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现代军火库,我在大宋当军阀》
第1章 死囚营里的枪声
“哗啦——”
一盆冰冷的臭水猛地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李锐瞬间从昏沉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而是一片灰败的、用茅草和烂泥糊成的棚顶。
一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霉味的恶心气味直冲脑门。
“操,什么情况?”
李锐脑子里一片混乱,宿醉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想骂娘。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通宵研究宋代军事史,顺便喝了点小酒,怎么一觉醒来换地方了?
“醒了就给老子滚起来!磨磨蹭蹭的,想死吗?”一个粗暴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紧接着,一只穿着破烂布靴的脚狠狠踹在他的腰上。
剧痛传来,李锐瞬间清醒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阴暗、潮湿、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囚牢。他身上穿着一套破烂不堪的囚服,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污泥。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同样穿着囚服、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男人。
这里是……死囚营?
就在这时,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猛地涌入脑海。
原主也叫李锐,是这大宋边关的一名小卒。因为撞破了顶头上司倒卖军械,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直接打入了死囚营。
而现在的时间,是公元1125年,宣和七年。
金军,已经南下了。
李锐的心脏猛地一沉。
1125年……靖康之耻的前一年!
他一个现代军事史爱好者,对这个年份再熟悉不过了。这是汉人历史上最黑暗、最屈辱的时代之一。金军铁骑南下,所向披靡,北宋朝廷腐朽无能,一路溃败,最终导致了汴梁被破,徽钦二帝被俘,无数百姓惨遭屠戮的靖康之难。
而他,一个即将被送上战场当炮灰的死囚,怎么活下去?
“都给老子起来!金狗的斥候摸过来了,都滚上城墙填坑去!”刚才那个踹他的狱卒,正挥舞着鞭子,凶神恶煞地驱赶着囚犯们。
囚犯们麻木地站起来,排着队,像是被牵着线的木偶,朝着囚牢外走去。
李锐被人群裹挟着,脑子飞速运转。
上城墙?当炮灰?
开什么玩笑!现在宋军的装备和士气,面对金军的精锐斥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那些女真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功夫了得,宋军的弓箭手在他们面前根本占不到便宜。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去送死!
可他现在手无寸铁,身陷囹圄,能怎么办?
就在李锐心急如焚,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欲,跨时代军火库系统正在激活……】
【激活成功!】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请宿主查收!】
李锐整个人都僵住了。
系统?
网文没少看,这玩意儿他熟啊!
他立刻集中精神,一个类似游戏商城的半透明界面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界面最上方,一个闪烁着金光的礼包图标格外显眼。
“打开礼包!”李锐在心中默念。
【新手大礼包开启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毛瑟1898步枪*1,7.92毫米子弹*100发!】
下一秒,李锐感觉自己的右手凭空一沉。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因为囚服的袖子宽大,他能感觉到一截冰冷坚硬的物体正贴着他的手臂。那熟悉的触感,那完美的重量……是枪!
他按捺住狂喜,用左手悄悄摸了过去。冰冷的枪身,光滑的木托,还有那标志性的旋转后拉式枪机……错不了,是德意志的传世经典,毛瑟98K的前身,毛瑟1898!
心脏“砰砰”狂跳,李锐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了。
有了这家伙,还怕个屁的金军斥候!
别说斥候,就是金兀术的铁浮屠来了,老子也敢跟他碰一碰!
“前面的,快走!”
狱卒的鞭子抽在前面的囚犯身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锐回过神,跟着队伍,一步步走出了阴暗的死囚营。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城墙上,已经是一片混乱。
凄厉的号角声和杂乱的呼喊声混成一团。一群穿着宋军制式皮甲的士兵,正手忙脚乱地搬运着滚石擂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弓箭手!放箭!给老子放箭!”一名都头声嘶力竭地吼着。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头射出,软绵绵地飞向城外。
李锐顺着箭矢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城外百步开外,上百名金军骑兵正分成数股,骑着高头大马,从容不迫地绕着城池奔驰。他们一边纵马,一边从容地开弓放箭。
他们的箭矢又快又准,每一箭射出,城头上必然会响起一声惨叫,然后就有一名宋军士兵中箭倒下。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死囚营的,都给老子顶上去!把滚石擂木往下扔!”那名都头注意到了他们,指着城垛口吼道。
几个囚犯刚一露头,就被城下精准的箭矢射穿了身体,惨叫着摔下城墙。
剩下的囚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抱着头蹲在地上,再也不敢上前。
“一群废物!”都头气得破口大骂,却也不敢亲自上前。
李锐没有理会这些,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城外那群嚣张的金军斥候。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而专注。
作为一个军事爱好者,他曾在模拟游戏中无数次扮演过狙击手。而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把真正的杀人利器。
他深吸一口气,悄悄从队伍的最后方,闪身躲到一个堆满杂物的墙角垛口。这个位置相对隐蔽,不容易被注意到。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毛瑟步枪。
枪况完美,子弹已经自动上膛。
他冷静地拉开枪机,将一枚黄澄澄的7.92毫米子弹推进枪膛,然后“咔哒”一声,闭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他将枪口从垛口的射击孔中伸了出去,冰冷的枪托抵在肩膀上,右眼凑近了表尺。
城外,一名金军百夫长模样的军官,正勒马停在一百五十米外,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似乎在嘲笑城头宋军的无能。
就是你了!
李锐的呼吸瞬间变得平稳下来。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缺口和那个嚣张的身影。
三点一线。
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清脆而响亮的爆鸣,骤然在嘈杂的城头上炸响!
第2章 一个人的长城
这声枪响,就像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城墙上所有的声音。
无论是宋军的哀嚎,还是金军的呼啸,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掩盖。
城墙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什么声音?”
“打雷了?”
那名负责押送的都头更是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刀都差点掉了。
而城外,那名正满脸不屑、准备再次引弓的金军百夫长,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下一刻,一朵血花在他的胸口猛然绽放。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个碗口大的窟窿。
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城外的金军斥候们全都懵了,他们勒住战马,惊愕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百夫长,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城墙上的宋军士兵也全都傻眼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呆呆地看着城外。
“死……死了?”
“怎么死的?被雷劈了?”
没人看到箭矢,只听到了一声巨响,他们的头儿就没了。
躲在墙角垛口后的李锐,却没有理会周围的震惊。
他冷静地拉动枪机,滚烫的弹壳“当啷”一声弹出,一枚新的子弹被推进枪膛。
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一名金军骑兵似乎反应了过来,正惊恐地大喊着什么,试图调转马头。
“砰!”
又是一声枪响。
那名骑兵的脑袋就像被重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晃了两下,也摔了下去。
这一下,恐慌彻底在金军斥斥候中蔓延开来。
“有埋伏!”
“是宋人的神机弩?不对,声音不对!”
“快撤!快撤!”
他们再也顾不上炫耀武力,一个个如同见了鬼一般,疯狂抽打着战马,调头就跑。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种看不见的攻击面前,成了个笑话。
你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怎么还击?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跑?问过我的毛瑟了吗?
“砰!”
一名金军的后心爆出血雾,扑倒在地。
“砰!”
另一名金军连人带马被子弹巨大的动能掀翻。
李锐没有丝毫停顿,拉栓、上膛、瞄准、击发……每一个动作都冷静得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他就像一个在练习打靶的射手,从容不迫地点着名。
城墙上,所有的宋军都看傻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金军斥候,如同被天神用雷电惩罚一般,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背上栽下来。
那清脆而富有节奏感的“砰砰”声,此刻在他们耳中,不亚于仙乐。
“神……神迹啊!”
“是天神下凡,在帮我们杀敌!”
一名老兵甚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李锐所在的方向拼命磕头。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他们看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景象,脸上写满了狂热和敬畏。
刚才还气急败败的都头,此刻也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他顺着声音的来源,终于看到了那个躲在墙角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死囚服的年轻人,正手持一根奇怪的“铁管”,不断重复着诡异的动作。
每一次“铁管”发出巨响,城外就必然有一名金狗倒下。
这是……什么妖法?
不,这不是妖法!这是神威!是足以扭转战局的神器!
都头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了贪婪的光芒。
如果……如果我能把这件神器弄到手……
李锐一口气打光了弹仓里的五发子弹,城外的金军斥候已经跑得没影了,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无主战马。
他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弹桥,压入五发子弹,然后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
他注意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敬畏,但更多的,是贪婪和觊觎。
特别是那个都头,眼神跟狼见了肉一样。
李锐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风头出大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这个腐朽的宋末,自己展现出的力量,恐怕不会被当成救星,而是会被当成一个可以掠夺的宝藏。
他看了一眼城外金军的尸体。
那些尸体上,应该有不少好东西。铠甲、武器,还有最重要的……钱!
系统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兑换商城。他刚才瞥了一眼,一把最便宜的驳壳枪,也需要五两白云。
他现在身无分文,必须想办法搞到启动资金。
“妈的,拼了!”
李锐打定主意,猫着腰,迅速从城墙的另一侧楼梯溜了下去。
他必须在那些官军反应过来之前,拿到自己应得的战利品!
他刚跑到城门口,就看到几个胆大的民夫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眼睛不住地往城外瞟。
“发财的机会来了!那些金狗身上肯定有好东西!”
“可……可万一他们没死绝呢?”
“怕什么!天神都出手了!跟我上!”
一个胆大的民夫吼了一声,扛着把柴刀就想去开城门。
李锐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拦住了他们。
“等等!”
几个民夫被吓了一跳,看到李锐身上的死囚服,顿时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你想干什么?”
李锐没工夫跟他们废话,直接说道:“城外是我杀的,战利品理应归我。”
“你们想发财可以,跟着我,打扫战场,我分你们一份。谁敢跟我抢,就如此人!”
说着,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毛瑟步枪,对准了城门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桩。
“砰!”
木屑四溅,坚硬的木桩被子弹直接打了个对穿。
几个民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他们看着李锐手中那根还在冒着青烟的“铁管”,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这玩意儿的威力,比什么刀枪剑戟可怕多了!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不再理会这几个吓破胆的民夫,独自一人,推开了沉重的城门。
城外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李锐强忍着不适,径直走向那名被他第一个击毙的百夫长尸体。
他要抓紧时间,在那个都头带人下来之前,尽可能多地搜刮金银!
第3章 军功?催命符!
李锐的动作很快,他心里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
他一把扯开那名金军百夫长的皮甲,果然,在对方的内衬里,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还有几枚铜钱。
李锐也来不及细数,直接揣进自己怀里。
“系统,这些银子能兑换多少?”他在心中默念。
【检测到贵金属:白银,共计七两三钱。可用于兑换商城物品。】
七两多!
李锐心中一喜,这可是一笔巨款!
根据他看过的资料,宋代一两银子差不多能换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文,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开销了。
而系统商城里,一把毛瑟c96驳壳枪,也就是俗称的盒子炮,标价才五两白银!
足够了!
他正准备去搜下一个目标,城墙上传来了那个都头气急败坏的吼声。
“站住!你个死囚!谁让你私自出城的!”
李锐回头一看,只见那个姓李的都头,正带着十几个亲兵,从城墙上急匆匆地冲了下来。
李都头看着李锐手里的毛瑟步枪,眼睛都红了,满是贪婪。
“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此等军国利器!还不速速上缴!”
“本官可以看在你立功的份上,饶你不死!”李都头义正言辞地喝道,仿佛那枪本就该是他的。
李锐心里冷笑一声。
上缴?怕是下一秒自己就要“意外身亡”,然后这功劳和神兵就都成你李都头的了吧?
这种套路,他在历史上看得太多了。
“李都头,”李锐站直了身体,手中的毛瑟步桶有意无意地对准了他们。
“这城外的金狗,是我杀的。”
“按照大宋军律,斩敌首级者,当记首功。”
“这些战利品,也理应归我。”
“放肆!”李都头脸色一沉,“你一个死囚,也配谈军律?”
“来人,给我拿下!谁能夺下那件神器,官升一级,赏银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十几个亲兵顿时红了眼,嗷嗷叫着就朝李锐冲了过来。
李锐眼神一寒。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一枪!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亲兵,胸口炸开一团血雾,惨叫着倒飞出去,当场毙命。
这一下,剩下的亲兵全都吓得停住了脚步,惊恐地看着李锐手中的“火铳”。
他们不怕刀砍斧劈,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一响就死人的东西,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李都头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这个死囚竟然敢当众杀官军。
“你……你敢造反!”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造反?”李锐笑了,笑得无比冰冷,“是你们逼我的。”
“我为大宋杀敌,你们却想杀我夺宝。这他妈的是什么世道?”
“我再问一遍,这功劳,这战利品,你们到底抢不抢?”
李锐说着,缓缓拉动枪栓,将一颗新的子弹顶上膛。
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都头和他身后的亲兵们,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上前一步,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城墙上,不少宋军士兵和民夫都探出头来,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打心底里是支持李锐的。
毕竟,人家刚刚才凭一己之力,击退了金军,救了所有人的命。
可李都头是官,李锐是囚。他们也不敢公然站出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名传令兵打扮的骑士飞马而来,冲到城下,高声喊道:“经略相公有令!宣城头献技者,速去府衙议事!”
经略相公?
是这太原城的最高长官!
李都头脸色一变,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误会,都是误会!”他对着李锐拱了拱手,“这位壮士,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既然是经略相公传唤,你快快请去,功劳的事,好说,好说!”
说着,他主动让开了一条路。
李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小子是想把自己支开,然后好独吞城外的战利品,顺便在经略相公面前颠倒黑白。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
他不能一直跟这些地头蛇耗下去。
见到更高级别的官员,或许能有转机。
“好。”李锐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城外那些金军的尸体,心有不甘,但眼下也只能如此。
他提着枪,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大步走进了城门。
李都头看着李锐的背影,眼中的贪婪和怨毒一闪而过。
“哼,一个死囚,还想翻天不成?等到了经略府衙,有的是办法炮制你!”
他心里暗道,“来人,快,把城外的尸体都给老子收拾了!特别是那几匹马,都是上好的战马!”
……
李锐跟着传令兵,一路来到了太原府的经略府衙。
府衙之内,气氛庄严肃穆。
大堂之上,坐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官,想必就是经略相公童贯手下的某位大员。
堂下两侧,则站着十几名盔甲鲜明的将领。
李锐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和他手中的毛瑟步枪上。
“堂下何人?”主座上的官员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死囚,李锐。”李锐不卑不亢地回答。
“就是你,用此物击退了金军斥候?”官员指了指他手里的枪。
“是。”
“此物从何而来?是何原理?速速道来!”官员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李锐心中冷笑。
来了,果然是这套。不问杀敌之功,先问神器之秘。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回禀大人,此物乃是小人祖传之物,名为‘惊雷铳’。”
“乃是海外方士所造,以火药驱动铁丸,威力巨大。”
“至于原理,小人一介武夫,实在不知。”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最是唬人。
果然,堂上的官员和将领们听得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
“祖传之物?”主座官员皱了皱眉,“既是祖传,为何早不献于朝廷?”
“大人说笑了,”李锐抬起头,直视着对方,“此物乃是小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若非今日被逼上绝路,也不会轻易示人。”
“再者,小人一介死囚,就算想献,又有何门路?”
这番话,说得堂上众人一阵沉默。
确实,一个死囚,谁会把他当回事?
主座上的官员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李锐,你今日退敌有功,本官可以免你死罪。”
“但你这‘惊雷铳’乃国之重器,不可私藏。”
“你且将此物与制造图纸一并上缴,本官自会为你请功,保你一个出身前程!”
图穷匕见了。
李锐的心沉了下去。
他就知道,这帮官僚想的从来都不是如何杀敌,而是如何将功劳和利益全部攥在自己手里。
交出枪和图纸?
枪是系统出品,他上哪弄图纸去?
就算有,交出去的那一刻,就是他李锐命丧之时!
“大人,”李锐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枪,可以献上。”
“但图纸,我没有。”
“而且,我有一个条件。”
“大胆!你一个待罪之人,还敢跟本官谈条件?”官员勃然大怒,一拍惊堂木。
李锐却毫无惧色,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我要官复原职,并且,我要自己组建一都新军,由我全权指挥,所有军械粮草,由府库供给!”
他必须要有自己的队伍!否则,他永远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时牺牲掉的棋子!
“荒唐!”
“简直是痴心妄想!”
堂下的将领们顿时炸了锅。
一个死囚,不仅要官复原职,还要自己拉队伍?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主座上的官员也被气笑了:“李锐,你以为你是谁?韩信吗?本官看你是疯了!”
李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毛瑟步枪举了起来。
意思很明显。
我有这个,我就有资格谈条件。
就在大堂内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一个声音从后堂传来。
“让他去。”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便服,面容阴鸷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看到此人,堂上所有的官员和将领,包括主座上的那位,全都躬身行礼:“参见经略相公!”
来人,竟然是北宋末年权势滔天的六贼之一,太原最高军政长官——童贯的亲信,经略使张孝纯!
张孝纯没有理会众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锐,和他手中的枪。
“老夫不管你这东西是哪来的,也不管你有什么条件。”
“现在金军大兵压境,太原危在旦夕。”
“老夫给你一个机会,给你三百人,皆是如你一般的死囚。”
“粮草军械,府库里有什么,你就用什么。”
“三天之内,若你能凭此三百人,在城外挫败金军一次游骑,老夫就答应你的条件。”
“若是不能……”
张孝纯的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笑容。
“你们三百人,就地正法,一个不留!”
这根本不是机会,这是催命符!
用三百个毫无训练的死囚,去对抗金军的精锐游骑?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觉得李锐死定了。
李锐却在心里盘算开了。
他现在有七两多白银,可以兑换一把驳壳枪和一些子弹。
一把步枪,一把手枪,对付小规模的敌人或许还行,但要对付成百上千的骑兵,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枪!
对了,李都头!
他搜刮的那些战利品,现在肯定都在李都头手里!
一个计划,在李锐心中迅速成形。
他抬起头,迎着张孝纯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好!我答应你!但是,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说。”
“我要那个叫李鬼的都头,和他手下的亲兵,全部划归我指挥!”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第4章 杀出重围奔黑山
张孝纯听到李锐的要求,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玩味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下面那些军官的德性,也猜得到李锐和那个李都头之间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不在乎。
在他看来,无论是李锐,还是李都头,都只是他用来守城的工具而已。
狗咬狗,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
“准了。”张孝纯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现在起,李鬼和他那队人,都归你节制。”
“去吧,老夫等着你的好消息。”
“多谢经略相公!”
李锐躬身一礼,转身便走。
自己现在已经从棋子,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棋手。
虽然棋盘很小,赌注是自己的命,但这终究是第一步。
当李锐提着枪,带着经略相公的手令回到城墙下时,李鬼正指挥着手下,眉开眼笑地清点着战利品。
十几具金军的尸体被扒得精光,铠甲、兵器堆在一边,几匹神骏的战马更是被几个亲兵牢牢牵着。
“都头,发了,这次咱们发大了!”一个亲兵谄媚地说道,“光这几匹马,就值上百贯!”
李鬼得意地摸着下巴上的胡子,一脚踢开一具金军尸体,骂道:“他娘的,这帮金狗还真肥!”
“早知道这么好杀,老子早就带你们干了!”
完全没提是谁杀的。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去而复返的李锐。
李鬼的脸色瞬间一变,但随即又换上了虚伪的笑容:“哎呀,赵壮士回来了!经略相公怎么说?”
“是不是给你记大功了?”
李锐没有理会他的假惺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扬了扬手中的手令。
“经略相公有令,命你和你的队伍,即刻起,全部划归我指挥,随我出城杀敌。”
“什么?”李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一把抢过手令,瞪大了眼睛。
当看清上面白纸黑字和那鲜红的官印时,他的脸瞬间变得比猪肝还难看。
“这……这不可能!”李鬼的声音都在发颤。
让他听一个死囚的命令?还要跟着他出城去跟金军拼命?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不可能?”李锐上前一步,枪口几乎要顶到李鬼的脑门上,“你是想违抗经略相公的军令吗?”
冰冷的枪口,让李鬼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李锐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知道对方是真的敢开枪。
“不……不敢……”李鬼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很好。”李锐收回枪,“现在,把所有战利品,包括你们从金狗身上搜刮到的每一个铜板,都给我交出来。”
“这些,是我们的军费。”
李鬼的心在滴血。
那些可都是他马上就要到手的荣华富贵啊!
可他不敢不给。
在李锐的监视下,李鬼和他的亲兵们,只能不情不愿地将所有战利品,包括刚刚揣进怀里的金银,全都堆在了李锐面前。
李锐让传令兵清点了一下,除了兵甲武器,光是金银,就搜刮出了三十多两白银,还有一些碎金。
发财了!
李锐心中狂喜。
加上自己之前搜到的七两,现在他有四十两白银的巨款!
他立刻在心中打开了系统商城。
【毛瑟c96手枪:5两白银】
【7.63毫米手枪弹(50发):1两白银】
【德制m24长柄手榴弹:2两白银\/枚】
“系统!给我兑换一把毛瑟c96,200发手枪弹,还有……十颗m24手榴弹!”
【兑换成功!共消耗白银29两。物品已存放至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取用。】
瞬间,李锐感觉自己心里踏实多了。
步枪负责远距离点名,手枪负责近战自卫,手榴弹负责范围清场。
这套组合,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所有人,听我命令!”李锐清了清嗓子,对着李鬼和他那十几个垂头丧气的亲兵喊道。
“去死囚营,把所有还能动的囚犯都给老子提出来!”
“然后,去军械库,领三百人的皮甲和长枪!半个时辰后,城门口集合!”
李鬼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手令在人家手上,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去办。
半个时辰后,城门口。
三百名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死囚,和李鬼那十几个亲兵,乱糟糟地站在一起。
这些死囚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身上穿着刚领来的、破烂不堪的皮甲,手里拿着生了锈的长枪,怎么看都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李鬼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就凭这群废物,还想去跟金军的游骑打?简直是找死!
他已经打定主意,一出城,要是情况不对,他立马就带自己的亲兵开溜。
李锐看着眼前这支“军队”,心里也直犯嘀咕。
指望他们打仗,确实不现实。
他要做的,不是让他们去冲锋陷阵,而是利用他们,完成自己的计划。
“兄弟们!”李锐站上一块高石,运足了气,大声吼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就这么窝囊地死在战场上!”
“现在,经略相公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活命的机会!一个挣功名,挣前程的机会!”
“跟着我,出城!杀金狗!只要我们能赢,从今往后,你们就不再是死囚!”
“你们是堂堂正正的宋军将士!有肉吃,有酒喝,有银子拿!”
李锐的话,简单粗暴,却极具煽动性。
那些原本麻木的死囚,眼中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活命,吃肉,拿钱。
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诱惑了。
“我不想说太多废话!”李锐举起了手中的毛瑟步枪,“这东西,你们刚才都见识过它的威力!”
“现在,我手里有比这更厉害的东西!”
“只要你们听我指挥,我保证,能带着你们活着回来!而且是风风光光地回来!”
“现在,愿意跟我干的,就拿起你们的武器!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滚回死囚营等死!”
三百名死囚面面相觑,片刻的沉默后,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干了!反正都是一死,还不如跟着你去拼一把!”
这人李锐有点印象,似乎是原身在死囚营里认识的,名叫张虎,因为失手打死了强抢民女的官家子弟,被判了死罪。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响应。
“对!拼了!”
“跟着赵将军干!”
很快,三百名死囚群情激奋,士气竟然被调动了起来。
李鬼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暗骂李锐会妖言惑众。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跳下石头,走到队伍前面,大吼一声:“目标,黑山!出发!”
黑山,是太原城外西边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常有盗匪出没。
李锐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去和金军游骑硬碰硬。
他的计划很简单,杀人夺权,占山为王!
这张孝纯和太原城,根本就不是能托付的地方。
他要利用这个机会,带着这三百人和所有的武器装备,脱离宋军的控制,建立属于自己的根据地!
李鬼一听要去黑山,顿时急了:“赵……赵将军,去黑山干什么?”
“那里都是土匪窝啊!我们不是应该去城外找金军吗?”
李锐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的命令,你只需要执行。”
“再敢多问一句,军法处置!”
李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一行三百多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太原城。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身后,太原城的城楼上,张孝纯正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黑山……”张孝纯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有点意思。我倒要看看,你这只小狐狸,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他身边的一名副将不解地问道:“相公,此人明显心怀不轨,为何还要放他出城?万一他带着人和武器跑了……”
“跑?”张孝纯冷哼一声,“他跑不了。”
“我已经派人盯紧了他。”
“而且,你以为黑山的那些匪寇是吃素的吗?”
“他要是真能收服了黑山的土匪,再打退了金军的游骑,那他就是一把好刀。”
“要是他被土匪或者金军给灭了,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没本事。”
“这太原城,现在需要的是能杀人的刀,而不是听话的狗。”
副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已经走出十里地的李锐,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又看了看一直跟在队伍末尾,鬼鬼祟祟的李鬼和他那十几个亲兵。
是时候了。
李锐眼中杀机一闪,对着身边的张虎低声说了几句。
张虎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锐突然大喊一声:“原地休息!”
队伍停了下来。
李鬼和他手下的亲兵也松了口气,刚想找个地方坐下,却发现李锐正带着几十个死囚,面色不善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赵……赵将军,你这是何意?”李鬼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锐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说道:“李都头,你和你的人,辛苦了。”
“不……不辛苦……”
“送你们上路。”
李锐的话音刚落,他身后那几十个死囚,就在张虎的带领下,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第5章 黑山里的规矩
李鬼和他手下的十几个亲兵,根本没想到李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直接动手。
他们养尊处优惯了,平时欺负一下老百姓还行,真对上这群如狼似虎、憋了一肚子火的死囚,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李锐!你敢!”李鬼又惊又怒,拔出腰刀,想要反抗。
可他还没来得及挥刀,眼前就人影一闪。
李锐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他面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黑色手枪。
是那把毛瑟c96驳壳枪。
“砰!砰!砰!”
李锐面无表情,连续扣动扳机。
三名试图反抗的亲兵,应声倒地。
这清脆的枪声,彻底击垮了剩下人的抵抗意志。
他们“当啷”一声扔掉兵器,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
“好汉饶命!将军饶命啊!”
李鬼也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刀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他看着李锐手中那冒着青烟的“妖物”,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赵……赵将军……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把钱都给你,都给你……”他语无伦次地求饶。
李锐冷漠地看着他,缓缓说道:“从你想杀我夺宝的那一刻起,你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不……不要……”
“砰!”
一声枪响,李鬼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他的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解决了李鬼,李锐把目光投向了那些跪地求饶的亲兵。
“你们,想活命吗?”李锐的声音很平淡。
“想!想!我们想活命!”亲兵们磕头如捣蒜。
“很好。”李锐点了点头,“张虎!”
“在!”张虎提着一把沾血的长枪,大步走了过来。
“把他们身上的铠甲和兵器都扒了,编入队伍。”
“以后谁敢有二心,下场就和李鬼一样。”
“是!”张虎兴奋地应道。
剩下的二百多名死囚,亲眼目睹了这干脆利落的兵变,看向李锐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抱着“跟着他有肉吃”的想法,那么现在,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敬畏和恐惧。
这位赵将军,不仅手握神兵,杀伐果断的程度,更是让他们心惊胆战。
跟着这样的人,或许真的能活下去。
李锐没有理会众人的心思,他只是在想,刚才的枪声肯定会惊动张孝纯派来的探子。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进入黑山。
“所有人,加快速度!目标黑山!”
队伍再次开拔,这一次,所有人都变得沉默而迅速,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懒散。
一个时辰后,黑山连绵的山脉,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山路变得崎岖难行,队伍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将军,前面就是黑山口了。”
张虎指着前方一个狭窄的山谷说道,“过了这个口子,就是黑山匪的地盘了。”
“听说这帮土匪有好几百人,头子叫‘黑山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李锐点了点头,他停下队伍,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山谷两侧都是陡峭的悬崖,只有中间一条小路可以通过,确实是易守难攻。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准备战斗。”李锐冷静地说道。
想在别人的地盘上立足,不亮出点真本事是不行的。
果然,队伍刚走进山谷没多久,两侧的山林里就响起了一阵密集的锣鼓声。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几十个穿着五花八门,手持各种兵器的土匪,从树林里钻了出来,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一个络腮胡大汉,扛着一把鬼头刀,嚣张地看着李锐这支“官军”。
“哟,哪来的官军,跑到我们黑山来送死了?”
络腮胡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看你们这歪瓜裂枣的样子,也是一群倒霉蛋吧?”
“识相的,把兵器、铠甲、粮食都留下,爷爷们可以考虑饶你们一命!”
李锐这边的人,顿时紧张了起来。
虽然他们有三百人,但对方占据了地利,而且看样子个个都是悍匪,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李锐却笑了。
他从队伍中走了出来,独自一人面对着几十个土匪。
“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给你们送一场富贵的。”李锐淡淡地说道。
“啥玩意儿?”络腮胡大汉愣了一下,随即和身边的土匪们哄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小子疯了吧?给我们送富贵?”
“我看是来给我们送人头的!”
李锐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他只是从怀里,缓缓掏出了那把黑色的驳壳枪。
“我不想跟你们废话。”李锐抬起手,将枪口对准了络腮胡大汉身边的一块人头大的石头。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
“砰!”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
那块坚硬的石头,应声而碎,石屑四溅。
土匪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块碎裂的石头,又看了看李锐手中那还在冒烟的“铁疙瘩”,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震惊和恐惧。
这是什么暗器?威力竟然如此恐怖!
络腮胡大汉也吓得咽了口唾沫,握着鬼头刀的手,都有些发抖。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
“这不是妖法,这是实力。”李锐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将驳壳枪插回腰间。
“现在,我有资格跟你们的当家——黑山虎,谈谈了吗?”
络腮胡大汉看着李锐那平静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百名虽然衣衫褴褛,但却眼神凶狠的“官军”,他知道,今天碰上硬茬了。
“你……你等着!我这就去禀报大当家!”
络腮胡大汉不敢再嚣张,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山寨。
李锐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黑山,他拿定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同样被驳壳枪威力震惊到的手下们,大声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底气!”
“金军也好,土匪也罢,在这东西面前,都他妈的是纸老虎!”
“从今天起,我们不叫死囚营!我们叫‘神机营’!我,就是你们的统领!”
“神机营!神机营!”
张虎第一个振臂高呼。
三百名士卒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他们举起手中的长枪,发出了震天的吼声。
第6章 新老大,新活法
黑山聚义厅。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颊上还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座的虎皮大椅上。
他就是黑山的大当家,黑山虎。
此时,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是说,一个当官的,带着三百个叫花子一样的兵,就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还用一个什么‘铁疙瘩’,一响就把石头给打碎了?”黑山虎的声音充满了煞气。
底下,刚刚跑回来的那个络腮胡大汉,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大……大当家,千真万确啊!那玩意儿比床弩还厉害!”
“‘砰’的一声,咱们连怎么回事都没看清,石头就碎了!那小子还说,要见您,跟您谈一笔富贵!”
聚义厅里的几十个土匪头目,顿时议论纷纷。
“什么玩意儿能有这么大威力?吹牛的吧?”
“老三不会看错的,他那人胆子小,但眼不花。”
“管他什么东西!敢在咱们黑山地界上装神弄鬼,直接冲下去,乱刀砍死算了!”一个脾气火爆的头目叫嚣道。
“不行!”黑山虎猛地一拍桌子,喝止了众人,“能有这种利器的人,绝不简单。”
“而且,他敢只身前来,说明有恃无恐。”
黑山虎虽然是个土匪,但不是蠢货。
能在官府的围剿下,把黑山寨经营到几百人的规模,他靠的就是谨慎和狠辣。
他沉吟了片刻,对手下说道:“去,把人请进来。”
“我倒要看看,他想跟我谈什么富贵!”
很快,李锐就独自一人,被请进了聚义厅。
他一进来,就感觉几十道不善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
整个大厅里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
李锐面色不变,目光直接落在了主座上的黑山虎身上。
“你就是黑山虎?”
“正是你爷爷我!”黑山虎上下打量着李锐,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轻蔑,“小子,听说你想跟我谈一笔富贵?”
“我黑山虎的富贵,都是从死人身上拿的。你,准备好做个死人了吗?”
李锐笑了笑,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威胁。
他环顾四周,朗声说道:“各位当家的,守着这穷山沟,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时时提防官府围剿。”
“这种日子,过得有意思吗?”
“小子,你他妈说什么!”一个土匪头目拍案而起。
李锐没理他,继续说道:“现在金人大举南下,太原城朝不保夕。”
“你们以为,躲在这山里就安全了?
“等到金人的铁骑踏平了太原,下一步,就是清剿你们这些山匪!”
“到时候,你们拿什么去跟人家拼?靠你们手里的破刀烂枪吗?”
这番话,让原本喧闹的聚义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些土匪虽然消息闭塞,但也知道金人南下的事。
李锐的话正好戳中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黑山虎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小子,你到底想说什么?别给老子拐弯抹角!”
“我想说的很简单。”李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给我当小弟,我带你们干一番大事业!”
“什么?!”
“这小子疯了!让他当老大?”
“弄死他!”
聚义厅里瞬间炸了锅,群情激奋,不少土匪已经抄起了家伙。
黑山虎也气笑了,他看着李锐,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让我黑山虎给你当小弟?你凭什么?”
“就凭这个!”
李锐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把毛瑟1898步枪,对准了聚义厅门口一根用来支撑房梁的、海碗粗的木柱。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
“砰!”
枪声在封闭的大厅里,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那根坚实的木柱,在一声巨响中,被子弹生生打穿,木屑纷飞,留下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
聚义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土匪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窟窿,和李锐手中那根黑色的“铁管”。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恐怖的武器!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那还了得?
黑山虎脸上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他看着李锐的眼神,已经从轻蔑,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和惊骇。
他毫不怀疑,如果刚才那一枪是对准自己,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李锐缓缓放下枪,平静地说道:“现在,我有这个资格了吗?”
