 翌日清晨,张梁将两只信鸽放飞,正用盐和中药粉调配的牙粉刷牙漱口,就见赵雷与赵云两兄弟联袂而至。 匆匆盥洗完,见魏超与蔡珂还没到,张梁也不再等他们,从厨房取来几碟面点,三个人对付着吃了早餐,又兑换出几车系统出品的锄头、铁铲与羊角镐等工具,就准备出发。 魏超和蔡珂这才姗姗来迟,一进门魏超就嚷嚷,“三郎,快给我来些吃食,这滋味我可是惦念一个月了。” “你俩若再来晚些,我和赵兄弟都到校场了。”张梁没好气地说着,却也将备好的早餐递给了他们。 蔡珂接过早点,没有多说话,安安静静地吃着,魏超却是半点不肯吃亏。 “这事可要赖你,”魏超咽下一个小笼包,说道,“昨日我与大父商议工学院之事,大父让我们尽管放手施为,我思索到半夜,这才堪堪睡过去。” “哦~~~”张梁笑道,“那魏兄可是想出了什么章程?” 第83章 旧部重逢,曲阳基建工程兵 魏超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昨夜确实得了些想法。如今既有两百工匠为基础,工学院当在钜鹿郡,乃至冀州全境招收学徒,不论门第出身。学制定为二至五年,期间由学院或是联盛号与太平号出资,免费供给食宿、传授技艺,但学徒须按期完成各项考核任务。” 他越说越是振奋,眼中闪着光,“此外,命各地联盛号分部,在大汉十三州广募能工巧匠。可延请其前来授课讲学,也可委托其编纂各类工艺范本--从木工、雕刻、碑铭、冶铁乃至建筑、水利、桥梁,皆分门别类,自成体系。” 联盛号、太平号出资,这不就是自己刚在高密提出的奖学金,至于工匠行业专项教材,竟让张梁联想到后世建造师的专业分类。 “妙极!既可广纳贤才,又能系统传承匠作技艺。”张梁鼓掌称赞,“只是,这教材编纂一事,需要既有工艺经验,又通文墨之人。” “正是如此。”魏超点头,“故而我想请郑学门人相助。他们既通文墨,又需暂避风头,有他们与工匠配合,倒是合适得紧。” “此事容后再议。”张梁沉吟道,“先确定院址,兴建校舍。另外,学徒的考核标准也需尽早拟定。” 魏超笑道,“校舍营造可交由工匠中擅长建筑者主持,考核标准参照医馆旧例,分理论考评与实际操作。优异者不仅可提前出师,推荐至各地工坊,更可留院任教。” “好!就依魏兄所言。”张梁举箸示意,“快些吃了朝食,稍后咱们先去校场。” 趁着魏超吃早餐的空当,张梁从系统兑换了一系列有关工艺技术的古籍,诸如《考工记》、《营造法式》、《天工开物》、《木经》、《园冶》、《髹饰录》,涵盖手工业、房屋桥梁建造、园林木艺与漆器等工艺。 只等师兄们一到位,重新修订编纂后,署上郑学门徒之名流传后世。 四人驾着马车来到军营外,尚未入内便听见校场中呼声震天,正热火朝天地在操演着。 张宝与程昱两人得报后亲自来到营门相迎,四人齐齐执礼,“见过张县尉、程先生。”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张梁很识趣,深谙此理。 “诸位来得正好。”张宝说道,掀开帘子看了看车厢里的工具,随即大步走上点将台,敲响铜锣。 “咣~~~~”悠长的锣声在校场上空回荡,士卒们闻声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点将台。 “列队~~~集结!” 随着张宝一声大喝,传令兵击鼓为号。 据汉代军典《步战令》记载:“严鼓一通,步骑悉装;二通,骑上马,步结屯;三通,以次出之,随幡住者,结屯住幡后。” 八千多名士兵闻声而动,迅速找到自己的队列。不过两通鼓的工夫,八部千人军阵已经聚拢,站立在各部之前的,赫然正是一个月不见的关羽、典韦等人。八部军阵迅速汇合成一个巨大的方阵,横竖斜三向看去都形成直线,军容整肃。 张梁见状,不由得赞许地点头--这集结速度虽然不如后世,但已可称当世强兵。 张宝大手一挥,鼓声戛然而止,他朗声道,“诸位,明年我们将远征高句丽!不日将有战船抵达曲阳,我冀州虽身处北地,也当精通水战!军营无水如何操练水军?咱们便亲手挖出一座“曲阳池”!只待操练有成,咱们便驰骋滹沱河,去大海之中,踏浪弄潮!” “踏浪弄潮!踏浪弄潮!”台下将士群情激昂,呼声震天。 “工程兵两千人--出列!” 张宝一声令下,军阵最左侧两个千人部方阵齐齐向前三步,动作整齐划一。方阵中的士卒显然是精心筛选过,全是膀大腰粗,身长七尺有余的壮汉, “县令与县丞有命,曲阳池须在七日内开挖完成,引水练兵!尔等,可能做到?” 田丰给的期限是十天,到了张宝手中,一眨眼就克扣了三天。 “能!能!能!”两千名健儿声震四野,气势如虹。 四辆满载工具的马车缓缓来到方阵前,两千健卒井然有序地排队领取工具,随后在张宝的率领下,奔赴已经选定的开挖地点。 目送他们离去后,传令兵擂响大鼓,剩余六个方阵继续操演项目,魏超、蔡珂与赵雷赵云兄弟俩也跃跃欲试地加入演练。 张梁走向程昱,笑意盈盈地说道,“程先生,我此行途经东阿,特意去了程家坞堡拜访。” 程昱略感诧异,“三郎为何突然到访程家坞?” “先生在曲阳呕心沥血,我自当为先生分忧。此去特意拜访了先生家眷。” 听闻他竟然去了自己家,程昱顿时眼角一抽。 张梁心知他怕自己发现他的秘密,便也不点破,依旧笑着说道,“令尊特命程武兄弟与我们同行,前来曲阳服侍你左右,听候差遣。” 程昱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拱手道,“有劳公子费心。只是武儿为何未随公子同来校场?” “此时应当还在路上,快则今日,慢则明日便会到曲阳。” 程昱面带怒色,“这逆子竟不与公子同行,实在不知礼数!” 张梁连忙解释道,“非是程兄不愿,实乃我担心曲阳有蝗灾,与赵雷、赵云四百里加急赶回,在清河留下程兄与车队同行过曲阳。” 程昱这才点点头告辞而去,“既如此,我便先回去收拾房舍,免得武儿来了无处安顿。” 送走程昱,张梁转身走向尘土飞扬的校场,一个多月没见到自己收下的几名将帅之才,心里不免有些牵挂。 “三郎!” “公子!”几人纷纷上前与他见礼,张梁仔细端详着众人,只见: 经历过滏口陉剿匪之战的洗礼,牵招眉宇间英气勃发,已经有了几分少年统帅的风范。日后牵招可是与河西鲜卑部联手大破轲比能部,截断蜀军粮道,迫使诸葛亮第四次北伐。 张合、赵雷与赵云三人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如松,一大两小相映成趣,枪尖在日光下闪烁着点点寒光,正可谓是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 关羽面色比之黄河边相遇之时,又红上了一分,已有枣色,一双丹凤眼半开半阖,顾盼之间自有睥睨之气。 典韦面如黑铁,环眼豹额,身形更显魁伟,一对镔铁短戟插在身前黄土中,透着凛凛威势。 不远处,魏超与蔡珂并没有过来凑趣,二人正在箭靶前较着劲。 第84章 虏疮如虎,医馆密议治天花 张梁环视这群初露锋芒的将星,心中豪情涌动。 这群日后名震天下的将帅之才,如今正在他的见证下逐步成长,明年的高句丽之行,必定是一场淬火成钢的历练。 他朗声对众人说道,“月余时间不见,诸位武艺想必又精进不少。待水池建成,还要仰仗诸位同心协力,共练水师!” 几人齐声应和,声震校场。 典韦这一个多月从未懈怠,每天都苦练不止,努力打熬身体,自觉武艺比起在襄邑之时又厉害了不少。 他上前一步,向张梁抱拳说道,“公子,在下想与公子再切磋一番,请公子成全。” “典兄,今日事多,改天再与你比试。”张梁却是摆摆手,婉拒了他的请求,“诸位且自去操练,顺便请魏兄与蔡兄过来。” 他还要前去医学馆,若衣衫不整未免太失礼。 众人本来也是想看典韦vs张梁的较量,结果没能遂愿,不免略带遗憾地走向校场。 张梁特意叫住关羽,“关兄你随我来。” “公子有何吩咐?” 张梁关切地问道,“关兄,令尊令堂可妥善安葬?” 关羽神色一黯,“关某初来曲阳,尚未寻得合适阴宅安置父母。” “此事不宜再耽搁。”张梁温和地说道,“晚些时候,我便与你同去寻一处风水宝地,让二老早日入土为安。” 说起父母,关羽眼眶微红,抱拳道,“多谢公子!” 此时,蔡珂与魏超从远处走来,“三郎,可是要去筹备工学院?” “两位兄长,你们先与工匠勘察场地,”张梁道,“尽可能的宽敞,最好临近活水,工学院内木器、漆器众多,皆是易燃物品。我另有要事,需先行前往医馆一趟。” 四人骑马结伴而出,在岔路口兵分两路--张梁带着关羽前往医馆,蔡珂和魏超则前去筹划工学院不提。 “华先生,张先生,仲景兄。”张梁熟络地与三位名医打着招呼。 华佗含笑回礼,“张公子,别来无恙?” 张伯祖也打趣说道,“此乃医馆,无事少来为妙。”老师身后的张仲景忍俊不禁偷着笑。 “有事!且是关乎医馆、利国利民之大事。” 三人神色一正,顿时来了兴趣。 张伯祖一把拉住张梁,“快快来静室详谈。”转头吩咐徒弟,“仲景,让张义泡壶好茶。” 关羽守在门外,三人走入静室。不多时张仲景返回,身后跟着手提炭炉与茶具的张义。 “水尚未煮沸,”华佗迫不及待地问道,“不知张公子所言,究竟是何等利国利民之事?” 张梁等张义退出静室后,起身关上静室的房门,沉声说道,“虏疮。” 天花在汉代被称为“虏疮”,相传是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时,从俘虏身上传染而来,故此得名。因皮疹如豆,唐宋时称之为“豌豆疮”与“痘疮”,天花之名,要到明清之后才开始通行。 听到虏疮之名,静室里几人神色一凛,这可是传染性极强、致死率超高的恶疾。 华佗一把抄起张梁的手腕,把起了脉,很快神色放缓,“体表正常,脉象平和。公子此番游学,可是发现了病患?” 张梁笑着撒了个谎,“非也非也。小子此行与颍川农人多有交谈,发现两桩好事。诸位不妨猜上一猜?” 张伯祖正往茶壶里放茶叶,见他卖关子,将茶壶盖子一磕,“说话半点不爽利,休要故弄玄虚。” 张梁正色说道,“先生莫急,此事还需仰仗诸位率领医馆同仁通力协作。” 张伯祖道,“既如此,那你还不快些说来。” “虏疮凶险,但若染病后能熬过去,侥幸不死之人,往后余生便不会再感染。” “此事我等皆知,何须多言。” “颍川地势平坦,乡里多有养牛作耕地之用。虏疮肆虐横行之时,养牛之人却鲜少染病。”张梁说道,“我与养牛人交谈,得知他们也曾发过虏疮,症状相似,却又轻于虏疮。” “我仔细查访过数十名养牛人,发现他们发病时,当地并没有虏疮爆发。故此,我推测,他们的染病之源或许来自于牛。” 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身为医者的三人都陷入沉思,只听见炭炉上渐渐煮沸的水在汩汩作响。 张伯祖沉吟道,“公子之言,可是要寻到有虏疮症状之牛,使人感染轻症发病,以免除虏疮之疫?” 果然是当世名医,一点就通。 张梁点点头,“正是如此。但此举亦有风险,故此,我想请三位出面主持,择一处通风僻静之处,招募志愿者进行虏疮免疫临床试验。” “谁人不是有家有口,既有风险,志愿者我以为不妥。不如请狱掾押送些死囚前来。若是免疫成功,则酌情减刑;若是不幸死了,也不过是早几个月而已。” 狱掾,是秦汉时期的监狱长,“萧规曹随”里的曹参,就曾任沛国狱掾(沛县监狱长)。 华佗这古早外科医生,不愧是敢给曹丞相开颅的,果然是心狠手辣。 张梁心里感叹着,却也表示赞同,“华先生所言极是,如今已近七月,咱们得抓紧时间,否则拖到秋后问斩,可就没了临床试验对象。” “虏疮免疫…临床试验…”张伯祖嘴里念着两个新词,“虏疮之事便依计而行,场地还请公子安排。此事切莫走漏风声,若是免疫不成,终究有伤天和。” 伤天和不伤文和,张梁脑海里突然浮现这句话,贾诩此时应当还在朝中担任郎官,可惜自己当时没去洛阳,不然还能提前勾搭上他。 张梁召出系统查询了一下,按照历史进程,贾诩明年将因病辞官,返乡途中,在汧县被叛乱的氐人抓获。同行的数十人都被氐人所杀,只有贾诩诈称自己是段颎的外孙,逃过一劫。 段颎,字纪明,与皇甫规、张奂并称“凉州三明”,手段强硬,奉行“唯长矛挟胁,白刃加颈”的方针,平定西羌、东羌,历经百余战,累计斩首近四万级,在羌人与氐人之中,威名赫赫。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段颎此人,隐隐有艾公的风范。 只是此人因军功入朝后,开始迅速变质,他党附宦官、捕杀太学生,因而保全了富贵,两度出任太尉。在光和二年(179年),因宦官王甫一案,段颎受牵连下狱,在狱中饮鸩而死。 第85章 打马回村,寻得吉壤筑佳城(1) 张梁看着眼前的三位名医,计上心来,贾诩既然是因病辞官,那何不让他来曲阳求医问药,回头再让魏叔出面,征辟他来冀州任职,双管齐下,必能见效。 “试验场地我下午便着手安排,”打定主意后,张梁说起第二件事,“另有一事,乃是关于疟疾。” 张伯祖说道,“疟疾之症,仲景近来颇有心得。” 张仲景见师父点他,闻言拱手说道,“张公子,此前你所留医书中,《伤寒杂病论》载有治疟之方。目前医馆已按方配制成蜀漆散、鳖甲煎丸、白虎桂枝汤、柴胡桂姜汤等散丸方剂。” 张梁点点头,说道,“此乃对症之方,不过我此行在青州另的了一个验方--‘臭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当地医者与百姓,都道是老臭蒿更为有效,如今蒿草尚在生长期,需劳烦诸位代为收购去岁所采干臭蒿。” 蒿草分青蒿与黄花蒿,前者香气浓郁,但青蒿素含量低;后者气味浓烈,富含青蒿素,故俗称臭蒿。 “以水渍绞汁…老夫在豫州时,因蒿草可祛热,也曾用蒿草祛热,但煎煮后药效不显。看来当试此凉水绞汁之法。”张伯祖说道,“公子放心,收购臭蒿之事,医馆自当尽力,只管交由我们便是。” 两桩要事说完,张梁便起身告辞。 出了医馆,他与关羽策马直奔张家村而去。 村里的土坯茅草棚已经升级换代,成了砖瓦结构,张梁见了连连点头,黄龙好样的,一会儿要给他点甜头尝尝。 见到正在村中休整的郭老四,他正潜心研读《撼龙经》,见到张梁到来,十分欣喜,“公子,香堂之中…” 张梁知道他要说移山卸岭的收获,却并没有接话,反倒是打断了他,开门见山道,“郭先生,香堂之事暂且不急。这位关壮士欲为父母寻一处吉壤,还请您费心帮忙勘寻。” 郭老四放下手中书卷,仔细端详关羽面相,抚掌赞道,“关壮士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此乃将星之相!我定当寻得一处风水佳城,福泽后人。” 当即将《憾龙经》收入袖袋之中,取出罗盘,与二人一同前往山中寻觅宝地。 郭老四指着缓缓流过的滹沱河支流说道,“有水在山前环绕而过,腰缠玉带水,子孙出显贵。此处山上必有吉壤。” 三人沿着山势往上走去,来到半山一处平缓坡地,他忽然停下脚步。 张梁与关羽往前看去,只见前方几块青石自然隆起,状如伏虎,数十丈后,有一面天然石壁如屏风矗立,石壁前地势平坦,几株苍松虬枝盘曲,郁郁葱葱。 郭老四口中念念有词,“若遇廉贞不起石,脚下也须生石壁。石壁是背面土平,平处寻龙出踪迹…” “公子,关壮士,此处风水不错!”他转过身来,笑着说道,“廉贞位有虎形石,贪狼、巨门、武曲、破军与之五星连珠。” 郭老四手指远处山峰,“山形发脉绵延,至此九转换骨,直向山下玉带水而去。二位请看……” 他示意张关二人近前细看,“山下有玉带水,此地前有案山如印,左右青龙白虎环抱,明堂开阔纳百川之气。更难得的是石壁含金,土中带玉,正是《撼龙经》所载‘公侯将相庭’之地穴格局。” 关羽听他一阵胡吹,虎目微红,喃喃道,“父母若能安葬于此,关某此生无憾…” 郭老四正色道:“此地龙脉九转,后嗣必出将帅之才。不过需择吉时破土,以松柏为伴,方得圆满。” 张梁却有不同意见,“郭先生,虎形石位于左,与白虎位不合;未至玉带水,山前已有两处断崖……” 郭老四闻言神色一肃,仔细端详片刻后摇头道,“公子慧眼!方才是在下眼拙了。此地虽有五星连珠之象,却有三处隐忧。” “其一,虎形石方位有异,该当位于右侧;其二,右侧石壁过高,反有白虎衔尸之忌,青龙位低,主男性运势受阻、家族根基不稳;其三,九转龙脉在此处力道已衰,如强弩之末,难得玉带水。” “虽是吉壤,却不得长久。”他指向石壁说道,“若在此安葬先人,初代虽可显贵,三代后必生刑克。《撼龙经》有云‘石峻藏煞,水直无情’,正是此理。” 关羽闻言神色骤变,原本激动的心情顿时沉了下来。 张梁问道,“那依先生之见?” 郭老四爬上石壁,四处张望后,这才说道,“需另寻龙脉初现、刚柔并济之地。真龙结穴处,当如君子怀德,锋芒内敛。” 郭老四辨明方位,引着二人下山后又攀上一处山岗。“山前玉带水,咱们沿此处龙脉往前找寻一番。” 来到一处平坦开阔地,郭老四手持罗盘四处走动勘测,半晌之后才停下脚步,点准穴位。 洒下一把铜钱,将罗盘摆在铜钱上,郭老四声音微微发颤,激动地说道,“请看此局!远处三吉化龙,贪狼品字立,武曲三峰随。这般格局,方是真辅相!”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后方远处,三座尖峰呈品字形耸立,直插云霄,峰顶尖锐如笔架,正是贪狼星显形,烟雾缭绕之间,隐隐有紫气流转。 三峰一路发脉过来,离此地不远处,有几座方圆端正的丘陵,拱卫在品字山峰之前。地脉在罗盘放置处汇聚,绵延直往山下河流而去。 “癸山丁向--癸为北方之水,丁为南方之火。坐北朝南,背有靠山、明堂开阔、曲水环抱,前有照,后有靠,正是山水相依、负阴抱阳之吉向吉局!” 郭老四肃然道,“此地内蕴龙虎之气,当选寅时破土,以糯米朱砂筑基;再择辰时封土,三年之内,必现将星耀世之兆!” 郭老四摇头晃脑地念道,“要识真龙真辅相,只看高低幅巾样。若是辅星自作龙,隐行不识真气象。若还三吉去作龙,随龙变形却不同。贪狼厌尖品字立,武曲方圆三个峰。” “公子,此处风水方位极佳!可保先人泉下无忧,后嗣百年昌盛!” 张梁没看出什么异常之处,便看向关羽,“关兄以为如何?” 关羽虎目含泪,抱拳道,“全凭公子做主!” 第86章 打马回村,寻得吉壤筑佳城(2) “郭先生,”张梁当即吩咐,“便请划定墓穴位置,择定吉日,尽快破土动工。” “好!”郭老四郑重点头,转向关羽道:“关壮士,还请亲手拔除此处的杂草。” 关羽依言而行,开始动手在罗盘附近拔草。 郭老四从袖袋里取出一把匕首,削制了九根短木桩,按照方位逐一钉入地下。 “待我择定吉日后,便以木桩为界挖掘墓穴。”郭老四叮嘱道,“切记金井不可超出此范围。” 关羽点头应下,目光死死盯着木桩围出的这一小片土地--这里日后就是他关家在钜鹿开基立业的祖坟所在。从今往后,他关羽要在曲阳自立堂号,解良关氏的血脉羁绊,就此了断。 三人循着来路下山回村,对付着吃过中饭后,郭老四取出黄历仔细推演,最终选定两个适宜伐木动土、修坟立碑的黄道吉日--三日后伐木动土,风雨无阻,九日期限完工,第十日封土立碑。 “三日后寅时三刻最为相宜,”郭老四将历书指给关羽看,“此时紫气东来,正合地脉初动之象,当可福荫子嗣,世代昌隆!” 张梁见时辰已经定好,对关羽说道,“关兄且放宽心,这两日我好生准备一应器物,让伯父伯母风光安葬。”心里已经准备着,这两天将金属元素掺入火药,将烟花礼炮做出来。 关羽点点头,坐在一边默不作声。 郭老四收好历书,恭敬地对张梁说道,“公子,此时可有闲暇去香堂一观?” 张梁欣然应允,昨天大哥说老郭这次带回来不少好东西,正想见识一番的。 留下关羽在郭老四家休息,两人前后脚来到香堂,堂外执勤守卫的教众向两人恭敬行礼。 推开香堂大门,只见地上琳琅满目地摆放着数十件青铜礼器:七座形制古朴的小鼎,配之以尊、簋与爵、一套完整的编磬和零星几个编钟。青铜器纹饰古朴,铜绿斑驳,散发着沧桑气息。旁边还堆着十几个未开启的木箱,不知里面放着什么。 诸侯七鼎,这可是王公级别的拆迁。 张梁倒吸了一口凉气,注意到编钟数量不全,“我看编钟数量不足,主人家可曾留客?弟兄们情况如何?” 郭老四神色一黯,“伤了五个兄弟,还…还折了一个。” “折的是谁?”张梁心头一紧。 “是江丰。”郭老四声音低沉,“那日正往外搬运编钟,墓道突然塌方,他走在最后,没能躲开,人被流沙直接埋了,挖了三日,都未能挖出来…” 是江丰啊,那就没事了。 (咳咳咳,江丰是我老板的客串角色,我写这本小说的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让他杀青,好可怜啊我老板。) 张梁闻言心里一喜,60万字了才死,我对你还是感情挺深的。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受伤的弟兄可有大碍?” 郭老四摇摇头,说道,“说来也怪,墓道塌方时几十号人在场,偏偏只折了江丰一人,其余五人与他靠得近的,皆只是轻微擦伤。” “嗯~~~”张梁点点头,“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这些器物是从何处借来的?” “邯郸以北五十里山中,东周赵王陵。” “可知主人家身份?” “赵惠文王,陵墓之中有墓志铭佐证。” 张梁不禁肃然起敬,罪过罪过,不小心惊扰大佬了,献祭一个老板不知道够不够,不够我再献几个。 赵惠文王,嬴姓赵氏,名何,赵武灵王之子,在位期间重用廉颇、蔺相如,麾下更有平原君与马服君等文臣武将。在位之时,五国伐齐,屡抗强秦,更是励精图治,赵国“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实力跃居六国之首。 国力鼎盛时期的赵王陵墓,其陵寝中的随葬品果然非同凡响。 张梁伸手轻轻抚摸着青铜器,指尖传来的历史厚重感让他不禁感慨,“这些器物沉睡数百年,如今重见天日,也是缘分。” 他指了指木箱,“箱子里是些什么?” “多是些小件青铜器,”郭老四将木箱一一打开,“还有一件玉铠和几箱帛画文书,可惜沁色太重,已难辨原貌。” 张梁凑上前扫了一眼,帛画文书上全是深黑沁色,根本无法分辨本来面目,他也不细看,这些随葬品他是要回收给系统的。 见张梁看完地上的器物,郭老四犹豫片刻后问道,“公子,教主已明令禁止移山卸岭之事,不知弟兄们往后该如何安排?” “此事兄长已与我说过。”张梁正色道,“此前是为解燃眉之急,实属无奈。如今教中之事既已步入正轨,自当遵从兄长所言,不再做这有伤阴德之事。你往后便专心研习《撼龙经》,做个正经的风水堪舆师。” “那…空军一号,又该何去何从?” 张梁指了指远处的山岭,“今日不是刚勘得一处风水宝地?往后你为人相地之余,可带着他们建造阴宅佳城。” 郭老四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问道,“公子,可需小的为教主家的祖坟看上一看?” “duck不必。”张梁摆手拒绝,“我辈修道之人,何须信那些。这些时日你且专心把关壮士父母的墓穴安排好,务必尽善尽美。” 他沉吟片刻,又嘱咐道,“一应石材、祭器都要用上好的,所需银钱尽管找工坊支取。关壮士父母生前受了苦,回头还得好好做场法事。” 郭老四连忙躬身应诺,“公子放心,小的定将此事办得风风光光、妥妥当当。” 张梁向外走去,“走吧,回去看看关羽。” 郭老四的住处里,关羽仍在桌子边上静静坐着,和自己离开时的姿势没有太大区别。 “关兄,莫要伤心过甚。”张梁温言道,“这两日郭先生便会着手营造坟茔。我已安排好人手,你这几日先不回军营,在此协助郭先生便可。” 关羽起身郑重行礼,“关某代先父母谢过公子。” “出去走走,别闷在屋里。”张梁带着他前往村中寻黄龙,“我去给你寻个住处。” 远远便望见山坡上新植的树苗已经郁郁葱葱,砖窑上空青烟袅袅。 黄龙闻讯赶来,身上还沾着些许窑灰,“见过公子。” 第87章 烧制新炭,又给黄龙画大饼 “黄龙头领,植树固土,烧砖制瓦,都已卓有成效。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不敢当公子夸奖。”黄龙憨厚一笑,“都是分内之事。” “这位是关羽,”张梁引见道,“他近期会暂住村里,劳你帮着安排一处清净房舍。” 等两人见礼后,张梁郑重地交代,“今日还有任务托付于你。” 黄龙毫不犹豫表态,“某定不负所托!” 张梁掏出两张纸,递给黄龙,“这便是制作之法,你先看看,此二物关系重大。 他让黄龙下阶段研发的,就是水泥与活性炭,水泥用于基础建设,活性炭则用于提纯白糖、青蒿素与青红霉素等药物。 “取硬木老竹为材,烧制成炭,研磨成粉后,加入水、石粉、贝壳粉与碳酸钾,高温烘干成活性炭。”黄龙看完,有些疑惑不解。“木炭?村里便有不少现成的。” “此乃活性炭,与普通木炭大不相同。” 黄龙认真记下要领,又问道:“公子,这碳酸钾又是何物?” 张梁说道,“此物我会派人送来,你不必费心。第一批活性炭便用现存木炭烧制。” 按照这个步骤,制造出来的活性炭性能不会太好,但张梁并不担心,他只需要制造出初级产品,后续全靠系统兑换。 “生料制备、熟料煅烧、水泥粉磨。”黄龙看起水泥的制作工艺,问道,“公子,石灰石、黏土与铁粉按比配料,该按何种比例?” “我也不知具体比例,你一一尝试,做好记录。” “唯。”黄龙应下,正要去召集人手,却被张梁唤住。 “黄头领且慢,”张梁叫住了他,“在村外再找一处僻静通风之地,两亩地大小,建十余间砖瓦房,四周砌筑两丈高墙。” 这是预备给牛痘接种的试验场地,黄龙虽然不知道用途,但只要是张梁的吩咐,他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 关羽跟着黄龙一起离开,去挑选空房作为未来半月的栖身之所。 张梁独自在村里巡视,如今已不是工坊草创时的简陋模样,除去木制工棚外,更新建了数百座统一制式的砖瓦房,街巷整洁,规整有序。 一路来到造纸工坊,这是系统的赠品,也是张梁的起家基业。 李甲与宋乙两名系统工匠,正在工坊中指导工人们的工艺工序,见张梁到来,两人齐齐拱手,“老板。” 这声称呼让张梁微微一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从前这两人只在能专业范围内有限交流,今天竟然会主动和自己说话,叫的还是“老板”。 和李甲宋乙两人简单交谈了一番,造纸工坊如今规模扩大了两倍不止,容纳的工人已经将近一千人,每日出纸已经超过万张。 张梁将大尺幅的纸张收进空间,赶紧召唤系统,得知原来是由于长期与人类接触,Npc开始觉醒自我意识。 “系统爸爸,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若是从系统兑换文臣武将,日后也可以自我觉醒?” 系统嗤之以鼻,“技术型人才具备可行性,文臣武将觉醒的难度过高。” “细嗦细嗦。” “技术型Npc只需生产出100万积分的等值物品,就可以脱离系统存在,觉醒独立人格,而文臣武将需要100万功勋值。而你,我的朋友,你甚至都没达到解锁功勋值的条件。” →_→| ~`~`,张梁翻着白眼,“解锁需要什么条件?” “所属势力需达到州郡级别。” 张梁说话都大了几分,“我义父是冀州刺史!这还不够州郡级?!” “那是魏超的的父亲,不是你爹!”系统嗤之二鼻,“本系统不承认干亲。你若是和刘宏结拜,那不得给你晋升君王级?” “好,好好好,你说了算。”张梁暗自咬牙,心道下午回去就去面见魏老爷子,尽快进京献上祥瑞,把二哥的浿水县长之位落实。等明年打下高句丽,再使些钱财,谋一个幽州的太守之职,达到州郡级。 出了工坊,张梁折返来到香堂,将一地的赵王随葬品收入系统,一古脑全部回收了。 “宿主,之前的那批文物是否回收?” ??? 黑人问号脸,哪里还有一批?张梁在空间里一番查看,何止一批,竟有两批,滏口陉山寨和襄邑刘家的缴获都还没入账。 “收收收,全部回收!” “缺边少沿、水锈土蚀的废铜烂铁一批,虫蛀鼠咬、多处霉渍的破布几卷……” “系统爸爸,别胡闹了,快算算多少积分!” …… 一番讨价还价之下,三千万入账,张梁觉得自己亏了,不说山贼和刘家那些古董,光是赵王陵成套的陪葬品,历史文化价值就无法估量。 张梁兑换出十吨碳酸钾--听起来数量庞大,实则不过四百包,堆在香堂墙角都不怎么占地方。 经过黄龙住处,数十名教众已经在热火朝天地研磨起炭粉。 张梁嘱咐黄龙,碳酸钾已备好在香堂中,可用于生产,也能为农作物施肥增产。临行前,张梁还给黄龙画了个大饼,承诺等他完成自己吩咐的三件事,就调他进城。 关羽要在山上停留十几天修筑坟茔,打算先将父母双亲的骨灰请过来,顺道去军营请个假。便与张梁一同下山回城。 关羽情绪低落,一路上沉默不语。 滹沱河畔,等候渡船时,张梁轻轻拍了拍关羽的肩膀,轻声说道, “关兄弟,逝者已矣。郭先生择的这处吉壤,前照后靠,藏风聚气。令尊令堂在此长眠,必得安宁。” 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他语气越发柔和,“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为人子女者,能尽这份心便是至孝。待他日你建功立业,光耀关氏门楣,才是对先人最好的告慰。” 关羽没有回头,哽咽着说道,“子欲养而亲不待,若非关某顽劣无知,双亲也不至于惨死。” 沉默片刻,他转过身来,向着张梁深深拜下,声音低沉却坚定,“公子知遇之恩,关羽永世不忘,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张梁连忙扶起他,“关兄言重了。将星耀世之兆,他日你必将名震天下。” 远处,艄公撑着船缓缓靠岸,两人牵马登船,向着曲阳城而去。 两人在渡口分道而行,关羽回了校场,张梁去寻张宝,他被系统刺激到了,已经迫不及待,要叫上二哥去魏家。 第88章 定位浿水,郑学门徒到曲阳 曲阳池在两千士卒的协同作业之下,已经初具规模,挖出的土石堆成一座小山。 张梁在人群中找到张宝,他正身体力行,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地对付着地下的一块青石。 “兄长!兄长!”现场过于嘈杂,连着叫了好几声,张宝这才听见。 “三郎何事?” “兄长,你且随我去魏府一趟。” 听说要去魏府,张宝将手中的铁镐交给身边士卒,从坑里跳了地面。 “去魏府,所为何事?” “乐浪郡之事,须得与魏公面禀。” 张宝与一名军侯交接好事务,披上袍衫与张梁先回家更衣。登门去拜访魏老爷子,一身臭汗着实有失礼数。 茶舍门前,正停着两辆驷车,赫然正是郑学几位师兄和程武搭乘的系统马车。 张梁进去与众人见礼后,让cEo李孚好生招待客人,等自己从魏府返回再详谈。 李孚是个机灵人,不用他说也早已妥善安置了众人,还安排了人手送程武与程昱团聚。 兄弟俩换过干净衣物,拎着两个食盒就往魏府而去。 …… “见过魏公\/大父。” “来了,”魏老爷子见两人进来,笑呵呵地说道,“又带了什么新奇物事?” 张梁打开一个食盒,从中取出一挂饱满红润的荔枝,“大父,此乃南海荔枝,性温味甘,食之可补阳气,但多吃则易上火。” 老爷子第一次见这红彤彤的荔枝,问道,“这果子瞧着喜庆,该如何吃得?” 张梁剥开外皮后递给他,“大父,鲜果去皮即可生食,也可晒制成干果。” “嗯~~~”老爷子轻轻咬了一口,甘美甜糯的汁水四溢,“滋味甚好。”他转头吩咐魏超,“超儿,你着人去剥上一碟来。” 魏超拎着食盒出了书房,自去安排人处理荔枝。 “张县尉与三郎同来,可是已经挑好去处了?” 张宝在老爷子面前,显得有些局促,“回魏公,昨日我三兄弟商议,愿往乐浪郡浿水县。” “幽州乐浪?那可是千里之遥。”老爷子略带迟疑,“三郎,取舆图与老夫一观。” 张梁展开地图,将浿水县的位置指给他看。 “浿水毗邻高句丽,那可是四战之地。”老爷子若有所思地问道,“明年你也要随军出征?” 张宝点点头,脸上的局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坚毅,“正是。三郎欲为赵家复仇,我这做兄长的,岂能让他独赴险境!” “好!”老爷子一拍桌案,“浿水苦寒之地,你既有心建功,老夫定当全力周旋。” 他嘱咐张梁,“三郎,明年辽东之行,你兄弟二人相互照应,老夫静待捷报,等你们凯旋。” 张宝与张梁齐声应诺礼,“定不辱命!” 魏老爷子话锋一转,说道,“今日玉米也已采收,老夫着人核算,平均亩产有八石之数,可谓也是祥瑞之粮,近日就要送往州郡之中。” 他问道,“郑学门徒今日可曾到曲阳?” 张梁拱手道,“回大父,刚到城中,正在茶舍中休息。” “既如此,你们且去好生商议,国渊进京之事,需小心应对,不可马虎。”老爷子点点头,说道,“张县尉,你回去早作准备,最迟八月,便可赴浿水任职。你可莫要以为是被流放才好。” 张宝道,“蒙魏公襄助,在下感激还来不及,岂会有怨怼之心。” 辞别老爷子,张宝去了县牙,找张角与田丰商量乐浪之事,张梁则打道回了茶舍。 见张梁来到二楼,李孚见机地退了出去,在一楼帮忙看着门,不让闲杂人等过来打扰。 “见过诸位师兄,一路辛苦。” “三郎快来坐。” 张梁在茶台边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起进京计划。 “诸位师兄,现今曲阳已收获土豆、玉米两种新粮,其中,土豆亩产五千斤,折合四十余石;玉米亩产略低,也有八石之数。二者套种之下,一亩地可产粮近五十石。” 几人闻言都是惊喜交加,国渊更是急问道,“三郎,如此高产,可有虚报?” “亩产之数属实,乃取熟田与生地产量之均值,土豆更是全县产量所得!如今玉米仍在采收,产量也是大差不差。” 张梁从袖袋取出两种作物摆在案上,“小弟欲请国师兄,以郑门农学弟子之名,携此祥瑞进京面圣。借此良机,或可为我郑学求得一线转机。” 国渊闻言蹙眉,“三郎,此举恐有不妥。我并未参与新粮耕种,若进京献祥瑞,岂非行欺君之举。古语有云‘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我等岂能…” “师兄此言差矣。”张梁却不赞同他的观点,出言打断,“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我等弟子,若拘小节而忘大义,岂非不孝?亲亲相隐,直在其中。况如今郑师并无过错,乃是蒙受不白之冤,我等为师长隐,何尝不是大直若屈?” “三郎,话虽如此,然子曰‘言必信’,冒他人之功,行欺瞒之举,只恐郑师知晓也不会同意。” 张梁心道,我连魏老爷子都说服了,哪能想到你这里要掉链子。 他站起身来,声音渐渐高昂起来,说道,“子尼(国渊字)师兄,断章取义不可,读书何不读全!子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此粮种乃是出自我手,你大可不必担心冒功之嫌。” “我乃郑师弟子,却又不可明言。粮种虽出自我手,但我年幼,如今又与魏家结了干亲,怕是进了京,也只会让人觉着,我才是那冒功之人。” 国渊抚案沉吟,面露挣扎之色。 张梁又缓缓说道,“《孟子》有云‘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今以高产粮种作为祥瑞进献,既解万民饥馑,又全师徒之义,正是行权达变之举。为利己而欺瞒确属不义,然为护仁而暂隐则是权宜之变。” 孙乾在一旁劝说道,“昔年党锢之祸时,景顾陪李元礼赴死,孔褒为张元节殒命。为故主、为朋友尚且如此,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而今日有此良机,还请子尼师兄三思。” 第89章 茶舍密议,国渊进京献祥瑞(1) 田琼也附和,“三郎所言在理,若非我等不谙农事,本应共同担此重任,不让师兄专美于前。” 李膺,字元礼,位列“八俊”之首,有“天下模楷”之称。党锢之祸爆发后遇害,一位名叫景顾的故吏主动请求陪他赴死。 张俭,字元节,因党锢之祸被抓捕,逃到好友孔褒家,被孔融收留。后来事情败露,孔褒与孔融争相认罪,最后朝廷将孔褒处死。 谭嗣同绝命诗里“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写的就是他。 国渊沉默许久,一声长叹,“诸君所言…确是在理。为师门计,渊愿担此重任。” 任嘏年幼,虽然有心劝说国渊,但好话歹话都被孙乾三人说完了,见国渊已经应了下来,只好继续闷头喝茶。 三劝三让之后,国渊已经被说服,主动和张梁商议起后续具体操作。 “三郎,该当如何行事?” “进京之事,我已征得家兄与魏公首肯,”张梁笑着说道,“新粮耕种之事,在曲阳知之者甚众,故此,我等计划将培育粮种之功,归于子尼师兄。此事并无几人知晓,最为妥当。” 国渊点点头,认可曲阳提出的这个安排。 张梁递给他一张纸,“这是玉米培植之法,请师兄熟记于心,以防大司农属官问起。” 大司农,秦汉九卿之一,统管田租盐铁、均输平准等财政收入,下设有太仓、平准、导官、籍田等四令属官。 国渊接过开始仔细研读,孙乾问道,“三郎,子尼师兄何时启程进京?” “明日粮车便可整装出发,先去钜鹿郡治廮陶,后续事宜由郡守与刺史安排。” 孙乾听说还要经过两级官府,不免有些担心中途事发,面露忧色。 张梁宽慰道,“钜鹿郡守是我义兄魏超之兄,刺史更是我义父,都不是外人,师兄不必担忧。” 众人这才纷纷放下心来。田琼道,“有冀州刺史相助,想必万无一失。” 孙乾又问道,“子尼师兄进京,那我等该做些什么?” “正有一件利国利民之事,需要诸位师兄通力协作。”张梁道,“说不得,也能助师门早日解除禁锢。” 他取出《考工记》、《营造法式》、《天工开物》等工艺典籍,将曲阳筹建工学院,需要编纂修订各行业教材之事,一一道来。 这次轮到孙乾略显迟疑,“三郎,你这如今已有教材,我等再对其进行编订,岂不也是冒他人之功?” 国渊却是出言劝道,“公佑(孙乾字),我观此书,字体整齐划一,必是三郎所撰,印制而成。三郎与我郑学乃是一体,何分彼此?若能早日解了党锢,三郎便不必再遮遮掩掩。” 见孙乾投来探询的眼神,张梁点点头,“子尼师兄说得不错,这几本书,乃是我张家家传秘藏,平时从不示人。诸位师兄便是除我张家兄弟之外,首次见过的人。” 田琼打趣道,“公佑师兄,你莫要做那丈八灯台--只照见旁人,照不见自家。咱们便依小师弟之言,尽快将这些典籍整理编订出来。” 张梁又从怀中取出两册优化后的《齐民要术》--上册收录农事70篇,下册收录饮食杂项25篇。 他将上册郑重地交给国渊,下册递给孙乾。 “此乃<齐民要术>,我已分册编订好,编纂人员之中,除去我郑学众人,还将有曲阳城中的诸位名士,上册农书以子尼师兄主编,公佑师兄则任下册杂项主编。” 国渊翻阅了一下,面露难色地说道,“此书内容精妙,农桑牧渔无所不包。我才疏学浅,恐难当主编重任,万一露了破绽,恐会给三郎招祸。” 孙乾闻言,与田琼等人也相继翻阅起来,所幸饮食篇只有区区25篇,倒是不算繁杂。 张梁微微一笑,说道,“子尼师兄不必过虑。只需将内容大致记下即可,曲阳名士我尚需些时间与之通气,等师兄从洛阳返回后,再将此书对外刊布。日后若是有人问起细节,有记不准之处,你便推托是我所撰写。” 几人齐齐点头。 孙乾笑道,“三郎此计,可谓是妙极,既扬我郑学之名,又以自身补了子尼之缺。” 张梁说道,“工学院正在城西营建,近来无事,诸位师兄不如先在谒舍之中养精蓄锐。” 国渊道,“不如先带我等前去一观。” 张梁这才想起,自己早上从医馆直接回了村,还不清楚工学院的具体位置所在,还得去找魏超问明才行。 见外面日影西斜,天色已经不早,张梁建议道,“诸位师兄连日奔波,今天时辰已晚,只怕会误了宵禁,不如先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过去。” 自高密出发,国渊一行人已连续七天赶路,被张梁一提醒,众人顿时觉得几分疲惫之意来袭。 国渊从善如流道,“三郎言之有理,那便明日再去。” 张梁在前面引路,“谒舍离此不远,小弟正好陪几位师兄在城中走走。” “季珪(崔琰字)说曲阳风物,与别处大不相同,我等早想亲眼见识一番。”国渊点点头,说道,“便是楼下两家书社,咱们都还没进去。” 一行人刚走出茶舍,便见到一左一右的两家书社。 国渊道,“张公子,这便是你那两家书社?” 张梁知道他是给自己避嫌,应道,“正是。东观书斋乃是以营利为主,以其盈利供给青藜书社。” 国渊笑道,“既如此,那咱们便去青藜书社一观。” 青藜书社铺面狭小,左右两侧的光线早晚都不好。此时书社里已经略显昏暗,宋夫子正催促蒙童们散学归家。 书社中的陈设虽然简陋,但书架上却排列着不少纸本书籍。 临窗的长桌上,还散落着几个沙盘与习字用的树枝,显然是刚结束课业。 宋夫子收拾完沙盆,正准备锁门离去,这才注意到几人走进来。 “宋夫子辛苦了。”张梁主动与他打招呼,却是没有介绍他与郑学门徒认识的打算。 “见过公子。” “您先回去歇息,我领几位朋友过来看看,晚些时候我自会锁好大门。” 宋夫子见主家有命,便也不再逗留,往魏府而去。 第90章 茶舍密议,国渊进京献祥瑞(2) 国渊轻抚书架上整齐的纸书,见其中既有《三字经》、《千字文》等蒙学读物,也有《诗经》《尚书》等儒学经典,同样还有《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等实用术算书籍,不由地连连点头,“以商养学,惠及寒门,格物致用,此乃真儒所为。” 孙乾抽出一本《论语》,见纸页光洁,字迹清晰,讶然说道,“从前多少英才因家贫无力购书,与经义失之交臂。寒门子弟纵有向学之心,也难以负担。而这般品相的纸书,在三郎书社之中竟任人取阅。” 张梁道,“竹帛易腐,金石易朽,唯有知识薪火相传,方能历久弥新,亘古长存。夫子之学,在有教无类,而今不过是损富户之有余,补黎民之不足。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小弟恰逢其会,便多出一分力。” 国渊缓缓说道,“《易》云‘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典籍藏之金匮、束之高阁,不过是死物而已;唯有被人研习传承,方可修身齐家、治国安邦。至于载之以竹帛,或书之以纸张,形器之变,不损大道之光。” 孙乾轻轻放下书册,感慨道,“子尼师兄与三郎所言甚是。如今纸书价高难得,三郎以书斋之利接济青藜书社,若以金钱来论,反倒是辜负了他一片济世之心。” 国渊望着渐沉的暮色轻叹,“但使天下郡县皆如曲阳,何愁教化不行?” 张梁却是迎头给他泼了一盆凉水,“子尼师兄,在曲阳,四书五经皆可随意取阅;而在他处,寒门子弟哪怕想借一册《仓颉篇》,都是千难万难。” 孙乾闻言神色一黯,“昔年郑师远赴扶风求学,入门三载,不得见师祖一面,所学皆为门下弟子所授。更不知多少寒门学子在门外长跪,终不得入马氏之门。经学大家尚且如此,更不遑说是寻常世家。” 晚风吹进青藜书社,将灯火吹得摇曳不定。 沉默良久之后,国渊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担忧,“三郎可知,你这书社,搅动的不惟是商贾利益,更是士族世家立身之本。印刷之术,切记不可轻示于人,否则必定引得世家群起攻之。” 见张梁面露不解之色,国渊神色凝重地说道,“颍川陈氏藏书万卷,有‘非陈姓不入’之规,弘农杨氏更是将典籍古本束之高阁,非族中子弟与门生故旧不得观览。更有甚者,将孤本秘藏不宣,宁任蠹虫啃噬,也不肯示于外人。” “典籍在其手中,不只是学问,更是笼络才俊、培植势力之利器。寒门学子欲求进身,除去太学一途,唯有投效世家为门生故吏。长此以往,世家权柄日益深重,而如今,你兴办青藜书社,布道于黎庶之间,实是与千百年积习相抗。” 国渊拍了拍张梁的肩膀,说道,“若是仅凭手抄书籍,世家或许会乐见其成。但印刷之术一出,必将打破世家对文教之垄断。因此,我才担心你会遭人构陷攻讦。” 世家豪族会招揽与资助有潜力的青年才俊,名义上是学生或门客,实质是世家培养的未来政治力量,贫寒学子一旦接受资助,政治生命就与世家绑定。 汝南袁氏的养士成果最为显着,门生故吏韩馥官至冀州牧,被荀谌(荀彧的堂兄弟)一番游说之后,将冀州拱手交给了袁绍。韩馥自言:“吾袁氏故吏,且才不如本初。度德而让,古人所贵。” 张梁来自人人有书读的后世,义务教育与高等教育都是极为常见的事情,因此并未察觉利害,此时被国渊一语点醒,这才恍然大悟,不禁脊背发凉--若是触怒了世家,只怕魏家也保不住自己,只能提前出海跑路。 张梁向国渊郑重行礼,说道,“多谢师兄提点。小子莽撞,险些酿成大祸” 国渊笑着说道,“你一片赤子之心,何错之有?只是这世道...有些路须得步步为营,不宜操之过急。” 孙乾也正色劝道,“三郎如今所为,犹如稚子持金过闹市,危机四伏而不自知。” 张梁道,“恳请诸位师兄指点迷津!” 国渊沉吟片刻,斟酌着说道,“此事牵涉甚广,我等虽年长几岁,却也难有万全之策。” 田琼道,“听闻季珪说起,你与魏家公子义结金兰。魏氏在冀州根基深厚,何不请教魏家长辈?” 张梁点点头,自己几个小年轻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干脆去魏府求教老爷子得了。 任嘏借着灯火,翻看着一册算经,见几人已经商议出了结果。扬了扬手中的算经说道,“三郎,此前在高密,未能与你探讨术算之题,此次来了曲阳,一定要尽兴。” 张梁本来还因为国渊所说正发愁,被他这一句话给逗乐了。 他笑道,“任兄,你这次来得巧了。颍川荀氏私学中人,这些天也会来曲阳。届时我邀上他们,大家一起切磋术算,岂不是更妙?” 几人出了书社,沿着街道往城南谒舍走去。 沿街商铺匾额整齐划一,铺门口的招子正迎风轻扬。 街道以青石板铺成,街道两侧修了排水沟渠,沟渠上方以镂空石板铺盖,既能迅速排除雨水,又可防止行人踩踏跌倒。 不时有便民通坊车载着乘客在城中往来穿梭,马脖铃响声叮当清脆。 任嘏看着路边聚在木牌下的几名百姓问道,“三郎,天色渐晚,这些人聚集一处,所为何事?” 张梁抬眼看去,那正是一块公交站牌,便解释道, “此乃便民通坊车停靠站点,木牌之上注明行车路线,顺路百姓可在此处搭乘马车回家。” 田琼问道,“通坊车可需资费?” “通坊车乃是便民之用,收取一文钱便可从起点乘至终点,”张梁解释道,“若常乘车之人,可办理月符,三十钱便可畅行一整月,不限乘车次数。” 几人啧啧称奇,国渊感叹,“此等便民之举,莫说高密,便是洛阳恐怕也不曾见过。” 第91章 茶舍密议,国渊进京献祥瑞(3) 此时正好有通坊车在路边停靠,车夫勒住马匹,跳下车来,在车厢与站台连接处,安装三阶踏步木台,这才细心搀扶着路边等候的老太太上车。 田琼不禁感叹,“《礼记》云‘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此情此景正是如此。” 任嘏指着远处一栋被林木掩映的两层建筑问道,“三郎,那房子前有空地,后有水塘,是作何用途。” 张梁呵呵一笑,“任兄,那是曲阳城中之公厕与太平池。自春瘟之后,为防疫病,曲阳不设私家圂厕,各街坊都修了公共厕所,城中有清收队,定期清理秽物。” 他指着池塘说道,“那池塘也是街坊必备设施,叫做太平池,平时蓄水防火,有引水渠连接滹沱河,池中养鱼。百姓倾倒便溺之后,可在池塘中清洗溺器。” 孙乾拊掌称妙,“以防止水,以潴蓄水,以沟荡水,此池既防火患,又利清洁,实乃善政。” …… 将众人安顿在谒舍的独立小院中,张梁本想为几位师兄接风洗尘,请大家吃顿好的,结果却被婉言拒绝。 国渊推辞道,“三郎盛情,一番心意我们领了。夫子有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我辈求学之人,蔬食饮水,其中亦自有其乐,当节欲而治,不必耽于口腹之欲。” 张梁闻言肃然起敬,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穿越至今,想到的大多都是提升生活水平。 他拱手说道,“子尼师兄已有颜子之风,令小弟汗颜不已。” 颜子,就是颜回,安贫乐道的典型代表,若是到了后世,妥妥的一个感动中国人物。孔子称赞他,“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虽然敬佩这种操守,但没苦硬吃的事,他可做不到。张梁对此并不苟同,条件受限,那是没办法,如今他家财万贯,为什么还要苦着自己。 孙乾不愧是外交型人才,善于察言观色,适时对张梁建议道,“三郎,书社之事关系重大,不如早些与魏公商议。我等在谒舍之中自有安排,你不需操心。” 田琼也在一边说道,“三郎,粮食既已采收,想必进献行程在即,你且先去忙正事。” 张梁点点头,看着任嘏笑问道,“任兄可有嘱咐?” 任嘏说道,“三郎,莫忘了荀氏来人时,邀我同往论学。” 嘱咐了谒舍伙计照应好小院的饮食起居,张梁匆匆赶往县牙。 “田先生,兄长。” 张角放下手中的文书,“三郎,何事匆忙?” “郑学师兄已到,我有两事不明,一为进献祥瑞,一为书社印书之患。” 等他将刚才与国渊等人商议时,他们提出的隐忧向两人说完,田丰与张角神色凝重,都皱起了眉头。 让国渊充当粮种培植之人,问题倒是不大,这三种粮食本就是出自张梁之手,其他人并不清楚来源。但国渊关于书社与世家的一番言论,却是他们此前也没有想到的。 “此事,倒是我们思虑不周了。不过三郎,”田丰沉吟道,“魏公对此也并无阻拦之意,想必早已有了计较。不如咱们过魏府一叙。” 吩咐当值的差役闩上县牙大门,三人步履匆匆地来到魏府。 魏老爷子见他们突然登门,也是略感诧异,“张县令、田县丞此时到访,莫非有要事?” 张梁于是将国渊等人的顾虑复述了一遍,老爷子却是一脸笑意。 “诸位多虑了。”老爷子笑着说道,“粮种之事利国利民,谁敢妄言非议,便是与天下人为敌,国渊提供粮种,此事无虞!” “至于书社…”他捋着胡须说道,“典籍善本尽被世家收藏,手抄书籍进度迟缓,仍在其掌控之中,无需多虑。” 张梁弱弱地说道,“大父,小子还有一法,名为印刷…” 老爷子好奇问道,“印刷?如何印刷,你且演示一二。” 张梁取出一枚印章,沾满印泥在纸上按压过后,赫然正是魏超手刻的“在岳之阳”四字。 “大父,印刷之法如同印章,将文字雕刻成版,涂刷墨汁后,印制于纸上,便可迅速成书。” “原来如此!”魏老爷子此时明白过来,“难怪你书社中,同种书籍文字皆是一般无二。” 他捻着胡须沉思起来,掐断了几根都没察觉,“如此看来,国渊之虑,倒是十分要紧,有些难办…” 田丰、张角与魏超、张梁四人都静静等待着老爷子的对策。 半晌之后,老爷子这才说道,“我魏家,如今虽居冀州刺史之位,但若世家群起攻之,朝堂上下一齐发力,恐怕也难以长久。” “既如此,”老爷子看向张梁,正色说道,“三郎,书社之中停止印制,所有书籍,只留一册范本,余者全凭手抄传诵。” 张梁却是有些为难,“大父,此事我今晚便着手处理,只是…书社新张时,送出了两百余册诗文集…” 他此时对自己当初的高调行为,也颇有一些后悔,只是为时已晚,悔之不及。 “此事木已成舟,”魏老爷子温言安慰道,“新张之日,宾客多是曲阳本地人,延请宾客只是少数。诗文集绝大部分应当还在曲阳,不妨以高价回购原本,再以手抄本相赠。” “至于流散在外地之文集,到了各家手中,应当不至于引人比对。但愿无人察觉,晚些被发现印刷之法。” 魏超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大胆说道,“大父,若真有人察觉,推说是以印章古法又如何。世家之人向来视典籍为珍宝,岂会刊印成册,任其流通于世?” “痴儿!”老爷子轻斥一声,说道,“印刷之法若大行于世,便是百家争鸣之局!你可知汝南袁氏与那弘农杨氏,如何能够四世三公,凭的就是垄断经典,笼络寒门英才。” “印刷之法一旦被世家知晓,只怕便要合力解决知情人。”老爷子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张县令,如今新粮丰收,明日便再招两千兵马,咱们须得未雨绸缪,防患未然!” 田丰劝道,“魏公,局势未必至此…。” 第92章 书籍下架,张梁献计定辽东 魏老爷子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世家什么嘴脸,老夫岂能不知!手中有兵,方有立足之地,方才有说话的底气!只管去办,我会让趄儿在钜鹿也操练兵马。”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恍如山岳一般。 “三郎,印刷之术若要推行,最好由天子下诏,自上而下,则世家无可推托。”老爷子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如今朝堂之上,天子无权柄,政令皆出宦官与权臣之手,此路恐怕难通。” 张梁灵机一动,说道,“大父,明年远征高句丽,彼处远离中原,不如在当地设坊印刷,以番邦进献之名传入大汉。您以为如何?” 几人闻言,眼睛皆是一亮。 魏老爷子点头赞道,“此法不错,当可推行!张县令,募兵之事加紧操办,高句丽一战,定要胜得干净利落!” 张角应道,“魏公放心,明日我便让张宝尽快操办。” “另有一事,入京之粮如今已经装车,明日便会启程去廮陶,”魏老爷子对张梁说道,“明日辰时之前,你让那国渊乘车来我府上,走侧门,不要下车。” 他此时对国渊也是好奇得紧,郑学门徒,眼力倒是不错,进京献祥瑞之事,也得与他交代一番,免得出了纰漏。 “唯。”张梁领命。 几人匆匆告辞而去,径直返回书社处理存书。 将书社中的书籍全部下架,各自只留了一册原本,满满当当的书架经此一番清理,顿时有了不少空缺之处。 田丰道,“三郎,明日便召集青藜书社学子全力抄录,至于印刷之术,且待日后再说吧。” 张梁口中应诺,心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读书识字而已,何至于如临大敌,简直有些上纲上线,小题大做。 他却是忘记了,知识垄断自古以来就是权柄所在,有些人不到200分可以考入上戏,某博士更是单开“天临纪年”,虽然不像袁氏杨氏,却俨然已经是新时代学阀世家的产物。 一番忙活后回到后院,幽幽、安安等侍女见家主与公子迟迟方归,都在家中等候。 简单用过晚膳后,田丰与张角将张梁叫到书房。 “三郎,”张角神色凝重,“今日魏公所言,你要谨记于心。我等小门小户,行事更当如履薄冰。” 田丰轻叩案几,“你且想想,若世家发现顷刻可得千百典籍之秘术,是会与人共享,还是占为己有?” 话没说完,窗外忽起夜枭啼鸣,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显得无比阴森恐怖。 张梁这才正视起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今有一个名利双收的机会,不说世家,就是自己都不会轻易放过。 自己若是配合,可能还能给张家留一点残羹冷炙;若是不老实听话,只怕自己一家四口都得被意外身亡。一个小小的县令与县尉而已,根本不是事儿。宝哥哥出片场都能遭遇渣土车,更何况这还是汉朝末年,根本没有监控。 “谢先生指点,小子受教了。往后从事必定小心谨慎!”张梁一脸认真地说道。 “善!”田丰满意地说道,“往后赵雷与赵云兄弟,还需要三郎你多加照应。” 见张梁虚心受教,田丰便先行告辞,回了县牙。 送走田丰后,张角将张宝也叫进书房,兄弟三人齐聚一室。 张角语重心长地说道,“三郎,如今你身后不单有咱张家四口,若是行差踏错,魏家也必被牵连。” “兄长教诲的是,小弟已明白其中利害。” “三郎你素来有主见,不消我们多说,这些道理早晚也会懂。”张角点点头,对一边的张宝道,“明日你在城里再招募两千兵马。” “诺!”张宝听说要扩兵,满口答应。 “嗯,粮车不日便要启程进京,你尽早做好准备。” 张宝昂首挺胸道,“兄长,我时刻准备着,随时可以前往幽州。” 张角见他话说得太满,问道,“你此去幽州,到任之后该做何事?” “自然是修城练兵,来年与三郎一起,踏破高句丽王都!” “荒唐!”张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浿水城小民寡,且此去便将入冬,北地严冬冻土三尺,你如何修筑城防?” “那我该如何是好?” “明日我与程先生商量,若是他愿意远赴辽东,内政庶务便不必你操心。” 张宝听说大哥要给他劝说程昱,满心欢喜,“好好好!程先生文武全才,得他辅佐,何愁浿水不治!” 张梁说道,“兄长,不妨带上李孚,我有一商战之策,可由他负责运转。” 张角疑惑发问,“商战?” “此前派遣之商队,都是寻常经商贸易。”张梁道,“李孚此去,我准备让他向鲜卑、乌桓出售茶叶、烈酒与琉璃等物,换取牛羊马匹或高句丽战俘。” 张宝拍手称好,“三郎此计不错,既得牛羊马匹,也可在明年开战之前,先损高句丽国力。” 张角道,“此法堪称釜底抽薪,三郎可还有后招?” “大兄明鉴,”张梁冷笑一声,脸上犹如寒霜,“如今医馆正在研制防治虏疮(天花)之法,若是行之有效,我军将免疫此疾。” 他神色一冷,“届时,便遣感染虏疮之死囚,潜入鲜卑、乌桓与高句丽!” 张角闻言,面露不忍之色,“三郎,天花之疫,十死二三。此计过于狠厉,杀孽太重,只恐有伤天和。” 又听到有伤天和,张梁心里对贾诩的期待值+1。 张宝却是站在张梁这边,反驳道,“鲜卑南下侵扰时,百姓十死七八,兄长为何不说那北族杀孽过重,有伤天和!” 张梁按住激动的二哥,怕他又惹张角生气,“两位兄长,听我一言。北族若不服王化,不习汉字,不以汉人自居,在我看来,便是敌人!”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百姓残忍!只有死掉的敌人,才是最好的敌人!敌人多死一人,我大汉子民便少一人伤亡,如此之事,何乐而不为!” “至于心慕大汉的三韩与扶余诸部,我自会妥善处置,尽量为其解决虏疮之患。” 第93章 绝户之策,损阴德不损仲德 张角轻叹一声,也知道自己有些妇人之仁,说道,“此事,三郎你自行决断吧,我明日与程先生相说。” 张梁心道,若是程昱知道自己这天花之计,只怕是要举双手双脚赞成,甚至还能给我升级成plus版本。 张角转身便回了房,苏婉如今有孕在身,却总是一个人在家,幸好如今还有几名侍女伺候着。 张宝目送大哥出门,凑近小声说道,“三郎,你说程先生会否同意与我去幽州?” 张梁哈哈一笑,“兄长放心,程先生若闻此计,必定欣然前往…” 得了准信,张宝喜滋滋地也回房去休息。 张梁却是无心睡眠,给李孚留了条子,让他明天将茶舍歇业,安排青藜书社学子着手抄书。 他去厨房里找出十几个柑橘,戳破外皮淋上水,准备让它受湿霉变。 又将豆粕和红糖揉制均匀,搓成豆饼,放进盆中任由它自然发酵,等待生成红色霉菌。 如今只等黄龙将活性炭烧制出来,便能着手开发青霉素与红霉素。 将橘子和豆粕盆端进自己的房间,冲了个凉水澡,这才呼呼睡过去。 …… 第二天寅时刚过,张宝叫醒了张梁。 他今天要带国渊与魏老爷子见面,得趁早出门,以免人多眼杂,。 和几位师兄简单吃过早餐,他从谒舍要了一辆马车,载着国渊来到魏府。 张梁本想留下,听听老爷子和国渊的交谈,结果却被老爷子挥着袖子轰了出去。 “三郎你自去找超儿,巳时再回来。” 没办法,张梁出了书房,在偏院找到魏超,问起工学院进展。 魏超笑道,“昨日已与蔡兄,还有将作工匠选好了地址,就在医学馆西面,临近滹沱河。此时想必已经动工,我与你过去瞧瞧。” 两人打马出门,直奔蔡府,叫上了蔡珂,便往工学院工地而去。 远远地就听见了号子声,沮授和沮宗兄弟带领着千余名士卒,四人一组的壮汉们,正抬着石夯在夯实地基。 “见过两位沮先生。” 沮授笑着打趣,“魏公子、三郎,这可给我等派下好大一件差事。” 沮宗说道,“我等不善工造,日后若有疏漏,可一概不负责任。” 这工学院祭酒之职,张梁本是属意田丰,他辞而不就后,走马推荐了沮家兄弟。 魏超连忙解释,“二位先生,工学院祭酒并不司实务。” 张梁笑道,“待学院屋舍建成,主要烦劳二位先生编纂教材,届时也会有其他士人前来相助。” 一番闲聊过后,三人辞别沮家兄弟,转道去了军营。 张梁这才想起,自己回来两天,还没去拜会审配与师叔管宁、邴原等人。 向魏超打听才知道,审配正在城南,安置滏口陉救下的流民百姓,管宁与邴原两人则回了青州,路上与自己擦肩而过,缘悭一面。 校场之上,五千士卒操演正酣,杀声震天。 营门入口外,聚集着大批应募而来的百姓。曲阳要扩招两千兵马,虽然只是义兵,但待遇与福利之好,也足以令附近百姓闻风而至。 三人牵着马进了军营,远远地,就看到程昱正在训斥一名少年。 “三郎,那少年是何人?”蔡珂好奇问道。 魏超暗暗咋舌,“难得见到程先生如此失态。” “那是程先生长子,名叫程武,今年十五,比魏兄你大几个月。” 魏超听说是自己的同龄人,有心为他开脱,打马小跑上前,来到程昱身后。 “程先生,不知这位少年郎因何事惹您动怒?” 程昱转过身来,向来从容的面容此刻却是余怒未消,“说来惹公子笑。此乃犬子程武,年已十五却仍不思进取。文不成武不就,文章书法一塌糊涂,骑射更是贻笑大方,今日竟敢妄言从军!” 指着少年道,“还不快见过三位公子!” 程武倔强地昂着头,衣衫上虽然沾着灰尘,目光却亮得灼人,见到张梁到来,倒是柔和了不少。 张梁见状,温言劝道,“程先生莫要置气。程兄志气可嘉,文武之道本就需时日打磨,不是一时间能成的。” 魏超也劝解道,“先生莫急,令郎年纪尚小…” “正因年少才更该勤学苦练!”程昱打断道,“想我如他这般大时,在学堂之中已是声名赫赫!” 张梁差点没笑出声来,是是是,你声名赫赫,那可是和同窗们打成一片的名声,现在家里债都还没还清。 他打着圆场道,“程兄与我们年纪相仿,不如让他与我们一起,上午习文,下午练武,先生看如何?” 程昱点点头,对着程武说道,“还不谢过几位公子。” 程武道过谢,张梁对程昱说道,“程先生,不知我家大兄今日可有前来寻你商议辽东之事?” “县令并未前来,早上县尉倒是与我提及此事。” 张梁问道,“程先生以为辽东之事如何?” 程昱笑道,“张县尉言语之间并未说清楚,不知三郎可否细说?” 张梁将程昱拉过一边,细细将张宝即将远赴乐浪赴任,医馆正在攻克天花,以及商战与天花克敌的战略一一阐明。 程昱听完,看向张梁,眼中带着欣赏的意味,“公子此计甚妙。不过…” 他略作沉吟,“我以为尚可细分一二。” 张梁拱手请教,“请先生指点。” “一为上策。虏疮虽烈,然染病者不过旬日即殁,疮毒十余日而散。