黑山虎死死地盯着李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时代可能真的要变了。
在这样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武力和几百号兄弟,都像个笑话。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怎么干?”
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李锐知道,他已经心动了。
“很简单。”李锐说道,“第一,从今天起,黑山没有土匪,只有我神机营的兵!”
“所有人,都要听我号令,按我的规矩办事!”
“第二,交出你们所有的金银财宝。“
”我会用这些钱,给你们换来更多、更厉害的‘神机’!让你们每个人,都能用上这种武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锐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跟着我,不只是为了抢钱抢粮抢女人!“
”我们要做的,是杀金狗,保家卫国!“
”我要让你们每一个人,都从人人喊打的土匪,变成受人敬仰的英雄!”
杀金狗,保家卫国,当英雄?
这些词,对于这群土匪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虚幻。
但第二条,“让每个人都用上这种武器”,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他们的心里。
试想一下,如果他们几百号人,人手一把这种能把石头和柱子打穿的“神机”,那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别说官军,恐怕就是金人的铁骑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黑山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兄弟们,发现他们眼中,同样闪烁着贪婪和渴望的光芒。
看起来自己没得选了。
要么,现在跟李锐拼个鱼死网破,然后被他用那“神机”一个个点名。
要么,就赌一把!
“好!”黑山虎猛地站了起来,一脚踢翻了身前的桌子,“老子就跟你赌一把!”
他走到李锐面前,单膝跪地,抱拳喝道:
“黑山虎,携黑山寨四百三十二名兄弟,愿奉将军为主!听凭号令!”
“愿奉将军为主!”
大厅内,所有的土匪头目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李锐看着眼前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
从这一刻起,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班底。
一支虽然是土匪出身,但却潜力无限的队伍!
他的霸业,将从这黑山之巅,正式开启!
第7章 兑换!第一支步枪队
黑山虎的投诚,比李锐预想的还要顺利。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苍白无力。
黑山虎也是个光棍,一旦决定了投靠,就没再耍什么心眼。
他当即下令,打开了山寨的宝库。
当李锐看到宝库里的景象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帮土匪,还真他妈有钱!
不算那些杂七杂八的布匹、粮食和兵器,光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箱子里,就装满了金银。
经过清点,宝库里共有白银一千二百余两,黄金近百两!
这可是一笔泼天的巨款!
“发了!这次真的发了!”李锐的心脏砰砰狂跳。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回头看了一眼同样两眼放光的黑山虎和张虎。
“虎子,你带人,把所有兄弟都召集到校场上!”
李锐对黑山虎说道,他已经开始习惯性地称呼他为“虎子”,以示亲近。
“张虎,你带我的三百弟兄,负责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校场!”
“是!将军!”两人轰然应诺。
很快,整个黑山寨的校场上,就站满了人。
一边是李锐带来的三百名“神机营”士卒,他们虽然衣衫褴褛,但队列整齐,眼神中带着一丝优越感。
另一边,是黑山虎手下的四百多名原土匪,他们站得歪歪扭扭,交头接耳,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将军”。
李锐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身后摆着十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他没有废话,直接让人打开了箱子。
金灿灿、白花花的金银,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所有土匪的呼吸,瞬间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满是贪婪。
“兄弟们!”李锐的声音通过系统临时兑换的一个大声公,传遍了整个校场,“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还在怀疑我,不服我。”
“没关系!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跟着我李锐,能得到什么!”
说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脑海中的系统商城。
一千二百两白银,近百两黄金。按照系统1:10的兑换比例,他现在总共拥有相当于二千二百两白银的购买力!
“系统!给我兑换毛瑟1898步枪,一百支!”
【毛瑟1898步枪,单价10两白银。兑换100支,共需1000两白银。确认兑换?】
“确认!”
【兑换成功!剩余额度1200两白银。】
“兑换7.92毫米步枪弹,一万发!”
【7.92毫米步枪弹(100发\/盒),单价2两白银。兑换100盒(发),共需200两白银。确认兑换?】
“确认!”
【兑换成功!剩余额度1000两白银。】
李锐看着飞速减少的额度,一点也不心疼。
钱只有花出去,变成实力,才叫钱!
“所有人都看好了!”
李锐大喝一声,用意念沟通系统:“将兑换的步枪和子弹,投放在点将台前!”
下一秒,在所有人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点将台前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码放的木箱。
“哐当!哐当!”
木箱落地的声音,沉重而真实。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揉着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是什么?
仙术?道法?
凭空变物?
黑山虎和他的手下们,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李锐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活生生的神仙。
就连李锐自己带来的那三百名神机营士卒,也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震撼的场面,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黑山虎结结巴巴地指着那些木箱。
“这就是我说的‘神机’!”李锐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和神圣,“这就是我带给你们的富贵!”
他跳下点将台,走到一个木箱前,一脚踹开。
崭新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毛瑟步枪,整整齐齐地躺在箱子里,枪身上涂抹的防锈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锐随手拿起一支,拉动枪栓,那清脆悦耳的机械声,让在场所有男人都心头一颤。
“从今天起,你们当中,将挑选出一百名最优秀、最忠诚的弟兄,组成我神机营的第一支步枪队!”
“他们,将装备上这种当世最强的利器!”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是死囚也好,是土匪也罢!“
”从你们拿起这把枪的这一刻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李锐的兵!”
“你们的枪口,将一致对外!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把那些敢踏入我们家园的金狗,全部杀光!”
李锐举起手中的步枪,振臂高呼:“神机营,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这一次,呼喊声不再是零零散散,而是汇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山岳的洪流。
所有的疑虑、不服,都在这神迹般的场面和冰冷的枪械面前,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狂热,绝对的狂热!
所有人都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李锐,看着那些步枪,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成为那光荣的步枪队一员。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黑山寨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军事训练营。
李锐从七百多人中,亲自挑选了一百名眼神最亮、身体最壮、服从性最高的士卒,作为第一批步枪手。
张虎和黑山虎,自然也名列其中。
李锐亲自担任总教官,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装弹、瞄准、射击,如何分解、保养枪械。
这些人虽然没文化,但常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动手能力和领悟能力都极强。
特别是对武器,他们有着一种天生的敏感。
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后来的逐渐熟练,只用了短短三天时间。
校场上,每天都回荡着“砰砰砰”的枪声。
当他们亲眼看到自己打出的“铁丸”,能轻易击穿百步开外的木靶时,那种巨大的成就感和掌控力量的快感,让他们彻底沉迷其中。
他们看向李锐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在他们心中,李锐,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而就在李锐的步枪队初具雏形之时,一个不速之客,找上了黑山。
第8章 送上门的肥羊
“报!将军!”
一名负责在山下放哨的喽啰,连滚带爬地跑上山寨。
“山下来了一队人马,看样子像是官府的商队,护卫有百十来号人,拉着十几辆大车,看车辙印,都沉得很!”
聚义厅里,正在研究地图的李锐,和一旁擦拭着心爱步枪的黑山虎,同时抬起了头。
“官府的商队?”黑山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土匪的本性暴露无遗,“将军,这可是送上门的肥羊啊!“
”十几辆大车,里面肯定是金银或者粮食!”
李锐走到沙盘前,沙盘上是他根据记忆和这几天的勘察,制作的黑山及周边地形图。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走的是哪条路?”李锐冷静地问道。
“回将军,看方向,是从西边来的,应该是要去太原府。“
”他们没走官道,走的是山脚下的小路,估计是想抄近路,也怕路上不安全。”喽啰回答道。
“怕不安全,还敢走小路?”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里面,有猫腻。”
黑山虎也反应了过来:“将军是说,这是个圈套?是官府派来试探我们的?”
“很有可能。”李锐点了点头,“张孝纯那只老狐狸,放我出来,不可能不留后手。“
”这支商队,八成就是他派来的鱼饵。”
“那……那我们怎么办?”黑山虎有些急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溜走?”
他刚当上步枪队的副队长,正想找个机会试试枪,检验一下部队的战斗力呢。
“溜走?到嘴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想钓鱼,我就把他的鱼饵连同鱼线,一起给他吞了!”
李锐的手指,在沙盘上一个狭长的山谷处点了点。
“这里,叫‘一线天’,是他们去太原的必经之路。“
”两侧都是悬崖,只有中间一条路,最宽处也只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
”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虎子!”
“在!”
“你立刻带上步枪一队,一百号兄弟,埋伏在一线天东侧的山崖上!“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开枪!”
“张虎!”
“末将在!”
“你带神机营剩下的弟兄,和黑山寨的老兄弟,总共六百人,埋伏在一线天西侧的山崖上!“
”多准备滚石擂木!“
”等我的信号,就给老子往死里砸!”
“那我呢?将军?”黑山虎急切地问道。
“你?”李锐笑了笑,“你跟我一起,去会会这支商队。”
“啊?就我们俩?”黑山虎愣住了。
“不,还有它。”李锐拍了拍一直放在身边的,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
……
半个时辰后,一线天。
一支庞大的商队,正缓缓驶入狭长的山谷。
车队中央,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里,一个身穿锦袍,留着山羊胡的管事,正对身边一名穿着护卫头领服饰的壮汉说道:
“王都头,这次的事情,办得漂亮点。“
”经略相公说了,只要能探清那李锐的虚实,最好是能把他引出来一网打尽,回去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王都头,赫然便是之前在太原城楼上,对李锐动了贪念的李鬼的副手。
李鬼死后,他便搭上了张孝纯的路子。
“大人放心!”王都头拍着胸脯保证道,“那李锐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死囚,手底下也就三百个乌合之众。“
”这次我带了一百五十名府衙的精锐,还带了三十名弓箭手,只要他敢露面,定叫他有来无回!”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还是有些发虚。
李锐那“惊雷铳”的威力,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就在这时,车队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壮汉,扛着一把黑色的“铁管”。
另一个则是一个身材匀称的年轻人,手里同样提着一把“铁管”,只是更长一些。
正是李锐和黑山虎。
“停车!”王都头心里一惊,立刻下令。
车队停了下来,一百多名护卫立刻拔出刀剑,紧张地将十几辆大车护在中间。
王都头策马向前,离着还有五十步,便勒住了马。
“前面的人听着!我们是经略相公府上的商队!识相的,速速让开!”他色厉内荏地喊道。
李锐笑了。
“经略相公的商队?我怎么看着,倒像是来剿匪的官军呢?”
王都头脸色一变:“你……你是什么人?”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李锐。”李锐将手中的毛瑟步枪扛在肩上,一脸轻松地说道,“王都头,别来无恙啊。“
”李鬼死了,你倒是升官了。”
被李锐一口叫破身份,王都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看起来自己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了!
“放箭!给我放箭!射死他们!”王都头惊恐地尖叫起来。
三十名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
“找死!”黑山虎怒吼一声,就要举起手中的步枪。
“别急。”李锐按住了他,“让他们射。”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朝着李锐和黑山虎铺天盖地而来。
两人却不慌不忙,闪身躲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岩石上,却根本伤不到他们分毫。
“继续放箭!别停!”王都头疯狂地吼道。
他就不信,射不死这两个人!
岩石后,黑山虎急得满头大汗:“将军,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他们的箭太多了!”
“别慌,这才哪到哪。”李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黑山虎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颗德制m24长柄手榴弹。
“看到那帮弓箭手了吗?”李锐指了指远处那凑在一起的三十名弓箭手。
“看到了。”
“等会儿,我把这玩意儿扔过去,你数三个数,就立马给老子开枪,有多快打多快,把子弹都给老子打光!”
李锐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他妈的叫火力覆盖!”
黑山虎虽然不知道那“铁瓜”是什么,但看到李锐的表情,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好嘞!将军!”
李锐拔掉手榴弹的拉环,猛地探出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榴弹朝着那群弓箭手扔了过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弓箭手们的脚下。
“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木柄铁瓜?”
弓箭手们好奇地看着滚到脚边的手榴弹,还没反应过来。
王都头也愣住了。
扔个木棍过来干什么?
就在这时,李锐对着黑山虎大吼一声。
“就是现在!开火!”
第9章 震撼的伏击战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在山谷中炸开!
那颗不起眼的m24手榴弹,在落地的瞬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威力。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无数高速飞射的钢珠和破片,形成了一道死亡风暴,瞬间席卷了那三十名挤在一起的弓箭手。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都没能完全发出,就被爆炸的轰鸣所吞噬。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被炸得四处飞散。
原本还算整齐的弓箭手方阵,瞬间变成了一片修罗地狱,能站着的,已经一个不剩。
这恐怖的场面,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都头和他手下的一百多名护卫,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
这……这难道是天罚吗?
而就在他们失神的这一刹那,另一场屠杀开始了。
“砰砰砰砰砰!”
黑山虎早已按照李锐的吩咐,在爆炸响起的瞬间,就扣动了扳机。
他手中的毛瑟步枪,发出愤怒的咆哮。
他甚至都没有去瞄准,只是对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疯狂地拉栓、射击,将弹仓里的五发子弹,在最短的时间内,全部倾泻了出去!
五名护卫应声倒地,胸口无一例外地炸开巨大的血洞。
这密集的枪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终于让那些失魂落魄的护卫们反应了过来。
“是妖法!是妖法啊!”
“魔鬼!他们是魔鬼!”
“快跑啊!”
所有人的心理防线,在手榴弹和步枪的双重打击下,被彻底摧毁。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保护商队,什么剿匪立功,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离这两个魔鬼越远越好!
一百多名护卫,瞬间炸了营,哭爹喊娘地掉头就跑,互相推搡践踏,场面一片混乱。
王都头也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就想逃命。
“想跑?”
岩石后,李锐冷笑一声,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他冷静地通过准星,锁定了王都头的后心。
“砰!”
一声枪响,王都头的身体猛地一震,巨大的动能将他直接从马背上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主将阵亡,更是加剧了护卫们的溃败。
他们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拼了命地向着山谷的出口逃去。
然而,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就在他们冲到一线天最狭窄的地段时,李锐举起手,对着天空打出了一发信号弹。
“咻——砰!”
红色的信号弹,在山谷上空炸开。
“动手!”
埋伏在西侧山崖上的张虎,看到信号,发出一声怒吼!
“砸!给老子狠狠地砸!”
下一秒,无数的滚石擂木,如同冰雹一般,从天而降,狠狠地砸进了拥挤混乱的人群中。
“啊!”
“救命啊!”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这些护卫们被堵在狭窄的山谷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来自头顶的死亡攻击。
而这,还没完。
在他们惊恐绝望的目光中,东侧的山崖上,突然冒出了一百个黑洞洞的枪口。
是黑山虎率领的步枪一队!
“兄弟们!”黑山虎端着步枪,兴奋得满脸通红,“还记得将军教我们的话吗?”
“三点一线!自由射击!给老子把这帮狗娘养的,全部送到阎王殿去!”
“开火!”
“砰!砰!砰!砰!砰!”
一百支毛索步枪,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齐射!
这声音,汇聚成了一股钢铁的洪流,在狭长的山谷中来回激荡,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撕裂。
山谷下方,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子弹组成的金属风暴,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那些所谓的“府衙精锐”,在步枪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样。
无论是身上的皮甲,还是手中的盾牌,都无法阻挡7.92毫米步枪弹的穿透。
中弹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身体被直接打穿,留下一个恐怖的窟窿,当场毙命。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一场冷兵器对热兵器的,毫无悬念的碾压。
山崖上,步枪队的士兵们,一开始还有些紧张。
但当他们看到自己射出的子弹,如此轻易地就夺走了一个个敌人的生命时,紧张瞬间就变成了亢奋。
他们疯狂地拉动枪栓,将一发发子弹射向山谷,享受着这种主宰别人生死所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快感。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山谷里的枪声和惨叫声,就渐渐平息了。
一百五十多名护卫,除了少数几个装死和命大的,几乎被全歼。
整个山谷都被浓烈的血腥味所笼罩。
山崖上,无论是步枪队的士兵,还是那些只负责扔石头的普通士卒。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和步枪所展现出的恐怖威力,给深深地震撼了。
他们看着站在山谷中央,那个手持步枪,身姿挺拔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他们的将军!
这就是神机营的力量!
李锐缓缓放下还在冒着青烟的步枪,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场面血腥,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从今天起,他和他手下的这支军队,将彻底摆脱“乌合之众”的名号。
这一战,不仅缴获了物资,更重要的是打出了神机营的威名,也为这支刚刚组建的军队注入了真正的军魂!
“打扫战场!”李锐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
山崖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士兵们从山崖上冲了下来,开始兴奋地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
李锐走到那十几辆大车前,掀开了一辆大车上的油布。
车上装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金银,而是一箱箱的制式兵器和铠甲,还有大量的粮草。
“果然是圈套。”李锐冷笑一声。
张孝纯这是想用他的人和武器,来换掉自己啊。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那就是时代的差距。
就在这时,黑山虎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
“将军!大丰收啊!这帮当官的,比咱们土匪还肥!光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银子,就不下三百两!”
“而且,您猜我发现了什么?”
黑山虎献宝似的打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一枚官印,和几封信件。
李锐拿起官印,上面刻着“太原府军资转运使”几个字。
他又拿起信件,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信上的内容,是张孝纯写给太原城外另一支宋军将领的。
信中详细说明了这次“剿匪”的计划,并让对方在李锐和“商队”交战时,从后方包抄,将他们一网打尽。
李锐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
“好一个张孝纯!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他不仅想除了自己,还想借自己的手,吞并掉另一支不听话的军队!
这帮该死的官僚,国难当头,不想着如何抗金,却整天琢磨着内斗!
“将军,我们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回山寨?”黑山虎问道。
“回山寨?”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
“不!”
“传我命令!全军就地休整,补充弹药!一个时辰后,我们去收一份大礼!”
“目标,城外宋军大营!”
他要用张孝纯的兵,来祭他神机营的旗!
第10章 目标!马克沁!
夜色如墨。
太原城外,宋军西营。
大营之内,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但所有人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中军大帐内,西营主将,人称“陈屠夫”的都统制陈广,正一边喝着闷酒,一边骂骂咧咧。
“他娘的张孝纯!一个没卵子的阉党,也敢对老子指手画脚!”
“让老子去给他的狗当伏兵?还想趁机吞了老子的兵权?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陈广本是西军悍将,因脾气火爆,得罪了上官,才被调来太原这个倒霉地方。
他手底下有三千兵马,是太原城外唯一一支还算有战斗力的机动部队,因此一直不怎么把张孝纯放在眼里。
这次张孝纯让他配合王都头演戏,他嘴上答应,却根本没打算出兵。
在他看来,无论是李锐那伙人,还是王都头那帮废物,都是狗咬狗,死了才好。
“将军,王都头那边,都过去两个时辰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会不会出什么事了?”一旁的副将担忧地问道。
“能出什么事?”陈广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撑死了就是被那伙山匪给劫了。“
”一群废物,死了也活该!正好省了老子的事。”
他刚说完,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敌袭!有敌袭!”
凄厉的喊杀声和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陈广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抄起身边的大刀就冲出了营帐。
“怎么回事!”
只见大营的南门方向,火光冲天,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黑影正手持兵器,疯狂地冲击着营门。
“将军!不好了!是李锐那伙人!他们……他们杀过来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什么?”陈广又惊又怒,“他们有多少人?”
“看……看不太清,大概有七八百人!他们……他们手里有妖法!会打雷!”
“妖法?”陈广眉头一皱,随即怒吼道,“放屁!传我将令,全军集结,给老子顶住!”
“弓箭手,上箭塔,给老子射!”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营寨的箭塔上,数百名弓箭手迅速就位,对着营外那片混乱的黑影,射出了密集的箭雨。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进攻方似乎早有预料,他们根本不靠近营墙,只是远远地对营门方向进行着一种诡异的攻击。
“砰!砰!砰!”
清脆而响亮的爆鸣声,在夜色中不断响起。
每一次巨响,营门口负责防守的宋军士兵,就会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一般,惨叫着倒下一片。
他们的盾牌,他们的铠甲,在那恐怖的“雷声”面前,形同虚设。
陈广站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自己手下最精锐的刀盾手,在营门口组成的盾墙,被轻易地撕开了一个又一个口子。
他甚至看不清敌人是如何攻击的,只看到营外的黑暗中,不时地闪过一簇簇微小的火花。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陈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纵横沙场半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战法。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营寨外。
李锐冷静地趴在一处土坡上,通过步枪的瞄准镜,观察着整个战场。
他并没有让所有人一起上,而是只派出了步枪一队的一百人。
他将这一百人分成了十个小组,交替掩护射击。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利用射程优势,在三百米外,对营门口的宋军进行精准点名,制造混乱和恐慌。
而张虎和黑山虎,则带着剩下的人,在侧翼埋伏,随时准备突击。
“将军,这帮家伙比想象中的要不禁打啊!”
黑山虎在一旁兴奋地说道,“就咱们这一百条枪,就把他们三千人的大营给压制住了!”
“别大意。”李锐的目光没有离开瞄准镜,“硬骨头还没出来呢。“
“看到那个站在高台上的胖子了吗?应该就是主将陈广。”
“干掉他,这仗就赢了一半。”
说着,李锐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准星套在了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上。
距离太远,超过了四百米,夜间射击,难度很大。
但值得一试。
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呼啸而出。
高台上,陈广正心急如焚,突然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低头一看,胸前的护心镜竟然被打得向内凹陷,出现了一个恐怖的裂纹。
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他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将军!”
“将军中箭了!”
周围的亲兵顿时乱作一团。
主将倒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营寨内的宋军,本就被那神出鬼没的“雷声”吓破了胆,现在看到主将也倒了,瞬间军心崩溃。
“将军死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大营瞬间变成了无头的苍蝇,士兵们扔掉兵器,四散奔逃。
“就是现在!”李锐眼中精光一闪,“张虎!黑山虎!带人给我冲!记住,只杀反抗者,降者不杀!”
“杀!”
埋伏在两侧的六百多名神机营士兵,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潮水一般,从黑暗中涌出,冲向了已经崩溃的宋军大营。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或者说根本算不上战斗。
当李锐走进宋军大营时,遍地都是扔下的兵器和跪地投降的士兵。
他走到中军大帐前,陈广正被几个亲兵搀扶着,脸色惨白地看着他。
他没死,那一枪被护心镜挡了一下,只是受了重伤。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陈广看着李锐,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不解。
“取你性命的人。”李锐没有废话,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等等!”陈广急忙喊道,“我降!我降了!我陈广,愿带领西营三千弟兄,归顺将军!”
他是个聪明人,见识了神机营的恐怖战力后,他知道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而投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锐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跪地的降兵,心中一动。
杀光他们很容易,但之后呢?
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人!
这三千训练有素的西军老兵,如果能收编过来,那自己的实力将瞬间膨胀数倍!
“好。”李锐缓缓放下了枪,“我可以不杀你,也可以收编你的兵。”
“但是,我怎么相信你?”
陈广闻言大喜,连忙说道:“我愿献上兵符和名册!从今往后,我陈广和西营三千弟兄,唯将军马首是瞻!”
“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李锐看着他,沉吟了片刻。
光靠誓言是没用的。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足以震慑住所有人的力量!
他打开了系统商城。
经过刚才的缴获,他的白银余额,再次暴涨到了一千五百两以上。
他的目光跳过了那些步枪、手枪,直接落在了商城列表的一个全新图标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狰狞而复杂的武器,由枪管、机匣、水冷套筒和三脚架组成。
【mG08马克沁重机枪:100两白银】
【7.92毫米重机枪弹链(250发\/箱):10两白银】
看着这个“良心”到令人发指的价格,李锐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马克沁!
被誉为“战场绞肉机”的死亡收割者!
有了它,什么金国铁骑,什么铁浮屠,都将成为笑话!
“系统!”李锐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给我兑换……马克沁重机枪!十挺!”
【兑换成功!共消耗1000两白银。】
“兑换重机枪子弹,一百箱!”
【兑换成功!共消耗1000两白银。】
李锐看着瞬间清零的余额,非但没有心疼,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要在所有人面前,召唤出这头钢铁巨兽!
他要让陈广,让所有降兵,都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迹!
什么,才是他们永远无法反抗的力量!
“所有人,都到校场集合!”李锐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营。
他转身,大步走向营地中央那片开阔的校场。
今夜,他要让这死亡的咆哮,成为所有人心中永恒的噩梦!
第11章 死亡咆哮!马克沁之威!
宋军西营的校场上,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三千多名刚刚投降的西营士卒,被神机营的士兵们用刀剑驱赶着,黑压压地跪在校场中央。
他们每个人都低着头,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就在刚才,他们还是大宋的官军,转眼间,就成了别人的俘虏。
主将被一记诡异的“天雷”打得吐血倒地,整个大营被七八百人冲垮,这简直是他们军旅生涯中从未遇到过的奇耻大辱。
现在那个煞星一样的年轻人,又把他们全部赶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是要像传说中的那样杀降?还是要把他们全部活埋?
一时间,人群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低声啜泣。
陈广被人搀扶着,站在李锐的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他胸口的剧痛还在一阵阵传来,但远不及他内心的震撼和恐惧。
他看着李锐的背影,这个年轻人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他完全看不透。
那诡异的“惊雷铳”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现在他又想搞什么名堂?
“将军……”陈广嘴唇哆嗦着,想问些什么,却又不敢。
黑山虎和张虎则是一脸兴奋地站在李锐两侧,他们已经习惯了自家将军层出不穷的神仙手段。
在他们看来,将军每一次搞出大阵仗,都意味着神机营的实力又将迎来一次飞跃。
“将军,您这是要……?”黑山虎搓着手,好奇地问道。
李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跪倒的一片人。
他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不甘和怀疑。
光靠一场偷袭的胜利,和陈广一个人的投降,是无法真正收服这三千西军老兵的。
他们是悍将带出来的兵,骨子里有股傲气,现在只是被吓住了,一旦缓过神来,随时可能反噬。
口头上的誓言,一文不值。
要想让他们彻底断了别的心思,就必须给他们看一样东西。
一样能把他们所有骄傲和勇气,都碾得粉碎的东西!
“系统,投放!”李锐在心中默念。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校场中央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十个巨大的、用油布包裹着的怪异物体!
“哐当!哐当!……”
十个沉重的物体砸在地上,发出一连串闷响,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这……这是什么?”
“凭空……凭空出现的?”
“神仙!是神仙手段啊!”
跪在地上的降兵们瞬间炸开了锅,他们惊恐地看着那十个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
许多人吓得直接趴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嘴里大喊着“神仙饶命”。
就连见识过李锐“神迹”的黑山虎和张虎,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凭空变出一百支步枪,已经足够震撼了。现在竟然又变出了十个看起来就分量十足的大家伙!
将军的仙法,难道是没有尽头的吗?
陈广更是吓得双腿一软,要不是亲兵扶着,他已经瘫倒在地了。
他的世界观在今晚被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现在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败得不冤。
跟神仙斗,凡人怎么可能赢?
李锐对众人的反应非常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大步走到一个包裹前,一把扯掉了上面的油布。
一架狰狞而复杂的钢铁巨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它由粗大的枪管、复杂精密的机匣、一个装着水的圆筒套管和稳固的三脚架组成,通体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充满了死亡和力量的美感。
“这……这又是什么‘惊雷铳’?”黑山虎凑上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枪身,喃喃自语。
“它不叫惊雷铳。”李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它叫,马克沁重机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更喜欢叫它,‘战场绞肉机’,‘死亡收割者’!”
“来人!”李锐喝道,“在三百步外,给我立起一百根碗口粗的木桩!再堆上五十个沙袋!”
“是!”
神机营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虽然他们也不知道将军要干什么,但执行命令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
很快,在校场的另一端,一个简易的靶场被搭建了起来。
李锐亲自上前,熟练地将一挺马克沁架设好,调整好角度.
然后从旁边同样是凭空出现的箱子里,取出一条黄澄澄、缀满了子弹的帆布弹链。
他将弹链装入供弹机,拉动枪机,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上膛声。
“陈广,你过来看清楚。”李锐朝他招了招手。
陈广战战兢兢地走上前,看着眼前这个复杂的铁家伙,心里直打鼓。
“这东西,一分钟,能打出六百发子弹。”李锐拍了拍机枪的机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六……六百发?”陈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分钟六百发是什么概念?他手下最精锐的弓箭手,一分钟能射出十支箭就顶天了。
六百发,那得是六十个神射手同时放箭,而且还不能停!
这怎么可能!
不光是他,周围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觉得李锐在吹牛。
“不信?”李锐笑了,“那就睁大你们的眼睛,看好了!”
说完,他坐到机枪后面,双手握住握把,拇指按在了击发按钮上。
整个校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几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架黑洞洞的钢铁怪物。
下一秒,李锐按下了按钮。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前所未有、撕心裂肺般的金属咆哮声,骤然炸响!
那不是步枪“砰砰”的清脆声,而是一种连绵不绝、仿佛要把人耳膜撕裂的恐怖轰鸣!
一道肉眼可见的火舌,从枪口喷吐而出,像一条狂暴的火龙。
无数黄澄澄的弹壳,如同下雨一般,从机匣侧面疯狂地跳出,在地上堆起一座小山。
而在三百步外,那刚刚竖起来的靶场,瞬间遭遇了末日。
碗口粗的木桩,在密集的弹雨面前,脆弱得就像牙签。
它们不是被射穿,而是被活生生“啃”断!
木屑横飞,短短几秒钟,一排木桩就齐刷刷地倒下了一大片!
后面堆叠的沙袋更是凄惨,被子弹打得如同被重锤砸中,一个个爆裂开来,沙土漫天飞扬,形成了一片黄色的烟尘。
仅仅不到半分钟,一百根木桩和五十个沙袋,就彻底从校场上消失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还在冒着烟的弹坑。
咆哮声停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跪在地上的三千降兵,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那阵恐怖的咆哮声给抽走了。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连绵不绝的“哒哒哒”声在回响。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武器?
如果……如果刚才在营门外,面对的是这种东西……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所有降兵心中升起,让他们浑身冰冷,汗毛倒竖。
别说他们三千人,就是三万人,冲上去也是送死!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够抵挡的力量!
那不是武器,那是神罚!是来自九幽地狱的死亡咆哮!
“咕咚。”
陈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了。他呆呆地看着那还在冒着青烟的枪口,又看了看远处那一片狼藉的靶场,整个人都在哆嗦。
他纵横沙场半生,自诩悍勇,见过无数惨烈的厮杀。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对战争的理解。
原来,杀人可以这么简单。
原来,所谓的精锐士卒,所谓的悍不畏死,在这种钢铁风暴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扑通!”
陈广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李锐面前。
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和绝望。
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和手下这三千人的性命,就彻底捏在这个年轻人手里了。
任何反抗的念头,都是在自寻死路。
“将军……神威!陈广……心服口服!”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再也不敢抬起。
随着他的下跪,身后那三千降兵仿佛收到了命令一般,齐刷刷地将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我等……愿为将军效死!万死不辞!”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这一次,再没有丝毫的勉强和不甘,只剩下最纯粹的敬畏和臣服。
李锐缓缓站起身,走到陈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你还觉得你的西营兵,是精锐吗?”
陈广的身体猛地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在将军面前,不敢称精锐!皆是土鸡瓦狗!”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才算真正姓“李”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校场上所有的士兵,无论是新降的,还是原来的老兄弟,他的声音响彻夜空。
“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神机营的兵!”
“而这十挺马克沁,就是我们的底气!是我们立足于这个乱世的根本!”
“金狗的铁骑很厉害吗?他们的铁浮屠很硬吗?”
李锐指着那挺还在散发着热气的机枪,放声大笑。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子弹硬!”
笑声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和狂傲。
黑山虎和张虎等人,看着李锐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第12章 收编西营,神机营扩军
马克沁重机枪的恐怖演示,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西营降兵的心里。
恐惧是最好的驯化剂。
当李锐宣布收编他们的时候,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有异议。
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表达着自己的忠心,仿佛慢了一秒就会被那恐怖的“铁兽”撕成碎片。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陈广主动献上了西营的兵符、将印以及最重要的士卒名册。
有了这份名册,李锐就能精准地掌握这三千人的所有信息,杜绝了有人冒名顶替或者私下串联的可能。
李锐没有急着论功行赏,也没有急着把所有人都打乱。
他深知,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不仅仅是靠武器,更是靠其内部的组织和士气。
这三千西营兵虽然投降了,但他们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彼此之间有着熟悉的袍泽情谊和作战默契,如果强行拆散,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他采取了一种更为稳妥的方式——掺沙子。
“陈广。”李锐坐在中军大帐的主位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属于西营都统制的将印。
“末将……末将在!”陈广站在下方,姿态放得极低,再也没有了之前身为一方主将的傲气。
“你的都统制之职,我给你留着。”李锐淡淡地说道。
陈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的喜色。他本以为自己最好的下场就是当个有名无实的小头目,没想到李锐竟然还让他当都统制。
“但是,”李锐话锋一转,“我神机营不设都统制,只设营指挥。”
“从今天起,你就是神机营副指挥,兼任第一协协统,继续统领你原来的三千弟兄。”
“谢将军!谢将军!”陈广连忙磕头,虽然名号变了,但还能管着自己的老部下,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别急着谢。”李锐摆了摆手,“张虎。”
“末将在!”张虎大步上前。
“我命你为第一协副协统,再从神机营老兄弟里,挑出三百人,补充进第一协,担任各级队官、什长。”
“是!”张虎领命。
陈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李锐的用意。
这是明升暗降,再加派监军啊!
让他继续当头,是为了安抚那三千西营兵。
但派了张虎这个心腹当副手,又在基层安插了三百个老兵当小头目,等于是把整个第一协的骨架都给换了。
以后这支部队,名义上还是他陈广的,但实际上,一举一动都在李锐的掌控之中。
高明!实在是太高明了!
陈广心中惊叹,对李锐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他不敢有任何不满,反而恭敬地对张虎拱了拱手:“今后还请张副协统多多指教。”
张虎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协统客气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一起为将军效力!”
接着,李锐又看向黑山虎。
“虎子!”
“在!将军!”黑山虎早就等不及了。
“你原来的步枪一队,扩编为步枪营,你任营指挥。”
“再从第一协里挑选五百名箭术好、脑子灵光的士兵,补充进你的步枪营。”
“好嘞!将军!”黑山虎兴奋得满脸通红。
步枪营,这名字一听就威风!
“另外,新成立重机枪队,暂定一百人,由我亲自指挥。”
“人员从全军中挑选最可靠、最沉稳的弟兄。”
李锐的目光扫过众人:“记住,重机枪是我神机营的最高机密,也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任何人胆敢泄露半个字,杀无赦!”
“是!”众人齐声应道,神情肃穆。
经过一番大刀阔斧的改编,新的神机营架构初步形成。
总兵力接近四千人。
李锐亲自担任总指挥,并直辖一百人的重机枪队。
陈广任副指挥,兼第一协协统,统领三千三百名以冷兵器为主的步卒,张虎任其副手。
黑山虎任步枪营指挥,统领六百名步枪手。
剩下的老兄弟,则组成了亲卫队和斥候队,负责保护李锐和侦查情报。
一支结构清晰、兵种分明、新老结合的军队,雏形已现。
改编完成后,李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战利品。
陈广的西营虽然打仗不行,但家底还是颇为丰厚的。
库房里不仅有足够四千人吃上一个月的粮草,还有大量的制式铠甲、刀枪弓箭。
最让李锐惊喜的,是陈广的小金库。
“将军,都清点完了!”
一名负责记账的亲兵兴奋地跑来报告,“从陈……从副指挥的帐内,共搜出白银一万三千多两,黄金八百多两!”
“一万三千两白银?”李锐的眼睛瞬间亮了。
加上之前缴获的和黑山寨的积蓄,再把黄金换算成白银,他现在的总资产,已经突破了两万五千两!
发财了!这回是真发财了!
有了这笔巨款,他可以干太多事情了!
“系统!”李锐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商城。
两万五千两白银,可以兑换两百多挺马克沁,或者五百多支毛瑟步枪。
但李锐知道,光有枪没用,子弹才是持续战斗力的保证。
“系统,给我兑换一百万发7.92毫米步枪弹!”
【兑换成功!消耗白银两万两!】
“再兑换五十万发7.92毫米重机枪弹!”
【兑换成功!消耗白银五千两!】
瞬间,刚刚还鼓鼓囊囊的钱包,又一次见了底。
李锐却一点都不心疼。
弹药充足,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一百五十万发子弹,足够他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了。
正当李锐沉浸在实力暴涨的喜悦中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在外围警戒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报……报将军!”斥候的声音都在发抖,“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李锐眉头一皱,“天塌下来了?”
“是……是金狗!金狗的骑兵!”
斥候喘着粗气,惊恐地喊道,“西边,西边大路上,发现大股金军骑兵,尘土遮天蔽日,至少有上千骑!”
“正朝着我们大营的方向来了!”
“什么?金军骑兵?”
帐内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陈广更是吓得一个哆嗦,失声叫道:“上千骑?那肯定是金军的‘挞懒’游骑!”
“他们是金军主力的眼睛和爪牙,凶悍无比,来去如风!”
“我们大营刚经历内乱,人心不稳,要是被他们冲起来……”
他不敢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步兵结阵,最怕的就是被骑兵冲垮。
一旦阵型乱了,那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帐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新投降的西营兵们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李锐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非但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恐惧,反而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上千骑?”
“来得好!真是太好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准备享用大餐的饿狼。
“老子正愁这帮新兵蛋子没见过血,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神机营!”
“传我命令!”李锐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
“全军集结!把那十挺马克沁,全都给老子拉出去!”
“今天,就拿这上千金狗的骑兵,给我神机营的新兵们,开开荤,祭祭旗!”
第13章 金军来了!正好试试枪!
李锐的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个大营中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要主动出营迎战?”
“还是打金军的骑兵?那可是上千骑啊!”
“疯了!这位新将军绝对是疯了!”
刚刚被收编的西营士兵们,听到这个命令,第一反应就是不敢相信。
在他们的认知里,步兵对上同等数量的骑兵,唯一的活路就是依托坚固的营寨,用弓箭和长枪死守。
主动出营列阵?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刚刚稳定下来的人心,又开始浮动起来。
不少人看向陈广,希望这位老将军能站出来劝一劝。
陈广确实急得满头大汗,他快步走到李锐身边,压低了声音,焦急地说道:
“将军,万万不可啊!”
“金军骑兵非同小可,尤其是他们的‘挞懒’游骑,个个都是控弦百步、纵马如飞的精锐!”
“我们现在人心不稳,仓促出营列阵,一旦被他们找到破绽,一个冲锋,大军就会土崩瓦解啊!”
“哦?是吗?”李锐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千真万确!”陈广以为李锐有所松动,赶紧继续说道,“末将与金人交手多次,深知其厉害!”
“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紧守营寨,他们没有攻城器械,耗上一两天,自然会退去。”
“我们以逸待劳,方是上策!”
“上策?”李锐冷笑一声,“你的上策,就是当缩头乌龟?”
他指着外面那些骚动不安的降兵,声音陡然提高:“你看看他们!听到金军的名字,腿都软了!”
“这样的兵,就算守在营里,又能有多少战心?金军要是真的围上来,他们第一个就得崩溃!”
“这……”陈广被说得哑口无言。
“一支没有打过胜仗,没有见过血的军队,永远都是乌合之众!”
李锐的声音铿锵有力,“今天,我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上千金军骑兵,像碾死蚂蚁一样碾碎!”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所谓的金军精锐,在我神机营面前,到底有多么不堪一击!”
“我不仅要打,还要打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我要把‘恐金症’这三个字,从神机营的字典里,彻底抹掉!”
李锐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股魔力,让周围的黑山虎、张虎等人热血沸腾。
陈广呆呆地看着李锐,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熊熊战意的眼睛,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这个年轻人,难道真的有必胜的把握?
难道……就凭那十架会喷火的“铁兽”?
“传令兵!”李锐不再理会他,直接下令。
“在!”
“命令黑山虎,率步枪营,立刻在大营以西三里处,抢占南侧高地,构筑第一道防线!”
“命令张虎,率第一协一部,在北侧构筑第二道防线,多备弓箭,随时准备支援!”
“命令陈广,你带第一协主力,作为预备队,在我身后列阵!”
“重机枪队,跟我走!我要亲自给这帮金狗,送上一份大礼!”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传达下去,不容置疑。
陈广还想再劝,但看到李锐那不容反抗的眼神,只能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领命而去。
他决定了,等会儿一旦形势不对,他就立刻带着自己的亲兵冲上去,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住李锐。
毕竟,现在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这位年轻将军身上了。
大营外,三里处。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中间有一条官道穿过。
官道的南北两侧,各有一片不算太高的缓坡,像两只张开的手臂。
这里是金军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
李锐亲自带着重机枪队的一百名士兵,迅速抵达了官道正前方一处不起眼的小土丘。
“快!把家伙都给我架起来!”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两人一组,配合默契地将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在土丘上一字排开。
黑色的枪口,像十只择人而噬的毒蝎,冷冷地对准了西边的官道。
“记住我教你们的!”李锐大声喊道,“等会儿听我命令,交叉射击!”
“把你们面前的这片区域,给我变成死亡地带!谁敢把金狗放过五十步,就自己提头来见!”
“是!将军!”重机枪队的士兵们齐声怒吼,眼中满是兴奋和狂热。
他们都是李锐从老兄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对李锐的崇拜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
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是一轮“哒哒哒”解决不了的。
很快,南侧高地上传来黑山虎的信号,步枪营已经就位。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风声,吹过冰冷的枪管。
……
与此同时,西边的官道上。
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卷起漫天烟尘,滚滚而来。
为首的一名金军将领,身形魁梧,满脸虬髯,正是这支千人游骑的指挥官,万户长完颜阿骨打的远亲——蒲卢浑。
“报!”一名探马飞驰而来,“将军,前方三里,发现宋军大营!他们……他们出营列阵了!”
“哦?”蒲卢浑闻言,不仅不惊,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出营列阵?这帮南朝的软脚虾,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在他看来,宋军步兵敢于在平原上和他的骑兵对阵,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有多少人?什么阵型?”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将军,看旗号,应该是之前太原城外的西营兵。”
“人数约有三四千,就在官道前方列阵,阵型……阵型很奇怪,稀稀拉拉的,看不出是什么章法。”
探马有些疑惑地回答。
“哈哈哈!一群乌合之众!”蒲卢浑更加不屑了,“传我命令!全军准备!一炷香后,发起冲锋!”
“今天,就让这帮不知死活的宋狗,见识见识我们大金勇士的厉害!”
他身后的金军骑兵们,纷纷发出了嗜血的嚎叫,他们举起手中的弯刀和长矛,看向远处那片模糊的军阵,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在他们辉煌的战绩里,击溃数倍于己的宋军步兵,简直是家常便饭。
蒲卢浑甚至懒得再做侦查,他自信,一个冲锋,就能将眼前的宋军阵列撕成碎片。
他猛地一夹马腹,催动战马,缓缓向前。
身后的上千名骑兵,也开始缓缓加速,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
马蹄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仿佛死神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地开始微微颤动。
站在土丘上的李锐,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骑兵。
他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那狰狞而又轻蔑的笑容。
“来吧。”
李锐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让你们笑。”
“等会儿,希望你们还能哭得出来。”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准备下达命令。
第14章 铁骑对钢铁!屠杀的艺术!
“轰隆隆……”
上千匹战马同时奔腾,汇聚成的声浪如同滚滚闷雷,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胸口发闷。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力量撕裂。
南侧高地上,黑山虎手下的步枪营士兵们,不少人脸色发白,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步枪,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虽然见识过步枪的威力,但如此近距离地感受重骑兵集团冲锋带来的压迫感,还是第一次。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仿佛面对的不是人类,而是一场无法抗拒的自然灾害。
作为预备队的西营主力阵中,更是骚动不安。
许多士兵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后退,阵型都有些散乱了。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陈广拔出大刀,声嘶力竭地怒吼着,“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他心里同样紧张得要命,但多年的战场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主将绝对不能乱。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战场中央,那个站在小土丘上的身影。
李锐以及他身后那十挺黑洞洞的马克沁重机枪。
那里才是整个战场的定海神针。
李锐面无表情,仿佛耳边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只是微风拂过。
他静静地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八百步!
六百步!
四百步!
金军骑兵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进入了全力冲刺阶段。为首的蒲卢浑甚至已经能看清宋军阵前那些士兵脸上惊恐的表情。
他嘴角的笑容愈发残忍,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准备发出最后的冲锋号令。
在他看来,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就在这时,站在土丘上的李锐,猛地将高举的右手,狠狠向下一挥!
“开火!”
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重机枪手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按下了击发按钮!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十条火龙,在瞬间,同时喷吐出死亡的烈焰!
比刚才在校场演示时,猛烈十倍的金属咆哮,骤然响彻云霄!
整个战场,仿佛被投入了一万支同时炸响的穿云箭,那恐怖的声浪直接盖过了一切!
一张由无数高速旋转的7.92毫米子弹,组成的、无形而又致命的死亡大网,在战场前方三百步的距离上,瞬间张开!
冲在最前面的金军骑兵,脸上还挂着嗜血的笑容,下一秒,他们的世界就变成了血红色。
“噗噗噗噗噗!”
那不是刀剑入肉的声音,而是一种沉闷而又恐怖的撕裂声。
一名冲在最前的金军百夫长,连人带马,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的身体和胯下的战马,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被数十发子弹命中。
坚固的皮甲、壮硕的肌肉、结实的骨骼,在这股钢铁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血雾猛地爆开!
他和他的战马,被活生生打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排的上百名金军骑兵,几乎在同一时间,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他们就像冲进了巨型绞肉机里的麦秆,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在密集的弹雨中被撕裂、肢解、碾碎。
战马的悲鸣,人体的碎裂声,被彻底淹没在了马克沁那连绵不绝的咆哮声中。
原本一往无前、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仿佛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堤坝,最前端的部分,瞬间崩塌、消融!
跟在后面的金军骑兵,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前面的同伴,突然人仰马翻,然后化作一团团血雾。
紧接着,死亡之网就笼罩了他们。
“这是什么妖法!”
“啊!我的腿!”
“救命!是天雷!是天雷啊!”
凄厉的惨叫声终于响了起来。
骑兵冲锋,最重气势。
一旦前锋受挫,速度降下来,那就是一场灾难。
而现在,他们面对的,何止是受挫?
那是屠杀!
一场毫无悬念、一边倒的屠杀!
蒲卢浑冲在队伍的中段,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前锋,在短短十几秒内,就融化了近三分之一。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宋军的弓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不!这不是弓箭!弓箭没有这么大的威力,更没有这么恐怖的声音!
他惊恐地看向前方那个不起眼的小土丘,只见那里火光连闪,仿佛有十条妖龙在吞吐着雷电。
“妖怪!这是妖怪的法术!”蒲卢浑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勒住缰绳,想要调转马头。
但已经晚了。
在高速冲锋的骑兵阵中,想要掉头,谈何容易?
后面的骑兵不明所以,还在拼命往前冲,直接撞上了前面减速的同伴。
整个金军的冲锋阵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正是李锐最想看到的结果。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把子弹都给老子打光!”
李锐的声音,在机枪的咆哮声中显得有些嘶哑,却充满了疯狂的快意。
重机枪手们已经杀红了眼。
他们机械地操作着机枪,将一排排子弹,扫向那片拥挤混乱的人堆和马群。
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钻进人群,每一次穿梭,都会带起一串血花。
战马被击中,悲鸣着倒下,将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
还没等骑手爬起来,就被后面冲上来的同伴踩成肉泥,或者被更多的子弹撕成碎片。
战场,已经不能称之为战场。
这里是地狱。
一个由钢铁和血肉构成的修罗场。
高地上的黑山虎和步枪营的士兵们,已经完全看傻了。
他们端着步枪,却忘了射击,只是呆呆地看着山下那场堪称“神迹”的屠杀。
原来……战争还可以这么打?
原来……所谓的金军精锐,真的就像纸糊的一样?
后方的陈广和三千西营兵,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冷。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胜利的,失败的,惨烈的……但他们唯独没有想到,会是眼前这样一幅景象。
那不是战斗,那是单方面的虐杀。
他们引以为傲的西军步战之法,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和原始。
陈广的嘴唇在哆嗦,他看着李锐的背影,眼神中只剩下了无尽的敬畏。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力量了。
这是神!
是执掌雷电与死亡的战争之神!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马克沁的咆哮声渐渐停息了下来。
不是没子弹了,而是因为前方三百步内,已经没有一个能站着的活物了。
上千名金军骑兵,至少有七八百人,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残肢断臂,战马的尸骸,破碎的旗帜和兵器,铺满了整个战场,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剩下的百十名金军骑兵,早已吓破了胆,哭爹喊娘地掉转马头,拼了命地向西逃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步枪营!”李锐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战场的死寂,“自由射击!给老子挨个点名!一个不留!”
“是!”黑山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兴奋地大吼一声,举起了手中的毛瑟步枪。
“兄弟们!开火!打靶了!”
“砰!砰!砰!”
六百支步枪,几乎在同一时间,喷吐出复仇的火焰。
正在逃窜的金军骑兵,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这场追杀持续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个逃跑的金军骑兵,也被精准的子弹射穿后心,重重摔在地上。
整个战场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李锐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奇特味道。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已经完全石化的士兵,从陈广,到每一个普通的西营兵,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表情——震撼,恐惧,以及……狂热。
李锐知道,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什么西营兵了。
他们都是神机营的兵!
他走到已经吓傻的陈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你还觉得金军骑兵,不可战胜吗?”
陈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看着李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最后,他双膝一软,再一次跪了下去,这一次,是五体投地。
“将军……是末将有眼无珠!将军真乃天神下凡!末将……心服口服!”
李锐笑了笑,目光越过他,投向了西边。
“这只是开胃菜而已。”
“传令!打扫战场!把所有能用的马匹、铠甲、兵器,都给老子收回来!”
“我需要更多的银子!”
第15章 张孝纯的惊骇
太原府,经略使府。
张孝纯正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品着。
他的心情很不错。
按照他的计划,现在这个时候,王都头率领的“商队”应该已经和李锐那伙人交上手了。
而陈广那头不听话的“疯狗”,也该带着西营的兵马,从后面摸了上去,准备坐收渔翁之利。
无论是李锐赢,还是陈广赢,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李锐赢了,说明他还有利用价值,自己可以再想办法慢慢炮制他。
陈广赢了,那就更好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以“剿匪不力,贻误战机”的罪名,把陈广的兵权给夺过来,彻底掌控太原城外的这支机动力量。
最完美的结果,是他们两败俱伤,自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同时除掉两个心腹大患。
“呵呵,年轻人,终究还是太嫩了。”张孝纯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在他看来,李锐那点所谓的“惊雷铳”,不过是些奇技淫巧,在真正的军队和权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报——!”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连礼节都忘了。
“何事如此惊慌?”张孝纯眉头一皱,有些不悦。
“大……大人!”亲兵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出……出大事了!”
“说。”张孝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王……王都头他们,全军覆没了!”
“噗——!”
张孝纯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身,他也顾不上了。
“你说什么?!”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全军覆没?”
“一百五十名府衙精锐,还有三十名弓箭手,怎么可能全军覆没?李锐那伙人不是只有三百死囚吗?”
“不……不知道啊大人!”亲兵快要哭出来了,“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报,一线天那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王都头和他手下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据说……据说那李锐用了妖法,一个铁瓜扔过去,就炸死了几十个人!”
“铁瓜?妖法?”张孝纯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也无法理解,一个“铁瓜”怎么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陈广呢!陈广的西营呢?他们不是去包抄了吗?为什么没有动手!”
张孝纯厉声喝问,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这个。
只要陈广还在,局势就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而,亲兵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陈……陈将军他……”亲兵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他被李锐带人夜袭了大营……然后……然后就投降了!”
“什么?!”
张孝纯如遭雷击,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投降了?陈广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屠夫,带着三千西军老兵,竟然投降了?!”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三千人啊!不是三百头猪!就算站着不动让李锐杀,也得杀上几天几夜吧?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投降了?
“具体……具体怎么回事?”张孝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
“据说……据说李锐只用了一百人,在营外用那种‘惊雷铳’射击,就把西营的营门给打穿了。”
“然后,他又用‘惊雷铳’,隔着四百步,一枪就把陈将军给打得重伤倒地……西营的兵……兵就直接溃了……”
亲兵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虽然其中有很多夸大和不实之处,但核心的事实却无比清晰——陈广败了,而且败得一塌糊涂。
“四百步……一枪重伤……”张孝纯喃喃自语,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突然想起了在城楼上,李锐一枪击毙金军百夫长的那一幕。
当时他虽然震惊,但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他错得离谱!
那根本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而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足以颠覆战争规则的恐怖力量!
“完了……全完了……”张孝纯失魂落魄地瘫在椅子上。
他放出去的鱼饵,不仅没钓到鱼,反而连鱼竿带渔夫,都被那条伪装成小鱼的史前巨鳄,一口给吞了!
现在,李锐的手里,不仅有他自己的几百号人,还吞并了陈广的三千西营兵。他的实力,已经膨胀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一个不受控制的、手握神器的军阀,就盘踞在太原城外!
这比金军兵临城下,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大人!大人!”一名幕僚匆匆走了进来,看到张孝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是大吃一惊。
“又……又怎么了?”张孝纯有气无力地问道,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刚刚得到军报!”幕僚的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城外……城外那支金军的千人游骑,被……被李锐给全歼了!”
“什么……玩意儿?”张孝纯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真的!大人!”幕僚的声音都变了调,“李锐带着他新收编的军队,在城西平原上,正面迎战金军上千骑兵!”
“一战功成,金军千人队,全军覆没,无一幸免!据说……据说战场上血流成河,金人的尸体堆成了山!”
“他们用了一种能连续喷吐雷电的武器,金人的骑兵根本冲不进去,就全部被打成了筛子!”
“连续……喷吐雷电……”
张孝纯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画面。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最纯粹的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惹上了一个多么恐怖的存在。
“快!快!”张孝纯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快去备礼!备重礼!不!我亲自去!”
“大人,您要去哪?”幕僚不解地问道。
“去城外!去神机营!”张孝纯的声音尖利而又惶恐,“我要去恭贺李将军!恭贺他旗开得胜,为我大宋立下不世之功!”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安抚!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安抚住这个魔鬼!
否则,那能连续喷吐雷电的恐怖武器,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太原的城墙,和他这个经略相公的项上人头!
第16章 给你官做,你敢要吗?
神机营大营,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战利品处理中心。
校场上堆满了从金军尸体上扒下来的铠甲和兵器。
另一边,上千匹失去了主人的战马被圈了起来,不安地打着响鼻。
士兵们,无论是神机营的老人,还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心灵洗礼的西营降兵,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狂热的笑容。
他们一边清点着战利品,一边唾沫横飞地讨论着刚才那场堪称神迹的战斗。
“你看到了吗?那金狗的重甲,跟纸糊的一样,‘哒哒哒’一响,就碎了!”
“何止是碎了!我亲眼看到一个金狗头目,连人带马,直接被打成了漫天血雨!”
“太他娘的过瘾了!以前看到金狗的骑兵,咱们腿都软了,现在才知道,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猪!”
“这都多亏了将军!将军就是天神下凡!”
士兵们的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之前对金军的恐惧,在马克沁重机枪的咆哮声中,被彻底碾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和对李锐近乎盲目的崇拜。
中军大帐内,气氛同样热烈。
“将军!发了!这回真的发大财了!”黑山虎提着一个装满了金银的袋子,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这一仗,光是从金狗身上搜出来的金银,折算下来就不下五千两!”
“还有这上千匹上好的战马,要是拿去卖,又是万两白银的进账啊!”
李锐坐在主位上,脸上也带着笑意。
这一仗的收获,远超他的想象。
不仅彻底收服了西营的人心,打出了神机营的威风,还解决了眼下最急迫的资金问题。
有了这笔钱,他又可以扩充军备了。
“陈广。”李锐看向一旁还处在震撼中没有完全回过神的陈广。
“末将……在!”陈广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这批战马,你熟悉,交给你来处理。”
“挑出五百匹最好的,组建我们自己的斥候骑兵。”
“剩下的,想办法卖掉,换成银子。”李锐吩咐道。
“是!将军!”陈广领命,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做梦都想拥有一支如此规模的骑兵,没想到今天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还有这些缴获的铠甲和兵器,”李锐指了指外面,“能用的都留下,装备我们的弟兄。”
“用不上的,也一并处理掉。”
“将军,”陈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我们……我们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还杀了金军千人队,这……太原府那边,恐怕……”
他担心的是,李锐的功劳太大,风头太盛,会引起张孝纯更深的忌惮和打压。
李锐闻言,笑了。
“他?”李锐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他现在,恐怕比你还怕我。”
话音刚落,帐外亲兵来报。
“报!将军!太原府经略相公张孝纯,派了使者前来,说要恭贺将军大捷,并为将军请功!”
帐内众人,神色各异。
黑山虎撇了撇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陈广则是眉头紧锁,他太了解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了,这张孝纯葫芦里卖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药。
“让他进来。”李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很快,一名身穿锦袍,头戴乌纱的文官,在亲兵的带领下,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大帐。
这名使者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正是张孝纯的心腹幕僚,钱师爷。
他一进帐,目光就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当他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李锐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在他看来,李锐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武夫,就算打了胜仗,也上不了台面。
“大胆!见到本官,为何不跪!”钱师爷尖着嗓子,摆足了官威。
他话音未落,黑山虎已经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让我们的将军跪你?”黑山虎牛眼一瞪,煞气逼人。
“你……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是经略相公派来的使者!”钱师爷吓得双腿乱蹬,脸都白了。
“虎子,放开他。”李锐淡淡地开口。
黑山虎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钱师爷“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说吧,张孝纯派你来,有什么屁就快放。”李锐靠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钱师爷又惊又怒,他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强撑着说道:“李锐!”
“你打了胜仗,经略相公念你有功,不计前嫌,决定正式册封你为‘太原讨逆校尉’,官居七品!”
“并命你即刻统领麾下兵马,移防城东,听候调遣!”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官印的文书,脸上又恢复了倨傲的神色。
在他看来,给一个死囚出身的泥腿子封个七品官,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然而,李锐听完,却笑了。
“讨逆校尉?七品?”李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张孝纯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钱师爷脸色一变:“李锐!你不要不识抬举!这可是经略相公为你向朝廷请的功!你还不快快谢恩?”
“谢恩?”李锐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好啊,既然我是朝廷的校尉了,那我问你,我这神机营四千弟兄的军饷,朝廷发不发?”
“这……”钱师爷一时语塞。
“我这四千弟兄的粮草,朝廷给不给?”
“这个……需要上报兵部,层层审批……”
“我战死的弟兄,抚恤金谁来出?我缴获的这些战利品,是不是都得上缴国库?”
李锐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钱师爷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他哪里不知道,所谓的册封,不过是个空头衔,就是为了把李锐这支强大的力量,名正言顺地收归麾下。
至于军饷粮草,想都别想!
“怎么?说不出来了?”李锐的笑容,在钱师爷看来,比魔鬼还要可怕。
“回去告诉张孝纯!”李锐的声音陡然变冷,“他给的官,老子不稀罕!”
“我神机营的弟兄,吃我的,喝我的,只听我李锐一个人的号令!”
“跟你们朝廷,跟你们那帮狗官,没有半点关系!”
“想要我听调遣?可以!”
李锐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两白银!足够我四千弟兄三个月吃穿用度的粮草!少一分,免谈!”
“你……你这是勒索!是造反!”钱师爷指着李锐,气得浑身发抖。
“造反?”李锐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眼神中杀机毕露。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然后带兵进太原城,去跟张孝纯好好谈谈这笔生意?”
“不……不要……”钱师爷被掐得几乎窒息,死亡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
“滚!”李锐像扔垃圾一样,将他扔出了大帐。
“告诉张孝纯,我的耐心有限!三天之内,看不到银子和粮食,后果自负!”
钱师爷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大帐内,一片死寂。
陈广和他的几个老部下,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公然敲诈勒索经略相公,还出言威胁要攻城……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根本就是明目张胆地要造反啊!
“将军……”陈广颤声问道,“我们……我们真的要和朝廷撕破脸吗?”
李锐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撕破脸?从我走出死囚营的那一刻起,脸面就已经不重要了。”
“在这个乱世,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规矩!”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太原城北边的一个地名上。
“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张孝纯这种跳梁小丑。”
“是金人!”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补充弹药!我们的下一份大礼,要去送给金军的主力了!”
第17章 练兵!目标金军主力!
敲诈张孝纯,只是李锐顺手为之的一步棋。
他很清楚,以张孝纯那老狐狸的性格,绝不可能乖乖拿出二十万两白银。
但这番威胁,足以让他投鼠忌器,不敢在短时间内对神机营轻举妄动。
这就为李锐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与金军千人队的战斗,虽然赢得漂亮,但也暴露出了神机营的许多问题。
新收编的西营兵,虽然被马克沁的威力彻底震慑,但他们的军事素养、纪律性和战斗意志,还远远达不到李锐的要求。
在金军骑兵冲锋时,他们阵型的骚乱,李锐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不是马克沁的火力太过于变态,一旦被骑兵突入阵中,后果不堪设想。
一支真正的强军,不能只依靠一两件超级武器。
它需要钢铁般的纪律,需要深入骨髓的战术素养,需要士兵们悍不畏死的战斗精神。
接下来的几天,神机营大营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和训练场。
李锐将现代军队的训练方法,简化后搬了过来。
队列训练!
每天雷打不动的站军姿、走正步、练转向。
一开始,那些散漫惯了的西营老兵油子怨声载道。
“搞什么名堂?咱们是上阵杀敌的,又不是去给官老爷当仪仗队!”
“就是!站着不动有什么用?还不如多练练刀法!”
对于这些抱怨,李锐的回应简单而又粗暴。
“谁不服,站出来!跟重机枪队的弟兄练练!”
一句话,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们宁可站到双腿浮肿,也不想去“练练”。
几天下来,效果是显着的。
整个军队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原本松松垮垮的队伍,变得令行禁止,有了几分强军的模样。
除了队列,李锐还重点操练战术。
他将步枪营和第一协的士兵混合编组,进行协同作战演练。
“步枪手听着!你们的任务,不是冲锋!是火力压制!”
“三段式射击,给我把子弹像泼水一样泼出去,不给敌人抬头的机会!”
“刀盾手和长枪手!你们的任务,是保护侧翼,防止敌人突进!给我结成最紧密的阵型!”
“记住,你们身边的袍泽,就是你们的第二面盾牌!”
“重机枪是我们的拳头,但你们,是我神机营的血肉和骨架!只有骨架够硬,拳头才能打得更狠!”
李锐亲自担任总教官,每天在训练场上声嘶力竭地吼着。
陈广,这位昔日的西军悍将,一开始还对李锐的练兵方法嗤之以鼻,觉得是花架子。
但几天观摩下来,他彻底服了。
他震惊地发现,经过这种训练,士兵们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步枪的远程打击,与刀盾长枪的近身防护,形成了一个远近结合、攻守兼备的立体火力网。
他甚至在沙盘上推演过,如果自己率领同样数量的西军精锐,对上这样一支军队,恐怕撑不过半个时辰。
“将军……真乃练兵奇才!”陈广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他开始主动配合李锐,用自己多年的带兵经验,帮助那些老兵油子理解新的战术思想。
他的威望,加上李锐的“神威”,让整个收编和训练过程,进行得异常顺利。
在练兵的同时,李锐也没闲着。
他将缴获来的金银,又投入了一大笔到系统商城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兑换马克沁。十挺重机枪组成的火网,在现阶段已经足够用了。
他兑换了大量的毛瑟步枪和驳壳枪,将步枪营扩充到了一千人,并为所有的基层军官,都配上了驳壳枪作为自卫武器。
更重要的是,他花“重金”,兑换了一样新东西。
【82毫米迫击炮:200两白银\/门】
【82毫米高爆榴弹:5两白银\/发】
这玩意儿,可是被誉为“步兵之神”的好东西!
曲射火力,射程远,威力大,对于摧毁敌人的阵地和杀伤集群目标,有着无与伦比的效果。
李锐一口气兑换了十门迫击炮和一千发炮弹,组建了神机营的第一支炮兵队。
当那十门造型奇特的“铁管子”,和一箱箱圆滚滚的“大铁瓜”出现在校场上时,又一次引起了全营的轰动。
当李锐亲自演示,一发炮弹飞出上千步,将远处的一座小土丘炸得土石横飞时,所有人都陷入了狂热。
如果说马克沁是平射的死神,那这玩意儿,就是来自天空的惩罚!
神机营的实力,再次迎来了质的飞跃。
就在神机营的训练如火如荼之时,李锐派出去的斥候,也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将军!探明了!”斥候队长,一名被李锐提拔起来的黑山寨老兄弟,风尘仆仆地冲进大帐。
“金军西路军主力,由其主帅完颜宗翰,也就是金人所称的‘粘罕’亲自率领,共计五万大军,正在猛攻太原北边的忻州城!”
“忻州城守将拼死抵抗,粘罕久攻不下,已经分兵,派其先锋大将完颜娄室,率领一万精兵,绕过忻州,直扑太原而来!”
“其前锋部队,就是我们上次歼灭的千人队!”
“完颜娄室?”李锐听到这个名字,眼神一凝。
他虽然对宋代历史不是特别精通,但也知道,这完颜娄室是金国开国时期一等一的猛将,号称“万人敌”,尤其擅长打硬仗和攻坚战。
“他们有多少人?有什么兵种?”李锐沉声问道。
“回将军,共计一万大军!其中有两千铁浮屠,三千拐子马,五千步卒!”
“装备精良,来势汹汹!距离我们,已经不足百里了!”
“铁浮屠……拐子马……”
听到这两个名字,帐内的陈广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可是金军赖以纵横天下的两张王牌!
“铁浮屠”,即重装具装骑兵,人马俱披重甲,冲锋起来,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无坚不摧。
“拐子马”,则是部署在两翼的轻骑兵,负责包抄和骚扰,与正面的铁浮屠配合,是宋军步兵的噩梦。
“将军……”陈广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可是金军的精锐主力啊!”
“完颜娄室更是有万夫不当之勇,我们……我们只有四千人,怎么打?”
是啊,怎么打?
以四千对一万,其中还有金军最精锐的王牌部队。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斗。
然而,李锐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在太原周边的地形上缓缓移动。
最后,他的手指,点在了太原城北面,一处群山环绕的谷地。
“打不了,也得打!”
李锐的声音,冰冷而又坚定。
“我们不能等他们兵临城下,把太原围成铁桶。”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在半路上,把完颜娄室这颗钉子,给我拔掉!”
“他有铁浮屠,有拐子马,很了不起吗?”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铁浮屠硬,还是老子的炮弹硬!”
“传我命令!全军总动员!准备出发!”
“目标,城北榆林谷!”
“我们去给完颜娄室,送上一份他永生难忘的大礼!”
第18章 战前总动员!
“全军总动员!目标,榆林谷!”