当选死士携病死者裘衣,潜入外族之中,冬季严寒,北人聚集在毡帐之中,疮毒扩散之下,可使部族千帐绝户。” 程昱目露寒光,“如此以来,我军便可兵不血刃,长驱直入!” “二为中策。扶余、沃沮与我大汉亲善,且素与高句丽有仇怨。可向此二部定额出售铁器,如兵刃铁锅,但须以鲜卑首级、高句丽战俘与牛羊马匹相易。每岁春秋交易,必令其交还破损旧铁器,方可更换新品。” “如此以来,鲜卑势大,趋虎吞狼之下,二部必将主动攻伐高句丽。三年以后,扶余二部必成我大汉爪牙。待高句丽平定后,再驱之征伐鲜卑乌桓,可收一石三鸟之效。” “三为下策,乃是见效较慢之温吞法子。”程昱神秘一笑,有些吓人,“若是用在高句丽,却是恰巧不过。” 第94章 校场之上,轻举石关震典韦 “高句丽每岁仅一熟,其人善耕。可遣商队大举收购其小麦,再售之以盐卤浸透麦种。”程昱轻哼一声说道,“盐卤泡过之粮种颗粒饱满,品相上佳。” 他话锋一转,冷笑道,“此麦种入土后,苗壮穗满,然收获之时皆是空壳。待明年夏季绝收,敌国必生内乱。” “届时我军散布谣言,称此乃因伯固忤逆大汉、触怒天神所致。待大军压境之下,无需进攻其兵已阵脚自乱。待夷灭国内城后,再发粮赈灾,可收其民心。” 张梁心道,果然不愧是程昱,应了网上那句“宁损孟德,不损仲德”,这三条计策,简直了,一点良心没有,满满全是杀心! 他轻咳一声说道,“程先生,对付高句丽,中下策足矣;至于鲜卑、乌桓,二者不事农桑,不妨中上二策齐施。” 程昱点点头,“公子明见,如今已近七月,麦种之事须尽早安排。若是北人自行育种,此计便难施行。” 张梁微微一笑,知道程昱肯定是以中原农时揣度高句丽了,“先生有所不知,高句丽苦寒之地,不似我冀州可以秋播冬种。彼处须得开春解冻之后才能下种,至七八月间采收。” 程昱掐指一算,眼中精光闪动,“如此反倒更妙,咱们双管齐下,今年遣商队就地收购新麦,十月左右运盐卤麦种去高句丽,或卖或换。但有三成人使用盐卤麦种,便是大功!” “明年开春冰消后,船队逆风北上三韩约需月余,沿途征伐至髙句丽。待我军兵临城下时,正值其新粮绝收之际,届时敌国民间无粮,军中缺饷,纵有雄关险隘,亦难挡我雷霆之师。” 程昱拳掌交击,发出一声脆响,引得旁边几个萝卜头都凑近围观。 “九月正值秋高气爽,便于长途行军与修建工事;敌国绝收,我军粮秣充足;幽州各郡、扶余诸部与我军三处合兵,人强马壮。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想不胜都难!” 张梁笑道,“如此,程先生可愿与我兄长,往乐浪一行?” 程昱毫不犹豫,“程某愿往!” 一旁的魏超与程武跃跃欲试,蔡珂却面露难色--他有心前往,可家中尚有妻儿老小需要照料,远赴辽东实有不便。 程武上前一步,躬身说道,“父亲大人,请允孩儿同往幽州,随侍您左右!” 程昱轻哼一声,收了脸上的笑意,“为父此去,刀光剑影,非是儿戏!” “孩儿不怕死!愿马革裹尸!” “你先随几位公子习文练武,打熬身体。若是年底大比,能入公子法眼,明年便准你随船出征。” 程武还想要分说,程昱厉声喝道,“如今你弓马生疏,跟我前去岂非累赘?还不快去操练!” 魏超赶紧打圆场,接话道,“如此甚好!程兄弟,距年节还有五个月,先练好弓马,明年与我们同行便是。” 魏超与蔡珂连忙拉着程武往校场箭靶走去,身后程昱喊道,“你先将《孙子兵法》熟记于心,骑射能中五十步靶再说!” 张合与典韦等人也走近前来,却没有见到关羽与夏侯兰。 “关兄与夏侯兄何在?” 张合回禀道,“关兄昨日午后回营,告假半月,便又匆匆出营而去;夏侯兄白日里在县牙与田先生学习律令政务。” 张梁心下了然,知道关羽肯定是回来迎请父母骨灰之后,又赶回了后山;夏侯兰有心律令监察,也随他去,武力着实不是他强项。 张合问道,“公子,我观关兄弟行迹匆忙、神色凄楚,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张梁道,“关兄双亲遇害,至今未得安葬。昨日与他去寻了一处吉壤,这几日便要动土。” 程昱关切地问道,“此事非一人所能处置,可需人手相助?” 张梁摆摆手,“我已安排妥当,当务之急是加紧兵马,待旬日之后封土立碑时,我等再过去祭奠。” 赵雷与赵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低着头没有说话。 典韦见两人神色黯然,大声说道,“大丈夫何必作小儿女状,不如随我前去操练!” 校场上尘土飞扬,远处传来魏超指导程武射术的呼喝声。 几人一路走过去,操演的士卒挥动着兵器行礼,队列却丝毫没乱。 校场中央有几处设施与众不同,远远望去,竟像是自己当年军训时候的器械。 见张梁注意到那边,程昱解释道,“此乃几位教员所设障碍训练场地。可练耐力、敏捷与四肢协调。曲阳士卒已训练月余,虽不敢说飞檐走壁,但却也已如履平地。” 张梁嘴角微瞧,果然如此,士卒训练月余时间,那是自己刚下邯郸,教员就开始进行障碍物训练,特种小队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典韦在头前开路,大声说道,“公子,我从洛阳归来,练习此物才两三日,年底大比之时,某请与公子再比试切磋一次。” 张梁笑道,“典兄,似乎对前次落败耿耿于怀?” 典韦圆眼一睁,“当日公子取了巧劲,某心有不服!” 张梁心里呵呵暗笑,我这系统强化的体魄,和你谦虚一下,你还以为我当真是取巧了。 张梁走向一排石关,随口问道,“典兄,不如试试这石关?” 典韦傲然站在石关前,一拍胸口,“某可翘关五百斤!” 翘关,是古代的举重项目,石关是石制的门闩,从百余斤到数百斤不等。 先秦之前流行举鼎,主要是贵族运动,平民圈子根本接触不到鼎。自从秦武王赢荡举鼎寄掉之后,开始改为翘关,自唐代起被纳入武举考试,宋以后改为举石,考核要求举过头顶“上地一尺”。 说到翘关,不得不提起孔子,网上说他鬼背一开,天地失色,虽然夸张,但还是有几分写实的。《列子》记载,“孔子之劲,能翘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 典韦可翘关五百斤,汉斤不约250克,折算下来便是125公斤。他此时尚未及冠,还在发育阶段,比起后世的挺举纪录虽然还差了不少,但也已经是少见的大力士了。 张梁来到石关前,看着眼前大小形制不一的石关,问道,“典兄你翘的是哪个?” 第95章 障碍训练,痘牛蒿草到医馆 典韦指着第三条石关,“公子,便是这条,某试了数次,皆未能成功。” 张梁将袖子往后挽起,两脚略分扎稳马步,俯下身去,两手抄起石关底部,试了试分量。 典韦举不起来,绝对超过五百斤,张梁气沉丹田,一声轻喝,两手青筋暴起,石关被他缓缓抬起,举到胸前,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石关高高举过头顶。 更令人惊奇的是,张梁竟然迈开步子,举着石关在校场上稳步行走起来。见到如此惊人之举,全场一片哗然,士卒们都忘了操练,纷纷停下手中的科目,看向校场之中。 典韦更是目瞪口呆,下巴都掉到了地下,半天没合拢嘴。 张梁将手中的石关轻轻放下,朝阳照在他的青衫上,整个人都发着光。 典韦殷勤地掏出一块手帕,上前给张梁擦汗。 张梁摆摆手,“我还没发力呢,哪来的汗。” 典韦一脸心悦诚服,“公子,我典某服了,心服口服。” 魏超凑上前来,捏了捏他并不粗壮的胳膊,“三郎,你这单薄身子里如何藏着如此巨力?” 张梁一把拍掉他的手,“此乃天赋异禀,学不来的!” 程昱说道,“公子不如去试试障碍训练?” 众人来到训练场地,只见木板墙、低桩网、独悬桥、高低杠、壕沟、绳网错落分布。张梁瞧着这些熟悉的设施,恍若回到当年的军训时光。 张合叫过一名训练月余的兵士,只见他一个起步蹬跳,手指攀住木板墙上沿,身子越过木板落在地上,俯身从低桩网下匍匐迅速前进,钻出网后在独木桥上健步如飞。 两手接替发力,冲出高低杠,飞身跳进堑壕,再从另一侧翻出深沟,手脚并翻越绳网,轻松来到张梁面前,拱手致意。 一组训练完成,这名士兵衣袍微脏,这是在低桩网下匍匐前进时沾染的灰尘,发型不乱,头上汗都没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引得围观众兵连连喝彩。 张合说道,“公子,我等自洛阳回来时日尚短,眼下还不如老兵。七月考核时,一定不落人后!” 张梁拍了拍张合的肩膀,“好!有此心气便是不错!我今日还有其他事务,下次考核时,换过劲装再与你们同场较量一番!” 与魏超知会了一声,张梁便骑马往魏家去,老爷子说过巳时去接国渊,不能误了时辰。 魏超与蔡珂依然留在校场,和众人一起操练,蔡珂去不了辽东,可魏超却是一心想去的。 经过曲阳池工地时,经过一天的磨合,只见两千士卒配合更加默契,今天又挖下去一米左右,进度喜人,按这个效率,再有三四天便可引水进池。 医学馆门口,张仲景正抱着一捆干草往里走,见到张梁便高喊起来。 “张公子!张公子!” 张梁拨马过去,翻身下马,“仲景兄,何事?” “黄花蒿已采买数车,”张仲景小声说道,“另寻得三头出痘病牛,不知公子要如何处置?” 张梁拴好马,跟着他进了医馆。 进门没多远,就在围墙后看见了三头黄褐色相间的牛,正悠闲地在庭中吃着草料。 走近一看,两头奶牛,一头哺乳期的母牛,都有明显的出痘。 三头牛的口鼻与牛奶部位,都有不同症状丘疹和水疱: 哺乳期的母牛,身上只有不少红色肿块;两头奶牛已经长出脓疱,水疱里的液体或清澈、或浑浊,外形与虏疮一般无二,但症状却轻得多。 天花自此以后就是我手中的生化武器。 张梁心头一喜,赶忙说道,“这正是出了牛痘!仲景兄,昼食之后烦劳去军营寻张合,将三头病牛送往后山。若是死囚到了就一并押解过去,若是没来,我们便在村民身上先试种。” 张机连忙劝阻,“公子,我知你一片拳拳为民之心,还是先以死囚试之为佳。” 死囚:喂我花生!喂我花生!我要人权! 张伯祖正巧出来取药材,见到张梁便快步迎来,“三郎,这牛如何,老夫费尽周折才寻到!你那黄花蒿何时取用?” “有劳先生!”张梁恭敬行礼后,“午后便让张合运牛回村,村里设了隔离所,且地僻人少,即便不成功,也不至于四处蔓延。至于黄花蒿,先送一车去我家中,剩余放在医馆,留待后用。” “隔离所,可是与疫疠所一般?何时可试虏疮?” 张梁解释道,“与疫疠所大差不差,只待死囚到位便可开始。” “仲景,备马!”张伯祖急切地说道,“为师要入城面见张县令!” 见他雷厉风行,立马就要进城,张梁约好后天一同回村处理天花,便转道去了魏府。 …… “见过大父!子尼师兄!” 书房之中茶香袅袅,魏老爷子和国渊相谈甚欢,两人满面春风,显然聊得很畅快,并没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三郎,此是家中,尚且无妨。”老爷子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党锢未解之前,莫要对外泄露郑学门徒身份。” “唯。小子谨遵教诲。” 老爷子含笑左手端茶,“运粮队午后出发。你带国渊回去打点行装吧,老夫就不留你们用昼食了。” “魏公,国子尼告辞。” 来到谒舍,几位师兄听说下午国渊就要出发,纷纷给他收拾起来。 张梁却是好奇问道,“子尼师兄,大父与你所谈何事?” “自是好事!”国渊却是卖了个关子,“待我从京中回来,回禀过郑师,再与你说。” 神神秘秘谜语人。张梁索性也不再问,取出一枚“太平号”的信物,将洛阳城中太平号的地址写下给了他。 “子尼师兄,”张梁郑重说道,“你进京后,先去纸条地址寻到太平号,我马叔在京中颇有关系,必能有所佐助。” 国渊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将它收进袖袋之中。 “诸位师弟,”国渊见行李已经收拾好,将几人召集过来,嘱咐道,“我今日便随车队往雒阳,你们与三郎一起,好生编纂教材,郑学能否解除禁锢,不惟在我,更在诸位身上!” 第96章 国渊启程,酒精萃取黄花蒿 “谨遵师兄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师兄,”孙乾疑惑地问道,“编纂教材之事,与解除党锢有何关联?” 其他几人虽然没有开口,脸上也带着相同的疑问,包括张梁。 “此事待我从京城返回,再与你们详谈,”国渊笑道,“午后便要启程,此刻实在来不及细说。” 见国渊不准备多说,众人只得按下好奇,不再多问。 张梁心里却是一紧--等我回来就怎样,这种flag可不兴立啊师兄。 他赶紧叫来伙计备好饭菜,匆匆吃完就陪同众人将国渊送到县牙。 三十几辆驷车组成的运粮队,已经在县牙门口集结。 张梁与久未谋面的夏侯兰点头致意,并未多谈,张角与田丰正在给车夫们进行训示动员。 自魏柏上任后,冀州境内登记在案的大小盗匪,都被各郡县进行了针对性打击,如今冀州不说夜不闭户,至少也是治安良好。 此次洛阳之行危险系数降低,车队的福利减半,每人每日五文钱补贴,但由于是献祥瑞的殊荣,应募者依旧踊跃报名。 国渊搭乘的是第二辆马车,除他外仅有一名曲阳文书相伴,车内倒是宽敞。 车队络绎不绝地向着郡城廮陶而去,田丰带着夏侯兰回县牙处理公务,张梁不便打扰,邀了几位师兄去茶舍二楼。 茶舍在曲阳还是新生的稀罕事物,平时少有人来。为方便郑学同门,张梁索性让李孚暂停对外营业,专门作为师兄弟们的落脚点。 “师兄,工学院未落成之前,你们白日里就来茶舍,谒舍之中书籍笔墨准备不足,多有不便。” 孙乾田琼两人点头应允,任嘏问道,“三郎,我等可能去书社借阅书籍算经?” 张梁道,“任师兄若要借阅算经,自去书社便是。只是切记低调,莫要泄露师门渊源,以免横生枝节。” 孙乾取出袖袋里的《齐民要术》下册,说道,“我与田师弟,这几天便将此书重新抄录,以免印刷之法被人看破。” 留下几人在茶舍,张梁吩咐了幽幽,每半个时辰上去更换茶水点心,便回到家中处理黄花蒿。 医馆收回来的蒿草都是上好的干货,散发着浓烈的辛香,张梁用石碾将茎叶压碎后,倒入系统兑换的高浓度酒精进行萃取。 静置一段时间后,酒精开始转为黄绿色,张梁轻轻搅动酒精,加速分子运动。随后用麻-纱-绢布层层过滤分离混合液,滤液从浑浊渐渐变得清亮。 过滤后的溶液倒入玻璃广口瓶,放进大锅中隔水加热,酒精蒸腾而起,空气中弥漫着带着药香与酒气,瓶中的药液逐渐变得浓稠。 活性炭还没烧制成功,无法祛除溶液里的色素,张梁也不再勉强,取来塞子,将广口瓶封好备用。 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三郎,这是在炮制何物,酒香药香如此浓郁?” 张梁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声吓了一跳,险些失手摔了手里的广口瓶。 回头一看,原来是小师兄任嘏。 不知不觉间,城中敲响了暮鼓,已经到了酉时,茶舍里光线已经渐渐转暗,孙乾几人已经下得楼来,被酒香引了过来,正站在他身后静静旁观。 “任师兄,你这不声不响的,可吓着小弟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瓶子,解释道,“蒿草可治疟疾,这是从蒿草中提取的药水,日后病患便不需喝一大碗苦水。” 田琼似乎对医道也有所涉猎,“我听闻蒿草入沸水则药效尽失,需以冷水浸取方可。” “伯玉师兄果然见识广博,”张梁指向水锅解释道,“锅中用的正是温水,若验证有效,日后便可推广此法。” “三郎此术若成,日后必是百姓福音。”孙乾端详着药剂说道,目光却被广口瓶吸引,“这瓶子通透至极,不知是何物所制?” 玻璃与琉璃在这时还属于高端物品,普通人别说见识过,只怕听都没听过。 张梁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递给孙乾,“此乃曲阳工坊试制琉璃瓶,因工艺繁杂,生产不易,尚未流传于外。” 孙乾把玩着晶莹剔透的玻璃瓶,恍然说道,“难怪三郎要我等编纂教材,此等技法果然”巧夺天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任嘏好奇问道,“三郎,这曲阳工坊,不知我等可否前去一观?” 张梁呵呵一笑,“自然是可以的,师兄们编纂教材之中,便有琉璃器生产之法。” 任嘏听闻可以,正要出声,孙乾出言制止了他,“任师弟,且等师兄自京中返回,咱们再去也不迟。” 张梁看天色不早,留了三位师兄在家里用餔食,今天国渊不在,三人倒也不再推辞。 他将药液收进自己房间,顺便检查了橘子与豆粕的情况。 六月高温湿热,不到一天的时间,橘皮破损处已经软化,豆粕出现了明显的酸馊味,估计再过一两天,就可以滋生出霉菌。 晚上要陪客吃饭,张梁前去知会大嫂苏婉,她正和秋菊冬梅缝制婴儿的包被和虎头帽。丝线在她们指间流转,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虎头已初具形制。 “大嫂,侄儿出生还早呢,你先休养安胎,不要过于劳累。” “三郎来了。”苏婉见小叔子到来,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就要起身。 “使不得使不得,”张梁赶紧伸手虚扶,“大嫂您歇着便是。” “哪有那么金贵?”苏婉笑着嗔怪,“偏就是你们三兄弟爱大惊小怪。” “这些年我老张家委屈大嫂了,如今家里既然宽裕些,自然是要好好修养。” 秋菊奉上茶水,张梁接过喝了一口,说道,“晚上我有客相陪,不必准备我的饭食。” “三郎只管自去,”苏婉笑道,“晚些时候你兄长回来了,我与他说。” 来到茶舍时,幽幽刚给茶舍掌起灯,师兄弟四人围坐在桌边品着茶。 书案上散落着百余张写满字的留侯纸,用镇纸压得服服帖帖。 “三郎,”孙乾端着茶杯说道,“<齐民要术>饮食篇,下午已抄录两成,后日当可完稿。” 田琼指着任嘏,“若非任师弟沉迷算经,今日本该完成三成。” 第97章 孙乾醉酒,军纪松弛不得行 任嘏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梗着脖子辩解,“师兄你不知,颍川荀氏不日即将来曲阳。若是我于算经一道落败了,岂非丢了颜面,非是小弟有心偷懒,实乃是为了师门声誉。” 张梁笑道,“荀氏私学之中,确实有几位术算高手,不过都是性情宽和、好相处的。待他们到了,我一定为任师兄引荐。” 孙乾迟疑道,“只恐我等不便抛头露面…” 任嘏知道他顾虑什么,说道,“公佑师兄,届时便说是三郎好友便是。” 田琼点点头,“任师弟年岁尚小,拜入师门时间不久,外人多不识得,交往倒是无妨。我与公佑还是不露面为好。” 天色暗了下来,张梁估摸着两个哥哥也该回来了,起身说道,“几位师兄稍坐片刻,我去厨房取些饭食。” 下楼不久,他便提着食盒回来,身后跟着的正是张角--今天整训新兵,张宝留宿军营没有回来。 张梁一边摆着饭菜碗碟,一边给几人互相引见。 “见过诸位先生,”张角拱手行礼,含笑说道,“舍弟年幼无知,行事难免有不当之处,还请多加指点海涵。” 孙乾还礼,“明府过谦了,三郎虽未及冠,才识胆略却远胜成人。” 田琼也说着场面话,“正是,三郎文思敏捷,更有实干之才,非是池中之物。” 张梁摆手笑道,“兄长莫要贬我,师兄们也不必夸我。都是自家人,何必虚礼客气。” 酒过三巡,孙乾面泛酡红,已是有了几分醉意,扶着桌案叹道,“十余年来,郑学门人如履薄冰。若能为师门解除禁锢,便是刀山火海,乾也愿往!” 说到动情处,声音里带着哽咽,“如今反倒要占张氏典籍之功,实在…实在惭愧难当!” 田琼与任嘏两人沉默不语,一时之间气氛有些低迷,只剩下茶室里的烛火摇曳,明灭不定。 张角举起酒杯,温言劝慰,“孙先生言重了。三郎既入了郑学之门,便与师门一体,何分彼此,尽管取用便是。” 孙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觍颜编纂,实为抄录,此等偷天之功,受之有愧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张角斟了一杯酒,举杯又劝,“三郎年少,过分冒尖了反倒不好。我还得感谢诸位,为他挡风遮雨,看似是编纂之功,实则是为他消弭祸患。” 孙乾接过他倒的酒,喝得急了,洒了不少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纵如此,也不能…” “诶~~~”张角第三次举杯,目光恳切,“孙先生,就当是师门对晚辈的护持。他日三郎加冠之时,还要劳烦诸位为他操持。” 第三杯酒下肚,孙乾终于释然,“蒙明府不弃,我等必竭尽所能,协助三郎编纂教材文集。” 众人齐齐举起酒杯,一起喝了个团圆杯。 张梁从来没觉得大哥说话这么好听过,简直就是人才啊,每次起得晚了,却都要指责自己。 孙乾连喝了四杯白酒,又加上情绪激动,终于支撑不住,趴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手里还握着空酒杯。 田琼拱手致歉,“公佑平时罕少饮酒,今日失态,让明府与三郎见笑了。” 张角含着笑,给孙乾披上一件外袍,“我观孙先生乃是性情中人。这般为师门荣辱披肝沥胆,一片赤诚之心,令人感佩。” 孙乾微蹙的眉宇,仿佛连梦中都在为师门前程忧心。 张角说道,“孙先生既醉了,三郎,你便送几位先生回去歇息吧。” 将醉倒的孙乾扶上车驾,张梁接过张角出具的手令,与任嘏赶着马车往谒舍而去。 途中遇见了两拨巡夜的县兵,见到张梁都是直接放行。 任嘏问道,“这曲阳城中莫非不设宵禁?” “怎么可能?刚过去这不就是巡夜兵丁?” “那为何我们闯了宵禁,却无人盘查车驾?” 张梁取出张角的手令,笑道,“自然是我有文书,且士卒都认得我的缘故。” 前世的张梁是坚决反对特权的,但穿越过来后,特权由自己使用,却又莫名的喜欢。 车厢内传来田琼清醒的声音,“三郎,此风不可长!宵禁乃军国重典,当明制度于前,重威刑于后。你手中文书并无一人查看便直接放行,若遇战事,有战时有大户私通外敌,巡卒因相熟而纵之,该当如何?” 张梁闻言一凛,赶紧表态,“师兄所言甚是,我有县令文书,但巡城兵士不可不查。回去自当与兄长商议,整饬军纪。” 将三人安顿好,张梁驱车回去,立即向张角禀明此事。 张角听完沉吟,“田先生所言切中要害,法纪松弛乃是取祸之道。令不行,众不壹,可败也。如今曲阳新募兵马数千,更该严明军纪。” 翌日清晨,张角张梁一起到了县牙与田丰商议此事。 田丰看向身边的夏侯兰,笑着说道,“兵马初成,自当着人整饬军纪。举贤不避亲,夏侯兰虽是我学生,我以为他可任军正丞,至于军正一职…” “阴安审配审正南,正在城南安顿流民,其执法如山,这些日子已惩治多名滋事的豪族子弟,正堪此任。” 审配,张梁自然是知道,这可是他自己挖回来的人才。 审配性如烈火,执法何止是严明,甚至可以说严苛,其不惧权贵、不避亲疏,但也不知变通。历史上许攸家人犯法,被他直接收押,最终导致许攸叛逃,直接导致官渡之战袁绍战败。 但此人气节凛然,忠烈慷慨,邺城陷落后,他宁死不向曹操投降,要求面北而死,也不失为一条忠烈汉子。 张梁用人,才能尚在其次,忠心最为要紧。他有外挂他怕啥,中人之姿足矣。 “田先生所荐之人,必定是良才。”张角颔首称是,“三郎,你去请审先生,我等在校场会合!” “得令!”张梁拱手告退,打马狂奔直去城南安置区。 与审配在邯郸一别,已经一月有余,趁着现在在家,得把友好度刷高一些,可不能让他跑了。 第98章 严肃军纪,颍川北海齐来信 城南安置区,审配正在督导流民开垦荒田。朝阳下,他挽着袖管亲自示范农具用法,衣摆上沾着星星泥点。 “审先生!”张梁远远地就高声呼唤。 “见过张公子。” 张梁翻身下来,快步上前说道,“先生在此安置流民,实在是屈才!” “数百流民既随我前来,自然要妥善安置。”审配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悲喜。 “先生,”张梁正色说道,“曲阳如今兵马数千,亟须一干才整饬军纪,县令特命我前来,恭请先生屈尊出任军正。” 听闻要执掌万军法度,审配眼中精光一闪,节制数千兵马自然比安顿数百流民有成就感,对他的吸引力更大。 “分内之事,何来屈尊一说,”审配面带一丝笑意,说道,“流民已基本安置妥当,待我与副手交接便来。” 校场之上已经是人头攒动,连外出施工的工程兵都被召了回来。 两千县兵,六千义兵,两千新兵,兵马过万,已经是两军之数。 点将台上敲响一阵急促的鼓声,台下兵士正在整队形成方阵。 “duang!”随着一声金锣响起,台下人员肃然挺立。 张角上前高呼,“众将士,我曲阳练兵日短,军纪多有懈怠疏漏。然,军无纪不行,民无纪则乱,令在必行,毋有所遏。” “有进死之荣,无退生之辱。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 “自即日起,凡军营之中,无故擅闯者,斩!泄露军事者,斩!背军逃亡者,斩!违抗军者,斩!…” “…城中严格执行宵禁,巡夜队伍遇见行人车驾,纵是本官亲至,亦需勘验凭证。无令闯宵禁者--斩!” “今当整肃军纪,此前种种,既往不咎!为军忠诚,望各位勿触刑典。” 昨晚巡夜的士卒闻言瑟瑟发抖,若不是张角说了既往不咎,他们恐怕都要吓到尿裤子。 十条斩杀令颁布完毕,张角向台下士卒一声大喝,“尔等,可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 万人齐呼震天动地,笑话,这敢不明白么,都是掉脑袋的买卖。 张角示意审配与夏侯兰上前,将两面令旗交给他们,“此二位,乃是本县新任军法官。审配审正南,任军正,掌军事刑法;夏侯兰,任军正丞,辅佐审军正,监察全军。” “各部之中,由部曲督指定军正,向审配与夏侯兰两人负责。” 朝阳下,新任军法官审配与夏侯兰手执令旗而立,目光如刀扫过全场,虽是一身文士装扮,却也不怒自威,那凛然的目光令全军屏息,大气都不敢喘。 从此曲阳军令如山,就连张角夜归,也需要验明正身。 战鼓擂响,台下兵马四散开去,恢复正常操练。 张梁问道,“明府,若我等百姓,需进入军营,该如何处置?” 张角瞟了他一眼,身子一侧,将审配让了出来,示意由他来作答。 审配一拱手,朗声说道,“非军中人员进入军营,须向县牙报备。单次临时出入军营,可持县牙盖章手令;长期往来者,则须由军营与县牙出具联合文书与令符。若无令擅入与强闯者,以刺探军情罪论处--其罪当斩!” 张梁一缩脖子,你们可真是公事公办,“那么,该先往军营还是县牙办理文书?” “自然是军营先出具文书,再来县牙盖章批准。”张角答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三弟一眼。 军营打条子,县牙来审批。 这番问答实际是为众人而问,各家亲眷多有前来军营探视,张梁的文书自然不需要亲自去办,审配与张角自会给他准备好文书与令符。 审配留在军营,与程昱、典韦等人沟通军纪执法的细则问题,夏侯兰则与张角一同前往县牙,拟定联合制式文书与入营令符。 张梁向张角与夏侯兰说道,“兄长,夏侯兄,还请为我出具五份文书。” 夏侯兰会意笑道,“可是为蔡、魏二位公子与赵家兄弟?” “正是!夏侯兄知我!” 张角轻哼道,“晚些时候,你自来县牙领取。” 张梁打道回府,准备将自己记忆中的知名人物一一列举出来,制一张“大汉龙虎榜”。 如今太平号已在各州渠帅与祭酒的操持下,打入了各地郡县,正可借太平号为掩护,让他们代为留意,搜罗天下豪杰。 人才要从娃娃抓起,诸侯输在起跑线上,想必大汉也不至于白骨露于野。 刚进院门,幽幽闻声而至,提笼架鸟,走上前来,“公子,早上飞来两只信鸽。” 张梁道了声谢,接过鸽笼。 一封是管亥所写,信中说到,青兖徐三州太平号已开设至各郡,附上各处宝号地址,并提及徐州东海郡巨贾糜氏,找他洽谈商事,想采购大宗商品。 张梁眼神一亮,东海糜氏,不用说,一定与糜竺有关--这位东海巨贾,未来的刘备姻亲,家中可还有一位糜夫人,能嫁得了刘备,当也能成为二哥的良配。 于是他研墨提笔,三州太平号让管亥预估各郡销量,由总坛统一调配发货;至于东海糜氏,让对方安排使者来钜鹿详谈。 张梁想得更多,土豆红薯等高产粮种,推广至全国的时间,至少要延后三到五年,这几年时间里,他需要在冀州、幽州与并州,吸收大量失地流民,以壮大太平道纸面实力。 光靠流民两条腿走路,只怕还没到冀州,就已经饿死了。 糜家位于朐县(今连云港),财力雄厚,又毗邻海港,正好借以糜家海运之便,进行流民迁徙,损徐州而利冀州,何乐而不为? 另一封则是荀采来信,仍旧由荀颍代笔。 娟秀的字迹说道,小丫头抱怨府上庖厨仿制冰淇淋失败,画虎类犬,一点不好吃,问张梁什么时候再去颖阴游学。 又说起自己的“金宝”昨日捉了老鼠,伯父荀绲不让她带猫进卧室。问起曲阳城里两只猫--“金丝虎”与“白雪姑”。 又问兄长有没有抵达曲阳,让他们回去时记得给她多带些礼物。 信末尾依然是荀颍的批语,“公子不必理她,我已着人调制奶油,不日当有结果。” 批语之后,附了两句《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第99章 书信繁忙,系统工匠探工坊 看着纸上的半阙诗经,张梁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眼前浮现出颖阴游学时的场景。 一身男装的荀颍站在夕阳下,光束穿过池塘的水雾,很唯美的达利园效应,又美又飒;马背上惊慌但不失措的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很软,手感很好;临行前的晚上,笛声相和,可不就是鼓瑟吹笙。 张梁摇摇头,可惜,就是年纪小了些,有些负罪感。 先给小丫头荀采回信,嘱咐她冷饮不可多吃,容易伤脾胃拉肚子,中秋节会给她送礼物,让她记得去太平号取。 老鼠乃是不洁之物,容易引发疫病,金宝捉了老鼠后,要洗干净,过几天才能放进房间。曲阳城里的“金丝虎”与“白雪姑”,会抽时间画了图画给她瞧瞧。 荀家车队到了之后,会让兄长给她写信,至于自己去颖阴的时间待定。 取出另一张洒金小笺,张梁抄下半首诗,“几回月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应和着“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之句,也回想当夜笛声相和之景。 将三卷信卷好,封进信鸽腿环,目送白羽没入青云而去。 张梁想起国渊进京之事,提笔又给马元义去了一封书信,请他提前与封偦等中常侍通气,沟通为郑学开脱事宜,以免临时抱佛脚。 现在还是上午,以信鸽一百公里的飞行时速,天黑之前就能送达目的地。 献祥瑞的车队负载重,算着脚程,抵达洛阳至少需要二十天,有常侍近臣提前敲边鼓,应当不至于有太大问题。 将橘子和豆粕移到院子中,喷了些水加速升温发酵,叮嘱幽幽几人好生照看着,张梁便往工坊而去。 造纸工坊的李甲与宋乙,已经初具灵识,曲阳工坊更是日进斗金,系统工匠所需的100万积分,指日可待,限制他们觉醒的,反而是工坊的产能有限。 茶舍一楼寂静无人,张梁兑换出十名Npc工匠,准备送往工坊。 工坊大堂之中,赵老管事优哉游哉地喝着茶,身边还有三名六七岁的少年正在数着算筹,其中两人看着有些眼熟,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是谁。 “赵老!何时回的曲阳?一路可还安好?” “公子走后,第三日我便带着车队启程。”赵老管事见到张梁,笑呵呵地说道,“黎阳津工坊,老夫也过去瞧了,甚好,终究是在咱冀州地界,不必看陈留人的脸色。” 说着,老爷子让三名少年上前与张梁见礼,这时他才想起这两名似曾相识的少年是谁。 正是成功上岸,却对自己图谋不轨的山匪头子刘虎的子侄--刘平与刘安。 刘虎被赵咨带去邯郸已有一个月,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晚些时候找魏超问问。 “刘平、刘安,只有你们两人随赵老来曲阳么?”张梁想问跛七的下落,但这老头儿没有说起自己的名讳,叫跛七有些不礼貌,叫七叔又开不了口。 哥哥刘平说道,“回禀公子,七伯留在老宅,说要看到襄邑县令的报应才走。” 张梁点点头,这老土匪倒也是个讲义气的,他问向赵老管事,“赵老,他们俩最近都和你在工坊么?” “公子此前未归,我便留了他们在工坊学算账。” 张梁笑道,“字都识不全,算账为时尚早。如今我既然回来了,他们便先随我过去吧。” 他向刘平两兄弟交代道,“从明日起,你俩便在青藜书社,跟着夫子先学文。” 两兄弟连声应是,赵老管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张梁问道,“赵老可是有事?” 赵老管事咳嗽一声,大着胆子问道,“公子,你看我家铁柱,能不能也一起跟着学文?” 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来回是宋夫子受累遭罪。 “自是可以,”张梁慷他人之慨,“青藜书社并不设入读门槛,只管送去便是。” “谢公子。”赵老爷子连连作揖,一把拉过怯怯的孙子,“铁柱,还不谢过公子。” 张梁扶起赵老管事,“赵老,咱们去工坊走一圈,看看如今的变化。” 带上十名Npc工匠,两人径直去了丝织工坊。 机杼札札声里,几名系统工匠正在指导工人纺织作业,看上去也已经初具意识,可以流畅地与人交流。 张梁心下暗喜,如此一来,批量觉醒也可以试着操作一下,将十名工匠交给工坊管事,让他们安排进各个工坊中去。 张梁压低声音问道,“赵老,襄邑三服官那两名匠人如今在何处?” 赵老带着他穿过轰鸣作响的织机,来到工坊深处一间独立作坊。 门口有两名护卫值守,见到赵老管事前来,护卫帮着推开了门。 只见梭子在织机上往返如飞,两名匠人正全神贯注织着锦缎,竟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公子,你交代此二人干系重大,故此一路返程,老夫与他们同车而行。”赵老低声解释道,“抵达曲阳后,便安置在此处,今日正好等公子安排。” 张梁走上前去,拿起新织好的锦缎,触手滑腻,虽然没有织出文字,但经纬之间流转的光泽与繁复图纹,也已经宣示着这绝非凡品。 见有人走近,匠人急忙停下织机,向二人行礼。 “二位不必多礼。”张梁伸手相扶。 只见两人长相有六七分相像,鬓发斑白,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常年操劳之下比赵管事更显老,看不出具体年纪。 “公子,这两位便是襄邑巧匠--牛大与牛二,乃是亲兄弟。”赵老管事介绍道,“二位,这位便是我家张公子,便是将你们带出苦海的东主。” “谢公子活命之恩。”牛大与牛二说着就要一头跪下去。 张梁托住两人的胳膊,一脸疑惑,“我不过是将你们从三服官中带出,何来活命之说?” 牛大喉头哽咽,“公子有所不知。三服官每年都须上贡锦绣数百匹,去岁我兄弟未能足数,已被记奉职不效与怠慢不敬。今年若再短缺…”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拭着眼泪,“轻则流徒,重则…满门问罪啊!” 第100章 安置工匠,李孚初定赴辽东 汉代对官员有严格的“考课”(绩效考核)制度,完成赋税征收与贡品上交是核心指标。 考课劣等之人,在“上计”时会被评为“殿”级,这是冠亚季殿里最低的一级,将直接断送官员的仕途,随之而来的是罚俸、贬职,乃至免职罢官,甚至是追究刑事责任。 牛二倒没有痛哭流涕,却也眼眶泛红,“公子将我等救出苦海,实乃再造之恩,小人感激不尽。” 张梁出言安抚道,“二位既来了曲阳,便只管安心留下。家中可还有亲眷,可一并接来安置。” 牛大闻言,止住泪水,眼中带着希冀,“公子此话当真?” 赵老爷子笑道,“公子金口玉言,岂有虚妄。” “小人兄弟在襄邑尚有妻儿子孙十余口。”牛大声音发颤。 张梁道,“将地址与信物留下,我自会着人接来与你们团聚。” 两兄弟连连叩首拜谢,再回织机时,梭声都比刚才要轻快了几分。 离开织造工坊,赵老爷子带着他继续巡视,除了琉璃工坊成品率偏低,其他各处都运转有序。 “今日新来十名工匠,尽数安排进琉璃工坊。”张梁吩咐道,琉璃工坊一旦形成成熟的生产工艺,Npc觉醒指日可待。 巡视完联盛号工坊,张梁来到县牙,领取了五份编号001-005的军营通行文书与令符,匆匆赶到军营,交接给审配与魏超几人。 关于邯郸县捉拿刘虎与追究襄邑县的进展,魏超也并不清楚,说他晚上回去了找魏老爷子打听一二。 返回书社时,只见数十学子正伏案疾书,李孚见到张梁进门,上前禀报:“公子,书社内存书约莫再有四五日,便可抄录完毕。” “嗯,你办事,我放心,多抄几份。”张梁点点头,“你随我来茶舍,我有事与你说。” 书社人多嘴杂,两人转进茶舍一楼。 张梁提起茶壶,给李孚倒了一杯茶,“这些时日曲阳诸事井井有条,你功不可没。” “都是属下的本分,不敢当公子夸奖。”李孚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水。 不错,没有再自称小人了。 “不必谦虚,你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张梁笑着说道。 他最近没怎么在曲阳,但此前几家铺面的装修,与这两个月各家商铺的运作,都是李孚在操持,处置得当,一点纰漏没出,李孚的能力可见一斑。 “前些日子让你收宅子,有信了么?” 李孚立即从柜子中取出四份房契,“正要与公子说,书社附近的四家带铺面的宅院,如今也被我们收下。” 张梁接过一看,三家铺面连在一起,只有一间离的稍远些。 他将离得远的那份房契推给李孚,“这间宅院,日后就给你了。” 李孚愣住了,这间宅院位于曲阳中心,保底价值几万钱,他迟疑着不敢接受。 “给你,你就拿着。”张梁从袖袋里掏出两块金饼子,压在房契上,“这是我庆贺你乔迁之礼。” “谢…谢过公子!”李孚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包砸懵了,但很快清醒过来,“公子有何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初识公子时,他处罚了李二狗,将钱加倍还给了自己,让母亲买药无忧;还给自己提供了一份优渥的工作。 如今这一套县城中心的宅子与两块金饼,自己一家从此都不用窝在城南的棚子里艰难度日。 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自己就是这个勇夫。 张梁点点头,从自己第一次见到李孚,就觉得他是个人才,如今一看果然如此。换成典韦在这里,肯定是毫不犹豫地就收了,一句多话都不会问。 “我要你前往辽东,与北地诸部贸易。” “谨遵公子吩咐!何时启程?”李孚站起身来,铿锵有力地说道。 “放心,此行不过天气严寒些,并无太大危险。”张梁喝了一口茶,“只是,今年你怕是要在辽东守岁了。” 李孚闻言也笑道,“能得公子如此厚待,纵是冰天雪地又何妨?家小既有安身之所,已是足矣。 他给张梁续了杯茶,敬道,“往年在城南棚户里,有上顿没下顿。如今蒙公子恩典,即便属下身在辽东,家人也可衣食无忧。” 张梁将自己与程昱合计的辽东策略细细说明,李孚这才明白,自己此去辽东,不止是边境贸易这么简单,更是要以此为手段,在北地诸部脖子上拴一条锁链。 “公子且放心,”李孚将茶水一饮而尽,“属下此去必定换回战马,将高句丽新麦尽数收入囊中,让他们明年都种上盐卤麦种。” “你这几日先把家小迁进新宅,下月初一再出发。”张梁点点头,说道,“驻地便先设在乐浪城。” “遵命!”李孚问道,“三韩之地,该当如何经营?” “三韩心慕大汉,当以攻心为上,不必如此暴烈。”张梁摇摇头,还是给出了指示,“你安顿好家里,我叫上程先生,咱们再详谈此事。” 二人又细谈起商队组建、货物调配等事宜,交谈之中,他也得知了张宝即将去乐浪郡浿水县赴任的消息。 越说越有信心,直到窗外传来暮鼓声时,两人这才作罢。 送走了李孚,张梁来到茶舍二楼,几位师兄正在油灯下抄书,一点都不担心近视。 996真是福报啊,张梁感慨道,你看看我这员工,不发工资都主动加班。 一起用了饭食,张梁将师兄们送上回谒舍的马车后,找到了张角。 “兄长,死囚之事进展如何?” 张角轻叹一声,“魏郡守倒是允了,只是死囚都看押在廮陶,押解回曲阳还须两到三日。县里如今只有两名,你与张先生如此急切,不如明天先提人过去。” “那也只能如此了。”张梁略显敷衍地说道。 他从后世而来,自然知道牛痘直接接种,风险都很低,只是张伯祖师徒却心有顾虑,担心害了百姓。 算了,明天去了村里再说,实在不行自己以身作则,率先接种。若是日后张仲景的着作里能留下这么一句--“曲阳张梁,首种牛痘,自此虏疮遂绝……”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第101章 接种牛痘,木炭提纯新药剂(1) 将院子里晾晒的霉菌培养盆收进房间,经过大半天的暴晒,密封的盆里闷热异常,此时还没有冷却下来。 封住盆口的绢布一揭开,只见橘皮和豆饼上,已经布满了青红两色的霉菌,随之而来的是令人酸爽的馊味,还有被风带起的细碎霉菌。 张梁赶紧掩住口鼻,这没提纯的玩意儿吸进去,万一把自己送走了可不好。 青霉与红霉长势喜人,今天一并带到后山去,努努力全部提纯了。 …… 清晨,张角兄弟带着差役,来到曲阳犴狱提人。 两名死囚一脸惶恐,抱着监房的栅栏死活不松手,“尚未入秋,尚未入秋啊!” 这还不到七月,家属没见,断头饭都没吃,这就要给我拉出去了。 张角出言安抚,告知他们虏疮防治试验之事,若是防治成功,不光可以从此免疫虏疮,自己也能因重大立功表现免于一死。 接种虏疮可能死,但是不配合,秋后一定会被问斩。 两名死囚很快被接受现实,颈戴铁钳,手脚上了桎梏,与张梁一起登上马车。 张角原本安排了四名差役同行,但被张梁拒绝了。 他已经得知,两名死囚有家有小,且都是基于家人受辱,一时义愤而杀人,其人并不坏。 但死者是城中豪族,县令魏趄初审以“原心定罪”,认为他们为亲复仇,其情可悯;但苦主家族仗着有钱有势,走通了郡守的关系,以约法三章中“杀人者死”定罪,不予以宽宥,并且已经报至朝廷,由廷尉批准,只等九月秋后问斩。 他一句“你也不想因为你们一时冲动,连累家人吧”,将两名死囚蠢蠢欲动的逃亡之心直接杀死了。 与两名死囚多聊了几句,说起天花防治成功后,将会对二人予以减刑,争取流放辽东,那边有二哥张宝照应着,说不得还能挣个军功傍身,衣锦还乡。 两名死囚听闻前途一片光明,感激涕零,眼底重新燃起希望,恨不得在车上就开始接种牛痘。 …… 医馆门口,张伯祖师徒已点齐人手,备好药材,两辆马车整装待发。 渡河上山,在黄龙的都引领下,众人来到新建的隔离所。 隔离所在后山西北方向,位于聚居区的下风向,即便有病毒扩散,也不至于直接波及其他人群。 三辆马车停靠在空地上,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 两名死囚虽然有了心理建设,但一下车,见到高达两丈的围墙和手执刀枪的守卫,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防御等级,比起曲阳犴狱还要高出一筹。 马车上的药材已被卸下入库,张仲景走近问道,“公子,该如何种痘?” 张梁示意人将牛牵过来,“仲景兄,将郎中分为两组,一组监护一名志愿者。” 张仲景看向死囚,脸色微变,迟疑着说道,“他们…如此是否合适?” 两名死囚下车后,身上的铁钳和桎梏都被解除,此时属于自由行走的状态。 张梁之所以解除两人的约束,一则是出天花后,全身会出现丘疹与脓疱,皮肤会出现溃烂症状,带着限制装备不利于伤势恢复与病情观察;二则是他与死囚已经谈妥,不担心他俩会逃跑--心有牵挂的人最容易被拿捏。 “他们二人,此前虽有过错,但甘愿以身试药,便是我曲阳虏疮防治的志愿者,不再是囚徒,而是有功之臣。” 张梁的话让两名死囚热泪盈眶,其中机灵的一人当即单膝跪地,“请公子种痘!小人万死不辞!” “万死用不着,一个都不会死,你们放心!”张梁笑着说道,随即指点起牛痘接种来。 “用酒精炙烤刀具消毒… 划破上臂外侧清冷渊、消烁两处穴位皮肤… 滴入牛痘中的浆液……伤口包扎好,就等他们感染牛痘疮。” 两名志愿者接种牛痘后,被安置在两间不同的观察室,各有一组郎中每天四班记录其感染症状。 “公子,日后该如何处理?”张仲景问道,这种动刀的情况,他可不像华佗那般在行。 “虏疮三五日便会发作,牛痘同样如此。待郡治死囚押解过来,到时候…”张梁略微思索,“一半接种牛痘,另一半接种志愿者的痘疮,观察二者症状差异。” “妙啊!”一旁的张伯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一声脆响,“若志愿者身上痘疮毒性减弱,日后便可如法炮制,以接种牛痘之人为引,送去各地防治虏疮。” 他似乎已经见到曙光,令人闻之色变的虏疮从此将在大汉境内绝迹。 张梁笑着点头应是,“张先生慧眼如炬,运送活牛何其麻烦,若以人为媒介,不出十年,便可让我大汉子民,永绝虏疮之患。” 张伯祖与张仲景闻言,整肃衣冠,长揖及地,久久不肯起身。 即便此时还没有见到成效,但张梁字里行间那份笃定,却似是有十足把握,让见识过瘟疫防治的神迹的他俩深信不疑。 长揖又称为帝揖,一般面对尊长与位高者行此礼,属于站立致敬中最为恭敬的一种。 张梁虽然年幼,但若是此法可行,于国于民有功,受得起这一礼。 搀起师徒二人,张梁提议道,“此处便交给郎中们看护,二位不如与我前去炼制新药。” “可是治疟之药?”张伯祖目光炯炯地问道,“取自那黄花蒿?” 张梁笑而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 马车来到黄龙门前,他自送了车队去隔离所之后,就在家候着张梁到来。 “黄头领,活性炭可制备出来?” 黄龙从屋子里取出一包黑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公子,新炭倒是烧制出了一批,只是多有孔眼,且不成规制,怕不是什么好炭。” 张梁抓起一把碎炭块,粒状丸状块状,形状极不规则,但蜂窝状的孔洞遍布其间,正是自己需要的活性炭。 “正是此物!”他哈哈大笑起来,有了活性炭,提纯药物,精制白糖的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由不得他不笑。 他转身从马车上取下黄花蒿浓缩液,青霉菌与红霉菌的培养盆,吩咐道, “生火,烧水。” 第102章 接种牛痘,木炭提纯新药剂(2) 趁着黄龙烧水的空当,张梁将浓缩液倒入活性炭之中,让药液中的色素与颗粒吸附在活性炭之上。 反复三次之后,从致密的滤布下方滴落出来的,终于是清澈透亮的药液。 “水不煮沸,以能入手为宜,此物不可过热。”张梁将手里的广口瓶递给黄龙,“将瓶子放在水中,利用水温蒸干水分。” 黄龙取出灶膛的木柴,水气氤氲之中,开始隔水干蒸广口瓶。 青霉菌的提纯工序更为繁复,先将霉菌培养物加水反复过滤,所得滤液倒进菜籽油中,加水充分搅拌。等油水混合物自然分层后,取出底层的水溶液,加入碳酸钾,再经过活性炭多次吸附后,过滤出清液。高温蒸发清液里的水分,便能得到青霉素粉末。 红霉素的提取亦可依此流程施行。 临近中午,三种药物终于提炼完成。 张伯祖师徒凝视着留侯纸上的结晶,憋了一肚子的话此时终于问了出来,“张公子,这些粉末便是你说的新药?” “正是。”张梁点点头,指着三种结晶娓娓道来,“无色透明晶体,乃是自蒿草中炼制之药,便叫青蒿素;白中泛黄的粉末,乃是青霉素;纯白色粉末,乃是红霉素。” 张仲景端详着三种粉末,问道,“公子,青蒿素我等知晓,乃是治疗疟疾之药,这后两者,既名为霉素,不知有何功效,又主治何症?” 张梁自然是知道青霉素与红霉素的功效的,只是刚研制出来,不宜表现得太离谱。 “据我观察,”张梁说道,“柑橘与豆粕发霉之处,周遭皆不腐败。我推测,此物或能抑制溃烂,可适用于火证、痈肿等症。” “眼下尚属推测,具体效用还有待验证。可先在外伤化脓者身上试用,观其能否遏止疮疡蔓延。” 张伯祖拈起少许粉末,“既是发霉之物提取,称作‘霉素’倒也贴切。不过…”他目光如炬,“药性未明之前,须得先试后用,成了经方验方,才可推而广之。” “嗯~~~”张梁点点头,“比如咽喉肿痛、伤口感染化脓等症,皆可使用这两味药观察药效。” 师徒二人相视一眼,目光灼灼如获至宝,心里已经按耐不住要找人测试药效了。 张仲景眼珠子一转,“公子,不知此药对种痘之人是否有效?” 张梁心里却犯了难,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阐述细菌与病毒的区别。他摇头说道,“可试用查看,不过我推断,此药对虏疮并无效用。” 见师徒二人面露困惑,他斟酌着措辞进行解释,“人体病患可分两类。一为外物微虫之患,如伤口化脓、外疾咳喘,青红霉素可诛灭此类微虫;二为内蕴邪毒之患,如虏疮、麻风,需靠人自身正气抵御。” 他指向隔离所方向,“种痘之法,实际上便是以牛痘之弱毒激发人体正气。待体内正气克制牛痘疮之毒后,日后再遇虏疮,也不再惧怕。 张仲景若有所悟,“好比漆疮,生过漆疮之人,便不会再被生漆咬手。” “正是此理。”张梁欣慰地点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青霉素可防微虫趁虚而入,但对抗虏疮邪毒,还需靠种痘增强体魄,如漆疮一般,永不再犯。” 张伯祖问道,“若是给染虏疮之人用青霉素,是否可对症治疗疱疹溃烂?” “自是可以,过些天张先生便可一试。” 张伯祖嘴里喃喃说道,“三种药物皆是粉末结晶,不知该如何用药?兑水冲服还是涂抹在伤口之上?” “此乃新药,如何使用还需张先生与医馆一同探询。”张梁说道,“这些天我会再炼制一批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张梁刚在系统查看,活性炭与三种药物已经激活兑换,药物分为口服用药与注射用药。 只是如今没有注射器,注射怕是有些强人所难,用银针粘着药粉往肉里刺,可行倒是可行,就是想想都肉疼,怕不得请容嬷嬷来做扎针护士才行。 将留侯纸叠成纸包,在纸上注明药物名称,一一交给张伯祖,黄龙已经端着饭菜进来了。 黄龙成功烧制活性炭,还配合张梁提纯了青蒿素晶体;张伯祖师徒见证了新型药物的生产过程,知道了新药的大致功效;张梁有了活性炭,提纯了青蒿素与青红霉素,可谓是皆大欢喜。 几人心情不错,用过昼食,都是心满意足。 张伯祖师徒回到隔离所,观察志愿者的接种症状;张梁辞别了二人,另有安排。 他问起黄龙,“水泥研制得如何?” 黄龙从屋内捧出一坛灰色粉末,“公子请看此物可合用?” 张梁拈起一撮粉末,在指间揉搓,只觉得触感细腻柔滑,系统恰在此时传来开通水泥兑换的提示。 这水泥算是成了,他含笑点头,“取些细沙与石子来,咱们试试功效。” 搅拌好水泥沙石后倒入木模,不多时表面便开始凝结。 “这便是混凝土,待水分干透后,硬度远超一般砖石。” 黄龙在旁看得目不转睛,只以为是张梁变的戏法。 “黄头领几桩任务都顺利完成,”张梁洗去手上灰渍,“今日便随我回城去,另有要务要委托你。” 在村里窝了三月有余的黄龙闻言大喜,单膝跪地,“谨遵公子吩咐!” “你先去与人交接村中事务,我去郭老四那边走走。” 郭老四家里,他正捧着《撼龙经》在研读,见到张梁忙起身相迎。 “关羽呢?今天怎么没见到他。” “山路难行,关壮士正带着人在修葺上山道路,要入夜方归。” 张梁望向后山方向,“坟茔封土完工之日,记得提前遣人下山通知我。 “公子放心!”郭老四躬身应诺,“这可是小人寻龙点穴的第一桩,一定要请公子前来观礼。” “你转告关羽一声,不要太辛苦了,时间充足得很。” 郭老四一脸苦笑,“公子,小人如何没劝他,奈何关壮士一点不听啊!” 难怪中午吃饭都没见到关羽,为了让父母尽早入土为安,他也是拼了。 第103章 黄龙下山,魏府之中谋卫彰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关羽双亲因他仗义出手而罹难,这份愧疚想必日夜灼烧着他的心。 唯有时间能抚平创伤,也只有报仇雪恨能快速消弭遗憾。 张梁望向西边的高山,暗暗做出决定,进入辽东让关羽独领一军,攻破高句丽后,放他几个月假,让他带着精锐部卒回河东解良,了结这段血仇。 隔离所里,两名志愿者尚无明显症状。张梁略作探视,便带着黄龙返回曲阳。 “公子,后山事务已经交接给族叔,”黄龙回禀,“他平日里就是我的副手。” “嗯~~~不错。”张梁点头表示赞同,“曲阳城中有几家铺面,原来的管事我另有安排,你这几天跟着他熟悉运作,下月初一便正式接任。” “谢公子提拔!”黄龙难掩激动。 从后山的留守人群成为曲阳县城的商铺管事,对他而言,已经实现了阶层跃迁。 在军营找到魏超,再次问起邯郸事,魏超说老爷子让他过府一叙。 …… 书社茶舍里,没有看到李孚,问了宋夫子,知道他今天上午来过,忙着搬家乔迁,下午没有在铺面值守。 将黄龙安置在谒舍,张梁来到李孚的新家,李家贫寒,人丁不旺,家中只有母亲与两个弟弟,偌大的宅子显得很是空旷,有些冷冷清清。 李母见到张梁到来,颤巍巍地就要跪拜感谢,被张梁一把搀住。 李孚听到外面的动静,也从里间迎了出来,和张梁一起,将她扶到椅子上坐好。 “我带了个新人回来,你这几日抓紧时间,和他交接工作。” 李孚连声应是。 “远赴辽东之事,和令堂说了没有?” “母亲让我尽心尽力,好生做事。”李孚欣慰地说道,“舍弟已经能持家,有他们照应,家中不需我操心。” 张梁环视了空荡的宅子,“明日去太平号工坊里,取些家具回来,搬进来了就该有个家的样子。” “谢公子关怀,”李孚拱手说道,他如今算得上是个有钱人,只是穷惯了,一时之间舍不得花。 “公子,”李孚在一边说道,“这宅子太大,我家就四口人,不如从中间隔开,分给工坊其他人同住?” 张梁闻言失笑,“旁人只嫌宅院狭小,你倒嫌太过宽敞。” 他环顾四周,“你即将远赴乐浪,作为太平号在辽东的首席管事,往来接待皆关乎体面。这般空阔正好,来日说不得还要在院中设宴待客。” 李母端着两杯茶水过来,插话说道,“公子说得是。孚儿你若是担心宅子空旷,不如早些娶个媳妇,生几个孙儿。” “还是老太太明事理。”张梁笑道,“等你自辽东归来,娶妻生子,还要添置仆从。到时候只怕这宅子不够用呢。” 他对李孚正色道,“李孚,此去辽东,你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整个太平号。” “谨遵公子教诲!”李孚凛然受教,先前那点小家子气顿时烟消云散。 “明日去买几个使唤丫头回来,那驵侩你也熟。”张梁交代着,“老太太这边,没个贴身侍女终究不大方便。” 说着张梁出了门,直奔魏府而去。 “大父。” “三郎来了,”魏老爷子含笑示意,“过来坐。” 张梁正襟危坐,等着老爷子的提点。 “邯郸县之事,你义父此前有书信回来,”老爷子捋着胡须说道,“那时你尚未回曲阳,我便替你做了主。” “请大父明示。”张梁洗耳恭听。 “邯郸县尉赵咨,与你有些关联吧?”老爷子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自滏口陉匪首刘虎子侄随车队返回,老夫便猜到你心思。” “我已让良材上奏朝廷,直指兖州官吏与盗匪勾结,乃是朝廷大忌!左右是外州官吏,与我冀州无关,不妨将动静闹得大些。” “襄邑县三名主官此番在劫难逃,至于那赵咨,能否从中得益,”老爷子有节奏地敲击着桌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看他的造化了。” 张梁心里大喜,若是此事真能按老爷子说的方向发展,对赵咨、对太平道都是极为有利的。 他拱手问道,“大父,那为匪首刘虎办理户籍之人,乃是襄邑前县丞卫彰,此人出自河东卫氏,不知会如何发落?” “卫彰身为县丞,见知故纵、受赇枉法,还为匪类入良籍,按律当弃市、其家人连坐。”老爷子轻咳一声,话锋一转,“河东卫氏在朝中颇有人脉,少不得有人为他辩解开脱。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最终如何,还要看朝廷各派博弈。” 张梁暗道自己昨天的信鸽放得早了,一会儿回去还得再给马叔去封书信,让封谞帮忙出力,在朝中施压才行。 河东卫氏一定要从严处理,就当提前为蔡邕与蔡琰出口恶气。 “大父,若小子想让卫氏被严惩,该如何运作?” 老爷子将茶杯轻轻放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梁,“三郎,你针对卫氏之缘由,老夫也不深究。” 话语一顿,他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可知为何伤人猛虎必除之?” 不等张梁回答,他接着说道,“树德务滋,除恶务本。卫氏枉称经学传家,后人竟堕落至勾结盗匪,已是自绝于圣贤之道。” “赵咨与你的关联,老夫能看出,朝堂诸公又岂是庸碌之辈?” 老爷子站起身来,“如今既已结怨,便该趁势连根掘起。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今日你若留一线,他日必成噬身之祸。”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卫氏既敢倒行逆施,”老爷子眼里寒芒一闪,毫无老年人的浑浊,“便让他知道什么叫墙倒众人推!” “前番朝廷巡行使者中常侍吕强,素是嫉恶如仇,你请田元皓给他去一封书信,他必然会乐意出手。” “至于张让、赵忠等十常侍之流,见到有打压士族之良机,必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魏老爷子拍了拍张梁的肩膀,“三郎你素来有主见,想必知道该如何做!” 第104章 熬制白糖,挑灯夜战龙虎榜 老爷子并不知道张家与中常侍吕强的私交,故此提出让田丰从中说和。 谋算河东卫氏牵连太广,就不麻烦田丰了,自己写信过去便是。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自己与太平道都是明码通信,若是信鸽被人截获,后果不堪设想。 当务之急,该把密码本配备到各州郡之中,进行隐语交流才是上策。 辞别老爷子,张梁回到家中,在系统内查看起来。 新华字典与汉语大词典肯定是不合适的,《说文解字》就刚刚好。 它成书于汉安帝建光元年(121年),由许慎编着而成,共收字9353个,是中国乃至世界第一部字典、被誉为天下第一种书。 用它来做密码本正好,身为识字教学的工具书,即便出现在商铺里,也不会过于引人注目。 提笔给马元义写了封信,说起以后往来通信都不再用明文,改用密语进行交流,用数字对应密码本的页行字数进行翻译;同时也让他与封谞等人聊一聊河东卫氏的不法之举。 信后特别备注:阅后即焚。 写好书信,天色已晚。 张梁来到厨房,取出一小块石蜜(赤褐色的粗制红糖),随即兑换出活性炭与几斤红糖,生火支锅,准备开始精炼白砂糖。 明代宋应星编纂的《天工开物》中,记载了将红糖精炼成白糖的方法--黄泥水淋法,利用黄泥水的吸附性,带走红糖蜜汁中的色素和杂质,经过过滤,将杂质分离后,便能得到相对纯净的白糖。 但他有了活性炭,不必搞得自己一身脏兮兮的黄泥巴汤水。 红糖水,流过层层堆叠的活性炭层,注入下方的容器中,几次过滤之后,红褐色的浑浊糖水渐渐变得清澈透亮。 架起大锅进行熬煮,糖水受热翻滚,水气蒸腾,随着水分的不断蒸发,锅中开始析出透明晶体。 满院子飘散着柴火的清香与糖浆的甜腻,张梁正在专注地搅拌着,防止糖浆粘锅烧糊。 “三郎,这是在熬什么,闻着这般香甜?” 张梁闻声回头,见是秋菊与冬梅正陪着大嫂苏婉走过来。 他从锅壁上刮了一小勺白糖颗粒递过去,“大嫂尝尝,看这是何物?” “真甜,”苏婉捏起几颗,送入口中品尝过后,惊讶地问道,“这是糖?” “正是,我从红糖中提纯所得。”张梁点点头,将糖粒分给众人,“去尽杂质,色如霜雪,就叫糖霜。” 从锅壁上挖出一小罐白糖,交给大嫂,留作日常使用。 锅底的糖浆粘稠无比,用勺子蘸取查看,糖水凝结成珠,缓缓从勺子上掉回锅中。 张梁将糖锅从火上移开,取来几条沸水煮过的棉线,将线底部放进糖浆中,上端绑在几根筷子上。 他绑好棉线,将糖锅搬进书房,用旧衣物包裹好,让锅里的糖浆缓慢冷却。 这是让过饱和的糖浆溶液静置冷却后,形成完整的冰糖晶体,几条棉线充当的是晶核角色。 白糖已经开通兑换,等冰糖析出,足可以实现糖分自由。明年远征高句丽,高热量的单兵食品也可以着手准备。 糖与蜂蜜在汉代属于稀缺资源,既是高级调味品,也是祭祀用品。 《周礼》记载,祭祀需要准备“饴、蜜”作为祭品--饴是麦芽糖,蜜就是蜂蜜,至于蔗糖,一来交州偏远,二来本地蛮族时常反叛,不仅产量低,还只有粗制的红糖,根本上不了台面,难登大雅之堂。 马王堆汉墓中出土的“遣策”上,就记载有唐\/糖一笥与蜜脯等随葬物品。 张梁将书信、新编密码本与系统兑换的白糖,通过系统渠道,加急发往洛阳。 洛阳太平号里又将出现一样爆款产品,若吕强以此进贡,又能刷一波好感,简在帝心。 点上油灯,灯火如豆,一点都不敞亮,又添上几根蜡烛,光线好上了不少。 掏出纸笔,张梁开始撰写龙虎榜,将自己记忆中留名青史的人物,一一列举。 “吕布、张飞、黄忠、许褚、张辽、太史慈、甘宁……” “陈宫、张昭、陈群、荀彧、徐庶、诸葛亮、司马懿……” 洋洋洒洒,列出了百余人的名册,其中不少人此时还没出生。 等明年平定高句丽,打响名号后,就可以让各地太平号按图索骥,广纳良才,扩充实力。 放下笔,外面点起了灯笼,侍女幽幽过来敲门,已经到了吃餔食的时候。 码字累人,张梁也是深刻体会到了,揉了揉酸胀的手腕与手指,将纸笔收进空间,明天在系统里查查各人的籍贯,将名册信息细化。 “茶舍那边有没有送餐过去?”张梁问道。 “几位先生下午外出,并未在茶舍二楼。” “外出了,可曾知道去哪了?” 幽幽思索着回到,“先生出门前,让婢子去关的门,似是去了城西工学院。” 