李锐的命令,像一道惊雷,在神机营大营中炸响。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惊慌和质疑。
经历了对金军千人队的屠杀式胜利后,神机营的士兵们,对李锐已经建立起了一种近乎神化的信任。
在他们看来,只要将军在,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整个大营瞬间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后勤兵们忙着分发干粮和清水,确保每个士兵都能携带足够三日食用的物资。
军械官们则带着人,将一箱箱保养得油光锃亮的子弹和炮弹,从军火库中搬运出来,分发到各个部队。
步枪营的士兵们,在黑山虎的带领下,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爱枪。
将一排排黄澄澄的子弹压入弹夹,动作熟练而又虔诚,仿佛在对待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重机枪队的士兵们,则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那十挺“大家伙”,给水冷套筒加满清水,将一条条帆布弹链整齐地码放在弹药箱里。
新成立的炮兵队,更是全营瞩目的焦点。
他们在李锐的亲自指导下,反复练习着架设火炮、测距和装填的流程,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自豪。
大营的角落里,陈广正召集着他手下的那些西营老兵。
“都给老子听好了!”
陈广一改往日的暴躁,神情严肃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还在打鼓,觉得这一仗,咱们是以卵击石!”
“没错!对面是完颜娄室!是铁浮屠!是拐子马!是金军的精锐主力!”
“但是!”陈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也别忘了!我们手里有什么!”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保养的重机枪和迫击炮。
“我们有将军!有神机!”
“你们都亲眼看到了,金狗的骑兵,在咱们的‘铁疙瘩’面前,跟待宰的鸡有什么区别?”
“这一仗是咱们神机营成立以来的第一场硬仗!也是你们,向将军证明自己不是孬种的机会!”
“谁要是敢在战场上给老子掉链子,不用将军动手,老子第一个就剁了他!”
一番话说得那些老兵油子热血上涌,原本心中的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是啊,怕什么?
将军有神仙手段,我们有神兵利器,金狗再厉害,还能厉害得过天雷和炮火?
整个大营都弥漫着一股高昂而又紧张的战意。
夜幕降临。
李锐将所有营指挥以上的军官,都召集到了中军大帐。
巨大的沙盘上,已经清晰地标示出了榆林谷周边的地形。
“都看清楚了。”李锐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榆林谷是我们伏击完颜娄室的唯一机会。”
“这里是一条长约十里的狭长谷地,两侧都是高山,中间只有一条路。”
“是完颜娄室南下太原的必经之路。”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将他的一万大军彻底打残,甚至全歼!”
“嘶——”
听到“全歼”两个字,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众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全歼一万金军主力,其中还包括铁浮屠和拐子马?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李锐看出了众人的疑虑,“常规打法,我们确实没有胜算。”
“所以我们必须把我们所有的优势,都发挥到极致!”
他的手指在谷口的位置点了点。
“黑山虎!”
“在!”
“你率领步枪营一千人,埋伏在谷口东侧的山上!给我构筑三道防线!”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封锁!给我把谷口死死地堵住,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是!”
李锐的手指又移向谷底深处。
“张虎!”
“末将在!”
“你率领第一协两千人,埋伏在谷底末端!多准备滚石擂木!”
“等我的信号,就给老子往死里砸!把他们的退路也给我堵死!”
“明白!”
最后,李锐的手指落在了谷地中央,两侧最险峻的山崖上。
“陈广!”
“末将在!”
“你率领第一协剩下的一千人,以及炮兵队和重机枪队,跟我一起,埋伏在这两侧的山崖上!”
李锐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我要把这十里长的榆林谷,变成一个巨大的口袋!一个为完颜娄室和他的一万大军,精心准备的死亡坟场!”
“等他们全部进来之后,我们就关上袋口,然后……”
李锐做了个向下砸的手势。
“用我们最猛的炮火,给他们洗个澡!”
一个大胆、疯狂,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人性的伏击计划,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所有人都被李锐的这个计划给惊呆了。
将一万大军,诱入一个狭长的口袋里,然后用绝对的火力优势,进行无差别的覆盖式打击……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屠宰!
“将军……万一……万一金军不上当呢?”陈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他会的。”李锐自信地笑了。
“完颜娄室,金国名将,一生征战,未尝败绩。”
“他骨子里是骄傲的,甚至是狂妄的。”
“我们歼灭千人队的消息,他肯定已经收到了。”
“但他绝不会相信,一支宋军,能对他的一万主力构成威胁。”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次意外。”
“而且他急于南下太原,立不世之功。”
“榆林谷是他唯一的近路,他绝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危险,而绕道百里。”
“所以,他一定会进这个口袋!”
李锐的分析有理有据,让众人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都听明白了吗?”李锐环视众人。
“明白了!”
“好!”李锐猛地一拍桌子,“现在,分发最后的装备!”
他心念一动,大帐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几百个小巧的“铁西瓜”。
德制m24长柄手榴弹!
“每个士兵,配发两枚!告诉他们,这玩意儿怎么用!”
“出发!”
凌晨时分,夜色最浓。
神机营四千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涌出大营。
没有喧哗,没有火把,只有整齐而又沉闷的脚步声。
一条钢铁巨龙,在黑暗的掩护下,向着北方的榆林谷,亮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第19章 伏击!铁浮屠的噩梦!
两天后,榆林谷。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寂静的山谷。
神机营的四千名士兵,早已像猎人一样,潜伏在预定的位置上,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
谷口东侧的山上,黑山虎正趴在一道简易的胸墙后面,用望远镜警惕地观察着远方。
他身后,一千名步枪手呈阶梯状分布在三道防线上,黑洞洞的枪口组成了一道严密的封锁网。
谷底深处,张虎带着两千名弟兄,已经将成百上千的巨石和擂木,推到了悬崖边上。
只等一声令下,就能让这里变成一片绝地。
而最关键的谷地中央,两侧的山崖上,更是杀机四伏。
李锐亲自坐镇在西侧的山崖。
他的身边是十门已经调整好射击诸元的82毫米迫击炮,和五挺架设在最佳射击位置的马克沁重机枪。
对面的山崖上,陈广则带着另外五挺马克沁和一千名弓箭手、刀盾手,形成了交叉火力。
整个榆林谷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天罗地网,一个只进不出的死亡陷阱。
“将军,金狗怎么还不来?弟兄们都快等得长毛了。”一名炮兵队的士兵搓着手,小声地问道。
“别急。”李锐放下望远镜,语气平稳,“钓大鱼,总是需要一点耐心的。”
他一点也不担心完颜娄室不来。
骄傲是所有名将的通病,也是他们最致命的弱点。
果然,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缓缓移动,越来越粗,越来越长,最后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海洋。
金军来了!
“全军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发出一点声音!”李锐通过部署在各处的传令兵,下达了命令。
整个山谷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金军的行军队列,拉得很长。
走在最前面的,是上千名手持长矛的步卒,他们步伐整齐,队列严密,显然是精锐之师。
紧随其后的,是两千名身披重甲,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重装骑兵。
他们连人带马都包裹在厚重的铁甲之中,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仿佛一座座移动的铁塔。
正是金军的王牌——铁浮屠!
看到铁浮屠的那一刻,山崖上的陈广和许多西营老兵,都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手心冒汗。
这种重骑兵给人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
在铁浮屠的两翼,则是三千名手持弓箭和弯刀的轻骑兵,也就是所谓的“拐子马”。
他们机动灵活,负责穿插和包抄。
队伍的中央,一面绣着“完颜”大字的帅旗下,一名身材异常高大,面容冷峻的金军将领,正策马而行。
他就是完颜娄室。
“将军,前方就是榆林谷了。”一名副将上前说道,“此地地势险要,是否派探马先行查探?”
完颜娄室抬眼看了看两侧高耸的山崖,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查探什么?宋军之中,除了龟缩城内,可还有敢于野战之人?”
他不是没有收到前锋千人队被全歼的消息。
但在他看来,那不过是蒲卢浑那个蠢货,轻敌冒进,中了宋人埋伏的结果。
他不相信有任何一支宋军,敢于正面挑战他的一万主力大军!
“传令下去,大军快速通过,午时之前,必须赶到太原城下!”完颜娄室冷冷地说道。
“是!”
随着帅旗挥动,金军开始缓缓进入狭长的榆林谷。
李锐在山崖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就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完全走进陷阱。
金军的步卒进来了。
铁浮屠进来了。
拐子马也进来了。
最后,连完颜娄室的帅旗,也进入了谷地中央。
“就是现在!”李锐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
他对着身边的炮兵队,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炮兵队!目标,谷口!三发急速射!给我把路堵死!”
“开炮!”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十门迫击炮的炮口,发出了沉闷的“咚咚”声。
十发黑色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了刚刚通过谷口的金军后队!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骤然在谷口炸响!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无数钢珠和破片,瞬间席卷了那一片区域。
正在行军的金军士兵,被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更重要的是,剧烈的爆炸,引发了山体滑坡!
无数的巨石和泥土,从两侧的山崖上滚落下来,瞬间就将本就不宽的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金军队伍瞬间陷入了混乱。
“怎么回事?”
“敌袭!有敌袭!”
完颜娄室脸色一变,他猛地抬头看向两侧的山崖。
然而,还没等他下达命令,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
“目标,谷底末端!开炮!”
又是十发炮弹呼啸而出,精准地落在了谷地另一头的金军前锋阵中。
伴随着剧烈的爆炸,早已等候多时的张虎,也发出了怒吼。
“砸!给老子狠狠地砸!”
下一秒,无数的滚石擂木,如同冰雹一般,从天而降,狠狠地砸进了拥挤混乱的人群中。
金军的退路也被堵死了!
整个榆林谷,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封闭的屠宰场!
“不好!中埋伏了!”完颜娄室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目眦欲裂,拔出腰间的战刀,厉声嘶吼:
“铁浮屠!冲锋!给本将冲垮山上的宋军!”
在他看来,只要他最精锐的铁浮屠能冲上山崖,就能轻易撕碎这些只会玩弄爆炸物的宋军。
两千名铁浮屠,接到命令,立刻开始调整阵型,准备向着西侧李锐所在的山崖,发起仰攻冲锋。
他们坚信,自己身上厚重的铠甲,足以抵挡一切攻击。
然而,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他们永生难忘的噩梦。
“重机枪队!”李锐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自由射击!”
“开火!”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密集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从山崖上倾泻而下,狠狠地扫向了正在集结的铁浮屠!
“叮叮当当!”
一开始,7.92毫米的子弹,打在铁浮屠厚重的盔甲上,只能溅起一串串火花,无法造成有效的杀伤。
完颜娄室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哈哈哈!宋人的弩箭,果然不堪一击!冲!给……”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那些宋军的“弩箭”,仿佛无穷无尽一般,持续不断地射来!
一发子弹打不穿,那就十发!一百发!
在马克沁每分钟六百发的恐怖射速面前,所谓的重甲,成了一个笑话。
“噗嗤!”
一名铁浮屠骑兵的头盔,在连续被十几发子弹命中后,终于不堪重负,被打得向内凹陷、变形、碎裂!
高速旋转的弹头,带着巨大的动能,钻进了他的脑袋,将他的头颅,搅成了一团浆糊。
这只是第一个。
很快,越来越多的铁浮屠,在弹雨的持续打击下,被击穿了铠甲的薄弱处——面门、关节、马腹……
战马悲鸣着倒下,骑兵惨叫着落马。
所谓的无敌重骑兵,在绝对的火力密度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炮兵队!目标,铁浮屠阵中!给我用炮弹,洗地!”
“开炮!”
这一次,不再是定点打击。
十门迫击炮,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将一发发高爆榴弹,倾泻到铁浮屠那拥挤的阵型中。
“轰!轰!轰!”
爆炸,此起彼伏!
82毫米高爆榴弹的威力,远非手榴弹可比。
每一发炮弹的爆炸,都能掀起一场死亡风暴,将周围七八米内的所有东西,都撕成碎片。
厚重的铠甲,在剧烈的爆炸面前,根本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
无数的铁浮屠骑兵,连人带马,被直接炸飞到半空中,然后四分五裂!
山崖上,李锐冷冷地看着山谷中那片人间炼狱,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当炮声响起的那一刻,这场战斗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完颜娄室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王牌,在敌人的炮火中,像玩具一样被摧毁。
他一生征战,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
这根本不是战争!
第20章 震惊天下的第一战!
对铁浮屠的毁灭性打击,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金军士兵的心上。
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王牌,他们心中不败的象征,竟然在敌人的远程攻击下,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屠杀、被撕碎!
这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冲击,是致命的。
“铁浮屠……败了?”
“完了……我们被堵在谷里了!”
“快跑啊!那是天火!我们打不过的!”
金军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原本还算严整的军阵,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狭长的谷地里四处乱窜。
有的想往谷口冲,有的想往谷底跑,互相推搡,互相践踏,场面一片混乱。
完颜娄室看着崩溃的军队,目眦欲裂,他拼命地挥舞着战刀,嘶吼着想要重整队形。
“不准退!都给本将顶住!弓箭手!还击!给我射死山上的宋狗!”
然而,他的命令,在铺天盖地的爆炸声和惨叫声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少数还保持着理智的弓箭手,试图向山崖上还击。
但他们的箭矢,射到百米高的山崖上,早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法对躲在掩体后面的神机营士兵,造成任何威胁。
而他们的反击,换来的是更加猛烈的报复。
“黑山虎!”李锐的声音,通过传令兵,清晰地传到了谷口东侧的山上。
“全营听令!目标,山下敌军!三段式射击!给老子自由开火!”
“是!”早已按捺不住的黑山虎,兴奋地大吼一声。
“兄弟们!轮到我们了!给老子把这帮狗娘养的,全部送到阎王殿去!”
“开火!”
“砰!砰!砰!砰!砰!”
一千支毛瑟步枪,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齐射!
子弹组成的金属风暴,从山上呼啸而下,无情地收割着山谷中混乱的生命。
那些挤在一起,无处可躲的金军士兵,成了步枪手们最完美的活靶子。
他们甚至不需要精确瞄准,只需要对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不停地拉栓、射击、再拉栓、再射击……
“噗嗤!”
“啊!”
惨叫声,响成一片。
无论是身穿皮甲的步卒,还是灵活的拐子马轻骑兵,在7.92毫米步枪弹面前,都脆弱得像一张纸。
中弹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身体被直接打穿,留下一个恐怖的窟窿,当场毙命。
山崖上,神机营的士兵们一开始还有些紧张。
但当他们看到自己射出的子弹,如此轻易地就夺走了一个个敌人的生命时,紧张瞬间就变成了亢奋。
他们疯狂地拉动枪栓,将一发发复仇的子弹,射向山谷,享受着这种主宰别人生死所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快感。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一场冷兵器对热兵器的,毫无悬念的碾压。
李锐冷静地站在山崖上,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整个战场。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那面“完颜”帅旗之下。
擒贼先擒王!
“陈广!”李锐对着对面的山崖大吼,“看到那面帅旗了吗?让你的弓箭手,给我集火射击!”
对面的陈广,早已被这场神仙打架般的战斗惊得说不出话来。
听到李锐的命令,他一个激灵,立刻嘶吼道:“弓箭手!听令!目标,敌军帅旗!给老子放箭!不要停!”
“嗖嗖嗖!”
上千支箭矢,如同乌云一般,朝着完颜娄室所在的位置,铺天盖地而去。
“保护将军!”
完颜娄室身边的亲兵,立刻举起盾牌,将他团团护住。
“叮叮当当!”
箭矢射在盾牌上,却无法伤到他分毫。
完颜娄室刚松了口气,一股致命的危机感,却让他汗毛倒竖。
他猛地抬头,看到西侧山崖上,那个如魔神般的身影,正举着一根黑色的“铁管”,对准了自己。
正是李锐!
李锐冷静地通过步枪的瞄准镜,将十字准星,牢牢地套在了完颜娄室的身上。
距离超过六百米,风速、湿度……
无数的数据,在他脑中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漫天的爆炸和喊杀声中,并不起眼。
但下一秒,正在嘶吼指挥的完颜娄室,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头一看,自己胸前那面坚固的护心镜上,多出了一个恐怖的弹孔。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胸口传来。
“呃……”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远处的山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喷出的,却是一大口鲜血。
“将军!”
“将军中箭了!”
周围的亲兵,顿时乱作一团。
完颜娄室的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激起一片尘土。
主将阵亡!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军死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本就崩溃的金军,彻底变成了无头的苍蝇。
他们扔掉兵器,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但是在这个封闭的谷地里,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迎接他们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无情的子弹、炮弹、滚石和擂木。
这场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枪声和爆炸声渐渐平息时,原本风景秀丽的榆林谷,已经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修罗地狱。
一万名金军,除了少数装死和命大,躲在尸体堆里逃过一劫的,几乎被全歼。
整个山谷都被浓烈的血腥味所笼罩。
山崖上,无论是神机营的老兵,还是新降的西营士卒。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和神机营所展现出的恐怖战力,给深深地震撼了。
他们看着站在山崖之巅,那个手持步枪,身姿挺拔的身影,眼神中只剩下了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他们的将军!
这就是神机营!
李锐缓缓放下还在冒着青烟的步枪,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场面血腥,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从今天起,他和他手下的这支军队,将彻底摆脱“乌合之众”的名号。
这一战,不仅歼灭了金军的先锋主力,更重要的是,打出了神机营的赫赫威名,也为这支刚刚组建的军队,注入了真正的军魂!
“打扫战场!”
李锐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
山崖上,山谷里,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士兵们从藏身处冲了出来,开始兴奋地打扫战场,收缴那遍地的战利品。
这一次的缴获,比上次歼灭千人队,要丰厚十倍不止!
无数的铠甲、兵器、战马,还有金军将士身上携带的金银财宝……
李锐知道,他的系统余额,又要迎来一次爆炸性的增长了。
他站在山崖上没有下去。
他的目光越过这片血腥的战场,望向了更北方的天空。
榆林谷大捷的消息,很快就会像一场十二级的地震,传遍整个天下。
金国朝野,会为之震动。
大宋朝廷,会为之哗然。
而他,李锐,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一介死囚的名字,将第一次,真正登上这个时代最核心的舞台。
“粘罕……”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的先锋大将,我已经替你收了。”
“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第21章 巨额缴获!系统大升级!
榆林谷的血腥味,浓得像是化不开的雾。
神机营的士兵们正默默地打扫着战场。
即便是之前杀红了眼的悍卒,此刻看着眼前这片尸山血海,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
太惨烈了。
一万名金军,曾经不可一世的铁骑,现在变成了一堆堆模糊的血肉和扭曲的钢铁。
尤其是那些西营降兵,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与金军交过手,深知对方的恐怖。
在他们过去的认知里,能在一场战斗中和金军打个平手,都足以吹嘘一辈子了。
可现在呢?
全歼!
而且是屠杀式的全歼!
“陈头儿……咱们……咱们真的把铁浮屠给全灭了?”
一个老兵颤抖着声音,向陈广问道。
他的手里还提着一顶被子弹打得变了形的铁浮屠头盔,那上面凹陷的弹孔,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陈广没有回答,他只是弯下腰,从一具金军尸体上捡起了一把断裂的弯刀。
刀是好刀,百炼精钢,可在刚才的炮火覆盖下,脆弱得跟根木棍没什么区别。
他想起战斗开始前,自己对手下那帮老兵油子的训话。
“我们有将军!有神机!”
当时说这话,一半是为了鼓舞士气,一半也是给自己壮胆。
可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什么铁浮屠,什么拐子马,在将军那毁天灭地的“神机”面前,真的就跟鸡没什么两样。
“都别愣着了!”陈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大声吼道。
“将军还看着呢!赶紧把能用的东西都给老子扒下来!”
“铠甲、兵器、战马!还有他们身上的金银!一个铜板都不能给金狗留下!”
“是!”
被陈广一吼,士兵们如梦初醒,纷纷加快了动作。
恐惧和震撼,迅速被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所取代——发财了!
这可是一万金军主力!他们身上的好东西,得有多少?
很快,各种战利品堆积如山。
“将军!这边发现了金狗的辎重队!有几十车粮草!”
“将军!马!好多马!至少有五千匹能用的战马!”
“将军!钱!好多钱!”黑山虎兴奋地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子,跑到李锐面前,哗啦一下倒在地上。
黄澄澄的金锭子和白花花的银子,瞬间铺了一地,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芒。
李锐的眼中,也闪过一丝炙热。
他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张虎!”
“末将在!”
“带人,把所有金银都收集起来,给我仔细清点!一个时辰后,我要知道准确的数字!”
“是!”张虎领命,立刻带着一队亲兵,兴冲冲地去监督战利品的清点了。
李锐则独自一人,走到了山崖边,背对着山谷里忙碌的众人。
他打开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界面。
【跨时代军火库系统】
【宿主:李锐】
【军功等级:2级(\/)】
【系统余额:两白银】
【已解锁武器库:轻武器、重武器】
【可兑换列表:……】
看着那一长串的数字,李锐的心跳都忍不住加快了几分。
两万八千五百两!
这是他之前所有的积蓄,加上刚刚敲诈张孝纯和这次缴获的一部分。
而这,还不是全部!
一个时辰后,张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的兴奋都快溢出来了。
“将军!发了!我们发大财了!”
他激动地递上一本刚刚统计好的账册,“将军,您过目!这次……这次我们缴获的金银,折合成白银,总共……总共是二十一万七千两!”
“嘶——”
饶是李锐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也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一万七千两!
这帮金军,还真是富得流油!
他知道,游牧民族作战,有将全部家当带在身上的习惯。完颜娄室这一万人,又是精锐中的精锐,身家丰厚是必然的。
可这个数字,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笔钱,足以将他的神机营,武装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很好。”李锐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接过账册。
他身后的陈广和黑山虎等人,也听到了这个数字,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二十多万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这笔钱,都够给朝廷最精锐的禁军,发好几年的军饷了!
而现在,这些钱,都属于神机营!属于将军!
李锐没有理会手下们的震惊,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沉浸在了系统商城里。
之前的两万八千多两,加上现在的二十一万七千两,他的总资产,已经突破了二十四万两白银!
有了这笔巨款,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补充弹药?
那是必须的!步枪弹、机枪弹、迫击炮弹,全都给我拉满!未来的战斗,只会更加残酷,弹药就是生命!
扩充步枪营?
可以!直接把全营四千人,全部换装毛瑟步枪!人手一支,火力直接翻倍!
增加重机枪?
也行!再来二十挺马克沁,组成一个真正的重机枪营,让任何敢于冲锋的敌人,都体验一下什么叫金属风暴!
但是……
李锐的目光,却越过了这些熟悉的选项,落在了军功等级2级解锁的新分类上。
【火炮】
之前因为钱不够,他只兑换了相对便宜的82毫米迫击炮。
但现在,他有钱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全新的武器上。
【75毫米克虏伯m1903野战炮】
【类型:野战炮】
【口径:75毫米】
【有效射程:6000米】
【炮弹类型:高爆榴弹、穿甲弹、榴霰弹】
【兑换价格:2000两白银\/门】
【炮弹价格:10两白银\/发】
看着这门炮的数据,李锐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六千米!
六公里的射程!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他的炮兵可以在敌人完全看不到、听不到、摸不着的地方,对敌人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这已经不是一个维度的战争了!
这是降维打击!
之前用迫击炮“洗地”铁浮屠,已经让陈广他们惊为天人。
要是让他们看到这玩意儿……
李锐甚至能想象到,当几十门75毫米野战炮组成一个炮兵阵地,对着几公里外的金军大营进行齐射时,那会是怎样一幅毁天灭地的场景。
粘罕?金军主力?
在绝对的炮火覆盖面前,再多的军队,也不过是一堆会移动的数字罢了!
“就它了!”
李锐心中瞬间做出了决定。
其他的都可以往后稍稍,但这玩意儿,必须立刻拥有!这是能从根本上改变战争形态的国之重器!
“系统!给我兑换二十门75毫米野战炮!”李锐在心中下达了命令。
【叮!确认兑换75毫米野战炮二十门,消耗白银四万两。】
“兑换配套高爆榴弹两千发!榴霰弹两千发!”
【叮!确认兑换炮弹四千发,消耗白银四万两。】
八万两白银,瞬间就没了。
李锐却一点都不心疼。
钱就是用来变成战斗力的!
花完这八万两,他还剩下十六万多两。
“剩下的钱,全部用来补充弹药!马克沁重机枪弹,给我来一百万发!”
“毛瑟步枪弹,两百万发!82毫米迫击炮弹,一万发!m24手榴弹,两万枚!”
李锐一口气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他要将自己的弹药库,彻底填满!
【叮!弹药补充完毕,共消耗白银十万两。】
【系统余额:两白银】
二十四万多的巨款,转眼就只剩下了六万多。
但李锐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有了这批军火,他才有底气,去面对粘罕那十几万金军主力!
“传我命令!”李锐转过身,目光扫过陈广、黑山虎等人。
“全军就地休整!重伤员立刻救治,轻伤员协助打扫战场!告诉弟兄们,今晚吃肉!缴获的牛羊,随便杀!”
“哦!!!”
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陈广!”
“末将在!”
“你立刻从西营老兵里,挑出五百个最机灵、最可靠的人!组成一个新的营,炮兵营!”
“炮兵营?”陈广一愣。
李锐没有解释,他只是心念一动。
下一秒,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二十门散发着钢铁冷光的庞然大物,凭空出现在了山谷的空地上。
那狰狞的炮口,修长的炮管,复杂的结构……无一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这……这是……新的神机?”陈广结结巴巴地问道,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大了。
“没错。”李锐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就是我们神机营,送给粘罕的第一份大礼!”
第22章 太原震动!张孝纯吓傻了!
榆林谷的屠杀终究还是有漏网之鱼。
几十个金兵靠着装死和躲在尸体堆下,侥幸逃过了一劫。
当神机营打扫战场,夜幕降临后,他们才敢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们没有向南逃,而是连滚带爬,疯了一样地向北,向着粘罕大帅的主力营地跑去。
每个人都精神恍惚,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天火”、“魔鬼”之类的话。
两天后,金军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也就是粘罕的大帐。
粘罕正和几名心腹大将,围着沙盘,商议着攻打太原的最后计划。
在他看来,完颜娄室率领的一万先锋,此刻应该已经兵临太原城下,给宋人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他要做的,就是等主力一到,便发动总攻,一举拿下这座北方重镇。
“报——”
一个亲兵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大帅!不好了!娄室将军……娄室将军他……”
粘罕眉头一皱,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吞吞吐吐的干什么!娄室怎么了?是不是已经攻破太原了?”
“不……不是……”亲兵颤声道,“娄室将军他……他全军覆没了!”
“你说什么?!”粘罕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杀气,“你再说一遍!”
“大帅……娄室将军的一万大军,在榆林谷,遭遇宋军伏击……全军覆没!只有……只有几十个残兵逃了回来!”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大帐内所有金军将领的头上。
全军覆没?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一万大军!是娄室将军亲自率领的精锐!里面还有两千无敌的铁浮屠!
怎么可能被孱弱的宋军全歼?
“把逃回来的兵,给本帅带上来!”粘罕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松开亲兵,声音冰冷地命令道。
很快,几个浑身血污、精神失常的残兵被带了进来。
他们一看到粘罕,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大帅!魔鬼!是魔鬼啊!”
“天火!满山遍野的天火!弟兄们都被烧成灰了!”
“还有雷!能打穿铁甲的雷!铁浮屠……铁浮屠就像纸糊的一样,一下子就全完了!”
几个残兵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他们描述的景象,却让帐内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寒意。
粘罕强忍着怒火,耐着性子,又找来几个神智稍微清醒一点的残兵仔细盘问。
经过半个时辰的拼凑,一个模糊而又恐怖的战场画面,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宋军埋伏在榆林谷两侧的山崖上。
先是用一种能发出巨响的“铁疙瘩”,引发山崩,堵住了谷口和谷底。
然后,就是噩梦的开始。
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能连续不断喷射出“火舌”的“妖法”,从山上扫下来,密集的“雷珠”能轻易打穿最坚固的盔甲。
更恐怖的是,天上会不断掉下能爆炸的“天火”,每一颗落下,都会炸出一个巨大的火球,周围的弟兄连人带马,直接被炸成碎片。
整个榆林谷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只能挨打的屠宰场。
娄室将军就是被一道从几百步外射来的“惊雷”,当场打穿了护心镜,震碎了内脏而死。
听完这一切,整个大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金军将领,脸上都写满了惊骇和茫然。
这不是战争。
这是神话故事里的场景。
“妖法……天火……”粘罕喃喃自语,他戎马一生,什么样的大战没见过,可今天听到的一切,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大帅!”一个叫挞懒的万户长站了出来,他是金军中有名的猛将,但此刻脸上也带着一丝惊惧。
“宋人何时有了这等利器?此事太过诡异,末将以为,我们应该暂缓攻城,先查清楚这支宋军的底细!”
“查?怎么查?”粘罕猛地一拍桌子,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惊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到极致的暴怒。
“娄室死了!我大金的一万勇士,被一群南蛮子用所谓的‘妖法’,像宰羊一样宰了!”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我大金的脸面何在?本帅的脸面何在?”
“本帅不管他们用的是什么妖法!什么天火!”
粘罕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本帅只知道,血债,必须血偿!”
“传我将令!”他一把抽出腰间的战刀,狠狠地插在沙盘的太原城上。
“全军拔营!目标太原!本帅要亲率大军,踏平太原城!把那个会玩‘妖法’的宋将,给本帅活活剐了!”
粘罕的骄傲,让他无法接受失败。
在他看来,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将被碾得粉碎。
他有十几万大军!
就算那支宋军有三头六臂,有通天彻地的妖法,他也要用人命,把他们活活堆死!
……
与此同时,榆林谷大捷的消息,也通过张孝纯的探马,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太原府。
经略府衙内,张孝纯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自从李锐带着神机营离开后,他这两天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既希望李锐能创造奇迹,挫败金军的锐气,又害怕李锐真的打赢了。
那他这个经略使,以后在太原城里,到底谁说了算?
更害怕的,是李锐打输了。
那完颜娄室的一万铁骑,转瞬即至,他拿什么来守这太原城?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府衙,因为跑得太急,直接摔在了地上。
“经略相公!大捷!大捷啊!”
“什么?”张孝纯一个激灵,连忙上前扶起斥候,“快说!战况如何?李锐……神机营怎么样了?”
“赢了!我们赢了!”斥候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榆林谷!李将军在榆林谷设伏,将完颜娄室的一万金军……全……全歼了!”
“什么?!”张孝纯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全歼?一万金军?”
“是!全歼!”斥候用力地点头,“小的亲眼所见!整个榆林谷,都变成了人间地狱!”
“金狗的尸体堆成了山!完颜娄室,那个金国大将,也被李将军一枪……不,一记惊雷,给当场打死了!”
张孝纯呆呆地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身边的钱师爷,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全歼一万金军主力,阵斩金军大将完颜娄室……
这……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情了!
张孝纯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李锐那张年轻而又冷漠的脸,以及他之前派人送来的那句话。
“三天之内,看不到银子和粮食,后果自负。”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之前还觉得李锐是狮子大开口,是在敲诈勒索。
现在看来,人家那哪里是敲诈?那是在给他张孝纯一个活命的机会啊!
能全歼一万金军精锐的狠人,要想拿下他小小的太原府,弄死他这个经略使,那还不是跟玩儿一样?
自己之前竟然还想算计他?还给他送去一个空头校尉的官职?
张孝纯越想越怕,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官袍。
“快!快快快!”他突然像疯了一样,对着身边的钱师爷大吼。
“备车!不!备上我府里最好的马!”
“还有,打开府库!把所有能动用的银子都给我提出来!二十万两!一两都不能少!”
“粮食!城里所有的粮仓,全部打开!先调拨三个月的量!”
“快去!立刻!马上!”
张孝纯是真的吓傻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李锐要的东西,亲自送到他面前!
他不敢再有丝毫的怠慢和算计。
因为他终于明白,在太原这地界,谁才是真正的老天爷。
第23章 粘罕的怒火!金军总攻在即!
粘罕的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地上还跪着那几个从榆林谷逃回来的残兵,他们已经停止了哭嚎,只是浑身发抖,眼神空洞,显然是被吓破了胆。
帐内的金军诸将,一个个脸色铁青,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
大帅的怒火,他们都感受得到。
粘罕在帐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坎上。
他停了下来,目光再次落在一个残兵的身上。
“你再说一遍,你们是在什么距离上,遭到攻击的?”他的声音沙哑,但却异常冷静。
那名残兵一个哆嗦,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大帅,小的……小的不清楚。”
“当时我们刚进山谷,就听到天上响起了怪叫,然后……然后谷口就塌了。”
“那些……那些火球,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山上飞过来的,我们根本看不到人。”
“看不到人?”粘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是的,完全看不到。还有那种能喷火的‘弩’,也是在几百步外的山崖上,我们的人冲不上去,弓箭也射不到那么高。”
几百步外……
弓箭射不到……
粘罕的脑子里,疯狂地分析着这些信息。
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本能地排除了“妖法”这种无稽之谈。
在他看来,这必定是宋人研发出的一种新式武器。
一种射程极远、威力巨大的守城利器。
可问题是,宋人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而且,他们怎么敢把这种利器,拿到野外来打伏击?
这不合常理!
“大帅,会不会是……是宋人从西夏或者什么地方,弄来的回回炮?”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猜测道。
“回回炮?”粘罕冷哼一声,“回回炮本帅见过,投石发炮,声势浩大,但哪有这般精准和威力?”
“还能引发山崩?还能连续不断地爆炸?”
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他想不通,也理解不了。
这种未知的、无法理解的力量,才是最让他感到愤怒和不安的。
他完颜宗翰,纵横北方十几年,灭辽国,压高丽,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
一万精锐,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没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大帅,挞懒将军说得对,敌情不明,我们不宜冒进。”
另一名谋士模样的中年人拱手道,“那支宋军既然能伏击娄室将军,就说明他们对自己的‘利器’极有信心。”
“我们若是贸然攻城,恐怕会正中他们的下怀。”
“太原城高墙厚,若他们将那种利器布置在城头,我军伤亡必定惨重。”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将领们都暗暗点头。
是啊,在平地上都被打成那样,要是让他们据城而守,那还怎么打?
粘罕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他们脸上的那一丝畏惧,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榆林谷一战,不仅折损了他一万精锐,更重要的是,打掉了他麾下将士们心中那股天下无敌的傲气!
这支新出现的宋军,已经成了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
如果不能尽快将这根刺拔掉,将这个阴影驱散,他这十几万大军的士气,就要散了!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等着那支宋军打上门来?”粘罕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讥讽。
“不……末将不是这个意思……”那谋士连忙解释。
“够了!”粘罕粗暴地打断了他。
他走回帅案后,眼神变得无比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本帅承认,小看了这支宋军,小看了那个叫李锐的宋将。”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斩钉截铁,“本帅绝不相信,有什么武器是无敌的!”
“他们不是会玩火吗?不是会打雷吗?”
“那本帅就用人命去填!用我大金勇士的鲜血去耗!”
“本帅就不信,他们的‘天火’是无穷无尽的!他们的‘雷珠’是打不完的!”
粘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疯狂的狞笑。
“传我将令!”
“全军放弃休整,即刻开拔!明日午时之前,必须兵临太原城下!”
“告诉所有儿郎们,城破之后,屠城三日!城中的财富、女人,都是他们的!”
“本帅要用太原城几十万宋人的血,来祭奠娄室和那一万勇士的在天之灵!”
“大帅三思啊!”谋士大惊失色,连忙劝阻。
“谁敢再言后退,杀无赦!”粘罕的刀锋,直接指向了那名谋士的咽喉,杀气凛然。
谋士吓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帐内诸将,看着状若疯魔的粘罕,心中虽然觉得不妥,但也被他话语中的血腥和疯狂,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
是啊,怕什么?
我们有十几万大军!
就算用人命堆,也能把太原城给堆平了!
“遵命!”
“血债血偿!”
“踏平太原!”
金军的战争机器,在粘罕的强令下,开始全速运转。
十几万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卷起漫天的烟尘,向着南方的太原城,席卷而去。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前进的方向上,一张由钢铁和炮火编织的、更大的网,正在等着他们。
而此刻的粘罕,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因为骄傲和愤怒,做出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他主动放弃了自己骑兵的机动优势,选择去硬啃一座有了准备的坚城。
更重要的是,他将自己的整个大军,都暴露在了李锐那恐怖的、超远距离的炮火之下。
一场规模更加宏大,也更加残酷的屠杀,已经拉开了序幕。
粘罕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从他下令总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变成了猎物。
第24章 主动出击!目标金军粮道!
神机营大营,一片欢腾。
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数不清的牛羊,还有那二十多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让每一个士兵都笑得合不拢嘴。
尤其是李锐下令“今晚吃肉”之后,整个营地都弥漫着烤肉的香气。
士兵们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高声唱着不成调的歌,庆祝着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胜。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要严肃得多。
陈广、黑山虎、张虎等一众神机营的高级军官,都围在李锐刚刚兑换出来的二十门75毫米野战炮周围。
一个个像是看怪物一样,摸摸这,敲敲那,满脸都是震撼和不解。
“将军,这……这‘大神机’,到底要怎么用?”陈广绕着一门野战炮转了好几圈,还是没看明白。
这东西比马克沁重机枪还要复杂,光是那各种摇杆和刻度盘,就看得他眼花缭乱。
“这东西叫野战炮。”李锐拍了拍冰冷的炮身,简单解释道,“它的用法,就是把炮弹打到十几里外的地方去。”
“十……十几里?!”
黑山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将军,您没开玩笑吧?十几里外,眼睛都看不见了,这炮弹怎么打得中?”
“谁说要用眼睛看了?”李锐笑了笑,“打炮,靠的是计算。”
说着,他拿出了一张简易的地图和一些他自己制作的测距工具。
“只要知道我们在这里,敌人在那里,算出距离和角度,就能打中。”
这番话在陈广他们听来,简直如同天书。
在他们的认知里,打仗就是两军对垒,你冲我杀。
就算是弓箭和投石机,也得看到目标才能射击。
这种隔着十几里地,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光靠算就能打中目标的战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范畴。
“行了,这些以后你们会慢慢学的。”
李锐摆了摆手,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解释,“陈广,炮兵营的人,你挑好了吗?”
“回将军,已经挑好了!都是西营里最稳重、识字的的老兵,一共五百人!”陈广连忙回答。
“好,从明天开始,由我亲自训练他们。这个炮兵营,将是我们神机营的王牌!”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匆匆跑进大帐。
“报!将军!太原府经略相公张孝纯,亲自押送大批物资前来,已经到营外了!”
“哦?”李锐眉毛一挑,“来得还挺快。”
陈广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兴奋。
这张孝纯,之前还想算计将军,现在吃了大亏,又看到将军全歼了金军主力,这是吓破了胆,亲自来赔罪了啊!
“让他进来。”李锐淡淡地说道,然后自顾自地坐回了主位上。
不一会儿,一身便服的张孝纯,在钱师爷的搀扶下,满脸堆笑地走进了大帐。
他一进来,看到帐内那二十门狰狞的野战炮,腿肚子就是一软,差点没站稳。
乖乖,这又是什么“神机”?
看着比上次的还要吓人!
“下官……下官张孝纯,参见李将军!”
张孝纯不敢有丝毫怠慢,走到帐中,对着主位上的李锐,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这个正儿八经的朝廷二品大员,对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白身将军”,行此大礼,姿态已经放到了最低。
李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张相公,不在太原城里待着,跑到我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
“呃……”张孝纯被噎了一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下官是特地来恭贺将军榆林谷大捷,为我大宋立下不世之功的!将军神威,真乃我大宋的擎天玉柱啊!”
一通马屁拍了过来。
李锐不为所动,放下茶杯,淡淡地问道:“我让你送的东西呢?”
“带来了!都带来了!”张孝纯连忙点头哈腰,“二十万两白银,三个月的粮草,一样不少,全在营外!还请将军查验!”
“嗯。”李锐这才点了点头,算是给了他一个好脸色。
“张相公有心了。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你之前算计我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听到这话,张孝纯如蒙大赦,差点就要跪下了。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宽宏大量!”
就在这时,又一名斥候神色凝重地冲了进来。
“将军!紧急军情!金军主力,已经全线出动,正铺天盖地朝太原而来!看旗号,是金军主帅粘罕亲至!”
什么?!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刚刚还喜气洋洋的陈广等人,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粘罕亲至!
那可是十几万金军主力啊!
张孝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粘罕的主力来了……”他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
“慌什么!”李锐一声冷喝,镇住了所有人。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冷静地问道:“敌军有多少人?离我们还有多远?”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估计……估计不下十万人!前锋离太原,已不足百里!”
十万大军!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神机营虽然厉害,可满打满算也才四千人。
四千对十万,这仗怎么打?
“将军!”陈广第一个站了出来,神情凝重地说道,“粘罕大军来势汹汹,我军不宜与其正面硬碰!”
“末将以为,我们应该立刻退守太原城,凭借城墙之利,和新到的这批‘大神机’,或可与之一战!”
“没错!将军!退守太原吧!”黑山虎也难得地没有主张硬干,“城墙高,咱们把机枪和炮架在城墙上,金狗再多也冲不上来!”
退守太原?
这是所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最本能、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李锐却摇了摇头。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着,目光却越过了太原城,落在了更北边,那条代表着金军漫长补给线的红线上。
“守城,是死路一条。”李锐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清晰。
“为什么?”陈广不解地问道。
“十万大军围城,就算我们能守住一天、两天、十天,那一个月呢?”李锐反问道。
“我们的弹药是有限的,城里的粮食也是有限的。”
“一旦被围死,弹尽粮绝,就是我们的死期。”
“我们不能被动地等着敌人来打我们。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把战争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主动出击?
用四千人,去主动攻击十万大军?
所有人都觉得李锐疯了。
李锐看出了他们的疑虑,他指着沙盘上那条长长的补给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粘罕的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这么庞大的物资,只能靠后方源源不断地运来。”
“这条长达数百里的粮道,就是他最大的命门!”
“我要亲率一支精锐,绕过他的主力,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在他的粮道上!让他断粮!”
“粘罕不是想围死我们吗?那我就先让他自己的十万大军,没饭吃!”
一个大胆到极致的计划,在众人面前展开。
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给惊呆了。
这太冒险了!
深入敌后,攻击敌人的补给线,一旦被发现,就会被金军主力团团包围,死无葬身之地!
“将军,这太危险了!”陈广急道。
“危险?”李锐笑了,“对我来说,这天下,就没有比坐在城里等死更危险的事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帐内每一个人。
“我意已决!”
“黑山虎!”
“在!”
“你率领步枪营一千人,随我出征!”
“陈广!”
“末将在!”
“你率领剩下的三千人,以及所有的重机枪和迫击炮,立刻进驻太原城,协助张相公守城!”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拖延!无论如何,给我把粘罕拖在太原城下十天!”
“张虎!”
“在!”
“你率领新成立的炮兵营,带上那二十门野战炮,跟我走!”
李锐的命令,不容置疑。
他要用一场豪赌,来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
第25章 山炮!降维打击!
命令下达,神机营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陈广虽然心中充满担忧,但对李锐的命令不敢有丝毫违抗。
他立刻组织部队,带上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和十门迫击炮,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太原城。
张孝纯早已在城门口翘首以盼,当他看到神机营那整齐的军容和一箱箱沉重的“神机”被运上城墙时,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了一半。
有这些杀神在,太原城应该能多守几天吧?
而另一边,李锐则带着一支前所未有的精锐部队,悄然离开了大营。
这支部队总共一千六百人。
黑山虎率领的一千名步枪手,是绝对的精锐,他们骑着从金军手中缴获的战马,行动迅速。
张虎率领的五百人炮兵营,则是核心中的核心。
那二十门75毫米野战炮被拆解开来,由上百匹健壮的骡马驮着。
剩下的炮兵,则负责背负炮弹。
李锐亲自担任这支奇兵的统帅。
他的目标不是任何一座城池,也不是金军的任何一支部队,而是粘罕大军的生命线——粮道。
“将军,我们这是要去哪?”黑山虎骑着马,凑到李锐身边,好奇地问道。
他们已经连夜向北急行了近百里,完全绕开了金军主力的行军路线,深入到了太原以北的群山之中。
“去给粘罕送一份大礼。”李锐看着手中的地图,头也不抬地说道。
根据斥候的情报和他的推算,金军后续的粮草大队,此刻应该正在通过一个叫“火葫芦口”的隘口。
那里将是李锐选定的第一个炮击阵地。
又经过半天的急行军,部队抵达了一处隐蔽的山谷。
“全军休整!埋锅造饭!”李锐下令。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而李锐则带着张虎和炮兵营的军官,爬上了旁边一座高高的山脊。
站在这里,用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十几里外,一条蜿蜒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缓慢地移动。
无数的大车首尾相连,绵延数里,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显然装满了粮草。
而在队伍的两侧,还有数千名金军骑兵在护卫。
“乖乖……这么多车!”黑山虎也拿着一个望远镜,看得咋舌不已,“这得有多少粮食啊?金狗的护卫也不少,看着至少有三四千人。”
“三四千人,很多吗?”李锐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在它们面前,三千人和三万人,没什么区别。”他指了指身后,炮兵们正在紧张地组装着那二十门狰狞的野战炮。
这是炮兵营的第一次实战,也是75毫米野战炮的第一次亮相。
张虎和手下的炮兵们,按照李锐教的流程,既兴奋又紧张地忙碌着。
“架设炮架!”
“安装炮管!”
“连接制退复进机!”
一门门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野战炮,在山脊上被迅速组装起来,黑洞洞的炮口,遥遥指向了十几里外的火葫芦口。
“都看好了!”李锐亲自操作一门火炮,给众人做最后的演示。
“这是方向机,控制左右射界。这是高低机,控制射程远近。看到这个表尺了吗?”
“上面有刻度,代表不同的距离。”
李锐一边说,一边转动着摇杆。
“我们的位置,到火葫芦口的直线距离,是八公里。风向,西北风,三级。”
“根据弹道表,我们需要把表尺定在……”
李锐嘴里念叨着一连串张虎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词汇,双手飞快地操作着。
很快,炮口微微抬起,指向了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角度。
“好了,就是这个角度。”
李锐拍了拍手,“张虎,让你的人,把所有炮,都给老子调到这个角度上来!”
“是!”张虎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执行命令却毫不含糊。
五百名炮兵,在军官的指挥下,手忙脚乱地开始调整那二十门火炮的射击诸元。
黑山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凑到李锐身边,小声问道:“将军,这就行了?”
“就这么对着天上轰,真能打中十几里外的金狗?”
“能不能打中,你待会儿不就知道了?”李锐神秘一笑。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不仅要让敌人感到恐惧,也要让自己的手下,对自己建立起神一般的信任。
这种超越时代的降维打击,就是建立这种信任的最好方式。
一个时辰后,二十门野战炮,全部进入了发射阵地。
炮兵们在各自的炮位上严阵以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而十几里外的火葫芦口,金军的运粮队还在慢悠悠地前进着。
护粮的将领,是一个叫仆散安的千夫长。
他骑在马上,打着哈欠,显得有些无聊。
在他看来,这次任务轻松得很。
这里已经是大军后方,宋军的主力早就被粘罕大帅吓得龟缩在太原城里不敢出来,哪里还会有什么危险?
“都给老子走快点!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前面的驿站!”仆散安不耐烦地挥舞着马鞭。
车队缓缓地通过狭长的隘口。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仿佛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嗯?什么声音?”仆散安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湛蓝,什么都没有。
他正想低头,那呼啸声却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二十个小黑点,就从天而降,狠狠地砸进了拥挤的粮车队伍中!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骤然响起!
整个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
爆炸的威力,远非之前的迫击炮弹可比!
每一发75毫米高爆榴弹的爆炸,都像是一场小型的地震。
灼热的冲击波夹杂着无数高速飞射的弹片,瞬间就将周围十几米内的一切都撕成了碎片!
拉车的高头大马,被直接炸成了漫天血雨!
坚固的大车,像是纸糊的一样,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车上装着的粮草,瞬间被点燃,燃起了熊熊大火!
而那些护卫的金兵,更是凄惨。他们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狂暴的冲击波和弹片,撕成了零散的碎肉!
一轮齐射,二十发炮弹,瞬间就在绵延数里的粮车队伍中,炸出了二十个巨大的缺口!
仆散安的战马受惊,将他掀翻在地。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这片人间地狱,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什么?
天塌下来了吗?
第26章 炮轰粮草!粘罕吐血!
“敌袭!有敌袭!”
“是天火!是宋人的妖法!”
金军的粮草队瞬间炸了锅。
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他们只看到天空中不断有带着尖啸声的“铁疙瘩”掉下来,每一次落地,都会带来一场死亡风暴。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护粮官仆散安被亲兵从地上扶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目眦欲裂。
他拔出刀,拼命地嘶吼着,想要重整队形。
“弓箭手!对着山坡!放箭!放箭!”
他本能地以为,敌人就埋伏在附近的山上。
然而,他的命令是徒劳的。
因为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轰!轰!轰!——”
又是二十发炮弹,精准地落在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这一次,炮弹似乎换了一种。
它们在半空中就炸开了,瞬间爆出成百上千个闪着寒光的小钢珠,如同死神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榴霰弹!
专门用来杀伤人员的利器!
“噗!噗!噗!”
无数金兵被高速飞射的钢珠击中,身体被打成了筛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成片成片地倒下。
这种覆盖式的打击,比高爆榴弹带来的视觉冲击更加恐怖。
前一秒还活生生的人,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具具千疮百孔的尸体。
仆散安绝望了。
他终于明白,敌人根本不在附近的山上。
这种攻击是从他无法理解的、遥远的地方发起的。
这仗没法打!
“撤!撤退!离开这里!”他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然而,想撤退也晚了。
山脊之上,李锐正举着望远镜,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打得不错。”他放下了望远镜,对身边的张虎说道,“看来你们这几天的训练,没有白费。”
张虎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以前只觉得将军的“神机”厉害,但从没想过,能厉害到这种地步!
隔着十几里地,谈笑间,就让一支几千人的敌军灰飞烟灭。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神仙手段!
“将军,还打吗?”张虎搓着手,意犹未尽地问道。
“不打了。”李锐摇了摇头,“炮弹珍贵,不能浪费在这些杂鱼身上。我们的目标,是摧毁他们的粮草。”
他再次拿起望远镜,观察着火葫芦口的情况。
经过两轮炮击,金军的粮草队已经彻底崩溃,粮车烧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人,也都在四散奔逃。
“黑山虎!”李锐对着身后大喊。
“在!”
“带上你的步枪营,下去,给他们最后一击!”李锐的声音冰冷,“记住,人可以跑,但一粒粮食,一根草料,都不能给粘罕留下!”
“是!弟兄们,跟我冲!捡人头去了!”
黑山虎兴奋地大吼一声,带着一千名骑马的步枪手,如同猛虎下山,向着山谷冲去。
接下来的战斗,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了。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追杀和补刀。
面对神出鬼没、枪法精准的步枪手,本就吓破了胆的金军溃兵,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整个火葫芦口,变成了一片焦土。
数千具金军尸体,和上百辆被烧成焦炭的大车,铺满了整个山谷。
粘罕大军后续一个月的粮草,在这里被付之一炬。
……
太原城下。
粘罕正亲自督战,指挥着大军,对太原城发动了潮水般的猛攻。
无数的金军士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呐喊着冲向高大的城墙。
城墙上,陈广指挥着神机营的士兵,和太原的守军一起,奋力抵抗。
“重机枪!给老子瞄准了打!打他们的冲车!”
“迫击炮!往人多的地方给老子轰!”
“砰砰砰!”
“哒哒哒!”
“轰!轰!”
城墙上,枪炮声响成一片。
金军的攻势虽然凶猛,但在马克沁和迫击炮组成的交叉火力网面前,每一次冲锋,都在城下留下了成百上千具尸体。
粘罕在后方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脸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切。
他已经攻了整整一天了。
伤亡超过五千人,却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城墙上宋军的火力,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
那种能连续喷火的“弩”,简直是所有攻城士兵的噩梦。
“大帅,宋军火力太猛,我军伤亡太大了,是不是先收兵,从长计议?”一名副将忧心忡忡地说道。
“计议个屁!”粘罕怒骂道,“这点伤亡就怕了?给本帅继续攻!天黑之前,必须给本帅拿下一段城墙!”
他就不信,宋人的“雷珠”和“火油”,能用之不竭!
他要用人命,硬生生把他们的弹药耗光!
就在他准备下令,让预备队也压上去的时候。
一名斥候骑着一匹快要跑死的战马,疯了一样地冲了过来。
“报——!大帅!不好了!大帅!”
那斥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跪在粘罕面前,哭喊道:“粮道……粮道被断了!”
“什么?”粘罕心头一跳,一把抓住斥候的衣领,“说清楚!怎么回事!”
“仆散安将军护送的粮草大队,在火葫芦口,遭遇了……遭遇了天谴!”斥候的声音都在颤抖。
“又是那种从天上掉下来的火球!比榆林谷的还厉害!几千个弟兄,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就全没了!”
“上百车粮草,被烧得一干二净!一粒米都没剩下!”
轰!
粘罕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粮道被断了?
后续一个月的粮草,全没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太原城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黑压压的十万大军。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他终于明白,那个叫李锐的宋将,想干什么了。
他不是要守城。
他是要……围死自己这十万大军!
“李……锐……”
粘罕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只觉得喉头一甜。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洒满了身前的沙盘。
他一生征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宋将,玩弄于股掌之间!
“啊啊啊啊啊!”
粘罕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不甘,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比恶鬼还要恐怖。
第27章 宋廷的反应!钦差来了!
汴梁,皇宫,垂拱殿。
大宋官家赵佶,正兴致勃勃地欣赏着一副新得的米芾真迹。
旁边,几个当朝的大太监和幸臣,正绞尽脑汁地说着奉承话。
整个朝堂之上,弥漫着一股奢靡而又颓废的气息。
仿佛北方边境线上那连绵的烽火,只是遥远国度的故事,与这座繁华的都城,没有半点关系。
“官家,好字,真是好字啊!这风骨,这气韵,当世无人能及啊!”大太监梁师成捻着兰花指,一脸陶醉。
“那是自然。”赵佶得意地抚着自己的山羊胡,“米元章的字,得其风骨者多,得其神韵者,唯朕一人而已。”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通传的小黄门,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官家!官家!不好了!”
赵佶的好心情被打断,顿时拉下了脸,“没规矩的东西!何事如此惊慌?”
“官家!北……北方急报!八百里加急!”小黄门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呈上一份被火漆封口的奏报。
“北方?”赵佶眉头一皱。
最近从北方来的,可没一件是好消息。
不是这里失守,就是那里告急。
他已经懒得去看了,反正天塌下来,有蔡京、童贯那些相公们顶着。
“念。”他兴致缺缺地说道。
梁师成接过奏报,打开一看,只是扫了一眼,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瞬间就变了颜色。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这……”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充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了?”赵佶看他这副模样,也来了点兴趣,“是粘罕打到黄河边了,还是太原城破了?”
“不……都不是……”梁师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念道:
“太原府急报……河东路经略使张孝纯上奏……太原讨逆校尉李锐,于榆林谷设伏,全歼金军先锋大将完颜娄室所部一万精锐,阵斩完颜娄室,缴获无数……”
奏报还没念完,整个垂拱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梁师成身边的那几个幸臣,也都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全歼……一万金军精锐?
还把金国有名的大将完颜娄室给杀了?
开什么玩笑!
自打开战以来,宋军哪次不是一触即溃,望风而逃?
别说一万了,能击溃金军一百人的队伍,都够吹上天的了。
“梁师成!”赵佶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奏报上写的是‘击溃’,不是‘全歼’吧?”
“那个李锐是不是斩了几个金兵的脑袋,这张孝纯就敢谎报军情,说斩了完颜娄室?”
这种事在大宋朝太常见了。
前线的将领为了邀功,杀良冒功,夸大战果,都是家常便饭。
“回……回官家……”梁师成的声音带着哭腔,“奏报上写的,千真万确,就是‘全歼’!”
“而且……而且后面还有附录,是张孝纯派人核验过的战场纪要,金军……金军一万余人,几乎无一生还,尸骨堆满了十几里长的山谷……”
这下,赵佶也坐不住了。
他一把抢过奏报,亲自看了起来。
当他看到奏报中对战场那“神机天火,雷霆万钧”的描述,看到那“铁浮屠亦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的战果时,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我大宋,竟然打赢了?还是一场如此辉煌的、前所未有的大胜仗?
“好!好!好!”
赵佶猛地一拍龙椅,激动得满脸通红,“天佑我大宋!天佑我大宋啊!”
“李锐!这个李锐是何人?为何朕以前从未听说过?”他兴奋地问道。
梁师成立刻回答:“回官家,奏报上说,此人原是太原死囚。”
“因在守城时献上利器‘惊雷铳’有功,被张孝纯破格提拔,组建了一支名为‘神机营’的新军。”
“死囚?”赵佶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英雄不问出处!死囚又如何?”
“能为我大宋斩杀金狗,就是我大宋的英雄!我大宋的忠臣!”
他现在急需一场大胜,来稳固自己摇摇欲坠的皇位,来堵住朝堂上那些主战派的嘴。
而李锐的这场胜利,来得太及时了!
“传旨!”赵佶意气风发地站了起来,“立刻拟旨!加封李锐为……嗯……就封他为武功大夫、河东路兵马副总管,兼知代州事!”
“赏黄金千两,白银万两!”
“官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站了出来,是主掌枢密院的相公。
“官家,此事体大,一个来历不明的死囚,骤然提拔到如此高位,恐……恐有不妥啊!”
“有何不妥?”赵佶瞪了他一眼,“将在外,当重赏!”
“李将军为国杀敌,立此不世之功,朕若不大加封赏,岂不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可是……”老臣还想再劝。
“没什么可是的!”赵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就这么定了!”
“另外!”赵佶想了想,又补充道。
“光封赏还不够,朕要派个得力的人,去太原,当面宣旨,慰问神机营的将士们!彰显我皇恩浩荡!”
他的心里打着另外的小算盘。
这个李锐如此能打,手握“神机”这等大杀器,又不是朝廷嫡系,必须派个自己人去,好好敲打敲打,把他牢牢控制在手里才行。
“梁师成,你觉得,派谁去合适啊?”赵佶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大太监。
梁师成眼珠一转,立刻心领神会。
他躬身道:“官家,老奴以为,中书侍郎王甫,为人沉稳,能言善辩,又是官家的心腹,由他去做这个钦差,最合适不过了。”
这个王甫,是朝中有名的主和派,最是看不起武人,而且为人贪婪,最擅长揣摩上意,敲诈勒索。
派他去,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好!就依你!”赵佶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王甫进宫!让他立刻准备,带上朕的封赏,即日启程,前往太原!”
一道圣旨带着皇帝的欣喜、猜忌和算计,离开了繁华的汴梁城,向着烽火连天的北方而去。
朝堂上的君臣们,都以为自己下了一步绝妙的好棋。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他们派去的这位钦差大人,即将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怪物”。
而他们引以为傲的权谋和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将会显得多么可笑和无力。
第28章 卖命可以,拿钱来!
王甫的钦差队伍,排场极大。
仪仗队、护卫队,浩浩荡荡数百人,一路上敲锣打鼓,旌旗招展,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天使驾临。
等他好不容易赶到太原时,却吃了个闭门羹。
李锐不在城里。
“什么?不在?”王甫坐在经略府衙的主位上,喝着张孝纯亲自泡的茶,脸色很不好看。
“他一个兵马副总管,金军大兵压境,他不守在城里,跑哪去了?”
张孝纯站在一旁,点头哈腰,满脸都是谄媚的笑。
“王大人息怒,息怒。李将军他……他不是跑了,他是带着一支奇兵,去……去抄金狗的后路了。”
“抄后路?”王甫冷哼一声,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胡闹!简直是胡闹!”
“粘罕十几万大军围城,他带多少人去抄后路?这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吗?”
在他这种文官看来,打仗就该据城而守,步步为营。
像李锐这种冒险的行为,简直是拿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王大人有所不知,”张孝纯连忙解释,“李将军用兵,神鬼莫测,不可以常理度之。”
“前几日,他就用此法,烧了粘罕一个月的粮草,逼得粘罕吐血三升。”
“如今金军军心不稳,攻城之势也缓下来了。”
听到这话,王甫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
但他依然很不爽。
他可是堂堂朝廷钦差,代表着官家。
这个李锐竟然敢让他等?
“哼,本官不管他用什么神鬼莫测的兵法,本官奉皇命而来,他必须立刻回来见驾!”
“否则,就是抗旨不遵!”
王甫摆出了官威。
张孝纯心里叫苦不迭。
这位钦差大人,是真不知道李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还抗旨不遵?
这位爷连他这个经略使都敢敲诈,连金军一万铁浮屠都敢全歼,会在乎你一个钦差?
但他不敢明说,只能陪着笑脸:“是是是,下官已经派人去通知李将军了,想必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大人您先在府上歇息,下官给您安排了最好的院子,还备了些薄礼……”
王甫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他这一等,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里,李锐音讯全无。
王甫的耐心也彻底被耗尽了。
他把张孝纯叫来,骂了个狗血淋头,正准备修书一封,回京告李锐一个“拥兵自重,藐视朝廷”的罪名时。
李锐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带着一千多名风尘仆仆的骑兵,押送着数百名垂头丧气的金军俘虏,以及上百车缴获的物资,大摇大摆地进了太原城。
整个太原城都轰动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欢呼着“李将军威武”,那场面,比迎接皇帝还要热烈。
王甫站在府衙的阁楼上,看着下面那山呼海啸般的场景。
看着那个被万民拥戴的、骑在马背上、身穿黑色铁甲的年轻将军,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感觉自己这个钦差才像是个外人。
“去,把他给本官叫来!”王甫对着身边的随从,冷冷地说道。
然而,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
“回大人,李将军说……他说他军务繁忙,要先回营整顿,让……让大人您有事,就去神机营大帐找他。”
“什么?!”王甫气得差点跳起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让本官去见他?他当自己是谁?!”
“大人息怒……”张孝纯在一旁吓得直冒冷汗,连忙劝道,“李将军他……他就是个粗人,不懂规矩,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不懂规矩?”王甫气得直笑,“好!好一个不懂规矩!本官倒要去看看,他到底有多不懂规矩!”
说罢,他气冲冲地带着自己的仪仗队,直奔城外的神机营大营。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圣旨,他要让李锐知道,谁才是主子!
神机营大营,戒备森严。
王甫的仪仗队,刚到营门口,就被几十个端着黑洞洞“铁管”的士兵给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军事重地,不得擅闯!”
王甫的随从立刻上前,大声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朝廷钦差王大人在此,还不快快跪迎!”
“钦差?”为首的队官,正是黑山虎手下的一个心腹,他上下打量了王甫一眼,咧嘴一笑。
“我们将军说了,管你什么差,到了神机营,就得守神机营的规矩。”
“所有人,解除武装,否则,格杀勿论!”
“你!”王甫的随从气得发抖。
王甫的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看着那些士兵手中那令人心悸的“铁管”,和他身后那些士兵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气,最终还是怂了。
他感觉这些人是真的敢动手。
“好……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让他们放下兵器!”
最终,只有王甫和几个贴身随从,被允许进入大帐。
中军大帐内,李锐正坐在主位上,擦拭着一杆造型奇特的步枪,那步枪比普通的“惊雷铳”更长,上面还有一个奇怪的圆筒。
他连头都没抬。
陈广、黑山虎、张虎等将领,分列两侧,一个个身穿铠甲,手按刀柄,冷冷地看着走进来的王甫。
整个大帐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王甫一进来,就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狼窝,那股养尊处优的官威,瞬间就泄了七八分。
他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尖着嗓子说道:“大胆李锐!见到本钦差,为何不跪!”
李锐终于抬起了头,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王甫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悸。
“我只跪死去的弟兄,跪天,跪地,跪父母。”李锐淡淡地说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跪?”
“你!你放肆!”王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锐,“你……你可知藐视钦差,乃是死罪!”
“死罪?”李锐笑了,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狙击步枪,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王甫的眉心。
“我杀的金狗,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
“你信不信,我现在一枪打死你,明天再给官家上道奏折,就说你通敌叛国,已被我就地正法。”
“你猜,官家是会治我的罪,还是会赏我?”
王甫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脑门。
他毫不怀疑,李锐真的敢这么做!
“你……你……”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念吧。”李锐放下了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念……念什么?”王甫脑子一片空白。
“圣旨。”
王甫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从袖子里,哆哆嗦嗦地掏出那卷黄色的圣旨,用颤抖的声音,开始宣读。
当他念到“加封李锐为武功大夫、河东路兵马副总管”时,他偷偷地抬眼,想看看李锐那欣喜若狂的表情。
然而,李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王甫念完,李锐才开口问道:“完了?”
“完……完了。”
“河东路兵马副总管,听着挺威风。”李锐站起身,走到王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我问你,王大人,我这神机营四千弟兄,外加新招募的几千新兵,一个月的人吃马嚼,朝廷给报销吗?”
“呃……”王甫一愣。
“我这‘惊雷铳’,打一发子弹,就是一钱银子。”
“我这‘野战炮’,开一炮,就是十两银子。”
“一场仗打下来,就是十几万两的开销。”
“这笔钱,朝廷给出吗?”
“这……”王甫额头开始冒汗。
“我战死的弟兄,抚恤金一人五十两。”
“受伤的,医药费、安家费,一人二十两。”
“这笔钱,朝廷认吗?”
王甫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朝廷现在连禁军的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哪有钱管你一个地方新军?
“给不了钱,给不了粮,给不了抚恤金,就给一个空头的官衔?”李锐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王大人,你觉得,我稀罕吗?”
他一把从王甫手中,拿过那卷圣旨。
在王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它撕成了碎片。
“回去告诉官家。”
李锐将碎纸屑,扔在了王甫的脸上。
“想让我李锐卖命,可以。”
“拿钱来!”
“否则,这太原城外的事,就和他赵家再无半点关系!”
第29章 粘罕的抉择!围点打援!
王甫是哭着跑出神机营大营的。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屈辱。
被一个粗鄙的武夫用“铁管”指着脑袋,还被当众撕了圣旨,用碎纸屑扔了一脸。
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太原府,连夜就收拾了行李,带着残余的队伍,灰溜溜地逃回汴梁去了。
他要告御状!他要让官家将那个无法无天的李锐千刀万剐!
对于王甫的离去,李锐毫不在意。
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眼前的战局上。
断了粘罕一次粮道,虽然让金军的攻势暂缓,但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粘罕的十几万大军,依然像一块巨石,压在太原城外,随时可能发动雷霆一击。
而且像粘罕这种枭雄,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在酝酿着什么更阴险的毒计。
“将军,斥候来报,金军……金军拔营了!”陈广匆匆走进大帐,神色凝重。
“拔营了?”李锐立刻站到沙盘前,“往哪个方向?”
“不是撤退!”陈广的脸色很难看,“他们……他们绕过了太原,正全速向北边的忻州方向移动!”
“忻州?”李锐的目光,落在了沙盘上那个小小的城池标记上。
忻州是太原北面的一座小城,城墙低矮,守军不足三千,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
粘罕放着坚城太原不打,跑去打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城忻州,想干什么?
一个经典的战术名词,瞬间从李锐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围点打援!
“他想逼我出去。”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没错!”陈广也反应了过来,急切地说道,“将军,您在榆林谷大捷,又连番袭扰他的粮道,在整个河东路,声望如日中天!”
“粘罕知道,您绝不会坐视忻州被屠城而不管!他这就是在忻州设下了一个圈套,等我们去钻啊!”
“将军,不能去!”黑山虎也难得地冷静下来,瓮声瓮气地说道,“这就是个陷阱!”
“咱们要是去了,肯定会被金狗的十几万大军包围!到时候,咱们这点人,插翅也难飞!”