知道了去向,张梁也不再多问,曲阳的治安没有问题,三人还都是男子,不会出什么问题,明天再去看看教材编纂的进度也不迟。 …… 第二天一早,李孚与黄龙已经到了张家。 给他们互相介绍后,三人一道出门,将曲阳城中几家太平号的铺面都走了一遍,其中有几家铺面是张梁外出时,由李孚一手操办的,此前张梁都不清楚情况。 随后,各铺面的经营状况,由李孚对黄龙进行介绍,接下来几天时间,就交给他们彼此交接,下月初一,李孚就将开始辽东之行。 张梁不再干预这些琐事,回到家中,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书房的糖锅。 经过一夜缓慢冷却后,糖浆已经在棉线上结出冰糖晶体,晶莹剔透的小方块,看起来格外爽心悦目,锅底剩下的糖浆则是凝成了一大块。 掰下一块冰糖,入口清甜,不似红糖的焦香,也不似白糖的绵软,更加温和醇厚。 敲碎锅底的糖块,这些是不规则结晶的冰糖,带着些许没被过滤干净的色素与杂质。张梁看不上,但有的是人愿意抢着要。 刚将糖块收集好,锅还没搬出去,就听见外面响起一阵马蹄声,进门而来的是行色匆匆的张宝。 “三郎快随我来!”张宝冲进书房,语气急促。 第105章 全力挖坑,斗舰逆水至曲阳 “兄长,发生了什么事?” “船!战船到了!” 哦哟,是北海郡管氏的斗舰来了,那可不得去瞧瞧,自己还没见过木质的军舰。 两人策马直奔城西而去。 未完工的曲阳池外,两艘降了风帆的战船,临时停靠在滹沱河的渡口边,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现场热闹纷繁,有手脚快的小贩,已经在一旁摆起了摊。 汉代水师建制严整,战船分工明确,楼船-指挥舰、蒙冲-突击舰、斗舰-攻击舰、走舸-奇袭舰,适应不同的战术需求。 斗舰是汉代的中型战舰,足有数十米长,站在斗舰下,人都渺小了不少。 两名船长前来向张宝与张梁禀报,“北海管氏送来斗舰两艘,请军爷与公子上船勘验。” 登上甲板,数十名水手整齐地站成两排,等候着两人的检阅。 几人上船后,水手将登船的踏板抽掉,两名船长跟着张宝与张梁来到船舱之中。 两人躬身行礼,“青州太平道管承\/张饶,拜见二郎君、三郎君。” 原来还是太平道教中兄弟,张宝看向外面的水手,“外间那些水手,也是教友?” “正是!”管承点头应道,“家兄听三郎君说总坛要船操练水军,特命我等率众前来,恭聆教主仙音法谕。” 张饶不甘落后,说道,“郎君,日后咱们便留在曲阳,听候差遣。” 管承,是管亥的族弟,史载他曾聚众三千家,占据东莱郡长广县。建安十一年(206年),被曹操部将乐进、李典所击破,逃入海岛不知所终。 “一路逆流而上,辛苦诸位了!”张梁说道,“介绍一下斗舰的情况吧。” 管承出自北海管氏,造船那是家传的手艺,当即就将斗舰的情况一一道来。 两艘斗舰规制相同,长十二丈,宽四丈,吃水约一丈,出水约两丈高。 舰舷两侧设有三尺垛女墙,下方开棹孔划桨,采用帆桨并用动力系统;甲板之上设有作战室,四周弩窗森然;作战室上有旌旗金鼓,用于指挥作战,船艉建有了望台。 斗舰采用平底设计,适用于内河湖泊与沿海航行,却难以抵抗远洋深海的大风大浪。 介绍完后,管承拱手说道,“二位郎君,斗舰用于内河操练尚可,切记轻易不可出海,我等此行自北海而出,沿海岸北上滹沱河,期间遇见大风,数次都险些倾覆。” 张梁问道,“我在北海时,与管帅说了尖底海船与水密舱营造之法,为何却还用平底斗舰?” “郎君有所不知,”管承说道,“一则新船营造需要数月时间,二则是滹沱河水面虽然宽阔,但水深却是不足。尖底船吃水两三丈,只怕行不到河间郡就要搁浅。” 张宝笑道,“无妨,无妨。斗舰便留在曲阳,用做练兵之用,明年出海,再用尖底海船。” 张梁叮嘱道,“兄长,如今战船已至,你多调人手,抓紧时间挖好曲阳池。” 张宝点点头,“去找你之前,我便让程先生调集士卒了。全军今天停止训练,全力挖掘曲阳池,最晚后天,引水进池!” “二位教友,斗舰可搭载多少人?”张梁向管承与张饶问道。 “战时配置水手四十,兵卒百余人。”管承说道,“若是仅用于练兵,搭乘三百人不在话下。” 张梁大致估算了一下,斗舰长十二丈(30米),宽四丈(9.6米),吃水一丈(2.4米),排水量超过六百吨,船体自重加压舱石按四百吨计算,还有两百吨空置载重。 按人均占地0.5平方计算,六百人绰绰有余;在曲阳池里,无风无浪,可以再挤一挤,增加到一千人,船也不会沉。 张梁说道,“曲阳池挖通后,斗舰一次搭载一千人进行训练,我会让管帅再送几艘斗舰前来。” 出了船舱,外面人多眼杂,张宝兄弟没有和两队水手多做交谈,带上管承与张饶,径直前往曲阳池。 这边已经是人声鼎沸,九千曲阳士卒三人一组,散落在百丈见方的工地里,热火朝天地挖掘着。 两千人工作六天,能完成曲阳池的挖掘,如今已挖掘两天半,人数增加至九千人,再有两天足够了,这是个简单的数学题。 只是随着开挖深度的增加,下方已经零散出现了不少石块。 张宝指着池中的巨石说道,“三郎,我与程先生商量过,若石块太大,便不再往下深挖,以其为中心,堆出一片池心岛,用以演练登陆战法。” 现在池子开挖深度已经一丈有余,平底斗舰通行不成问题。 有程昱帮着参谋,战略部署肯定差不了。 张梁点点头,“此事兄长与程先生定夺便是。” 程昱见到两人,迎上前来,“张县尉,三郎。除去营建工学院那一千人,其余人手尽皆在此。后日便能引水进池,大后天可开始水军操演。” 张宝笑道,“辛苦程先生!有程先生坐镇,我自可高枕无忧。” 张梁说道,“先生,咱们出海将士,必须做到上船不吐,下水能泅。” “公子放心,”程昱成竹在胸,“我已汇总过,军中有数百人水性谙熟,届时以老带新,七月大比前,必使人人会水!” “北人善骑,南人擅舟。从今以后,我曲阳儿郎不光弓马娴熟,还能控船操舟。” “此事便托付先生了。”张宝拊掌称善,将身旁两位船长引见给程昱,“这二位是从青州押送斗舰而来的管承与张饶,精于舟师。二位,这是程昱程先生,总揽曲阳兵马操演。” 三人执礼相见。张宝随即将两艘斗舰及全体船员临时划归程昱节制,明令在高句丽战事结束前,管承张饶所部皆需听从曲阳军令。 张梁先行告辞回家,他准备修书给管亥。 一则是告知他斗舰已经抵达曲阳,二则是请他再派两艘船过来配合训练水军,三则是督促他抓紧时间打造新船,来年开春前,须备妥运送五千将士的远洋船队。 第106章 扰人清梦,惹得蔡珂向辽东 信没写完,幽幽又送来一只信鸽。 打开一看,巧了不是,说管亥,管亥到。 他来信报备了青兖徐州各郡所需的商品数量,以及徐州糜氏已经启程的消息。 张梁提笔,又将密码本与密文通信的事,详细写在纸上,让系统车队将信件与三州所需的货品一并发出。 拉过一张椅子,将脚架了上去,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今天奔波一上午,脚下一刻没停过。 俗话说,中午不睡,下午崩溃,张梁眯起眼就睡了过去。 睡得正香,忽然被耳边一声炸雷般的大喊给惊醒。 睁眼便看到一对大鼻孔,定睛一看--不是裴元绍又是谁。 “老裴!你干嘛!”张梁又惊又喜地说道,好久不见老裴,心里还真是有些想念。 他顺手递给裴元绍一张手帕,“擦擦汗,看你这一头一脸的。” 裴元绍接过手帕,张梁又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郎!”刘公子复从裴元绍身后转了出来。 “哎哟!刘公子也到了!”张梁猛然想起,他们与荀氏车队一起出发,“荀氏车队是否也到了?” “车队明日才到。”裴元绍抹着汗说,“我们早上从杨氏县快马先行,车队今夜会在漳水扎营,明日晌午能到曲阳。” “来了哪些人?” 裴元绍挠挠头,他不善交际,车队里许多人都不知道名讳。 刘复接话说道,“三郎,同行人员除我陈留四友外,荀氏子弟四人,私学学子五人,钟氏子弟二人” 他凑上前来,小声说道,“还有那安息老僧祖孙三人。” “随从仆役有多少?” 刘复掰着指头数起来,“除去学子和安息老僧没有随从,陈留四友带了三人,荀氏带了两人,钟氏一人,另有车夫八人。” 张梁腾地一下起身,只是腿在椅子上架的时间长了,脚有些麻木,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被裴元绍一把扶住。 算下来这都快三十个了,这么多人,得早作安排,住不下不免有些丢人。 “走,咱们去谒舍。” 三人骑马来到谒舍时,李孚正与黄龙在这边交接工作。 谒舍还有三套独立小院空置,张梁当即吩咐二人,将这几间小院打扫干净,预留给明天到来的颍川宾客居住。客房也留出几间,用来安置车夫。 刘复见有独立小院,也想留宿在这边。 裴元绍问道,“刘公子,你既回了曲阳,岂能不去赵家拜门?说起来,那可是你如今的主家。” 刘复苦着脸,面露难色。我堂堂侯府公子,不要面子的么?自己是不得已投了赵家,如今五名家仆都在那边效命,自己不去应该也无妨。 张梁笑道,“赵家就在谒舍之中,不去难免失礼。你俩一会儿先与我去军营见赵家兄弟,想必赵雷也不会留你住在赵家,到时再回谒舍也不迟。” 刘复只得答应,他也知道,赵雷虽然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但此前上门招惹赵露,这事却实打实地发生过。 张梁领着二人,去县牙办理了军营通行手续,三人策马来到军营,递交文书,勘验完令符这才被允许进了营门。 “三郎,如今入营核查这般严格?”拴好马匹,裴元绍有些疑惑不解地问,之前他也来过军营,却是刷脸就能进出。 “新规前日开始执行,”张梁当即将曲阳县整饬军纪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特别叮嘱两人,“荀氏私学来人,若是想进入军营,须得先去县牙办理文书与令符。刺探军情,最高死刑。勿怪我言之不预!” 刘复和裴元绍脖子一缩--他们俩原本是准备带着人直接过来的。 今天的军营很空旷很安静,士兵都去参与曲阳池开挖与工学院施工。校场之上,只有小猫三两只,赵雷赵云俩兄弟与魏超几名没有编制的闲散人员,正在自行活动。 “三郎!”魏超远远地就看到了三人。 “魏兄,蔡兄,可去看了新到的斗舰?” “不光看过,我和蔡兄还登上斗舰见识了一番。”魏超喜上眉梢,“我在曲阳这么多年,还是首次见识战舰风姿,果真威武!” 蔡珂却是神情落寞,“你们明年便可跨海征伐,我却只能留守曲阳…” 张梁安慰道,“都是为国出力,不分前线后方。” “若不甘留守,与我们同去便是。”刘复在一旁说道。 蔡珂见有人插话问道,“这位是……” 刘复自南下陈留之后,便再没回来过,期间虽然去过洛阳蔡府,但那时蔡珂已经留在曲阳,两人却是第一次相见。 不等张梁介绍,刘复已经自报家门,“在下刘复,乃真定侯府公子。” 蔡珂摇头说道,“刘公子有所不知,家父远在雒阳,如今家中母亲妻儿皆需照料,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刘复抚掌大笑,“蔡兄此言差矣!岂不闻‘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家中老幼自有仆从照料,况且…” “父母在,不远游。如今令尊不是不在么……” 张梁打断他的话,说道,“刘公子慎言,蔡兄之父乃是蔡议郎。” 刘复闻言,面色一变,连连作揖道歉,“蔡兄海涵,是我孟浪了,罪过罪过。” 他上次进京送信,去的正是蔡邕府上。 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形,但也知道蔡邕要做一件大事,其中关联甚大。 自己却在这里嘴瓢,说人家父亲不在,这不是咒人家么,实在是该死,他恨不得给自己抽几个大嘴巴子。 蔡珂摆摆手,面色淡然,“无心之语,何罪之有。倒是刘兄这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当真令人心潮澎湃!” 刘复右边眼角微微抽动,看向张梁--这诗是张梁在真定对战流民时所吟,但并未流传出去。 张梁接收到了他的眼神,会意说道,“刘兄乃是有志青年,不愿承袭祖荫,誓要与我等前往高句丽,搏一番战功,这诗便是他有感而发,壮志所寄。” 刘复心里给张梁点了32个赞,暗赞好兄弟!明年出征前,就抄这首给种家姑娘,还怕她不赞我“志存高远”? 第107章 明日必达,庭除洒扫待来客 他望向南方,悠悠说道,“若是父亲能化险为夷,来年我一定与诸君去高句丽。” “蔡兄不必担忧,京中自有安排,”张梁宽慰道,“必能保蔡公周全!” 魏超也轻轻拍了拍蔡珂的肩膀,“放心,吉人自有天相,蔡公必定会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借你们吉言。”蔡珂叹了口气,拿起长弓走向了校场,要将心里郁积的愤懑与不快,倾泻在远处的箭靶之上。 “公子。”赵雷与赵云从远处策马过来。 “赵兄弟,”张梁打着招呼说道,“最迟后日,就要开始操练水军,冀州人多不善舟楫,届时还需你们现实说法。” 两兄弟面露苦色,想起顺流下高密时,自己绑在甲板桅杆上,对抗晕船的痛苦脱敏经历。 赵雷说道,“不过是多吐些苦水,吐完自然就不晕了。” 张梁哈哈一笑,指着刘复笑道,“赵兄,你家门客刘公子从颍川归来,无处可去,特来军营拜会,请你予以安置。” 刘复腆着脸皮上前行礼,却见赵雷拱手道,“小侯爷一路辛苦。只是寒舍狭小,如今又添了多名仆役,实在腾不出住处。”他看向张梁说道,“公子,小侯爷也将及冠,家中尚有女眷,不知…” “不如由我来安排吧。”张梁顺势接茬,也不等赵雷将话说尽,“正好谒舍空出了几处院落,刘公子可暂居其中。” 赵雷一家如今就住在谒舍之中,将赵氏家眷接到曲阳后,田丰搬去了县牙公房,将自己的小院让给了赵氏家眷。 小院虽然不算大,住个十来人不是问题,说腾不出住处明显是不喜欢刘复的托词。 但张梁和刘复要的就是赵雷这句话与表态,如此一来,刘复身为名义上的赵家仆人,即使不在赵家侍奉,也不会给人留下话柄。 俩兄弟齐齐道谢,“多谢公子。”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见外。”张梁摆摆手,“明日颍川有客至,你俩上次也都与我见过,到时候帮着我一起招待。” 两人点头应是,魏超问道,“三郎,来的可是颍川四长之人?” 前面有提过,颍川四长指东汉时期颍川郡陈寔、荀淑、钟皓、韩韶四位名士,家族后裔形成颍川望族。 其中以韩氏实力最弱,也因此才有了后来的韩馥让冀州。 “魏兄果然见识广博,”张梁笑道,“来的正是荀氏与钟氏。” “可需安排住处?不如接到家中下榻?” 张梁摆手说道,“已在谒舍留了三间院子,当是没有问题。” “谒舍虽可安置……终究还是有些简慢失礼,”魏超谨慎说道,“远客来访,当尽地主之谊。不如随我回府,与大父商议一番。家中客房别院,正好招待名士。” 将刘复与裴元绍留在校场,魏超与张梁赶回魏府。 听完魏超禀报颍川来客之事,魏老爷子眯起眼睛,说道,“三郎,荀钟二氏乃颍川望族,住谒舍确是不妥。超儿此番考虑周到,便安排在家中,你过来探视也方便,让他与你一起接待贵客。” 老爷子瞥了眼略有自得的魏超,“正好,让超儿也见识世家风范,省得他款启寡闻、夜郎自大。” 魏超一脸不服气,“大父,孙儿前番进京,可是丝毫未堕魏家声名。” 老爷子也不理这好大孙,问道,“三郎,颍川来客,是为何而来?” “大父,为文事,也为我曲阳风物。” 老爷子捻着下巴上的长须,布置起来,“颍川来客中,长者由老夫接待,年轻一辈,就交予你们。既非公务往来,你两位兄长便不必出面。” “文事,可与田丰,沮授与程昱几位商议接洽;至于曲阳风物,明日我让联盛号送些样品过来布置客房,再引他们去工坊一观。” “有劳大父!”张梁由衷地拜谢。 “明日何时到来?” “应当在午后,今日从杨氏县出发,晚上会在漳水南岸扎营。” “明日晚间在府上宴客,菜式便由三郎你全权负责。”老爷子吩咐道,叫过老管家魏伯,开始安排人手准备。 一番细致商议后,车夫全部住在谒舍,其余人由魏府负责安置。 张梁出府时,已经见到不少仆役侍女在魏府之中洒扫庭除。 有贵客相访,主人家会进行大扫除,以示隆重和对客人的礼敬。 这里不得不又提到汉初的悲剧男窦婴。 汉初,魏其侯窦婴“夜洒扫,早帐具至旦”,结果被丞相田蚡放了鸽子。灌夫感觉主家被羞辱,在田蚡的婚宴上使酒骂座。最终事情闹大,被追究“大不敬”之罪,灌夫被灭族,窦婴被处死,田蚡惊惧而亡,三败俱伤。 赶到县牙,张梁知会了张角与田丰,明日颍川有客来访之事,田丰当即让小吏去寻沮授沮宗两兄弟,商议接待事宜。 张角不参与此事,倒是落得轻松。 出了县牙回到家中,张梁到茶舍探视在二楼编纂教材的郑学同门。 《齐民要术》饮食篇、《园冶》与《髹饰录》几本篇幅短,字数少的书籍,已经在三人通力合作之下编纂完成。 听说明天颍川来客,任嘏一脸向往,跃跃欲试,“三郎,明日我可否与人切磋术算?” 张梁点头应允,却见孙乾与田琼沉吟不语。 半晌之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孙乾缓缓说道,“颍川四长,以德业着称于世,若能与之交往,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田琼接话道,“然钟氏屡拒朝廷征召,避世自守不出,未受党锢波及,我等不便与之往来。 荀氏则不同。朗陵侯相荀淑公正直敢言,乃是我士族清流。荀昱位属“八俊”之列,殁于党锢之祸,与我郑学倒是同病相怜。” 孙乾最终决断,说道,“私学学子年岁尚浅,便由任师弟与三郎出面,与之切磋一二,不要露了身份便是。荀氏子弟若是有意,倒是可以与之一见。” “至于钟氏与安息高僧,咱们还是不见为佳。” 第108章 人前显圣,往后给我低调点 张梁点点头,告辞而去,回家准备明天的接待事宜。 书房里,张梁正襟危坐,桌上铺开了一张纸,开始写写画画。 明日与荀氏子弟见面后,旁敲侧击一番,试探一下对方的意愿。师兄与他们见与不见,其实问题都不大。 但自己还想让荀氏参与教材编委组署名,倒是得谋算一下。 张梁心念急转,陈留四友里,吴懿与高干有大将之姿,阮瑀年纪不大却十分老成,只可惜都未成年,不可久留曲阳,只能留待日后徐徐图之。 荀氏四人,荀衍荀彧与荀攸,这三人应该在,第四人不知是谁,肯定不是荀颍,只希望不是那嗑药的问题少年荀豫。 私学学子五人,术算与农学各两人,再加上戏志才,应该大差不差。 老和尚安世高祖孙三人,看来对复国还是有想法的,只是安息灭国日久,大汉与安息之间,还隔着西域诸国与贵霜帝国。 自班超三十六人定西域后,西域诸国与汉朝关系趋于稳定。 三国鼎立时,西域诸国主动遣使向曹魏奉献,表示臣服。 曹魏采取“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渣男政策,维持丝路畅通和西部稳定,并没有进行深度经营。在西域驻军屯田,设置西域长史和戊己校尉进行羁縻统治 。 铅笔在纸上勾画,一张东亚地形草图跃然纸上。 贵霜帝国以西便是安息故地,安息与贵霜帝国都受希腊文化影响,与之不同的是,贵霜是大月氏后裔,其领土绵延至印度半岛,国内同样有印度文化。 安息与贵霜有旧,助安息复国估计有点困难,但以利贿之,前期应当不主动攻击安息。 自己练兵有成后,明年便会北上高句丽、南下交州,若是安世高祖孙等得起,从日南郡出海,占据百乘王朝(印度半岛南部),与贵霜修好,自安息故国南端光复,倒也不是不可能。 将几张纸收入袖袋,张梁着手拟定明天的接待菜式。 上次与魏超结拜的宴会,自己忙着参与仪式,并不清楚具体菜式,想来无非冷餐、烤肉、羹汤、主食与酒水。 冥思苦想列出了一张菜单,细细看了一遍,张梁自我感觉良好,立刻出门去与老爷子确认。 若是老爷子有要调整的菜式,尽早变更好,明天只怕是没有太多时间再去换菜。 魏老爷子拿起笔,在纸上进行润色增删,不多时,将菜单递回给张梁。 张梁定睛看去,纸上菜名,早已不是自己笔下那般朴实无华,雅了不少。 迎宾奉茶:曲阳丹韵 四时干果:西域红香妃葡萄干与冰糖渍琥珀核桃; 四时鲜果:冰镇寒瓜、南海荔枝 零嘴糕点:太行栗子糕、金丝芝麻卷、赤枣云泥糕与双色马蹄糕; 餐前冷盘:鲑鱼细脍、南海白切鸡,盐水牛肉; 正餐主菜:莲蓬豆腐、炝炒葫芦丝、葱爆牛柳、红烧狮子头、曲阳红烧肉、蜜汁叉烧、清蒸鲈鱼; 羹汤:鲍鱼瑶柱炖鸡汤; 佐餐饮品:西域夜光葡萄酒、太平甘露与冰镇饮品。 张梁细细看完,放下手中的菜单。 “三郎,家中干果有西域葡萄干,鲜果有寒瓜。你所列菜式皆是不错,只是菜名稍显平淡。”老爷子指了指菜单,问道,“纸上菜式,制备可有难处?” “大父,此事皆在掌握之中。”张梁摇摇头,问道,“大父,宾客中有安息僧人,菜式是否需要调整。” “僧人不食五荤,你明日单独备几份调料,不放葱蒜韭薤,专门备给安息僧人。” 张梁问道,“我听闻僧人有荤腥之戒,禽畜鱼类是否需要…” “谁和你说的僧人不食肉?”老爷子笑道,“不见杀、不闻杀、不疑为我杀之三净肉,僧人照样可食。” “呃……”张梁一时语塞,和尚不是不吃肉么。 佛教传入中国时,僧人可食用“三净肉”,禁食“五荤”--大蒜、韭菜、薤、葱与兴渠五种香辛调味料。直到南梁(约6世纪),梁武帝时期,才推行佛教全面素食。 “你这菜谱之上,不少菜名老夫闻所未闻,便任你施为。”老爷子指了指最后一份正餐主菜,问道,“菜肴以十品为佳,这鲈鱼你可能做?” 清蒸鲈鱼,小菜一碟。 张梁说道,“大父,我听闻吴郡松江四鳃鲈鱼乃是天下极品,不如咱们以此宴客?” 老爷子皱着眉头说道,“吴郡离我曲阳何止千里,只怕时间来不及。” 只见张梁取来一个净手水盆,倒入清水,用竹竿系上直钩垂钓。 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白磷符纸,笑着说道,“大父,此事易耳!看我给您变个戏法!” 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符纸无火自燃,水中也哗啦一声,出现了一条鲈鱼。 老爷子面露惊讶之色,凑前细看,果然生有四鳃,正是松江鲈鱼。 他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看向张梁说道,“三郎,自我与你相见,便以为你是生而知之者,原来你竟会如此通玄之术。” 话音刚落,老爷子神色一凛,“此法绝不可示人!今上皇子养于道观,最忌巫蛊。你直钩凭空钓鱼,若被有心人上奏朝廷,必招大祸!” 张梁心下一惊,他本来还准备明天在宴席之上,当众人前显圣来着。 我就装个伯夷而已,大可不必如此。 但随即想起左慈也是因此引得曹操猜忌,最终惹了杀身之祸。 老爷子见他面色不定,缓缓说道,“不过,你既有此法,明日便还以松江鲈鱼宴客。” 张梁点头应是。 老爷子问道,“你这通玄之法,从何而来?一日可用几次?可能知未来之事?” “此法乃南华真人所授,一日可用三次。”张梁凑上前,在老爷子耳边小声说道,“真人传法之时,小子有幸窥见后世光景。” “此话休要再提!”老爷子长出了一口气,悠悠叹道,“三郎,你若非老夫契孙,今日我必将你拿下!” 张梁武力超群,自然是不怕的,但听老爷子毫无保留地对自己这么说,知道他肯定还有后话。 第109章 书房密议,太平教众谋交州 老爷子望着窗外,说道,“我朝初年,董子便有天人感应之说,谶纬之术大行其道。两汉之际,王莽将图谶列入官学,利用符命篡汉鼎。” “光武帝定鼎江山时,便借了《赤伏符》之利。章帝时,召集众大夫、博士、郎官与太学诸生,于白虎观中召开会议,讨论五经异同。其后,班固奉旨写成《白虎通义》,自此,谶纬之术与经学融为一体,成为官学。” 老爷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梁,“朝廷需要谶纬,但绝不许民间有谶纬!你这通玄之法,若是被朝廷知晓,必定拿你进京,治你一个妖言惑众,巫蛊之罪。” 老爷子摇摇头,叹了口气,“如今老夫也不知,与你结这契亲,究竟是福还是祸。” 张梁肃然站起身,躬身长揖,朗声说道,“大父,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小子自窥见后世之事后,便立志要扭转乾坤,避免惨祸发生。” “惨祸!?”魏老爷子被这个词吸引了注意力,猛然抬头问道,“三郎,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张梁模棱两可地低声说道,“数年之后,天下大乱。大将军何进进京,被十常侍所杀。董卓诛十常侍后,行废立之事,天下群雄并起,汉室王权旁落,从此倾颓……” “一派胡言!”老爷子拍案而起,打断了张梁的话,“何进一介屠户,焉能做得了大将军!?那董卓,不过河东太守而已,今上亦不是冲龄稚子,如何可行废立之事?!” “大父,此事如今说来尚早,还有数年之久。”张梁知道所说内容有些惊世骇俗,他难以相信,于是解释道,“不若我说说今年之事,数月之后便可验证。” 老爷子虽然斥责一派胡言,但见到张梁如此笃定,心里已经是信了几分,“你且说说……” “七月,青虹落于玉堂殿,帝召群臣金商门议事,伯喈先生上书,反被下狱流放朔方。十月,宋皇后被废黜,丙子晦日,天现日食……” 不等张梁说完,老爷子急问道,“伯喈被下狱流放,此言当真?!” 在他眼里只有蔡邕,宋皇后都得靠后站。 张梁点点头,“千真万确!如今有吕常侍从中周旋转圜,不知是否还会流放朔方。” “十月皇后被废,兼有日食!”老爷子又问道,“俱都非同小可,废后与日食孰先孰后?” “先有废立,后有日食。” “宋后虽无出,但与陛下共承宗庙,母仪天下多年,海内无闻过恶。”老爷子此时已经一扫之前的不相信,问道,“是何故被废立?” “遭中常侍王甫等人构陷,被指‘挟左道祝诅’。” 老爷子看向张梁,“此便是巫蛊之祸,你那通玄之术,若是被人举报,也逃不了同样下场!” 张梁老老实实认错,“唯!小子知错,日后必定不显露于人前。” “以巫蛊之名行诬告之事。哼!可笑!”老爷子鼻头轻哼一声,“十月废后,晦日便日食,此乃天象示警,主帝王失德、朝政有失、人间有冤;正是小人得志、外族入侵、臣子背主之征兆!” “三郎,若是七月应验,你此前所言,老夫便尽然相信。”老爷子颓然跌坐回椅子中,“唉!先等七月再说罢。” 老爷子挥挥手,“你且先回去,准备明日迎宾之事,让老夫静一静,好生想想……” 张梁离去后,魏老爷子独自在书房中待到天色昏沉,这才点起烛火,黑暗之中,人影明灭不定。 他取出一卷《春秋繁露》,随手翻开,正是<阴阳义>一篇,“天亦有喜怒之气,哀乐之心,与人相副。以类合之,天人一也。” 指尖抚过“天人一也”四字,老爷子只觉得手中的纸质书册重若千钧。 他喃喃自语,“若三郎真如他所言,能预知天机……” 魏老爷子想起党锢之祸,“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那些被谶纬牵连的故友面容一一浮现。 而今自家的契孙竟得蒙神人传法,窥见过未来,身负这等能力,便是将身家押宝在他身上,也不是不行。 “福兮祸所伏…”他望向水盆中的那一尾松江鲈鱼,四片鱼鳃还在一张一翕,尾鳍不时搅动盆中清水,洒落在书房地上。 这条凭空出现的鲈鱼,此刻在他眼中,已经不止是一条鱼,更是一道关乎魏氏家族存亡的难题。 “且待七月……” 老爷子缓缓研墨,给冀州治所高邑城的魏柏写去一封书信。 …… 张梁拿着菜单,告退出了老爷子的书房,老人的身影还窝在圈椅之中,有些落寞,又有些不甘。 不过是从系统中兑换了一条鲈鱼而已,竟引出如此风波,看给老人家吓得。 万一诱发了高血压、脑梗的,那可真是自己的罪过。 明天自己要负责接待,亲自下厨肯定没时间,若全上预制菜,未免也太敷衍了一些。张梁决定还是得让魏府的庖厨学会烹制,日后自己去到魏府,也能吃现成的。 回到家中,就着烛光,他将老爷子润色修订过的菜单重新誊写,每道菜后附上烹调之法。 抄录完成,家里已经准备好了餔食,幽幽前来叫他用饭。 匆匆扒了两碗,丢下碗筷,张梁将张角拉进书房密谈。 “兄长,颍川来客虽不是公务,但荀氏人才辈出,谋略出众,”张梁说着自己的盘算, “我此前在颍川游学时,以曲阳工坊各种新奇产物,引得他们前来。兄长,若有机会,不妨私下接触一二。” 突然想起随行的安息老僧安世高一行,张梁补充道,“车队之中,有祖孙三人,乃是安息僧人安世高一家,兄长既有《太平清领书》,可与之辩经论道。” 张角蹙着眉头,说道,“辩经论道,于国于家无补,若是泄露了我太平道身份,反倒遗患无穷。” “兄长,安世高此人,乃是安息王子,国破之后,逃亡来到大汉,我在颍川时,与之接触过,其后人似有复国之心。” 第110章 书房密议,魏老爷子试新菜 张梁展开一卷舆图,“如今,我太平道钱粮充足,所缺不过是兵员马匹。各地渠帅或在西园买官,或在操练兵马,只待练兵有成,便可据守一方。” “三郎,你准备让咱们出兵,助那安世高复国?” “是,也不是。”张梁指着交州说道,“兄长,交州七郡,如今除去苍梧与郁林,其余五郡皆反。” 他铅笔一挥,在渤海与东海画了两个大箭头,直往交州和海南岛而去,“明年练兵有成,自冀青徐三州点齐教众,出海南下。占据朱崖洲,北攻南海、合浦郡,西定九真、日南郡,两处合兵,再平定交趾。” 张梁一拍手掌,“我梦中所见,交州叛乱需三年之后,方才能被刺史朱儁平定。若是咱们提前占了交州,以义民平叛之功向朝廷报功请封,再请十常侍使些手段,谋几个郡守易如反掌,甚至,还能得了交州刺史之位。” 他铅笔指向贵霜帝国南端,“此处离安息故地,不过数百里水路,那安世高祖孙,若能归附我太平道,从日南郡往西出兵,助他复国又何妨,不过是举手之劳!” 张角道,“彼处关山万里,得之何益?” 张梁说道,“兄长,莫要忘了我梦中所见铁鸟,可载人翱翔天际,天南海北定日可达。” “是了,”张角点点头,恍然大悟,“为兄竟忘了三郎乃神眷之人。我这几日便将挑选可靠人手。” “兄长,此事不急,等马叔从洛阳回来再定也不迟。”张梁话锋一转,说道,“我今日与大父透了一些底细,定下七月之约。” “七月之约,魏公与你约的是什么?你又透露了多少底?” “我在大父跟前,演示了凭空变物之能,提及神人授法,窥见天机之事。”张梁说道,“我预言七月青虹落于皇宫,蔡先生因此上书而被下狱流放。” “果真如此?” “那是自然。神人岂有妄言。”张梁成竹在胸,笑道,“大父此时尚不相信,如今只等七月应验,大父自会与我深谈。” “此时咱们羽翼未丰,你便与他提及此等机密,不知魏家会作何打算……” “我本是想人前显圣,在大父面前抓几条松江鲈鱼。”张梁说道,“只是不料,大父见我凭空变物之后,反应如此之大……” 他摇头苦笑,“于是我便透了部分底细给他老人家知道,因此才有了七月之约。” 张角安慰他道,“也罢!七月将至,咱们静观其变便是,若是魏家要对我张家下手,也不是没有一拼之力。校场之上的兵马,可都是咱们的教员练出来的。” 张梁摆摆手,“兄长不需担心。纵然魏家有顾虑,也不会告发于我。我与魏超结义,焚了金兰谱,两家已是血脉相连的契亲。” 张角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家有今日,全仗你之功。三郎,只要你安然无恙,那便是天大的幸事。” 张梁站起身来,“兄长你放心,我必不让梦中故事重演。这一世,一定要让张家崛起!” “你我兄弟一体,其利断金!” 烛影将兄弟二人的身影融在一起,如同古树虬枝,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相依相扶。 第二日一早,张梁带着裴元绍赶到魏府,一路行来,到处都是干净整洁,院中绿植都被精心修剪了一番。 老爷子这也太隆重了,张梁心里暗暗咋舌,让自己来准备的话,可没这么懂行。 鱼禽畜都是下午现杀,此事不用张梁操心。 将干果、鲜果、糕点与冰块准备好,张梁叫过魏府的庖厨,开始传授烹调之法。 都是娴熟的经年厨子,一点就通,试菜几次之后,味道已经与张梁记忆中没有太大差别。 特别是南海白切鸡,鸡皮金黄透亮,肉质紧实,搭配沙姜、姜蓉、蒜蓉与酱油几味蘸料,简直让张梁重回后世。 只是不知道颍川客人吃不吃得惯,可不要嫌弃肉质偏老,不够嫩滑才好。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厨师们重新做了几道菜,张梁与裴元绍拎着食盒,送去魏老爷子那边。 “哦?”老爷子见到食盒,眼带笑意,“三郎,这就是今晚的宴客菜式?” 张梁将几道糕点摆在案上,“请大父先品评糕点,若是口感风味有不足之处,我让庖厨们再调整改进。” “栗子糕软糯绵密,枣泥糕香醇清甜,芝麻卷浓香细腻,马蹄糕爽口弹牙…”老爷子逐一试吃了几口,赞不绝口,“不错,甚好!” “大父,再试试菜品。” 张梁撤走糕点,将几碟菜肴摆在老爷子面前,老爷子举箸品尝。 “鸡肉皮脆肉实,狮子头丰腴多汁,葫芦清甜爽口,”老爷子指着叉烧问道,“这是何物?” “此乃叉烧肉,取豚肉调味腌制后置于叉上,经炭火烧烤而成,故名叉烧。” “表层焦香,肉质软嫩、色泽鲜明,正是炙肉之选。”老爷子小尝了一口,问道,“可还有其他菜品?” “鲑鱼、鲈鱼与牛肉尚未准备,等晚宴再烹制。” 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耕牛珍贵,一头足矣。” 张梁给他斟了一盏葡萄酒原浆和一杯冰镇橙汁。 老爷子小酌葡萄酒后微蹙眉,赶紧续了一口橙汁,“这西域葡萄酒,果味浓郁,就是有些酸涩。三郎,你这果汁倒是比起寻常橙子,要清甜可口得多,竟能化解酸涩之味!” 橙子在我国的种植历史很悠久,上下五千年里,它至少有四千年,《说文解字》记载--橙,橘属。从木登声,丈庚切。苏轼有名句写到橙子--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我在果汁中,加了白糖,故此减了酸味,清甜绵柔了不少。”张梁呵呵一笑,从食盒里取出一罐白糖,揭开盖子。 “好啊!好东西!老夫活了数十年,只被朝廷赏赐过几次石蜜与蔗饧,却还是头回见到如此纯净的糖粒。”老爷子拈起一撮白糖颗粒,仔细查看,“莫非…这又是神人所传之法?” 第111章 试罢新菜,更衣除尘迎娇客 汉代的糖类主要有饴糖、石蜜、蔗饧与蜂蜜。 饴糖由小麦与水稻嫩芽制成,俗称麦芽糖,属于社会全阶层都能消费得起的主流糖类制品。 石蜜与蔗饧则金贵不少,《南中八郡志》记载:“笮甘蔗汁,曝成饴,谓之石蜜。” 石蜜与蔗饧都是粗制蔗糖,杂质较多,石蜜等同于红糖,蔗饧则与黄糖相似。 二者都产自交州,交州地处偏远,且隔三差五又有部族叛乱,因此石蜜与蔗饧的产量更加低下,普通人可能一辈子连听都没听说过。 蜂蜜在汉代更加稀少,还没有开始人工养蜂,全是野生蜂蜜,产量极为稀少。 能够驯养蜜蜂,懂得制作石蜜与蔗饧,便是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至于白砂糖,闻所未闻,更是见所未见。 那仲氏皇帝袁公路,因为喝不上蜂蜜水,气性太大,直接伸腿瞪眼驾崩了。 张梁点点头,回应着老爷子的询问。 老爷子拈着白糖沉吟,“如今蜂蜜一斤值万钱,石蜜与蔗饧更是有价无市,仅有朝廷赏赐。这般纯净的雪砂糖…你待如何定价?” 张梁说道,“先精选上品,请吕常侍进贡宫中,余者只在各州治所发售。至于价钱…”他含笑拱手,“小子无知,还请大父定夺。” 老爷子凝视着糖罐中晶莹的糖粒,斟酌着说道,“物以稀为贵。既然制法独秘,便定每斤定价二十金。” “欲购者须持各家名帖预约,每家限购一斤,每间铺面每月限量百斤。若有冒充他人名帖者,取消其日后购买资格。” 他指尖轻轻叩着糖罐,“这雪砂白糖,日后不止是糖,更是权贵的身份凭证。” 张梁想起在颖阴预售风扇的往事,“大父,此前在颍川时,小子曾制出一物,名为风扇。彼时颍川钟氏长者钟瑜,便提出类似之法。” “哦~~~”老爷子眼前一亮,“说来听听。” 张梁将钟瑜提出来的,预售订单与加价插队的饥饿营销法,仔细给老爷子说了一遍。 “哈哈哈哈!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魏老爷子抚着胡须大笑。 “我看钟先生之法,还是不如大父。”张梁顺手一拍,“依大父之法,能买到白糖之人,便是各州一等一的世家大族。只怕黎阳之人,都要赶到高邑城来采买。” 黎阳县是冀州最南端的县城,联盛号在黎阳津设有工坊,高邑是冀州州治所在,两地直线距离将近300公里,折合七百汉里。 老爷子闻言也是哈哈大笑,“你那风扇,明日也送些过来待客。” 张梁一拍脑门,自己回来这么些天,竟是把这事儿给忘了,当即应了下来,明天让太平号开始批量生产。 张梁建议道,“大父,小子对养蜂知道也略知一二,不如明年开春,便在曲阳与钜鹿推广养蜂之术。一则蜜蜂采蜜时,可帮助作物授粉丰产;二则蜂蜜价高,可让钜鹿百姓富足。” 魏老爷子听完,眼神直直地凝视着张梁,三郎这小子虽然有谶纬之嫌,但却都是在为曲阳,为百姓办实事。 “好!”老爷子一口答应,也似乎作出了自己的决定,“需要如何配合,三郎你只管提出来,我让趄儿发动钜鹿全郡配合。” 张梁说道,“大父同意便好,如今已近七月,花落结果,已不适合养蜂,筹备时间充足。等送走颍川客商,我便拟定条陈。” 老爷子点点头,“超儿正在军营,你与他合计合计,下午迎宾接客之事。” 出了书房,张梁带着裴元绍往外走。 裴元绍嘟嘟囔囔地说,“三郎,老爷子都不留你吃饭,那我们去哪吃?” 张梁给他肩上一拳,“夯货,就知道吃,和我在一起,哪天饿着你了?” 转道魏家庖厨,就着厨子们试炒的菜式,裴元绍连吃了三碗饭才放下筷子,又咕咚咕咚喝了几碗冰镇橙汁。 张梁笑道,“这才几个菜,你就喝成这样了,晚上菜式更齐全,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裴元绍问道,“三郎,都有些啥?” 张梁掰起指头给他来了一段报菜名,“有葡萄干核桃仁冰镇寒瓜南海荔枝……” 裴元绍听着人都要不好了,“坏了,我得赶紧去校场消消食,不然晚上吃不下东西!” 张梁吩咐庖厨,晚上戌时,梆子一响就开餐。下午早些先将鲍鱼瑶柱鸡汤给上锅炖好,浮沫要撇干净,最好做到汤色澄澈,犹如白开水。 出了魏府,张梁去县牙开具了几张夜行文书。 今晚魏府夜宴后,有不少人都要趁夜回家,必定是要闯宵禁的,没有文书大家都不好做。 来到军营,几名编外人士正在营门口吃着饭。 “哦哟哟,你们就吃这啊。”裴元绍快步跑过去,“我刚和三郎在魏府吃过。有南海白切鸡红烧狮子头蜜汁叉烧炝炒葫芦丝,可好吃得紧,我足足吃了三大碗饭!” 他现炒现卖,将菜名报了一遍,结果被刘复与魏超几人按住打了一顿。 一时之间营门口尘土飞扬,不注意看还以为是哪来的野猪在这里撒野刨土。 “好了好了!”张梁拉开几人,“从漳水过来,不过未时就能到曲阳,大家都回去换衣服吧。” “嗯~~~”魏超点点头,又在裴元绍屁股上轻踹了一脚,“我们这就回去更衣,一会儿在南门聚首。” 杨氏县位于下曲阳南部,车队往来都是从南门进出。 几人纷纷上马回城,张梁拉着裴元绍,去了曲阳池的开挖现场。 水池主体长宽两百四十米(纵横百丈),开挖深度将近五米(深两丈),池底已经露出了石块,四周池壁都砌了两尺厚的砖头,防止水流冲刷池壁泥土造成坍塌。 每隔十余丈远,都修建了十步台阶进池子,池中用石块堆砌出了三处岛礁,日后用来演练抢滩登陆作战。 “老裴,等注水进池,日后这里便是咱们操练水军的地方!”张梁指着渡口边的两艘斗舰说道,“你必须做到在甲板上如履平地,不然我可不带你去辽东!” 裴元绍堆出痛苦面罩,变成了一条大苦瓜,“三郎,人家都是上船不吐,下水能泅,怎么我就要如履平地?!” 第112章 高朋满座,堂中半是颍川客(1) “你是我身边人,要求高一些怎么了?”张梁笑道,“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你老裴家可还没有子嗣,我这是为你好!” “好好好!为我好。”裴元绍心里感谢着张梁,“三郎,你可会游水?” “哼哼!”张梁轻哼一声,说道,“明日我便让你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浪里白条!” 两人骑着马往斗舰走去,张宝正带着几百人在挖掘通往滹沱河的引水渠,看进度,今天就能掘通。 “张县尉!”张梁远远喊道。 “二郎…!”裴元绍话没出口,就被张梁打断了。 “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张…张县尉!”裴元绍跟着打了声招呼,有些颇不习惯。 “老裴,三郎!”张宝从渠里翻了上来,“称什么职务,你们两个布衣白身。” 得了,被自己二哥给cue了,小小县尉竟敢瞧不上自己,过些天给你发配到乐浪去。 “今晚便能引水进曲阳池!”张宝面有得色,“明日便能操练水军。三郎,青州船只什么时候能到?” “昨日已传信给青州管氏,逆流而上,怎么着都要十几天吧。”张梁随口说着,“兄长你问问管承,他一路前来,肯定知道。” 明天能操练水军,不知道袁綝与严匡来了没有,到时候把荀氏子弟拉过来,丢进水里好好学学游泳,不过颖阴就有颍水,说不得他们就会游。 “兄长,程先生与审先生呢?”张梁没见到程昱父子。 “被田县丞叫过去了,说是今日有客人要接待。” 原来如此,田丰、沮授、沮宗、程昱、审配、孙乾、田琼,这也算得上小型天团了。 年轻一辈里,也是人才济济:蔡珂-蔡邕之子;魏超-冀州刺史魏柏之子;刘复-真定侯府庶子,四舍五入,也是侯府公子;赵雷、赵云-烈士遗孤;夏侯兰-家传风宪;牵招-安平游侠;任嘏与自己-郑学门徒,这个不能拿出来说;裴元绍-闲散打杂人员,不值一提,吃饭倒是一把好手。 这样的接待团队,足够让颍川来客满意,不管是长辈还是年轻仔,都有人陪,何况,最上面还有魏老爷子坐镇。 “兄长,两位先生既然不在,那我也先回去了。”张梁翻身上马,“颍川今日有远客到,我与几位先生一并去接待。” “好!你自去便是,明日一早,记得来校场操练水军。” 快马赶到南门,蔡珂与魏超几人已经换上了簇新的衣裳,正在城门外的大树上乘凉。 “公子。”赵雷与赵云两人向张梁招呼道。 “不必拘束,咱们先等着。” 刘复牵着马踱了过来,“老裴,咱们往那边去迎一迎,免得他们走错路了。” 裴元绍看了一眼张梁,“你去便是,不用管我。”张梁随口说道。 两人打马往城南官道驰去,很快消失在远处。 “三郎,那菜肴真有老裴说的那般美味?”魏超问道,他回府更衣时,特意去厨房转悠了一圈,却只尝到了冰镇橙汁。 “老裴连扒三碗饭,千真万确。”张梁笑道,“不过他只会说好吃,不会别的词。” 蔡珂说道,“不如三郎你形容一番。” “那鲑鱼片薄如蝉翼,可谓是吴儿脍缕薄欲飞,望之则似红肌花落白雪霏,沾上酱料,肉质细腻、入口即化,只引得人未去先说馋涎垂。” “那红烧狮子头,浑圆如球,豚肉之中裹着荸荠、香菇与虾仁,油炸之后,浇上汤汁、撒上葱花,色香味俱佳。” 张梁从袖袋里掏出一把折纸扇,“刷”地一声撑开,缓缓念道,“巧制玲珑玉,藏荠甜菇嫩,裹虾白蟹黄,酥脆且鲜香,金丸跳浪红炉暖,狮子昂头绿蚁醇。” 听得几人心神向往,魏超更是喉结微动,他吃惯了张梁提供的各色美食,可这说的,还真没吃过。 “再说清蒸鲈鱼。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咱们今晚吃的鲈鱼,可是正宗松江四鳃鲈鱼,其味鲜美无比。” “有多鲜美?”这次捧哏的是牵招。 张梁将折扇一合,“这鲈鱼肉质洁白如雪,肥嫩鲜美,久煮不老,少刺无腥,入口即化,鲜味醇厚悠长。有诗赞曰: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更有一人,其在朝中为官,见秋风起,思念家乡的莼菜羹和鲈鱼脍,感叹道,‘人生贵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邀名爵乎?’竟辞官归乡,传为一时美谈。” “三郎,你说的这人姓甚名谁,为何我却从未听过?”蔡珂疑惑不解地问道,“人生贵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这话倒是旷达!” 你听过才怪了,人家张翰还要几十年才出生。 张翰,也是留侯张良后裔,吴国大鸿胪张俨之子,善诗文不拘礼法,与阮籍并称“江东步兵”。 张梁摆摆手,“那不重要!总之鲈鱼堪脍,清蒸也极其味美。” “再说那南海荔枝,魏兄此前也吃过。世间珍果更无加,玉雪肌肤罩绛纱,红皮白肉,颗颗饱满。浅尝一颗,丰美多汁,齿颊留香,可真是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 张梁摇头晃脑,“我有一名益州友人,入交州尝荔枝后,更是叹道,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三郎,那荔枝我也吃过,不过是细嫩一些,软糯一些,清甜一些,甘美一些,多汁一些…”说着说着,魏超不说话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蔡珂哈哈大笑,“二郎,这年头,能吃到甜食,你竟还不知足。” 张梁心念一动,从袖袋里掏出几枚荔枝,一人分了两颗,“大家先尝尝,咱们身为东道主,一会儿可不能露怯失仪。” 几人剥着荔枝皮,吃着鲜甜的果子,都是一脸的满足。 张梁忽然想起当初张合吃糖时,又哭又笑的夸张表现,问道,“大家都喜欢吃甜的?” “那谁能不喜欢?”魏超诧异地问道,“吃过甜的,人都要高兴不少。” “那你们今天有口福了,”张梁掏出菜单瞄了一眼,“晚上的宴会上,甜品可是不少,瓜果糕点都有。” 第113章 高朋满座,堂中半是颍川客(2) “三郎,给我瞧瞧!”魏超仗着自己是大哥,伸手就要,张梁随手递给了他。 “西域葡萄干、冰糖渍琥珀核桃……”魏超问道,“冰糖是什么糖?我只吃过饴糖与石蜜。” 张梁又掏出一个小罐子,“一人一颗,我这也不多。” 冰糖入口,听取哇声一片。 蔡珂素来注重礼仪,也不由得问道,“三郎,你这冰糖比之石蜜,甜味更为纯正,从何处而来?” 其他几人见他发问,都闭口不言,生怕嘴里的糖水漏了。 张梁看了好笑,这年头吃点糖都能让大家紧张成这样,若是知道后世有人血糖过高,不得把人抓起来熬糖。 “此糖乃是我昨晚熬制所得,”张梁云淡风轻地说着,“日后便会在各州治所发售。” 魏超急急问道,“咱们曲阳呢,不能买么?” 蔡珂笑道,“二郎莫急,曲阳乃是自家地方,三郎必定有留手。” 张梁道,“此糖定价不菲,曲阳能常购者屈指可数。咱们自家兄弟,每月只管来取用便是。” 魏超问道,“定价颇高,还能贵过太平甘露不成?” “说出来不怕吓着你!”张梁笑道,“物以稀为贵,大父定价每斤二十金。且需持名帖预约,每家限购一斤,每月每城限量百斤。” 在场几人倒吸一口凉气,咋舌不已。一斤糖二十金的天价,纵然是魏家与蔡家,只怕也难以长期采买。 魏超道,“糖价如此,若是无人问津,又如何是好?” 蔡珂摇头说道,“二郎,你尽管放心,天下豪族如过江之鲫,每月限量百斤,还需持名帖预约,只怕求购之人要将门槛踏破。” 夏侯兰轻笑一声,“世人最怕的,就是攀比之心。你家有,我家无,立时便觉得被压了一头,低人一等。”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已经将白糖与冰糖推到天上去。 正谈笑间,远处烟尘扬起,两匹快马飞驰而来。 “三郎,车队随后便到!”裴元绍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不住地嘶鸣。 张梁看向魏超与蔡珂,魏超整了整衣装,“既然远客到了,咱们便上前迎上一迎。” 张梁吩咐道,“老裴,你去一趟魏府,与大父通禀一声。” 众人策马上前,只见远处官道尽头,渐渐听到车马喧嚣之声。 见到曲阳来人,车队里两骑快马向前,正是张梁认识的荀氏子弟--荀衍与荀攸。 荀衍帅气逼人,直追各位看官老爷。今天冠戴非常正式,自己这边只有蔡珂与魏超能与之媲美。 他头戴一梁进贤冠,冠下佩一方介帻,青玉簪横贯发髻。身着玄青色直裾深衣,衬得剑眉星目更加英挺,腰间束着黄色丝织组带,悬着一枚心形玉韘。 身后的大侄子荀攸装扮也大差不差,不多赘述描写。 荀衍目光扫过前来的马队,一眼就看到人群里的张梁几位熟人,知道是带队来接自己的。见他落后领头之人半个身位,于是向着为首的魏超执鞭拱手,“颍川荀衍,前来叨扰。” 身旁的荀攸也沉稳地见礼,“荀攸见过诸位。” 魏超执礼相应,“钜鹿魏超,前来相迎颍川俊杰。” 张梁拨马上前,给众人引荐,叙话闲聊间,车队缓缓靠近。 魏超扬鞭指着后方的曲阳城,“诸位先随我等进城。” 车马穿过城门,城中街道洁净、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各家店招迎风招展,引得颍川车队频频侧目。 来到魏府,两队仆役手持扫帚,列队相迎。 老爷子站在魏府门前台阶上,颌下长髯在风中轻扬,身后是曲阳文士天团。 颍川车队停下,客人们纷纷从车中下来。 老爷子带着文士群,缓步走下台阶,微微拱手,广袖迎风,“老朽魏逵,恭迎颍川芝兰玉树。” 颍川来人中走出几位长者。 安息僧人安世高执佛礼上前,汉话里带着几分异域腔调,“贫道安世高,打搅贵府清净。” 荀氏长者躬身还礼,“颍川荀爽荀慈明,有劳魏公相迎。” 钟氏长者也拱手说道,“颍川钟瑜钟元珪冒昧来访,多有叨扰。” 魏老爷子右手虚引,“请诸位入府一叙。” 他做前导,宾客们跟随其后,鱼贯而入;仆役侍女将马车领着从侧门进府。 绕过堂前照壁,侧墙之上赫然挂着一面带框的玻璃镜,大小与人等高,照得人纤毫毕现。张梁此前虽然也给荀氏与钟氏提供过镜子,但规格却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见宾客们在镜子前驻足,老爷子呵呵一笑,“此乃琉璃银镜,乃是三郎所研制。” 穿过绿意盎然的小花园,青石小路两侧,有规律地立着石柱,柱子顶部赫然安放着琉璃路灯,虽然白天并没有点起灯烛,却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光华。 来到正堂前,宾客们纷纷停下脚步。 老爷子拱手相让,“请贵客先行。” 荀爽推辞,“当是主人在前。” 三次相让之后,老爷子这才踏上台阶,将宾客们带入魏府正堂。 堂中侍女们摇动风扇手柄,习习凉风扑面而来,别有一番惬意。 老爷子这才引荐身后的曲阳文士,荀爽也将颍川来客一一介绍。 宾主入座,东席的颍川宾客衣冠济济,西席的曲阳文士袍袖生辉。年轻子弟们在自家长辈身后垂手而立,如芝兰玉树映照华堂。 “颍川不愧是德星荟萃之地,果然人杰地灵,诸君皆是人中龙凤,风采无匹。”魏老爷子端起茶杯赞道。 颍川四长以德行着称,当朝太史令夜观天象,称其乃是“德星相聚”。 荀爽举杯遥敬还礼,“魏公过誉。曲阳物阜民丰,秩序井然,方显明公教化之功。” 钟瑜抚案赞叹,“入城以来,沿途所见诸多奇巧之物,尤胜洛阳匠造。” 安世高没有说话,微眯着眼睛,默默捻着手中的佛珠,似乎在坐定参禅。 老爷子呵呵一笑,手中茶杯敬向西席的文士天团们,“曲阳大治,皆赖诸位先生出力;格物精巧,便是三郎与工匠之功。” 第114章 高朋满座,堂中半是颍川客(3) 侍女们鱼贯而入,将两色干果与两味鲜果分装入碟,布置在各个座席上。 “诸位,闲坐品茗不免无趣,请先品尝些果品。” 安世高的眼睛睁开了些,拈起一颗葡萄干,出声问道,“魏公,此物似是西域佳品?” 中原不是他的家,他的家乡很多葡萄干。 这黄中带红的葡萄干,一下勾起了他对故国的思念。 老爷子点点头,说道,“安先生慧眼。干果乃是西域红香妃葡萄干,另一物则是糖渍琥珀核桃仁。” 他指向两味鲜果,“此乃冰镇寒瓜与南海荔枝。” 颍川来客知道张梁有制冰之术,但老爷子只以为是用的家中冬季藏冰。 “这寒瓜果瓤如此鲜红,竟然还不见有籽。”荀爽拿起一块冰西瓜,好奇说道,“可若是无籽,又该如何种植培育?” 魏老爷子看向张梁,他见到这冰镇西瓜的鲜艳红瓤时,也是微微一惊,大汉的寒瓜,可是没有这么好的品相,不过他并没有将情绪显露出来。 张梁会意,笑道,“此乃家兄昔年以几种西域寒瓜籽,多年培育而成。结出寒瓜硕大清甜,且不需吐籽,食用更方便。” 老爷子微微点头,这三郎,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了自家兄长,日后超儿与他,也能相得益彰。 钟瑜尝了一块糖渍核桃,赞道,“这核桃仁甜似蜜,又不似蜜,可也是曲阳风物?” 老爷子呵呵一笑,“正是。我曲阳已有制糖之法,只是囿于原料不足,产量极低。” 荀爽与钟瑜相视一眼,有产量就够了,低不低的那都是题外话,世家可不缺钱。 钟瑜顺势问起白糖之事,魏老爷子说日后会在各州府进行发卖经营,两人就限量销售与订单预售的商业模式进行了一番探讨。 越聊越投机,一时之间,两人四目相识,惺惺相惜,简直要引为忘年之交。 空气中甜香越发浓郁,见两边的年轻子弟有些拘谨,老爷子含笑提议,“我等在此清谈,不若让晚辈们自去结交。” 各家长者纷纷赞同。 “超儿,你与三郎带诸位青年俊杰去耳房叙话。”老爷子吩咐道,“免得在此拘束了少年意气。” 年轻子弟如蒙大赦,跟着魏超张梁转入东厢耳房。 但见此处陈设雅致,窗明几净,侍女们正在布置时令茶点。 正堂之中也开始谈天说地,从曲阳风物到颍川文教,从抗击瘟疫到防治蝗灾,从鲜卑南侵到交州叛乱,只是朝堂之事,却是无人提起。 莫谈国事,尤其是在党锢之祸横行之时。 隔壁耳房里,干果鲜果与零嘴糕点铺满桌案。 荀衍拈起糖渍核桃,说道,“在颖阴时,便知晓三郎精于庖厨,今日又见诸多新品。”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张梁咬了一口马蹄糕,笑道,“我于庖厨之中,知分寸,见生死,明阴阳。厨道也是道,刀法也是法,道法自然。” 荀衍笑道,“于鼎镬之间见大道,三郎境界非凡,高我何止一筹。” 钟繇醉心书法,在两人聊天的空当插话,“多日不见,我于楷书一道,又有心得,不知何时能与三郎切磋书法。” 明天要观摩水军操练,肯定没时间。 “不若后天,钟兄意下如何?”张梁指了指蔡珂,说道,“这位蔡公子,家学渊源,一手飞白体与八分书,尽得蔡议郎真传,钟兄明日可先与蔡兄交流。” 钟繇向蔡珂拱手致意,追问道,“明日呢,明日为何不可?” 魏超解释道,“钟兄莫急,明日曲阳首次操练水军,我等皆会前去观摩,说不得还要参与其中。” 荀彧听到水军操演,眸光微亮,“三郎,不知我等可能一同前往观礼?” 张梁是求之不得,能把人吸引过来,再留下自然是最好。 他笑着说,“自然可以,先去县衙领取通行文书与令符即可。” 他看向戏忠,今天他的情况还不错,并没有过多咳嗽,“戏兄,一会儿你与我去医馆,请几位神医给你诊脉。” 戏忠点头,他此行的一个目的就是来求医问药。 刘复自告奋勇,“去县衙办文书之事,便由我来处理吧,要去军营的,来我这里,咱们一会儿就过去。” 几名颍川年轻人围拢过来,小声与刘复商议着。 辛毗与繁钦两人走近前来,拱手问道,“张公子,不知在何处能借阅算经?” “书社就在县牙旁,”张梁指了指刘复,说道,“可与刘公子同去,正好有一名术算能人,这些天正在曲阳,不妨与之切磋一二。” 辛毗与繁钦对视一眼,面带喜色。 涉猎农事的任峻与枣袛也凑了过来,询问高产粮种土豆红薯之事。 张梁心念微动,说道,“=粮种乃郑学门徒国渊所献,与家兄一同培植。前些时日粮食丰收,产量之高堪称祥瑞,他已携粮远赴洛阳,二位若是有心,可在曲阳稍作逗留,待他回来。” 枣袛问道,“不知亩产几何?既然国渊不在,令兄可否赐教,为我等解惑?” 张梁早已备好说辞,“家兄如今身为曲阳令,每日公务缠身,恐怕是无暇农事。”他话锋一转,说道,“若是诸位不介意国渊郑学门徒身份,倒是可以与他详谈。” 他有心提出国渊,一则是为了试探众人对郑学的态度,二则是不想让大哥与普通人过多接触。 “我正有不少疑问要请教。”枣袛欣然答应,“既如此,我便在曲阳静候佳音。” 任峻感慨道,“不曾想郑学中人,除去经学之外,在农事之上竟还有如此建树!” “岂不闻三郎所言,”荀衍笑道,“万物皆可入道,士农工商俱是修行。只是可惜,康成公被禁锢于高密,不得一见。” 钟繇闻言面有忧色,“休若,以郑学眼下处境,我等还是避嫌为佳。” 荀衍却是毫不在意,“元常兄此言差矣,我荀氏何曾惧过党锢之事?若是国渊在此,我定要与他秉烛夜谈。” 第115章 医馆诊脉,戏忠喝药不喝酒(1) 荀衍与钟繇的态度,已经足以说明荀氏与钟氏两家对党锢的看法。看来孙乾师兄说的不错,钟氏避世不出,唯恐被党锢波及,荀氏倒是可以让他们接触接触。 张梁看了一眼格格不入的安息遗民安思帕,和他对视了一眼,并没有多做交谈。 他站起身,轻咳一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说道,“诸位,我便先与戏兄去医馆一趟,你们自便。” 安思帕见状,也跟着起身,“我与张兄弟同去,正好领略曲阳城中风物。” 魏超朗声说道,“家中有我与蔡兄在,三郎你自去便是。” 另一边刘复也带着几名荀氏学子,准备前往县牙办理军营通行文书。 戏志才刚钻进车厢,安思帕也跟着登上马车,与张梁两人相视一笑,坐在右侧的陪乘位上。 张梁挥动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鞭花,发出一声脆响,拉车的两匹马并驾齐驱,向着府外而去。 戏志才家中没有牵挂,以后是要长留在曲阳,算是自己人。 张梁也没有那么多顾忌,与安思帕聊起来。 “安兄,明日我与你去看看曲阳新兵。”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安思帕文绉绉地说道,“曲阳风物与沿途各地迥然不同,新兵必然也有出彩之处。” “安兄高见,新兵成军不过三月,但依我所见,”张梁信心满满地说道,“已不惧寻常步卒,纵然是遇见罗马骑兵,也有一战之力。” 与安世高祖孙遇见之后,张梁就有了西进的想法,虽然实施起来,需要更多的时间,但他也在系统中进行了查询与了解。 罗马帝国的骑兵分为军团骑兵与辅助骑兵,不过数量不多,每个军团仅配属约120人的军团骑兵与五百人不到的辅助骑兵。 安思帕的爷爷安世高,原名帕塔马西里斯(parthamasiris),是安息帝国的国王,即位一年,就被罗马皇帝图拉真灭国。 而图拉真时期,军团人数不过六千人,常备军团总数才堪堪30个,合罗马帝国全国兵力,也不够白起一次坑杀的。 在张梁看来,这些部队也就能在西方跳跳脚,若是让他遇见了,一轮齐射就能灭掉大半,与罗马帝国交战,他是一点都不带怕。 安思帕生于汉,长于汉,没有见识过罗马帝国的骑兵,但却时常听爷爷与父亲提起,对骑兵的作战能力还是有些了解。 见张梁说得如此笃定,他也对曲阳士兵的战斗力生出了好奇,顺势问道,“张公子,不知明日我是否能与你一同去军营见识一番?” 张梁满口答应,“军营离医馆不远,等戏兄去诊治完毕,我便与你先在军营外走走,晚些再给你办个通行凭证,明日便可随我入营。” 安思帕却有些迟疑,低声问道,“我…毕竟是异域之人,出入军营,是否会给公子带来不便?” “无妨!”张梁一摆手,语气爽朗,“你与我大汉子民,除去高鼻深目以外,说汉话,习汉字,循汉习,遵汉律,又有何不同?来了就是大汉人,不必自轻!” 张梁心中自有分寸,一个家国已覆的西域少年,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大汉的胸襟,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个漂泊之人。 “多谢公子!”安思帕轻声应道。 金发碧眼的番邦胡人在洛阳或许不算稀奇,可在这曲阳小城,却是难得一见。马车行过街市,两旁行人纷纷侧目,对着安思帕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安思帕见状,将头垂下几分,并不与那些人对视。 “安兄弟,”张梁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就这般模样不是你的错,不必在意他人眼光。” 马车一路出了西门,来到医馆门口。 戏忠才下车,便被门两侧那副楹联吸引,不由轻声念出声,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戏兄,请。” 安思帕钻进了车厢,张梁领着戏忠走进医馆内室,径直去找张伯祖师徒。 戏忠这肺病,找华佗基本上没用,恐怕难以对症。而张仲景原本着述的《伤寒杂病论》里,对肺病是有不少专方的--作为师父,张伯祖对此类病症自然更是熟稔。 “张先生,此时可方便?” “张公子,你来得正好。”张伯祖正在伏案疾书,头也没抬地说道,“志愿者今日已开始发热,但比之往常症状要轻减不少。” 张梁轻咳一声,他抬起头来,见到有外人在,将牛痘的事情咽了回去。 张梁会意说道,“那便治一人,留一人,服了汤药后,观察二者症状变化。” 随即,他将身后的戏忠介绍给师徒二人,“这位是戏忠,肺部有疾,时常咳喘,劳烦二位先生为他仔细诊治。” 张伯祖示意戏忠落座,等他气息平稳之后,这才开始问诊。 据戏志才自述,主要症状为气短咳喘,多发于春秋冬三季,夏季情况稍好,每当气温骤变,冷热交替时最为严重,有时会咳嗽到直不起身,痰中带血;稍作运动便会出汗;夜间睡觉时不能平卧仰躺,晚上会从梦中咳醒。 “嗯~~~”张伯祖拿出两个软垫放在医案上,“将双手置于垫上。” 他看了张仲景一眼,师徒二人同时伸手按上戏忠腕间。 这不仅是一次会诊,更是对徒弟医术的现场考较。 三指分别落在戏忠寸、关、尺三部,指腹感知着他脉搏的浮沉迟数。 足足一刻钟后,两人这才缓缓松开手。 看着戏忠手上切脉的位置,皮肤下的凹坑久久没有回弹。 张伯祖神色凝重,“张嘴,我看看舌苔。” 戏忠依言而行,张仲景也过来瞧了几眼,还伸手招了一丝戏忠的口气。 “仲景,如今四诊合参,先说说你的诊断。” “唯。”张仲景坐回圈椅,拿过一张纸,奋笔如飞,嘴里也没停, “病患头面与四肢浮肿,皮色黯淡无华,按之凹陷难复。舌质淡胖,舌苔白滑水润,口气陈腐,此乃阳虚水湿不化、本虚标实之象。” “闻其声,则言语低微,气力不接,中气不足。” 第116章 医馆诊脉,戏忠喝药不喝酒(2) “病患自言,气短易喘,咳嗽频频,肢冷畏寒,稍动则有汗。夜间难卧,需倚物而息。” “探其脉象,轻取即得,重按则细弱,此属脉浮无力。