帐内的其他将领,也纷纷开口劝阻。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是粘罕的阳谋。
一个赤裸裸的、逼着你不得不跳的陷阱。
去救,就是九死一生。
不救,那李锐和神机营刚刚建立起来的“救世主”形象,就会瞬间崩塌。”
“河东路的军民,会怎么看他们?以后谁还会拥戴他们?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李锐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
手指在太原和忻州之间,来回地移动。
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李锐,等待着他的决定。
良久,李锐突然笑了起来。
“陷阱?”
他抬起头,环视着众人,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和强大的自信。
“谁说,只有他粘罕会挖陷阱?”
“将军,您的意思是……”陈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跟我玩‘围点打援’?”李锐冷笑一声,“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不是想在半路上伏击我吗?”
“那我就将计就计,把他的伏击圈,变成他的埋骨地!”
李锐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被动防守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粘罕既然主动出招,给了他一个决战的机会,他没有理由不接下!
他要趁这个机会把粘罕这支金军主力,彻底打残!打废!
“将军,可是……可是我们只有四千多人,加上城里的守军,也不过万余。”
“粘罕可是有十几万大军啊!兵力相差太悬殊了!”张虎忧心忡忡地说道。
“兵力多就一定能赢吗?”李锐反问。
他指着沙盘上,那二十门野战炮的模型,声音铿锵有力。
“我们有这个!”
“有这二十门能在十几里外,就把他们轰成碎渣的‘大神机’!”
“粘罕以为,他是在设伏等我。”
“他根本不知道,从他踏入我军炮火射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我的活靶子!”
李锐的气势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他们心中的担忧和恐惧,渐渐被一种狂热的战意所取代。
是啊,怕什么?
我们有将军!有连天都能打穿的“大神机”!
金狗人再多,还能多得过炮弹吗?
“都听我命令!”李锐的声音,在大帐内回响。
“陈广!”
“末将在!”
“你立刻集结城内所有可战之兵,凑足一万人!打出我神机营的旗号,大张旗鼓,立刻出发,驰援忻州!”
“什么?!”陈广愣住了,“将军,您让我带主力去?”
“没错。”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要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要让粘罕所有的探子都看到,我神机营的主力,已经倾巢而出,去救忻州了。”
“你,就是那个‘饵’!”
“那……那将军您呢?”陈广急了。
李锐的手指,指向了忻州侧翼,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
“我将亲率炮兵营和黑山虎的步枪营,携带所有野战炮,走这条小路,秘密穿插到粘罕伏击圈的侧后方!”
“等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这个‘诱饵’身上时……”
李锐的手在沙盘上,做了一个狠狠砸下的动作。
“我就会让他尝尝,什么叫……天打雷劈!”
一个大胆、疯狂,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反伏击”计划,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用一万人的“主力”作为诱饵,吸引敌军十几万大军的注意。
而真正的杀招,却是那支仅有千余人,却携带着二十门大炮的奇兵!
所有人都被李锐这个天马行空的计划给彻底惊呆了。
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
这是在走钢丝!
每一步都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但不知为何,看着沙盘前那个自信满满的身影,所有人的心里都涌起了一股莫名的信心。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而他们的将军就是那个创造奇迹的人!
第30章 诱饵出动!粘罕上钩了!
神机营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陈广接了李锐的军令,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将军,您……您是说,让我带着一万人,去当那个‘饵’?”
陈广的声音有点发干,他到现在都觉得这事儿有点不真实。
一万人的诱饵!这手笔也太大了!
那可是整整一万条人命,不是一万头猪!
要是粘罕那老狗不上当,或者李锐的炮兵没能及时赶到,他这一万人可就真的成了喂狗的肉包子了。
“怎么?怕了?”李锐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淡。
“怕……倒也不是怕。”陈广苦笑一声,他戎马半生,什么阵仗没见过,只是……
“将军,末将只是觉得这太冒险了。”
“万一……”
“没有万一。”李锐直接打断了他,“陈广,我问你,你信不信我?”
陈广看着李锐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脑子里瞬间闪过榆林谷那尸山血海的场面,闪过那撕裂天地的炮火轰鸣。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抱拳,单膝跪地:“末将信将军!愿为将军效死!”
这一刻,他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怕什么?将军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从
黑山立营到夜袭西营,再到榆林谷全歼铁浮屠,哪一次不是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情况下,创造了奇迹?
这次也一定能行!
“好!这才是我神机营的副指挥!”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送死。”
“你手里的马克沁和迫击炮不是烧火棍。”
“粘罕的骑兵想冲破你的防线,也得拿命来填!”
李锐走到沙盘前,指着太原到忻州之间的一处开阔地带。
“根据我的推算,粘罕最有可能在这里设伏。”
“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冲锋。”
“你抵达之后,不要急着前进,立刻就地构筑环形防御工事,把重机枪和迫击炮都给我架起来!”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击溃他们,是拖住他们!”
“死死地拖住!给我争取至少两个时辰的时间!”
“两个时辰之后,你就会看到天上最美的烟花!”
“末将明白!”陈广重重地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决然。
“去吧,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全太原的人都知道,我神机营的主力,去给忻州解围了!”
“是!”
陈广领命而去。
很快,整个太原城都沸腾了。
神机营要出兵驰援忻州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一条大街小巷。
无数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他们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烙饼,还有自家酿的薄酒,拼命地往即将出征的士兵手里塞。
“将军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打光那些金狗!给咱们河东的父老乡亲报仇!”
“我们等你们凯旋!”
陈广骑在马上,看着这万民相送的场景,眼眶有些湿润。
曾几何时,宋军出征,百姓避之不及,生怕被拉了壮丁,或是被兵痞抢了财物。
可现在,神机营的士兵,却成了他们眼中的守护神,是他们的希望。
这一切都是李锐带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上万名整装待发的士兵。
这些人里有神机营的老兵,有他带来的西营旧部,还有许多是刚刚拿起武器的太原青壮。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激动,还有一丝对战争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信念!
对将军李锐的信念!对胜利的信念!
“出发!”
随着陈广一声令下,上万人的大军,打着“神机营”的旗号,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太原城,向着北方进发。
旌旗招展,尘土飞扬。
那场面足以让任何一个探子都确信,这就是神机营的全部家当。
……
太原城外,一处隐蔽的山坡上。
几名乔装成樵夫的金军探子,正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眼神,看着那条向北延伸的烟尘巨龙。
“快!快去禀报大帅!”
“宋军主力出动了!至少一万人!旗号是‘神机营’!”
“那个李锐,果然中计了!哈哈哈哈!”
消息像风一样,传到了正在忻州城外安营扎寨的粘罕耳中。
“报——!大帅!太原急报!”
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粘罕的金帐。
“讲!”粘罕正在擦拭自己的宝刀,头也不抬。
“禀大帅!宋军主力已出太原城,正向忻州方向而来!”
“领兵将领是神机营副将陈广,兵力约一万人,打着‘神机营’的旗号,声势浩大!”
“哦?”粘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李锐呢?他亲自带队了吗?”
“回大帅,根据探报,李锐本人留守太原,并未随军出征。”
“没来?”粘罕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冷笑道:“哼,倒是够谨慎的。”
“派个副将带着主力来送死,自己躲在后面看戏吗?”
“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看着上面标记出的太原和忻州。
“他以为派出一万人,就能救得了小小的忻州?他以为靠着那点‘妖法’,就能和我十几万大军抗衡?”
“天真!”
“传我将令!”粘罕的声音在金帐内回响,充满了森然的杀意。
“命完颜宗弼、完颜宗隽,各率一万铁骑,立刻前往预定地点设伏!”
“命其余各部,佯攻忻州,给本帅把动静闹大点,把这出戏演足了!”
“本帅要让那个叫李锐的宋将,亲眼看着他的主力,是怎么被我大金的铁骑,一点一点碾成肉泥的!”
“这一次,本帅要让他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粘罕的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他仿佛已经看到,宋军那一万人的“主力”,在自己的铁骑冲锋下,土崩瓦解,血流成河的景象。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洗刷榆林谷和火葫芦口的耻辱!
他要让整个大宋都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宰!
第31章 深山里的秘密行军
就在陈广率领着万人大军,浩浩荡荡地奔赴粘罕的陷阱时。
另一边,李锐正带着他真正的杀手锏,在太原以北连绵的群山之中,艰难地行进着。
这是一条连本地山民都很少走的崎岖小路。
道路两旁是陡峭的山壁和深不见底的沟壑,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和尖锐的碎石。
一千名黑山虎手下的精锐步枪手,此时都下了马,牵着战马,小心翼翼地在山路上行进。
而队伍中间的五百名炮兵,则是最辛苦的。
那二十门被拆解开的75毫米野战炮,每一个部件都沉重无比。
最轻的炮轮,都需要两个士兵合力才能抬动。而最重的炮管和炮架,则被牢牢地捆绑在上百匹最健壮的骡马背上。
即便如此,队伍行进的速度也慢得像蜗牛一样。
骡马的蹄子在湿滑的石头上不断打滑,好几次都险些连人带“神机”一起摔下悬崖。
“都给老子小心点!”
张虎扯着嗓子,在队伍里来回奔走,额头上全是汗。
“谁他娘的敢把将军的‘大神机’给碰坏了,老子扒了他的皮!”
炮兵们一个个咬着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他们身上除了自己的步枪和干粮,每个人还背着两发沉甸甸的炮弹。
那黄澄澄的铜壳,在林间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又迷人的光芒。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背,肩膀被炮弹的背带勒出了一道道血痕,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
因为他们的将军,李锐,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李锐没有骑马,他和所有士兵一样,徒步走在最前面,亲自为大家开路。
他手里拿着一把工兵铲,时不时地铲掉挡路的荆棘,或者在湿滑的路面上,挖出几个落脚的土坑。
他的军装和士兵们一样,沾满了泥土,脸上也全是汗水。
“将军,您歇会儿吧,让俺来!”
黑山虎凑了上来,想从李锐手里接过工兵铲。
“不用。”李锐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继续开路,“这点路算什么。后面的仗,比这路难走一百倍。”
黑山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将军,俺就是想不明白,咱们为啥要走这条破路?”
“直接跟着陈广将军他们走大路,不是更快吗?”
“走大路?”李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大路,我们现在已经被粘罕的探子发现了。”
“你觉得,他还会傻乎乎地等着我们去他背后捅刀子吗?”
“咱们这支部队是奇兵,是杀手锏。”
“在亮出来之前,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就像躲在暗处的毒蛇,只有在敌人最松懈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才能起到最大的效果。”
李锐拍了拍黑山虎的肩膀,继续向前走去。
“记住了,战争,不光是靠着武器好,人多。”
“更多的时候,是靠脑子。”
黑山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听不太明白什么毒蛇、什么致命一击,但他知道一点,跟着将军走,肯定没错!
将军让他打哪,他就打哪!
队伍在艰难地行进着。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慢慢地落向西山。
士兵们只在中午的时候,啃了点冰冷的干粮,喝了几口山泉水,就又继续赶路。
所有人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当他们看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时,就又会重新涌起一股力量。
将军都还没倒下,他们有什么资格叫累?
夜幕降临,山林里变得一片漆黑。
李锐终于下达了宿营的命令。
士兵们如释重负,纷纷瘫倒在地。
“不准生火!所有人保持警戒!”
李锐的命令,让刚刚放松下来的士兵们,又立刻紧张了起来。
“将军,不生火,这晚上也太冷了,弟兄们扛不住啊。”张虎小声地说道。
“扛不住也得扛!”李锐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里距离粘罕的伏击圈,已经不足五十里。”
“任何一点火光,都有可能暴露我们的位置。”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听到这话,没人再有怨言。
士兵们默默地拿出毯子,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靠着体温取暖。
李锐则带着几个军官,爬上了一处山脊,拿出望远镜,向着远方眺望。
在夜色中,远方的平原上,隐约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粘罕大军的营地。
而在另一边,一条火龙正在缓慢地向着那片营地靠近,那是陈广的诱饵部队。
“他们快要接上了。”李锐放下望远镜,轻声说道。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动手?”黑山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不急。”李锐的脸上,露出一丝猎人般的笑容。
“等鱼儿彻底咬钩,等猎人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才是我们收网的最好时机。”
“明天,将是一场好戏。”
李锐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平原。
那里将是决定十几万大军命运的战场。
而他和他的炮兵营,将是这场战争唯一的导演。
第32章 粘罕的完美陷阱
忻州以南,一片名为“阎罗谷”的开阔地。
这里与其说是山谷,不如说是一片被低矮丘陵包围的广阔平原。
官道从平原正中央穿过,无遮无拦,是骑兵纵横驰骋的绝佳战场。
而此刻,这片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土地,却隐藏着数万的杀机。
粘罕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立于东侧最高的山丘之上。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金军大旗,猎猎作响。
他举着从宋军那里缴获来的望远镜,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在他的左右两翼,完颜宗弼和完颜宗隽,已经各自率领一万名最精锐的“拐子马”骑兵,隐藏在了丘陵的后面。
他们就像两只张开了利爪的猛虎,只等猎物进入谷中,便会从两侧同时杀出,将其撕成碎片。
而在谷地的正前方,他也布置了数千名步卒,负责正面阻击,堵死宋军前进的道路。
整个阎罗谷,已经被他布置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口袋阵。
一个完美的、足以埋葬任何敢于踏入此地军队的死亡陷阱。
“大帅,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一名副将来到粘罕身边,恭敬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兴奋和崇拜。
“宋军的诱饵,现在到哪里了?”粘罕放下望远镜,淡淡地问道。
“回大帅,根据最新的探报,陈广率领的那一万宋军,距离谷口已经不足二十里。”
“最多再有一个时辰,他们就会一头扎进我们的包围圈!”
“好!很好!”粘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自从南下以来,他还从未打过如此顺畅的仗。
那个叫李锐的宋将,虽然有些小聪明,但在绝对的实力和阳谋面前,终究还是太嫩了。
他以为自己是谁?诸葛亮吗?还玩起了分兵奇袭的把戏。
结果呢?还不是乖乖地把自己的主力,送到了自己的刀口之下。
“大帅,末将有一事不明。”旁边的谋士哈迷蚩,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们为何不直接围歼这支宋军主力?”
“反而要佯攻忻州,多此一举?”
在他看来,以金军的实力,就算在平原上正面对决,也足以轻松碾压那一万宋军。
“你懂什么?”粘罕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
“杀一万宋军,不算本事。我要的,是诛心!”
“那个李锐,不是在河东路名声很大吗?不是被那些宋人当成救世主吗?”
“我就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派出去的援军,是如何被我军全歼的!”
“我要让他知道,他所有的努力,在我大金的铁蹄面前,都是徒劳!”
“我要让整个河东路的宋人,都彻底绝望!让他们知道,反抗我大金,只有死路一条!”
粘罕的声音充满了怨毒和快意。
榆林谷和火葫芦口的耻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他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摧毁李锐的意志,摧毁所有宋人的抵抗之心!
“大帅英明!”哈迷蚩恍然大悟,连忙拍着马屁。
“传令下去!”粘罕再次举起了望远镜,看向南方那条若隐若现的烟尘。
“让完颜宗弼和完颜宗隽,都给本帅沉住气!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提前发动!”
“我要等所有宋军,全部进入谷中,再关门打狗!”
“另外,告诉他们,抓活的!”粘罕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尤其是那个叫陈广的副将,一定要给本帅活捉了!”
“本帅要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将他千刀万剐,祭我大金的军旗!”
“遵命!”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隐藏在丘陵两侧的金军骑兵,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们已经能够闻到,空气中那属于猎物的、香甜的气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阎罗谷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呼啸。
粘罕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已经布下了最完美的陷阱,现在他只需要等待那个愚蠢的猎物,自己走进来。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一面面“神机营”的旗帜,出现了。
紧接着,是黑压压的、望不到边际的宋军步兵方阵。
他们来了。
粘罕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瞳孔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紧紧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来吧!
来吧!
走进本帅为你们精心准备的坟墓吧!
今天,这阎罗谷,就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第33章 阎罗谷!陷阱发动!
陈广骑在马上,心头沉甸甸的。
越是靠近阎罗谷,他心中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这里实在是太空旷,太安静了。
官道两侧是光秃秃的丘陵,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一眼就能望到头。
可就是这种一览无余,反而让他觉得处处都透着诡异。
按理说,金军大军围攻忻州,这附近的官道上,应该满是他们的斥候和游骑才对。
可他们走了一路,连一个金兵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太不正常了!
“将军,情况不对啊!”身边的副将也看出了问题,凑过来低声说道,“这里安静得有点吓人,会不会有埋伏?”
陈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攥紧了缰绳。
他当然知道有埋伏。
李锐将军早就把一切都算到了。
这里就是粘罕为他们准备的刑场。
而他们就是那群主动走上刑场的死囚。
“将军,要不……我们派斥候去两边的山上看看?”副将提议道。
“不用了。”陈广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传我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构筑防御阵地!”
“什么?在这里?”副将大吃一惊。
在这片开阔地构筑阵地?这不是把自己当成活靶子,等着金军的骑兵来冲锋吗?
“执行命令!”陈广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
虽然心中充满疑惑,但军令如山。
很快,上万名宋军士兵,就在这片空旷的谷地中央停下了脚步。
士兵们开始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有的用工兵铲挖掘简易的壕沟,有的将随军携带的木板、拒马桩,在阵前摆开。
十挺马克沁重机枪,被迅速地架设在了阵地的几个突出部,黑洞洞的枪口,警惕地指向四周。
十门迫击炮,也被安置在了阵地的中央。
所有人都忙碌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茫然。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种鬼地方停下来。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群被扒光了衣服的绵羊,被扔进了狼群之中,只能瑟瑟发抖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陈广看着这一切,心里也在打鼓。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李锐的计划。
拖住他们!
死死地拖住!
两个时辰!
自己真的能做到吗?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唤,让所有宋军士兵的心头,都猛地一颤。
“来了!”陈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抬起头,向着两侧的丘陵望去。
只见刚才还光秃秃的山坡上,突然冒出了无数面金军的旗帜!
紧接着,黑压压的、如同潮水一般的金军骑兵,从丘陵的后面涌了出来!
他们身穿厚重的铁甲,手持锋利的长矛和弯刀,汇聚成两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
从左右两个方向,向着谷地中央的宋军阵地,包抄而来!
而在正前方的官道上,也出现了大批的金军步卒,他们举着盾牌,排着密集的阵型,一步步地压了上来,彻底堵死了宋军的去路。
“金狗!是金狗!”
“我们被包围了!”
宋军阵地中,瞬间响起了一片惊恐的呼喊。
许多新兵甚至连手中的武器都握不住了,脸色惨白,双腿不停地打颤。
上万人!
不!是两万人!三万人!
漫山遍野,全是金军!
那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芒,那震天的马蹄声,如同滚雷一般,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完了!
这是所有宋军士兵,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他们掉进了陷阱!一个足以将他们碾成粉末的死亡陷阱!
东侧山丘之上,粘罕放下了望远镜,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又满足的笑容。
“看到了吗?”他对着身边的将领们说道,“这就是本帅为他们准备的盛宴!”
“传令!吹响总攻的号角!”
“让本帅的勇士们,去尽情地收割吧!”
“呜——!!”
更加高亢、更加急促的号角声,响彻了整个阎罗谷!
“杀!!”
左右两翼的两万金军骑兵,同时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他们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开始加速!
冲锋!
毁灭性的集团冲锋,开始了!
大地震动,烟尘滚滚。
两股钢铁洪流,卷起漫天的杀气,向着谷地中央那片小小的、孤立无援的宋军阵地,狠狠地撞了过去!
陈广看着那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的金军骑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神机营!准备战斗!”
第34章 血战!死守待援!
“开火!给老子狠狠地打!”
当金军骑兵冲进五百步的距离时,陈广用尽全身力气下达了命令。
“哒哒哒哒哒!——”
部署在阵地前沿的十挺马克沁重机枪,瞬间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密集的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在阵前交织成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
冲在最前面的金军骑兵,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漫天血雾!
战马悲鸣着倒下,骑兵的身体被子弹撕扯得四分五裂,鲜血和碎肉染红了整个冲锋的道路。
“轰!轰!轰!”
阵地中央的迫击炮,也开始怒吼。
炮弹带着呼啸声,越过己方阵地,精准地砸进了金军骑兵最密集的队形之中。
每一次爆炸,都会在敌人的洪流中,炸开一朵绚烂的死亡之花。
灼热的冲击波和高速飞射的弹片,将周围的骑兵,成片成片地掀翻在地。
金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东侧山丘上,粘罕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又是这种妖法!”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他早就料到宋军会使用这种能连续喷火的“神机弩”,也做好了付出巨大伤亡的准备。
但这种武器的威力,依旧是让他感到心惊!
仅仅是一个照面,他至少损失了上千名精锐的骑兵!
“大帅,宋军的火器太厉害了!我们的勇士冲不进去啊!”一名副将焦急地说道。
“慌什么!”粘罕怒喝一声,“他们的‘雷珠’和‘火油’,难道能用之不竭吗?”
“给本帅继续冲!用人命去填!本帅就不信,耗不死他们!”
“传令下去!后退者,斩!”
在粘罕的严令下,金军的骑兵,冒着枪林弹雨,发动了更加疯狂的冲锋。
他们分散开来,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宋军的环形阵地。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宋军阵地上,枪炮声响成一片。
重机枪的枪管,被打得通红,负责更换弹药箱的士兵,手上被烫出了一片水泡,但他们根本顾不上疼痛,机械地重复着装填的动作。
迫击炮手们,满头大汗地调整着射击角度,将一发发炮弹,送进炮膛。
陈广双眼赤红,挥舞着令旗,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战斗。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重机枪不要停!交叉射击!封锁他们的冲锋路线!”
“迫击炮!给老子轰他们的后队!别让他们重新集结!”
尽管有火力的优势,但宋军的压力,依旧是巨大的。
金军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就像杀不完的蟑螂,一波倒下去,另一波又冲了上来。
不断有骑兵冲破火网,冲到阵地前沿。
他们挥舞着弯刀,砍向阵地上的宋军士兵。
“杀!”
负责守卫阵地的步兵们,举起手中的长枪和朴刀,与冲上来的金军,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鲜血瞬间染红了阵地前的土地。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一名金军百夫长,悍不畏死地冲到了一个重机枪阵地前,他一刀砍翻了操作机枪的射手,正准备去破坏那挺“妖物”时。
旁边的一名宋军士兵,怒吼一声,直接扑了上去,抱住了他的腰,然后拉响了怀里的手榴弹!
“轰!——”
一声巨响,两人同归于尽。
这样的场景,在阵地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不断地上演。
陈广的心在滴血。
开战还不到半个时辰,他手下的伤亡,就已经超过了一千人!
弹药的消耗更是快得惊人。
每一挺重机枪,都已经打光了十几箱子弹。
迫击炮的炮弹也所剩无几。
再这样下去,最多再过一个时辰,他们就会弹尽粮绝!
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将是金军铁骑无情的屠杀。
“将军……将军我们快顶不住了!”
“将军,李将军的援军呢?他们什么时候到啊!”
阵地上的士兵们,开始出现了动摇。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蔓延。
“都给老子闭嘴!”陈广怒吼道,“谁敢再动摇军心,杀无赦!”
他现在必须稳住。
必须相信李锐!
李锐说两个时辰,就一定是两个时辰!
他猛地抢过身边一名士兵手中的步枪,对着天空“砰砰砰”连开三枪!
“都听着!”
“我们是神机营!是李将军的兵!”
“我们身后,就是太原!就是我们的家!我们退无可退!”
“今天,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决不能让金狗踏过我们的阵地!”
“为了大宋!为了将军!杀!——”
陈广的嘶吼,激发了士兵们最后的血性。
“杀!——”
上万名宋军,同时发出了悲壮的怒吼。
他们拿起了最后的武器,准备与敌人,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山丘之上,粘罕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差不多了。”他放下了望远镜,“宋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传令,让完颜宗弼和完颜宗隽,发动总攻!”
“一鼓作气,碾碎他们!”
随着最后的总攻命令下达。
金军的攻势,变得更加狂暴!
宋军的防线,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陈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将军,你再不来,就真的只能来给我们收尸了……
第35章 雷神降临!炮兵就位!
阎罗谷西北方向,三十里外。
一座不起眼的山峰之巅,林木掩映之间,一支千余人的部队,正静静地潜伏着。
李锐举着望远镜,神色冷峻地看着远方那片已经化为血肉磨盘的战场。
震天的喊杀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依旧清晰可闻。
他能清楚地看到,陈广的环形阵地已经被压缩到了极致。
黑色的金军骑兵,如同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包围着那片小小的阵地,不断地啃食着、冲击着。
他甚至能看到,宋军的阵地上,火光越来越稀疏。
那代表着,他们的弹药即将耗尽。
“将军,陈将军他们快顶不住了!”
黑山虎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手里的步枪攥得咯咯作响。
“再不动手,他们就全完了!”
“急什么。”
李锐放下了望远镜,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
“时机未到。”
他要等的,不仅仅是陈广陷入绝境。
他更要等的,是粘罕将他所有的主力,所有的预备队,全部投入到战场上!
他要等的,是粘罕和他的所有士兵,都认为胜利唾手可得,精神最松懈,最狂妄的那一刻!
只有那样,从天而降的打击,才会显得更加致命,更加让人绝望!
“张虎!”李锐头也不回地喊道。
“末将在!”
张虎从后面跑了过来,他和他手下的五百名炮兵,早已经严阵以待。
那二十门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75毫米野战炮,如同二十头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在山脊上一字排开。
黑洞洞的炮口,已经对准了远方的阎罗谷。
“都准备好了吗?”李锐问道。
“回将军!所有火炮均已进入发射阵地!炮弹也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火!”
张虎激动地回答道,他的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这是炮兵营的第二次实战。
但这一次,他们将要面对的是金军的十几万主力!
这将是一场决定整个河东路,乃至整个大宋国运的决战!
而他们,将是这场决战的主角!
“好。”李锐点了点头,再次举起了望远镜。
他的目光越过了正在厮杀的战场,直接锁定在了东侧那座最高的山丘之上。
那里,一面巨大的金色狼头大旗,正在迎风招展。
大旗之下,簇拥着上千名最精锐的亲卫。
而在亲卫的中央,一个身穿金色铠甲,不可一世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粘罕!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找到了!
“张虎,看到那面狼头大旗了吗?”李锐指着远方。
“看到了,将军!”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里!”李锐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冰。
“距离,十二公里。目标,敌军主帅大营。”
“风向,东南风,二级。”
“给我用高爆榴弹,三轮急速射!把那片山头给老子彻底犁一遍!”
“什么?打……打帅旗?”张虎愣住了。
隔着二十多里地,直接炮轰敌人的主帅?
这……这也太疯狂了吧!
“执行命令!”李锐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张虎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
他跑回炮兵阵地,将李锐的命令迅速地传达了下去。
五百名炮兵立刻紧张而又熟练地开始操作起来。
“目标,敌军帅旗!距离一万两千米!”
“表尺设定......”
“方向修正......”
“一号炮,准备就绪!”
“二号炮,准备就绪!”
……
“二十号炮,准备就绪!”
所有的炮口都微微抬起,指向了天空中的一个角度。
那个角度,在粘罕和他所有手下看来,都是空无一物。
阎罗谷战场。
粘罕看着已经摇摇欲坠的宋军防线,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结束了。”他淡淡地说道。
他已经准备下令,让亲卫营也压上去,给予宋军最后的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
一种奇怪的声音,突然从天空中传来。
那是一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比之前在火葫芦口听到的,更加密集,更加刺耳!
“嗯?什么声音?”粘罕疑惑地抬起了头。
他身边的将领们,也纷纷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依旧是那么的湛蓝。
什么都没有。
然而,那呼啸声,却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仿佛有无数的死神,正在从云层之上,向他们俯冲而来!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二十个小黑点拖着长长的尾迹,从天而降!
它们的目标不是正在交战的战场,而是粘罕所在的这座山丘!
“不好!是天火!快保护大帅!”
一名亲卫将领,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但一切都太晚了。
第36章 炮火洗地!帅营崩溃!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密集的爆炸,骤然在粘罕所在的指挥高地上响起!
整个山头仿佛被数十道从天而降的雷霆同时劈中!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山石崩裂,烟尘冲天!
二十发75毫米高爆榴弹,几乎在同一时间覆盖了这片小小的区域。
爆炸的威力被完美地叠加在了一起。
灼热的冲击波如同海啸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山顶!
粘罕那面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金色狼头大旗,第一个被炸成了漫天碎片!
他周围那上千名最精锐、身穿三重重甲的亲卫,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狂暴的能量,连人带马,撕成了零散的血肉!
坚固的岩石在爆炸中被炸成了齑粉。
整个山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地削平了一层!
粘罕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袭来,他整个人就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被高高地掀起,然后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阵阵尖锐的耳鸣。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前的一幕,让他如坠冰窟。
人间地狱!
他脚下的山顶,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着黑烟的弹坑。
他那些忠心耿耿的亲卫,一个不剩,全都变成了铺满一地的碎肉和焦炭。
他最信任的几个副将,就在他身边不远处,被炸得只剩下半截身子,肠子流了一地,死状凄惨无比。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天谴吗?
又是那种该死的天火!
他正惊骇欲绝,还没等喘口气。
天空中,那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再次响起!
第二轮炮击!
又是二十发炮弹,精准地覆盖了这片区域!
“轰隆隆——!”
更加猛烈的爆炸,再次响起!
刚刚被犁过一遍的山顶,又被重新深耕了一遍!
残存的岩石被彻底粉碎,爆炸的火光,几乎将整个天空都映成了红色。
粘罕被爆炸的气浪,再次掀翻在地,顺着山坡,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了下去。
他浑身是血,身上的金色铠甲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布满了弹片划过的痕迹。
如果不是这身宝甲,他现在已经和他的那些亲卫一样,变成一堆碎肉了。
“大帅!大帅!”
山坡下,几名侥幸躲过一劫的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将他从地上扶起。
“敌袭!敌袭!”
“宋人的妖法!宋人的妖法打过来了!”
金军的后阵,彻底乱了套。
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他们只看到自己的主帅大营,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从天而降的火球,夷为了平地!
那种来自未知远方的、无法理解的、无法抗衡的打击,带来了最极致的恐惧!
主帅死了吗?
所有将领都死了吗?
我们该怎么办?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金军的后阵中疯狂蔓延。
山峰之巅,李锐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干得不错。”他淡淡地对身边的张虎说道。
张虎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着远方那冲天的火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这就是“大神机”的威力!
隔着二十多里地,谈笑间,就将敌人的主帅大营彻底摧毁!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神罚!
“将军,还打吗?”张虎搓着手,意犹未尽地问道。
“打!为什么不打!”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命令炮兵,目标转移!敌军左右两翼的骑兵集群!”
“换榴霰弹!给老子用最快的速度,把炮弹全都打出去!”
“我要让那些金狗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死亡冰雹!”
“是!”
张虎兴奋地大吼一声,立刻跑回去传达命令。
炮兵阵地上,所有的炮兵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状态。
他们飞快地转动着方向机和高低机,调整着射击诸元。
一发发装满了无数小钢珠的榴霰弹,被迅速地送入了炮膛。
“目标,敌军左翼骑兵集群!全营,三轮齐射!放!”
随着李锐的命令下达。
二十门野战炮再次发出了怒吼!
六十发榴霰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飞向了正在围攻宋军阵地的金军骑兵!
第37章 死亡冰雹!骑兵的末日!
阎罗谷战场之上,完颜宗弼正指挥着他麾下的“拐子马”铁骑,对宋军阵地的左翼,发动最后的猛攻。
宋军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那几挺还在喷吐火舌的“妖弩”,也变得有气无力。
胜利,就在眼前!
“儿郎们!给本帅冲!第一个冲进宋军大阵的,赏牛羊百头,美女十名!”
完颜宗弼挥舞着马刀,兴奋地嘶吼着。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踏着宋军的尸体,接受大帅粘罕嘉奖的场景。
就在他意气风发,准备亲自带队冲锋的时候。
那该死的、令人心悸的尖啸声,又一次从天而降!
“嗯?”
完颜宗弼猛地抬头,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一次,那些“火球”的目标,不再是帅台,而是……他们自己!
还没等他喊出“散开”两个字。
三十个黑点,就在他们骑兵集群的上空,骤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冲天的火光。
那三十个黑点,就像三十个突然爆开的烟花,瞬间喷射出成千上万个闪烁着寒光的小点!
榴霰弹!
专门用来屠杀密集步兵和骑兵的死神镰刀!
“噗!噗!噗!噗!噗!——”
无数高速飞射的钢珠,如同最狂暴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那场面,恐怖到了极点!
前一秒还活蹦乱跳、嘶吼着冲锋的金军骑兵,下一秒,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们身上那引以为傲的厚重铁甲,在高速钢珠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纸。
无数的血洞,瞬间出现在他们的身体上。
战马被打成了筛子,悲鸣着栽倒在地。
骑兵的身体,被钢珠洞穿,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出,就变成了一具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从马背上滚落。
仅仅是一瞬间,完颜宗弼的万人骑兵方阵,就被清出了一大片恐怖的真空地带!
至少有两三千名骑兵,在这一轮打击中,非死即伤!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完颜宗弼看着眼前这恐怖的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胯下的战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得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地。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等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二轮“死亡冰雹”,接踵而至!
又是三十发榴霰弹,在另一片完好无损的骑兵头顶炸开!
“噗噗噗噗噗!——”
又是一场血肉横飞的屠杀!
完颜宗弼的左翼万人队,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几乎被打残!
伤亡过半!
剩下的骑兵,也彻底吓破了胆。
他们不知道攻击从何而来,他们只知道,天上会掉下能穿透一切的“铁雨”!
这仗,还怎么打?
“撤!快撤!离开这里!”