主表证有邪在上,阳气两虚之兆。综合脉证,断为肺气虚弱,宣发失司,以致肺虚咳喘。” 张伯祖听得连连点头,“四诊合一,有何定论?” 张仲景谨慎地说道,“当是外有寒邪束表,内有水饮停聚,合‘外寒里饮’之症。寒邪入体致肺气亏虚、卫外不固,水饮停聚致肺有溃疡,气息壅阻,咳喘不止。” “好!你先对症拟个方子。” 张仲景却有些犯难,“老师,麻黄汤可发汗解表,宣肺平喘。但对症乃是无汗而喘、脉浮紧,脉象不合。” “故此,徒儿改了配方,以麻黄杏仁甘草为主,麻黄不去根节,杏仁不去皮尖,甘草生用。” “可疏风宣肺,止咳平喘,对症发汗力缓、咳嗽痰多、胸满气短。”他将纸张推给张伯祖,“请老师定夺。” 张伯祖满意地笑了,这诊断与自己差不多,再有几年便可以出师行医,只是开方尚且还差点火候。 他拿起方子,点评起来,“麻黄汤药性凶猛,乃辛温发汗之峻剂。病患稍动则汗、阳气两虚,需要慎用,以防矫枉过正,过犹不及;改良配方中,麻黄杏仁甘草,三味主药药性相拗,不如便叫它三拗汤,比之麻黄汤相对温和,见效也更慢。” “如今已是六月末,七月流火,天时始秋,天气即将转凉。而病患又自言,冷热骤变时咳喘严重,故此三拗汤也不适宜。” 张伯祖翻开一册医书,张梁有些没眼看,那正是自己从系统兑换的《伤寒杂病论》,原作者就是张仲景。 “仲景,你且看此处,<伤寒论>中已有成方,正对病患此症。” 张伯祖将“小青龙汤”的药方指给徒弟看,张仲景接过医书,念念有词, “辛温解表,解表散寒,温肺化饮,主治外寒里饮证。对症恶寒发热,头身疼痛,无汗喘咳,痰饮喘咳,不得平卧,头面四肢浮肿,舌苔白滑,脉浮。” 他将医书轻轻放下,眉间仍带着困惑,“老师,医典有载,小青龙汤对症当为无汗。可这位病患自述稍动即汗,这…” “痴儿!”张伯祖轻斥一声,眼中却无责怪之意,“你且看看,此刻病患额上颈间,是有汗还是无汗?” 张仲景凝神细观,不由得恍然大悟,“无…无汗。” “这便是了。”张伯祖捻须缓缓说道,“稍动即汗,是因阳气两虚所致。阳虚者卫外不固,故易自汗;气虚者津液失摄,故多汗。医书不可不读,却也不可读死了。” “是,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弟子愚钝,请老师责罚。”张仲景躬身一礼。 张伯祖摆摆手,“老夫罚你作甚,我在你这个年纪,见识尚不及你。如今既已辨明,便以小青龙汤主之。” “急则治其标,先以小青龙汤加减,以外散风寒,内化水饮,温肺降逆,以平咳喘。旨在祛除实邪,通畅气机。” “缓则治其本,待外寒得解,痰饮渐去,咳喘平复后,转以补肺汤为主方,重在补益肺气,固表止汗,滋养肺阴,以复其元气,强健根本,防止病势复张。” 张仲景听得连连点头。 对面坐着的戏忠,一开始见到两人神色凝重,心中忐忑不安。 此时听得师徒二人这番对答,又见医书中明明白白写着对症之方,心中顿觉一阵温热--自己这十几年辗转反侧的苦,如今算是吃到头了。 自己早些来曲阳,怕是早好了。他却不知道,若是早来了,说不得还得死在前几次的瘟疫之中。 张梁见状拱手道,“张先生,那帮着抓几副药。我先带戏兄回去安顿,今晚还有宴饮…” “还回去作甚!”张伯祖瞪了他一眼,“病患今晚就住在医馆。此病乃积年沉疴,治疗宜早不宜迟。既已求医问药,还想着宴饮!生冷、油腻、辛辣一概忌口,茶与醋也不能用。” 张梁回头看了一眼戏忠,无奈一笑,今天的美酒佳肴,看来没你的份喽。 戏忠起身,郑重一揖,“公子,既得对症良方,戏某便留在医馆叨扰几位先生了。今晚不能赴宴,还请公子代我向荀氏、魏氏诸位致歉。” 张梁点点头,“好,那戏兄你这几日便留在医馆。” “药材水泡两刻钟,加一斗水先煮麻黄,水减二升后去浮沫,再加药材熬煮。小火熬至两碗水,每日一剂,分早午晚三次服用。” 张伯祖点点头,自顾自地与张仲景说道,“先服三剂。若外寒证减轻,则去桂枝,麻黄改用炙麻黄;若持续水肿,则加茯苓、猪苓以利水消肿。” 张仲景将老师所说内容,一一记下,带着戏忠先去病房休息。 张梁见戏忠离去,看向张伯祖,“张先生,这边就有劳二位了。” 见张梁转身准备跑路,张伯祖出声叫住他,“公子请留步。” 张梁暗叫一声不好--坏了!申公豹那脏东西来了!一准没好事。 心里虽这么想着,他还是闻声停下了脚步。 张伯祖示意张仲景先将戏忠安顿至病房,留院观察几天。 待二人离开后,他这才压低声音向张梁问道,“公子,依你看…那青霉与红霉素,可否用在这位病患身上?” 张梁暗道一声医学先驱当真是big胆,我给你研发青霉素,你竟然想害我戏志才。 他神色一正,说道,“二者尚未经过临床试验,且戏兄久病体弱,不宜充当志愿者。对了,郡中的囚徒可曾押解过来?” “尚未押到,”张伯祖摇摇头,“估计明后日当能到了。” “既然如此,那便从死囚中挑几个身上有伤的,等伤口溃烂化脓时,用青红霉素外敷内服,比对用药症状与疗效。” 张伯祖点头应是,面露惭愧之色,“是小老儿心急了。我还训诫仲景,新药必经验证之后,方可施于病患,今日自己却险些犯错…还望公子见谅。” 第117章 军威浩大,踌躇满志安思帕 张梁语气也缓和下来,温言劝道,“先生这份医者仁心,小子岂会不知?只是关心则乱,更不宜操之过急。” “这青红霉素,毕竟是从霉斑中提取所得。看似微末,其中却内藏乾坤,用在人身上,是起死回生还是雪上加霜,眼下尚属未知。若急于求成而适得其反,岂不违背了救死扶伤之初心?” 张伯祖望着院子里铺开晾晒的药材,轻叹一声,“公子说得是。老夫行医数十载,每逢疑难杂症,仍难免心焦难耐…实在是修行不到家。” 张梁心道,我每天还不停点开手机后台,查看小说数据呢,大哥莫说二哥,佛系一点,顺其自然就好了。 “先生济世悬壶,这份仁心便是最好的修行。”张梁笑着宽慰他,“等囚徒押解到曲阳,咱们先在外伤患者身上试用青霉素,若行之有效,再考虑用于内症患者,方为稳妥之道。” 张伯祖捋须沉吟,脸上的急迫渐渐散去,他释然一笑,“好,便依公子所言。这医道之进,原也是急不来的。” 张梁见他打消了在戏忠身上试用青霉素的想法,便也不再多留,拱手告辞而去。 临行前,他还不忘提醒张伯祖一声,青霉素记得给人做皮试,死囚也是人来的。 门外的马车上,安思帕正等着张梁带他去军营。 “公子,”见张梁独自从医馆出来,安思帕关切地问道,“戏兄呢?可还安好,没有大碍吧?” “无妨,他没事,”张梁笑道,“已对症用药,留他在医馆休养了。” 他一拉马缰,挥动马鞭发出一声脆响,“走!咱们去军营,带你看我曲阳儿郎!” 人多力量大,不过两天时间,曲阳池已经与滹沱河贯通,清流正顺着引水渠奔流而入。 明天一早,斗舰就能驶入这片演武场,曲阳水军正式提上日程。 “公子,此处便是水军操演之地?” “嗯!正是!”张梁指着远处渡口抛锚停泊的斗舰,“那便是从青州采买的两艘战船,专门用来操练水军。” 马车沿军营外的围栏缓缓前行,校场上杀声震天,新卒老兵各自成阵,枪矛起落间威势凛然。 曲阳池挖掘完成,士卒们重新恢复了训练。 “士气如虹,阵型严整!”安思帕惊叹,“公子诚不欺我,果然已有强军之姿。当真只训了三月?” “半数为三月老兵,另一半操练不足两月,新募两千人,入营才十余日。” 安思帕的手攥紧车辕,心里正在天人交战,“若是能得这般雄师…安息复国岂非指日可待?” 心里被父亲播下的复国种子,在见到曲阳战船与步兵操演之后,正在疯狂地成长。 他猛地望向张梁,目光灼灼,“安某不才,想请公子助我!” 张梁却是神情严肃,“此乃我曲阳为赵家兄弟复仇所练兵马。至于安兄复国之大事,非我一介白身可决。” 他注视着安思帕,“况且,安兄父祖皆在,安息之事,你可能做主?” 安思帕颓然低下头,他和张梁一般大,都是十五岁的年纪,在家里人微言轻,根本没有话语权。 祖父年事已高,七十多岁在大汉都算是高寿,多年钻研佛经,早已磨灭了复国的心思。父亲倒是有心复国,可是一没钱,二没人,纯粹的精神力战法。如今曲阳练兵三月可成,如此机会不能轻易放过。 听张梁所说,这批士卒竟是为了他的两名随从--赵雷与赵云两人复仇所练。给随从复仇,就能练兵数千,自己若是效忠于他,是不是也可以为安家复国出兵? 而且听张梁话里的意思,他一言不可定,那一定有能拿主意的人,他多少还是能说得上话。自己若是让父亲找到曲阳主事之人,是不是就能敲定这件大事? 只是,自己一家,好像都挺穷的,光给别人许好处,只怕是说不动大汉人。 难啊,难呐!安思帕内心十分复杂。 张梁见他似乎在试镜表情戏,脸上时而欢喜,时而焦急,时而无奈,时而纠结,最终神情变得坚定。 他抬起头,望向张梁,目光坚定地说道,“公子,我回去就与父亲商议。若是家父有心复国,请公子为我引荐主事之人!” 张梁盯着他,安思帕的眼睛一眨不眨,两个人的视线交织。 “好!” …… 来到县牙,给安思帕办理了军营通行文书,张梁也找大哥拿了几份宵禁后的夜行许可,两人一起返回魏府。 得知戏忠诊治对症,这几天都会留宿在医馆,今天的晚宴也不参加的消息,荀衍很是为他高兴,“戏兄咳喘多年,每逢寒节都备受煎熬。如今得遇良医,康复有望,实乃幸事。” “戏兄孑然一身,一身才学可堪大用,”荀彧说道,“若是此番治疗有效,还请三郎将他安置在曲阳,日后多加照拂。” 戏志才我本就志在必得,汉末首席hR荀彧童鞋你不用多说。 张梁拱手道,“此事自不用说,医馆名医云集,正适合戏兄将养身体。” 忽然想起前些天荀采的来信,问道,“今日抵达曲阳,可曾与采儿去信?” “临行前,采儿那小丫头倒是缠着我们,说要给她带礼物与回书信,”荀衍好奇问道,“只是,三郎你如何得知?” “半年节时,我给她留了两笼信鸽,”张梁呵呵一笑,“前些日子她飞鸽传书,与我也叮嘱了一番,让我不要忘记提醒采买礼物。” 荀家几人哈哈大笑起来,耳房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信鸽在何处,不如咱们即刻就与她回书信。”荀彧说道。 车队未时进城,吃过茶点,去县牙办了手续,自己又带着戏忠去医馆诊治,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是倦鸟归巢,云沉天晚的时辰。 “鸽子夜间难以辨明方向,还需防范鸱鸮夜枭捕食。”张梁望着窗外暮色说道,“诸位不如将信件写好,明日一早再飞鸽传书。” 魏超带着荀家三人前往书房,赵雷赵云走近行礼。 “赵兄弟,今天宾客盈门,你俩与客人相谈可还尽兴?” 赵雷小声回话,“有蔡、魏二位公子与夏侯兄弟陪同,已足够周全。我等明日便回军营操练。” 第118章 书房私话,荀氏回信至颖阴 张梁特意叫来赵家两兄弟,正是因为他们此前在颍川,与荀氏子弟有过交集,相对其他人而言,更加熟悉一些,有助于年轻人破冰交流。 今天过后,以魏超、蔡珂这些世家子弟的交际能力,完全可以把陌生人处成朋友,喝点小酒之后,称兄道弟也不是不行,更何况,还有张梁与刘复两人在穿针引线。 张梁点点头,“先在府中用过晚宴,可是花了我一番心思才准备的菜式。明日军营相见。” 他看向远处席位上的牵招和裴元绍,两人看起来也有些不大自在,特别是裴元绍,并不与人交谈,面前的杯盘全都清空了。 张梁说道,“明天我会带安思帕过去,你们好生招待一下他,日后或许能与之并肩作战。” 赵云问道,“公子,如何招待?要不我与他比斗一场,一定教他心服口服。” “比斗可以,注意分寸。”张梁斟酌着说,“我看他也不像是会武的,与人骑射马战演练一番便可。” 赵雷说道,“公子,明日我与云弟对练,我俩操练日久,更为默契。” “好,你们安排便是。”张梁说道,“曲阳池已经掘好,正引水进池,明日便能演练水军。” 赵雷问道,“公子,我们明日可能进行水军操演?” 张梁摇摇头,俩兄弟看得都急了。 “急什么,”张梁笑着说,“摇头是我也不知道。程先生就在隔壁,我兄长也没回来,具体章程我不清楚。” “就两艘斗舰,一艘一千人,轮换操演也需要五天,不过不用担心,我已飞鸽传书去青州,请管氏再派几艘斗舰过来。” 张梁说道,“你俩如今应当是不晕船了,即便没轮到你们,也可以先学会游泳。” 俩兄弟想起自缚于甲板桅杆上的经历,两副痛苦面具浮上脸庞。 赵雷点点头,“明日我们先招呼了安公子,就去练习水性。” …… 另一边的荀氏书房里,魏超将三人安顿好,就打道回了耳房,留了一名侍女在旁边伺候。 侍女磨好墨,荀衍便让她去了外面等候。 言简意赅地写好报平安的书信,荀衍忽压低声音说道,“采儿那丫头写给三郎之书信,必是颍儿代笔。你俩觉着…他俩会不会…” 荀彧收拾文房的手微微一顿,“兄长莫要胡言,坏了颍妹的名声。颍妹向来谨守闺训,不过是为采儿代笔而已。” 荀衍意有所指,“那晚颍儿在后院吹笛,客房那边有人相和。第二日收拾客房,三郎房中正有一柄短笛,被采儿拿去给了她。” “三郎给咱们留了礼盒,礼物款式全都一般无二。可颖儿那礼盒中所盛何物,咱们可都一概不知。” 荀衍神神秘秘地一笑,小声说道,“不过,第二日,我便见颖儿新佩了一枚翠玉手镯,质地通体碧绿,与三郎送她的那块平安无事牌一模一样。” 荀彧被他一点,说道,“好似从此之后,颖儿也不骑马了。” “嗯~~~”荀衍微微点头,“那日私学里,她马匹受惊,若非三郎出手相救,不论是坠马,抑或是被惊马拖行,后果都不堪设想。” “三郎未娶,颍妹待字,虽说年齿尚小了些。”荀衍轻轻敲着桌案,“总归是要长大的。” “张家虽非世族,却也是留侯后人。三郎更是才具非凡……” “我此行前来,便是受了父亲之命,一则看看张家门风,二则探探三郎口风,三来嘛,为兄准备长留曲阳,明年与他同去高句丽,立一番战功。” “小弟也愿往!”荀彧当即应声表态。君子六艺里便有射御之术,谁又想只做一名白面书生。 一旁的大侄子荀攸也跃跃欲试,他年纪比这两兄弟都大,却受限于辈分低,处事有些尴尬。 “莫急。你俩之事,需得慈明叔父首肯才行。”荀衍笑道,“另有一事,要说与你俩知晓。” 荀彧说道,“请兄长示下。” “半年节后,三郎急急离去,去的乃是高密郑学。”荀衍缓缓说道,“康成公当世大儒,若非因杜公故吏出身,被禁锢家中,想必郑学之盛不在我荀氏之下。” 荀彧与荀攸两人齐齐点头。 杜密,字周甫,颍川阳城人,与李膺并称“李杜”,第二次党锢之祸时殉节自杀。 郑玄师从第五元先、张恭祖、陈球与马融,律令、诗文、经学、周礼、易经,无一不精,因杜密故吏的身份,被拘禁在高密家中十余年。 荀衍正色说道,“我荀家叔伯辈多有为党锢取义者。三郎是何身份,对我荀氏并不重要,他若是拜入郑学,我反倒要高看他一眼,敬重他三分。” 荀彧低声道,“若三郎果真是郑学门徒,倒也正合‘德不孤,必有邻’之训。” “明日曲阳操演水军,咱们正好过去观瞻一番,便知他来年高句丽之行是否妥当。”荀衍点点头,“若他真能练就一支强军,想必慈明叔父也会同意你二人留下。” 他看向大侄子荀攸,“公达,若是能成行,届时咱们可要仰仗你的谋略。” 荀攸拱手,谦虚地说道,“休若叔父说笑了。” “非是说笑。三郎当日与父亲相见时,便断言你乃谋主之才,你们也都在场。”荀衍摆摆手,“半年节时,何颙先生相面,也说过同样批语。公达莫要自谦,你之才学,在家中也是早有公论的。” 荀彧好奇问道,“那我呢,当真如他们所说,有王佐之才?” 荀衍点点头,却又有些疑惑,“三郎与何先生,都说你是王佐之才。可观今上……” “兄长慎言!”荀彧急忙打断他大逆不道的话语,私下议论皇帝,脖子不知道够不够硬,“此事暂且不提。信既写好,咱们先回去吧。” 汉灵帝刘宏,在位期间可谓是杀得人头滚滚,即位之后诛杀外戚窦武,开启第二轮党锢之祸,受牵连而死的人多达六七百;因为自己不是汉桓帝之子,于是任由宦官王甫诬陷皇叔刘悝,杀了他全家百余人,除国亡家。 第119章 魏府夜宴,珍馐满案酒满杯(1) 等到明年(179年),他又会借机惩治处死王甫与太尉段颎,引发士族与宦官的内斗,处死了司徒刘合、少府陈球与卫尉阳球。 刘宏少年即位,登基不久一直在不断的消磨着权臣、宦官与士族的力量,企图坐稳江山。 只是他能力有限,想要抓稳权力,却总是按住葫芦浮起瓢,天下已经完全崩坏。世家豪族巨富,但朝廷却一贫如洗,以至于接下来182年与185年的两次大疫发生时,大司农的府库中,连派送医药的钱都没有,只能放任自流。 182年的瘟疫大流行,也直接导致了张家兄弟的黄巾起义。 三人在侍女的引领下,回到耳房,将三封短信交给张梁。 张梁却以信笺乃私隐为由没有接纳,只说明天一早自己会带信鸽前来。 几人闲聊一阵,天色渐渐阴沉,隔壁侍女过来通禀,请大家移步偏厅,准备晚宴。 暮云低垂,夕阳西下。 众人来到偏厅,只见琉璃灯罩里,蜡烛正在安静地燃烧,烛光穿过透明的琉璃,将厅堂映照得明亮异常。虽不如白昼,但比起当天在荀家,已经是亮了好几个度。 手摇风扇不时送来习习凉风,灯罩里的烛火却是纹丝不动,丝毫不受风扇的影响。 老和尚安世高捻着佛珠赞叹,“西域虽有琉璃,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巧剔透之物。” 魏老爷子呵呵一笑,“此物乃是三郎研制。他见老夫喜欢夜间看书,偏生又老眼昏花,特意为我制配。” 钟瑜上前,轻轻敲击灯罩,只听见玻璃发出清脆嗡鸣,格外悦耳。 “竟是一体而成,毫无拼接缝隙。” 荀爽闻言,好奇提起一个灯罩,烛火顿时在风中摇曳不定。 他赶紧将灯罩放回灯座之上,“不惧风吹,比起当年长信宫的乞赐封灯更为明亮。妙哉!妙哉!” “请入座!”老爷子一马当先,往主桌走去。 偏厅里不设跪坐席位,取而代之的是张梁设计的桌椅。主桌摆着圆桌圈椅,其余各桌都是八仙桌配长条凳。 魏老爷子携着田丰、程昱、沮授作为曲阳代表,与颍川宾客安世高父子、荀爽、钟瑜同坐主桌。 年轻子弟按年纪长幼分坐四席,济济一堂。 侍女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很快将三样餐前冷盘端上了桌。 鲑鱼片薄如蝉翼,下面铺着碎冰沙,色泽红亮明艳;白切鸡皮色金黄,鸡肉紧实;盐水牛肉肌理分明,咸香扑鼻。 三种调配好的蘸碟正散发着香料独有的芳香,勾动着满堂宾客肚中的馋虫。 长者未动,举箸不食。 魏老爷子环视一圈,介绍道,“此乃冰镇鲑鱼脍,南海白切鸡与曲阳盐水牛肉,佐以特制蘸料,风味尤胜。” 他看向安世高,笑着说道,“听闻贵客将至,今日府中游鱼自跃出水,家鸡失足掉进池塘,庄户耕作不小心,还跌死了一头牛。安沙门但用无妨。” 安世高双手合十,说道,“既是三净肉,那贫道便却之不恭了。” “请!” 一时之间只听见筷子与碗碟齐响,美食入口,止不住手,众人都在克制着自己的吃相,不让幸福的泪水从嘴角滑落,避免人前失礼。 三道冷盘用过,众人纷纷放下筷箸,侍女们上前,撤下残羹菜盘。 安世高轻抚念珠,“鲑鱼脍佐以香茅姜丝,腥秽尽去。肉色红艳,质地细腻,入口即化,当真绝妙。” 钟瑜拿起帕子擦着手,“这南海白切鸡,皮肉间凝脂有若琥珀,皮弹肉紧,佐以料治极为可口,不曾想交州蛮夷之地,竟有如此美味。” 老爷子呵呵笑道,“下午所尝荔枝,也是南海珍品。三郎有一友人,在南海尝过此果后,竟不思归乡,甘做一名岭南人。” 他看向张梁,“三郎,那诗,是如何写的?” 张梁起身,朗声念道,“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荀爽拊掌而赞,“好诗!好果!三郎,你这友人倒也是个妙人,日后若是有缘,一定要与他见上一见。交州之叛必要早日平息才是!不可断了荔枝北上之路。” 张梁心道,只怕是有缘无分,咱也活不了那么久啊。 老爷子哈哈一笑,“能得三位大家赞赏,当浮一大白。” 桌边侍女呈上三种饮品:太平甘露酒香凛冽,闻之令人熏然欲醉;葡萄酒紫韵流转,带着酸涩与果香,冰镇橙汁色泽橙黄如金,闻之甜香扑鼻。 席间众人各自取用,好酒劲醇烈的,拿了太平甘露;喜欢口感绵柔的,则挑了葡萄美酒;不胜酒力之人,则选用了冰镇橙汁。 老爷子举杯起身,“老朽谨以西域琼浆,敬谢诸位不远千里而来。” 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光华流转,熠熠生辉,满座宾客纷纷举杯相应。 荀爽一口饮尽,只觉得同是太平甘露,这酒比二哥荀绲给自己喝的,更加霸道一些,他连忙揉了揉胃,让酒劲尽快顺下去。 钟瑜浅酌葡萄酒,入口只觉得酸涩刺舌,吞咽入喉后竟有丝丝甘甜余韵,不由叹道,“此酒恰似人生百味,初尝酸涩,回味甘甜。” 久不出声的安仁洛却是出言反驳,“钟先生尚能品出回甘。如我等亡国之人,自始至终只尝得酸涩苦楚。” 老和尚安世高看了儿子一眼,将手中的念珠塞进袖袋,喝了一大口橙汁,徐徐说道,“觉着酸涩,就喝点甜的,以甘味相济。” 又向主位上的老爷子合十致歉,“犬子酒后失仪无状,还请魏公海涵。” 魏老爷子只知道安世高是安息僧人,并不清楚祖孙三人的具体来历。听安仁洛说自己是亡国之人,又见他脸上神情愁苦,眉宇之间郁结难解,安慰道,“多思伤脾、多忧伤肺,既是酒后,但抒胸臆无妨。” 正在此时,侍女们奉上鲍鱼瑶柱炖鸡汤,一人一小盏早已分好,瓷盏中清汤澄澈,瑶柱沉浮,鲍鱼沉底,却不见一丝鸡肉。 汤未放下,满堂之上,都已经闻到了浓郁的鸡肉香味。 第120章 魏府夜宴,珍馐满案酒满杯(2) 荀爽当即喝了一口压压酒劲,惊讶闻到,“汤清如水,何来这般醇厚鸡鲜味道?” 张梁心道,我加了味精提鲜又怎会让你知道。 魏老爷子抚须笑道,“此中玄机,当问三郎。今晚菜式,尽皆出自他手。” 张梁起身回应,“荀先生明鉴。取两岁老鸡,熬煮半个时辰,滤尽浮沫油星,佐以火腿提鲜,加入瑶柱鲍鱼,小火慢炖两个时辰。方才得此汤--有鸡之味,却无鸡之形。” 荀爽捻须说道,“三郎果然深谙庖厨之道。”口中虽出言称赞,眉宇之间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荀衍远远瞧见叔父神色,唯恐他不同意荀彧与荀攸留在曲阳,当即起身说道, “叔父,下午我等闲谈之时,也说到此事。三郎说,他于庖厨之中,知分寸,见生死,明阴阳。厨道也是道,刀法也是法,道法自然。” 荀氏八龙,慈明无双。 荀爽儒道双修,不仅在经学上造诣高深,更精研费直注解的《周易》,提出“乾升坤降”等易学理论,探讨阴阳变化。 荀爽闻言,眼里精光一闪,端正了坐姿,说道,“于庖厨之中,见生死而参阴阳。三郎此话,倒是新鲜,改日有暇,当与你坐而论道。” 张梁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荀先生得闲召小子便是。” 见在座众人都喝过了鸡汤,老爷子轻咳一声,说道,“鸡汤清过口,咱们尝尝正菜。” 几道热菜一齐上桌,葱爆牛柳口感爽滑、蜜汁叉烧赤酱流光、红烧肉晶莹剔透,狮子头软糯多汁,炝炒葫芦丝脆嫩爽口。 等众人酒过三巡,吃得差不多了,老爷子吩咐侍女撤掉餐盘,端上莲蓬豆腐。 “此物清淡解腻,正宜为收尾佳肴铺陈。”老爷子喝着茶轻笑,只见侍女们端来蒸笼进来,“今日最后一道菜--清蒸鲈鱼。” 笼开雾散时,银鳞闪闪,老爷子介绍道,“世人皆道鲈鱼美,又以松江四鳃鲈鱼为最。” 众人往餐盘中定睛看去,果然正是四鳃鲈鱼。 安世高讶然问道,“松江离曲阳何止千里,魏老盛情,我等惭愧。” “三郎月初传信,说诸位远客嘉宾将要大驾光临曲阳,”老爷子也装了个伯夷,“老夫特遣人四百里加急,前往扬州取松江之水养鲈鱼,这银鳞之上,犹带松江烟水啊。” 主桌上的四位颍川长者纷纷举杯相敬,“魏公盛情,远胜鲈鱼之鲜!” 侍女们拿起汤勺,正往鱼身上淋着热油,热油浇落那一刹那,雪白清香的鱼肉在葱丝间微微颤动,鲜香四溢。 一时之间,宾主们食指大动,筷影纷飞,桌上的鲈鱼很快被消灭干净,只剩几副完整的鱼骨。 老爷子领着客人回到正堂,侍女们已经备好了红茶。 老爷子举杯致意,喝下一口热茶,缓缓说道,“曲阳丹韵最宜安神静气,滋润肠胃,可免多食难眠之苦。” 安世高指间佛珠转动,“魏府美食动人,贫道今日忍不住多尝了几口。” 钟瑜笑道,“何止安沙门,在下米饭都多吃了两碗。” 正堂之中言笑晏晏,隔壁耳房里,年轻一辈没有入席而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谈。 陈留四友中的吴懿、高干与刘复三人,正和裴元绍、赵雷几人凑在一起,说着明天去军营观摩操演的事情。 阮瑀年纪虽小,却爱与荀彧这些年长一些的切磋诗文书法,对他来说,舞刀弄枪可不是他的喜好,舞文弄墨更合他心意。 唯有安思帕一人心事重重,站在耳房外面,望着庭前的空地。 张梁向他走去。 “张公子。”安思帕连忙行礼。 “我看安兄闷闷不乐,似是有心事,不知可能与我说说?” “我在想,今夜该如何向祖父与父亲开口,…”安思帕有些为难,“在家中,我素来人微言轻。” 张梁回头看了一眼耳房,迈步向院子中走去,安思帕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 “明日曲阳首次操演水军,校场之中步卒也如常训练。”张梁呵呵一笑,说道,“安兄不如请家中长辈移步城西,先观我曲阳军容战阵,再与他们相说也不迟。” 安思帕点头,“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多谢公子提点,明日我定当请动家中长辈一行。” “安兄既熟读儒学经典,”张梁说道,“自然也知道,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 安思帕接过他的话,“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若是家父能亲眼一睹曲阳军容,必会坚定复国之心。” “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张梁说道,“等明日军营之行后,令尊若是有意,我再为你们引荐曲阳县令。” 安思帕略显惊讶,“公子与曲阳县令也相熟?” “呵呵呵呵,”张梁轻笑,“区区不才,正是曲阳县令幼弟。” 安思帕闻言,心中大定,张梁在颖阴荀氏时,就有诸多过人之举。 他们前来曲阳拜访,一进城就被豪族魏氏全程负责,城外军营数千兵马声威赫赫,是为他两名随从所练,而他竟还是县令亲弟。 安思帕想想都看到安家前途一片光明,只觉得安息复国指日可待,自己也不必像白天一样,走在路上被人像看猴戏一样,指指点点。 他看向路边琉璃灯里的油灯,星星焰火,虽不明亮,却能照亮一方。 安思帕抚了抚衣襟,向张梁拱手行礼,“张公子,若是日后安息复国成功,你必定是我安家座上贵宾!” 张梁扶起他,笑着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你惦记我的兵马,我却图谋你的地盘,日后你不要和我说“我屮艹芔茻无情”就行。 戌时末刻,正堂里的几位长者终于谈性渐消,侍女们过来耳房,将后生仔们请了过去。 “天色已晚,颍川贵客一路鞍马劳顿,今晚便在寒舍歇息,”老爷子做着安排,“还请诸位不要嫌弃简陋。” “城中诸位,便请超儿与三郎负责送回家中。” 第121章 送客回府,张角设计安世高 侍女们将颍川宾客带去客房安顿,张梁让魏超留在府中陪客,自己则带着马车,将曲阳文士与少年团们送回各自家中。 车马出门不久,就遇上了曲阳巡夜的队伍。 车队被拦下盘查,张梁出示了夜间通行文书,兵丁仔细检查车内人员后,这才予以放行。 马车继续前行,田丰向审配说道,“正南,如今城中军纪肃然,皆是赖你整饬之功啊!” 审配拱手谦虚道,“田兄谬赞。曲阳兵马本就纪律严明,我不过是重申旧章而已。” 将田丰几人送回县牙,又在谒舍放下程昱父子与一众少年,车里只剩下蔡珂一人。 他从车厢里钻出来,与张梁并肩坐在车头,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忧心忡忡地问道, “三郎,你说父亲这番真能渡过此劫么?” “蔡公刚正不阿,此番虽难免吃苦,但必能化险为夷。”张梁笃定地说。 即使他不插手介入,中常侍吕强也会出面力保,蔡邕最终以流放脱身,但他叔父--卫尉蔡质却在狱中自杀身亡。 卫尉,位列九卿之一,掌管宫禁守卫,负责护卫宫廷,相当于后世的公安部九局局长。 如今张梁参与其中,以贡品与稳定的产业分红,加重了吕强在汉灵帝前的话语权,又暗中和封谞等人取得联系,或许还能保住蔡质一命,让蔡琰长大以后不至于孤苦无依。 “借你吉言。”蔡珂情绪有些低落,“我只愿父亲能平安脱险,便是让我以命相换也在所不惜。父亲若有不测,这偌大的蔡家,我怕……怕我撑不起来。” 张梁拍了拍他的肩膀,“蔡兄既已及冠,便不要再说这丧气话。朝中风云变幻,你我难以左右,但在这曲阳城中,有魏家,有我张家,岂会坐视不理?” “父亲曾任河平长,后被召还朝中任郎中,在东观校书多年。升任议郎后,主持镌刻熹平石经。”蔡珂幽幽说道,“不敢说桃李满天下,却也是故旧遍朝野。” “可叔祖与那阳球有旧怨,父亲又素来看不惯司徒刘合…他此次将家中细软与经书典籍,尽数交给二郎带回曲阳,只怕此番祸事,要捅破天了。” “吁!”张梁勒住马车,压低声音说道,“蔡兄,你既然如此忧心,我便与你交个底,蔡公绝不会有事。” “中常侍吕强是难得一见的清流宦官,为人正直,必会出面相助,至多不过是流放,流放地十有八九是幽州。一出洛阳,我便会派人沿途保护,将蔡公接来曲阳,与你一家团聚。” 蔡珂闻言,眼神一亮,“三郎,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蔡兄尽管放宽心便是。” 蔡珂深呼吸几口,将情绪平复下来,“好。我信三郎,咱们先回去。” 张梁重新驱动马车,一路来到蔡府门前。 蔡珂跳下马车,张梁从车厢里取出一个食盒,“给伯母与琰儿带了些点心吃食,带回去放井水里镇着,别放坏了。” 侧门轻启,蔡珂接过食盒往府中走去,回头说道,“明日我在军营等你。” 此时的蔡珂已经不复车辕上那忧心忡忡的模样,说话都轻快了几分。 张梁挥挥手,等蔡府小门关上后,快马回了家。 …… 书房里还点着灯,张角正在伏案写着什么。 “兄长,还没歇息?” “你没回来。为兄哪里能安心入睡?”张角抬头见是张梁,将毛笔轻轻搁下,“今日情况如何?” 张梁在他对面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各倒了一杯,“今天下午,我带着安思帕--就是那位安息老僧安世高的孙儿,在军营外围巡视了一番,让他远远见识了曲阳军容。” 他喝了口水接着说,“晚上我又与他单独聊了一阵,明日他应当能说服家中长辈,前往军营观摩操演。” 放下茶杯时,张梁眼中带着笑意,“曲阳兵马被神人教员一手操练出来,我自然是有信心的。虽暂时不如羽林军精锐,却也是一等一的强兵。震慑几名安息客人,不在话下。” 张角接过茶盏,神色沉静如常,“为兄今日便已着手准备,”他指了指桌上的纸张,“那安世高父子若是真有复国之心,必会来找我与魏公商议。” 他看向张梁说道,“魏公素来谨慎,必不会与外邦异国之人深交,哪怕这安世高入汉已经四十年。” 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张角沉吟道,“安息故地远在西域之外,若要复国,非一日之功。安世高修禅参佛多年,当知其中深浅利害。” “兄长说的是。不过…”张梁打开舆图说道,“西域此时并不太平,屡遭鲜卑游骑侵扰,此时出关恐非易事。” 张角点了点辽东区域,摇头说道,“三郎不必心急。如今咱们当务之急,乃是稳固曲阳。我打算下月便让二郎出发辽东,不管朝廷调令是否下达。等明年高句丽之事了结后,便可兵分两路,一队图谋鲜卑,一队南下交州。” 张梁点点头,就算答应帮安息复国,也不会是短期之内的事情,必须等太平道控制幽并二州,有了基本盘的大后方之后,才能放心对鲜卑发起攻势。 “兄长,我已安排李孚下月初一前往乐浪,对高句丽与鲜卑发动商战,”张梁说道,“若能行之有效,明年高句丽便能一举成擒。” “嗯。高句丽之事,三郎你安排便是。有程先生在,二郎也不至于贸然行事。”张角说道,“眼下为兄倒是该想想,如何与安世高论道说法。” 张梁心道,你个大忽悠还怕和人动嘴皮子,大汉十三州,太平道遍布八州之地,又岂是浪得虚名。 他微微笑道,“兄长出马,必定是手到擒来。” 他拿过张角面前的纸笔,匆匆写了一首偈词,递了过去,“兄长,若是用得上,可与那安世高说说。”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张角徐徐念道,“三郎你竟还通晓佛理!” “雕虫小技而已。这些不重要,兄长若是用得上,说不定能有些效果。” “嗯~~~”张角点点头,又念了几遍,“果然禅意十足,安世高必定折服。”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亥时三刻。 “既如此,明日我便在县牙等候。若那安世高来访,正好与他见上一见。”张角起身,整理案上的书卷,“时辰不早,三郎你先去休息。明日军营里见到二郎,让他晚上回来见我。” 第122章 书房夜谈,荀氏叔侄说三郎 “好。”张梁也站起身,替他洗净毛笔。 兄弟二人走出书房,夜风微凉,吹得人精神一震。 “三郎。”张角在院子中停下脚步,望向天上几颗闪烁的星星,“安思帕此人,你怎么看?” 张梁沉吟片刻,“心怀故国,志气可嘉。但年岁尚小,略显稚嫩,有一腔热血,却无实力相衬。” 张角轻轻点头,“我这几天,见过他家长辈再做计划。” 兄弟二人各自回房。 …… 魏府客房里,安思帕也还没睡。 父亲已经答应了他,明天和荀氏子弟一起前往校场观摩曲阳军队操演;只是祖父却兴致缺缺,看来是多年的流亡生涯与佛系心态,已经将热血磨灭殆尽。 “见到曲阳军队,父亲想必能坚定复国信心。”安思帕心里想着,“只是不知道,张县令要如何才能答应为安家复国。” “算了算了,这些事让父亲去考虑就是,我一个未及冠的束发童子,操心这些做什么。” “可是,张公子不也和自己同岁,却能为随从报仇而练兵,还能带着区区两名随从,跨越千里,往返于冀州豫州……” “自己还是不如他太多了,不过张公子乃是能神游太虚的人,不如他也是应有之事。” 带着满怀的思绪,安思绪辗转进入了睡梦,梦里他带着安息骑兵所向披靡,身后是军容整齐的曲阳步卒。 …… 荀家暂住的别院里,荀爽与三位子侄正围坐在一起,喝着茶水闲谈着来到曲阳的见闻。 “休若,你们下午在城中走动,有何感触?” “叔父,曲阳城与咱们颖阴大不相同。”荀衍整理着措辞,“街道宽敞整洁,设有专人洒扫维持。城中还有便民车马,只需一文钱即可乘坐。先前三郎带去颖阴的那些稀奇物事,在城中几家商铺皆有售卖。” “彧儿呢,有何见闻?” 荀彧拱手说道,“城中秩序井然,有人着新袍,也有人着旧衣。衣着虽旧,却少有补丁,行人皆神色从容、目光清亮,全无颖阴城中那般暮气沉沉之态,尽是生机勃勃之相。” “嗯~~”荀爽点点头,“我听魏公提起,今年三月,冀州有疫,曲阳城更是收容了三万余病患,直至疫情结束,死亡人数不足三十。这曲阳官府与本地豪族,确实治理有方。” 他看向一直静坐的侄孙荀攸,“公达,你也说说。” 荀攸说道,“城中商铺林立,进出之人络绎不绝,可见城中百姓手有余钱,方能如此。县牙外有青藜与东观两家书社,书社之中人头攒动,足见此地文风之盛,不逊于我荀氏家学。” 荀衍笑着补充,“公达有所不知,这两家书社正是三郎所设。听闻钟元常与辛毗几人,明日便要前往书社与人切磋书法、术算。” 荀爽听他又提起张梁,不禁想起他那一番“庖厨之道”的说法,于是问道,“张三郎此人,你们究竟如何看?” 三人对视一眼,心知关键时刻到了!能否留在曲阳,全看荀爽的态度。 荀衍沉吟片刻后,缓缓出声,生怕说错了惹得叔父不高兴。 “张梁此子,此前曾游学至颖阴,彼时叔父并不在家中,未能一见,实在可惜!” 他稍作停顿,见荀爽没有不悦之色,才继续道,“他仅带两名随从,便不远千里,自冀州而来,足见其胆识过人。” “他长于诗词,精于书法。家中所藏‘永’字八法字帖,叔父想必也见过,正出自他手,父亲曾言,此法足以开一派之宗。” “父亲书房中,悬挂的那副对联,更是他心头所好,也是三郎所写。” 荀爽点点头,“‘颍水漾文澜、儒宗开端学’--那副对联我见过,文辞笔法确是不俗,我荀氏也当得起这般赞誉。” 荀衍向荀彧递了个眼色,示意弟弟跟上。 “叔父说得极是。”荀彧拱手说道,“三郎在游学途中,曾助邯郸县剿灭一支盘踞多年的匪盗。” “起初我们也不信,但他与随从,在家学之中展露的骑射之艺,确实令人叹服!两石弓箭无虚发,骑术更是精湛。那日颖儿马匹受惊,险些坠马,正是三郎在马背上将她救下,可谓有惊无险,善莫大焉。” 荀爽好奇问道,“在马背上,如何相救?” 荀颍遇险的事情,荀绲并没有告诉他,他也是此时才知道。 “叔父有所不知,三郎为马匹研制了几样物件,名曰马镫、高桥马鞍与马蹄铁。” “马镫古已有之,何来他所研制?!”荀爽见侄儿对张梁如此推崇,略感不悦。 “叔父容禀,三郎改制的乃是双边马镫,骑手可借马镫之力立于马背。当日正是凭此,他才能一把抄住颖儿,化险为夷。” “嗯~~~”荀爽沉吟道,“事急从权,倒也不算违礼。那马鞍与马蹄铁又是何物?” “高桥马鞍前鞍桥高耸,骑手可倚靠其上,骑行更为稳当;马蹄铁则以铁钉固定于马掌,可护蹄防损。” “这马蹄铁,想必与革鞮类似。” “叔父明鉴,二者略有不同,革鞮包裹于马蹄之外,而蹄铁则钉在马掌底部。” “原来如此。”荀爽点点头,“可还有其他?” 荀彧示意荀攸上。 荀攸上前一步,“叔祖,张公子不光文武双全,更是涉猎农事医学。家学之中任峻与枣袛二人,便是为他而来曲阳。” “他此前在颍川,请我等品尝曲阳新粮,风味口感俱佳。据他所说,曲阳新粮,亩产足有千斤,这也是咱们此行缘由之一。”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他在庄子经过,回来后预言颍川入秋必有蝗灾。后经家主传文全郡,各家协力掘卵灭蝗,捕得成蝗数万斤。如今家中使用的风扇,亦是他所研制。” “医学之道呢?” “三郎在颍川时,并未见过敬慈叔祖与荀豫叔父,便断言他二人身中丹毒与散毒,后经家主规劝,这才停了服丹行散。” “原来竟是如此,”荀爽喃喃说道,“我还以为是敬慈转了性子,两父子都不服丹了!此子竟妖孽如斯!文武双全,儒道兼修,连工造农事也无所不精……” 第123章 斗舰入池,曲阳水军进行时(1) 荀衍见荀爽神色缓和,顺势提议道,“叔父,明日曲阳将操演水军,我等打算前往军营观摩,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水军之事,莫非也与那张梁有关?” “正是!”荀衍说道,“在颍川时,他便曾提及明年开春后将渡海东征,讨伐高句丽。这水军便是为此而建!” “渡海东征?讨伐高句丽?”荀爽不禁失笑,“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叔父有所不知,”荀衍解释道,“三郎游学时身边那两名伙伴,其父正是数年前战死于高句丽袭扰之中。三郎受人所托将二人接来曲阳,感念其父忠烈,故欲兴兵讨伐,以慰英灵。” 他见荀爽沉吟不语,又劝道,“明日叔父若有闲暇,不妨与我等同往一观。” 荀爽却摆了摆手,“军营之事,你们年轻人去见识便好。老夫既至曲阳,倒想亲眼看看那些新奇工坊。兄长既托我采买粮种与货物,也该早些定夺,免得耽误归期。” “你们自去军营,记得细细观察,回来说与我听。至于老夫…明日便让魏府派人引路,往工坊与市集走一遭。”他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说道,“早些歇息去吧。” ----分----?----隔----?----线---- 翌日一早,张梁一身短打劲装,赶着马车来到魏府,将荀衍三人的信件送出后,便领着颍川来客前往城西军营。 魏超负责将钟繇与阮瑀几个文化人送去书社,蔡珂早上和自己约了去军营,放他半天鸽子,也很核理。 经过医馆时,几人特地进去探视了留院查看的戏忠。 他刚喝过药,说话都带着一股子中药味,面色比起昨天时,红润了些许,三句话没说完,倒是打了两个大喷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奇特的异味。 昨天还不打喷嚏,对症下药怎么还打上了。 味道还有点上头,张梁心里一个咯噔,这是肺部与鼻腔有炎症,妥妥的细菌感染,晚些时候得给他做个皮试,尽快把炎症消了。 找到张仲景问询了情况,得知这是寒气在以打喷嚏的形式向体外排出,这几天可能还有痰多和流清鼻涕的症状出现。 张梁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这几天都不能来了,万一才哥一个喷嚏,将鼻涕喷自己一脸,自己是唾面自干呢,还是给他两拳呢。 荀衍几人嘱咐戏忠按时服药、注意休息之后,几人继续前往军营。 远远望去,两艘斗舰在水手的操控之下,正沿着引水渠缓缓驶去曲阳池。 “三郎,那便是曲阳水军么?” “休若兄好眼力,”张梁指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冀州子弟惯于骑马而不善操舟,为练水军,特从青州购得战船,又开挖了这曲阳池。” 荀衍望着池面,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昔日武皇帝为征伐昆明国与南越,曾在长安开凿昆明池操练水师。三郎此举,颇有古贤遗风啊!” 你把我比作汉武帝,三哥很高兴,但是这里人多嘴杂,三哥有点不喜欢。 张梁闻言轻笑摆手,“休若兄莫要胡说,武皇帝何等人物,岂是我等能相提并论的?” 马车并未在池边停留,仍在继续前行。 荀彧见状问道,“三郎,水军不在此处操演吗?为何不停车?” 张梁扬起马鞭,指着南边的军营说道,“战船仅有两艘,今日上午须先遴选登船将士。我们不如先去校场看看热闹。” 马车在营门前停下,值守卫兵校验完通行文书与令符后,几人步行进入校场。 校场之上,十部人马正在整齐地跑操。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的口令声此起彼伏,数千人的队列始终严整不乱。 吴懿与高干两人,年纪虽小,见到这副场景已经是按捺不住,就要往军阵那边凑去。 张梁将两人一把拉住,早已在校场上等候的刘复几人快跑过来,将两个毛头小子领了过去。 荀衍赞道,“数千人跑动而阵型不散,动作整齐划一,已堪称强军。” 张梁指着最后两部略显杂乱的军阵,说道,“那两部乃是新军,入营不足十日。” 荀攸感叹道,“不足十日便能练到如此程度,实在难得!” “我曲阳练兵,虽不求士卒乐战忘死,但要求令行禁止,统一行动,”张梁顿了顿,朗声道,“更要吃得苦,霸得蛮,不怕死,耐得烦。” 他忍不住把湖南人的网络特征说了出来。 “吃得苦,霸得蛮,不怕死,耐得烦。”荀衍笑道“这话说得有趣。只是霸得蛮与耐得烦是何解?” 张梁笑着解释道,“休若兄既然问起,那我便为你细说一二。” “吃得苦与不怕死,顾名思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唯有平时多流汗,他日战时才能少流血。战阵之中,越是怕死之人,反倒是死得越快。我曲阳将士,俱都是为国为民,供牺牲而不惜之勇士。” “霸得蛮,并非逞凶斗狠,而是要有迎难而上、不畏艰险的狠劲。好比这新兵操练,烈日下站桩、寒风中持戟,若无这般咬牙硬撑的蛮劲,如何练得真本领?” “至于耐得烦……”张梁语气转为深沉,“沙场之上,往往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皆在将领一念之间。排兵布阵需耐得住反复推演,日常操练需耐得住千篇一律,临阵对敌更需耐得住蠢蠢欲动的烦。” 他目光扫过身旁几人,“为将者若心浮气躁,如何带得出沉稳健勇之师?这‘耐得烦’三字,恰是我曲阳军令行禁止、阵型严整的根基所在。” 荀衍闻言,抚掌赞叹,“吃得苦是砺其筋骨,霸得蛮是锻其意志,不怕死是铸其魂魄,耐得烦是磨其心性--四者兼备,方成真锐士!三郎练兵之道,实有古名将之风。” “此法正合孟子所言,”荀彧点点头说道,“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张梁哈哈一笑,“荀兄弟,曲阳练兵可不兴饿其体肤,每日三顿饭食里,必有一顿有肉。体魄不强,何以强兵!” 号角吹响,跑步之声渐渐消散,十部兵马在校场上整齐列阵。 远远地见到二哥张宝正登上四方点将台,张梁拉着几人就往旁边的观礼台走去。 第124章 斗舰入池,曲阳水军进行时(2) 观礼台上,张梁见到了安世高祖孙三人。 架不住好大孙安思帕的软磨硬泡和儿子安仁洛的旁敲侧击,老和尚安思帕还是跟车过来了。 他可不认为区区一个县城能练出什么强兵,尤其这还是冀州,北方之人能有几个会水,竟然还操演水军,徒增人笑耳。 校场之上,军阵已经列好,随着一声鼓槌敲击鼓身的脆响,全场寂静。 张宝今天红得发黑,全副武装,佩戴着头盔、身着鱼鳞甲,他身形高大,看起来分外威武。 鱼鳞甲为半身装甲,只包含胸甲与肩甲,仅对胸腹躯体主干与肩膀有防护作用,颈部、手臂以及下半身都属于不设防状态。甲片由铁片编织而成,外层涂刷铜漆与皮漆,整体呈红黑色。 汉代只有高级将领和少量精锐使用全身甲,山东齐王墓和江西海昏侯墓都出土了复合材质编织的鱼鳞甲,古墓严选,必属精品。 之所以大量使用半身甲,一来没有马蹄铁,全身甲容易损伤马蹄,出师未捷马蹄先折;二来受限于炼铁工艺与生产成本,半身甲更经济务实;三来是东汉缺马,步兵着全身甲无法长途行军和持久作战,着半身甲配备盾牌,可以进行有效防护。 众所周知,底层人民就是上层阶级的资源,而且属于可再生的消耗品,半身甲已经很负责了。 张宝走到点将台的围栏边,左右两边已经站好了十名膀大腰圆的士兵--这是人形扩音器,今天十部人马足有一万人,要让全部人都听到领导讲话。 “将士们!” 张宝一声雷霆呼喝,整个校场霎时肃静,连旌旗拂动之声都清晰可闻。 “今日!战船已入曲阳池,水军正式成军!” 张梁振臂指向北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见曲阳池上桅杆高耸,战旗猎猎。 十个人形扩音器复述着,将他的话语传遍校场,台下之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曲阳将士,须得人人会水,个个善骑。如今先到战船两艘,以部为序,两日一轮换!” 他看向最东边的方阵,声如洪钟,“甲子、乙丑二部听令!” “在!”台下两千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今日由你二部--首批登船!” “得令!” “其余各部…”张宝目光扫过全场,“会水者,阵前出列!” 四百余名精壮应声出列,站定在各自方阵之前。 “每人各带两名同袍,入曲阳池--传授泅渡之术!” 很快,四百多个三人小组集结完毕,等待下一步命令。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明年开春,我等便要跨海东征!”张宝高喊道,“尔等用心操练,来年立功、衣锦还乡!” “衣锦还乡!”“衣锦还乡!”“衣锦还乡!” “下月大比之后,远征名单即定!是建功立业,还是留守曲阳…”他目光扫过台下的方阵,“全看尔等如何操演!” 台下数千将士个个目光灼灼,人人热血沸腾。 远征不仅意味着军功,更有实实在在的厚赏--曲阳兵马外勤补贴是留守人员的一倍,更听去过邯郸的老兵说起,军中配有神奇布甲,刀枪难破。高句丽连铁锅都凑不齐,此战必胜无疑。 张宝大喝一声,“奏--军歌!” 战鼓声骤然响起,领歌的第一句响起: “狼烟起,江山北望……” 张梁听着,人都亚麻呆住了,这是哪位大聪明教员给选的歌。 要是让他来选,他一定会用《当那一天来临》当军歌,毕竟《精忠报国》这调门,他可唱不上去。 “……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尾音落下,身后观礼宾客也个个热血沸腾。即便是安世高修佛日久,此时也有了对安息故国的缅怀之心,安息,曾经也是帝国的存在。 “牢记使命,勿忘初心!精忠报国,为国为民!” 张宝宣读着口号,台下也是山呼海啸地回应着。 “水军整队!拔营!” 张梁一声令下,四百个三人小组迅速组成方阵,跟在甲子、乙丑二部身后,齐齐向军营外列队走去。 齐步经过点将台后,“跑步走!”在军事教员的口令下,三部人马整齐跑动,很快出了营门,直往曲阳池而去。 张梁找到张宝,让他晚上记得回家,大哥有事找他。 张宝点点头,下了点将台,直往军阵走去。 战鼓声里,校场上剩余七部兵马继续操演,厮杀震天,尘土飞扬。 台上观礼的众人,神情各不相同。 吴懿、高干已经跟随刘复,加入了操演的队列;荀衍叔侄三人正在凝神观望曲阳兵马,不时点头赞许。 安仁洛与安思帕父子俩对视一眼,眼眸中复国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只有那老和尚安世高,却是双目紧闭,手中的念珠被死死地掐住,没有转动,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荀衍走近问道,“三郎,这军歌沉郁悲凉又激昂雄壮,不知可有歌名?” 张梁指着正往军阵走去的张宝,“便如张县尉所说,叫作《精忠报国》。” “精忠报国!”荀衍听后,双掌一拍,“好!甚好!歌中尽显忠君报国之心,与建功立业之志,更有为开疆拓土不惜马革裹尸之豪情。”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我中央之国从来都是让四方臣服朝觐,”荀彧见两人正在畅聊,也走了过来,“昔年蒙恬出击,匈奴北退七百里;卫霍出征,更是追亡逐北,饮马瀚海边,封狼居胥山;可如今……” 荀彧摇摇头,“鲜卑、高句丽屡犯边关,让我军损兵折将,便是交州蛮族,都敢屡屡反叛。” 张梁看着年轻的荀彧,问道,“荀兄弟,依你之见,若曲阳兵操演一年,配备战马强弓,能否与鲜卑一战?” 荀彧凝望远处操练的军士,沉吟片刻后说道,“我观曲阳兵马,令行禁止如臂使指,更兼有此等报国之志。若得一年严训,配以良马强弓,纵使直面鲜卑铁骑,亦有一战之力!” 此时荀攸也缓步上前,“叔父所言极是。不过依某之见,明年远征高句丽,正是组建骑兵之良机。” 第125章 再见周仓,典韦交心拜张梁 “高句丽兵甲不修,正可作磨刀之石。辽东鲜卑战马众多,正可组建骑兵,重演追亡逐北之故事。”他转向张梁,一脸期盼,“不知我颍川子弟…可否随军同行,共襄此役?” 虽然心里千肯万肯,但张梁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他看向一旁的荀衍,“休若兄,此事我做不了主,你意下如何?” 荀衍不好意思地一笑,你问我,此事我也做不了主。 “三郎,此事昨晚已与叔父提起,叔父让我等今日前来观摩军演,回去再禀报于他。” “你与县令、县尉是兄弟,若是叔父同意,还请你为我等美言几句。” 张梁哈哈一笑,瞌睡送枕头这不是,除去戏志才,又搭了三个,只是不知道荀彧如今就留在曲阳,以后的交友还有没有那么广泛,能不能继续做自己的hR。 “若是荀家叔父同意,我一定说服家兄。”他满口答应道,又问起自己的潜力股来,“荀兄,郭嘉在荀氏表现如何?” 荀衍笑道,“此事是彧弟经手,你问他便是。” 荀彧说道,“郭嘉此子,果然如三郎所言,极其聪慧。如今已在家学之中习书法学经文,不出十年,便可开始历练。” 张梁听得眼都眯了,十年而已,等自己把周边打一圈,郭嘉也就长大了。 观礼台另一边,安思帕也朝他们走来,却没见到安世高与安仁洛两人。 “张公子,”安思帕眼带笑意,“祖父与父亲先行回去了。” 这里人多,张梁也不问他们是去哪,指着远处的障碍赛场地,说道,“安兄弟,走,我带你去看看实地操演。” …… 障碍赛场边围满了士卒,呼喝声、助威声此起彼伏,不少人正在这里比试身手。 张梁一眼认出了上次演示穿越障碍的那名士兵,他正耐心指导其他人穿越障碍的技巧。 他见这士兵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向身旁的张合问道,“儁乂,此人是谁?” “公子,此人名叫周仓,与关羽是同乡,自小在关西卧龙山以打猎为生,身手极为矫健。” 听完张合介绍,张梁不由得感慨,他何止是身手矫健,血量还极厚,挨了三枪还能一路跑到关羽跟前,连赵云骑马都没跟上他,简直是天生的山地战人才。 张梁点点头,心里有了安排,周仓,不错,等关羽修好坟,就让你俩组队。日后回了解良,也有个照应。 “嘭!”旁边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众人闻声看去,一条硕大的门关被典韦丢在校场地上。 “公子!”典韦上大步上前,抱拳行礼。他见张梁今日一身利落短打,眼中顿时燃起战意,“公子今日轻装简行,可否与某切磋一二?” 张梁朗声大笑:“典兄既有此意,岂能扫兴?今日便不翘关了,不如就比这障碍赛场--看谁先抵达终点!” “好!”典韦虎目圆睁,卸下腰间双戟,与张梁并肩立于起跑线上。 张合将正在比试的士卒叫过一边,清空场地,随着他一声令下,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 典韦势如奔雷,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只见他蹬板借力,右手一攀就越过木墙;在低桩网下稍微吃了些苦头--他身形魁梧,匍匐前进实属不易;独木桥、高低杠也都一气呵成;三步并作两步,起跳腾挪之间翻出堑壕;最后爬上绳网纵身跃下,稳稳落地。 张梁身材比起典韦瘦削不少,动作更为矫健,好似灵猿过涧。 木板墙一掠而过、低桩网下手脚并用迅速穿行、过独木桥如履平地;在高低杠间翻飞自如、顺利通过;两丈宽的堑壕竟被他一个大跳,直接飞跃了过去,省去了中间流程,根本就没有进入堑壕;过绳网更是如履平地,他落地之时,典韦才刚从堑壕中翻出。 场边士卒纷纷围拢,呐喊助威之声震耳欲聋。 周仓抱着手臂站于人群之中,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这场龙争虎斗的较量。 典韦落地之后,发现张梁早已站在自己身前,不由得拱手认输,“公子,典某心服口服。” 张梁哈哈笑道,“典兄,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以力相搏,与今日不同!”典韦黑脸泛红,辩解着说,“在襄邑被公子制住,典某始终未能释怀。但今日数理化”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障碍场地与那一堆大大小小的门关,郑重抱拳,“力不如公子,巧不及公子,至于智计,更不用多说。” 他神色肃穆,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向着张梁大声说道,“典韦一介武夫,平生只服真豪杰!公子智勇双全,气度恢弘,在下愿追随左右,效犬马之劳,此生不渝!” 声如洪钟,掷地有声。全场霎时寂静,所有目光齐聚二人身上。 张梁连忙俯身,双手稳稳托住典韦臂膀:“得典兄相助,何异于猛虎添翼!快快请起!” 典韦顺势起身,黝黑的面庞上绽出一朵菊花,“从今往后,典韦这条性命,便是公子的了!” “自家兄弟,说什么见外话。”张梁脸上满是笑意,“日后荣辱与共,同患难,共富贵!” 典韦用力点头,“同患难,共富贵!” 张合大步上前,抱拳笑道,“恭喜公子!典兄弟乃当世虎贲,今日得遇明主,实是英雄相得益彰!” 荀衍几人也含笑走近,荀衍赞叹道,“昔有萧何月下追韩信,今有公子赛场收虎将--佳话,真乃佳话!” 众人欢笑庆贺之时,安思帕独自走向了场边那堆大小不一的门关。 刚才听典韦说起自己翘关之败,他心中好奇难耐--究竟是何等重量,能让那般猛人都自认不如? 他选中一根中等粗细的门关,沉腰坐马,双臂发力--那石质门关竟似生根般纹丝不动。又试了稍小的几根,虽能勉强抬起,却已面红耳赤,青筋暴起。 而翘关可不是抬关,须得叫门关双手举起,高过头顶才算成功。 安思帕喘着粗气直起身,望向正与众人谈笑的张梁,眼中尽是震撼。 第126章 水军初练,浪里白条水性显 他快步回到人群,对张梁深深一揖,“公子神力,实在令人叹服!这般门关,安某连细的都难以抬起,公子竟能在翘关上胜过典壮士…” 他摇头感叹,“若非亲眼所见,绝不敢相信。” 魏超哈哈一笑,“安兄,莫说是你不敢信,我当日还仔细检查了三郎的臂膀,看看是否有神兽霸下蕴藏其中。” 张梁也是微微一笑,“无他,唯手熟耳!多吃多练,力气自然与日俱增。” 安思帕连连点头,转而望向校场上操练的兵马,目光灼热,心里暗道, “若是能得公子这般统帅,再有典壮士这般猛将,更有曲阳军阵相助--安息复国大业,指日可待。罗马图拉真,有死而已!” 安思帕摇摇头,张梁何许人物,明年要去高句丽,哪里有时间管自己。 靶场上,蔡珂几人正在练习射术。 年方十二的吴懿虽只能开一石弓,却已比荀氏私学里许多文弱书生强上不少,此刻在靶场中玩得不亦乐乎。十四岁的高干更是展现出过人的天赋,骑射俱佳。 张梁对这两人虽然也有招揽之心,却也清楚眼下只怕是难以如愿--两人都出身陈留豪族,高干更是袁绍的外甥,前程自有家族安排,不会轻易投效他人。不如先结份善缘,以待将来。 见蔡珂正在一旁歇息,张梁上前问道:“蔡兄,昨日说起与钟元常切磋书法之事,不知下午可否得闲?” 蔡珂点头,“正好今日也练得累了,我便与你回去待客。” 没有见到牵招与赵家兄弟,张梁估摸着三人应该是去了水军营地,索性带着几人去观摩水军操演。 曲阳池上,水军初试的场面颇为滑稽。 斗舰在水手的操控下,两侧船舷的长桨破开水面,正在池心缓缓航行。 甲板上,两部将士正扎着马步,试图在行进中保持身形平稳。 尽管战船航行速度缓慢,依然有人不时摇晃跌倒,与身旁的同伴滚作一团。 二层指挥室顶上,船长管承正在大声传授经验,“莫要硬扛!身子随波走,顺着船势摆动!” 他粗犷的嗓音在湖面上回荡,“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把身子沉下去!” 另一艘船上,张饶正在甲板上巡视,挨个纠正士卒的姿势,“对,身子下压,马步扎稳!在船上不要和浪头较劲,要学会借力,随波逐流!” 喝骂声、笑闹声、水浪声,夹杂着两位船长的教诲,两部士卒渐渐掌握了要领,跌倒的身影明显少了,甲板上开始出现整齐划一的起伏节奏。 近岸的浅水区更是热闹。 四百余名会水的士兵,各自带着两名新兵,在齐腰深的水中教导泅渡游泳。新兵们有的战战兢兢地扒着木板,有的被老卒推入水中扑腾着,更有学习能力强的已经开始学着狗刨。 荀衍望着池中景象,不禁感慨,“都说北人不善水,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荀彧却有不同见解,“兄长长此言差矣。曲阳将士操演不过半日,如今已能在甲板上稳住身形,习水之人更是进步显着。所谓北人不善水,无非是练习时长不足而已。” 张梁点点头,他看到了水中的牵招与赵雷兄弟俩,说道,“当日我从颍川去高密,沿途曾乘船三日。” “赵家昆仲登船时呕吐不止,后来将自己绑在船桅上,不过一日便克服了晕船之症。”他指着在水里游得已经像模像样的赵雷与赵云说道,“如今已是如鱼得水。” 身后裴元绍说道,“三郎,你昨日自称是浪里白条,我与你一同长大,从没见过你下水,该不会是在吹嘘吧?” 张梁心里给裴元绍点了个赞,装伯夷这种事情,自己提出来有点刻意,老裴这个捧哏不错。 他望向曲阳池中心的斗舰,说道,“老裴,今日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张梁将腰间玉佩与外袍解下,递给裴元绍,只穿着一身贴身白衫就要下水。 蔡珂急忙劝阻,“三郎,池心距此少说四十丈,何苦逞这个能?” “区区数十丈,小菜一碟。”张梁朗声一笑,对裴元绍说道,“老裴,你可看好了!” 他一个猛子扎进水池中,半晌没见露头,岸上几人都有些急了。 却见十几丈外一个脑袋浮出水面,冲着岸边众人挥手示意之后,双臂交替划水,两脚在水面拍起两米高的浪花,不多时便游到斗舰旁,一把抓住了最后一支正在划动的船桨。 岸上众人都被扑腾而起的浪花吸引了注意力,纷纷驻足看起了热闹。 船舱里正在划水的水手,忽然觉得桨叶沉重如山,任凭如何发力都难以搅动。 船上船下两股力道隔空相持,船身动力顿时失衡。 甲板上,才能勉强站稳的士卒们猝不及防之下,倒作一团。 操桨的水手挨了船长管承一顿训斥,得知水下有异后,管承攀到船舷边探头一看--竟是三郎君张梁在水里捣鬼,这才悻悻住口。 张梁听见头顶传来的骂声,连忙松手赔了个不是。 他见势不妙,搅起一片浪花,迅速游回岸边。上岸后,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披上外袍,对目瞪口呆的众人笑道,“如何?这‘浪里白条’的名号,我可还当得?” 荀彧抚掌赞叹,“三郎这手泅渡功夫,便是扬州渔家子,怕也未必能及。” 正说话间,赵雷、赵云与牵招三人也从浅水区走了上来。 赵雷朗声笑道,“公子好水性!方才我们在水中看得分明,那船桨被你拽住时,甲板上多了一堆滚地葫芦!” 牵招笑道,“早知三郎身手不凡,却不知水性也如此了得。改日若得闲,定要向我们传授几手才是。” 张梁闻言爽朗一笑,“这是自然!待诸位水性纯熟,莫说这曲阳池,便是江河湖海也尽可去得。” 他望向波光粼粼的水面,郑重地嘱咐在场众人,“此去辽东,有海路数千里,大海之上波涛难测。海上不比内河,一个大浪打来,船只便有倾覆之险。若没有过硬的水性,纵有千般武艺也难施展。” 他拍了拍牵招与赵雷的肩膀,“诸位舍生忘死,愿随我同往高句丽,这两个月定要勤加练习,入了秋,水一转凉,再想下水也难了。” 牵招却毫无思想压力,满含着对建功立业的向往,“三郎,他日乘风破浪,我等定当全力以赴。” 赵雷与赵云知道此去高句丽,便是为了替他二人报父仇,郑重点头,“公子放心,一定要让高句丽人血债血偿!” 第127章 军营餐食,书斋初展鸿鹄志(1) 有伙夫挑着担子前来放饭,不知不觉已到正午。 张梁对蔡珂与荀衍几人说道,“诸位,已是饭点,不如先回去用餐。” 蔡珂见他浑身还在滴水,便说,“此前未与家中通禀,此时贸然回去,定然来不及准备,不如就在营中随意用些。” 荀衍也表示赞同,“正好尝尝曲阳军中伙食,日后若随军出征,早晚也要习惯。” 几人并没有下水,排在领饭队伍前列,优先领到了餐食。 一个与后世食堂餐盘类似的木盘上,麦饭,咸菜,时蔬,另有三样荤菜--鸡、猪、鱼肉俱全,唯有一个小格还空着。 荀衍不禁惊讶,“三郎,曲阳军中伙食竟如此丰盛?一顿饭便有三样肉食?” 张梁笑道,“休若兄有所不知,军中操演艰苦,体魄若不强,则训练跟不上。” “曲阳百姓家家养禽,城外更建有养殖场,专门饲养猪牛与鱼。如今百姓每日也吃得上蛋,三五日更可尝一次肉食。” “难怪入城之时,百姓风貌不似颍川!”荀彧感慨一声,指着餐盘上的空格,问道,“既如此,为何还有一格不满?” 张梁指着伙夫身边的几个大桶,“那是盛汤所用。若是饭菜不够,士卒还可找伙夫加餐。” “鱼肉极鲜,鸡肉嫩滑,这猪肉也毫无腥臊之气。”荀攸尝了几口菜品,“如此美味,令人食欲大开。只是士卒操练消耗甚大,每日饭食可还充足?” 蔡珂在军营待了一个多月,早已熟悉情形,接话道,“初时自是不够的,每餐需备今日四倍量,伙夫多达百人。如今新兵仍需加餐,老兵食量已渐趋平稳。” 吃过饭,将餐盘交还给伙夫,身上水都干了几分,张梁赶着马车就回了书社。 裴元绍领着蔡珂与荀氏叔侄进去找人,张梁则回了后院家中换衣服。 “三郎,吃过饭了没有?”大嫂苏婉正在院子中纳凉,见到张梁进来关切地问道,“这是跌水里去了,有无大碍?” “嫂嫂,我没事,”张梁停好马车笑道,“今日水军操演,我下水游了一圈。” “水火无情,三郎,你可要注意安全。” “晓得晓得,我水性好得很。”张梁连声应道,“嫂嫂我换件衣服就出门会客。” …… 来到东观书斋,蔡珂与钟繇两人正在二楼挥毫泼墨,阮瑀站在一旁,帮着研墨助兴。 这可都是积分!张梁起了心思,一会儿得让蔡哥拉着钟繇多写一些才行。 “几位好雅兴!”张梁随口一拍,笑着上前招呼,凑近一看,却不由得面露尴尬。 纸上赫然正是他剽窃的两句诗--“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与“人学始知道,不学非自然”。 蔡珂见他神色有异,笑着解释,“三郎,我见你门口那劝学诗写得极好,一时技痒便写了下来。” 钟繇也拱手致意,“未得允许便动笔,是我等失礼了。” “诶~~~”张梁摆摆手,“两位太见外了!佳作本该与知音共赏,能得二位青眼,是这两句诗的福分。” 钟繇开始商业吹捧,“蔡公子之八分书,结构方正,波磔分明,蚕头燕尾尽显章法。果然深得蔡议郎真传,家学渊源令人叹服。” 蔡珂也礼尚往来,“钟兄过誉了。倒是你这手正书,隶意中蕴楷法,刚柔并济。虽与三郎笔法同源,却另辟蹊径,真可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钟繇望向张梁,眼中带着钦佩,自己已年近三十,书法之道却不如他一个束发少年郎。 “在下不过是拾人牙慧。当初在颍川得见三郎的永字八法,方如醍醐灌顶,有所所悟。” 他郑重拱手,“三郎,难得今日相聚,不如也留下墨宝,让我等一饱眼福?” 张梁连忙推辞,“大方之家面前,我这点微末技艺岂敢献丑?” 蔡珂与钟繇再三相邀,钟繇更是将阮瑀挤过一边,亲自研墨提笔,“三郎何必过谦?让我等再领略一番永字八法的精妙也好。” 推辞不过,张梁提笔蘸墨,略作沉吟,在纸上挥毫写下,“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行”字刚落笔,蔡珂就拊掌赞叹,“好一个‘绝知此事要躬行’!此句道尽治学真谛--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 钟繇则专注品评笔法,“我观永字八法,只得其行,今日亲见三郎运笔,方悟其神。果然是名不虚传!这笔墨当真做到了字如其人、诗如其志。” “哪里哪里,小子可当不起二位如此谬赞!”张梁心里很受用,面上却还是保持着谦逊。 蔡珂目光闪动,提议道,“三郎,今日校场之上,见将士们意气风发,令人心潮澎湃。不如再题诗一首,以抒沙场壮志?” “好!”张梁欣然应允,挥毫泼墨间,一首短诗跃然纸上。 等张梁放下毛笔,钟繇低声吟诵着,“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他眼中泛起异彩,“好一个‘大雪满弓刀’!读来如见铁骑突出,耳闻金戈铮鸣。恨不能亲历沙场,与将士们并肩杀敌,在漫天风雪中一展男儿抱负!” 蔡珂眼神一亮,问道,“三郎,远征高句丽之后,是否还有意鲜卑?” “鲜卑势大,连官军都在他手上吃了败仗,我曲阳义兵缺甲少马,又岂能轻易撼动。”张梁虚虚实实地回复,“待了却高句丽这番恩怨,再图后计不迟。” 他话锋一转,说道,“不过,鲜卑虽强,却非铁板一块。其部族散居草原,各怀异心。辽东与辽西鲜卑临近幽并,日后若是练就精骑……未必不能效冠军侯旧事!” “确非易事,是我想的简单了。”蔡珂缓缓说道,“昔年卫霍横扫漠北,乃是凭着文景之治数十年积累。” 张梁点点头,“蔡兄,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练就跨海水军。” 他望向窗外的天空,“待辽东奏凯,携得胜之威,驱扶余为前部--届时,长城之外,未必不能重现汉家旌旗。” 第128章 军营餐食,书斋初展鸿鹄志(2) 钟繇沉吟道,“我听闻乌桓、扶余诸部素来亲附大汉,若能引为前驱,以胡制胡,确是上策。只是…” 他略作停顿,“异族终究是见利忘义,反复难测之辈。若行驱虎吞狼之计,还须慎防其阵前倒戈之变。” 张梁笑道,“子佩兄,元常兄,此时谈论这些为时尚早。若真有那一日,我自当谨记二位提醒,多加小心。” 他唯恐言多必失,也不想过多谈起军国大事,便岔开话题问道,“荀兄几人不在书斋?” 蔡珂指了指隔壁,“去了青藜书社,瞧瞧寒门学子课业。” “那我便去书社看看,免得怠慢了客人。”张梁起身告辞,留下钟繇三人继续品评切磋品评。 张梁离开后,阮瑀忍不住问道,“二位兄长,张公子方才所言,辽东奏凯,北击鲜卑…真有成真的一天吗?” 蔡珂笑道,“你今日未去校场,没领略过曲阳兵马雄风,有此一问也属正常。以我看来,区区高句丽,明年必能一战而定,奏凯雒阳!” “至于鲜卑…”他轻轻摇摇头,“此事尚难预料,但我衷心期盼三郎能够成功。” 钟繇说道,“一年不成便三年,三年不成便五年。只要我辈矢志不渝,终有达成夙愿之日。” 他拿出三个茶杯,一字排开给三人倒茶,“草原部族不事农耕,不善攻城,南下侵袭劫掠全凭快马强弓,骑射之利。” “若是我大汉能在草原修筑坞堡,步步为营,”他将茶杯推给二人,“以烽燧传讯,步卒据守其中,坞堡城池间以精锐骑兵策应。草原既无树木,又少工匠,难以打造攻城器械,据点便可固若金汤。” 蔡珂却摇头道,“钟兄此计虽妙,却忽略一事。我大汉与草原交界处多是凭借山险为障,若深入草原筑城,粮道漫长,守军孤悬,恐非长久之计。” 钟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昔年班定远以三十六人横行西域,正在于善用诸国之力。扶余、乌桓久受鲜卑侵凌,其心必怨。若遣使结盟,许以草场财货,令其为前锋…” 他指尖轻点蔡珂面前的茶杯,“我军只需遣精锐押阵,既可消耗鲜卑与诸部兵力,又能掌控战局。” 蔡珂若有所思,“此计虽妙,却需慎选统兵之人。既要能震慑诸部,又须谨防胡人临阵反噬。” “正当如此。”钟繇呵呵一笑,“可效仿汉武置属国之策,择其二部贵胄子弟入国为质,同时许以战利品赏赐。再派能吏常驻监军,如此恩威并施,方可驾驭。” 阮瑀听得有些云山雾罩,“若二部不愿为前锋又如何?” 钟繇成竹在胸,“鲜卑各部本有宿怨。可先与较弱部落盟约,以粮草武器为引,助其吞并周围部族。待其壮大心生骄矜时,便可借平定叛乱之名,行兼并之实。” 蔡珂抚掌赞叹,“好个连环计!如此不出十载,草原诸部将在相互征伐中耗尽元气。届时我大汉铁骑出塞,当真要应了三郎那句重现我汉家旌旗!” “当然,前提都是明年高句丽之战须得大胜而归!”钟繇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若是败了,万事皆休!” 历史上,钟繇虽然没有亲上沙场杀敌,但对敌策略也是有一套的。 建安初年,关中地区被马腾、韩遂等人割据,匈奴羌族也时常侵扰。钟繇时任司隶校尉,持节督关中诸军,采取的就是分而化之,借刀杀人的策略。 他招抚南匈奴,笼络少数民族,调和马腾、韩遂等势力,让各部之间互相征伐,稳定关中,避免多线作战。 张梁自然不知道他们三人的这一番言论,此时他已经到了书社之中。 一踏进书社大门,便瞧见裴元绍大剌剌地瘫在门边,双脚架在小桌上,正眯着眼打盹。 张梁上前轻轻将他的腿扫下桌去,裴元绍失去平衡,猛然惊醒过来,“三郎,你干嘛~~” “睡觉回屋睡去,这是书社,有辱斯文。” 裴元绍站起身,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嘟囔道,“我一个粗人,要什么斯文!” 张梁也不管他,“客人们呢?” “都在楼上呢,一个个舞文弄墨的…” “没事就去校场操演。”张梁迈步往里走去,见任嘏与枣袛在书架前翻看农书,窗边聚着几人,仔细一看正是辛毗、繁钦与小师兄任嘏--三人各执一本算经,争得面红耳赤,俨然是棋逢对手,正为术算难题较劲。 与众人简单寒暄后,张梁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的光景与楼下截然不同,十余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寒门学子正伏案疾书,荀家叔侄三人穿梭其间,不时驻足指点。 荀衍俯身为一个少年修正握笔姿势,温声说道,“腕要虚,指要实,楷书不必求快。”那少年红着脸连连称是。 角落里的荀攸则被几个学子围着讲解《大学》,他信手拈过一张纸笺,写下“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逐字解析“修齐治平”之理。 最让张梁意外的是荀彧--他正仔细翻阅着学子们抄录的经文,每看罢一篇便取出几枚五铢钱放在对方案头。 见张梁上来,荀彧含笑走近:“三郎,这抄书补贴的法子实在巧妙。既让子弟得以贴补家用,又助他们精进学业--不知每日能领钱几何?” “读书人之事,谈钱不免落了俗套,此乃润笔之费。”张梁笑道,“视篇幅长短而定,抄录经史子集每千字十文,诗词歌赋每首一文。若是校对出书稿错漏,另有奖格。” 荀彧抚掌赞叹,“润物细无声。这般既解生计之忧,又励向学之志,难怪曲阳文风日盛。” 荀衍拿着纸笔过来,“三郎,今日那首《精忠报国》,歌词能否为我写下?” 你纸笔都拿过来了,我能不能说不能? 旁边学子为他腾出一个座位,张梁接过纸笔,用行书将歌词快速誊写好。 “三郎此书,与永字八法又有不同。笔法牵丝映带,字形欹正相生、疏密得当,率意气足。” 荀衍连连点头称赞,吹干墨迹后,他将歌词小心卷起,对张梁与荀彧说道,“三郎,有此一书在,我说服族叔更有把握。” 第129章 茶舍二楼,郑学荀氏初相见(1) 荀彧与荀攸闻言,眼中不禁浮现出几分期待之色。 荀彧说道,“兄长,不如你现在就回魏府,与叔父商议……” “叔父今日要去曲阳工坊采买,此时未必在府中。”荀衍摆摆手,“还是等晚间再议不迟。” 张梁将三人引至僻静的后院,提起有几位高密郑学的门人正在曲阳,问他们可愿相见。 荀衍衍闻言轻笑,“三郎,那位术算高手任嘏,想必也是郑学门徒吧?” 尼玛,你怎么看出来的? 张梁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休若兄如何得知?” “那任嘏年纪虽轻,不仅言谈间自有章法,还精于术算。”荀衍说道,“如此青年才俊,昨日却未在魏府宴席现身,想必另有缘由。方才听你提起,我便大胆一猜,果然如此。” “休若兄果然慧眼如炬。”张梁只好恭维。 “走吧,”荀衍轻声说道,“带我们去见一见郑学高徒。” 张梁引着荀家叔侄从后院进入茶舍。 荀彧恍然说道,“方才从书斋出来,路过太清楼,见其门扉紧闭却陈设井然,原是三郎特意为郑学门徒准备的清修之所。” “茶舍若开,难免有人往来,若是撞破了郑学门徒,唯恐横生枝节。”张梁掀开过道上的珠帘,解释道,“近来便索性闭门谢客,图个清静。” 来到二楼,只见孙乾与田琼正端坐案前编撰工学教材,闻声齐齐起身。 张梁引见道,“这位乃是高密郑公门下孙乾孙公佑,这位是田琼田子玉。”和两位师兄点头示意,又向师兄介绍,“这三位是颍川荀氏的荀衍荀休若、荀彧与荀攸荀公达。” 孙乾与田琼向三人共立特揖,孙乾笑道,“早闻颍川荀氏满门俊彦,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荀家叔侄回礼,荀衍说道,“高密郑学,荀某心向往之,上次本欲与三郎同往,惜乎时局所限,终究未能成行,今日与诸位相见,也是荀某之幸。” 张梁提起茶壶,给几人斟上热茶。 “郑学数位高足齐聚曲阳,国渊更是远赴京师,”荀衍接过茶杯问道,“想必三郎已经列入郑公门墙了吧?” 孙乾二人闻言看向张梁,只觉得这毛头小子嘴不牢靠,啥话都敢和人说。 张梁连忙摆手,将锅甩了出去,“二位师兄明鉴,此事小弟只字未吐,是休若兄见到任师兄后自行参透的。” 孙乾释然,微微点头,“不瞒几位,三郎确已拜入师门,只因郑学处境维艰,故此并未对外提起。” 荀衍轻轻放下茶杯,“彼此彼此。家叔荀昱亦在党锢中殉道,此痛铭心。” 孙乾向荀氏叔侄拱手示意,“荀公位列‘八俊’,天下好交荀伯修之名,谁人不知。” 荀衍看向张梁,说道,“那日三郎在颍川说及,欲往高密游学,我便看出你心思。只是没想到,你竟会在郑学最艰难时拜入门墙。” 他望向对面的孙乾与田琼二人,语带感慨,“党锢未解,天下士人对郑学避之不及。三郎此举,可谓是与时人相左,逆流而上。” 张梁正色道,“休若兄,梁虽不才,亦知学问当以明道为先。郑师重实务、通古今,正是治学之本。” 孙乾笑道,“昔日三郎未入门之时,我便从崔琰师弟处听闻,他不喜太学空谈,鄙薄孔学泥古,更恶鸿都门学逢迎之术,故而独钟郑学。” “三郎,”荀衍佯作不悦,“你五月在颍川时,既觉荀氏不堪入目,为何又题写儒宗开端学之联?” 张梁连连拱手,解释道,“我与崔琰师兄相约高密乃是在三月,休若兄这可实在是冤枉小弟了。” 他言辞诚恳地说道,“我游学颍川时,见寒门子弟在荀氏家学皆得安居读书,心下感佩,这才题联相赠,以彰荀氏文风。” “三郎在高密时,也曾为郑学题过一副长联。这对联一体,倒被他用得妙趣横生。”孙乾接过话茬,“不知他为荀氏所题联文,是何等佳句?” 在几人一致要求下,张梁将两副对联重新书写了一遍。 孙乾凝神细品后,拊掌赞叹,“此联气象恢弘。上联点出荀氏族地所在,喻八龙扬名、芝兰满庭,门生遍布天下;下联用‘叨陪鲤对’之典,彰显诗礼传家之风,不愧儒学宗脉。” 他顿了顿,正色道,“荀氏自后圣荀子至今,传承数百载,世间唯有曲阜孔氏可与之比肩,儒学之宗,当之无愧。” 商业互吹,一则得互吹,二来也不能胡吹。 荀衍谦和一笑,“郑学联中‘声声入耳、事事关心’,方显兼爱百姓、胸怀天下之气度。我荀氏虽绵延数代,终究拘于门户之见,不及郑学心系黎庶。” 他指着墨迹未干的对联说道,“此联既见书生勤学之态,更显心系苍生之志。对仗工整,意境高远,将郑学通经致用之旨道尽矣!” 孙乾听得也十分受用,“荀氏‘颍水漾文澜’,恰如文脉源流生生不息;郑学‘事事关心’,则是学以致用,知行合一。两家各有所长,正如春兰秋菊,俱是我儒门瑰宝。” 荀衍笑道,“三郎两联,一者显家学渊深,一者彰济世情怀,可谓相得益彰。” 田琼总结道,“儒门虽分诸宗,其道本同。郑学致用,荀氏守正,皆是为往圣继绝学。三郎这两副对联,实乃慧眼独具。” 荀彧与荀攸目光炯炯,显然也想加入论道,纷纷将目光投到张梁这边。 他俩一个未成年,一个矮一辈,在成年人的聊天局里不大好插话。 张梁见状,将话题一转,“说起郑学近日要务,倒有两桩事可与几位一同参详。” 孙乾两人知道情况,笑而不语,荀彧三叔侄齐齐看向他。 张梁从桌案上拿过一卷书稿,“孙田二位师兄正在编纂农书与工学教材,若能得荀氏俊彦一同修订,必能使其更臻完善。” 接着又提起近日要闻,“国渊师兄已携嘉禾祥瑞赴京,若能说动朝廷解除党锢…届时郑学与荀氏或可共开经筵,广传圣贤之道。” 第130章 茶舍二楼,郑学荀氏初相见(2) 荀衍拿起桌上几册书卷,分发给荀彧与荀攸,细细翻阅起来,“三郎,你那美食之法,竟都出自书中?” 荀彧翻看的是《营造法式》,刚看到前言部分,就已经是啧啧称奇,“三郎,此书若是传入朝廷,只怕有不少人要记恨上你。” 张梁奇道,“荀兄弟何出此言?” “此书将石作、木作与彩画作俱都工料定额,那阉宦与权臣如何虚报物料、上下其手,”荀彧笑道,“便是编纂了,也不宜如今就刊发。至少,不能流入朝堂,以免成为众矢之的。” 荀攸则关注祥瑞之事,“嘉禾虽吉,却需防朝中小人作梗。去岁沛国上报黄龙出现于谯,大赦天下,却唯独党人不赦免……” 他想起什么,笑着说道,“不过,今年这祥瑞,乃是由郑学高足进献,皇帝若见郑学不治经,研习农工,说不定倒是能有转机。” 荀衍却依然面有忧色,“只怕是高产粮种献入京中,百姓也得不到益处。父亲此前与我说起,并州刺史董卓以鲜卑南侵为由,竟将朝廷拨付的治水款项挪用,分文未见用在水利之上。” 鲜卑南侵,这倒是实情,可鲜卑连年南下侵扰,总不能放任农田耕地抛荒不管。 去年八月,也就是熹平六年(177年),因鲜卑连年入塞抄掠边郡,汉灵帝命护乌桓校尉夏育,破鲜卑中郎将田晏、匈奴中郎将臧旻各率骑兵万余人,分别从代郡、云中郡与雁门郡出塞,三路进攻鲜卑。 汉军出塞二千里,鲜卑首领檀石槐命东、中、西三部率众迎战,大败汉军。战士死者十之七八,夏育三人各率数十骑逃回,都被贬谪为庶人。 从此之后,鲜卑兵势更盛,连年犯汉边境。 鲜卑南侵一直到檀石槐死后,其子威望不足,各部分裂,这才减缓。 孙乾轻轻叩响桌案,“诸君可曾留意?近年以来,各地孝廉举荐多出阉党姻亲。长此以往,恐怕…” 他此话一出,荀家三叔侄神色微变,低头喝茶,不多言语了。 场面顿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张梁却是知道其中缘由,当年因诛杀大将军梁冀有功,颍川小黄门唐衡晋级中常侍,被册封为汝阳侯,走上权力的顶峰。唐家因为唐衡而鸡犬升天,哥哥唐玹官至京兆尹,弟弟唐珍从司隶校尉做到太常,最后一直升到三公之一的司空。 唐衡本来想和汝南士族傅家联姻,但是傅公明坚决不娶,他于是找上了荀绲,一岁的荀彧就此成了唐家的娃娃亲女婿。 荀家也背负了趋炎附势的骂名,但若非唐衡在其中出力,荀翌因党锢被杀时,荀家恐怕也不能幸免于难。 后来唐衡身死,荀彧在成年后依然遵照约定,与唐氏成婚,并育有六子一女。 孙乾此语,难免会让荀家叔侄心里不舒服,与宦官结亲之事始终是荀家难言之隐。 张梁出声,打破了现场的尴尬,“选官之制本就随势而变。如今察举之外,更是在西园卖官--只需赀财充足,县令太守皆可购得。我听说……” 他伸手指向头顶,压低声音道,“今上有意,连公卿之位也要明码标价。” 荀衍扼腕叹息,“此举,何其不智!昔年武帝卖爵只为纾解边患,尚设‘武功爵’以限品阶。如今竟将各级要职明码标价,岂非自毁社稷根基?” 孙乾轻抚茶盏:“朝局之事,非我等所能谏言。想来衮衮诸公,必有其不得已的考量。” “且看明年吧。”张梁信心满满地说道,“拿下高句丽,朝中想必也无人愿去那苦寒贫瘠之地任职。” “我欲在高句丽设衙取士,录用公务人员--不论出身门第,唯才是用。通晓农事者授田曹,明律令者任法曹,擅术算者掌仓廪。” 荀攸忽然轻笑,“张公子这是要效仿秦制,以军功爵授田宅?不过将首功换作才具。” “公达慧眼。”张梁蘸着茶水画了一个圈,“但在高句丽,还要添上一条--须得熟稔当地风土民情。汉胡杂处之地,既要推行王化,亦需入乡随俗。” 孙乾击节赞叹,“好个汉胡杂处,入乡随俗!三郎可是要以汉御胡,以胡治胡?” 张梁说道,“师兄明鉴,高句丽往北是扶余与沃沮,往西便是辽东、辽西两部鲜卑。若时机成熟,我愿以扶余二部为前驱,兵锋直指两部鲜卑。” 荀彧问道,“三郎既有此心,为何今日安公子相问时,你却又含糊其辞?” “安思帕此人虽是汉生汉长,却始终心怀安息,”张梁笑道,“外邦之人,不可不防。” “如此说来,三郎日间称鲜卑难以撼动,也是韬光养晦之辞?” 张梁点点头,“我曲阳有强弓硬弩,百步之内破鲜卑皮甲不在话下,只等明年高句丽一战而定,便着手准备鲜卑之事!” 荀衍一拍巴掌,“若真如此,算我一个!鲜卑连年南下寇边,边民血泪未干,正当教他们血债血偿!”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张梁冷冷地说道,“胡人既不明理,只识得刀斧,那我张梁,也有几分力气,也能让他们见识汉家锋芒。” 荀彧轻叹一声,“兵戈一起,不知又要添多少新坟?” “莫非鲜卑南下时,我大汉子民就能幸免?”荀衍正色道,“落入胡骑之手,往往求死不得。” “休若叔父,叔祖那边,还需你出力说服才行。”荀攸轻叩案几,“否则,总是我等有心,只怕也难以成行。” 荀衍闻言,面露难色--荀爽素来持重,朝廷多次征辟,他都避而不出,要说服他支持这等风险之举,绝非易事。若是父亲在,他反倒还有信心一些。 孙乾建议道,“荀兄若有难处,不妨先与我等参详。待面见令叔时,也好从容应对。” 荀衍默默点头,一人计短,三人计长,说不定群策群力,还真有办法。 几人凑到一起,孙乾担任起面试主官,将可能出现的问题与众人一起进行推演,直到暮鼓敲响,这才罢手。 第131章 县牙论道,张角舌战安世高(1) 送别荀衍几人回魏府后,张梁回到茶舍与三位师兄碰头。 “诸位师兄以为,荀氏子弟如何?”张梁问道。 孙乾赞许有加,“不愧是颍川荀氏!家学渊源不消多说;此时敢与我等相见,足见其品性端方;三人虽则年少,谈吐之间自有丘壑,已显经纬之才。” “名士何喁对荀家叔侄评价极高,”张梁笑道,“称其皆为国器--荀衍可为一方诸侯,荀攸堪当谋主,最年幼的荀彧,更是王佐之才。” 田琼点头赞同,“何伯求品鉴人物向来精准。如此大才既至曲阳,当设法深交。若能留下他们,必为臂助。” “田师兄所言,正是小弟所想。”张梁轻叹,“只恐我曲阳一隅之地,难入荀氏之眼。” 孙乾笑道,“三郎过谦了。曲阳虽小,却也五脏俱全。我观他们皆有济世之心,不如请他们参与练兵治民,再以工坊新物相引。况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梁一眼,“你之志向,又何尝限于这方寸之地?” 田琼接话:“今日提及合编工农教材,他们虽未明确应允,但我观察荀衍与荀彧颇有意动,只是被荀攸一番话按下了心思。” “此事急不得。”孙乾轻拍田琼肩头,“署名刊印便是昭告天下,必须经荀家长辈首肯。眼下荀家只怕也在观望,且等子尼师兄京师的消息。” 他拍了拍田琼的肩膀,“荀家必定也在观望,先等国渊师兄那边的消息。” “师兄所言极是,是我心急了。”田琼恍然点头,“颍川毗邻司隶,若子尼师兄那边不顺,荀氏贸然署名,只怕阉宦一道谗言,便是灭顶之灾。” 张梁觉得这事儿自己几个人谈之无益,不如吃饱早点睡觉。 与三人一起吃过晚餐,赶在戌时宵禁前将他们送去谒舍。 回到家里,张角和张宝已经在书房聊天等他了。 “三郎,快过来。”张角面带笑意,显然今日颇有收获。 “二位兄长,聊什么开心事儿呢?” “此去乐浪经年,我准备让程先生,近日先回东阿安顿家人。待他返回曲阳,二郎便与他一同前往辽东,”张角估算着日子,“中元秋尝之后,八月前出发。” 农历七月,为庆贺丰收本设有秋尝祭祖。道教在东汉时期形成了“天、地、水”三官大帝的信仰。其中,掌管赦罪的地官诞辰被定在七月十五,称为“中元”。后来佛教有样学样,将盂兰盆会也定在这个时间。 张宝建议道,“兄长,曲阳往返东阿千里之遥,不如请程先生举家迁来?” 张梁想起在东阿坞堡中见到的程家处境,觉得大有可为,顺势说道,“兄长,我前次途径东阿,见程先生家中并不如意,我们不妨多备些钱粮布帛,派人护送程先生返乡。” “待颍川客商离去后,我自会与程先生商议。”张角闻言,略微思索后点点头,“背族离乡,终究不是易事。” 张梁点点头没有说话,赵雷一家从真定迁入曲阳,家中的田地尽数析产,被宗族吞并。 张宝说道,“辽东之行凶险难测,若程先生家小迁来曲阳,万一有事,我们也好照应。” 张角不禁失笑,“你自己也要去辽东,先顾好自身安危才是。” 张宝转头望向张梁,眼中满是期待,“三郎,你那套甲胄……” 话没说完,但瞳孔都已经成了铠甲的形状,只差一个变身器,就要合体。 “二兄放心,出发前一定给你准备好。” 张角对张宝说道,“连日操演,你先去歇息。我与三郎再说会儿话。” 张宝离开后,张角这才说道,“今日午后,那安息老僧前来县牙找我。” “我见兄长神色,想必相谈甚欢?” “呵呵呵…”张角眼角都笑出了鱼尾纹,“那老僧一来便极尽溢美之词。” ---分---?---隔---?---线--- 午后,曲阳县牙。 安世高与张角对坐堂中,茶香袅袅。 “曲阳在明府治下,阡陌交通,市井繁荣,城中商铺林立,百姓安居乐业,实乃令人赞叹。”安世高双掌合十称赞。 张角神色平静,只淡淡说道,“不过是为官本分,在这艰难时世中略尽绵力罢了。” 安世高微微倾身,接过茶水,“贫道见中原之地,多有旱涝频发,疫病不绝之地,各地百姓流离饥馑。既然世道艰难,何不效仿老衲,远走他乡,另寻一方乐土?” 张角的目光望向远方,声音低沉,“我等立宗庙敬先祖,血脉扎根于此,故土难离,况且,这普天之下,何处才是真正的乐土?安沙门一路行来,可曾寻得?” 安世高被他一句话刺到心里--你汉人立宗庙敬先祖,我安息人莫非就不敬先人了? 他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心中蓦然一恸。 故土难移…可自己这安息王族,去国离乡数十载,漂泊万里,却是多年未曾像样地祭祀过祖先。在贵霜礼佛多年,这所谓的超然佛性,又何尝不是亡国奴的无奈安慰之语? “世间处处皆是苦,乐土或许有,但贫道尚未寻到。”他定了定神,重新捻动佛珠,“既如此,不如让百姓皈依佛法。色即是空,苦厄亦是虚妄。一切天灾人祸,无非幻象修行,修持般若智慧,自可超脱苦海。” “安沙门所说般若智慧,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张角摇头,取过纸笔,写下四行偈子--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写罢,他将纸推给安世高,直视着老和尚的眼睛,“百姓饥寒,并非天降磨难,而是人世不公、取舍无序所致。在曲阳,人人有地可耕,有工可作,衣食虽不奢华,但已是温饱无忧。” “至于旱涝疫病,若各地都如曲阳这般,兴修水利推行医术,又何惧天灾时疫?!” “若以空幻之说愚弄百姓、蒙昧人心,令其忍受现实苦难,只求死后来世超脱,才是真正失了根本,自欺欺人。” 安世高闻言,陷入一阵沉默,借着喝茶平复心绪后,转而说道, “张明府所言或许有理。我佛法门广大,旨在普渡三界一切众生…” 第132章 县牙论道,张角舌战安世高(2) “且慢!”张角抬手打断他的高谈阔论,“请问沙门,白马寺受十方供养,可曾替河内郡农户代缴一文赋税?可能让疫病之下的司隶百姓起死回生?” 他话锋尖锐起来,“我听闻今年瘟疫,白马寺也圆寂不少僧人。若佛连日夜供奉自己的弟子都渡不了,又如何能渡这茫茫众生?” 安世高正色道,“沙门圆寂并非死去,乃是功德圆满,往生佛国净土。须知生死不过是从现在世去往未来世。” 张角闻言,不由轻笑,“既然如此,为何瘟疫来时,贵寺又急急延请诸多医者入寺诊治?” 他突然抄起桌上的镇纸,就往安世高面门砸去。老和尚见势不妙,急忙往后闪避,却见张角握着镇纸稳稳停在半空,并没有再往自己这边砸来。 “张明府,你这是何意?!”安世高面露愠色。 “安沙门,既然说圆寂是往生佛国,为何你会躲避,不愿去那未来世?此非自欺欺人,又是何物?” 被张角轻描淡写地嘲讽,安世高面上也有些挂不住,辩解道,“贫道现在世尚未了结,并不适合就此前往未来世。况且,生命并非终结,亦将依据业力在六道中延续。” 张角轻轻将镇纸放在纸上,嘴角抽动,讥诮一笑,“我听闻佛教有言,今世杀鸡来世为鸡,今世杀猪来世为猪,若要来世为人,岂非只有杀人?” 安世高听到张角最后这句反问,脸色骤变,手中佛珠啪嗒一声落在案上。 “明府此言差矣!”他急忙俯身拾起佛珠,指尖微微发颤,“杀生业报岂可如此曲解?佛法戒杀,正是要断绝这般恶业轮回。持戒修善,广积功德,方得人身…” “既然如此,”张角截住他的话头,“安沙门昨日食肉时,可曾想过因你口腹之欲,有屠户来世要被打入畜生道?这岂不是与度人戒杀之训自相矛盾?” 老僧一时语塞,额角渗出细汗。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业报轮回,玄奥难测,不可妄加揣度。况且贫道未来之时,那屠户同样也杀猪宰牛……” “好一个玄奥难测。”张角拂袖起身,走到窗前,“好一个同样杀猪宰牛!沙门既知杀生有业报,可昨日宴上,那些肉食莫非不曾入沙门之口?!” “本官敢问沙门,那些终日劳作的百姓,可有余力研习这玄奥之理?他们但求温饱,何来闲暇参悟轮回?” 他转身凝视安世高,“我曲阳百姓不信轮回,也不修来世,只因我让他们安居乐业。这实实在在的安乐,与沙门那虚无缥缈的极乐世界,孰轻孰重?” 安世高默然垂首,佛珠在指间越捻越急,却寻不出片语可辩。 堂中陷入长久的寂静,唯有窗外民夫修沟渠的号子声,隐隐穿过院墙传来。 良久,安世高抬起眼帘,目光复杂地望向张角, “阿弥陀佛。明府可知,佛门有‘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之训?我佛慈悲,蝼蚁飞蛾之命尚且不忍加害,如何会因一己之欲连累他人。” 张角双手按在桌面上,声如洪钟,“佛门既称慈悲!为何疫病横行之时,只见沙门延医问药,闭寺自守,任百姓自生自灭?!” 他伸手指向窗外,“而我曲阳医者与道门弟子,深入疫区,为百姓诊治祈禳。” “佛曰慈悲,可道言太平--不在呵护蝼蚁飞蛾,而是救济眼前这万千生民。” 张角越说声音越大,快要把房梁掀起,“要填平这世间的沟壑,铲除人间的不平!让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裳,让天下百姓皆得安居乐业!” 张角有些气愤,将“耕者有其田”的口号都喊了出来,差点把太平道都给露了。 话说出口顿时觉得失言,他强行平复心绪。 一阵风从窗口涌入,吹动着案上写着偈子的留侯纸,哗哗啦啦地落在安世高心中。 安世高望着眼前的张角,在他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修行半生都未曾触及的愿力,那是扎根红尘的百姓生民之愿。 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阿弥陀佛,贫道受教了。” 见安世高态度恭敬,张角语气渐缓, “沙门莫要介怀。昔年老子西出函谷,化胡传佛,本就是一段殊途同归的佳话。紫气东来三万里,佛道本是一家人。” 《老子化胡经》成书于西晋惠帝时期,但在佛教传入之时,道教就有“老子化胡说”,至于佛教说释迦牟尼比老子早出生五百年,我只能说呵呵。 西汉哀帝元寿元年(公元前2年),大月氏使者伊存向博士弟子景卢口授《浮屠经》,就是在这个时间点,都还没有佛经问世。 而现存最古老的印度文字是阿育王时期的婆罗米文,产生于公元前3世纪,若老子真的化胡,时间也扣得上。 至于老子出函谷的时候,印度连文字都没有,佛经全靠祭司口耳相相传,通俗一点,佛教当时就是口嗨教,想怎么吹就怎么吹。 张角亲手为老僧续上茶,温言说道,“方才一时激愤,实因想起瘟疫之时,白马寺闭门拒诊的旧事。万千百姓在寺外哀告无门,此情此景,至今思之犹觉痛心。” 茶烟袅袅升起,张角眉宇间的怨愤之情也曚昽了不少,“本官方才所言,并非针对安沙门。” “佛教只知叫人放下,而我张某信奉道教,偏要替人拿下。世间百姓若有困苦不平,我辈自当为他们排忧解难、铲除不公!” 他盯着安世高,目光如炬,“让百姓吃苦认命,寄望来生,请恕我张某人做不到--若是今生尚且活不好,谈何来世!此等说辞,简直可笑至极!” “这天下百姓,无论信佛奉道,也无论汉民胡人,都该安居乐业,得享太平。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裳。如此太平盛世,方不负你我济世初心。” 安世高凝视茶杯之上袅袅升腾的热气,心中有了想法。 三杯茶喝过,张梁没有再给安世高倒茶,反倒是给自己续了一杯。 安世高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合十告辞离去。 第133章 再诊戏忠,黑气堕入洛阳宫 张家书房里,张角抚须笑道,“三郎,今日与安沙门一叙,其所谈苦厄、救度云云,尽是空泛之论。看来这佛教,也不过如此。” “兄长莫要轻敌!”张梁打断了张角半场开香槟的施法前摇。 “莫非日后佛教真能在我中原大兴?” “正是如此!” 张梁于是将后世魏晋南北朝时,社会动荡,佛教趁机与本土文化融合,在隋唐时期完成中国化,形成禅宗、天台宗等本土宗派,经历三武灭佛后,依然势压道教的历程娓娓道来。 张角捻须沉吟,“照此说来,这佛教将来竟是我道门心腹大患。不如……”他抬手做了个斩切的手势。 “兄长也不必如此极端。”张梁一脸无奈,现在虽然乱象将生,但也没乱到这个地步。“安世高乃佛教高僧,若在曲阳出事,必定牵连甚广,只怕朝廷来人,太平道也藏不住。” 他正色道,“当下要紧的是让百姓安居乐业,同时弘扬道教。待根基稳固,再论其他不迟。” 道教哲学古已有之,战国时的方仙道和西汉的黄老道,二者一修神仙方术,一修黄老无为哲学,是早期的道教流派。 从西汉成帝到东汉灵帝约两百年间,《太平经》曾三次被献给朝廷,但并未被统治阶层真正接受。 而汉灵帝的继任者刘辩,在没有正式起名前,就被寄养在道人史子眇家,也因此被称为“史侯”。 张角点点头,“百姓若朝不保夕,自是无心信道。正如三郎昔日所言,纵有流民蚁附,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如今我等以曲阳为根基,更在各地谋得官职,日后行事必能顺畅许多。” 张梁将九字真言写在纸上--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三郎放心,为兄必当谨记。”张角就着油灯将纸条焚为灰烬,“时辰不早,早些歇息去吧。明日那安世高想必还会来访。” “兄长,明日是什么日子?” “今日丙子,明日便是丁丑日。”张梁掐指一算,猛然警醒,“六月丁丑,那黑气……” 张梁郑重点头,“正是明天!” “duang”! 张角一拳砸在桌上,“好!等洛阳消息传来,看看魏公如何处置!”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张梁便被张角叫醒。 “三郎,可知今日是何时辰?” You ask me,I ask who?我也不清楚,能知道是今天都不错了。 张梁摇摇头,“神人只说是今日,具体时辰却未明示。” 张角心中焦灼,匆匆用过早饭便赶往县衙,今天估计都过得煎熬。 张梁在青藜书社等到李孚与黄龙。 “李孚,准备得如何?” “回禀公子,诸事已交接妥当,”李孚拱手说道,“黄主事已接管城中各商铺,我明日便可启程。” 黄龙略显忐忑,“在下唯恐有负公子重托。” “城中商铺不过寻常经营,你只需管好账目便是。”张梁摆手安抚,又对李孚道,“我日间另有要事,今晚你来家中再详谈。” 交代完毕,他兑换出口服青霉素,带着裴元绍直奔城西医馆。 直接提纯的青霉素,在胃酸作用下,口服效果很差,只适合外用与注射,系统中提供了青霉素V钾片剂兑换。 医馆内,戏忠的病情已见起色。连续服药两天,喘息渐渐平复,但咳嗽却频繁了不少,还带有大量泡沫状白痰。 给戏忠做了皮试,观察两刻钟确认没有过敏症状后,这才给他服下一粒青霉素片,特意嘱咐他正午之前不要服用汤药,以免影响药效。 内堂诊室里,张伯祖师徒正在整理医案。 张梁开门见山,“我刚给戏忠服了新药,午时还请二位为他复诊开方。” 张伯祖面带不解,“张公子,前日不是你亲口与我说,那药物未经临床试验,不宜用于病患?” 张梁一愣,好像是自己说的。他脸上带着笑,“先生有所不知,这两日我重新提纯制药,并已亲身试过,对痈疮邪毒确有奇效。” 在这个青霉素尚未问世的时代,病毒自然毫无抗药性。 “公子糊涂!”张伯祖连连摇头,“岂可轻易以身试药?隔离所内新到八名郡中死囚,皆是罪大恶极之徒,正可用来试药。” “那便有劳先生试药。若有囚徒有不测,就请华先生过去。” 话没说完,华佗从外面走进来,“何事找我?” 呃~~~~~张梁灵机一动,“华先生来得正好,我请魏太守押来几名死囚,正由张先生试药。待试药完毕,便交给您研究关节错位与正骨之术。” 华佗兴致缺缺--一个高端的外科医生,早已看不上这等基础实验,“此法我十年前便已纯熟。倒是公子上次所示的人体结构图,颇令老夫意动……” 张梁忙将他拉到无人处,低声道:“先生,囚徒终究也是我大汉子民。明年开春远征高句丽,届时伤患必多,不知先生可愿随行?” “去!自然要去!”华佗连连点头,“高句丽之行,华某必当同行!” 离开医馆,张梁让裴元绍去校场操练,自己则回家等候洛阳消息。 直到申时,两只信鸽才扑棱棱飞入院中。 打开纸条,是一堆数字,张梁对照《说文解字》逐字译出: “丁丑辰时,黑气如龙堕温明殿,有头无足,长二十丈。张赵封三常侍进言襄邑县勾连盗匪,天象示警,帝大怒,命缉拿襄邑主官与河东卫氏。” “谞言,赵咨、何仪、黄邵三人已被表为襄邑三主官,赵为令,何黄为县丞县尉。” 张梁收好密码本,一跃而起,直奔县牙。 公房里田丰等人都在,张角没有问话,递来一个眼神,张梁点点头,兄弟两人相视而笑。 张角快步走出公房,压低声音问道,“应验了?” 张梁点点头,附在他耳边,将黑龙堕殿、十常侍进言与襄邑县人事更迭一一告诉张角。 “好!”张角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上个月马元义来信说起何仪与黄邵时,自己还没太在意,不成想有十常侍相助,太平道又拿下兖州一座大县。 “三郎,”张角神色一肃,“你回去传讯各州渠帅,命他们冬月之前齐聚曲阳。” 第135章 书房密议,耳提面命授机宜 老爷子抚须笑道,“三郎文武兼备,来日天下生变,超儿便托付与你了。” 闲谈间,说起颍川客商近日在曲阳大量采买新奇货物与粮食,还需安排车队运送。 张梁提议让商队出发时改走水路,由他相熟的船队押运,既安全又迅捷。 魏府夜宴前,张梁见到荀家叔侄。 荀衍告知荀爽对此事不置可否,需由家主荀绲定夺,毕竟荀衍兄弟是荀绲之子,荀攸是族中侄孙。张梁表示明早便送信鸽来,匆匆用过饭便赶回家中--明日李孚将远赴辽东,他已约了他在家中相见。 后宅里除了张角三兄弟和裴元绍,其他全是女眷。李孚连院门都没进,正在外面等待,很是拘谨。 让裴元绍守住院门,张梁将李孚请进书房,张角张宝两人都在。 “兄长,这位是李孚,太平号大掌柜。”张梁引见道,“此次特派他先行前往乐浪。” “见过张明府,张县尉。” “不必多礼,我们是知道你的。”张角笑着说道,“请入座。” “李孚,此去辽东千里之遥,凶险难测。”张梁凝视着他,“你可惧怕?” “回公子,我不怕!”李孚眼神坚定,“如今我家人衣食无忧,田地房产皆蒙公子所赐,孚愿效死力!” 张梁摆摆手,“我兄弟三人本是一体,你谨记效忠兄长便是。” “唯!” 张角笑道,“李孚,三郎将乐浪重任交付于你。”他指指一旁的张宝,“我二弟,八月也将前往乐浪浿水。” 乐浪郡治叫朝鲜城,和如今平壤位置基本一致,明代赐国名为朝鲜。箕子朝鲜自商朝末年建国,后被燕国人卫满所灭,卫满建国后被称为卫氏朝鲜。箕子后人箕准南逃,征服马韩建立辰国,就是后来的辰韩。 李孚面带惊讶,“张县尉也要去乐浪?” 张宝朗声道,“既遣你去辽东,自然要保你周全,我浿水县与高句丽接壤,若有战事,我必首当其冲。” 李孚满脸激动之色,一时哽住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角温言问道,“见你尚未及冠,今年多大?可有表字?” “在下年十九。家父去的早,尚未给小的取字。” 张角捻着胡须沉吟,“孚者,信也,世间至信,莫过于法度,不如以‘子宪’为字,你意下如何?” 李孚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谢明府赐字。” 张梁将他搀起来,说道,“这数月以来,知你品行端方,至纯至孝,兄友弟恭。” “公子谬赞。” “曲阳瘟疫横行时,有道门与医者一同施药,你可知道?”张梁问道。 “知道!”李孚神情激动,“那方士不仅救治病患,还给家母开方施药,若是没有他们,家母只怕早已……” 张角微微点头,“那些方士,皆出自太平道。” 汉代《太平经》曾三献朝廷未被采纳,除张角外,民间尚未有膜拜《太平经》道统正式立教。 “小的略有耳闻。”李孚答道。 张角眼睛微眯,心里琢磨是谁走漏了风声,竟让李孚都有所耳闻。 见张角面露疑色,李孚解释道:“仙方道求修仙长生,黄老道主无为避世。逢此大疫,愿入世救民者,唯有太平道。” 张角闻言,心中放松不少,“若让你信奉太平道,可愿意?” “愿意!”李孚毫不犹豫,“道门既救家母,便是李家恩人!” “好!”张角点点头,“实不相瞒,本官亦是太平道信众。” “明府不贪财,县尉不怕死,”李孚顺势说道,“若非太平道,焉能如此!” 张角换上杏黄道袍,带着三人来到堂屋,取出南华祖师牌位,郑重摆在供桌上,燃起三炷香。 “李孚,此去若建功而返,曲阳必当重赏;若有不测,英魂归来,享我道门永祀。” 李孚双膝跪倒在蒲团上,“弟子李孚,愿入太平道!世世代代,为道门奔走!” “善!”张角满意地点点头,袍袖一挥,面相祖师牌位,“南华祖师在上,太平道张角,今日纳曲阳弟子李孚李子宪入道,日后当以<太平经>为纲,以济世救民为任,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李孚复诵完入教誓言,张角为他阐述立教根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字字句句如晨钟暮鼓,听得李孚心潮澎湃,只恨未能早日得闻大道真谛。 张梁执笔,将李孚的入教皈依奏表书就,张角与李孚分别署名,李孚咬破指头,按上手印。 张角在祖师像前轻声诵读表文后,将黄表纸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心假香传,李孚行三跪九叩大礼,正式成为张角门徒,拜入太平道。 回到书房,张梁从怀中取出厚厚一个信封,“这是我拟定的辽东策,你回去后仔细研读,抵达乐浪后,便依此策行事。” 李孚接过就要拆看,张梁摆手道,“此乃长远方略,不必急于一时。此次你带五十人同往乐浪,铺面开设妥当后,首要之务是收购高句丽城中新粮、售卖盐卤种子。至于结交朝臣之事,另有专人负责。” 李孚问道,“公子,此行所需财货如何周转?” 张梁道,“明日我将盘缠给你,抵达乐浪后,确定铺面地址便飞鸽传书,我自会派人运送物资至店中。” 一番耳提面命后,李孚带着张角手书的夜行文书告辞离去。 张梁将给各州渠帅的信写好,交给张角查看过,卷成纸卷准备明天送走。 “三郎,李孚虽将城中商铺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毕竟年少,此去乐浪独当一面是否欠妥?” “大兄,若遣中年商贾前去收购新粮,难免惹人猜疑。他年纪尚轻,反倒便于行事。”张梁笑道,“况且八月程先生与二兄都将前往,届时自有他们坐镇。” “况且高句丽国都中,前驱商旅与当地官吏已经有所勾连,不会有大事。” “你上心便是,”张角点点头,“明年二郎与你,可都要与对面厮杀。” 他环视两个弟弟,“二郎,切记护好三郎!” 张宝猛地点头,“放心,有我在,三郎就不会有事!” 第136章 程昱还乡,书生茶舍议朝堂 翌日一早,张梁将信发出,命裴元绍往魏府给荀家送信鸽,又将二十枚金饼交与李孚,目送一行人出了东门往渤海郡而去。 打马来到县牙,程昱正从公房出来,两位兄长在身后相送。 “三郎来得正好。”张角说道,“快将程仪装车,先生今日便要启程回东阿。” “程先生,令郎程武可要同行?” “往返奔波,就让武儿留在曲阳,劳烦三郎多加照应。” 张宝吩咐道,“三郎,已抽调二十名义兵,你备五辆马车,直接去军营调用便是。” “先生此去,是要举家迁来曲阳?”张梁问道。 “正是,东阿程家留之无益,此番回去将田产归还宗族公中,便举家来投,日后就仰望明府了。” 张角闻言,开怀大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又送程昱去,萋萋满别情,再归来时,日后便是钜鹿程昱了。 --分--?--隔--?--线-- 下午,荀衍叔侄三ren来到茶舍二楼,眉宇间难掩喜色。 “令尊同意了?”张梁问道。 荀衍荀攸点头,唯独荀彧神色郁郁。 “荀兄弟为何闷闷不乐?” “他啊……”荀衍笑道,“年未及冠,家父不许他去辽东,倒是我与公达,作为成丁,可以随军同行。” 荀彧蹙着眉头说道,“同是十五岁,为何三郎便可以领兵出征?” 你和我比什么,我没爹没娘,全得靠自己拼,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张梁心里暗道,却还是安慰着他,“伯父也是牵挂你安危。高句丽不过疥癣之疾,鲜卑才是心腹大患。” “三郎所言极是,”荀衍笑道,“你先历练几年,待行过冠礼,父亲必不再阻拦。” “几年,那可是五年。”荀彧一听,更抑郁了,“不待我及冠,明年高句丽就被平定了。” 荀衍向他使着眼色,荀彧会意,看向张梁,言辞恳切,“三郎,请你助我!” “我怎么帮你?” “你代我修书给家父,多为美言,再保我周全。有你作保,父亲定会应允!” 荀彧说得言之凿凿,张梁却不认为自己能在荀绲面前说上话。 “我与伯父不过也只相处数日,况且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岂敢轻许承诺?” “你只管写信。”荀彧急急催促道,“我一人人微言轻,若是再加上兄长与公达从旁劝说……” 他走上前来,使出水磨工夫,旁边荀衍两人也在敲边鼓,三英都能战吕布了,张梁自然顶不住,取出纸笔就开始按荀彧的想法写信。 “成了。”张梁停下笔,“荀兄弟你且看看。” 荀彧接过信笺略一扫视,“过于冗长,不便信鸽传书,不如由我口述,三郎誊写。” 张梁重新执笔,荀彧又特意叮嘱了一声,“传书不易,不要注标点。” “大人尊鉴拜别之后孺慕殊深兄等已达曲阳有意同往辽东有幽州扶余合兵且与我同在军帐内兄等必保无虞谨此奉闻张梁敬禀”。 蝇头小楷一写完,荀彧忙不迭地吹干墨迹,将纸条细细卷好,找张梁要了一笼信鸽便先回了魏府。 孙乾在一旁瞥见这般文字机巧,轻捻胡须与田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人齐齐看向荀衍与荀攸,四人都会意,却没有说出来。 荀衍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三郎,可曾听闻昨日雒阳宫里出了一件大事?” 张梁心中暗惊--昨日之事,今天荀家便已得了消讯,世家大族果然底蕴深厚。若非自己在洛阳设有信鸽传书,只怕得半月之后才能收到风声。 张梁故作不知,问道,“洛阳宫闱无小事,不知昨日发生何事?” 荀衍神秘兮兮说道,“昨日辰时,温明殿上空忽现黑气,形如巨龙,有首无尾,直堕殿前院中--当时陛下正在殿内。” “啊!?此言当真!”张梁是配合荀衍的表演,故作惊讶,而孙乾与田琼却是真的震惊到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荀衍环视众人,沉声说道,“今上即位以来,洛水泛滥,山体崩裂,司隶地动,各地灾异不绝,此等事情往年虽时有发生。” 他略微停顿,“然自建宁二年青蛇堕殿始,至今年改元以来,天狗食日、雌鸡化雄、黑气堕殿--天象示警接踵而至,实非吉兆。” 茶舍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不时传来撕心裂肺的蝉鸣。 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孙乾美誉之间带着担忧, “天象示警如此,朝中诸公仍在争权夺利,陛下甚至公然卖官鬻爵!国渊师兄此番携嘉禾入京,真不知是福是祸!” 田琼起身走到窗边,也是忧心忡忡,“延熹九年,济北河水变清,非但未成吉兆,反被指是‘阴欲为阳,诸侯欲为帝’。嘉禾虽是祥瑞,若遇奸人颠倒黑白……” 他长叹一声,“只怕未蒙圣眷,先落得个妖言惑众,居心叵测的罪名!” 张梁见二人忧心如焚,给桌上茶杯续上茶水,说道, “二位师兄稍安勿躁。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嘉禾高产乃是不争之实,且黑气堕龙在前,祥瑞入京在后,正暗合阴阳相济之理。” 他将茶杯推到几人面前,“中常侍里亦有明理之人,此等利国利民之物,岂容宵小妄议诋毁?” 荀衍赞道,“福祸相依,好个阴阳相济!若将此理呈于殿前,既可解天象之厄,又能彰郑学之正,若是圣心嘉许,或可化解党锢之祸。” 荀攸点头称是,“伯喈先生素来刚正,必会为嘉禾祥瑞之事仗义执言。” 蔡邕,只怕到时也是自身难保。张梁心里暗道,此事的关键还得看十常侍出力。 孙乾叹了口气,“我只盼国渊师兄早日平安归来,待他人《齐民要术》编纂有成,任他朝堂魑魅魍魉横行,我郑学弟子偏要在曲阳犁出片清明天地!” “孙师兄不必激愤,且放宽心,”张梁笑道,“耐心等待数日,或许就有转机。” 绝对有转机,过不了几天,蔡邕下狱坐监之事,就会转移朝堂上下全部视线。张梁算了算马车脚程,赶到洛阳,高低也要到中元时分。到时候,由十常侍牵头,将土豆与玉米的嘉禾祥瑞定性,说不定还能帮上蔡邕。 第137章 县牙问对,痴心妄想安仁洛(1) 张梁转而问起联名编纂之事,“休若兄,不知令尊对参与编撰之事有没有指示?” 荀衍说道,“家父虽已应允,但须待国渊进京之事尘埃落定,方许我等联名署名。” 张梁表示理解--荀氏家大业大,而且颍川就在司隶旁边,万一出事被牵连,跑都没地方跑。 孙乾拿起几张等待修订的书目,递给荀衍,“荀公子不如先参详一下纲要,待文稿编纂初成,若是洛阳传来佳讯,再行联名刊发也不迟。” 四人凑到一起,开始研究起编纂事宜,张梁悄然离席,偷偷溜了出去。 信马由缰地在曲阳城里溜达,看着街道上人流如织,车马络绎不绝,几处路口还有拥挤堵车的情景,张梁不免也有几分自得,嘴角泛起笑意。 曲阳城人口原本堪堪万户,春季瘟疫时,新收纳两万多流民,如今都安顿在了城外各个乡亭。 想到灵帝在位期间,五次大疫还有三次没爆发,其中最后两次朝廷更是连医疗队都没有派出来,民间百姓死伤惨重。 按照历史进程,毒文士贾诩明年因病辞官还乡。 极有可能又和今年一样,疫情从司隶再起,向周边豫州冀州等地扩散蔓延。 明年开春自己就要远行,得预备充足主治瘟疫,伤寒与疟疾的药方与药物。 有张伯祖与张仲景两人坐镇,医学馆的医生们辅助,应当可以高枕无忧。 等青虹之兆验证,义父魏柏回了曲阳,得和他好好合计一下,将医生分到各个郡县去,到时候又能救治和吸纳一波灾民。 在城里兜了一圈,入眼的都是人,曲阳看来是有点儿小了,得再扩建一圈外城,用混凝土打底做内墙,外面再夯土筑一圈外墙,双层复合结构,必定是固若金汤。 想到这里,他轻夹马腹,“该让工坊加紧锻造铁丝和钢筋了。若是用上钢筋混凝土,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荀家那边也得提个醒,尽早预防疫病才是,一旦中了招可不是小事。 张梁快马回到家中,将上次防治瘟疫的药方找了出来,誊抄了几份,又兑换出一大包青蒿素片,准备过几天连同货物一起发往颖阴。 ---分---?---隔---?---线--- 晚上,张角回到家,神色轻松,一如昨日。 “三郎!”张角叫道,“今日安世高未至,倒是其子安仁洛前来拜访。” “怎么样?” “他们观摩过军营操演,我曲阳步卒训练有素,令行禁止,岂是安息化外之邦所能比拟!” 张角轻嗤了一声,说道,“他今日与我说起三事,却是一点代价都不愿付出,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哪三事,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张角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说道,“那安仁洛不愧是化外之民,一见面就问我能否借兵助他复国,略懂些礼数,却又知之不深!” 张梁呵呵一笑,“兄长,你有所不知,化外之民非但不知礼,反倒还以为自己很直率……” “哐”的一声,张角放下茶杯,“简直是无礼之极,幸好他家那个小子……” 见大哥语塞,张梁赶紧补充,“名叫安思帕。” “正是!幸得这安思帕虽年幼,却是在汉地长大,倒是个知进退的。否则我早将他父亲逐出县衙了!”张角气哼哼地说道。 时间回到下午…… 申时,安仁洛与安思帕父子联袂而至,一起来到曲阳县牙。 安仁洛躬身一揖,“张明府,在下见曲阳兵马精良,不知可否相助我等复国大业?” 张角眉头微微一皱,轻轻端起茶杯,“曲阳兵马乃朝廷重器,不为私谊而动。” “可在下听说,这批兵马是专为赵氏复仇而练!” “此其一也。”张角将茶杯轻轻放下,目光转冷--这些话是你一个外邦之人可以随便说的么。 “赵氏兄弟之父,殉国于高句丽犯边之役。练兵一为雪恨,二为戍卫边疆。”他话锋一转,冷哼道,“况且,曲阳在册官兵不过两千,余者皆是本地大族资助所练义从!” 他眉眼微抬,看向人到中年的安仁洛,四十多岁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一样,一点事都不懂,到底是不是安世高生的。 “张某又想问问,二位所求兵马又是为何?” 安仁洛神色肃穆:“安息故土沦陷于罗马之手数十年,随我等东迁族人,无日不思重返故土,解民倒悬。” 张角轻笑一声,“可如今贵祖孙还在我大汉云游四海,倒也是从容!” 他也不管对面安仁洛脸色难看,继续说道,“若真是为国为民,原则上本官也乐见其成。然而士卒皆有父母妻儿,需得他们自愿相随。” 安仁洛愕然问道,“调兵遣将,何须问士卒意愿?” 张角看了他一眼,“曲阳在册官兵,调动需朝廷虎符。余者皆为义从,安先生,你可知何为义从?” “请明府明示。” 张角微微摇头,这秉性,复国了也是无用,“义之所至,生死相随;义若不存,虽令不从。我这么说,安先生可能明白?” 看他那清澈的眼神,明显不大明白,但安仁洛还是微微点头,“曲阳官员心系黎庶,令人敬佩!!” 张角不置可否,问道,“阁下既有心复国,不知复的哪国,又为谁而复?” 安仁洛抬起头,一脸的向往缅怀之色,“家父汉名安世高,安息本名帕塔马西里斯(parthamasiris),是安息帝国前任君主。安氏乃是王族血脉,自当光复安氏王朝!” 张角看向窗外,“田间农夫,岂会在意王旗绣的是鹰是马?他们只盼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可如今,统治安息的是罗马皇帝,他叫图拉真!” “那又如何?”张角笑道,“让耕者有其田,织者有余帛,比皇帝姓图还是姓安更要紧。” 安仁洛争辩道,“若真能五谷丰登,百姓富足,我安氏甘愿长居大汉。可去年得讯,罗马人奴役我安息百姓,故国子民尽为奴隶!” “去年得讯,如今已是七月,尔等有何作为?” 被张角这一问,安仁洛沉默了。 他们俩父子有志复国,可老爹安世高却毫无此意。得知消息之后,安世高念了一晚上经,祖孙三人在大汉四处游历到现在。 见他二人无言以对,张角又问道:“阁下既言复国,可有复国策略?日后又将如何治国安民?” 第138章 县牙问对,痴心妄想安仁洛(2) 安仁洛先是一怔,随即挺直腰板道,“我等计划联络西域诸国,共邀乌孙、康居、大宛与贵霜共举义师。待收复故土,自当恢复安息旧制,重立袄教为国教……” 他侃侃而谈,西域诸国俨然已经尽在掌握之中。 张角见他越说越显空泛,不由得出言打断, “西域诸国如何联络?可曾应允?粮草何来?军饷如何筹措?复国后赋税几何?田亩如何分配? 这一连串发问让安仁洛顿时语塞。 他踌躇片刻才说道,“此事…自有宗室元老商议定夺。” 张角冷笑一声,“安氏在我大汉尚有多少宗室元老?如今又借得兵马几何?” 安仁洛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安先生有心复国,本官深表钦佩!”张角袍袖一甩,声音清冷,他已经觉得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即便我曲阳为你练兵,万里之遥,如何去得到安息?莫非想沿途就食于民,那与盗匪何异?若无治民良方,纵使收复故土,不过是为罗马人再做嫁衣!” “至于袄教……”张角扫了对面的父子一眼,“昔日安息灭国时未见显圣,莫非复国后就能庇佑苍生?” “阁下可知,我曲阳为安置三万流民,开垦荒田十几万亩,修建水渠数百里,更设医馆、学堂、工坊。尔等空谈复国,可曾细算过要多少粮草、多少医师、多少农具?” 安仁洛额角沁汗,强自争辩,“只要安氏王旗所至,安息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 安思帕在旁听得面红耳赤,悄悄拉扯父亲衣袖。 “哼!”张角嗤之以鼻,“若真如此,当年安息灭国之时,百姓又去哪了?!安先生,治国不是念经礼佛,要靠实实在在的米粮布帛。” 安思帕从椅子上倏然起身,深深一揖, “张明府,安息若得复国,必以百姓福祉为先。我安息之民不善农桑而多畜牛羊,日后自当请大汉派遣农人指点农事稼穑,并广邀大汉商旅前往安息,互通有无。” 张角微微点点头--三郎从前和他说过,唯有文化认同,才是民族融合的根本,而农桑便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我大汉子民只识汉字,不习胡言胡语,如何指点传授?” 安思帕对答,“定当延请大汉儒生设塾授业,教书育人,令安息子民说汉话,书汉字。” 张角又点了点头,这小子有点儿意思,“那袄教……” 安仁洛回过神来,说道,“张明府所言极是,祆教于国难时毫无作为,家父所奉佛教又一味教人忍让。若得大汉相助复国,当推行儒道二教。” “善。”张角递给他一叠纸,“安先生可将复国方略与治国之策详述于上。待本官与幕僚研议后,再作答复。” 安仁洛接过纸张,见张角口风松动,事情有了转机,试探着问道,“不知明府研议后,可为我安息练兵几何?” “练兵几何?不知安先生想练多少兵马?” “自然是多多益善!” “呵呵!”张角轻笑,“我曲阳现今万余兵马,操演时每日三餐管饱,必有一顿肉食,士卒月俸300文;出外行军时,每日另补十文津贴。” “新兵入营至成军,至少半年为期,期间至少裁汰三成;若是远征安息,人吃马嚼行军至少四个月行程。” “安先生,这笔开销你可要先算清楚了。” 安仁洛面色一囧,他本以为张角会以天朝上国自居,无偿相助,为自己练兵,岂料这笔军费如此庞大。 张角见他嗫嚅了半天,却没说出几句话,声音再度转冷, “安先生莫非以为,嘴皮子一磕一碰,几句空话说出口,我大汉二郎就会不远万里去赴死吧?!” 他声音激昂,带着杀气,“高句丽犯边,辽东死伤千余人,你可知明年,高句丽王城将要鸡犬不留?!” “我冀州子弟的性命……”他拍案而起,“金贵得很!伤我一人,须以十命相偿!” 张角见他面露难色,语气稍缓,“安先生,你不如先考虑好,要练多少兵,曲阳士卒尽是马步精通,只是这马匹,须得你安氏自己筹措。” 他取过一张纸,开始写写画画,口中念念有词。 “若以目前城中万人为例,训练半年,军饷便是两千万钱,每日粟米肉食军服器械,尚且不在其中。” “训练成军,若是出征安息,兵甲,战马,干粮,药材,随军医师,还需另外筹措,至少是一倍之数!” 安仁洛听得脸色发白,喃喃道,“这…这般巨资…” “西域商路畅通时,安息商人贩运琉璃、香料获利颇丰。”张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若诚心复国,何不先筹措资财?待阁下将复国方略与治国要策撰写成文,同时备齐首期饷银百万钱,曲阳自当为贵国招募壮士,严加操练。” 安思帕拉了拉安仁洛,两人急忙躬身,“明府教诲,我等铭记在心。回去后定当详拟方略,筹措军费。” 张角微微点头,右手端起茶杯,说道, “复国大业非一日之功。若无切实方略与充足准备,纵有百般念想,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我道家有言‘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百姓所求,只是安居乐业。若你们真能做到这一点,百姓自然会将你们高高举起,箪食壶浆迎你们入城。” 安仁洛声音有些干涩,“谢明府提点。” 张角轻轻吹了吹凉透了的茶,没有入口,又放回了桌上。 安思帕见机,知道张角这是送客了,赶紧拉着父亲就告辞而去。 ---分---?---隔---?---线--- 书房里,张角将午后与安氏父子的会谈一一道来,末了冷笑道,“这安仁洛竟想空手套白狼,妄图让我曲阳无偿为他练兵!” 张梁给他续上茶水,笑着说道,“安息故地,咱们早晚要兵锋所指。若他们能承担六成军费,并以复国后矿产商税作保,倒也未尝不可。只是……” “不能答应得太轻易。”张角笑道,“那老僧安世高身为安息国王,必定有重宝秘藏。” 张梁想起打滏口陉时,就连张固那一介山贼,就有好几处藏宝处,点点头,“此事兄长你拿主意便是。咱们有神人相助,不需太过担心。” 第139章 辞别还乡,颍川车队离曲阳(1) 张角点点头,“三郎放心,为兄知道如何处置。你且说说,明年征讨高句丽如何部署?” 张梁取出舆图,指尖指向辽东,“如今曲阳有兵马过万,优先选取无家无口的单身汉子出海。 