完颜宗弼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什么荣誉了,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他手下的骑兵也早已崩溃,他们调转马头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就在左翼骑兵崩溃的同时,由完颜宗隽率领的右翼万人队,也遭到了同样的“神罚”。
六十发榴霰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覆盖了他们整个集群。
同样的血肉横飞,同样的尸横遍野。
仅仅几分钟的时间,粘罕最引以为傲的两万“拐子马”铁骑,就被彻底打垮!打残!
战场上的形势,瞬间发生了惊天逆转!
正在苦苦支撑的陈广和他手下的宋军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前一秒,他们还在绝望地准备迎接死亡。
下一秒,那些凶神恶煞的金军骑兵,就像见了鬼一样,哭爹喊娘地开始溃逃。
“是将军!是李将军!”
“将军来救我们了!”
“将军威武!神机营威武!”
短暂的寂静之后,宋军阵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所有士兵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的神,来了!
山坡下,被亲兵搀扶着的粘罕,也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骑兵,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被屠杀,被摧毁。
他看着那些幸存的士兵,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四散奔逃。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败了?
自己又败了?
在自己精心布置的、天衣无缝的陷阱里,在自己拥有十几万大军的绝对优势下,又一次败了?
而且败得如此的彻底,如此的屈辱!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猎人。
他和他的十几万大军,才是那个一头扎进陷阱里的猎物!
那个叫李锐的宋将,不是在冒险,他是在用一种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戏耍自己!
“李……锐……”
粘罕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只觉得喉头一甜。
“噗——”
又是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的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耻辱!
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第38章 全线反击!金军崩溃!
“将军!金狗败了!他们败了!”
宋军阵地之上,一名副将激动地冲到陈广身边,语无伦次地大喊着。
陈广看着眼前那如同潮水般退去的金军,也是心潮澎湃,激动得难以自已。
赢了!
真的赢了!
在被数万金军铁骑围攻,伤亡惨重,濒临绝境的情况下,他们竟然真的等来了反败为胜的这一刻!
李锐将军,再一次创造了奇迹!
“将军,我们追不追?”副将问道。
“追?追个屁!”陈广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双眼放光地吼道,“是反击!全线反击!”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佩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怒吼:
“弟兄们!将军已经为我们扫清了障碍!”
“现在,轮到我们了!”
“吹响反击的号角!给老子冲出去!杀光这帮狗娘养的金狗!”
“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杀!”
“呜——呜——呜——”
激昂的、代表着反击的号角声,响彻了整个宋军阵地!
“杀!”
残存的数千名宋军士兵,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他们打开拒马,冲出壕沟,如同出笼的猛虎,向着那些还在溃散奔逃的金军,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恐惧和悲壮,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了无穷的杀意!
而在阎罗谷的西北山峰之上,李锐也下达了最后的总攻命令。
“黑山虎!”
“末将在!”黑山虎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带着你的步枪营,给老子冲下去!”
“记住,不要恋战,目标只有一个,分割包围,尽可能多地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我要让粘罕,今天带来的兵,一个都别想完整地回去!”
“是!弟兄们,跟我冲!捡人头去了!”
黑山虎兴奋地大吼一声,一马当先,带着一千名端着毛瑟步枪的骑马步兵,如同猛虎下山,从山坡上直冲而下,狠狠地插入了金军混乱的后阵!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混乱的战场上,不断响起。
这些骑着马的步枪手,简直就是战场上的幽灵。
他们利用战马的高机动性,快速地穿插在溃逃的金军之中。
枪法精准,配合默契。
往往是几个人组成一个战斗小组,专门点杀那些企图组织抵抗的金军军官。
一名金军千夫长,正拼命地挥舞着弯刀,试图收拢溃兵,组织防线。
还没等他喊出几句话,远处就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他的脑袋就像个烂西瓜一样,猛地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他身边的士兵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刚刚升起的一点抵抗意志,瞬间荡然无存,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整个战场彻底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杀和屠戮。
金军已经彻底失去了建制,失去了指挥。
士兵们只顾着逃命,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他们在两面夹击之下,被不断地分割、包围、然后歼灭。
粘罕在几个亲兵的拼死护卫下,狼狈地向着北方逃窜。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化为修罗地狱的战场,心在滴血。
完了!
全完了!
他带来的十几万大军,今天,就要全部葬送在这里了!
他一生征战,灭辽国,平天下,何曾受过如此惨败!
“李锐!李锐!”他疯狂地嘶吼着,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不甘,“我粘罕若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就在他发着毒誓的时候。
一股致命的危机感,突然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下意识地一矮身子。
“噗!”
一声闷响!
他身边一名忠心耿耿的亲卫,脑袋上突然爆开一团血雾,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粘罕惊恐地回头望去。
只见在数里之外的、那座降下“天火”的山峰之巅,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点,正闪烁着一丝诡异的火光。
狙击!
李锐正趴在山顶,通过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冷冷地锁定着那个正在仓皇逃窜的金色身影。
“妈的,躲得还挺快!”
李锐暗骂一声,迅速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一次将十字准星,套在了粘罕的身上。
风速、距离、目标移动速度……
无数的数据,在他的脑海中飞快地计算着。
就是现在!
李锐的手指轻轻地扣动了扳机。
第39章 惊天大捷!粘罕断臂!
“砰!”
一声沉闷而又独特的枪声,在喧嚣的战场上响起,却又瞬间被淹没。
一发7.92毫米的重尖弹,旋转着,呼啸着,跨越了上千米的距离,精准地射向那个仓皇逃窜的金色身影。
正在纵马狂奔的粘罕,只觉得右臂猛地一震,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整条右臂,从肩膀处,已经被一股巨力硬生生地撕扯了下来!
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断臂处狂涌而出!
“啊啊啊啊啊!”
粘罕发出了野兽般凄厉的惨嚎,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大帅!”
“快!保护大帅!”
剩下的几名亲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翻身下马,将他团团围住。
“走!快带本帅走!”
粘罕脸色惨白如纸,他用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捂住断臂的伤口,嘶声力竭地吼道。
那个魔鬼在几里之外,就能取他的性命!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几名亲卫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上另一匹战马,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盾,护着他,疯了一样地向北方逃去。
山峰之上,李锐通过瞄准镜,看到了这一幕。
“可惜了。”
他有些遗憾地放下了手中的狙击步枪。
刚才那一枪,他瞄准的是粘罕的心脏。
但没想到,这家伙命这么大,在最后关头,战马刚好颠簸了一下,让他躲过了致命一击。
不过,废了他一条胳膊,也算是个不错的结果了。
一个独臂的统帅,以后还怎么领兵打仗?
李锐站起身,不再去看那个逃走的粘罕。
一条丧家之犬而已,已经不足为虑。
他将目光投向了整个阎罗谷。
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十几万金军已经彻底崩溃。
投降的,跪了漫山遍野。
逃跑的,被神机营的士兵,像赶鸭子一样,追得四处乱窜。
整个阎罗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金军丢弃的旗帜、兵器、铠甲,铺满了整个战场。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大捷!
以一万余人的兵力,全歼金军十几万主力!
这种战绩说出去,恐怕都没人敢信!
陈广、黑山虎、张虎等人,浑身是血地来到了李锐的面前。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崇拜和狂热。
“将军!”
三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们……我们赢了!”
“赢了。”李锐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的喜悦,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伤亡如何?”他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陈广脸上的喜悦,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声音低沉地汇报道:“将军,此战……我军伤亡惨重。”
“我率领的一万诱饵部队,战死三千二百一十七人,重伤近两千人,几乎人人带伤。”
“弹药……也基本耗尽。”
李锐沉默了。
虽然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听到这个数字,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三千多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战争从来都不是游戏。
“把牺牲的弟兄们,都好生安葬。”李锐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太原城外,给他们立一座最好的烈士陵园!把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刻在碑上!”
“告诉他们的家人,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
“告诉所有活着的弟兄,从今天起,他们就是我大宋的英雄!是整个河东路百姓的救命恩人!”
“是!”陈广红着眼眶,重重地点头。
“另外,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李锐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所有的金军俘虏,全部收编!愿意加入神机营的,我们欢迎!不愿意的,就让他们去修路,去开矿!”
“粘罕跑了,但金国还在。我们的仗,才刚刚开始!”
“这一战,我们打残了金军的西路军主力。接下来,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候了!”
李锐的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金国的腹地。
也是他下一个目标。
他不仅要守住太原,守住大宋。
他还要打过去!
直捣黄龙,踏平上京!
将那些曾经施加在中原百姓身上的痛苦和屈辱,百倍、千倍地,还给他们!
而这场阎罗谷大捷,就是他吹响反攻号角的第一声!
第40章 史诗级大捷!新的兑换!
阎罗谷的血腥味,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修罗地狱之上,将干涸的血迹映照得如同黑色的油彩,触目惊心。
神机营的士兵们沉默地打扫着战场,他们见惯了生死,但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屠杀。
十几万大军就在这片不大的山谷里,被他们的将军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碾碎。
每拖走一具金军的尸体,每捡起一把断裂的弯刀,他们心中对李锐的敬畏就加深一分。
“将军,初步清点出来了。”
陈广浑身浴血,铠甲上还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他走到李锐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疲惫。
“说。”李锐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那里是粘罕逃走的方向。
“金军尸体,初步清点,超过七万具!”
“剩下的,要么是跑散了,要么是投降了。咱们的俘虏,至少有五万!还在陆续收拢!”
陈广说到这里,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这个数字太吓人了。
一天之内,全歼金军主力,俘虏五万!
这是大宋开国以来,对北方强敌从未有过的辉煌胜利!
“缴获的战马,完好的,至少有三万匹!受伤的还不算。铠甲、兵器、旗帜,堆得像山一样,根本数不过来!”
黑山虎也凑了过来,他咧着大嘴,脸上的血污让他笑起来格外狰狞:“将军,最重要的是钱!”
“咱们从那些金狗大官的尸体上,搜出来的金子银子,还有各种珠宝玉器,装了好几大车!”
“张虎那小子正带着人点呢,估计能把咱们的库房给塞爆了!”
李锐点了点头,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打仗,就是打钱。
尤其是打赢了,那就是最快的敛财方式。
他转过身看着陈广,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我们的伤亡呢?”
听到这个问题,陈广和黑山虎脸上的兴奋都褪去了几分。
陈广的声音低沉下来:“诱饵部队……战死三千二百一十七人,重伤一千九百八十三人。”
“剩下的人,几乎个个带伤。”
“反击的时候,黑山虎的步枪营和我们冲出去的弟兄,也伤亡了近五百人。”
三千七百多条人命。
李锐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的破碎。
他不是冷血的机器,他能感觉到心脏传来的抽痛。
但他更清楚,在这样残酷的时代,想要守护更多的人,就必须付出代价。
妇人之仁,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将军,他们……”陈广看着李锐,欲言又止。
“按照我说的办。”李锐的声音不容置疑,“在太原城外,风景最好的地方,建一座陵园,要最大,最气派的!”
“把每一个牺牲弟兄的名字,都给我用最好的石料刻上去!”
“抚恤金,按三倍!不,五倍!按最高标准发!”
“告诉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是大宋的英雄!是我李锐的兄弟!”
“只要我李锐在一天,神机营在一天,就没人敢欺负他们!”
“是!”陈广红着眼眶,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甲。
“另外,”李锐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传令下去,加快打扫战场!”
“天黑之前,必须把所有战利品清点完毕!所有俘虏,看管起来!”
“将军,我们接下来……”黑山虎忍不住问道。
“接下来?”李锐冷笑一声,“粘罕跑了,但金国还在。他以为逃回去了就安全了?做梦!”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系统。
【叮!检测到宿主获得一场史诗级大捷,全歼金军西路军主力,军功等级提升!】
【军功等级:3( \/ )】
【系统商城权限提升,解锁新装备兑换列表!】
李锐的心神立刻被新的兑换列表吸引了过去。
之前的75毫米野战炮,在这一战中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但李锐清楚,这种程度的火力,在真正的攻城战中,或者面对更广阔的平原战场时,还是有所不足。
他需要更强,更猛的火力!
【105毫米榴弹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专为摧毁坚固工事和进行火力覆盖而生。
兑换价格:8000两白银\/门。】
【75毫米高射炮:专门用于对付空中目标,也可平射,射速极快,穿甲能力强。
兑换价格:两白银\/门。】
【Sdkfz 222装甲侦察车:装备20毫米机关炮和一挺mG34机枪,拥有不错的机动性和一定的防护能力,是战场侦察和快速穿插的利器。
兑换价格:两白银\/辆。】
【……】
李锐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装甲车!这玩意儿要是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那简直就是无敌的钢铁怪兽!
不过,价格也确实感人。
就在这时,张虎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本账簿,激动得满脸通红。
“将军!将军!发了!我们发大财了!”
张虎喘着粗气,把账簿递给李锐:“您快看!”
“这次缴获的黄金、白银,还有各种珠宝,全部折算下来……总共是……三十七万八千两白tmd银子啊!”
三十七万八千两!
饶是李锐,心脏也猛地跳了一下。
加上之前剩下的六万多两,他现在手里的总资金,超过了四十四万两!
这是一笔足以让大宋朝廷都眼红的巨款!
“哈哈哈!好!太好了!”李锐忍不住放声大笑。
陈广、黑山虎、张虎三人看着李锐如此开怀,也跟着咧嘴傻笑。
在他们看来,将军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李锐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迅速在脑海中开始计算。
装甲车虽然好,但现阶段性价比不高,而且对后勤和人员素质要求太高。高射炮暂时也用不上。
最实用的,还是105毫米榴弹炮!
这东西就是攻城拔寨的无上利器!
“系统!给我兑换!”
【兑换20门105毫米榴弹炮,消耗16万两白银。】
【兑换105毫米高爆榴弹4000发,消耗8万两白银。】
【兑换75毫米各型号炮弹补充发,消耗5万两白银。】
【兑换重机枪子弹200万发,步枪子弹500万发,手榴弹2万枚……消耗10万两白银。】
一连串的兑换指令下达,李锐的资产瞬间蒸发了三十九万两!
只剩下五万多两备用金。
但他一点都不心疼。钱,只有换成实力,才有意义!
“张虎!”李锐突然喝道。
“末将在!”
“去,把炮兵营给老子拉过来!让他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炮!”
李锐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粘罕,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不,这只是个开始!
很快,我就会带着这些大家伙,去你的上京城,跟你好好聊聊!
第41章 这才是真正的大炮!
张虎一路小跑,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身后,是刚刚从阵地上撤下来,还带着满身硝烟味的炮兵营。
五百个汉子,一个个都还沉浸在刚才那毁天灭地的炮击中没有回过神来。
他们亲手操作着那些“大神机”,隔着二十多里地,就把金军的帅营和两翼骑兵给轰成了渣。
这种感觉比喝了最烈的美酒还要上头!
他们看向李锐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了,那是一种凡人仰望神明时的狂热和敬畏。
“将军!炮兵营全体将士,奉命前来!”张虎跑到李锐面前,一个立正,吼得声嘶力竭。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些炮兵。
他们大多是陈广麾下的老兵,识文断字,学东西快,是他特意挑选出来的技术兵种。
此刻,这些老兵油子们,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眼神里闪烁着光芒,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混日子的颓废。
“弟兄们,辛苦了。”李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为将军效死!不辛苦!”五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刚才打得爽不爽?”李锐笑着问道。
“爽!!”
“哈哈哈!太他娘的爽了!从来没打过这么爽的仗!”
“将军,再让我们打几轮吧!把那些跑掉的金狗全给轰平了!”
炮兵们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
“别急。”李锐抬手压了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刚才那玩意儿,只是给你们开开胃的小菜。”
小菜?
所有人都愣住了。
隔着二十多里地,把十几万大军的指挥中枢和王牌骑兵打得哭爹喊娘,全线崩溃,这……这还只是小菜?
那真正的大餐,得是什么样?
就连旁边的陈广和黑山虎,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实在是想象不出来,还有什么武器,能比刚才的“天火”更恐怖。
“张虎。”李锐看向他。
“末将在!”
“让弟兄们都把眼睛睁大了,别眨眼。”李锐神秘一笑,然后闭上了眼睛,心神沉入了系统。
“系统!把那二十门105毫米榴弹炮,给老子提到这片空地上!”
【指令确认。正在投放中……】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李锐面前那片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空气仿佛水波一样扭曲了起来。
紧接着,二十个比之前的75毫米野战炮,要庞大、粗壮、狰狞得多的钢铁巨兽,凭空出现!
它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只只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的巨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咕咚。”
不知道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整个山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泥塑木雕。
这是……什么?
又是神迹!
将军他又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凭空变出了这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大神机”!
“这……这……”张虎结结巴巴地指着那些新的大炮,舌头都捋不直了,“将军,这……这也是炮?”
“没错。”李锐走上前,轻轻地抚摸着一门105毫米榴弹炮冰冷的炮身,就像在抚摸自己最心爱的情人。
“之前的,叫75毫米野战炮。而这个大家伙,”李锐拍了拍炮管,发出一声闷响,“叫105毫米榴弹炮。我喜欢叫它,‘战争之神’!”
战争之神!
这个名字,让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抽。
仅仅是听着,就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霸气和威力!
陈广和黑山虎再也忍不住了,他们快步冲了上来,围着一门新火炮,像两个好奇的孩童一样,摸摸这里,敲敲那里。
“我的乖乖……”黑山虎伸手比划了一下那比他脑袋还粗的炮口,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玩意儿要是打出去一发,那得是啥动静?”
陈广则更加关注细节,他看着那更加复杂、更加精密的炮身结构,喃喃自语:
“结构更稳,炮管更长,口径更大……将军,这炮,能打多远?威力比刚才那个,强多少?”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炮兵最想知道的。
李锐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
“射程比75野战炮远两成。差不多能打三十里!”
三十里!
嘶——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二十多里就已经够吓人了,这玩意儿居然能打三十里?
那岂不是说,站在太原城头,都能直接打到城外的金军大营了?
“至于威力嘛……”李锐的笑容变得有些危险,“刚才你们一轮齐射,是二十发75毫米炮弹,对吧?”
“我告诉你们,这大家伙只需要一发,仅仅一发,威力就比得上刚才那二十发加起来的总和!”
“轰!”
李锐的话如同一道真正的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炸响!
一发顶二十发?!
这……这已经不是武器了!这是神明用来毁灭世界的权杖!
所有炮兵的呼吸都变得无比粗重,他们看着那二十门“战争之神”,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们无法想象,如果用这二十门炮,对着一个地方进行齐射,那会是怎样一副末日景象。
“将军!”张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激动得浑身颤抖,“请将军下令!”
“让我们试试这‘战争之神’的威力吧!”
“请将军下令!”
五百炮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发出了狂热的呐喊。
“好!”李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用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将这些新武器的威力,深深地烙印在每个士兵的灵魂里!
他抬手指向远处,一座比之前粘罕帅台所在的山头,还要大上一圈的无人荒山。
“目标,前方那座山头!距离,十五公里!”
“常规装药,高爆榴弹,一轮齐射!”
“我要你们亲眼看看,什么叫,一炮平山!”
“是!”
张虎等人猛地站起,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了一样冲向了那些崭新的105毫米榴弹炮。
他们虽然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新武器,但万变不离其宗,操作原理和75炮大同小异。
在李锐的现场指导和几个炮长的研究下,他们很快就摸清了门道。
调整方向机,修正高低机,测算射击诸元……
一枚枚比之前大了好几圈,沉甸甸的105毫米高爆榴弹,被小心翼翼地送入了炮膛。
“全营!准备完毕!”
“放!”
李锐的手,猛然挥下!
“咚——咚——咚——”
与75炮清脆的轰鸣不同,这一次,是二十声沉闷到极致,仿佛能敲碎人胸骨的巨响!
大地在这一瞬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那恐怖的后坐力,让二十门沉重的火炮,都猛地向后一震!
二十个巨大的、拖着橘红色尾焰的黑点,以一种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呼啸着刺破苍穹,消失在了天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十五公里外的那座荒山。
一秒。
两秒。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就在众人以为是不是打偏了的时候。
没有声音。
一道比太阳还要刺眼的光芒,骤然在那座山头之上亮起!
紧接着,那座数百米高的荒山,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从内部猛地炸开了!
无声的爆炸!
巨大的、半圆形的冲击波,肉眼可见地横扫开来,山体上的岩石、树木,在一瞬间就被汽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了好几秒,那仿佛能撕裂天地的声音,才姗姗来迟!
“轰隆隆隆隆——!!!”
那已经不是爆炸声了,那是整个世界在崩塌、在哀嚎!
恐怖的声浪,席卷了整个阎罗谷,震得所有人耳膜刺痛,头晕眼花。
当光芒和烟尘散去。
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座山,没了。
原本矗立在那里的高大山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深不见底、还在冒着滚滚黑烟的巨型天坑!
一炮平山!
将军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一炮,就把一座山给抹平了!
“噗通!”
张虎双腿一软,第一个跪在了地上。
“噗通!噗通!噗通!”
他身后的五百炮兵,也跟着全部跪了下来。
这一次,他们不是单膝跪地,而是五体投地,将自己的额头深深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神……神罚……这是真正的神罚啊……”陈广嘴唇哆嗦着,面无人色。
黑山虎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眼发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疯了……疯了……这世界他娘的彻底疯了……”
李锐站在那里,山风吹动着他的衣角,脸上依旧平静。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神机营的将军。
他是神。
他对于这支军队而言,就是唯一的神!
第42章 将军,您是真神下凡!
山顶的狂风,吹不散那股烧焦的硫磺味,也吹不散众人心头的惊骇。
李锐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
他很满意。
非常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需要一群只会打仗的士兵,他需要的是一群对他拥有绝对信仰,可以为他去死,为他颠覆这个世界的狂信徒!
而今天,这二十门105毫米榴弹炮,替他完成了这最后一步的“封神”仪式。
“都起来。”
李锐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死寂的山顶,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人敢动。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李锐。
“我让你们起来!”李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一次,所有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张虎和那五百炮兵,依旧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广和黑山虎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抬起头来,看着我。”李锐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士兵们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当他们的目光接触到李锐时,又迅速地闪躲开,充满了敬畏。
“你们刚才看到了什么?”李锐问道。
一片沉默。
“张虎,你来说。”李锐点名。
“我……我……”张虎的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将军……我看到了……神罚!”
“神罚?”李锐笑了,“那你们觉得,我是什么?”
“是神!将军您就是真神下凡!”
张虎想也没想,再次“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狂热,“您是来拯救我们,拯救大宋的!”
“将军是真神下凡!”
“神机营威武!将军万岁!”
五百炮兵也跟着跪了下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在山谷间回荡。
李锐没有阻止他们。
他走到张虎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记住,我不是神。”李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是一个和你们一样,有血有肉的人。”
张虎愣住了,他无法理解李锐的话。
不是神?怎么可能?刚才那移山填海的手段,不是神又是什么?
“那……那这些……”陈广也忍不住开口了,他指着那些狰狞的“战争之神”,又指了指远处那个巨大的天坑,“这些又是什么?”
“是武器。”李锐淡淡地说道,“是我们人,造出来的武器。”
“人……造出来的?”黑山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将军,您别开玩笑了,人怎么可能造出这种东西?”
“这要是人能造的,那皇帝老儿还坐得稳龙椅?”
“他坐不坐得稳,我不知道。”李锐的眼神变得深邃,“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世界,就要由我们说了算。”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我给你们看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把我当神一样跪拜!”
“我是要告诉你们,我们手中掌握的力量,到底有多么强大!”
“金人的铁骑很厉害吗?他们的铁浮屠很硬吗?”
“在‘战争之神’面前,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们的城墙很高很厚吗?”
“在‘战争之神’面前,那就是一层窗户纸!”
李锐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士兵们的心坎上。
“我不需要你们的跪拜,我需要你们的忠诚!绝对的忠诚!”
“我需要你们,用你们的双手,去操作这些‘战争之神’,把炮弹,精准地送到每一座金军大营,每一座金人城市的头顶上!”
“我需要你们跟着我,去把粘罕的脑袋拧下来!去把金国皇帝的龙椅给掀了!”
“我需要你们跟我一起,去创造一个全新的时代!”
“你们,敢不敢?!”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怒吼!
“敢!”
“敢!!”
“敢!!!”
所有士兵的眼睛都红了,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恐惧和敬畏,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了无穷的战意和狂热的野心!
什么神不神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跟着的这位将军,能带领他们,用手中的“神器”,去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
去干一番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惊天伟业!
李锐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的灵魂,已经彻底刻上了他李锐的烙印。
“陈广,黑山虎,张虎!”
“末将在!”三人齐齐上前一步,挺直了胸膛。
“传我命令!”李锐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第一,全军立即返回太原城休整!这一仗,弟兄们都累坏了,必须好好歇歇。”
“第二,伤亡抚恤,必须在三天之内,全部发放到位!按照我之前说的,五倍标准!一文钱都不能少!敢克扣的,杀无赦!”
“第三,所有俘虏,立刻进行甄别!愿意加入我神机营的,打散编入各部队。不愿意的,全部编入工兵营,我有大用!”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李锐的目光落在了那二十门105毫米榴弹炮上,“炮兵营扩编!”
“从全军挑选最聪明、最可靠的士兵,再扩编一千人!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这二十门‘战争之神’,都拥有最熟练的炮手!”
“粘罕跑了,但他的主力被打残了。金国现在在河东路的力量,前所未有的空虚!”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等我们休整完毕,就是主动出击的时候!”
“我要让金国人也尝尝,国都就在敌人炮火覆盖之下的滋味!”
“是!”
陈广三人齐声领命,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从这座小小的阎罗谷,正式拉开序幕!
而他们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第43章 目标,收复河东全境!
夜幕降临,阎罗谷的战场已经基本打扫干净。
神机营的大军,押送着数万名垂头丧气的金军俘虏,带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浩浩荡荡地返回太原城。
太原城内,经略使张孝纯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自从李锐带着所谓的一万“诱饵”部队出城之后,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他既盼着李锐能赢,挫败金军的锐气,保住太原城。
又怕李锐赢得太轻松,那他在太原城的地位,就真的要彻底被架空了。
这种矛盾的心情,折磨得他坐立难安。
当斥候飞马入城,嘶声力竭地喊出“大捷”两个字时,张孝纯整个人都懵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一把抓住那个斥候的衣领,激动地问道。
“大捷!经略相公!阎罗谷大捷!”
斥候因为极度的兴奋,脸涨得通红,“李将军在阎罗谷设下反包围,全歼了粘罕十几万主力大军!“”
“金狗败了!全线崩溃了!”
“全……全歼?”张孝纯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感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十几万大军……你说的是粘罕的十几万主力?”
“是!千真万确!”斥候用力地点头,“小的亲眼所见!阎罗谷里,金狗的尸体堆得像山一样,血都流成了河!”
“粘罕那老狗也被李将军用‘天火’打断了一条胳膊,狼狈逃窜了!”
“嘶——”
张孝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身边的幕僚和将领们,也都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以一万诱饵,反杀了十几万主力?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神话!
那个李锐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手里的那些“妖法”,到底是什么东西?
“快!快打开城门!本官要亲自出城,迎接李将军凯旋!”
张孝纯最先反应过来,他现在已经彻底没有了和李锐别苗头的心思。
开什么玩笑?
跟一个能随手捏死十几万大军的“神仙”别苗头?他张孝纯还没活够呢!
现在最重要的,是抱紧这条粗到不能再粗的大腿!
当张孝纯带着太原城内所有文武官员赶到城外时,正好看到神机营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士兵们虽然个个带伤,满身血污,但精神头却异常高昂,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自信。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那个骑在马背上,身形并不算高大的年轻人,就是这支百战雄师的灵魂。
张孝纯远远地看着李锐,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赶紧整理了一下官袍,带着一脸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呀!李将军!真是辛苦了!辛苦了!”
张孝存隔着老远就开始拱手作揖,“将军此战,力挽狂澜,全歼金军主力,实乃我大宋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旷世奇功啊!”
“本官……本官代表太原,代表河东路,代表朝廷,感谢将军!”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就差没当场给李锐跪下了。
李锐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连马都没下。
这种态度,要是放在以前,张孝纯早就暴跳如雷了。
但现在,他却觉得理所当然。
人家是什么身份?是能跟老天爷对话,随手招来“天火”的神仙人物!
给你个回应,那都是天大的面子了!
“将军,城内已经备好了庆功酒宴,还请将军和弟兄们入城……”
“不必了。”李锐直接打断了他,“酒宴什么的,都免了。弟兄们累了,需要休息。”
他看了一眼张孝纯,说道:“张经略,有几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
“将军请讲!但凡本官能做到的,绝不推辞!”张孝纯拍着胸脯保证道。
“第一,城外的军营,已经不适合我神机营驻扎了。”
“从今天起,太原城的西城防务,由我神机营全面接管。”
“我们需要更大的营房和训练场地。”
张孝纯心里咯噔一下。
接管西城防务?这不就是变相地要了半个太原城的控制权吗?
心里暗自肉痛,但他嘴上却不敢有半点犹豫:“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西城那边,地方大,营房也都是现成的,将军尽管用!”
“第二,我军伤亡惨重,需要补充兵员。”李锐继续说道,“太原城内的青壮,以及周边的府县,我要优先挑选。”
“人数暂定两万。”
“这……”张孝纯有些为难了。
太原城总共才多少人?一下子抽走两万青壮,那城里的生产和防务怎么办?
“怎么?有困难?”李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没……没有!没有困难!”张孝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改口,“本官马上就下令,张贴告示,为将军招募勇士!”
“不是招募,是征召。”李锐纠正道,“告诉他们,加入神机营,管饱饭,发军饷,战死了有高额抚恤。”
“这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是,是,是征召。”张孝纯连连点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锐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需要钱,大量的钱。”
“还有粮食、铁料、石炭、药材……所有能用得上的物资,有多少要多少。”
“将军,这个……之前给您的二十万两,已经是掏空了府库……”
“那是之前。”李锐冷冷地说道,“现在,我打赢了。”
“粘罕的十几万大军,被我打残了。整个河东路,除了几座孤城,几乎都成了无主之地。”
他用马鞭向北指了指:“忻州、代州、朔州……这些地方,以前都是金人说了算。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我准备在休整之后,立刻出兵,收复河东全境!”
“什么?!”张孝纯和身后的官员们,全都惊呆了。
收复河东全境?
这位李将军的胃口,也太大了吧!
“所以,我需要你的支持。”李锐看着张孝纯,“你以朝廷的名义,向整个河东路下达征集令。”
“告诉那些世家大族,告诉那些富商豪绅,国难当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告诉他们,我李锐,要人、要钱、要粮。等我收复了失地,他们失去的,我百倍还给他们。”
“但如果现在有人敢跟我耍心眼……”
李锐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气:“粘罕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张孝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李锐这根本不是在跟他商量。
而是在下命令。
从今天起,这太原城,乃至整个河东路,真正说了算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第44章 五万俘虏!烫手的山芋!
神机营入驻太原西城,整个过程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张孝纯的命令下达得极快。
原本驻守在西城的几千府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营房给腾了出来,生怕动作慢了,惹得李锐那尊杀神不高兴。
李锐没有理会这些琐事,他把安营扎寨、整编部队、发放抚恤这些事情,一股脑地都丢给了陈广和黑山虎他们。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在临时搭建起来的中军大帐里,李锐看着面前的一份统计报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报告的内容很简单,是关于那五万多名金军俘虏的。
“将军,情况不太乐观。”负责看管俘虏的张虎,一脸愁容地汇报道,“这帮金狗虽然被咱们打怕了,但骨头还是硬得很。”
“我派人去喊话了,说愿意加入咱们神机营的,既往不咎,还跟咱们的兵一个待遇。”
“结果呢?五万多人,站出来的,不到三百个!还都是些伙夫、杂役之类的。”
“剩下的人要么梗着脖子不说话,要么就破口大骂,说咱们使妖法,胜之不武。”
“还有些万户、千夫长之类的狗官,在里头煽动,说大金的援军很快就到,到时候要把咱们碎尸万段。”
张虎越说越气:“将军,要不……全杀了吧!留着这帮白眼狼,就是祸害!”
“五万多张嘴,每天吃掉的粮食都堆成山了!”
“杀?”李锐摇了摇头,“不能杀。”
他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圣母,但这五万多人,可不是五万头猪。
首先,一下子杀掉五万个已经放下武器的俘虏,这事传出去,名声太难听。
他以后还怎么招兵买马,收拢人心?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这五万多人,可都是上好的劳动力!
他接下来的计划,无论是扩军、练兵,还是反攻金国,都需要海量的资源。
而开矿、修路、建兵工厂,哪一样不需要人?
这五万个经过严格军事训练,身体素质极佳的俘虏,就是最好用,也最廉价的劳工。
“将军,不杀的话,这帮人天天在俘虏营里闹事,也不是个办法啊。”
张虎苦恼地说道,“咱们总共才多少人?得分出好几千弟兄专门看着他们,太浪费兵力了。”
“而且,我担心他们会串通起来暴动。五万多人,真要闹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锐点了点头,张虎的担忧很有道理。
必须想个办法,彻底摧毁他们的意志,让他们从心里感到恐惧,让他们明白,反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怎么才能做到呢?
李锐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个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代表着“战争之神”试验场的地方。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张虎。”
“末将在!”
“去,从俘虏营里,把那些叫得最凶的,官职最高的,大概一百个金军军官,给我提出来。”
“将军,您要亲自审问他们?”张虎问道。
“不。”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带他们去看一场好戏。”
……
半个时辰后。
一百名被五花大绑的金军军官,被神机营的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押送到了太原城外的一处高地。
这些人中,有万户,有千夫长,甚至还有几个是女真贵族出身的谋克。
他们虽然成了阶下囚,但一个个依旧昂着头,脸上写满了不屈和怨毒。
“南蛮子!有种就给爷爷一个痛快!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别得意!我们大帅的主力马上就到!到时候,太原城就是你们的坟墓!”