先期裁汰三千人,营中只留七千兵。裁汰人员选训练满三月的单身老兵,裁汰后由神人船队送往乐浪,与二兄会合。 明年开春,县兵留守,五千义兵尽出,高句丽平定后,便将单身汉子以战死名义报损,实则屯兵当地。” 他手指向南移去,“其中两千人直下南海,占据崖州岛,剑指交州五郡。” 张角捻须沉吟,“青州太平道应当能出一千余人。” “我已行文管帅,待十一月教中大会再行确定。”张梁手指点在幽并两地,“今后数年,咱们的劲敌将是鲜卑!” 张角问道,“北上南下,各军将领你可选好?” 张梁斟酌着说道,“文人谋士有程先生,荀衍与荀攸,武人则有张合、关羽、典韦、牵招、刘复,还有魏兄与我,还需兄长从教中选几名教友,前去历练一番。” 张角点点头,说道,“田先生与沮氏昆仲留在曲阳主理内政,审先生与夏侯兰继续治军,教友暂定管承与张饶,年底教中开会再作定夺。” ---分---?---隔---?---线--- 第二天上午,魏府收到颍阴的飞鸽传信。 荀绲允准荀彧明年随军辽东,但让他先随商队返回颍阴,提前行冠礼、授表字。 茶舍二楼,荀彧一扫昨天的郁郁寡欢,眉梢带笑,“三郎,我早说过你修书给父亲定能奏效!” 荀家三人和孙乾两位师兄会心一笑,张梁不明就里,但这事儿不需要元芳来看,也知道其中一定有蹊跷。 “既然父亲应允了,那今日便不要虚度光阴了,开始编纂书籍吧。” 荀衍提议道,众人当即忙碌起来。 荀彧将张梁拉到一边,“三郎,魏公让你中午过府用膳。” “叫我过去?”张梁有些诧异,“可我这边还有客人。” 荀彧看了身后忙得不亦乐乎的几人,说道,“放心,都不是外人。午间我替你招待宾客,你且安心前去。” 张梁被他这番举动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老爷子有召,于情于理都得过去。 他点点头,“我先回去与厨下安排饭食,晚些时候让人送上来。” 回到后宅,吩咐幽幽中午给茶舍备餐,这才赶往魏府。 此时魏府书房中,荀爽正和老爷子在商谈,一则是辞行,他们准备明天返回颍川;二则是与老爷子提起荀颍与张梁的婚事。 老爷子这才知道,张梁昨天被荀彧设局,给荀氏家主去了一封信。 开篇“大人尊鉴”,行文中暗藏“内兄”的称呼,被荀彧加注标点后,竟然暗合了女婿称岳家长辈与兄弟之词。 老爷子得知前因后果后,不禁哑然失笑--荀氏乃是当世儒学名家,而在他眼中,张梁不光文武双全,还是自己魏家的契孙,也当得上是门当户对了。 甚至在他看来,乱世将至,天机可测的张梁,或许还是荀氏高攀了。 虽说如今的婚姻凭的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荀彧:喂我花生,喂我花生!) 但老爷子也没有当场应承答应,推说张梁这孩子素来有主见,需先探明他的心意。 若是自己做了主,孩子不愿意,只怕后面也麻烦。 自家兄长这封信来得突然,荀爽也知道贸然提起亲事,确实有些唐突,于是先行离去。 这件事目前除了他们俩,并未对外声张。 来到魏府,老爷子将张梁叫到书房,说起颍川车队明天就要返回,让他安排船队为客商运送货物。 张梁满口答应,由系统船队运送货物,这是早几天就定好的章程。 闲谈间,老爷子看似随意地问起他对荀家的印象。 “荀氏八龙闻名于世,此次前来曲阳几人,我看年轻一辈也俱都是人中之龙。” 张梁说道,“大父所言极是,名士何伯求素善相人观面,对荀衍、荀彧与荀攸三人评价颇高。” “哦~~~”老爷子饶有兴致地问道,“都是如何评价?” “荀衍有宰辅器度,荀攸可为谋主,最年幼的荀彧更是王佐之才!” “王佐之才!”老爷子捋了捋胡须,笑道,“那荀彧,与你年岁相仿吧?” “回大父,荀彧与我,皆是十五岁。” “那…何颙给你相面时,又是如何评断?” “何先生未能参透我面相,但看出我面相有异,死生之气纠缠。故此才有后来,我与他坦言仙人授法之事。” 老爷子绕了半天,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你如何看待荀氏?” “荀氏经学传世,门风清正,小子颇为敬重。” “我听闻荀绲有女,年方十四,相貌人品俱佳。若老夫欲为超儿向荀氏求亲,不知你以为如何?” 张梁面上一怔--年方十四,那不就是荀颍了。 出生啊,人家才十四岁。 魏超是自己的义兄,可为什么老爷子说起替他求亲,自己心里竟会莫名怅惘。 他脸上表情变幻不定,都被老爷子看在眼里。 “三郎莫非觉得此女与超儿不合适?”老爷子呵呵一笑,说道,“魏家如今官居刺史,虽经学文事稍逊一筹,但威势权柄犹有过之,正是门当户对。” 张梁心一横,死就死吧,这个事儿不能成。 他轻咳一声,说道,“大父,小子有一事不敢隐瞒。” “何事,你但说无妨。” 张梁于是将荀颍女扮男装,在荀氏私学马匹受惊,被自己一把搂住救下之后,两人同乘一马的事一一说给老爷子知晓。 按如今的算法,这已经是有了肌肤之亲。 “哦~~~呵呵呵。原是如此。”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那我再探听探听,看看荀家是否还有其他适龄女子。”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张梁说,“三郎,你当时便知道她是女儿身了?” “初时不知,救人之际才知道。” “你既已知晓,仍与之同乘一马,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老爷子正色说道,“你须知,我汉家女子,最重名节。《女诫》有云:‘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 “这荀家姑娘,众目睽睽之下与你如此亲密,即便是男儿装扮,也有违礼法。你待如何处置?” 第140章 辞别还乡,颍川车队离曲阳(2) 张梁闻言起身,长揖及地,“小子行事孟浪,恳请大父教诲。” 老爷子示意他坐下,指尖轻点案几, “《礼记》有言‘男女不杂坐,不同施枷’。 你既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当以女子名节为重。依老夫之见,不外乎三条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其一,你备六礼往颍川提亲,结两家之好; 其二,老夫代你致书荀氏,言明此事由魏家一力承担;其三……” 老爷子目光微凝,直视着张梁,“你若无意于此,老夫便遣人送千金往荀府,权当抚恤赔礼之用。” 张梁急忙道,“大父!万万不可!荀氏清流门第,若以钱财赔礼,反显de轻慢。此事既是小子之过,自当一力承担,岂有让魏家代受之理?” 他深吸一口气,“当日救人心切,虽是无心之失,却也不能推诿。只是……” “只是何事?” “婚姻大事,本当父母之命。然家父早逝,长兄如父。可否容我与兄长商议。” 老爷子微微摇头:“你既然与超儿结拜,也是我魏家晚辈。超儿之父便是你之父,不说父母之命,就是老夫也可以为你出面。与你兄长商议,倒也不急……”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张梁,“你可要想明白,那荀氏姑娘女扮男装入学读书?这般性情的女子,若非真心相许,只怕宁为玉碎。” 张梁抬头,迎上老爷子的目光,“大父,明年远征高句丽在即,刀剑无眼。若此时提亲,万一…岂不误了荀姑娘终身?不如请大父先与荀先生先行协商,待明年高句丽事了,若得生还,小子必亲往颍川奉上六礼。” 老爷子闻言哈哈一笑,“三郎,如此既有担当,又不失周全。你且先去外间稍候,老夫自会与慈明先生分说。” 张梁离去后,老爷子当即请来荀爽,将方才商议之事娓娓道来。 荀爽听后,抚须沉吟片刻,觉得这也是个折中的法子,点头表示同意。 午宴时,席间荀爽、钟瑜与安世高父子都在,但张梁明显感觉到荀爽投来的目光与往日不同,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审视中带着考量,挑剔中有有些满意。 一顿中饭吃下来,他有了几分毛脚女婿见岳父的感觉--虽然荀爽只是荀颍的叔父。 这踏马都是什么事儿,谁能想到兄弟抱一下,他们家就要把“兄弟”嫁给我,荀颍才14,自己也才15,我们还都是孩子啊。 不过想想,女子十五不嫁,其父母有罪。隔壁大波斯,法定结婚年龄还是9岁,一下也都能理解了。 荀颍学识不错,长相也是上佳,在颖阴接触的那段时间里,性格也还不错,过些年必定也是良配,还要什么自行车?! 午餐过后,老爷子见他呆得不自在,于是指使起张梁来, “三郎,你先去安排船队,让他们在工坊码头等候。晚些时候将货物装船后就可先发往颍川。 张梁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告辞,离开这让他浑身刺挠的地方。 老爷子和荀爽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 张梁给系统下了运输订单,将治疗伤寒与疟疾的药方,以及千人份剂量的药材与青蒿素片仔细包好,放进给荀氏准备的货舱之中。 忙完之后,他匆匆赶到县牙署,找到正在处理公务的张角。 “兄长,大父为我说了一门亲事” “亲事?”张角闻言眼睛都亮了,立即放下手中文书,“来来来,快与我说说,是哪家的姑娘?” 张梁不自觉抬手挠头,发髻都挠散了也没发觉,将前因后果描述了一遍。 “颍川荀氏,”张角搓着下巴,“这可是天下闻名的名门大族……此事得从长计议,不能怠慢失了礼数。” 他起身在堂中踱步,忽而转身问道:“荀家那几位子弟,如今作何安排?” “荀彧先回颍阴加冠取字,待年后再来曲阳。”张梁说道,“荀衍与荀攸此次便会留在曲阳,先行历练,明年与我一同出征。” “荀彧与你同年,明年出征乃是大事,为兄与魏公商议一番,不如给你也提前加冠取字。”张角斟酌着说,“荀家子弟你与他们多加亲近,来日或可委以重任。” “全凭兄长安排。”张梁含笑应道,“荀家诸子皆是当世俊杰,他日定能助兄长成就大业。” 张角起身将他几缕乱发绾回发髻里,笑道:“如今反倒是二郎落后了。你先回去,待为兄来好生筹划这门亲事。” “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张梁应道,“等明年辽东归来再议不迟。眼下荀家子弟正与孙师兄他们编纂典籍,还需邀城中名士联名作序,此事还须兄长出面周旋。” “放心。”张角笑道,“着书立说乃千秋盛事,为兄自当尽力。” 张梁回到书社,对着荀彧瞪了半晌,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见他这副表情,在座的几个知情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二楼满是欢乐的气息。 荀衍早在收到飞鸽传书时便知道了父亲的安排,挑眉说道:“三郎这般模样,莫非是觉得与我荀家结亲委屈了?” “岂敢岂敢,”张梁无奈苦笑道,“我与令妹,不过是在府中有数面之缘,事情来得有些太突然了,而且,我今年才十五……” 荀衍指了指弟弟,“十五又如何,他周岁就已定下亲事!我也是十几岁成的亲。”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在座诸位谁不是年少婚配?” 踏马的,和你们这群世家子说不到一块儿去,张梁将求助的眼神投给了孙乾和田琼。 孙乾呵呵一笑,指着田琼说,“伯玉十九岁完婚已算成家晚了,愚兄当年是十八岁。” 张梁听着只觉头皮发麻,还有王法嘛,还有法律吗!你们踏马犯法了你知道嘛! 荀彧解释道:“我本意是请你修书,替我关说几句,不料竟让家父会错了意。” 见张梁又瞪过来,荀衍含笑接话,“自从三郎离去后,舍妹整日郁郁寡欢。三郎若对舍妹无意,为何屡次撩拨于她。 我没有我不是别胡说!我吹笛子写诗,只不过是想装个伯夷而已。 “我可绝无撩拨之意!”张梁急忙分辩,“起初我当真以为令妹是男儿身……” “你也说是起初。”荀衍笑意更深,“堕马之事后想必知道真相了。不光送她翠玉,临别前笛声相和,还留诗相赠?她手上那个翠玉镯子,也是你送的吧--这些举动岂不更显用心?” 张梁正要解释,孙乾发话了。 “赠玉于女子,本非寻常事。”孙乾打圆场道:“三郎看你上楼时表情,应当是已与魏公商议,想必有了计较?” 张梁点点头。“明年远征辽东,若马革裹尸,岂不误了荀姑娘终身?我已请大父与荀先生说明,待我全须全尾从辽东归来,必当备齐六礼亲赴颍川。” 第141章 青虹落殿,千里传书乞巧节 荀家叔侄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荀衍含笑说道:“三郎既与采儿有书信往来,不妨多通音讯,那小妮子在家可不少提起你。” 他故意说起荀采,就是不想让张梁尴尬,反正荀采的信件都是荀颍代笔,其中玄妙,唯有当事人知晓。 张梁点点头,对他而言,从实时聊天回到书信往来,也算是个前所未有的体验。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人。 他赶紧岔开话题,向荀彧说道,“货物今日午后便可装船。不知文若何时启程?” “明日我便随车队返回颍阴。等冠礼之后,一定尽快回到曲阳。” ---分---?---隔---?---线--- 晨曦初露,魏府门前车马辚辚,整装待发。 荀爽的目光在张梁身上停留了很久,看了他半晌,没有多说话,微微点头上了车。 戏忠也特意前来送行,经过几天的中西医结合治疗,咳喘症状缓解不少,脸上也褪去病态的苍白,开始有了几分血色。 荀彧快步上前,仔细查看,眼里满是真切的喜色:“戏兄气色见好,当真是可喜可贺!” 戏忠拱手还礼,中气略显不足,但声音已经平稳:“张先生医术精妙,妙手回春,再调理数月时间当可痊愈。” 他望向颍川方向轻声叹息,“只恨不能与你同返故里。” “养病如养玉,不可急于求成。”荀彧将一块墨锭放进他手中,“等来年冬雪消融,我再与你把酒言欢。” “一路珍重!” 挥别声里,车轮辘辘消失在街道尽头,戏忠站在台阶上目送车队远去。 “戏兄,莫要感伤,”荀衍拍了拍他肩膀,劝慰道,“好生服药,咱们都在曲阳呢。” 修书,练兵,又是几天。 七月初五,壬子日,张角早早去县牙点过卯,就在书房里等消息。 午后,两只信鸽扑棱棱飞进后院,被躺椅上的张梁接了个正着。 打开纸卷,对照《说文解字》译出内容:“巳时,青虹现于玉堂后殿,帝召群臣入宫”。 见到张梁写出的译文,张角问道:“此事,是否便是蔡公流放的原因?” 张梁点点头:“初十朝会,伯喈先生便会上书弹劾。若是咱们不介入,蔡公全家被流放朔方,卫尉蔡质死于狱中。” 张角面色凝重,问道:“吕公与十常侍那边,你可已经联络好了?” 张梁将两张纸卷就着火点燃,直到化为灰烬,这才说道: “吕常侍不必我们多说,自然会仗义执言。马叔正在洛阳,已经与封谞、张让等人结交。 这群宦官收了咱们不少好处,不说伸出援手,起码也不会落井下石。” “好,三郎你办事我放心。”张角站起身来,“我先回县牙了。” 刚送走张角,就见到魏府来人请张梁。 “三郎!”老爷子神情严肃,“果不其然,又被你言中!老夫也不知你这到底是福是祸! 这些天你便不要四处走动,我已传书让你义父尽快回来。” “大父,我这些天都在城里,不在家就在军营。” “好!你先回去,老夫好生想想。” ---分---?---隔---?---线--- 两天后,张梁闻到厨房飘来的小米粥香味,刚起身出门,就看到院子里热闹非凡--大嫂苏婉正指挥着侍女们,将箱笼里的衣裳被褥挂在竹竿上晾晒。 看着各色锦缎在晨光中反射着五彩流霞,张梁暗暗感叹,自己家这生活水平着实是提升了不少。 喝着香甜的粥,张梁问道:“嫂嫂,今天怎么把衣物都挂出来翻晒了?” 苏婉擦去额间细汗,指着木架上挂着的一大把彩线,笑道: “三郎不是女儿家,想必不知道今日是乞巧节。百姓都会在今日曝衣晒裳。 城里姑娘家都在准备月下乞巧穿针,魏府都送来了七孔针和五色线。” 张梁一拍额头,214的都洋节自己过过,反倒忘了这传统的七夕,真是罪过。 他小声问道:“嫂嫂,不知今天这日子,一般男子会送什么礼物给……” 苏婉抿唇一笑,眼中闪过欣慰的神色:“三郎可算开窍了。” 她示意侍女取来一个漆盒,里面整齐陈列着各式精致物件。 “若是寻常百姓,多赠木梳玉簪;文人雅士偏爱题诗纨扇。” 她拈起一枚双鱼佩,“像这样的同心佩最是应景,若是手巧的郎君,亲手雕支玉笛也是极好的。” 见张梁凝神细听,她温声解释道: “乞巧节赠礼,重在情意。即便相隔千里,寄去一纸心意也是好的。不过你这临时起意,怕是今天也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那可是嫂嫂你小看我了,我的速递可比顺风同城还快。 张梁将粥碗放下,一溜烟窜回了书房,将门关好上闩。 他从系统中取出一把洒金折扇和一柄素纱纨扇,在上面工工整整抄下两首诗词。 折扇上抄录:“车遥遥,马憧憧。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纨扇则抄了两句《郑风》:“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给系统下了一个当日达的快件,将两把扇子仔细包好,和一堆系统出品的香水、零食打包装盒发往了颖阴。 白光闪过,快递发出去之后,张梁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两家长辈虽然已经达成默契,但是荀颍未必知道内情,收到之后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登徒浪子。 送都送了,管他呢! 荀颍正在闺房理着乞巧的彩线,只见荀采抱着个绸布包裹蹦跳着进来。 “颍姊姊,太平号的伙计刚送来的,”荀采将木匣往案上一放,眼睛亮晶晶的,“这么沉的匣子,快看看张公子寄了什么来?” 荀颍解开绸布,刚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吸引了荀采的全部注意力。 小姑娘立刻被里头的蜜渍果脯勾住了视线,趁着她去取其中小木盒时,悄悄摸走了好几块。 “采儿!”荀颍发觉时,小丫头已经鼓着腮帮子正往门边溜。 荀颍顺手取出匣子里的纨扇,见到扇面上“有美一人,清扬婉兮”的字样,她颊上顿时飞起红云,急忙将纨扇藏进袖筒中。 又展开折扇,“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诗句跃入眼帘,荀颍慌得赶紧起身,把房门给关上了。 荀采在外面拍着门板,“姊姊,让我进去嘛,颍姊姊,再给我吃几块蜜饯!” 背靠着门扉,听着门外妹妹不依不饶的拍门声,荀颍只觉得心头怦怦直跳。 袖子里的纨扇就像一团火--她怎会不知道“有美一人”后面接着的是“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这般直白的情诗虽然动人,却也着实唐突。 自己与他不过数面之缘,这般私相授受,着实有些失礼了…… 轻咬朱唇,她走到案前铺开信笺,提笔迟疑了半天,终于还是落墨: “张公子台鉴: 锦匣已至,雅意心领。采儿年幼,蜜饵多入其腹。 诗文虽美,终非礼法所许。愿君慎言谨行,以待父母之命。 颍字” 将信笺细细卷好,她打开门,把气鼓鼓的小丫头放了进来:“蜜饯都给你,不过--得用你养的信鸽来换。” 第142章 颍川回信,关羽回城大练兵 当天下午,张梁收到荀颍的回信,看完后,耳根不禁微微发热--自己先前的举动确实过于唐突,莫名其妙的就给人表白了。 所幸荀颍的回信中,虽然提起自己诗文有违礼法,但说到父母之命,想必也还是有戏。 他捏着信纸思考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后世的恋爱经验他倒是经历过,刚见面三句话合拍,就能一起去泡吧。 但在这讲究礼仪的古代,那是一点可借鉴的地方都没有,全无用武之地。 想不出来,干脆不想了。 解决不了问题,他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张梁来到茶舍二楼,荀衍正与孙乾对弈,荀攸与田琼在一边疯狂地码字。 见张梁一脸忐忑地进来,荀衍落子后笑问道:“三郎这是遇到什么难题了,这副模样?” 张梁在棋枰旁坐下,苦笑道:“休若兄,我怕是唐突令妹了……” 他将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遍,惹得整个二楼都放声大笑。 荀攸和田琼的毛笔,更是在纸上留下两团大大的墨迹。 “诸位兄长快别笑了,我这如何是好?” 孙乾摇头拈须:“三郎啊三郎,便是两情相悦,也该循序而行。你这般直白,岂不是要吓着姑娘家?” 张梁垂首作揖,言辞恳切:“小子少年失怙,家中皆是男子。虽蒙大嫂不弃,将我拉扯长大,但终究许多事不便相询……” 平时机敏精明的他此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如今既知冒失,还望诸位指点迷津。” 荀衍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进棋罐,看着张梁,又好气又好笑还又有些怜惜: “家父与叔父虽已知你心意,但颖儿此时定然是不知道两家有意结亲。 待我修书禀明原委,请父亲与她分说一声,免得两家长辈定了亲,你们俩却不相往来。” 见张梁神色稍缓,荀衍又挑眉笑道,“不过三郎啊,日后这些风月之事,不妨先来问过为兄。” 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我来自两千年后,什么场面没见过。 张梁赶紧拿过纸笔,守着他把信写好,屁颠的下楼放鸽子去了。 看他来时步履沉重,下楼脚步轻快,几个人又是一阵轻笑。 荀衍拿起棋子,继续刚才未完的棋局,轻笑一声:“这三郎…平日何等机敏,遇上儿女情事却像个没头苍蝇。” 孙乾落子在枰盘上,发出一声脆响:“少年慕艾,本是人之常情。倒是令尊与慈明先生,若知晓今日这番波折,怕是免不了日后取笑他。” “家父前几日来信还夸三郎沉稳。”荀衍提起茶壶为众人续水,“可见这沉稳啊,遇到心仪之人便要打些折扣。” 田琼从书卷间抬头,眼里带着笑意:“我倒觉得难得。三郎这般赤子心性,比起我当年强多了,我全然就是个提线木偶。” ---分---?---隔---?---线--- 翌日一早,郭老四派人下山,关羽父母的坟茔已经基本修好,只等明天良辰吉日就准备封土,请张梁与军营同袍,明日辰时上山观礼。 七月初九一早,张宝与张梁带队回村,同行的还有十几人,都是关羽在军中的至交。 刚到村口,郭老四就迎了上来。 他今天一身簇新的道袍,早已不见当初掘坟盗墓时的猥琐,倒有了几分风水堪舆大师的气度。 “二郎君,三公子,”郭老四上前见礼,说道, “今日初九丙辰,人专值日,乃是六阴金堂符入宅,宜葬埋封土,主三年内,有官者禄位高迁,百事称心,无官者万事吉庆,善事交集。 关壮士此次为父母所建佳城,乃武曲辅星之地,来日必当武运昌隆!” 这番说辞行云流水,一套一套的,果然是天生的神棍材料。 听到“武运昌隆”四个字,张梁就想起了东边的狗奴国,心头一阵阴霾,眼里寒光一闪--等收完高句丽,一定要顺便平了那弹丸之地。 “郭先生堪舆择日,自是万无一失。”张梁随口拍了一句,问道,“关羽呢?” “他已在山上等候多时,”郭老四在前面引路,“诸位请随我来!” 从村落到后山的路,已经在这十几天里,被踩踏得寸草不生,上山的台阶也被砌好。 山脚下,郭老四得意洋洋地介绍道:“这段路一共修了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暗合天地极数,从山上直到玉带水,有青龙取水之势。” 众人拾阶而上,来到新修的坟茔前。 青石墓碑上蒙着白布,关羽一身缟素,正跪在墓前的拜台上,身前供奉着两个乌木匣子。 听到身后的纷乱脚步声,他撑着拜台站起身来,跪的时间长了,身形还有些踉跄。 张梁示意他不必多礼,离郭老四定的时辰已经不远。 郭老四点燃线香纸钱,在坟前低声祷告后,对关羽说道:“关壮士,辰时将近,请双亲入佳城。” 关羽上前,亲手将骨灰匣安放进墓穴。 当第一抷黄土洒落时,这个刚毅的汉子也是眼眶发红,泣不成声。 旁边的堪舆小分队开始上前,用三合土封土成冢。 等墓顶最后一捧土封好,关羽整顿衣裳起敛容,在拜台上行三跪九叩大礼。 张梁从身后的木箱里,取出一盘万响的鞭炮,用线香点燃。 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响,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白色硝烟袅袅升起。 众人依次上前敬香,关羽一一还礼。 当他向张宝、张梁行大礼时,张宝扶起他道:“如今了却父母大事,当早日成家立业,开枝散叶。” 张梁温言劝勉:“关兄孝感动天,伯父伯母既已入土为安,日后当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将关家发扬光大。” 赵雷与赵云将香插进炉中,“愿伯父伯母保佑关兄,早日成就一番功业。” 张合与典韦等人,也各自有交代。 关羽等到硝烟散尽,纸灰熄灭,在坟前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跟着众人一起下山。 张梁与关羽并肩走在山道上,一眼望下去,脚下的青石阶正如郭老四所说,恰似一条蜿蜒下山的青龙。 “关兄,战船已进了曲阳池。你回去后便随水军操练,尽快练好水性与操舟。” 关羽点头应道:“公子放心,关某颇懂水性。” “哦?”张梁被他的回答给弄不会了,“那上次,你怎的在大河中抱着浮木昏迷不醒?” “那时正是三月,春寒未消,”关羽脸皮微热,幸好本来脸就红,也看不出来,“大河之中,水冷浪大,一时不察才……” “既然识得水性,那是再好不过。”张梁说道,“你回去直接参与战船操演。另从军中挑选五百名擅攀援、能耐劳的健卒,组建山地营,专司山林作战。” “关某领命。” 跟在后面的典韦闻言追上来:“公子,某也想练这山地营!” 第143章 加紧整军,筹划新编独立营 张梁眼底掠过一丝戏谑,故意板起脸道:“典兄,你当好我的亲卫统领便是。” 典韦瞪着铜铃大眼:“公子以你的武艺,寻常将领都近不得身,哪里需要亲卫?莫非是要我等拦着,免得您把敌将都收拾干净了?” 他嘿嘿一笑,指着旁边的裴元绍,“若真要个提刀扛枪的,我看裴元绍这小子正合适。武艺稀松寻常,却是打小跟着你的身边人。” 裴元绍立即嚷起来:“我才不扛刀,我要上阵杀敌,为裴家挣个封妻荫子!” “你打得过我么?!”典韦比划着拳头,作势要捶。 “典兄,”张梁正色道,“你在我身边效力,只有五年之约。期满便可离去,因此不便让你接触军中核心机要。”” 这山地营,一听就知道是独立成军,与寻常部曲截然不同。 典韦一个武痴,哪里受得了这个诱惑。 他急得抓耳挠腮,连声恳求:“公子!典某愿追随公子,加入曲阳军籍,此生追随!” 张梁心里一阵乐,自己原本就是逗典韦的,他老妈都在曲阳定居了,自己又是高薪,又是高福利,还能收不了几个死士。 “好好好!回去你挑五百膀大腰圆的,组个虎贲营,专司陷阵破敌,攻城掠地!” 后面的张合走在队伍中,眼中虽然也有向往之色,却始终沉默--自从那名漆疮学徒被张梁救过来之后,他便一直以家仆自居。 张宝见他不声不响,也不争不抢,问道:“儁乂为何不请缨领兵?” 他躬身回答:“回二郎君,合但凭公子差遣,不敢妄求。” 张梁记得演义里,张合在铜雀台前露了一手翻身背射的绝技,笑道: “儁乂,咱们结识于微末,我又岂会忘了你?军中要新建斥候营,专司侦察突袭。你心思缜密,箭术超群,此职非你莫属!” 走到山腰一处宽阔的平台,关羽指着山上燃放鞭炮炸翻的焦土,向张梁问道: “三郎,刚才那噼啪作响之物,既能炸裂泥土,若是加大用量,可否开山裂石,甚至……摧垮城防?” 张梁闻言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关兄果然慧眼。此物名为鞭炮,与爆竹有异曲同工之妙。 若能精炼提纯,或许可迸发雷霆之力。不过此事需寻丹道高人共同参详,暂且先不提。” 身后的典韦凑过来:“要是真能炸开城墙,俺第一个扛着去破了高句丽王都!” 张梁轻笑摇头:“典兄莫急,此物若真研制成功,一定让你有破城摧寨的机会。” 关羽丹凤眼中精光闪动,仿佛已经看到高句丽王城在爆炸下摇摇欲坠,也看到了吕熊余党在爆炸下灰飞烟灭。 一路说说笑笑,众人来到后山的医馆隔离所。 张梁让关羽、典韦等人在外等候,与张宝径直入内。 他仔细查看了值守医师的医疗日志,见上面将接种者的体温、症状与每天的变化都详尽载明,不由得心中点赞。 最早接种的两名志愿者,身上的脓疱与红疹都已经消退,此时正精神抖擞地帮着照料后续的接种病患。 再看那几名从郡中提来的死囚,分别接种牛痘与二次人痘后,目前还处于观察期,有轻度发热,但远远不像寻常天花感染者那么凶险恐怖。 值守的李姓医师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向张梁问道:“公子,若是这一批人员也成功免疫,是否表示我等…我等当真找到了防治虏疮之法?” 张梁先是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看得几名医师心里一阵忐忑。 “眼下只是在青壮男子身上取得成功,还远远不够。接下来,需要对不同年岁、不同体质、不同性别之人进行试验,妇孺老幼都需要取样验证。” 见到几名医师都有些紧张,他宽慰道:“此事我会与张县令商议,若能试验成功,便是活人万千之大功德,朝廷必有封赏。届时,一定为医馆上下请功。” 众人闻言,面上都露出振奋之色。 活人万千,这是足以名留青史的功业,纵使只得一个关内侯的虚爵,也足慰平生了。 张梁看向那两名志愿者:“你们两个既然已经恢复,这次便随我一起下山。明年开春,将你们发配辽东,与曲阳部曲一同征讨高句丽。 准你们三日假期,回家与家人团聚。三日之后,来城中军营报到。” 随即,他有意提高声量,让每一个死囚都能听到自己的话: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活着回来,前罪一笔勾销;若能立下战功,便许你们一个堂堂正正的出身!” 那两名汉子听闻此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在青石板上重重叩响,颤声道:“谢公子再造之恩!我等必誓死效命!” 张梁记下两人的姓名籍贯,嘱咐他们三日后至军营报到,便领着二人出了隔离所,汇合队伍一起下山。 在渡口等船时,隔着河就已经听到了对岸传来的震天操练之声。 曲阳池上,两艘斗舰正在水面游弋,士卒们在船舱内奋力划桨,在甲板上稳住身形,模拟接舷作战,呼喝之声与水波激荡相和,气势惊人。 将关羽等人留下参与水军操练,约定七月大比后,在全军之中筛选精锐人手,组建斥候、虎贲与山地三个独立营。 关羽、典韦与张合闻言,眼中都有精光闪动,显然都想挑选精锐士兵加入自己的队伍,三人抱拳离去,立刻投入了紧张的训练中。 张梁则带着两名志愿者来到营寨外围,隔着一丈高的木栅栏向内望去。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成排的军士在哨令下如臂使指,整齐划一地劈砍、突刺;另一片空地上,不少精壮汉子两两角力,筋肉虬结,吼声如雷;一片安装了奇怪设施的地方,不少士卒正在这里匍匐爬行,快速突进,上下翻越--这里正是障碍赛场地。 整个军营,就像一座庞大而精密的机器,正在全力运转。 这两名志愿者,此前不过是凭着一腔血勇杀人,哪里见过真正的行伍气象? 此刻直面这冲天的杀气与严整的军容,只觉得目眩神驰,手心直冒冷汗。 张梁见火候已到,也不再多说,挥手让他们自行回家,叮嘱他们不要忘了三天后自己过来报到。 看着两人一步三回头,直至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的背影,他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哪有好男不当兵,只有弱鸡宋才有这种傻缺想法。 第144章 推广牛痘,再传书信去颖阴 张梁转道去了医馆,将后山防治天花初见成效的消息告知了华佗与张伯祖几人。 张伯祖面露遗憾之色:“牛痘之法,于青壮男子身上有效,大势可定,只可惜…郡中女囚稀少,否则便可以着手验证女子接种。” 张梁知道他行事稳健,得有批量临床数据后,才能放心推广。 他略一思索,开口说道:“先生所虑极是。我后山村里,倒有不少妇孺老幼,他们临近隔离所,便于医师就近观察照管,正是验证接种的上佳人选。” 他目光扫过张伯祖几人,见大家都在凝神静听,继续说道: “此事关系重大,我即刻回去面见县令,说明接种功效与后续计划。 若是官府准许,不仅可在村落继续试验,更可在军营之中,进行分批次接种,先保我曲阳子弟兵免疫虏疮。” 见张伯祖师徒还有些犹豫,张梁决定给他再来一剂猛药,打消他们的顾虑,上前一步,拱手说道: “在下今年十五,算不得成丁。正合‘幼’字,既然要对老弱妇孺试验,不如便从我张梁开始,以为天下先!” 华佗闻言,眼中顿时闪过热切的精光。 他行医四方,游历天下,深知虏疮发作之酷烈,死者枕籍,十室九空,死亡率高达三成。若接种牛痘免疫虏疮的法子真能推行于世,活人何止千万? 他当即起身,拱手回礼:“公子仁心妙术,若此壮举能成,实乃苍生之幸!华佗不才,愿附骥尾,竭尽绵力共襄此举!” 张伯祖见张梁已有计划,还愿意以身作则,回想他此前拿出的诸多防疫良方与新药也确有神效,心中顾虑顿时消去大半。 他点点头道:“若有官府明断,公子又亲身示范,老夫敢不效命?” 张梁见统一了医馆内部指导意见,也不再耽搁:“既如此,有劳诸位先生先行筹备,我这便回城禀报。” 他快马加鞭找到张角,将推广牛痘接种之的计划详尽说明。 兹事体大,涉及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张角一个小县令不敢拿主意,带上县丞田丰,和张梁一起来到魏府。 老爷子对张梁各种“惊世骇俗”的行为已经免疫,问都不多问,直接拍板同意。 决定就按张梁的计划,从村落内部挑选老弱妇孺各十人参与接种,每人发放五百文作为补贴,由随行医师记录反应,以观后效。 张角行文,田丰盖印,张梁拿着文书重回医馆。当天下午又带着十几名医师返回后山的隔离所。 村民接受了几个月的思想引导,早已归心,已经成了纯粹的百姓,听说是为天下人防疫做先驱,一个个都踊跃报名,不到酉时就招募到了足够的志愿者--绝对不是因为500文的医疗补贴。 张梁挽起衣袖,率先完成接种,这才下山回城。 医师们则继续为志愿者们逐一种痘。 到家已经天黑,茶舍二楼却还有灯光,上去一看,师兄们不在,反倒是荀衍与荀攸两叔侄还没走。 见到张梁到来,荀衍招手让他过去,笑着说道:“三郎,父亲回信,已经与舍妹透露过两家结亲之事,日后你若是有书信,遣词含蓄一些便是。” 一旁的荀攸也笑着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日后攸见了张公子,恐怕要改口称一声姑父了。” 张梁听到好消息,心里自然是高兴,却是被荀攸这一声“姑父”给说尴尬了,连连摆手: “公达,你年长于我,万万不可如此称呼!日后你唤我三郎或是表字便可。” 宵禁之前送走荀衍叔侄,正听到梆子声从街巷传来。 张梁还没吃晚饭,却毫无食欲,心头那份混杂着紧张、喜悦与几分罪恶感的复杂情绪,推着他走进书房。 他研开墨汁,仿佛也化开了此刻的纷乱心绪。 他放下墨锭,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踏马的,荀颍还是个孩子,你是怎么敢的? 枯坐了一会儿,他又给了自己一巴掌,我也是个孩子,况且她明年就是及笄之年,都到法定结婚年龄了,换成别人,还未必有我好!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纠结了一阵后,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了几行字。 “颍公子雅鉴: 前日言语唐突,实属无意,还望海涵。 今梁已请得父母之命,得允与公子书信往来,谈文论道,实乃平生快事。 七月流火,秋意渐起,滹沱河畔别有一番景致,想必颍水也是天高云淡之景。 偶有所感,得拙句一首,录于公子座前。 颍川水面漫悠悠,风紧云轻欲变秋。 正是客心孤迥处,谁家红袖凭江楼? 还望公子勿要见笑,盼乞斧正。 明年开春,梁将远赴高句丽,待他日得胜奏凯,必亲赴颍川,与公子…当面论道,再叙昔日之景。 言不尽意,惟愿公子珍重。 张梁 再拜” ---分---?---隔---?---线--- 第二天凌晨,张梁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卷好,装入鸽子腿上的信筒,目送灰羽划破晨曦,朝着西南方向振翅而去。 日子有时候快得弹指一瞬,有时候却又是度秒如年。 接下来的时间,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漫长。 张梁索性睡在躺椅上,目光盯着信鸽飞离的方向出神。 这种焦灼的等待感觉,还是从前大一,等对象回消息的时候才有过。 难怪古人动不动就能写出相思诗词,让你这么枯等,你也得成诗人。 系统,我嘛时候能用上手机,刷刷逗音消磨时间? 叮,一声脆响。系统回应了,以宿主目前的科技进度,下辈子吧。 踏马的,自己前世是文科生,对于电力与通信系统的了解,仅限于换灯泡和打电话,这让张梁也很无奈。 得赶紧找到马钧,初高中的物理自己还会一点,专业的事就该让专业的人去做。 卯时过去,天光已经大亮,空中没有飞鸽的影子。 辰时也过了,日头渐烈,张梁在躺椅上都晒出汗了,依然毫无动静。 他心头如猫抓一般焦躁,全然忘了,以鸽子的飞行速度,这时候才堪堪能飞到颖阴。 午时,两只鸽子飞进后院,张梁腾地一下,从躺椅上弹起来。 第145章 魏柏回城,灵帝问对金商门 两只鸽子!荀颍这小姑娘写了啥这么费纸?! 张梁满心欢喜地抓住鸽子,手忙脚乱地取出纸卷。 艹!他暗骂一声,两只鸽子带来的是马元义送来的密信。 “幽幽,去县牙请我兄长回来,我在书房等他!” 掩上门,书房里光线黯淡了不少,他对照密码本,紧锣密鼓地翻译密信。 第一封是朝堂要闻:“帝于金商门,咨问灾异,议郎蔡邕上呈封事,参鸿都门学、三互法之弊,痛陈诸州刺史之失,弹劾中常侍曹节、程璜、阳球、王甫,三公太尉袁逢、司徒刘合、司空唐珍等权贵。” 第二封是杀机四伏的政治突变:“曹节私窥蔡公奏章,宣语左右,与程璜、段珪、阳球、刘合合谋构陷,以‘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之罪,劾奏卫尉蔡质与议郎蔡邕。 旨意已下,二人被收押洛阳狱。有司拟判弃市。中常侍吕强仗义执言,上书力保;封谞、张让、赵忠等人则观望。” 张梁细细看过一遍,不由得感叹:蔡邕这人,在文学书法与音律之道,是当之无愧的泰山北斗,造诣没得说;但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真是“大汉政坛平头哥”,浑身是胆,不服就干。 他都不看史书,不知道合纵连横,分化瓦解之后,再各个击破么? 得罪宦官集团不算,鸿都门学和地方刺史你参也就参了,可你连三公也一起弹劾,生生断送了所有潜在的援手。 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么!? 宦官与利益受损的朝臣的反扑,也是迅如雷霆,当朝就来了。 “大不敬”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弃市已经算是从轻发落,株连三族都不意外。 万幸的是,宦官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吕强这种正直之人甘愿冒着风险仗义执言,更有封谞在暗中穿针引线,使张让、赵忠等巨头作壁上观。 只要事情不再恶化,还是能有一线转圜的机会。 不过想想历史上,董卓被杀后,蔡邕在司徒王允家,都敢叹息伤感,以至于最后身死人手。 他今天这才弹劾而已,是他干得出来的事儿,也不算太出格。 “这一次有我提前预警,”张梁暗忖,“蔡质应该不至于像原来那样,在狱中因为惊惧不安自杀吧。”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推开,张角进门之后,反手把门闩上。 “三郎,可是有消息传来?”他压低声音问道。 “嗯。”张梁将译出的密信推了过去,“蔡公这一次,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张角快速浏览,眉头越锁越紧,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朝纲败坏,竟至于斯!忠直之士动辄得咎,奸佞之徒却盘踞高位。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兄长稍安勿躁。”张梁安慰着他,“若非朝局昏暗至此,你我兄弟日后,又何来旋乾转坤之机? 如今风暴既起,我等该布的棋子已然落下,眼下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他见张角神色稍缓,继续分析道:“初五青虹坠地,大父已经修书给了义父,算算日程,这几日也该从高邑动身返回曲阳了,咱们静等魏府那边的反应就是。” 张角闻言,眉头却并未舒展,他压低了声音,忧心忡忡: “话虽如此…可我太平道,如今不过掌控三五县城,根基尚浅。若朝中因此事震荡,祸及州郡,只怕我等仓促间难以应对…” “兄长多虑了,当今皇帝还有十余年国运,咱们有的是时间布局。”张梁笑道,“当务之急,是让各州渠帅……” 两兄弟在书房谋划时,冀州刺史魏柏--张梁的义父,其实早在今日一早就已经悄然入城。 魏府,书房里青烟缭绕,一场足以影响未来格局的密谈正在进行。 老爷子将来自洛阳的密报推到魏柏面前,声调低沉: “良材你也看看,黑气化龙,青虹坠地,乃至今日金商门蔡邕之事…三桩预言都分毫不差。此子…当真是在生死之间通玄,窥见了未来天机?” 魏柏端坐在父亲对面,仔细看着手上的简报,缓缓说道: “父亲,事不过三。三郎连续三次说中天机,尤其是这等朝堂密辛,绝非侥幸,恐怕…他所言非虚。 那关于几年后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我魏家受损而张家…绝嗣的预言,只怕也不是危言耸听。” 老爷子微微颔首,目光锐利:“比起超儿,三郎此子文武兼备,更有这等玄奇际遇与长远见识。 我魏家若要在乱世中存续,乃至更进一步,将宝押在他身上,或许是一步活棋。” 他看向儿子,话锋一转,“只是,你如今身为冀州刺史,位高权重。你如何看他张家?我魏家…又当如何选择?” 魏柏沉吟良久,指节叩击着案面:“若张家只想乱世自保,我以刺史权位,庇其于冀州羽翼之下,并非难事。保他张家一门周全,魏家尚有此力。” “自保?”老爷子却轻笑一声,带着看透世情的了然,“你看如今的曲阳。收纳流民数万而城内秩序井然,其治政能力可见一斑; 工坊日进斗金,医馆活人无数,昨日更是与我说起,有防治虏疮之法;工学院所图,我暂且不知是何事; 更遑论那一万精锐,便是州治高邑,如今也练不出这等强军。 城中富户,乃至我魏家诸多产业,也已与张家利益交织,一荣俱荣。张家所图,恐怕不小。”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缓缓问道:“长此以往,若日后张家…凭借三郎通玄之术与积累之实力,有意问鼎天下呢?我魏家,又当如何自处?”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唯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魏柏眉头紧锁,显然正在进行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朝廷腐朽、天子昏聩、遍地叛乱、卖官鬻爵,十余年来层出不穷的乱政……一幕幕在他脑中闪过。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做出了极其重大的决定,眼神变得坚定: “父亲,朝廷失德,天下离心,这是不争的事实。若真到了海内鼎沸、龙蛇起陆的那一日……” 第146章 颖阴回信,魏府问对张家人 “他张家若真有意问鼎逐鹿,以其展现出的格局与气象,未必不能成事。我魏家…届时顺势而为,助他一臂之力,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不仅是默许,更是将魏家与张家归于同一阵线,日后将要下场参与一场关乎家族存亡的豪赌。 书房内的空气,因为魏柏的决定而变得更加凝重。 魏老爷子闻言,哈哈大笑:“好!超儿与三郎义结金兰,换了庚帖,咱们两家便是同气连枝。他既是天纵奇才,魏家助他乘风而起,也是应有之事。 若真有龙腾九五之日…”他笑声渐歇,眼中带着憧憬,“呵呵…为父这把老骨头,倒真想亲眼看看,那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申时,天边终于出现了一个让张梁期盼已久的灰点。 信鸽扑棱着翅膀,精准地飞进院子中。 张梁解下信筒,小心地抽出一个纸卷。 荀颍的回信,措辞清雅而知礼,张梁眼前又浮现起那天在荷池边的黑衣男装打扮。 “张公子梁见字如晤。 礼曰:男不亲求,女不亲许;又曰:内言不出,外言不入。 今有父母之命,此礼之正也。颍亦知纲常,既承严慈之训,自当谨遵。 蒙公子不弃,赐示诗作。虚实相生,余韵绵长。颍不才,已录于纨扇之上,朝夕相对。 闻公子来年远征高句丽,颍虽居深闺,亦知塞外苦寒,征战艰险。愿公子慎之重之,刀兵无眼,切勿骁勇轻身,涉险蹈危,常思颍川水,知进退之机。 秋深露重,夜寒霜冷。惟盼凯旋之日,再聆公子雅教。 颍川荀颖” 张梁将信纸捧在手中,反复看了几遍,指尖几乎要摩挲出温度来。 他逐字品味,尤其是“录于纨扇之上,朝夕相对”与“常思颍川水,知进退之机”几句,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仿佛能透过这娟秀的字迹,看到那位远在颍川的少女,在窗下案边认真抄录诗句的模样,感受到含蓄文字下暗藏的关切与挂念。 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不算是先婚后恋? 临近酉时,魏家遣人送来了请帖,邀了张角三兄弟明天巳时过府一叙。 张梁即刻赶往军营,把二哥给叫了回来,张角下值后,三人在书房合计到了半夜才休息。 翌日上午,辰时六刻,三兄弟齐齐来到魏府。 老管家将他们径直领到书房,魏老爷子端坐主位,魏柏陪坐一旁,三兄弟在对面落座。 老爷子排开茶杯,开门见山:“三郎,青虹坠地、黑气化龙与金商门奏对,三事皆如你所言。今日并无外人,你且直言,神游太虚之时,究竟窥见了怎样的场景?” 张梁深吸一口气,将往后百年的历史缓缓道来:从汉室倾颓天下大乱,董卓乱政群雄割据、三国鼎立晋国归一、直到五胡乱华…… 他择其要害,将大汉帝国崩塌后,长达数百年的乱世景象简要描述了一遍。 即便以魏家父子的城府,闻此惊变也不禁面色发白,脊背生寒。 厅里落针可闻,唯有张梁的声音在回荡。 良久,老爷子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看向张角,声音沙哑:“承仚(张角字),你志向为何?” 张角正襟危坐,声音坚定:“角之志,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志存高远,实乃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老爷子点点头,将目光转向张宝。 张宝拱手回道:“在下无兄长学问,也无三郎见识,只有一身力气。兄长和三郎说如何做,在下便如何做,绝无二话。” 老爷子同样点点头,“诚勇可安乱世。承岱(张宝字)日后可以武勇安国定邦。” 他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张梁身上:“三郎,你呢?” 张梁沉默片刻,抬眼迎向两位长辈的注视: “小子唯愿倾尽所能,让我汉家儿女,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能少死一些人。此外…”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无限向往,“小子还想亲眼见一见,那太虚幻境中所窥见的世界--人人能吃饱穿暖,无须易子而食的太平盛世。” 此言一出,魏老爷子与魏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撼。 张角志向高远,张宝城市可贵,但张梁这简单朴素的愿望,反倒是最难实现,却更让他们心神难平。 老爷子何等眼力,见三兄弟言辞虽恳切,却知道他们必定有话没有说尽。 他捋须沉吟,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张角: “三郎身负通玄之能,洞悉天机。张县令你身为其兄,志向若仅止于立心立命,守成或可,开拓不足…… 如此,反倒不如效仿县尉,及早远迁辽东,以避中原祸乱锋芒,也省得他日再蹈张氏绝嗣之覆辙。”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如惊雷炸响。 三兄弟闻言,神色皆是一凛,彼此对视间,明白老爷子要看他们真正的底牌。 魏柏见张角神色迟疑,说道:“三郎与超儿已结金兰之义,魏张两家已是一体。若贤昆仲有意征战乱世,匡扶天下,我魏氏将助你一臂之力。” 张角看了张梁一眼,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起身向魏老爷子和魏柏行了一礼,抬头时,脸上焕发出殉道者的神采: “角,乃是太平道之大贤良师!方才所言‘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是儒者本分,然我太平道之宏愿,在于--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为万世开太平! 六个字听在魏家父子耳中,却犹如洪钟大吕! 老爷子与魏柏先是一怔,随即抚掌相合,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有震撼,有赞赏,更有一种窥见潜龙真身的快意。 “好!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魏柏止住笑声,神色郑重,“父亲与我已商议过了。三郎既见过未来兴衰,知晓天下气运,我魏家愿倾力相托。” 他从书架取出一卷舆图,展开后,手指划过山川江河,沉声道: “依三郎所见之大势,一旦乱起,我冀州可西据太行,扼制并州与司隶之兵;南控大河津要,使青兖之军不能越境寸进。 待明年,挟征讨高句丽之威,顺势谋取幽州!届时,坐拥幽冀二州,养马之地与百万生民尽在掌握,养精蓄锐,此乃王霸之基!” 魏老爷子轻咳一声,说道:“光和七年之期尚早,徐徐图之即可,不可露了行迹,泄了天机。” 他看向张梁:“三郎,各地文武英才,你心里可有数?” “略知一二,有些知道名姓,却不知道籍贯所在。” 老爷子说道:“无妨,你列一份名单,让你义父先征辟到冀州,六年时间,足够落子了。” 第147章 虏疮御敌,祥瑞进京赦天下 魏柏问起另一件事:“三郎,虏疮防治之事,如今进展如何?果真能保万全?” 张梁点头答道:“回禀义父,牛痘接种之法,已在青壮男子身上验明成效,至今未有失败。 如今正在后山村中,挑选老弱妇孺进行接种试验。若无意外,七日后便可见分晓。” 他略微顿了顿,说道,“小子也已亲身接种,至今体健如常,没有任何异状。” “胡闹!”魏老爷子闻言面色骤变,手中茶盏重重一顿,“他人未曾试过,你怎可亲身涉险!” 张梁迎上老爷子责备的目光,声音清朗:“大父息怒。小子以为,若我自己都不敢接种,又怎能强求于百姓?” 魏柏闻言,眼中的赞赏之意更重:“三郎此言,深得为将之要。 既如此,曲阳县士卒可先行分批接种。 待老弱妇孺试验功成,再推行至于全境。 若此法果真能活人万千,我必上表朝廷,为尔等请功。” “义父且慢!”张梁眸中闪过一丝寒光,“请功之事,且等明年。孙儿另有所图……” 他环视在场众人,语出惊人,“冬日苦寒,小子准备遣死士携带虏疮病患之物,进入鲜卑境内。” 一言既出,众人都安静了下来,七月的书房里竟起了肃杀之气。 魏柏瞳孔微缩,魏老爷子抚须的手也为之一顿。 他们都是历经风浪之人,瞬间便领会了张梁话里的杀机--这是要以瘟神为前驱,不费一兵一卒,先灭鲜卑人有生力量! 张梁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鲜卑屡犯边塞,屠戮我大汉百姓。今借虏疮之力,可令其部族自乱,数年之内,再无南顾之力。” 魏柏深吸一口气,与老爷子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鲜卑连年南下打草谷,去年让大汉折损了三万精骑,五原、云中、上谷诸郡百姓更是被掳掠大半。 他缓缓点头,表示同意:“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此计虽毒……但,可行!” 老爷子一声长叹:“慎之…再慎之。务必要做得干净,不可反噬自身。” “小子明白。” 老爷子端起了茶杯:“承仚,今日便不留你们用膳了,你们先回去忙吧,三郎尽快把名册给你义父。” 书房的门被轻轻掩上,张家三兄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魏柏提起茶壶,给老爷子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 “良材,你如何看这三兄弟?”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魏柏端着茶杯,沉吟片刻后说道: “张角,志存高远,心怀天下,有太平道教主之威,也有儒者之仁,可聚人心,可为旗帜。然…仁则仁矣,失之迂阔,恐非乱世枭雄之首选。”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张宝,诚勇质朴,忠心不二,可为爪牙,可托腹心,是一柄极好的利刃。然…仅止于将才,非统帅之器。” 说到这里,魏柏将茶杯轻轻放下,抬起头,眼中精光闪动: “唯独张梁此子…深不可测。通玄之术姑且不论,其思虑之缜密,手段之果决,兼具慈悲与狠厉。 他能行活人万千之仁术,也能定灭族绝种之毒计;有匡扶天下之愿,更知脚踏实地之行。 小小年纪,便已通晓人心,深谙权变…父亲,此子之器,非一州一郡所能局限。” “你看得透彻。”魏老爷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朝廷不许民间行谶纬之术,但三郎此事,却比之更精准,已是仙家手段。 张角可为明棋,吸引天下目光,而真正的龙骨却是三郎。我魏家与三郎结了契亲,未来气运,或许可以借助于他。” 他看向魏柏,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今日之后,魏家当有两手准备。明面上,你以刺史之尊,继续与朝中周旋,维持忠臣体面,此为张家,亦为我魏家留一条后路。 暗地里,家族资源向张梁倾斜,他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他要的名册,你务必尽力办妥。说不得,这便是我魏家…日后的大功一件!” 魏柏肃然起身,躬身行礼:“孩儿明白。只是…父亲,三郎最后所说的‘神人世界’,人人饱暖,无须易子而食…此言是真心,还是邀买人心之语?” 老爷子闻言,不假思索说道:“土豆玉米之高产,你也知道,若能推行至全国,人人饱暖也不是难事,只是……” 他叹了口气:“国渊押送数十车粮种进京,不知有多少能进大司农府库……” ---分---?---隔---?---线--- 三兄弟在魏府门前散去,张角返回县牙处理政务,张宝赶往军营参加操练,张梁则是回家抄录各州人才名册,以便让魏柏以冀州刺史的官方身份进行征辟。 七月十三,国渊押运的粮车历经跋涉,终于驶入洛阳城。 在马元义的帮助下,当天就与封谞等人接上头。 朝中有人,很快办妥了一切文书,只等后天小朝会时,就进献祥瑞入朝。 七月十五,正是中元节,直星值日,金樻符入宅,主有大吉庆。 雒阳南宫德阳殿里,百官肃立,绯袍武官与玄衣文臣分列大殿左右。 国渊手捧以红绸覆盖的托盘,在内侍的引导下走进殿来。 当红绸掀开,露出其貌不扬的土豆与玉米时,殿内百官甚至有些不屑--就这丑玩意儿,也敢叫祥瑞,冀州是没人了么? “陛下,”国渊声音清朗,躬身奏报,“此乃天赐嘉禾,名曰土豆、玉米。 已在冀州曲阳县试种,土豆亩产逾三十石,玉米亦达十石。 此乃曲阳县署田册实录,请陛下与诸公过目。” 三十石! 三个字如惊雷炸响,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文武百官再也顾不得殿前失仪,纷纷交头接耳。 田册呈至御前,灵帝刘宏翻阅着墨迹犹新的记录--土豆上田五十石,下田二十五石;玉米上田十三石,下田八石;更喜人的卷首的一条备注:土豆与玉米可以同时种在一片田地。 他养尊处优不懂农事,抬头往下看去,司徒刘合、大司农张延等人更是瞠目结舌,眼中迸发出灼热光芒。 刘合与张延就粮种培育、种植与产量问题,对国渊进行了一番近乎严苛的盘查询问,国渊对答如流,将种植流程的各个细节娓娓道来。 经过几位主官的确证后,土豆与玉米被认定为祥瑞。 收了不少好处的中常侍封谞适时出列:“陛下,今日中元,正逢冀州千里献瑞,实乃皇恩感天动地之兆!” 刚经历过黑气堕龙,青虹坠殿的汉廷,确实也需要一个祥瑞来冲冲晦气。 张让、赵忠出言附和,殿内不少文武大臣也纷纷歌功颂德,吹捧皇帝。 吕强趁势进言:“中元乃地官赦罪之日,又有祥瑞现世,诚宜推恩大赦,彰显陛下仁德。” 皇帝刘宏被吹的找不着北,抚掌大笑: “大善!天赐嘉禾,朕当与民同庆!” 第148章 赵咨送质,汉使前来宣圣旨 朝廷派了朝臣与内侍前往冀州传旨,传旨人员还没出门,圣旨的摘抄内容就已经到了曲阳。 皆大欢喜,冀州郡县上下各有赏赐,让张梁最满意的是赦免了郑玄党锢之禁,郑氏之学可以公开授徒。 在吕强与几位常侍的运作下,灵帝刘宏宣布天下大赦。 蔡质与蔡邕叔侄免于弃市,改为流放幽州上谷郡,八月初一押解出京。 晚上,魏老爷子亲自登门。 书房内灯火通明,门窗紧闭,四人围坐在桌边。 老爷子面带笑意,“国渊此次进京进献祥瑞,陛下龙颜大悦,已颁发旨意。良材得封关内侯,趄儿与承仚各有厚赏,只是却未能升迁。郑学禁锢已解,日后三郎前往高密拜师,便不需再隐瞒郑学门徒身份。” 张角拱手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祥瑞之事全赖三郎,在下无尺寸之功,能得朝廷赏赐已是足够。” 老爷子赞许地点点头:“你能如此想,老夫便放心了。你初掌曲阳,根基尚浅,封侯不必急于一时。” 他话锋一转,看向张梁,“待三郎今冬以虏疮克敌之后,明年再将此活人千万之法上报,届时加官晋爵也是水到渠成。” 张梁会意,“小子明白,后山试验正在加紧进行,定不负大父所望。” “此外,”老爷子捋须,眼中闪过一抹深意,“此次郑学党锢得赦,于你乃是大好。你先前所言工学标准教材与典籍编撰之事,如今障碍已除,正可大力推行。” 张角道:“明日我便与县中诸位先生商议,请其为书籍作序,并联名编纂。” 老爷子哈哈一笑:“好!文武并举,远近兼修,方是长治久安之道。朝廷赏赐是名,你等手中积攒的实力与人才,才是真正的实。这名实之间,如何转化,就看你们兄弟的本事了。” 七月廿二日,原邯郸县尉赵咨携家带口,几十个人风尘仆仆地抵达曲阳。 他即将赴任襄邑县令,将父母妻儿一并带来曲阳,用意不言自明——一是向张梁当面致谢,二则以全家老小为质,向他表忠心。 张梁得了通报,赶紧出门相迎。 见车队中既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稚龄孩童,一路颠簸皆面带倦色,心中不由一叹。 “赵兄这是何苦?”张梁扶起欲行大礼的赵咨,“如今已是襄邑令,更当好生安顿家眷,何必千里奔波。” 赵咨却是长揖不肯起,声音恳切:“赵咨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公子助我谋得县令之职,恩同再造。今日举家来投,非为表功,实为明志——自此,赵某一家,以公子马首是瞻,愿为公子门下奔走!” 张梁并不喜这种挟持家眷为质的方式,但这个时代往往就是这样。 千古一帝秦始皇,当年就在赵国做质子;曹操更是实行质任制,将部下的家眷都留在身边--这也是马超叛乱时,全家被杀,只剩下自己与马岱两个人的原因。 见眼前的老人步履蹒跚,其中一位还不时咳嗽,孩童面色蜡黄,其他众人也是一脸疲惫。 若再让他们随赵咨赴任襄邑,长途劳顿恐生不测。 沉吟片刻,他还是点头:“既然如此,赵兄家小暂居谒舍之中。等我将城中庄子收拾好,再做安排。” 他顿了顿,又道:“我看赵兄家小一路奔波劳累,不如随我先去医馆一趟,让几位杏林圣手,正好为大家诊诊脉,调理一番舟车劳顿。” 这一诊,果然诊出问题。 张伯祖为赵母切脉后说道:“老夫人多年积劳,脾虚湿困,若不调理,秋深恐生咳喘。” 那边华佗为赵咨幼子检查后,亦发现小儿有疳积之症。 医馆当即开方配药,煎好的汤药很快送到各人手中。 赵咨捧着药碗,看着老母服下汤药后气息渐渐均匀,儿子熟睡的脸庞也舒展许多,这个沙场厮杀的豪爽汉子,眼眶竟有些发热。 两天后,赵咨启程前往襄邑赴任。 临行前夜,他再次求见张梁,在书房中郑重叩首:“公子待我家眷如亲,延医问药,恩同骨肉。咨此去襄邑,定效死力!他日公子但有所命,纵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张梁上前扶起他,叮嘱道:“保重自身,抚民以仁,襄邑两名副职,县丞与县尉,也都是可靠的自己人。” 望着赵咨远去的背影,一旁的裴元绍忍不住道:“公子,这赵咨倒是识趣。” 张梁瞪了他一眼:还不趁着天气好,赶紧把游水操舟练好,又想做逃兵。” 自此,赵咨家眷定居曲阳城,而千里之外的陈留郡,则多了一座太平道掌控的襄邑县。 牛痘接种已经在全年龄段人群中抽样试验成功,曲阳士卒开始分批接种。 校场练兵,茶社编书,张梁则是两三天往颖阴飞一次信鸽,两个年轻人的感情也在书信往来之间飞速成长。 七月底,国渊风尘仆仆,与朝廷颁旨的钦差一行,终于抵达曲阳。 城内城外,净水洒街,黄土垫道。 县令张角率县中大小属官、乡绅耆老,在城外恭迎天使,将这份与张魏两家息息相关的圣旨,接入了曲阳城。 “光和元年七月望日,皇帝曰:冀州钜鹿郡曲阳县,潜心农事,培育嘉禾,功在社稷。今特赐: 冀州刺史魏柏,治民有方,督导有功,赐金百斤,封关内侯; 钜鹿郡守魏趄,劝课农桑,政绩卓着,赐金五十斤,锦缎百匹; 曲阳县令张角,亲力亲为,首育祥瑞,赐金三十斤,粟米千石,绢帛百匹。 另,郑学门徒国渊,培育嘉禾有功,特赦郑玄党锢之禁,许其开门授徒,弘教化民。” 张角接了圣旨,借花献佛,送了两斤黄金给宣旨的中官内侍,乐得他见牙不见眼,地方官这么知情识趣,出手大方,不愧是封常侍特意提起过的。 更让他震惊的事还在后头,圣旨赐下的黄金和粟米绢帛,张角分文未留,全部捐给了一家当场成立的“曲阳力田助农基金”,用以劝导农桑、兴修水利,扩大农耕生产。 曲阳啬夫与游徼纷纷出动,将圣旨与助农基金成立的消息传达到各乡亭。 随行的督邮暗暗点头,这县令张角倒是个清廉为公、不慕私财的官,年终考课给他评个上等。 收了好处的宣旨中官见了张角的举动,也决定回去后给上十常侍报告时,报曲阳令一个“只求事功、不贪财货”的评价。 第149章 分头行动,裁汰兵员赴辽东 接下圣旨后,张角领着钦差团队去魏府拜访--圣旨上被封赏的刺史与郡守都是魏氏子弟。 风尘未洗的国渊,则和师弟张梁一起,与孙乾、荀衍等人会面于茶社静室。 “国师兄,一路辛苦。”张梁亲自为国渊斟茶递水,“此番洛阳之行,为师门解了党禁,功在长远。” 国渊连称不敢:“全赖师弟粮种高产、运筹帷幄,拙兄不过是奔走传信而已。” 张梁笑道:“子尼过谦了。能在朝堂之上,面对三公九卿盘问而对答如流,非大才不能为。” 孙乾更为激动:“师门得赦,学脉可续,师兄与师弟都是我郑学功勋!” 荀衍则从世家角度解读:“郑学解禁,自此,三郎便可当众拜师,对外公布身份,不必遮遮掩掩。 日后更可以学术清议招纳贤才,天下士人之心可收。” 国渊点点头:“三郎此次拜师,不可草草了事,待我等禀明郑师,择一个良辰吉日,再广邀嘉宾前来观礼。” …… 当晚,魏府张灯结彩,张角以县令身份作陪,帮着老爷子款待洛阳贵客,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与此同时,茶社二楼,张梁在此设下小宴,招待郑学师兄和荀氏叔侄等人。 众人就着灯烛,细论郑学解禁带来的机遇,以及借此推出各种医学、农学与工学典籍,扩大曲阳的影响力,吸引各方人才。 翌日一早,城南漳水码头,孙乾与田琼带着十名兵卒,顺流而下,前往高密,向老师郑玄送去党锢解除的好消息。 城西军营里,蔡珂与牵招挑选出一百名精干义兵,准备南下接应即将被流放的蔡邕--史上中常侍程璜与尚书令阳球曾派人追杀,张梁不得不防,免得自己一番运作最后落了空。 直到昨晚,蔡珂才知道父亲由弃市改判为流放。 虽然不是特别理想,但流放幽州已是各方努力的结局,于是张梁一提,他就表示自己亲自带人去接应,考虑到他弓马都不娴熟,又是个书呆子,这才让牵招与他同行。 点好兵马后,他和张梁回去向母亲辞行,说要去外出公干月余时间,家中大小事务请张梁帮忙照应。 蔡母与妻子高氏在后堂与蔡珂依依惜别,只有小蔡琰全然不知家族正处于动荡之中。 她久不见张梁,小孩子心性,正带着两只猫仔粘着他。 为了哄她开心,也想起自己和荀采的约定,张梁索性取来纸笔,为脚下的金丝虎与白雪姑画了几幅速写。 见到两只猫咪跃然纸上,蔡琰不由得惊呼连连,张梁留了两张给她,答应日后教她画素描,又与蔡母告辞,让她有事只管开口后,这才和蔡珂离开蔡府。 送走南下的人员,张梁往曲阳池走了一圈,士卒们虽说水战能力不足,但游泳与基本的操舟控船已经不在话下,日后若是去赤壁,想必也不需要担心连环计。 张宝见到小弟过来,上前询问七月大比之事--目前暂定的项目是骑射,马战,军阵与障碍赛。 张梁道:“兄长,让文书们核对人员名册,大比之后,按成绩排名,将靠前的三千名单身义兵进行裁撤。” 张宝皱着眉头:“三千名士卒,还都是排名靠前的…只怕是不愿意被裁撤…” “这三千人以商队名义,和你先后进入乐浪,日后配合你行动。“ 张宝闻言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睁大,脸上为难的表情瞬间被惊喜取代。 “三郎!你…你这是……”他一把抓住张梁的胳膊,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这三千精锐,是给我备下的?!” “那当然。”张梁笑着压低声音,“??水毗邻高句丽,情况复杂,城中保不定就有奸细。这三千人,都是无家无口的悍卒,以大比优胜为凭,心气能力都是上选,正好作为兄长的亲信。以‘裁汰’之名转入商队,分批随你北上,到了乐浪,便是你的一把尖刀,也是将来我们在辽东楔下的第一颗钉子。” “哈哈哈!”张宝松开手,放声大笑,笑声在校场上回荡,不少正在训练的兵卒都侧目看来,想看看县尉为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他用力拍打着张梁的肩膀,“好!三郎,还是你想得周全!” 张梁点点头:兄长你抓紧时间,只等程先生回到曲阳,便要开始出发了。” “三郎放心!必定办得妥妥当当!名册核对、训话疏导、暗中转移,为兄亲自盯着,绝不走漏半点风声,也绝不会寒了弟兄们的心!” 看着兄长充满干劲、斗志激昂的模样,张梁心里也安定下来。 “兄长到了乐浪,凡事多与程先生商量。”张梁也郑重回礼,“有班底在手,再有程先生相助,莫说站稳脚跟,明年一定让高丽狗血债血偿……” “好……”张梁望向远处操练的士卒,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年建功立业的场景,“三日后大比,三郎你记得过来,典韦关羽成天为你宣扬,不少士卒都想见识一番。” 回到家里,幽幽送来两只信鸽,信件内容一致——都是李孚所写,距离遥远,他出于安全考虑,一次放飞了两只。 乐浪郡的铺面已经开设,商队启程前往高句丽境内,特别是王都国内城采购粮食——城内与城外都没有放过,并以旧换新,大量投放盐水卤过的麦种。 张梁提起笔回信,让李孚加大力度,全力收购市面上出现的新麦。 信鸽飞走,张梁眼里闪过凛冽的寒芒和一丝不忍——高丽王伯固死不足惜;但境内百姓多少还是无辜。 算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自己只不过让他们挨一阵子饿,回头大兵压境时,还能发粮进行补贴,若是程昱出手,保不准都得给他们做成肉干。 东郡百姓:喂我花生,喂我花生啊! 程昱回东阿也快一个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将金丝虎、白雪姑的画像与信件发往颖川,张梁又窝回摇椅上躺着,春困秋乏的,一没事就不大想动。 第150章 七月大比,曲阳阅兵分列式 七月三十,日出东方,辰时二刻。 曲阳大营校场上,二十五座方阵——二十行、二十列,四百人一阵,在晨光中沉默肃立。 枪尖反射寒芒,矛刃映着冷光,刀盾泛着乌泽,偶尔有战马不安的嘶鸣划破寂静。 点将台上,县尉张宝一身甲胄,站在最前方;台下校场上,关羽、典韦、张合、赵云诸将则肃立在各自部属阵前。 观礼席上,魏老爷子端坐中央,左右分别是县令张角、张梁兄弟。城中各家家主依次列席,这些资助了义兵半数粮饷的“云股东”,正凝神屏息,等着观摩从未有过的阅兵式。 “奏——军歌!” 战鼓响起,号角长鸣,随即,万人齐唱之声冲破云霄: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歌声雄浑,炸响如雷,词句间透着前所未有的气魄。 观礼席上,魏老爷子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李家家主眯起的眼中闪过精光;王家家主不自觉向前倾身。 这些听惯了《战城南》古调的观礼嘉宾,都被这种直抒胸臆、气吞山河的军歌撼动了心神。 “阅兵仪式~~开始!” 张宝一声令下,有节奏的鼓声再次响起。 “锵~~!” 枪矛兵同时动作:右手握杆,枪尾杵地,枪身斜靠左肩。 “咚——!” 刀盾兵右手按刀,左手横立举起臂盾,盾面紧紧保护在胸口,动作干净利落。 二十五座方阵完成这两个动作,只发出两声整齐的闷响。 精确到极致的美感,让观礼席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不少家主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各阵部曲督率在阵前拔出佩刀,将刀背贴在胸口,刀尖朝天竖立。 “咚、咚、咚——” 鼓点有规律地响起,成为指挥士兵前进的转为行进节奏。 “踏!踏!踏!踏!” 一万余双军靴同时抬起、落下,起初略显杂乱,但三声之后便汇成一道声浪。 尘土在方阵下微微扬起,远远望去,二十五座方阵如二十五头巨兽,随着鼓点在呼吸。 “呜~呜~~呜~~~” 号手吹响号角,一声长过一声。 张宝挥动令旗:“分列式——开始!” “齐步——走!” 张合的指挥刀在肩膀上有韵律的摇摆,第一个方阵启动。 他率领的一号枪兵方阵迈开步伐,率先往点将台方向走来。 四百人抬腿、落步,整齐划一。 行至观礼台正前方时,张合高喝:“向右——看!” “一!二!!”四百人同时转头向右,目光直直射向点将台上一身戎装的张宝,步伐转为正步。 踢腿如风,小腿与大腿呈一条直线,落地砸坑,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枪尖随着步伐起伏,寒光连成一片,亮瞎了观礼台上一众嘉宾的眼睛。 张角轻声对张梁说道:“儁乂治军,严明如斯,三郎,日后须得重用才是。” 张梁笑着点头,没有人比我更懂张合,等我把诸葛亮也收入麾下,他就没有木门道之殇。 第二方阵是关羽领衔的刀盾兵 赤面短髯的关羽——在后山为父母修坟,自此再没剃过胡子,按刀走在队列正中,丹凤眼平视前方。 他的方阵齐步行进时,每一步都沉稳如山,转为正步前进后,盾牌拍击胸甲,“哐哐”作响,与整齐的踏步声交织在一起,让观礼嘉宾生出一种摧城拔寨的压迫感。 典韦率领的长矛兵紧随其后,他扛着双铁戟走在最前面,长矛兵身披轻甲,行进时甲叶与矛杆的摩擦声不绝于耳。正步踏地时,杀气让周家家主忍不住往后缩。 魏老爷子家主忍不住叹道:“若是去年北伐鲜卑有关羽典韦二部随行,必不至于全军尽墨……” 后续方阵依次通过:弓弩方阵挽弓而行,工兵方阵扛梯持斧,辎重方阵推着车架……二十五阵,各不相同,虽然大部分未曾有过实战经验,却同样带着铁血气息。 分列式在点将台前走过,重新在校场中列队,全场依然一片肃立。 观礼嘉宾纷纷感叹,曲阳士卒的纪律性,只有张梁还在微微摇头——可惜了,热气球还没拿出来,不然让大家见识一下空军,那不得爽翻你们。 随后,精英较艺开始。 从全军操演平时成绩最优者中择出百名锐卒,以及主动请战的关羽、典韦等将领,集中在校场中央。 骑射比试,赵云白马银枪,在奔马疾驰之时连珠三箭,全部命中百步外箭靶红心;张合翻身引弓,背射之下,三箭命中箭靶红心,更有一箭穿透前矢箭尾,将其劈开,技惊四座;关羽伏在马背上,贴着马脖子射出三箭,同样精准击中靶心——他的射击方式更隐蔽,在战场之上更加难以防备。 步战擂台,典韦对战周仓与裴元绍,周仓稳扎稳打,但却架不住典韦力道刚猛,十几个回合后,典韦一记斜靠,磕飞周仓与裴元绍的盾,从而锁定胜局。 刘复枪法绵密,挑落数人;赵雷长枪如门,也击败数人,两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张梁在台上看得暗暗称奇——这纨绔小侯爷刘公子复,看来也不是一无是处,说不得明年还真能让他混个战功封爵。 马战依旧还是校场的焦点,战马奔驰间,马上诸将正在厮杀对决。 典韦再战关羽,为免误伤,两人使用的都是木制兵器。 关羽则以长刀之利,御敌于五步以外,只等典韦三十合后气势削弱,骤然反击,刀光如青龙出水,将典韦逼退。 另一边,张合与赵云也在马上较技,枪来枪往,令人眼花缭乱,最终双双大笑停手,约定改日去了高句丽再战。 障碍赛场地上,百名精英各显神通。 赵云全程不见一丝生涩拖沓,尽显漂移灵动,已经有了日后白马银枪的赵子龙五分气象。 周仓在障碍赛环节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与速度——不愧是被赵云扎了三下还能跑去找关羽的牛人 至于游泳项目,涉及到更换比赛场地,张宝干脆就没有开展。 …… 一直至未时,校场上的较艺比武竞技这才宣告结束。 张宝登台,并没有直接宣布名次,而是沉声道: “今日阅兵,见我军纪!今日较艺,见我军威!有此纪律与锋锐,何事不可成?” 他目光扫过关羽、典韦、张合、赵云等将领,以及台下那些喘息未定却目光炽热的锐卒。 “凡今日参阅部曲,皆赏十钱。竞技百人,入选‘锐士营’,另有重用。余者后日观榜,名次会张布于校场!” “诺!”应和声直冲云霄。 第151章 各有心思,裁汰精兵去??水 军阵退去,尘烟渐渐飘散,但那山呼海啸的应诺声浪,仍在校场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各家家主陆续起身,拱手道别时,笑容都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王家家主王昶与李家家主李纪并肩而行,低声交谈。 “李公,今日观此军容…你作何感想?”王昶抚须,目光还望着空荡的校场。 李纪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昔日楚霸王之兵,或可比拟其锐。然项羽之兵有锐无纪,如今曲阳之兵…锐而有纪,整而能战。我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练出来的……” 周家家主凑上前来,说道:“这军歌与分兵列阵之法,更是闻所未闻。我观其军容军威,非是寻常郡县之兵,实乃……”他顿了顿,终是说出,“虎狼之师。” “虎狼之师……”王昶咀嚼着这四个字,苦笑,“却是我等出资豢养的虎狼。如今,是怕它不够猛,还是怕它……太猛?” 周家家主笑着说道:“曲阳练兵数月,已见如此成效,你们可曾见到有人滋扰生事?我倒是常见到他们为城中百姓修缮房屋,挑水担柴。我曲阳有此兵马,你们又何须多想?” 王李两位家主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看到了投资的回报——如此强军,曲阳稳如泰山,家族利益自然无忧;而且曲阳兵马军纪严明,一点不像人们熟知的兵匪一家——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只是他们不像周家家主这么乐观,反倒有更深的担忧——当这虎狼之师养成之日,还会甘心困于曲阳一隅吗?他们这些“股东”,届时又该何去何从…… 魏府马车内,气氛凝重。 魏老爷子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仿佛还在应和今日的鼓点。魏超坐在对面,也不敢随便开口。 “超儿,”老爷子忽然开口,眼睛都没睁开,“今日之后,城中这些老家雀们,怕是睡不安稳了。” “大父意思是……” “他们看到了刀子。”老爷子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 “一把锋利无比、纪律严明的刀。握刀的人是张家。 你说,他们是该庆幸刀够利,能护他们身家?还是该恐惧,持刀者若有一日想割肉,他们拦不拦得住?” 魏超沉吟:“孙儿观王、李诸公,敬畏多于恐惧,我魏家却是信赖多于敬畏。 三郎此前以工坊、医馆与商路之利,早将各家利益与张家深度捆绑。 今日亮刀,与其说是威慑,不如说是……展示实力,让他们安心,也让某些尚在摇摆的家族,看清该站在哪边。” “你看得明白。”老爷子点点头,“今日所阅兵马,操练最长也不过三月而已,便有如此威势。 张家此举,是告诉所有人,他们有能力保护追随者,也有能力清除障碍。 这是乱世将至时,最直白也最有效的语言。张角是旗,张宝是刃,而三郎……他是握旗执刃的手,更是那双看清前路的眼。 你与他结义,可以说是咱们魏家的一步好棋,我与你父亲,已决定全力支持张家。日后你谨慎行事,不可骄纵,也不可妄自菲薄,明年高句丽之战,一定要斩获战功。” 魏超闻言起身,恭敬起身:“谨遵大父教诲。” 老爷子摆摆手,“坐下说,自家人这么多礼节做什么。” 他轻咳一声:“明年虏疮防治之法报回朝中,我准备为趄儿谋并州之位,张角接替他的郡守,你便在留守曲阳。” 魏超满脸不愿意:“大父,孙儿想跟着三郎在外征战……” 老爷子望向窗外的曲阳街景,百姓安居,市井繁荣,这一切都建立在曲阳大治之上。 “你急什么!?我魏家,自你与三郎结拜之后,已与他同舟共济。 今日之后,更是退无可退。超儿,你要知道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今日校场大比,关典张赵几人,你可有把握击败其中一人?只怕你连裴小子都不一定能稳胜! 高句丽之后,必有几年安定时光,你守住曲阳,便是给魏张两家留下一条退路。 你可知萧何无赫赫之功,却能位居三杰之首,官居丞相,被封为酂侯?” 魏超被老爷子一点,也是回过神来,自己武不就,自然就该发挥优势,治文治政:“孙儿明白。” 当天晚上,曲阳池畔火把林立,三千名士卒被单独集结。 他们年纪不超过25岁,上无父母,下无妻子,没有家室拖累,在日常操演的综合评定中位列前茅,此刻却面面相觑,不知为什么被召集来此。 张宝一身常服,未披甲胄,大步走上土台。他身后跟着几名平日负责训导、识文断字系统教员。 “诸位弟兄!”张宝声如洪钟,“今日叫你们来,不是领赏,是有一件难事,要你们自己选。” 台下一片寂静,都等着县尉说话。 “你们都是好样的,在咱曲阳军中名列前茅!”张宝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但正因你们够优秀,眼下有件更紧要、也更凶险的事,需要你们去做。此事须绝对隐秘,所以,你们得先‘离开’曲阳军。” 哗然声顿时在士卒群里响起。 离开?到底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肃静!”张宝一吼,压下议论,“不是真赶你们走!听老子说完!” 他顿了顿,“你们,需要以‘被裁汰’的名义,分批悄悄离开,然后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在你们没有同意裁汰之前,任务内容不能向你们公布。” “俺愿去!”一名魁梧力士率先吼道,“跟着县尉,刀山火海也闯了!” “我也去!在曲阳也是当兵,执行任务也是当兵,还能开条新路!” “算我一个!这裁汰的名声俺背了!只要将来别让俺老婆孩子蒙羞就行!” “放心!”张宝拍胸保证,“我张宝指天发誓,今年一定让你们娶上媳妇,不能让咱们的兄弟流血又流泪。 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必让你们风风光光!成为有功的元勋!” 群情逐渐激昂起来,当然,也有少数面露犹豫或有难处的,张宝也不强迫,令教员逐一登记,后续另行安排,并嘱咐务必保密,不得泄露今天的谈话。 张宝看出众人疑虑,直言道: “八月,我将远赴辽东,为明年高句丽之战打前阵。 你们过去干什么?扎根!练兵!给咱们曲阳,也给咱们自己,在那边打下一块根基! 那里临近高句丽,有的是仗打,有的是功劳立! 但前提是,得能吃苦,能耐住寂寞,还得把嘴闭严实!” 一名胆大的士卒喊道:“县尉,咱们都听您的!只是…为啥非要裁汰的名声?怪难听的……” “问得好!”张宝点头,“就因为难听,才没人怀疑!咱们是去当钉子,当暗桩的,不是去耀武扬威的! 弄得大张旗鼓,让高句丽、让各方势力都盯着?傻不傻!”他语气放缓, “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咱们在那边站稳脚跟,该有的名分、赏赐,一样也少不了! 我张宝以项上人头担保,凡跟我去的,都是我生死弟兄,有我一口吃的,绝饿不着你们! 将来立功受赏,我亲自让兄长为你们请功!” 士卒们情绪高昂起来,一扫之前的愤愤不平。 第152章 穷兵黩武,田沮心忧县府库 教员此时走上前来,安排后续工作:这批兵员登记名单后,分批以“被裁撤”名义离营,领取安置钱粮,分散出城后在指定地点集结,伪装成商队护卫北上,最后到达乐浪郡浿水县与张宝会合。 士卒们听着,眼中的困惑逐渐被兴奋与激动所取代。 他们在曲阳操练数月,不敢说天下无敌,至少也自信难逢对手。 如今有一条更为艰险,却能更快建功立业的道路摆在眼前,还有张宝亲自领军--领导都不怕,自己怕什么! 几天后,三艘管家新造的斗舰从北海逆流来到曲阳。 五艘战船在手,张宝又从曲阳及附郭流民中新招募了三千兵员,补齐一万兵马的额度。 至此,曲阳的军事潜力被榨取一空,短期内再难扩充。 前前后后已招募兵员一万三千,若不是曲阳有土豆红薯等高产粮种,只怕是早已饿殍遍野,更别提形成战斗力。 张梁巡营时注意到,新招兵员里,已经出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童子兵,目光扫过那些犹带稚气的面庞,心里不由得一紧。 “三郎不必担心,这批后生不会前往高句丽,农忙时候会与县兵一同下地,不影响县中农事生产。” 张宝见他眉头微皱、表情有异,笑着说道,“况且,若天下真如你所言,再过几年烽烟四起,他们…正是淬火成钢的好年纪。” 张梁点点头,没有多说,对预备役的童子军表示没有意见。 但县牙署的文士幕僚们却是意见大得很。 牙署内,县丞田丰与主簿沮授几人,将一摞户籍名册重重拍在桌案上,脸上表情严肃,对着张角直言不讳: “明府!曲阳民不过六万,户不满两万,而蓄养甲士逾万!此非强军,实乃是竭泽而渔!暴秦旧事,殷鉴未远。 虽因嘉禾之利仓廪丰盈,如今丁壮尽编于行伍,陇亩之间可还有人耕作?工坊之中难道全让妇人去劳作?田某以为,县境空虚之危,远胜于外敌流寇!” 张角拱手致歉,笑着安抚道:“先生勿忧,新募三千兵员,乃是预备役,闲时操练,忙时归田务农,可为屯田之兵,不致荒废农时。” 一旁的沮授神色稍缓,他上前一步,说和道: “元皓所虑,乃眼前之危。然明府之法,亦是长远之计。 既行此寓兵于农之屯田策,便当有固本培元之法。” 他略作沉吟,说出自己考虑的计策: “其一,招抚流亡,以实边郡,可广派吏员,持官府文书前往幽并。 北部二州之地屡受胡人侵扰,百姓多有南逃内迁,而本州田地不足,又难以尽数安置。 若以曲阳授田、贷种、免役之政相召,必能吸引失地流民南下,缓解本地丁口不足之患。” 沮授见张角与田丰一脸沉思,也不磨蹭,接着说道: “其二,移民入乡,以充根基。冀州西南诸郡,人口稠密而田亩有限。 可请魏刺史行文,以开发边县、充实北防为名,迁徙赵国、魏郡等郡浮浪人与隐户至钜鹿,充实曲阳周边乡邑。” “其三,工坊招工,商队吸聚。曲阳工坊、医馆、工学院及往来商队,可公开招募外州外郡工匠、医师与学徒,许以厚酬。 再借商队往来,吸引坐贾行商前来曲阳,招募人员扩充护卫。” 张角点点头:“沮先生这固本培元之法极好,是老成谋国之策。今年冀州蝗灾因三郎预警,被提前扑灭。 但在豫兖二州却是为祸甚烈,不少郡县粮食绝收、百姓流离,冀州南部诸郡都有收纳受灾百姓,我与魏刺史商议,迁南部各郡流民与浮浪人,当是于情于理。” 田丰严肃的神色缓和了几分,补充道: “明府,迁徙安置,所费不菲,粮秣、屋舍、农具,皆需预作囤积。 眼下军资耗费,府库将罄。此番动作,恐需暂缓辽东用兵之节奏,或许…得另辟财路。” 张角沉吟片刻,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吸纳流民与安置百姓,势必要占用曲阳县不少资源,解决不了问题,就让别人来解决问题--他派人回家把张梁叫到了县牙署。 简单了解过症结,张梁一点压力都没有,自己的系统积分都还没怎么用过,正是人前显圣的时候。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脸上并无焦灼的神色,反而露出成竹在胸的笑意。 张梁探手进袖袋,从中取出一个布囊,将囊中之物轻轻倾倒在面前的桌案上。 叮铃…叮咚… 十来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玻璃弹珠滚落出来,在光线的映照下,瞬间折射出彩虹般七彩光芒,将整间公房都映亮了几分。 “此物,名曰琉璃珠。”张梁拈起一颗湛蓝色的珠子,光线透过珠子,蓝光散射在桌上,深邃而璀璨,美得不似人间凡物。 田丰、沮授乃至张角,此刻也不禁屏住呼吸,眼中尽是震撼。 他们见过西域传来的琉璃器,无不是色泽浑浊,形制粗糙,但却昂贵无比。 而眼前这些珠子,晶莹透亮、纯净无瑕、色彩斑斓,远超他们所知的一切宝物。 “三郎,这…这是从何得来?莫非是海外奇珍?”田丰忍不住问道。 张梁轻轻摇头,目光扫过众人--张角知道他的手段,早已习惯;田丰和沮授还是有些少见多怪。 “此乃我曲阳联盛号,以秘法炼制而成。” “曲阳联盛号便可炼制!”沮授低声惊呼,随即眼中爆发出一丝精光,“与西域琉璃器相比,成本几何?” “品相优于西域琉璃,但成本却不及十分之一。”张梁语气平静,何止是不及十分之一,百分之一都不到。 他接着画饼,“工坊主产琉璃镜,琉璃珠只是边角料产品。未来,我们还可造出琉璃杯盏、屏风、乃至透明窗板。然当下,以此珠为先锋,足矣。” 张梁指向案上明珠,“我们将精选成色,控制数量,通过海路与丝路商队,将其销往洛阳、西域、鲜卑乃至极西之地。 琉璃器不是寻常货物,而是专供皇室、门阀与巨富豪商之家的奢侈品。一珠之利,可抵百石之粟。” 他看向田丰,“元皓先生的府库之忧,此物可解。以奇物敛四方之财,以财力养内迁之民,再以民众固曲阳之本--如此,可否?” 第153章 田沮解忧,东阿程昱举家投 田丰望着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寒冰尽去,却还是有些担心: “三郎有此宝物,财路可谓是开辟。然则,迁入数万之众,所需粮秣如山,屋舍如林,此乃实打实的物力,非一时所能解决……” 张梁笑道:“元皓先生所虑极是,无非是事在人为。 我曲阳因土豆、红薯等物,地产数倍于常年,足可养三年之兵。此外,”他目光微凝,“明年出征所需粮草,我自有解决之法,不必使用本县库存。” 听张梁说不用曲阳提供粮草,田丰与沮授都放松不少,五千精壮的远征军,按出征半年计算,粮草消耗足够一万百姓一年的用度,对曲阳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张梁接着说道,“至于房屋田舍,也不是难事。军营兵马,岂可只练刀枪?工坊已研制出新型建筑材料,比起版筑夯土更快,比砖木结构更省事。 更可预先制好标准梁柱、门窗,届时拼接组合即可,万人协力,不出一月便可建好千百户安居之屋,更可在建筑之时操练团队协作。” 屋里三人闻言都点头附议,张梁给他们又吃了一颗定心丸。 “人口迁入,可按沮先生之策,分批次进行。工坊与商队,招募急需的工匠、伙计,这些人有技艺傍身,反而能促进曲阳生产。 以魏郡赵国计算,百姓徒步迁徙至曲阳,需要月余时间;若是乘车,也需要半月时间。 他们抵达时,首批房屋也已建成,只是今年过冬与明年开春的粮食,需要诸位通力协作、妥善安排。” 凝神静听的田丰与沮授,此时眼中已经没有不安与怀疑,尽是了然与叹服。 田丰接过话头:“三郎此策,农工商三道并举,军队可以威慑百姓,更能协同作业。如此一来,不光可解曲阳空虚之患,更能将新附之民,尽数化为曲阳基石。” 张角作为县令,拍板说道:“那便以此法为准。我这便修书给魏刺史,再请魏公出面相说,迁民之事可成。” 田丰闻言,点头道:“可效仿年初抗疫之时,由联盛号与城中富户提供车队,沿途设粥棚、供医药,接纳百姓入城。” 张梁想起明年的大疫,提醒道:“正该如此。此外,医馆张、华诸位先生根据近年气节流转推演,预料年底冬春之际,可能还有疫气流行。此事,须得未雨绸缪。” 此话一出,刚刚松弛的气氛又为之一凝。 疫病之威,远甚刀兵,在场众人无不深知。 张梁见大家神色凝重,安慰道:“医馆之中已有准备,倒也不必过于担心。 虏疮接种之法正在推行,到年底可以成功防治;今年春季防疫卓有成效,医馆已预先配制多种成方,主要应对春瘟之症,如今正在加紧收购与炮制药材。 新来百姓照防疫惯例,隔离观察后再入城,层层设防之下,当可保曲阳境内大恙不生,即便有小疾,也能迅速扑灭。” 沮授沉吟道:“三郎,若是方便,可将药方递交魏刺史,由州中安排备药,如此以来,咱们曲阳更为便利。” 张角笑道:“七月魏刺史回府时,已将药方交给他带去,咱们只需筹备曲阳药材。若其他郡县为疫情所困,倒是可以让医馆的郎中与方士前往支援。” 田丰喝了口水,叹道:“既能保境安民,亦可彰显仁政,能使新附者归心。明府与三郎所虑,已不仅在一城一地之安,防病、安民、固本,环环相扣,我等必当竭力行事。” ---分---?---隔---?---线--- 几天后,程昱带着父母妻儿,举家迁到曲阳。 这次回乡,与昔日离开时的情形已是云泥之别。 他鲜衣怒马,两三车财帛随行,更有十名曲阳县兵披坚执锐护卫。这支小小的车队进入东阿程家坞堡时,惊动了一众不看好他的程家乡亲。 程昱没和他们多作纠缠,约上债主,还清家中旧债,继而挑了个黄道吉日,大摆筵席,请坞堡里的亲族父老饱餐痛饮,作为辞别。 所带回去的财帛,除预留沿途开销以外,连同家中的几亩薄田,一并归入程氏公中,从此与宗族在财务上两清,了无牵挂。 车队离开东阿后,族长老者直叹气:“我早看出程立(程昱原名)不是池中之物,可你们就是不听,欺压他家十几年…今日之后,不知是福是祸……” (程昱:你早看出来了?那你早干嘛去了!?回头都给你们做成米肉干子!!) 车队一路颠簸,来到曲阳南城外,早有护卫快马进城通报。 抵达城门时,程昱一眼便望见几人--县令张角、县尉张宝,旁边是张梁和程武,竟联袂出迎,在城门口等候自己。 这等礼遇,远超程昱预料。 他急忙停车下马,整衣正冠,快步上前,深深一揖:“程昱,见过张明府、张县尉、张公子。” 张角率先上前,亲手将他扶起,笑容和煦:“仲德举家前来,曲阳如得梁柱。我等盼公,如久旱之望云霓。” 此言一出,虽然略显商吹,但程昱心中那份背井离乡、进城打工的志忑,顿时化为了一股热流与知遇之感。 张宝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先生来了就好!日后在辽东,你我精诚联手,家里一切自有兄长与三郎看顾,你只管放宽心便是!” 张梁笑着拱手:“兄长得先生,如游鱼得水。先生一路劳顿,且先随我等入城,宅院早已备妥,必能让先生家眷安居。” 程昱环视眼前三人--张角的雅量、张宝的赤诚、张梁的周全,尽收眼底。 身后城门巍峨,背井离乡数百里,一路行来虽然艰辛,但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随后,程武引着程昱的家眷前往城中安置,左邻李孚,在城中时常见到;右舍赵咨,此前虽然没有见过,但滏口陉剿匪与襄邑平贼之事,他也略有耳闻。 此举深意,程昱了然于心。 当晚,程昱登门拜见,与张角三兄弟见礼之后,他也不多客套寒暄,径直切入正题: “明府、县尉、三郎,昱举家北迁,非是仅为与程家离宗,更是观天下之气,已聚于冀北。 当今天下,清议浮于洛阳,党锢寒了人心,祸根已深埋于朝堂上下与州郡之间。 程某自及冠以来,行走南北,闯荡东西已有十余年,四处所见大同小异。” 第154章 程昱效忠,秋分之后出辽东(1) 他话锋一转,提及当世名士,语气中颇有不屑之意: “汝南许劭,自诩‘平舆之渊,有二龙焉’,以月旦评名动天下。 然其人所务,无非臧否人物、标榜门第,于寒门才俊少有着眼,于国计民生更无建树。 不过是趋炎附势之徒,于拨乱反正毫无益处。其所识之人,多华而不实之徒,不可托付于乱世。 及昱来冀北,亲睹曲阳气象,方知天地正气所钟。 明府以一县之地,能治瘟疫、收流民、兴工商、育嘉禾、练精兵…桩桩件件,皆是治国救民之实事。 清谈可以误国,实干方能兴邦。 明府非是守成之主,实乃潜龙在渊,鳞爪已张之姿。” 程昱起身深深一揖:“昱,年将不惑,一介寒士,唯余谋断之智与不贰之心。 既已洞见大势,认定明府昆仲乃命世之主,愿将此身付与曲阳,效犬马之劳。 内能协理州县,外可参赞戎机,纵横捭阖不避艰险,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但求附骥尾而致千里,助明公在这将倾之世,早定磐石之基,以迎天命!” 一席话说完,程昱还是长揖不起。 书房里顿时一阵静默,唯有灯花偶尔噼啪炸响。 张梁心道,还得是文化人说话好听,会说你就多说点,换成自己,只会说一句“梁飘零半生,公若不弃……” 张角也站起身来,注视着对面这位表明心迹的谋士,仿佛要将他这番话的每个字都掂量清楚。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绕过案几,走到程昱面前,双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 “仲德请起。”张角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沉稳,也不再叫他程先生,改叫了表字以示亲近,“你举家前来,将血脉亲缘托付曲阳,此信之重,非言语可表。能得仲德如此,是我兄弟之幸。” 他扶着程昱直起身,目光如炬,直视对方:“你之心意,我兄弟已尽知。辽东浿水,开拓守望之责,就全权交给你与二郎了。” 程昱目光灼灼,慨然应诺:“昱,定辅佐张县尉,守稳浿水,秣马厉兵,以待明年一击破敌!” 张角呵呵一笑,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张梁:“仲德举家前来,我张家必不负此托。自今日起,程家老幼,便是我张家亲眷。必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张梁上前一步,言辞恳切:“请先生安心。二位令郎,平日可随我习文演武,府中长者,自有仆役侍女伺候起居,必不使先生有后顾之忧。” 程昱拱手谢过:“昱与张县尉不日将启程,家小有劳明府与三郎照应。” 张角微微点头:“既然后顾无忧,前方便可放手施为。浿水乃虽地处偏远,北接高句丽,南望三韩,西连辽东,更兼水路通达,乃我军日后北上之门户,也是未来发兵鲜卑的前哨。 二郎不善文事、长于冲杀;而稳扎根基、筹谋调度、非仲德之才不可。你二人,一刚一柔,一勇一谋,当如剑与鞘,缺一不可。” 他一手握住张宝的手掌,另一手握住程昱的手,将二者叠在一起,用力一握: “辽东之事,便全权托付你们。辽东之事,天高海阔,任尔施展! 有三郎在,也不必吝啬钱粮手段。我所要的,是在那片土地上,扎下根来!你们可能做到?” 程昱感受着手心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想到家人将被纳入张家的保障体系,他将另一只手也覆在张角手上,昂首应道: “内外皆安,将士乃能效死。明公安我室家,昱便以此身许公!但有一息,必助张县尉为明公在辽东守住门户,更要将高句丽,变成我曲阳铁骑驰骋之地!” 张宝闻言,将另一只手盖在程昱手上:“好!有先生同去,某只管在前冲杀!” “商队已在辽东立足,三郎也已遣了李孚进入高句丽。 你们过去之后,可配合李孚,收购高句丽新麦、出售盐卤麦种,为明年北伐扫清障碍。 商队不单以奇物敛财,更兼勾连当地权贵刺探虚实。 你二人在浿水,当务之急有三:其一,以曲阳兵马为骨,重整浿水军防;其二,抚慰流散汉民,吸纳当地豪杰;其三,广布耳目眼线,打探高句丽乃至鲜卑消息。” 程昱显然也对辽东之行有过深思熟虑,当即说道:“请明府放心,明年开战之前,辽东各部首领喜好,道路虚实,部落动向,都会在我军掌握之中。” “好!仲德之才,我深信不疑。”张角点点头,说道,“至于清查户口,厘清田亩之事,暂且不急,等高句丽之事完结后,再徐徐图之,以免过早惊扰地方,反生枝节。” 他重重拍了拍程昱与张宝的肩膀,语重心长:“中原若乱,辽东便是我们的退路与臂助;中原若治,那里便是我们犁庭扫穴、安定北疆的起点。” 程昱后退一步,再次深深一礼,声音沉稳如山: “此去辽东,浿水城在,程昱在;城若有失,唯死而已!昱,必不负此托,必在辽东为明公扎下根基!” “先生言重了。”张梁上前,双手扶住程昱,“先生之心,天地可鉴。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城池固然要守,但先生与二哥,还有那三千曲阳子弟的性命,远比一座孤城更要紧。你们的安危,才是曲阳未来在辽东最大的倚仗。” 他目光扫过程昱与张宝,“况且,此行非是绝地求生,而是谋定后动。我军有精锐之兵,有先生之谋,有二哥之勇,拿捏高句丽,不过是小事而已。” 程昱沉吟片刻,略带迟疑地说道:“三郎所言甚是。然则…曲阳兵马虽精,甲胄军械,尤其精铁重铠,恐尚未齐备。辽东苦寒,高句丽人亦善射,若无坚实甲胄护体,锐卒折损,恐非小事。” “先生莫急!”张宝闻言,不仅不忧,反而哈哈一笑,脸上满是期待,“这等事,交给三郎便是!你是不知,三郎手里…嘿嘿!” 他苍蝇搓手,眼里放光,心心念念想着那天穿过的甲胄,“你我只管带兵前去,到了浿水安顿下来,我敢担保,三郎定有办法,让咱们的儿郎,披上这天下最硬实的铁甲!” 第155章 程昱效忠,秋分之后出辽东(2) 张梁朝程昱肯定地点了点头:“先生不必顾虑甲胄不足。曲阳若是有铁甲一万,只怕朝廷大军都要兵临城下了。 我在辽东设有隐秘之处,专为此行打造。先生与兄长先行一步,待浿水衙署地址由飞鸽传回,先生便会知晓。” 程昱见张梁一脸从容笃定,张宝也是深信不疑,张角更是老神在在,心里也不再担心: “既如此,昱便拭目以待,静候公子妙手。辽东之事,必不负所托!” 张角倒好茶水,招呼着几人坐下:“粮草甲胄之事,便由三郎负责解决。二郎你与仲德,便在秋分之后出发。” 程昱却是面带忧色:“明公,初八秋社,秋分却是十二,社在秋分前,明年只怕又是灾年。” “此事,我与田沮二位先生已有计较。”张角闻言叹了口气,神色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医馆根据时气推演,明年恐怕还有大疫流行。如今节气又显凶兆,这天灾究竟是应于瘟疫,还是饥荒,或是两者并发…尚未可知。” “兄长何必多虑!”张宝浑不在意地大手一挥,“管它是瘟神还是蝗神,咱们曲阳早有防备! 医馆的药材准备充足,三郎弄出来的那些土豆、红薯,今年收的粮,够全县人放开肚皮吃上三年!就算明年地里颗粒无收,咱们也饿不着!” 张角微微点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二郎话糙理不糙。灾兆已显,惧之无益,唯有尽力应对。 我等在曲阳所为,不正是为了能在乱世灾年,护佑一方百姓么?” 他目光扫过众人,“辽东之事照常推进,曲阳防灾之备也需即刻加紧。非常之时,更需诸位同心戮力。” ---分---?---隔---?---线--- 八月初八,秋社日。 东汉时期,秋社日是重要的八月节庆,核心是“秋报”,向社稷之神报告收成并表达感谢。 社在秋分前,必定是灾年。社在秋分后,家家吃酒肉。 这是我国古代的农谚,秋社日是庆祝丰收、酬谢神明的日子。 秋社早于秋分,天时不正,寒暑失序,意味着秋分时节天气会提前转冷,可能出现降温与霜冻,不利于晚熟作物的成熟。 这本是祭祀土谷之神、酬谢丰收的大日子,却有些沉郁,连魏老爷子眉宇之间也笼着一层阴霾。 社稷庙前的祭坛上,烟气正从香炉中袅袅升起。 祭品已陈列整齐--正中是猪、羊组成的少牢;四周摆放着今年新获的谷物--不仅有黍与粟,更堆放着红薯、土豆与玉米;两侧是醴酒、白酒与各色干鲜果品。 吉时将至,魏老爷子作为城中最为德高望重的长者,缓步至主祭位。 他神色肃穆,以清水净手,点燃香烛,面向社稷神主牌位,深深三揖。 身后,张角率县中大小官吏,以及被推选出来的乡老代表,整齐肃立在他身后,随之一同行礼。 魏老爷子展开祷文,苍老的声音在场中回荡,感念土地生养、五谷丰登之德,祈求神灵继续护佑一方水土风调雨顺、仓廪充盈。 然而,当念到“寒暑依序,灾疠不侵”时,他的语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人群中也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人人都记着那句“社在秋分前,必定是灾年”的不祥农谚。 祷告完毕,老爷子将祭酒缓缓倾倒在地上,完成酹酒之礼。 随后,他示意张角上前,操刀将少牢祭肉分割,分发给现场的祭祀人员。 围观的百姓,也能分得少许祭肉与谷物,带回家中与家人分享,谓之“散福”。 仪式礼成,社稷庙前的香烟缭绕不散。 魏老爷子站在社稷庙前的石阶上,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张角顺着老爷子的目光望去,低声道:“魏公可是在忧心那‘社先分’之兆?” 魏老爷子收回目光,转向张角,一脸凝重: “是啊,非是老夫杞人忧天,这节令倒错,乃是天地示警。 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往往应验得残酷。明年不管是大疫还是饥荒,曲阳这点刚刚攒起来的家底,又经得起几番折腾?” “魏公所虑极是。”张角微微点头,却有不同看法,“天行虽有常,但万事皆在人为。我等既已窥见先机,便不会坐以待毙。” 他上前半步,说道:“今年曲阳因土豆、红薯等嘉禾,田产数倍于往年。纵然明年夏粮有失,秋粮还可再种一季。” “今年防治疫病已有经验。医馆建立后,在张伯祖、华佗诸位先生主持下,广集药草,钻研方剂,已在加紧炮制药物。” 老爷子点点头:“疫情与饥荒可解,曲阳便不必过于担心。只是…如今良材身为冀州刺史,所考虑的不是一郡一县之事。若应验在幽并二州,流民四起,胡骑南下,局势便复杂了。” 张角指了指正与张宝、程昱在远处交谈的张梁,“魏公莫要忘了,咱们还有三郎。” 短短几个字,仿佛拥有奇特的力量。 魏老爷望过去,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眼底的忧虑竟如潮水般退去。 “是啊…有三郎。”老爷子捋着胡须,声音里带着感慨,转向张角,语气已截然不同, “倒是老夫一时着相,忘了最大的定心石在此。 自黑气化龙、青虹坠地始,至预言金商门之事、献上嘉禾与防治虏疮之策,三郎所言之未来,桩桩件件,无不应验如神。 他所见的,恐怕远不止明年灾情,而是十年、二十年后的天下气运流转。” 张角点头,语气中满是认同:“正是。三郎之能,非止是通玄。他既能见未来之患,便必有化解之道。 他所谋之事,往往看似天马行空,实则环环相扣,直指根本。粮秣兵甲、防疫乃至辽东布局,他心中自有一幅我等尚未看清的完整画卷。 他所虑之事,恐怕早已超出灾年本身,而在于如何借此危机,让我曲阳,在乱局中更上一层。” 魏老爷子闻言,露出一丝笑意:“如此说来,倒是老夫杞人忧天了。 承仚,你且记住,今后凡涉及大势抉择、非常之策,多听三郎之意。 他眼中所见之世界,非我等困于当下者所能企及。 有他在,曲阳便不止是避风之港,更可能是…未来之风起之处。” 张角点点头:“在下进取不足,为他守成还是有余的。 曲阳今日所做之事--收流民、兴工坊、练精兵、重医教,不正是为了筑起一道屏障吗? 天象虽示警,我辈亦非毫无倚仗。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但这人事,我等必当竭尽全力。” “好,先尽人事,而后听天命。”魏老爷子缓缓颔首,拍了拍张角的手臂,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宽慰的底色, “你心中有丘壑,手中有实策,老夫便安心多了。这天时之警,便当作是对我曲阳的一次大考吧。” 第156章 苏双送马,秋分祭月不中秋(1) 八月十一,秋分前一天,秋社日的凝重气氛被一阵喧闹的马蹄声打破。 中山大商苏双带着百余骑,风尘仆仆来到曲阳。 这支队伍一人双马,气势惊人,扬起的尘土在秋日下犹如一道黄龙。 他听闻妹妹苏婉有孕在身,特意从中山赶来,顺便给张角带来了两百匹膘肥体壮的鲜卑战马。 刚一见面,苏双便对张角大倒苦水,满是愤懑之意: “张温那老匹夫,比鲜卑的索头胡狗还贪!某费尽周折从鲜卑换来三百匹好马,过境并州,硬被他以边关厘税之名,生生要走一百匹! 那可不是寻常拉车的驽马,是能在战场上救命的脚力!” 他抓起案上的水碗一饮而尽,重重一顿,差点没把碗磕碎: “若非某急中生智,抬出冀州魏刺史的旗号,只怕这两百匹也剩不下! 如今的并州境内,快成了他张刺史的私库了!” 张温,字伯慎,南阳穰县人,年轻时以“有才略”闻名,被举为孝廉。 曾被曹操的祖父--中常侍曹腾提拔,任尚书郎,下放至地方历练后,入朝任司空、大司农,最后官拜太尉,堪称位极人臣。 但总体属于见面不如闻名,没有太多实干能力。 凉州羌人北宫伯玉与边章、韩遂叛乱时,他身为司空兼车骑将军,持节总督诸军,却管不住手下的董卓,反而闹出不少问题。 后来董卓入朝之后,因为这一段不愉快的经历,将他在长安街市鞭挞致死。 张梁闻言,与张角对视一眼,目中精光闪动。 并州北连鲜卑,西接南匈奴,南部可直达司隶,更兼有产马之利。 如此要害之地,让张温这等利欲熏心之人把持,岂不是明珠暗投? 一个念头,在张梁心中滋生起来,此弟不宜久留!并州或可图之。 苏双与妹妹匆匆叙话后,便与张角等人前往城外军营。 两百匹鲜卑战马涌入校场,立刻引起了轰动。 这些马匹比曲阳本地马明显高壮一大截,肩背宽阔,肌肉在油亮的皮毛下贲张,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透出一股野性未驯的彪悍之气。 关羽、典韦等将领围上前,抚摸着马匹强健的脖颈,赞不绝口:“真乃龙驹!有此良骏,我军骑兵方可称锐!” 众人眼中已浮现出十年后马群繁衍、铁蹄如云的景象。 苏双见状,却是凑近张角,压低声音道出实情: “妹婿,有件事需得知晓。这些马…十之八九已被鲜卑人去势。想靠它们繁衍马群,怕是难了。” 众人闻言,欣喜之色顿时凝住,脸上不由得一阵失落,“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冀州本地也有马匹,但一来数量不多,二来质量不如草原马,若要自行繁衍,只能是一代不如一代。 张梁的目光扫过这批雄骏却不完整的战马,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鲜卑人从源头控制优质战马,不由得让他想起后世被技术封锁,被人掐脖子的痛苦经历。 但他随即嘴角微扬,心中暗道:这个年代,没有不可逾越的壁垒。 没了你张屠夫,我难道就得吃带毛猪肉?! 没有鲜卑,还有乌桓,还有扶余沃沮。你们不可能有巴统,有《瓦森纳协定》吧?即便你们再牛掰,还能有系统牛?! 他拍了拍身旁一匹通体玄黑色的骊马脖颈,对苏双道: “无妨。大兄雪中送炭,一次送来两百匹现成的战马,已是恩重如山。 育种之事,我会另寻他法,迟早让我曲阳子弟,人人都有神驹骏马可骑乘。” 回到张角家中,苏婉见到兄长去而复返,正要起身。 苏双大步上前,轻轻按住妹妹的肩,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婉儿快坐着,莫要动了胎气。如今你们也即将有后,我与母亲便放心了。” 张梁给他倒上酒,几人说起家常。 苏双喝完一杯酒,咂吧着嘴道:“明日秋分一过,我便启程回中山了,那边还有几桩生意需料理。” 苏婉虽然不舍,却也没说话;张角挽留道:“来去匆匆,多有疲累,不如让几位内兄帮着处理。” 张梁闻言也自然而然地说道:“大兄何必急着走?不如过了中秋节,团圆之后再回。” “中秋?”苏双闻言一愣,随即与几人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浮现出些许疑惑。 张角笑道:“三郎,八月里只有秋社与秋分。秋分祭月是有的,但并无中秋之节。” 苏婉性子温婉,抿嘴笑了笑,轻声提醒道:“三郎,你可是又记混了节令?” 啊?!这样的吗! 张梁心头一跳,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穿越者的常识,又被打脸了,汉代都没有中秋节。 他脸上不由得一阵尴尬,拍了拍额头笑道:“瞧我这记性!又闹出笑话了,多亏嫂嫂提醒。” 苏婉心思细腻,见他这般,柔声提醒道:“三郎,节令记岔了无妨,可该记挂的人,可不能忘了? 明日便是秋分,你给颍川荀姑娘的秋礼,可曾备好了?” 张梁被这么一点,倒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这年头要送什么礼,他真不知道。 他坦诚地问道:“嫂嫂这一问,倒是把我问住了。近日忙碌,节礼…尚未置办。” 张角见他神情窘迫,只感叹自己家小门小户,若不是今年得以入仕,只怕还在村里艰难求生,对这些礼仪确实是教育得不到位。 他哈哈一笑,带着几分兄长的打趣,给弟弟解围道:“这有何难?前人制礼,本心在诚,不在繁文缛节,更不在早晚一时。 三郎你才思敏捷,不如手书一封,飞鸽传书过去,不过傍晚就能送到。再让颖阴太平号采买些时新果物,明日里一并送去,也耽误不了事。” 说完,他又笑着补了一句:“只是啊三郎,明年此时,可不能再忘了。这年节时礼,也得慢慢补上才是。” 张梁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笑道:“兄长此法甚好,我这就去准备。” 他站起身来,向在座之人告了个罪,便转身回了书房。 苏双看着张梁匆匆而去的背影,又回味刚才言谈中提到的颍川荀氏,商人的直觉让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笑着看向张角问道:“妹婿,看三郎这般情状,莫非是有了意中人?” 张角也不再隐瞒,将张梁与颍川荀氏结亲的前后缘由,向大舅哥简单说了一番。 苏双听罢,哈哈大笑:“原来如此!荀氏名门,三郎英才,正是天作之合!这可是大喜事,待礼成之日,苏某定要备一份厚礼,好好贺上一贺!” 第157章 苏双送马,秋分祭月不中秋(2) 张梁回到书房,将院子里的嘈杂与人声隔绝在门外,铺开纸张,研墨润笔,以恭谨稳重的辞令,给准岳父荀绲与荀彧各修书一封。 致荀绲的信,言辞恭敬,以晚辈自居,禀告近况并问候长者,提及明年可能发生的疫病,并说起自己随船送达的药物;致荀彧的信,则随意了不少,谈天说地之外,还问到他什么时候返回曲阳。 将两封对公函件写好,张梁停下笔,思索半晌后,这才开始给荀颍写信。 从曲阳风物谈到小丫头荀采,又问起金丝虎与白雪姑的画像,语气平和含蓄中带着温情。 信件末尾,照例是文抄公登场,他用清隽的行楷,抄录了张九龄的《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哀而不伤,色而不淫,相思之意尽在诗中,却又合乎礼节。 三封信件写好,张梁心念微动,沟通了意识深处的系统。 一个精巧的檀木盒与一个纸折的兔形灯笼,悄然出现在案头。 兑换出一匣子礼物,几柄素面纨扇和纸折的兔形灯笼,还有来自后世的月饼--传统五仁乃至水果口味的都一应俱全,他将信件与礼物一同打包,让系统速递过颍川。 处理完这桩心事,张梁这才推门来到院子中,张角与张宝已经回了县牙和军营办公,只剩下幽幽和安安伺候大舅哥苏双喝着小酒。 他向苏双问起商队在并、幽二州的通行路线,得知苏家商队可以通过雁门郡,直抵鲜卑王庭所在的弹汗山进行贸易时,眼中精光骤然一闪。 张梁起身一揖,对苏双道:“大兄,借一步说话。” 语气中的郑重让苏双一怔,两人走进书房,掩紧门户。 一番密谈之后,张梁将自己的天花灭敌之计和盘托出--利用苏家商队贸易便利,由已免疫虏疮的人员,将取自虏疮病患的感染物,藏在车队里,带入弹汗山鲜卑王庭核心区域…… 苏双听完他的计划,背脊瞬间冒出冷汗,手中的酒杯差点都没端稳。 他走南闯北,见过边塞厮杀的血腥,也见过疫病流行的惨烈,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利用疫病主动出击,杀敌于无形。 苏双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张梁,目光停留在这张带着青涩的脸上,仿佛要穿透这年轻的表象,看清内里藏着的灵魂。 自己经商半生,走遍边塞,自问见识过胡人的蛮横,酷吏的暴虐,贪官的盘剥,却都不如眼前的张梁--一脸平静地诉说着灭绝之策。 良久之后,他才艰难地吸进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声音有些干涩: “三郎…若非亲耳所闻,我绝不敢相信这等计策,出自你这位舞象之年的少年郎之口。 此计…何止于奇险,简直…是阴狠绝伦,是断根绝嗣的绝户之计。 你这是要从根子上,一举荡空鲜卑元气啊。” 张梁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冰冷,带着森然寒意:“大兄,非是我心狠手辣,而是鲜卑人屡犯边塞,屠戮我大汉百姓。 你往来行商,想必也亲眼见识过,鲜卑胡骑过境后,村庄化为白地,百姓如猪狗般被屠戮掳掠的惨状。 鲜卑以刀弓杀人,我以疫病杀人,二者皆是杀人,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 苏双缓缓摇头,说道:“我倒不是怜悯鲜卑人,只是担心此举有伤天和,对你与张家日后不利……” 张梁摆摆手:“我为大汉杀敌,救我汉民于水火之中,又何来伤天和之说,汉家先祖都要保佑我此举能成事才是! 大兄商队能往返王庭,此乃天赐之机。此举若成,北疆可获十年安定,其间得以保全的汉家百姓,何止十万,这不是有伤天和,而是天大的功德!” 苏双沉默不语,见他还在犹豫,张梁添了一把柴,说道: “此事若成,我太平号的新品,日后以五成价出让给大兄。” 苏双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汗,脑海中权衡着泼天的富贵与滔天的后果。 半晌之后,他猛的抓起案几上的酒壶,打开壶盖,咕咚咕咚喝下了半壶酒,喉结剧烈滚动,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浸湿了衣襟。 “哐啷~~~!”一声脆响,空酒壶被他狠狠掼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残酒泼洒在地上,浓烈的酒气弥漫在书房里。 苏双重重点头,赤红着眼,一拳捶在案上:“干了!胡狗势大,不光连年南下烧杀抢掠打草谷,还盘剥克扣商队货品! 此仇此恨,早就该报了!死掉的胡狗,才是最好的胡狗!” 他喘着粗气,思路却异常清晰,忽然抓住一个关键: “等等,三郎!鲜卑各部常在季春三月,大会于弹汗山,嫁娶宴饮。 那时人多混杂,才是疫病传播的绝佳时机!冬季严寒,人畜蛰伏,反而不易传播扩散。” 张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自己这种穿越客,果然还是不接地气,不如这走南闯北的豪商大贾,对塞外情弊了如指掌。 苏双见他没有意见,继续说道:“冬季冰雪封山,一来车队难行,二来出现在弹汗山也过于突兀,只怕进去容易出来难。” 张梁点点头,应道:“大兄所言极是,便依兄长所言,开春之后再出发,赶在仲春之时到达鲜卑王庭,让疫病在季春三月人最多时爆发!” 随后,他将自己的后续安排,包括病原体保存、投放方式、人员撤离等关键细节,向苏双徐徐道来。 苏双听完他的计划,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劲与对张梁的信服与畏惧。 “好!就依此计!我等在曲阳多留五日,让所有护卫全数接种虏疮,待观察无恙后再动身返回中山。 今年秋季先正常贸易,摸清情况,待到明年季春大会之时……” 他眼中寒光一闪,“便给檀石槐送上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 第158章 远行辽东,曲阳城中见蔡邕 第二天中午,张梁就收到了荀彧的回信,他已经提前及冠、取字文若,不日就会启程北上曲阳。 只是让张梁略感失落的是,直到苏双一行人完成所有准备,即将返回中山郡时,都没有收到荀颍的回信。 秋分过后,到了张宝与程昱启程前往乐浪浿水的日子。 张宝调任浿水的文书还没到曲阳,送别只在张家悄然进行,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张家兄弟、程家兄弟、田丰沮授、关羽典韦、赵雷赵云与苏双苏婉等人都在。 张宝一身利落的劲装,腰挎环首刀,手持长柄卧瓜锤,依旧是那副豪迈模样,咧嘴笑着,与众人一一抱拳。 程昱身着玄黑色长衫,静静地站在张宝身边。 张角上前,亲自为张宝整了整衣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二郎,仲德。此去路远,记住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张宝重重点头:“兄长放心!有仲德在,出不了岔子。等我们在那边扎稳了,明年便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程昱则向张角及众人行了一个团圆揖:“明公、诸位,昱等必不负所托。辽东风物,他日必当详禀。” 田丰沮授等人一一向他们告别,特别是赵雷与赵云,巴不得今天也跟着一起去。 张梁最后走上前,叮嘱张宝道:“兄长,到了浿水记得即刻飞鸽传书回来,粮草辎重会尽快送到。凡事听先生调度,勿要急躁。” 五十余名精心挑选的义兵与书吏早已在县牙等候,张宝翻身上马,程昱也登上了马车。 “出发!” 张宝挥动马鞭,这支肩负着开拓使命的前驱小队,迎着略带凉意的秋风,向着东北方向而去。 “抓紧操演,明年与张县尉会师辽东!” 张角一声令下,关羽等人迅速赶回了军营,投入战前训练。 几天之后,苏双带来的全部随行人员,都已经成功接种牛痘,观察期结束后,体表疱疹全部恢复,无人出现异常情况,这才踏上返程之路。 临行前夜,张梁将一份密密麻麻的清单交给苏双。 上面罗列了联盛号与太平号现有的货物品类,光白酒牛二、9.9包邮的普洱和玻璃弹珠,就给他准备了不少。 北地苦寒,又多吃肉食,牛二与普洱属于刚需物品;玻璃弹珠则标榜为西域贡品,今年先高价卖给鲜卑与乌桓贵族,从他们手中赚一笔快钱先。 苏双是识货的行家,一眼便看出其中巨大的利润与操作空间。 他当即给出了收货地址:“三郎,这些货物不必送往中山,可发往我在边郡的商铺--代郡柳城与雁门郡平城。 这两地,北出长城,越过阴山与弹汗山,便是鲜卑王庭腹地,商队往来最为便捷。” 张梁自然是没有问题,送哪不是送。 苏双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地保证:“今年秋天,靠着这批新奇货物,某必定再为曲阳换回百匹良驹!” 张梁笑着拱手称谢,却是提醒着苏双:“小弟便静候大兄佳音。只是,交易还须趁早。秋高气爽,正是鲜卑骑兵南下之时,大兄千万要提防。” 苏双点点头:“我自省得!鲜卑人集结需要月余时间,往年都是十月左右才会南下!” 送走苏双,期间月余时间里,他给荀颍写去了好几封信,也都是泥牛入海无消息。 九月初头,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马,在蔡珂与牵招等人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曲阳城,停在蔡府院内。 车帘掀起,两名随行押解的军汉跳下车来。 他们受马元义重金打点,一路押送蔡邕到曲阳,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毕竟朝廷指定的流放地是幽州上谷郡,如今还在冀州就将人犯放下,已是暗渡陈仓,有违法度。 张梁与魏超早已候在一旁,手上各托着一个覆盖的木盘,绢布之下隐约露出钱帛的轮廓。 两人将军汉引到蔡府偏院,揭开盘上遮盖的绢布。 见到盘中财物,军汉眼睛都直了。出洛阳前已收过一笔,如今到了曲阳竟还有厚赠,这一前一后所得,足以顶得上他们几年俸禄。 张梁上前小声低语,说起接下来的安排。 蔡邕与蔡质二人需在曲阳暂作休养,而上谷郡之行,仍要请两位押送的军汉走完流程--幽州刺史杨熹乃魏家故吏,老爷子早已打点妥当,但明面上的文书公务,不能落下破绽。 军汉收了好处,自然满口应承,收好处这种事,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更何况没了蔡邕等人同行,他们轻装北上反而更快。 上谷郡宁县地处边陲,鲜卑铁骑时常南下劫掠,可不是什么安身之地,他们也想尽快完成任务回洛阳享福。 两人当即向蔡府辞行,揣上文书便匆匆出城往北而去,连饭都没有留下来吃。 ---分---?---隔---?---线--- 蔡府院子中,蔡珂小心地搀扶着蔡邕与另一名清瘦老者下车。 老者,正是蔡邕的叔父、蔡珂的叔祖--前任卫尉蔡质,在原本的时空里,他被羁押狱中时自杀身亡。 两人都是一身灰布囚服,头发斑白,参差不齐--这是受过“髡刑”的屈辱印记。 尽管形容憔悴,面色苍白,脸上仍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两人的背脊都挺得笔直,此刻望向院子里迎接的人群,依然保持着大儒的气度。 蔡邕的视线第一时间便看向妻子与她牵着的小小身影--女儿蔡琰。 小蔡琰紧紧攥着母亲的手,瞪大眼睛,望着父亲与叔祖陌生的短发和消瘦憔悴的面容,小嘴微微扁起,眼中迅速蓄满泪水,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只是颤声喊了句:“阿翁…” 这一声呼唤,让蔡邕身形一颤,眼里也瞬间蒙上水雾。 他迅速闭了闭眼,将情绪压下,先向着为首的魏老爷子,郑重地行了一礼: “邕,戴罪之身,岂敢劳动魏公与诸位亲迎,实在惭愧之至。” 魏老爷子抢上几步,托住蔡邕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 老爷子声音里带着暖意:“伯喈!说的什么话!你与蔡公能平安抵达曲阳,便是天大的幸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用力拍了拍蔡邕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角此时也走上前来,温言劝慰道:“二位一路受苦了。公之冤屈,天下共知。只管安心在曲阳住下,好生调养身体,万事容后再说。” 第159章 蔡邕醉酒,昏聩君王要废后 蔡邕连忙将叔父蔡质引荐给在场众人,一番寒暄后,那两名押解军汉便前来辞行。 送走二人,蔡邕的目光终是落在了静立一旁的张梁身上。 他虽然只和张梁短暂接触过,但魏超前去洛阳串联魏家故旧时,与他多有相谈,知道张梁的种种不凡。 流放途中与儿子蔡珂相遇,更知道了他一路的安排布置--从必死的弃市改为流放,到儿子率兵接应,再到押解人员自行去幽州复命,其中关节脉络,他已然猜到七八分。 只是不知道说动贪婪的十常侍,究竟花费了什么代价,这份人情实在深重,欠的有些大了。 蔡邕整了整衣衫,朝着张梁深深一揖:“若邕所料不差,此番我与叔父能逃脱死劫,徙边保命,全赖公子暗中运筹。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张梁连忙侧身避过,上前扶起蔡邕:“蔡公折煞小子了。先生乃海内文宗,国之瑰宝,小子不过顺势而为,略尽绵薄之力而已。二位先生安然无恙,便是最好的结果。” 蔡质也拱手说道:“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老朽定义不容辞!” 这时,蔡邕的妻子再也忍不住,泪眼婆娑地拉着蔡琰上前。 小蔡琰一头扑进父亲怀里,小声啜泣起来。 蔡邕紧紧搂住女儿幼小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妻子颤抖的手,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 一旁的蔡珂也和妻子高氏并立在一起,接过她手中的幼子,满脸唏嘘感慨。 等蔡家人宣泄完情绪,魏老爷子这才朗声笑道: “平安归来便是大喜!今日不谈那些烦心事!老夫已备下薄酒,给二位接风洗尘,压惊去乏!蔡卫尉,伯喈,请!” 众人向中堂走去,张梁落在最后,看着蔡邕虚弱却挺直的背影,蔡琰攥着父亲袍袖的小手,心中也落下一块大石。 如今河东卫氏被查处,蔡邕又免去颠沛流离,身在冀州,日后想必不至于再被匈奴掠走的飘零命运。 席上都是温补滋养的菜品,并没有备酒,魏老爷子体恤他们一路劳顿、身心俱疲,只命人备了暖汤与清茶。 简单吃过饭食,蔡邕让蔡珂去内室取来一坛醴酒,他拍开封泥,清冽微甜的酒香溢出。 “诸位,”蔡邕双手端起酒杯,声音微微发颤,目光扫过席间每一张面孔,“这第一杯…敬此身尚在,青山犹见。” 醴酒劲头不大,入喉之后,却勾起蔡邕的不堪记忆--一路风霜、洛阳大狱里的阴寒、满朝同僚的人情冷暖、髡发剃胡的羞辱…… 他将酒杯放在桌上,示意蔡珂倒酒。 斟满后,蔡邕重新举杯,指尖已有些抑制不住的轻轻颤抖。 他转向魏老爷子与张角等人:“这第二杯,敬诸君高义,暗室灯明。” 他目光在张梁身上停留,眼中满是感激,“邕与叔父身陷绝境,满朝避之不及时,是诸君出手相助,保此微命残生。” “这第三杯……”蔡邕的目光投向依偎在妻子身旁的女儿,抱着大孙子的儿媳妇,他声音柔和下来:“敬万家灯火,曲阳安宁。” 他将酒杯轻轻一举,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蔡邕长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能活着见到家人…便是天大的造化。” 不过两刻钟光景,那坛醴酒便见了底。 酒意渐渐上涌,蔡邕扶着桌案,低声吟着诗句:“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声音渐渐低沉,人已经伏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蔡珂起身,叫来仆役,将父亲与叔祖小心搀起,送入内室榻上,又仔细为他们盖好被褥。 张梁轻声吩咐随从:“去医馆请张伯祖先生,为蔡公与蔡卫尉诊视一番。” ---分---?---隔---?---线--- 直到九月下旬,荀彧风尘仆仆的身影才出现在曲阳城外。 张梁调侃道:“文若兄,你这一路过来,竟花了四十几天?” 荀彧笑着拱手,递给他一个青布包裹,“我本准备秋分过后就出发,只是却被人拦住了。” “哦~~~”张梁接过包裹,好奇道,“莫非是伯父不让你过来?” “你自己打开看吧…”荀彧笑着说道,“就是这包裹的主人,非不让我离开颖阴。” 张梁登上马车,在车厢里解开包裹。 里面整齐叠放着两双针脚细密的手套、一扎厚实的布袜、两套柔软的贴身中衣。衣物上并无纹饰,却洁净温暖,妥帖至极。最底下,是一个用五色丝线精心绣着云纹的锦囊。 锦囊带着一股清新的香味,他打开香囊,里面并没有符咒,只有一缕用红绳轻轻系住的、光滑如缎的乌黑青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在这个男子都要蓄发的年代,这一缕青丝所承载的心意,远胜过千言万语。 难怪她最近都没有给自己回信,想来一则是忙,二则是不好意思了。 张梁把青丝放回香囊中,将锦囊贴身收好,那一缕青丝从此便贴着他的心房跳动。 扎好包裹,他掀开车帘,荀彧正在车下等着他。 荀彧指了指包裹:“我与你身形差不多,这便是舍妹以我为蓝本所制,只等你明年平安归来……” 张梁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必不相负!” 十月,洛阳宫内的消息传来,果不其然,又发生了变故。 魏府书房内,炉火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寒意。 魏老爷子将张角与张梁请到了府上,面色沉郁地转述了刚收到的密报。 “宫中巨变。宋皇后被何贵人、王、杨几位美人联同太中大夫程阿诬以祝诅之罪。 皇帝震怒,已收其皇后玺绶…宋后无法自证,已自请入了暴室狱。” 老爷子说完,目光锁定张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三郎,你此前所言未来之事中,宋后结局如何?可是…忧死狱中,父兄皆诛?” 张梁注意到老爷子今天称呼的是皇帝,而不是陛下。 他眉头微蹙,不确定地摇摇头,斟酌着答道:“我此前所见,确是如此结局。但如今情势已因我等提前落子,生了变数。” 老爷子有些心急:“变数何在?快快道来!” 第160章 书房密议,远程营救宋皇后 “此案原本是后宫妃嫔与中常侍王甫内外勾连,一同合力诬陷。 封谞出面,说动王甫置身事外,又请得其他几位中常侍保持中立。 如今压力,主要来自后宫嫔妃,但尚有转圜之机。”“王甫当年与宋氏有旧怨,真能置身事外,不落井下石?”老爷子轻轻敲着桌案,迟疑地问道, “宋后承宗庙,母临万国数年,海内蒙化,并无显恶闻于天下。 若因这等宫闱阴私殒命,非但有伤圣德,更是国法不公。三郎…你可有法子,救她一救?至少,保全其父兄家族,免遭族诛之祸?” 一旁的张角闻言,面色微变,急忙劝阻:“魏公,此乃宫禁巫蛊大案,牵涉其中,动辄灭门之祸。三郎即便有心,恐怕也鞭长莫及……” “老夫问的是他,”魏老爷子抬手止住张角,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梁,“承仚,你且稍安。” 宋皇后之死是史载的事件,也是东汉外戚、宦官与后宫势力洗牌的重要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 直接对抗皇权与何氏、宦官的共同意愿,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且极易暴露自身,打乱所有布局。 只是,老爷子此举,不知是真心诚意要保宋后,还意在试探张家的手腕与担当。 张梁思索着说道:“大父,此事症结不在真相,而在圣心。干预宫禁,扭转圣意,难如登天。 若皇帝决意借此废宋后而扶何氏,即便有证据辩白,也将是徒劳无功。”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老爷子:“若是彰显公义,保全宋后家族,乃至打击背后构陷者的气焰,或可有所作为,甚至……救下宋后本人也有可能。” 老爷子闻言,精神一振,坐起身来问道:“计将安出?细细说来!” “此计要害,在于以法破诬,以势压人。”张梁蘸着茶水,在桌案上圈圈点点,“眼下之幸,在于阉党没有介入,单凭后宫几名妃嫔诬告,其根基便虚浮如沙,不堪一击。 依《汉律》及治狱常例,‘告人者须以实证,被劾者不自证其罪’。 若能推动有司秉持此理,严令告发之何贵人、王美人等拿出巫蛊实物、往来书证,或至少三名以上无利害关系之宫人旁证,而非以刑求逼迫宋后自证清白,则此诬告之,必现破绽!” “嗯~~~此言有理!”魏老爷子捻起胡须,眼中精光闪动,“昔年长安令杨兴,因‘漏泄省中语’被判髡钳为城旦舂。 后宫妃嫔私下联结、刺探并构陷中宫,此举已犯了大忌。 不论是否诬告,刺探禁中之罪便逃不了,轻则罚没降级,重则赐死株连。” 老爷子越想越觉此路可通,追问道:“可还有其他关节,需一并计议?” 张梁略一沉吟,深知此计若要成功,不能仅赖于法理争辩,更需借助朝野大势。 他拱手说道:“大父,治狱贵缓,受捕贵详。君子所贵者,不在核奸而在释冤。不知如今过问此案的御史中丞,风骨如何,是否持正可靠?” 老爷子重重点头,语气笃定:“现任御史中丞萧瑗,出自兰陵萧氏,乃酂侯萧何之后,风骨清正,是我清流一脉的中坚,以刚正敢言闻名,自然可靠!” “那便大有可为!”张梁一拍手掌,发出一声脆响,“萧中丞只要以取证宜详,程序宜缓为由,将此案引导至需要确凿实证,拖延时间,为宋后及其家族,争取到喘息与转机!” “嗯~~~!”老爷子捻着胡须笑道,“何贵人,南阳屠户之女!王美人,家中也不过是五官中郎将而已!唯有那杨美人,出自弘农杨氏,也是四世三公门第,稍微棘手一些。” 张梁向魏老爷子,提出一个迂回的建议: “仅靠萧中丞在朝中依法周旋,势单力薄。需有朝野清议为援,形成大势。 此事,或可请大父出面,联合朝中与地方素有清望、且与宋氏无直接瓜葛的名士清流、致仕老臣。不为宋后辩冤,而是以‘天道仁恕,狱贵详平’为由,撰写奏疏。” 老爷子眼中精光连闪,迅速领悟其中妙处:“如此一来,不必申饬皇帝,以免被指欺君、大不敬。 既全了臣子忠谏之体,又将此事从后宫私斗,抬升到国法公允、圣德亏欠的层面…妙!此乃阳谋,即便皇帝心中不悦,也难以拒绝这等忠谏。” “正是。奏疏来源宜散不宜聚,最好各州郡都有反响,天下清议瞩目此事。”张梁点头应是, “如此一来,萧中丞便有了凭恃,行事可以更从容,清流舆论如此,即便有人想落井下石,也须掂量是否会引火烧身。” 说着,张梁赶紧又补充一句,“大父,切记不可让蔡先生上奏疏。蔡公刚脱大难,流徙之身未定,若此时上书,非但无益,反易触怒天颜,适得其反。” “大善!好一个以天下清议,制衡深宫阴私!”老爷子抚掌,明白了这一套组合策略的精髓--前端以法理程序质疑诬告,拖住案件;后端以跨地域的士林清议施加压力,争取空间。 双管齐下,方能在不正面抗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为宋后与宋家争取生机。 老爷子当即决断:“老夫这便写信,联络致仕老友,再让良材以刺史身份,联络信得过的刺史与太守。” 张梁笑着又支了一招:“此外,宫中内应亦可动。 可请吕强、封谞等有心之人,伺机在陛下面前不经意提及,外间清流皆赞其仁厚,必会明察此案,不会让无辜蒙冤。” “嗯~~~,”老爷子表示赞同,“近侍一句话,抵得上外臣十道奏疏。” 他站起身来,踱步来到窗前,“前有萧瑗以律法稳扎营盘,拖延时间; 中有天下清议广造声势,施加压力;后有宫中之人影响圣听。 三管齐下,纵使最终难逆天意,也必能最大程度保全宋氏亲族,更让朝野看清,公道大义,并未死绝!” 张角在一旁,见老爷子与三弟已经将对策商议妥当,也不再反对,沉声说道:“魏公,三郎,此事运作,分寸拿捏至关重要。不可让人将火引到魏家与曲阳身上。” 第161章 尘埃落定,太平道年终总结 “承仚所虑甚是。”老爷子点点头,看向张梁,“三郎,你心思缜密,可还有所补充?” “兄长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策。还请大父密告萧中丞,所有动作,务必在律法与职权之内,宁可稍缓,不可冒进。”张梁说道, “我们的目的并非在朝堂上翻案,而是将案件拖入对我们有利的节奏,为宋后与宋氏求得一线生机。” 老爷子坐回圈椅,“此番谋划若成,可救无辜于水火;纵使不成,亦是我辈向这昏聩世道,表明心迹、彰显力量之举。” 十月丙子,天狗食日,天色昏黑如夜。 洛阳城中锣鼓喧天,人们试图用巨大的声响吓跑天狗。 朝堂之上,随着这场被视为天谴的日食降临,因巫蛊案掀起的废后风潮,终于在各方角力下,有了一个了结。 魏老爷子牵头,朝野清流多方造势,在内外多股势力或明或暗的推动之下,日食出现的原因,被归结于皇后蒙冤被废,这场扑朔迷离的巫蛊案被半明半暗地查了一回。 真相虽没有大白于天下,但也让不少人付出了代价。 中常侍王甫见宋氏翻身无望,对自己不再构成威胁,便顺势调转锋芒,将目标对准了出身弘农杨氏的杨美人。 皇帝没有因日食而下罪己诏,却让身边人承担了天子失德的后果。 诬告构陷皇后的太中大夫程阿被族诛弃市、杨美人与数名牵涉此案的妃嫔被赐死。 一场血洗,既撇清了皇帝的昏聩之举,又为后宫清理了障碍。 弘农杨氏折了一枚替人受过的棋子,却未伤根本。 皇帝刘宏前往太学行礼时,尊杨赐为三老,将他由光禄大夫擢升为九卿之一的少府。 一失一得,杨氏也不算亏。 至于何贵人与王美人,因各有一子--刘辩与刘协,母凭子贵,圣眷正浓,被天子执意回复,二人得以安然度过这次风波。 只有被收了印玺的宋皇后,却再也回不到那座长秋宫--她无所出,一直也不受皇帝宠爱,并没有恢复皇后之位,只得了个“懿安皇后”的虚名。 诏书送至永安宫的那天,宋皇后静静听完,一语不发,当天就遣散了宫人,自请出家修行。 皇帝也不留她,将她安置在道士史子眇所在的道观,他的大儿子刘辩也寄养在此,名为方便照应,实则是对宋皇后进行监管。 宋氏一族接到封赏圣旨,“委以边陲重任,荡寇安民”,所得到的“补偿”,却是耐人寻味。 宋后之父宋酆,由执金吾调任凉州刺史,俸禄从中二千石降为六百石,但监管一州,职权大了不少,却又远离中枢;其兄宋典任敦煌太守,弟弟宋忠为云中太守。 看似皇恩浩荡,却悉数被安置在了战乱频发、羌胡纵横的边塞之地。 与其说是补偿的升迁,不如说是一种体面的放逐。 活着也行,死了最好。 消息传到曲阳,魏老爷子叹道:“宋家…算是保住了根基,抛下外戚的权柄,远赴并凉边州,是祸是福,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烈火烹油,终不能长久。”蔡邕摇摇头,“能离了洛阳那潭浑水,去边地扎根,未尝不是生机。” 他顿了一顿,嘴角掠过一丝讥诮,“至于那屠户出身的何家…又能风光得几时?” ---分---?---隔---?---线--- 寒风凛冽如刀,滹沱河与漳水河面已经开始结冰。 曲阳城外,后山的太平道总坛香堂门窗紧闭,张角身穿一身绣着八卦图案的杏黄道袍,带着十几名核心教众,正向南华祖师像焚香烧纸。 祷告祖师后,众人围坐在炭火前,开始光和元年的年终述职大会。 太平道幽、并、冀、青、兖、徐、豫、荆、扬,九州渠帅与祭酒齐聚于此。若是官兵此时突袭香堂,保底可以为大汉再续五十年国祚。 张角给张梁介绍了几个生面孔,“三郎,这几位是幽并二州张牛角与程远志,豫州张曼成与波才,荆州赵弘与韩忠,扬州吴桓与万秉。” 等几人相互见礼认识过后,张角轻咳一声说道: “光和元年将尽,我太平道日益昌盛。如今明里暗里,已掌控十余县。 各州郡之中,太平号也陆续开设,所求者,便是诸州粮秣财货,能自给自足,不必再由总坛接济。” 他看了一眼张梁,问道:“三郎,太平号之事,你可有话要说?” 张梁微微欠身,摇了摇头说道:“教主,且等诸位渠帅与祭酒先说,我稍后再做补充。” 众人的目光随即转向大祭酒马元义,在太平道中,他地位崇高,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马元义环视一圈,缓缓传达着从洛阳带来的消息: “近三月以来,朝中变动不少。蔡邕流放,宋皇后出家,宋氏明年将外放并凉二州。据封谞与张让宫中传闻,何贵人母凭子贵,明年或将封后。” 这些八卦消息,各州渠帅漠不关心,祭酒们倒是听得连连点头,一脸思索状。 张梁心里感叹,太平道不食脑,一辈子都是黄巾贼,读书人还是太少了,教员们任重道远。 马元义话锋一转,说起了渠帅们感兴趣的消息: “北疆急报,鲜卑多处南下袭扰。幽州上谷广宁、并州云中武襄,二县已被攻破,财帛人口被劫掠一空,西域与凉州一度音书断绝。只是那朝廷……” 他嘴角掠过一丝嘲讽,“虽知军情如火,却因马政废弛、战马奇缺,面对胡骑竟无计可施。” 幽并二州的消息,张梁早已知道。 那两名去上谷郡办手续的军汉,返程经过曲阳时,还在城中和自己见过,提起过鲜卑南下的惨烈。 而汉廷此时能打的将领里,凉州三明里--皇甫规已死,张奂年近八旬,段颎倒是能打,却醉心朝堂权术,已经成了一名政客。 至于日后黄巾军的三大苦主,朱儁刚被任命为交州刺史,回到家乡会稽招募士兵,即将开始为期两年半的平叛之旅; 卢植因为日食天象,写了一篇《上陈八事疏》,被排除在核心管理层之外; 皇甫嵩此时还没达到正厅级,正在地方历练,直到六年后,黄巾起义时才被临时提拔为左中郎将--秩比二千石,比地厅级太守还低半级。 马元义说完,香堂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第162章 太平年会,员工集体打鸡血 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容。 幽并二州渠帅张牛角沉声开口:“禀大贤良师与大祭酒。我幽并兄弟,已在恒山与戍夫山之中,秘练精卒千余人,都是边郡好儿郎,不光通晓骑射,还耐苦寒。 但藏兵于山,终究不是长久之事,若能谋得狋氏或平舒县,日后咱们更加方便行事。” 他想起鲜卑南下之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明年便能有一战之力,若是鲜卑再来南侵,也可打上一打!” “牛角,你与程远志只管在幽并二州练兵,鲜卑与郡县之事自有安排。”张角摆摆手,看着管亥说道,“子明,你说说青州之事。” 管亥一拱手,声如沉钟:“依先前谋划,青兖徐三州已在泰山之中,练出两千敢战之兵。 其中一千,能泗水、擅舟楫,明年开春可随公子发兵跨海征高句丽。另一千已化整为零,前往青州不其山与徐州蒙山。” 他脸上露出几分得色,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按照公子所授的海船图样。某亲自监工,三十余艘二千料以上的战船已停靠在莱州湾。 试水之时,载重远超寻常平底船,遇上风浪也稳当不少,更有多桅风帆,可逆风前进。明年跨海,当不在话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搓着手请求道,“明年高句丽之行,管某愿随公子跨海东征,还请教主成全!” 张角看了一脸战意的管亥,又瞟了一眼张梁,见他点头,笑着说道:“子明武勇,教中皆知。你既然有心,回去之后与卜已、张闿安排好,明年便与三郎一同前去。” 管亥满脸激动,大喜道:“谨遵教主法旨!” 张角看向豫荆扬三州渠帅,“如今我太平道在南部三州根基尚浅,切记稳打稳扎,不可操之过急。明年以钱帛开路,谋求弋阳、雩娄与西阳三县,便可在三州交界处大别山内练兵,逐步更替城中吏卒。” 张曼成与波才等人纷纷点头应是,大祭酒马元义提醒道:“教主,如今多地开设太平号,恐怕过于引人注目。” 张角闻言,目光微凝,想起上次兄弟三人在魏府的情景,自己坦白太平道大贤良师的身份时,魏家老爷子和刺史魏柏面色如常,并不惊讶。 只怕太平道之事,或许在他们眼中,早已不是秘密。 “元义所虑甚是。太平二字,虽说道尽我辈心志……”张角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当日见魏公神色,某也有所觉察,我等行事,自以为藏于市井,实则形迹早露。 所幸三郎与魏家结了契亲,某又是曲阳县令,这才相安无事。” 他看向一边的张梁,太平号的业务都是他在负责。 张梁拱手说道:“马祭酒所言极是,南部各州郡开设铺面,不如就叫和济坊。” “太平济世,和顺生财,此名倒也不错。”张角点点头, “我道仍须蛰伏积蓄力量。各州渠帅继续操练兵马,结交当地豪杰。幽并二州广布耳目,鲜卑、匈奴与乌桓动向,须时刻掌握。” 张角敲了敲炭盆,开始对太平道来年的工作进行安排,第一点的第二点,第二点的第三点,为了突出重点,下面再讲一点点。 太平道高层的围炉会议,从上午一直开到傍晚,期间换了三次木炭四次茶水,直到天色黑沉,管亥的肚子开始唧唧叫,张角这才开始总结。 “光和元年将尽,天象有变,人事当革。正是我教顺应天命,舒展筋骨,大展身手之时。”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火光映得或明或暗的脸,这可都是自己的手足兄弟, “前路漫漫,或有荆棘风霜,望诸位…不忘我太平道之初心,牢记济世救民之使命。” 张角深吸一口气,徐徐念出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香堂里众人齐声复述,每念一句,声音便高昂一分,直到最后一句,差点把屋顶给掀起来。 “为万世开太平!!!” 炭火跳动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激动之色,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光。 张梁除外,他早已吃惯了饼,打多了鸡血,对此一点激动都没有。 他取出几本《说文解字》,分发给豫荆扬州的渠帅与祭酒,说道: “安全起见,教中日后信函往来,都以此书为蓝本进行密写,密写之法,明日请马祭酒告知诸位。” 张梁看向管亥,“渡海之期,定在明年二月初一,集结之地便在渤海郡东平舒渡口。请管帅督领船只与泰山军,务必准时抵达。” 管亥起身抱拳:“公子放心,管某以性命担保,绝不延误分毫!” 张角脸上掠过一丝笑意,站起身来: “好了,正事已了,岂能让子明再饿着肚子。后堂已备下酒食,诸位随我来,今晚不醉不归。” 后堂里,几张方桌拼凑在一起,上面已摆开大盆炖肉、几坛烈酒,红薯土豆以及几样冬天罕见的蔬菜。 酒菜飘香,张角端起酒杯:“敬太平!” “敬太平!” 众人人轰然应和,杯沿碰撞,酒水激荡泼洒出来。 管亥撕咬着猪肉,含糊不清地对身旁的豫州祭酒波才炫耀道: “波才兄弟,你是没见过那些大船!来年出了海,某定要站在最大的那艘船头,尝尝乘风破浪是个啥滋味!” 波才年纪较轻,眼中闪着光:“管帅威武!只恨我等在南边,还得藏着掖着。真盼着早日能亮明旗号,痛痛快快干他一场!” 幽州程远志灌下一口酒,抹了抹嘴,沉声道: “痛快那都是后话。咱们北边的兄弟,操练时日不足,如今听说鲜卑狗南下,都恨不得出山杀敌。 咱们练兵,就得练得比他们更狠,来日才有痛快可言!” 张梁安静地坐在张角身侧,听着这些历史上昙花一现的黄巾渠帅们纵情谈笑。 火光映照着他们或粗豪、或精悍、或略显稚嫩的脸庞,史书中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在此刻化为鲜活的血肉,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马元义端着碗来到张梁身边,低声道:“公子以《说文》为蓝本,只是…各地教众,十之八九都是目不识丁之人。” 张梁点点头:“马叔所言极是。让教员对各州渠帅与方帅先行扫盲,确保密信往来畅达无碍。 至于广大教众…教化非一日之功。开启民智之事,还需马叔多多费心。” 马元义肃然:“马某义不容辞。” 第163章 曲阳塌房,满城清雪救灾忙 酒酣耳热,杯盘狼藉,桌上的饭菜已经被扫荡一空。 张角缓缓站起身来,后堂里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众人看向大贤良师,等着他的讲话。 炭火将他站立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高大。 “如今之世,连年灾祸,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边塞烽火连天,胡骑南下破我郡县,如入无人之境,朝廷却束手无策。” 张梁稍作停顿,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脸:“洛阳城中,宦官权臣争斗不休。他们眼中,何曾有过黔首百姓?不过都是些草芥罢了!” 说到此处,他举起酒杯,声音在后堂中回荡,“我张角,蒙诸位信重,忝为太平道大贤良师,愿以这杯酒,与诸君共勉,此生别无他愿,定要为万世开太平!” “为万世开太平!” 所有渠帅祭酒应声而起,端着酒杯大吼。 张梁也举起了酒杯,对大哥这略显拙劣的企业文化有些无奈,但是又不得不说,这神棍洗脑就是有效。 ---分---?---隔---?---线--- 太平道年会结束没几天,北风一日紧过一日,鹅毛大雪飘然而至。 不过一夜功夫,曲阳城内外便换了人间,已经被妆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 街道上积雪深可没膝,车马绝迹,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如刀似剑。 孩子们饶有兴致地在雪中嬉戏玩闹,大人们却早已面色凝重、严阵以待。 张角丝毫不敢怠慢,军营组织了两千人规模的清雪队,每天四班,不断清理着城中积雪。 更有小队冒着风雪,艰难奔波在各乡里之间,一面协助清理,一面探查消息,严防死守,唯恐这场大雪酿成惨祸。 然而,人力终究难抗天威,很快,大雪便显露出它冷酷的一面。 当天深夜,城中陆续传来令人心悸的闷响--茅草顶棚不堪重压轰然垮塌,连带着不少木梁与土墙也被压断压塌。 短短一个时辰里,城中传来消息,二十几间单薄的茅屋,在积雪的重压之下相继垮塌,将睡梦中的人们压在于碎木与积雪之下。 木料断裂声、土坯崩塌声、被压埋者的惨叫声与家属邻里的呼救声,撕碎了雪夜的宁静。 乡里的情况更为严峻,乡啬夫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大雪,来至城外报急,带来更坏的消息:多处村落都出现了房倒屋塌的情况,尤其孤寡贫弱之家,境况更惨。 垮塌消息传来,县牙里立刻敲响了应急的钟声。 城中的清雪队立刻转换角色,成为救灾队员。 尖锐刺耳的铜哨声急促地响起,奋力铲雪的清雪队员们,扛着撬棍、绳索,冲向那些腾起雪尘的倒塌处。 “这边!快!下面有人呼救!” “撬这根梁!小心别二次塌了!” “肩舆!快把伤者抬到屋里去!” “快去医馆请郎中过来!” 所幸,城中的房屋垮塌现象,并没有进一步扩大蔓延,发展成不可收拾的灾祸。 这得益于曲阳军营的士卒,子弟兵在平时操练之余,常由教员和队正带领,走上街头,为城中百姓修房换瓦。 不少百姓的房舍都被检修加固,尽管这几天雪厚风狂,依然稳稳地承载着积雪,安然无恙。 救灾工作在短暂的混乱之后,井然有序地开展起来。 清雪队的首要任务就是救人,士卒们呼喝着号子,肩扛手扒,争分夺秒地从断木碎瓦与积雪混杂的废墟中,将被埋的百姓拖拽出来。 现场的医师为伤者紧急处置后,立即被送往城外医馆,由华佗与张伯祖带队进行诊治;房屋尽毁、无家可归之人,则被暂时安置到事先清空的官仓、以及城中谒舍和传舍之中。 城中的动静,也惊动了魏老爷子,他与张角、张梁等人也赶到了坍塌救援现场。 火光摇曳之中,正看到士卒们从积雪下,抬出一位满脸血污、浑身颤抖的汉子--他怀里还死死地护着自己的孩子。 老爷子面色凝重,沉声说道:“人命关天,救治安顿是第一等要事。” 他略作思索,继续说道,“承仚,天明之后,召集联盛号各东主。雪灾无情,人间有义。请他们量力捐输米粮、柴炭、布帛,以助乡邻渡过眼下难关。” 张角心里清楚,单凭县牙的实力,在这等突如其来的大灾面前,恐怕是调度不灵,救治不及时。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魏公高义,角感佩万分!县牙上下,必定全力配合。各仓曹、掾史随时听候调遣,绝不拖延。” 张梁作为联盛号的大股东,同时也是太平道核心,自然知道个体户比大公司与国企更加灵活。 他当场表态,“大父、兄长放心。我太平号在城中库房,就有存粮、布匹与药材,可即刻调出,以应燃眉之急。 至于召集联盛号东主捐输之事,小子以为不必操之过急。 联盛号成立之初,便有约定,每年抽出一成红利,用于曲阳本地修桥补路、济困扶危。 此次灾情,正可用上这笔款项,此乃分内之责,无须额外强求各位东主。” 他目光扫过魏老爷子与张角,眼里带着几分深意:“小子以为,乐善好施全凭自愿,强求反失人心。 但城中捐输最多,义行最着之人,小子愿意提供一项营生,让其专营,助其家业绵长,答谢其救灾义举。” 他看向大哥张角说道:“此事过后,还请兄长以县牙名义,将此次所有捐输之人的姓名与钱物数目,勒石刻碑,立在城门道口,以彰其德行。” 老爷子点点头:“既全其义名,又让利于人,名利双收之事,响应者必众。” 在他看来,不主动提起捐款,全看城中富户自觉,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这群人的成色,档次不够的往后借机吃掉他们手中的股份,踢他们出局便是。 张梁心里想得更多,大灾大难面前,都是真金白银往外掏,这年头可没有p图诈捐。 谁捐了可能不清楚,但是谁没捐一目了然。 第164章 筹建新城,冀州大雪塞外灾 三人寥寥数语之间,便已为曲阳此次雪灾的善后定下了基调。 城中受灾百姓全部迁出安置,等来年春暖冰消,再对塌房地区进行清理。 话头一转,便从眼前灾情,落在了更长远的图景上。 在张角与张梁的规划里,曲阳城在收纳了年初的两万多流民后,虽然够用却已经略显局促。 而随着持续几个月的南部郡县百姓迁入,明年又极大可能出现新一轮疫病,曲阳城的现有规模不能满足远期需要,势必要建新城区。 “曲阳北临滹沱河,东部是工坊和养殖中心,西部有医馆,工学院与军营,”老爷子指点起江山,“若要拓展新城,唯有向南。” “嗯~~”张角沉吟道,“向南……” 南城开辟了一片新规划的区域,安置了数千名外来流民。 “正是。”张梁接过话头,“借扩建新城的机会,以工代赈,吸纳流民劳力;将街市规划好,吸引百工入驻;新建屋舍商铺,也可以出售或租借给百姓。 如此一来,新城建好之后,南边这片地,便能成为曲阳将来钱粮流通、人心归聚的兴旺之地。” 如今系统商城里,水泥已经可以兑换,钢筋却还没顾得上开发。 等工坊造出像样的钢筋和铁丝,自己就能进入基建狂魔模式。 曲阳的新城区,他准备全围蔽施工,士卒巡逻把守,隔绝外界打探,内墙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外面再用夯土版筑掩人耳目。 只可惜世道还不够乱,不方便明目张胆地逾制建大城,还需要遮遮掩掩好几年。 一阵紧张的忙碌之后,城中受灾的百姓已经被全部营救安置,伤亡情况很快汇总到了县牙之中。 曲阳城中,共计二十三户人家的房屋倒塌,三人不幸身亡,十八人重伤,轻伤五十三人。 伤者都已被送到医馆,在华佗与张伯祖联手救治之下,暂时没有性命危险。 其余没有受伤的百姓,则被安置在官仓与谒舍中,床榻被褥充足,柴火热食随时供应,起居生活倒是没有问题。 魏老爷子听完禀报,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 “城中屋舍经过修缮,尚且倒塌了如此之多。县中各乡里,不知又有多少人受灾……” 张角给他倒了杯热茶,缓缓说道,“城外军营中兵马已尽数派往乡里,如今,也只能等候回音。今年这雪,来得太急太重了。” 正说着,房门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涌入室内。 张梁带着一身碎雪走了进来,眉毛头发上全是冰晶。 他已安排黄龙,将太平号库存的粮食、药材和御寒之物装车,发往各受灾乡里。 张梁安排完黄龙,将太平号的库存物资装车,押往各乡里应急,这才带着一身的冰雪,从外面走进来。 “大父,兄长,”他掩好门,走到炭盆边烤手,冻得发红的指尖渐渐恢复知觉,“太平号的库存物资已先行运出,应能抵用一段时间。等天亮之后,再调取联盛号的应急物资。” 他搓了搓手,望向跳跃的火苗,忽然话锋一转,“冀州境内雪情已是如此,塞外苦寒之地,境况只怕…更加严重。” 魏老爷子闻言,不小心拨动了桌上的茶盏,他抬起头望向窗户,玻璃窗外,是一尺厚的积雪。 老爷子语气很沉重,“胡人逐水草而居,穹庐皮帐哪里经得起这等大雪?白灾之下,其牲畜冻毙,部族老弱先填沟壑,青壮也难熬饥寒。” “以檀石槐之雄武,必定会南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今年十月,胡人已经打过草谷,所掠取物资过冬应当无虞。 料想明年开春之后,必定还会大举劫掠。不过,建宁元年与熹平二年,鲜卑也有腊月南侵之事。” 老爷子看向张角与张梁,深深的叹了口气:“唉!幽并凉州边郡,恐难逃铁骑叩关、烧杀劫掠的大祸。这场雪,怕是要用血来化了。” 张角与张梁闻言,一时之间也陷入沉默。 太平道根基尚浅,羽翼未丰,还没有形成即战力,面对随时可能叩关的鲜卑骑兵,他们也束手无策。 幽、并二州的安危,终究只能依靠当地郡县的力量。 “大雪难行,我们又远在冀州,”张角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幽并二州之事,终究是鞭长莫及。况且,无朝廷诏令,跨州用兵形同谋逆……” 老爷子摆摆手:“老夫不过是一时感慨,随口说说罢了,只是苦了边郡军民,不知又要遭多少兵燹之苦!” 张梁借着低头喝茶,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凌厉之色,给檀石槐送礼的计划已经决定提前。 天亮之后,雪霁初晴,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连绵的雪地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白光。 踏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张梁匆匆赶回家中,给大哥的大舅哥--中山大商苏双,写下几封书信。 信中直言冀州遭遇大雪,积雪盈尺,推己度人,塞外必定是白灾。 推测鲜卑为求生计,今冬或者开春后,极有可能再次南下劫掠。 为了规避开春后进入鲜卑王庭的风险,他请苏双尽快挑选心腹死士,准备前往并州雁门郡与幽州代郡两地蛰伏。 届时,将携带天花病毒的载体--衣物被褥、干粮肉干,放进两郡各县的苏家商号之中。 腊月或开春之后,若鲜卑胡骑破关,就让他们顺利劫走夹带的物品。 如果胡人没有南侵的动向,就让死士进入商队,直接将病原体带去弹汗山鲜卑王庭,给檀石槐当面送礼。 信鸽扑簌簌消失在天边,直往毋极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收到了来自苏双的回信。 苏双的答复直接干脆,人手没有问题,都是家养的商队人员,随时可以动身。他反倒让张梁准备妥当些,虏疮凶猛酷烈,不要把毋极县的乡亲给感染了。 张梁看完,将回信凑近烛火点燃,直到纸张蜷化为灰烬。 苏双这边没有问题,剩下的就交给自己来处理。 第165章 天花乱坠,曲阳工坊捐输会 张梁将取自天花患者的结痂,分装进几个小巧的瓷瓶中,用蜡油将瓶口密封后,又在外裹上厚厚的软布,最后才放进一个木匣子里。 在匣子里,他留下一张便笺,注明“疫源,处置需谨慎,不可直接接触!”又附上一张使用说明,详细写明如何放置病原体的方法。 幽并可不像曲阳,那边的百姓没有接种过牛痘,若是天花在当地爆发,抓安世高天天过来敲木鱼都恕不回功德。 他呼出系统,将木匣连同十几箱烈酒、茶叶与肉干,一并委托给系统速递,往毋极县发去。 做完这一切,张梁洗净双手,整了整衣袍,脸上已恢复平静,完全看不出他刚才的行为,足够致无数人于死地。 与此同时,毋极县苏家庄园里,苏双正和几个兄弟围在火炉边,喝着小酒。 门房快步来报,说是曲阳的送货车队已经到了庄外。 饮尽杯中酒,他感叹一声张梁的手脚真快,起身招呼左右,带着人便出门收货。 卸下车上的酒水茶叶等货物,露出一个被单独放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苏双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张梁给自己的。 包装上赫然写着“大兄苏双亲启”,他打开盖子,看到了张梁特意留下的信笺,一眼没瞟完,赶紧一把盖上,双手捧着匣子,生怕掉地上摔了。 回到书房,他将房门关好,留了两个弟弟在门外把风,这才谨慎地打开匣盖,逐字逐句地研读起张梁的使用说明。 他仔细阅读了好几遍,将张梁列出的每一个步骤、每一项禁忌都牢牢刻入脑中,唯恐有一点遗漏之处。 确认无误之后,他让人搬来几箱绢帛与内衬绸缎的华贵衣物--这些可都是商队北上弹汗山时,草原贵族最为青睐的紧俏货品。 苏双起开瓷瓶的蜡封,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片蕴含着无限杀鸡的结痂薄片,将它们分别放进不同衣物的袖袋之中。 他动作轻缓稳定,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不小心把结痂给吹飞了。 这些精美衣物一旦被劫掠送回草原,按照鲜卑人的惯例,必然会被当作珍品,进献给各部首领,乃至直达王庭,供鲜卑大人檀石槐及其亲眷享用。 如此一来,便能最大可能地让虏疮在最有权势、最核心的人群中首先爆发。 “鲜卑首领一旦染病,必然会寻医用药,一传十十传百,若是他们能撑到季春大会之时…” 苏双将最后一片结痂放进袖袋,看着筷子在炭炉里烧为灰烬,这才放下心来。 他望着眼前这些暗藏致命礼物的华丽织物,眼中寒光闪动,仿佛已看到了瘟神在鲜卑人群中肆虐,并随着他们的聚集而扩散开来的景象。 果然啊,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你盯着我们的衣物,殊不知,三郎却是想要你们的命。 苏双不禁打了个寒战,只感叹妹妹苏婉嫁得好,张角真乃我苏家麒麟儿! 将衣物放回木箱里,在箱子上贴好封条,他让伙计将几个箱子抬下去,日后放进不同的商号里,确保能让鲜卑人顺利将礼物带回弹汗山。 ---分---?---隔---?---线--- 张梁刚擦干手上的水渍,侍女幽幽便轻移莲步来报,说联盛号的管事已在门外等候。 “公子,各位东家已在工坊议事厅聚齐,请您前去共商雪灾捐输之事。” “知道了。”张梁点点头,跟着管事,向曲阳工坊走去。 他也想借这次突发事件看看,曲阳的这一帮豪绅富户,老少爷们儿,在天灾后面前的表现。 若血仍未冷,就带着他们一起做大做强,同舟共济;若是冷血无情,锱铢必较的守财奴,说不得自己明年便会在辽东另起炉灶,还要清理掉这一批人。 工坊议事厅内,炭火驱散了寒意,茶香袅袅。 各家主事之人已按序落座,魏老爷子身边留了一个空位,显然是预留给张梁的。 落座之后,寒暄了几句,老爷子敲了敲桌案,“城中大雪,灾情急迫,还是先说正事儿吧。” 一名管事笑着开口:“今日难得诸位东家齐聚,眼看年关将近,我等先说说今年工坊的收成,大家心里有了底,再议捐输之事也不迟。” 他语气轻松,似乎今天是来参加年终分红大会,顺便给城中百姓献个爱心。 魏老爷子不动声色,附耳向身旁的张梁低语,声音仅二人可闻: “此人是城西李家的管事,常驻联盛号之中。李家素来短视,行事骄纵……” 老爷子顿了顿,回忆了一下:“年初瘟疫横行时,李家捐钱捐物才二十万钱,还不如老周家。” 张家谒舍与木匠工坊,就是从老周家购得,这还得感谢参与赌博的周家大公子,输出去不少家业。 “连周家都不如,那这李家也太那个了……”张梁小声说道,毕竟他也知道,周家在曲阳城中,算是敬陪末座的存在,就连他都捐了五十万钱。 “明年……寻个由头,清出去罢。”老爷子小声说着。 张梁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自己要是动手,清出去那必须得是,清道夫的清。 从日进斗金的营生里将人踢出去,换成是谁都会有意见。 领导:“公司的裁员名单里有你……” 员工:“补偿不到位,我就去告你!” 张梁也怕这李家去告自己,不管是太平道还是兵员超额,民不举官不究,但若是有人上告了,一定会有人下来查。 到时候,哪怕查不到太平道,超额兵员都是“云股东”赞助的义兵,不管怎么说,都脱不了干系。 解决不了问题,就把可能制造问题的人解决掉。 滏口陉已经安排了人员进驻,到时候让人将李家的商队劫了,让山贼与李家谈判,顺便把李家团灭了就是。 老爷子若是知道他心里所想,只怕要感叹,后生可畏,后生太踏马可畏了! 赵老管事展开账册,朗声报数:“我曲阳工坊联盛号,仰赖魏公主持,张公子巧思,自今年春成立以来。 工坊所营之家私、缫丝机、纺织机、丝绸锦缎与琉璃镜等物,行销州郡,颇受欢迎。 全年营收总计,折合四万二千金。” 第166章 专款提留,谁家赞成谁反对 听到四万二千金的巨额数目,议事厅里先是为之一窒,随即一片哗然,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各家的家主与管事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赵老管事适时地停下话头,让各位股东先消化消化。 曲阳各大富户虽也常年经商,却从未有过如此惊人的进项,而这一切,竟只是由注册资金不过两千万钱的曲阳工坊所创造。 木制家具与新型农具利润不高,但在纺织业务上,凭借多绪缫丝机与新型提花机,生产能力提升了数十倍;至于拳头产品--玻璃制品,更是大汉独一份的存在,玻璃器皿光滑透亮远胜西域琉璃,玻璃银镜更是照得人须毫可鉴、举世无双。 各家家主从管事们口中得知,明年的营收比起今年只高不低,制造工坊里的丝绸锦缎都只是囤货生产,并未大量对外出售。 在张梁的计划里,这些华贵之物远销塞外与西域,乃至极西的大秦罗马等地,换回大汉急需的牛马与香料,这才是合理的双赢。 一道道目光,纷纷投向了和魏老爷子一起坐在主位上的张梁。 众人心知肚明,若没有这个小年轻,一切不过还是和往年一样的旧光景。 等堂中议论之声渐渐平息,赵老管事这才继续说道: “主要开支在于蚕茧收购,扣除一应物料、人工、损耗,净利约有三万金。 依年初工坊成立时所立约定,当留出一成,计三千金,用于县里修桥铺路、周济孤寡等善举。” “三千金”的数字一报出,满堂目光灼灼,瞳孔都成了五铢钱的形状。 捐出三千金,这个数目,已经是好几个周家的家产总额。 台下众人心思浮动,脸上表情各有不同。 有人懊悔自己当初入股太少,盘算着如何追加;有人准备使些手段,吞并其他人手中股份;有人目光闪烁,起了偷挖技术工匠,另起炉灶的念头;也有人眼神复杂,眼红魏老爷子和张梁--尤其是张梁,他一个年轻仔,虽然在联盛号占股不多,但却以玻璃秘术,独占玻璃工坊三成股份。 张梁将台下的众生百态尽收眼底,敲了敲桌子,吸引众人的注意后说道: “今年营利甚巨,感谢诸位通力协作。 这三千金,便请依约先移交县牙,即刻用于此次雪灾赈济。 安顿灾民,抢修屋舍道路。灾情如火,刻不容缓。” 此言一出,厅内霎时一片安静,随即议论声再次鼎沸而起。 谁都没料到,张梁会这么直接干脆,真要将这笔巨款提走,投入城中的赈灾之上,连片刻周转的时间都不留。 不多时,魏老爷子左手边的首席上,李家家主笑容僵硬,抬手出声:“张公子且慢~~~!” 厅里的气氛,因为李家家主这声“且慢”变得微妙起来。 李家家主拱手说道:“魏公,张公子,曲阳工坊乃是我等合力出资所建,虽说当初约定一成红利用于城中乡梓,只是~~~” 他拖长话调,环视参会的二十位家主,“谁也不曾料想,营利竟会丰厚至此!如今,张公子张口便要捐出三千金,李某以为,此时怕是不妥!” 魏老爷子和张梁没说话,等着看台下人的反应。 李家家主见主位上的二人保持沉默,自觉有了底气,脸上的僵硬表情也开始活络起来。 他站起身,向着众人做了一个罗圈揖,说话声音都大了几分: “魏公,梁公子,诸位同仁。李某绝非铁石心肠,灾民凄苦,我也感同身受。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带难色, “三千金,这可非同小可,各位扪心自问,有几家能拿出三千金现钱?! 若全数用于赈济,未免过于靡费。城中灾民不过数百,乡里情况尚不清楚,即便需要安置、修缮,又何须如此巨款? 依李某之见,或可先拨付数百金,余下款项,待详细核算灾情、制定稳妥章程后,再行支用不迟。 如此,既能解燃眉之急,又不至浪费资财,将钱用在更该用的地方,比如…进一步扩大工坊,惠及更多乡邻,岂不更是长远之计?”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核心就一个意思:给那些泥腿子花这么多钱,根本不值当,不如扩大再生产,或者直接分给我们。 随即,就有两三家家主出言附和,在他们眼中,利益高于一切,钱花在百姓身上远不如给工坊换几台机器。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与观望。 他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埋头喝茶,有人整理衣袍,有人神游天外,想着家里小妾煲的汤。 他们并不表态,不主动、不拒绝、也不负责,堪称古代渣男。 这些人并非没有恻隐之心,也不完全反对一成利润的捐赠,只是三千金数目实在太大,让他们感到肉疼,更存了份别样的心思。 有人强出头,还是仅次于魏家的李家,不妨先看看风向,若能让这笔善款打个折扣,分润到各家手中,岂不是更好? 他们不愿当恶人,也不想吃明亏。 率先打破这暧昧沉默,表示不同见解的人,是周家家主周贤。 他神情郑重,朝着主位方向拱手道:“魏公,张公子。周某以为,公子所言极是。 雪灾肆虐,百姓受苦,眼前正是解民倒悬、用钱救命之时。 工坊能有今日之利,仰赖曲阳一方水土与人力。 取之于乡,用之于乡,正是天经地义。 这三千金,该用,而且要用得及时、用得明白!我周家,附公子议!” 他态度鲜明,言辞恳切,不仅是信服张梁的能力与眼光,更是看准了魏张两家是契亲,肯定早已通过气。 破家县令,灭门令尹,如今的郡守姓魏,县令姓赵,周家侥幸入股联盛号,今年的分红已经回了本,他干脆旗帜鲜明地站队张梁,将赌注都押在魏张两家身上。 接着又有几家家主相继表态,表示支持张梁的建议,将这一成利润交给县牙进行城中救灾工作。 二十家股东,如今已经曲阳三分--以李家为首的反对派,五家;支持张梁的,也有五家;而沉默观望和稀泥的中间派,竟有十家之多。 议事厅里重新恢复安静,张梁看完台下人的众生相,三千金的去向并不是关键,他更想看看曲阳豪绅阶层的成色。 李家家主,当面就敢跳反,背地里更不用说,此弟不宜久留。 张梁放下茶杯,与老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老爷子眉梢微挑,示意他先开口。 “啪!啪!啪!” 张梁鼓起掌来,掌声在一片安静中显得格外清脆。 “大家都说完了?”他缓缓地站起身,撑着桌案,俯视着台下众人。 一众家主与管事都抬头看向他。 “没有这曲阳工坊,你们往年能挣多少钱! 没有我给的法子,你们就算有工坊,又能挣多少钱!?” 张梁目光如刀,掠过台下每一张脸, “鼠目寸光!得陇望蜀!要钱不要命! 我话就说在这里,这三千金,今天必须提去县牙,城中百姓若因雪灾死一人,反对之人家中十倍抵命!” “你当他们是泥腿子,在我看来,他们可比你金贵得多! 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第167章 捐献善款,明年再造新工坊 台下陷入一片死寂。 有人猛然想起城外军营中那些令行禁止的士卒,背脊隐隐发凉;有人惊愕于素来沉稳温和的张梁竟然也会有如此果决酷烈的一面;更多人则是在谁赞成与谁反对之间,开始悄然选择了赞成。 张梁扶着桌案站起身来时,话语虽然平静,但他们却感觉到了骇人的杀意,这小子是真敢杀人,滏口陉的山贼他可没少杀! 台下无人再敢出声,李家家主的呼吸都放轻了不少,但是眼神却在飞速地流转,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魏老爷子这才捋着须,缓缓出声打破僵局: “诸位,人无信不立,业无约不兴。当初既立此规,今日岂可因利厚而废言? 若无三郎奇思妙想,若无这工坊聚财,莫说诸位,便是我魏家,去岁田庄商铺所得,也不过千金之数。 即便捐出这三千金,今岁我等所分,依然远超往年。 目光放长远些,莫要因小利而失大义,寒了这曲阳上下的人心。” 他这番话,既是重申规矩,点明利害,也是给了台下众人一个体面的台阶。 张梁却已懒得和这群人再多费唇舌,他径直起身,目光扫过沉默不语的李崇等人,冷声说道: “三千金,半个时辰后,送到县牙来。 所有赈灾款项的支用明细,每月会张榜公示于县衙之外。 若有疑虑,不放心钱粮去向者,可自行前往核对查账。 我能建起一个联盛号,就能再建联兴号,联发号!” 说完,他也不再看众人反应,向魏老爷子拱手谢罪,便转身拂袖而去,临了丢下一句话。 “勿谓言之不预!” 脚步声和话语声在寂静的厅堂内回响,直至消失。 张梁走在雪地里,心中毫无波澜。 要想在乱世中缔造一方基业,光靠利益捆绑远远不够,必要时,必须让某些有异心的人试试刀锋,不然只怕有人以为他刀不够利。 李家那一派的五个家主,回头得请老爷子帮忙查一查,该清退清退,该清理清理。 至于太平道,如今摊子已经铺开,也可以建立自己的情报体系。 来到县衙外,张梁并未急着进去,就在门房里烤着火等候。 不多时,联盛号的两名管事便带着账房与十几名护卫,将装载着三千金的几个大木箱稳妥送到。 张梁验看无误,这才示意众人抬着箱子,随他一起进入县牙大门。 县牙正堂里人头攒动,济济一堂。 张角端坐主位,县丞田丰与新任县尉邓茂分坐两侧,下首是县中诸曹掾史、各乡有秩、啬夫及亭长,人人面色凝重。 曲阳县防范应对低温雨雪与冰冻灾害的工作会议正进行到紧要处。 田丰手持一册文书,正在分派任务: “……,各乡、亭里,立即组织青壮,由亭长、里正带领,携带木梯、长杆与铲,清理所有屋顶积雪,尤其是茅草顶与檐口低垂处,绝不容许再发生压塌之事。此事今日开始,明日午前务必全部清除。” “由邓县尉负责。”他看向县尉邓茂,“户曹、兵曹与贼曹协同,三人一组入户检查。 重点查验房屋梁柱与墙体,凡有垮塌隐患之屋,即刻将住户迁出,不得延误。 迁出之人,就近安置于里社公房、祠庙或乡亭空舍,所需席褥柴薪,由县牙统一调拨。” 邓茂起身抱拳:“诺!邓某自当全力以赴!” 身后三名曹掾也纷纷起身应是。 田丰正在快速安排工作,门房前来禀报,说联盛号的捐输已经送到。 很快,张梁带着人将几个沉甸甸的木箱抬进堂中,箱子落地,发出几声闷响,那是令人心安的金钱的声音。 张梁揭开一个木箱盖子,码放整齐的金饼闪耀着令人炫目的金光。 他向堂上拱手行礼:“禀张县令,联盛号依约捐输三千金,请县中校验查收,以备赈灾急用!” 堂内顿时一静,随即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就连张角也是为之一怔,他知道联盛号有捐赠比例,但是没料到会有这么多。 张角目光扫过那几箱黄金,压抑住心中的激动,微微点头,当即下令: “户曹、金曹掾史,即刻会同联盛号管事,当堂清点验明,造册入库,专款专用,非赈灾建设事宜不得挪用!” “谨遵明府之命!” 被点到的两名曹掾立刻出列,叫过书佐,与联盛号管事一同上前,当众开启所有箱笼,开始仔细核验称量,拨弄算筹。 张梁一见还在用算筹,不由得暗骂自己一声,连算盘都还没拿出来,赶明儿让几位师兄将算盘的口诀也一并整合推出。 张角环视堂下一众曲阳属吏,声音陡然转厉,“钱粮已备,诸事已明!各曹、各乡、各亭,依方才所议方略,即刻行事! 每日申时回报进展、难处,所耗钱粮物资需登记造册。 救民于冰雪,解困于倒悬,在此一举!” “诺!!!” 堂下众人--诸曹掾史、各乡有秩、啬夫、各亭亭长轰然应命。 众人不再有丝毫迟疑,纷纷拱手,按照各自分派的职责,步履匆匆地冲出县牙大堂。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公堂,瞬间清静下来,没了外人在场,张梁与张角、田丰、邓茂几人之间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张梁寻了个位置坐下,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 张角给他斟了杯热茶,推至面前,这才开口: “三郎,刚才那三千金…联盛号那边,可还顺当?工坊获利虽丰,但一下抽出如此巨款现钱,各家东主,怕是颇有微词吧?” 他更想知道的是,这笔巨额捐输背后,如何平衡曲阳豪绅。 张梁接过茶杯,借着热茶暖了暖手,答道: “兄长放心,虽有些杂音,但乱不了大局。规矩当初立下了,便容不得他们反复。” 他抿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今年工坊净利约有三万金,这三千金善款看似不少,但分摊到各家所得,依然超出成本十倍有余。” 张梁心道,股神巴菲特都不敢保证能有我这样的十倍回报率。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带着森然冷意:“钱,让他们赚到了,白纸黑字约定的利,却不想让出来。既然不想让,以后就不要再分了。” 张角看向张梁,问道:“三郎,你准备如何做?” “明年从高句丽回来,我准备成立一家新工坊。首鼠两端的人,没有资格加入其中。”张梁眼中的冷意已经升级成了杀意,“至于这些被排除在外的人,请兄长安排人看住了,不要让他们闹出幺蛾子。” 田丰对分红之事没有兴趣,他放下手中的笔,眉头紧锁说道: “瑞雪虽主丰年,但此番大雪过于暴烈,不知是否还会持续。来年春耕倒是不担心,我所虑者,是大灾之后,常有大疫横行。如今天寒地冻,疫气或许不显,待到来年春暖,若处置不善,恐怕又生疫疠。” 第168章 天寒地冻,忙趁北风修桥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军营拆模,除夕展望高句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腊月南侵,大礼送至鲜卑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汉鲜关系演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预备防疫,曲阳校场授军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校场誓师,魏张加冠取表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众将授字,茶舍之上议远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望日出兵,行军方式是滑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铁甲为彩,五部士卒竞速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扎营阜城,冰上速度与激情(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扎营阜城,冰上速度与激情(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说心里话,老子真的很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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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扬帆起航,乘风破浪赴辽东(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寨前示威,随便杀杀别客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夜袭水寨,若被错杀请莫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有功无过,公子为何要罚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功过相抵,水寨门外筑京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荀彧劝谏,文武满堂皆请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会师浿水,帐中文武议军策(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会师浿水,帐中文武议军策(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嫁祸高丽,三韩仆从已就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偏师出征,目标辽东西安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鲜卑惨状,我之蜜糖彼砒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挥师出征,先打灌奴练练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狼牙关前,试探之后骚扰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樵夫前导,鹰嘴崖上把路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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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在下张梁,乃留侯之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