“用妖法算什么本事!敢不敢跟我们大金的勇士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他们肆无忌惮地叫骂着,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李锐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高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看着远方。
张虎有些不解,不知道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将军,就把他们晾在这儿?”
“让他们再多叫一会儿。”李锐头也不回地说道,“叫得越大声,待会儿才会越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线,出现了一队人马。
那是炮兵营的士兵,他们正费力地用挽马,拖拽着一门黑黝黝、狰狞无比的钢铁巨兽,缓缓向这边走来。
正是那二十门“战争之神”中的一门——105毫米榴弹炮。
那些金军军官也看到了这个奇怪的东西,他们的叫骂声渐渐小了下去,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那是什么玩意儿?”
“看起来像个铁疙瘩,比他们的‘妖弩’要大得多。”
“管他是什么,不过是个头大点的铁管子,还能比我们大金的铁骑更厉害?”一个千夫长不屑地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到那门“战争之神”在几百米外停了下来。
炮兵们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调整炮口,装填炮弹。
李锐放下了望远镜,转过身,走到了那群金军军官面前。
“各位,一路被押过来,辛苦了。”李锐笑呵呵地说道,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呸!黄口小儿,少假惺惺的!”一个独眼万户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想从我们嘴里问出半个字!”
“别急嘛。”李锐依旧微笑着,“我请你们来,不是要问你们什么。只是想让你们看清楚,你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他抬手指向了远处。
“看到十五公里外,那座山了吗?”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确实有一座高耸的山峰轮廓。
“看到了又怎么样?”独眼万户冷哼道。
“不怎么样。”李锐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炷香之后,那座山,就没了。”
什么?!
所有金军军官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他说要让那座山没了?”
“这小子是疯了吧?被我们大帅吓傻了?说胡话呢?”
“移山填海?他以为他是谁?天神下凡吗?”
他们看着李锐,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就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李锐没有跟他们争辩,只是举起了右手。
远处的炮兵阵地上,负责指挥的炮长看到了信号。
“目标,正前方,代号‘山一’,距离一万五千米!”
“常规装药,高爆榴弹,单发试射!”
“准备完毕!”
“放!”
随着炮长一声令下。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巨响,猛然炸开!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一百名金军军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个个脸色煞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门刚刚喷吐出火焰和浓烟的钢铁巨兽,心脏狂跳。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声音怎么会这么响?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李锐那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各位,好戏,开始了。”
他示意士兵松开绑着这些军官的绳子。
“跑吧。”李锐淡淡地说道,“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现在开始跑,如果你们能在下一轮炮击之前,跑出十里地,我就饶你们不死。”
“什么?”独眼万户等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李锐,完全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那座被他们嘲笑为不可能消失的山峰之顶,骤然亮起了一道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
第45章 崩溃的意志!集体归降!
那道光芒,无声无息,却在一瞬间夺走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刺得生疼,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紧接着,那座数百米高的山峰,就像一个被戳破的水袋,从内部整个爆裂开来。
山石、泥土、树木,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无声的膨胀中,被撕裂,被汽化,被抹除。
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冲击波,肉眼可见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过了足足十几秒,那仿佛能撕裂耳膜,毁灭一切的恐怖声音,才跨越遥远的距离,姗姗来迟!
“轰隆隆隆隆——!!!”
整个世界,都在这恐怖的声浪中疯狂颤抖。
高地上的金军军官们,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震碎了。
他们一个个抱着脑袋,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哀嚎。
他们的叫骂声、他们的不屈、他们的骄傲,在这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当光芒和烟尘渐渐散去,当那恐怖的轰鸣声逐渐远去。
独眼万户第一个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远方。
然后,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到了什么?
空空如也!
那座原本矗立在地平线上的高大山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黑色缺口,仿佛天空都被啃掉了一块。
“山……山呢?”
一个千夫长哆哆嗦嗦地指着远方,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没了……真的没了……”
“妖法……这是真正的妖法!是魔鬼的手段!”
“噗通!”
独眼万户双腿一软,第一个跪在了地上。
他不是跪李锐,而是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天际线,对着那股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未知力量,跪下了。
他一生征战,杀人如麻,自问天不怕地不怕。
但眼前这一幕,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这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这是神罚!
是天神对他们这些凡人的惩罚!
“噗通!噗通!”
他身后的那近百名金军军官,也跟着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他们再也发不出任何叫骂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死灰般的绝望。
他们终于明白了。
在阎罗谷,他们不是败给了宋军,而是败给了这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神力”。
他们的铁骑,他们的勇武,在这种力量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抵抗?
拿什么抵抗?
拿血肉之躯去填平那座山吗?
李锐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到震惊,再到恐惧,最后化为彻底的绝望。
看起来,火候到了。
“现在,还有人觉得,我是在跟你们开玩笑吗?”李锐的声音,在他们听来如同魔鬼的低语。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我再问你们一遍。”李锐走到独眼万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愿不愿意,加入我神机营?”
独眼万户猛地抬起头,看着李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恐惧,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张了张嘴,嘶哑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我……我愿意……”
他不想死。
在见识了这种神明般的力量之后,他比任何时候都想活下去。
甚至,他心中还升起了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
如果……如果能成为掌握这种力量的一方呢?
“我愿意!将军!我也愿意!”
“小人愿意为将军效死!求将军收留!”
“我们都愿意!”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磕头表忠心。
他们的意志,已经被那一炮,彻底轰碎了。
“很好。”李锐点了点头,“张虎。”
“末将在!”张虎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颤音。
他同样被刚才的场面吓得不轻,现在看李锐的眼神,就跟看神仙没什么两样。
“把他们带回去。”李锐吩咐道,“告诉俘虏营里所有的人,今天的事情,让他们原原本本地说出去。我只给他们一天时间考虑。”
“明天这个时候,还想不通的,就不用再想了。”
李锐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所有金军军官都打了个冷战。
这就是李锐给他们的,最后的机会。
“是!”张虎领命,立刻指挥士兵,把这些已经彻底没了心气儿的金军军官给押了回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李锐身边的黑山虎才凑了过来,他吞了口唾沫,小声问道:“将军,您……您这一手,也太狠了吧?”
“对付这帮桀骜不驯的家伙,就得用最直接的办法,把他们的胆子彻底吓破。”李锐淡淡地说道。
“那……那座山……”黑山虎还是忍不住想问。
“一座荒山而已。”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五万个上好的劳动力比起来,不算什么。”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一炮八千两银子的高爆弹打出去,还真是有点肉疼。
不过,效果是显着的。
等这批军官回去一宣传,那五万俘虏,很快就会变成五万个听话的苦力。
不出李锐所料。
当天下午,整个俘虏营都炸开了锅。
当那一百名军官,添油加醋地把“一炮平山”的“神迹”描述出来后,所有的金军俘虏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绝望之中。
一开始还有人不信,但当几十个、上百个人都言之凿凿,甚至跪在地上赌咒发誓的时候,由不得他们不信。
再加上之前在阎罗谷战场上,他们亲眼见识过的“天火”,两相结合,一个恐怖的结论在他们心中形成:
那个年轻的宋将,根本不是人,他是一个能操控雷电和神罚的魔神!
反抗魔神?
那不是找死吗?
到了第二天,当张虎再次来到俘虏营时,场面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五万多名金军俘虏,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我等,愿为将军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
张虎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心里对李锐的敬佩,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不费一兵一卒,仅仅用了一炮,就让五万桀骜不驯的虎狼之师,变成了温顺的绵羊。
这等手段,真乃神人也!
他清了清嗓子,按照李锐的吩咐,大声宣布道:“将军有令!所有俘虏,即刻起,改编为神机营工兵部队!设五个营,每营万人!”
“你们的任务,就是修路、挖矿、建城池!只要你们好好干活,不耍花样,将军保证你们有饭吃,有衣穿!”
“若是有人敢偷懒、敢逃跑,那座消失的山,就是你们的下场!”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五万人的齐声回应,再也没有了半分不情愿。
至此,这五万个烫手的山芋,终于被李锐彻底消化,变成了一股可以为他所用的庞大力量。
而李锐,也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开始他下一步的计划了。
第46章 扩军备战!目标忻州!
解决了俘虏的问题,李锐立刻召集了陈广、黑山虎、张虎等所有核心将领,在中军大帐内召开了一次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
这一次,会议的气氛与以往截然不同。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陈广、黑山虎这些骄兵悍将,此刻一个个都坐得笔直,腰杆挺得像标枪,看向李锐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狂热和敬畏。
如果说之前他们追随李锐,是因为他手里的“神机利器”和一次次的胜利。
那么现在,他们追随的,就是李锐这个人,这尊活生生的“战争之神”。
李锐的任何一句话,在他们听来都如同神谕。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会。”李锐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
“阎罗谷一战,我们虽然赢了,但也暴露出了很多问题。”
众人闻言,神色都严肃了起来。
李锐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兵力严重不足。此战我军伤亡近五千人。”
“虽然已经开始征召新兵,但新兵形成战斗力,需要时间。”
“我们现在能战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人。”
“以这点兵力,要守住太原,还要收复整个河东路,捉襟见肘。”
陈广站了起来,拱手道:“将军,末将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太原城张贴了征兵告示。”
“百姓们的热情很高,一天之内,就有超过三千人报名!”
“很好。”李锐点了点头,“但光有热情不够。从今天起,神机营的招兵标准,要提高!”
“不光要身体强壮,还要识文断字!至少,要能看懂最基本的命令,会写自己的名字。”
“啊?”黑山虎愣了一下,“将军,当兵打仗,要那么高的要求干嘛?”
“有力气,不怕死不就行了?这识文断字的,都是些秀才少爷,能打仗吗?”
“时代变了,黑山虎。”李锐看了他一眼,“我们手里的武器,越来越复杂。”
“无论是步枪的三段击,还是重机枪的火力协同,尤其是炮兵的射击诸元计算,都需要士兵有最基本的文化基础。”
“我需要的是一支懂得思考,懂得配合的现代化军队,而不是一群只知道往前冲的莽夫。”
“我神机营的兵,必须是整个大宋,不,是整个天下最精锐的兵!”
陈广听得连连点头,他深以为然。
他手下的炮兵营,就是因为挑选了一批识字的老兵,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了75炮和105炮的操作。
“将军英明!”陈广由衷地赞叹道,“末将明白了,回去之后,立刻调整征兵标准!”
“第二,武器装备。”李锐继续说道,“阎罗谷一战,我们的弹药消耗巨大。”
“尤其是炮弹,几乎打光了家底。”
“虽然缴获了三十多万两银子,我又兑换了一批,但长此以往,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他看向张虎:“工兵营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张虎立刻出列,汇报道:“回将军,五个工兵营已经组建完毕,那帮金狗现在老实得很。”
“我已经派了两个营,去太原西边的西山,开始开采石炭和铁矿了。”
“很好。”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光挖矿不够。我需要建立我们自己的兵工厂!”
“兵工厂?”众人都是一愣。
“没错。”李锐沉声道,“我们不能永远依赖我的‘神赐’。”
“我需要你们,学会自己制造子弹,自己铸造火炮!”
他心里清楚,系统虽然强大,但终究是个无底洞。
而且,万一哪天系统出了问题,他岂不是成了没牙的老虎?
建立自己的军工体系,将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长久之计!
当然,以这个时代的工业基础,想造出105毫米榴弹炮那种精密武器,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从最基础的开始,比如冶炼高强度钢材,制造黑火药,甚至是生产最简单的子弹壳和弹头,还是可以尝试的。
他有系统的技术资料,有充足的资金,现在又有了五万个免费的劳动力。
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
“此事,由我亲自负责。”李锐拍板道,“陈广,你配合我,从工兵营和城里抽调最好的工匠,越多越好!”
“是!”
“第三,也是今天会议的重点。”李锐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是整个河东路的详细地形图。
他用指挥棒,重重地点在了太原北边的一座城池上。
“忻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点上。
“阎罗谷一战,粘罕虽然主力被打残,但他本人逃了回去。”
“根据斥候最新的情报,他已经逃回了代州,正在收拢残兵,同时向金国腹地求援。”
“他就像一条受伤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咬我们一口。”
“太原虽然城坚墙高,但孤悬在外。”
“一旦金国缓过气来,集结几十万大军再次南下,我们就会陷入被动。”
李锐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太原、忻州、代州都圈了进去。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将战场推离太原!”
“第一步,就是拿下忻州!”
“忻州是太原的北大门,拿下忻州,我们就能以此为前进基地,向北可以威逼代州,掐断粘罕的退路。”
“向西可以控制整个河东的西部山区,获得战略纵深。”
“更重要的是,拿下忻州,我们就能把太原变成我们稳固的大后方!”
“兵工厂、后勤基地都可以放心地建设,而不用担心金军的骚扰。”
黑山虎一听要打仗,顿时兴奋了起来:“将军,您下令吧!打哪儿?怎么打?”
“我步枪营的弟兄们,早就等不及了!”
“不急。”李锐摆了摆手,“粘罕虽然败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忻州城里,至少还有上万金军留守。”
“而且城墙坚固,强攻的话,我们损耗会很大。”
“那怎么办?围城?”陈广问道。
“围城?”李锐笑了,“我什么时候打过那么慢的仗?”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我们有‘战争之神’,还用得着像以前那样,用人命去填吗?”
“明天全军休整一天。”
“后天一早,神机营主力,尽数出动!”
“我只给你们半天时间!”
“我要在后天中午之前,拿下忻州城!在忻州城里,吃午饭!”
半天,拿下忻州?
大帐内的将领们,再次被李锐的豪言壮语给惊到了。
但这一次,没有人质疑。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将军有这个实力。
一炮能平掉一座山。
那几炮下去,忻州那小小的城墙,又能顶得住多久?
“是!”
所有人齐声应诺,声音里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胜利的渴望。
第47章 全军动员!兵临忻州!
神机营要半天之内拿下忻州的消息,就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太原西城大营。
刚刚结束了阎罗谷血战,还没从那场史诗级大捷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的士兵们,再一次被李锐的豪言壮语给点燃了。
“听说了吗?将军下令了,后天一早出发,中午就要在忻州城里吃午饭!”
“我的老天爷!忻州?那可是座坚城啊!城里还有上万金狗守着呢,半天就拿下?”
“你懂个屁!咱们将军说半天,那就绝对用不了半天!”
“你忘了阎罗谷了?十几万金军主力,不也是半天就给扬了?”
“也是啊……还有那座山!我听炮兵营的兄弟说了,将军发话,让山没,那山就真的没了!”
“一炮!就一炮!”
“跟着将军打仗,就是痛快!”
“以前咱们见了金狗的骑兵,腿肚子都打哆嗦,现在?老子恨不得他们多来点!”
“那点金狗,根本不够咱们的‘战争之神’塞牙缝的!”
大营的各个角落,无论是正在擦拭步枪的老兵,还是刚刚换上神机营军服的新兵,都在热烈地讨论着这件事。
他们的言语中,没有丝毫的怀疑和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对战争的渴望。
在他们看来,李锐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将领,而是一个能创造奇迹、战无不胜的神。
他的命令,就是神谕,只需要不折不扣地执行,胜利就一定会到来。
中军大帐里,气氛却要严肃得多。
陈广、黑山虎、张虎三人围着沙盘,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半天……拿下忻州……”陈广用手指在沙盘上比划着,喃喃自语。
“从太原到忻州,急行军也得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留给我们攻城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时辰。”
“一个时辰,拿下一座有上万重兵把守的坚城?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虽然也亲眼见识过105毫米榴弹炮的威力,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骨子里的战争观念还是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怕什么!”黑山虎一巴掌拍在沙盘上,震得木制的兵棋都跳了起来,“将军说能行,那就肯定能行!”
“老陈,你就是想得太多!咱们有‘战争之神’,别说一个忻州城墙,就是铁打的,也给你轰成渣!”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陈广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在想,这一仗打完,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神机营,怎么看将军。”
张虎在一旁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感触最深。
作为炮兵营的直接负责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战争之神”的可怕。
“陈将军说得对。”张虎的声音有些发干,“自从亲眼看到那座山消失之后,我这两天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我总觉得,咱们手里掌握的的东西,太……太恐怖了。”
“怕个屁!”黑山虎眼睛一瞪,“你想想金狗南下,杀我汉人,屠我城池的时候!”
“有了这样的‘神机’,我们才能以杀止杀,替天行道!”
“将军说了,这叫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咱们的炮射程远,咱们的真理就比他们硬!”
就在三人争论不休时,李锐从帐外走了进来。
“都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将军!”三人立刻停止了争论,齐刷刷地站直了身体,恭敬行礼。
李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了忻州的位置上。
“还在为半天拿下忻州的事情犯嘀咕?”他笑着问道。
陈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末将只是觉得,此战太过惊世骇俗,心中有些……有些不安。”
“不安就对了。”李锐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让金国皇帝不安,让他知道我们随时可以踏平他的都城。”
“让大宋的官家和那些文臣们不安,让他们知道,枪杆子在我手里,这天下的规矩,就得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我就是要用最快、最狠、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拿下忻州,告诉所有人一个事实——时代变了。”
“从今以后,不是谁的兵多、城墙高谁就厉害,而是谁的炮弹多、口径大,谁才是爹!”
这番粗俗却又直白得可怕的话,让陈广和张虎浑身一震,黑山虎则是兴奋地满脸通红。
“将军说得对!谁的拳头大谁就是爹!”
李锐没有再多做解释,他知道,再多的言语也不如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得有说服力。
“传我命令。”李锐的声音在大帐中回响,“全军后勤单位,立刻开始装载弹药、粮草。”
“重点是炮弹,尤其是105毫米高爆弹,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步枪营、重机枪营,检查所有武器装备,确保万无一失!”
“炮兵营,再次校准所有火炮参数,我要你们的炮弹,能精准地打进忻州守将的饭碗里!”
“明日休整一天,让弟兄们吃好喝好,养足精神。”
“后日卯时,全军准时出发!”
“是!”三人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无可动摇的决心。
第二天,整个神机营大营都沉浸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
一边是大战前的宁静,士兵们擦拭着武器,写着家书,享受着难得的安逸。
另一边,则是后勤部队紧张而有序的忙碌。
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一枚枚狰狞可怖的炮弹,被小心翼翼地装上马车,整个营地都弥漫着一股钢铁和火药的味道。
李锐亲自巡视了炮兵营的阵地。
二十门“战争之神”一字排开,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宛如蛰伏的远古巨兽。
炮兵们正在张虎的指挥下,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装填、瞄准、测距的流程。
看到李锐过来,张虎立刻跑了过来。
“将军!炮兵营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李锐点了点头,走到一门榴弹炮前,用手抚摸着冰冷的炮身。
他对身后的炮兵们说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包括张虎在内,都对我们手里的武器感到恐惧。”
“觉得它威力太大,有伤天和。”
炮兵们都低下了头,不敢说话,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但是,你们要记住!”李锐的声音陡然拔高,“武器本身没有善恶!”
“它在金人手里,就是屠戮我们同胞的凶器!而在我们手里,它就是保家卫国,驱逐鞑虏的利器!”
“你们每一次装填,每一次开火,都是在拯救千千万万即将被金人屠戮的百姓!”
“你们打出去的不是炮弹,是同胞的希望,是民族的脊梁!”
“我不需要你们心怀仁慈,我只需要你们记住一点!”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我们自己的残忍!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五百名炮兵齐声怒吼,声音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沸腾的战意。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一支思想统一,意志坚定的钢铁之师。
后日,天还未亮,整个太原城还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神机营的大门缓缓打开,一支钢铁洪流,在晨曦的微光中,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营地。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车轮滚滚和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
近万名神机营将士,精神抖擞,杀气腾腾。
队伍的最前方,李锐一身戎装,跨坐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他的身边是陈广和黑山虎。
而在大军的中央,二十门由八匹挽马共同拖拽的“战争之神”,如同一尊尊移动的钢铁堡垒,缓缓向前。
他们的目标,直指北方——忻州!
第48章 兵临城下!忻州震动!
神机营的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在通往忻州的官道上。
近万人的部队,行进之间却异常安静。除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车轮的滚动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
士兵们目不斜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即将奔赴盛宴的狂热。
这种纪律性和精神面貌,让随军出征的陈广暗自心惊。
他带了一辈子兵,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军队。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精锐了,这简直就是一群被同一种意志所操控的战争机器。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队伍最前方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
陈广看着李锐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想当初,他还是太原城外拥兵自重的西营主将,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讨逆校尉”充满了不屑和警惕。
可如今,他却心甘情愿地追随其后,甚至觉得能成为这支军队的一员,是他此生最大的荣耀。
“将军,斥候来报,前方十里发现一支金军的游骑,大约三十人。”
一名传令兵催马赶到李锐身边,低声汇报道。
黑山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将军,交给我!”
“正好让弟兄们热热身,我带一队人摸过去,保证让他们连个报信的都跑不掉!”
“不用那么麻烦。”李锐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从身后的亲卫手中,接过了一支造型奇特的步枪。
这支枪比普通的毛瑟步枪更长,枪管更粗,最显眼的是枪身上方还架着一个黄铜制的长筒。
正是李锐之前在阎罗谷战场上,用来狙杀粘罕的那支加装了四倍镜的毛瑟98k狙击步枪。
“十里地……太远了。”
李锐举起望远镜,朝前方看了一会儿,随即放了下来,淡淡地说道,“让他们再靠近一些。”
大军继续不紧不慢地前进。
又过了约一刻钟,传令兵再次来报:“将军,金军游骑距离我军已不足三里!”
“看到了。”李锐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甚至没有再用望远镜,而是直接举起了手中的狙击步枪,将枪托抵在肩膀上,通过瞄准镜,看向了远方。
在四倍镜的视野里,远处地平线上那队金军游骑的身影被瞬间拉近,变得清晰无比。
他们三三两两,骑在马上,有说有笑,显得十分懈怠,根本没有发现这支正向他们靠近的庞大军队。
“将军,您这是……”黑山虎凑了过来,看着李锐奇怪的动作,一脸不解。
这么远的距离,别说弓箭了,就是他们神机营的步枪,也根本打不着啊。
李锐没有回答他,只是屏住了呼吸。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缓缓移动,最终锁定在了为首一名金军百夫长的胸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寂静的行军队伍中显得格外突兀。
黑山虎被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就看到远方那名金军百夫长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向后仰倒,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这……这……!”黑山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三里地!不,至少也有两千多步远!一枪毙命?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周围的士兵们也看到了这一幕,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打中了!将军打中了!”
“天呐!隔着这么远都能打中?”
远处的金军游骑彻底乱了套。他们惊恐地看着突然坠马的同伴,却完全不知道攻击来自何方。
他们四下张望,只看到空旷的原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砰!”
又是一声枪响。
另一名金军骑兵应声落马。
这下,恐慌彻底在他们中间蔓延开来。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遭遇了传说中的“妖法”或是“诅咒”。
“有鬼!快跑!”
剩下的金军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地抽打着战马,调转马头就想往回逃。
“砰!砰!砰!”
李锐不紧不慢地拉动枪栓,退壳,上膛,瞄准,击发。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仿佛在进行一场艺术表演。
枪声如同死神的点名簿,每一次响起,都必然会有一名金军骑兵坠落马下。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三十人的金军游骑,被李锐一个人,在两公里之外,屠戮殆尽。
整个神机营的将士们,鸦雀无声。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李锐是崇拜和敬畏,那么现在,他们的心中只剩下了神!
只有神,才能做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李锐放下了狙击步枪,脸上古井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将枪递还给亲卫,淡淡地说道:“继续前进。”
“是……是!将军!”黑山虎结结巴巴地应道,他看李锐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他现在毫不怀疑,就算将军说明天太阳会从西边出来,他也会信!
经过这个小插曲,神机营的士气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们甚至觉得,去攻打忻州,简直就是对将军和“战争之神”的一种侮辱,这根本就是一场武装游行。
上午辰时末,忻州城高大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李锐下令,全军在距离忻州城墙约五公里的一处高地停下,开始安营扎寨。
这个距离,远远超出了城头任何武器的射程,但通过望远镜,却可以将城墙上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神机营的动静,很快就被忻州城头的守军发现了。
“报——!将军!城外发现大批宋军!黑压压的一片,看旗号,是……是神机营!”
一名金军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忻州府衙。
府衙之内,忻州守将,金国万户完颜阿吉,正搂着两个从中原抢来的美姬,喝着美酒。
完颜阿吉是金国皇室的远亲,生性倨傲,在他的认知里,宋军就是一群待宰的绵羊,不堪一击。
虽然前几天从代州逃来了一些残兵,哭喊着说什么粘罕大帅在阎罗谷全军覆没,被宋军的“妖法”打败了。
但他对此嗤之以鼻。
全军覆没?开什么玩笑!
粘罕大帅手握十几万精锐,还有天下无敌的铁浮屠和拐子马,怎么可能被南蛮子打败?
肯定是这帮懦夫打了败仗,为了推卸责任才编造出来的谎言!
“神机营?”
完颜阿吉醉醺醺地推开怀里的美姬,不屑地冷哼一声,“什么狗屁神机营,没听说过。来了多少人?”
“看……看样子,不到一万……”
“不到一万?”
完颜阿吉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不到一万人就敢来攻打我驻守着一万五千大金勇士的忻州城?”
“这南蛮子的将领是猪脑子吗?”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弯刀,大步向外走去。
“走!跟我上城墙看看!我倒要瞧瞧,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主动跑来送死!”
他身后的几名千夫长也都露出了轻蔑的笑容,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军功,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完颜阿吉带着一众将领,气势汹汹地登上了忻州城的北城楼。
他举目远眺,果然看到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正在不紧不慢地安营扎寨,看那规模,确实不到一万人。
“哈哈哈!还真来了!”
完颜阿吉指着远处的宋军大营,对自己身边的将领们说,“你们看到了吗?”
“这就是南蛮子的军队,磨磨蹭蹭,跟娘们儿一样!他们以为这是在郊游吗?”
“将军说的是!这帮南蛮子,根本不懂什么叫打仗!”
“等他们靠近了,先让弓箭手给他们来一轮齐射,让他们尝尝我们大金勇士的厉害!”
将领们纷纷附和,言语中充满了对宋军的鄙夷。
完颜阿吉的目光,很快被宋军营地里那些奇怪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什么?”他指着那些被士兵们从马车上卸下来的,黑黝黝的铁家伙问道,“看起来像个大铁管子,南蛮子又搞了什么新花样?”
“管他是什么,”一个千夫长不屑地说道,“不过是些吓唬人的玩意儿罢了。”
“难道还能比我们的铁骑更厉害?”
“等他们攻城的时候,咱们冲出去,一阵掩杀,就能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说得好!”
完颜阿吉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大破宋军,提着敌将的头颅去向粘罕大帅报功的场景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远处那些他看不上眼的“大铁管子”,炮口已经悄然对准了忻州城。
而李锐正通过望远镜,冷冷地观察着城楼上那个身穿华丽铠甲,指手画脚、不可一世的身影。
“看来,这就是忻州的主将了。”李锐放下了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传令兵!”
“在!”
“带上一面白旗,去城下走一趟。”
第49章 通知他们,准备好棺材
“带白旗?将军,您这是要跟他们谈判?”黑山虎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在他看来,对付金狗,直接用炮轰就完事了,谈什么判?简直是浪费时间。
“不,我只是想要通知他们一声。”李锐淡淡地说道。
“通知?通知什么?”
“通知他们,准备好棺材。”
李锐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听在陈广和黑山虎的耳朵里,却让他们感到一阵寒意。
很快,一名神机营的传令兵,高举着一面巨大的白旗,单人匹马,缓缓地向着忻州城下行去。
城楼上的完颜阿吉和一众金军将领,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南蛮子打都没打,就想投降了?”一个千夫长疑惑地问道。
“哈哈哈,我看是他们看到我们大金勇士军容严整,被吓破了胆!”
“肯定是这样!这帮软骨头,还没开打就怂了!”
完颜阿吉也是一脸的得意,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城下大声喊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那名传令兵在距离城墙百步之外勒住了战马,他抬头仰视着城楼上的完颜阿吉,不卑不亢地朗声说道:
“我家将军,神机营主帅李锐,有话转告忻州守将!”
“李锐?没听说过!”完颜阿吉撇了撇嘴,“有什么屁话,快放!”
传令兵深吸了一口气,将李锐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吼了出来:
“我家将军有令:限尔等在一炷香之内,打开城门,放下武器投降!城中军民,可保性命无忧!”
“若一炷香后,城门未开,冥顽不灵……”
传令兵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森然的杀气:
“一炷香后,忻州城,城毁人亡,鸡犬不留!”
此言一出,整个城楼上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他让我们投降?”
“还城毁人亡?这小子是疯了吧!他以为他是谁?天神下凡吗?”
“不到一万人的部队,就敢口出狂言,要让我们一万五千勇士镇守的坚城城毁人亡?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完颜阿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捂着肚子,指着城下的传令兵,对左右说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
“这就是南蛮子!狂妄自大,不知死活!看来我们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的杀意。
“弓箭手!”完颜阿吉厉声喝道。
城墙上,数百名金军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城下那名孤零零的传令兵。
“将军,不可!”旁边一名谋士急忙劝阻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我们若是杀了他,传出去岂不让人耻笑我大金没有气度?”
“气度?”完颜阿吉冷笑一声,“对一群将死之人,需要什么气度?”
“不过,你说的也有点道理,直接杀了他,确实便宜他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对着城下喊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我完颜阿吉的刀,很快就会架在他的脖子上!现在,给我滚!”
话音刚落,他猛地从旁边的弓箭手手里夺过一张硬弓,弯弓搭箭,对准了传令兵身前的地面。
“嗖!”
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马头,深深地钉在了传令兵面前的泥土里,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和警告。
传令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他强忍着恐惧,没有回头,只是调转马头,缓缓地向本方大阵退去。
城楼上,再次爆发出金军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五公里外的高地上,李锐通过望远镜,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将军,这帮狗娘养的太嚣张了!居然敢这么羞辱我们!”
黑山虎气得哇哇大叫,“下令吧!让我带人冲过去,把城门给他们砸开!”
“不急。”李锐放下了望远镜,看了一眼旁边刚刚点燃的一炷香。
香头青烟袅袅,正在缓慢地燃烧着。
“让他们再笑一会儿。”李锐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给过他们机会了,是他们自己不要的。”
他转身,看向了身后的张虎。
“炮兵营,准备好了吗?”
“回将军!二十门‘战争之神’,全部准备就绪!炮弹已上膛!随时可以开火!”
张虎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道。
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又残忍的光芒。
“很好。”李锐点了点头,“所有炮门,听我口令。”
“目标,忻州北城门,城楼!”
“距离,五千二百米!”
“高爆榴弹,单发试射!”
“修正角度……风速……完毕!”
张虎拿着一个简易的计算器和图表,飞快地计算着射击诸元,然后将一个个指令传达给各个炮组。
炮兵们紧张而熟练地转动着方向机和高低机,调整着炮口的指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城楼上的金军,已经停止了嘲笑。他们有些不安地看着远处那支纹丝不动的宋军,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怎么回事?这帮南蛮子怎么还不攻城?”
“谁知道呢,可能是在等天黑吧?”
完颜阿吉也感到一丝烦躁,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这种未知的等待,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就在这时,那炷插在地上的香,终于燃烧到了尽头。
最后一缕青烟散去。
高地上,李锐举起了右手,然后重重落下!
“开火!”
张虎声嘶力竭地吼道。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巨响,猛然炸开!
一门105毫米榴弹炮的炮口,喷吐出长长的火焰和浓密的黑烟。
一枚重达十几公斤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旋转着冲向天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朝着远方的忻州城飞去!
城楼上,所有金军士兵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们听到了那声巨响,也看到了那个从远方飞来的小黑点。
“那是什么?”
“好像是个铁疙瘩?”
“飞得好高……这是要砸我们吗?哈哈哈,这么远,能砸中个鬼!”
完颜阿吉也看到了,他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以为这又是宋军搞出来的什么投石机之类的玩意儿,准头差得离谱。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彻底凝固了。
那个小黑点在空中飞到了最高点,然后开始急速下坠,目标……赫然正是他们脚下的北城门城楼!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快……快躲开!”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炮弹以超音速的速度,精准地、一头扎进了那座高达三层、由巨石和硬木构筑的雄伟城楼之中。
没有立刻爆炸。
万分之一秒的死寂之后。
“轰——!!!!!”
一道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猛然在城楼内部爆开!
紧接着,是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惊天巨响!
那座屹立了百年的坚固城楼,就像一个被从内部引爆的沙土堡垒,瞬间四分五裂!
无数的碎石、断木、残肢断臂,混合着火焰和浓烟,被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大力量抛向了数百米的高空,然后如下雨般纷纷落下。
强大的冲击波,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城楼附近上百米城墙上的金军士兵,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拍中,
一个个口喷鲜血,被直接掀飞了出去,如下饺子一般从数十米高的城墙上摔落。
整个忻州城,乃至方圆十里的大地,都为之剧烈颤抖!
当烟尘稍稍散去。
原本雄伟壮丽的北城门城楼,已经彻底从原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豁口,豁口边缘的砖石,还在不断地往下掉。
城墙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侥幸活下来的金军士兵,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神罚般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完颜阿吉趴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持续的蜂鸣。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挣扎着抬起头,当他看到那个巨大的豁口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妖……妖法……”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如同漏风般的声音。
“是天雷……是天神发怒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城墙上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哭喊和尖叫。
金军士兵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炮之下,被彻底轰得粉碎!
第50章 精准点名,被摧毁的金军意志
“稳住!都给我稳住!”
完颜阿吉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拼命想要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对着身边那些如同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的士兵们疯狂地咆哮着:
“不准乱!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但在这混乱的城墙上,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没有人在听他的命令。
那些金军士兵,一个个丢盔弃甲,哭喊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片被“天神”诅咒的城墙。
在他们看来,站在这里,就等于站在地狱的边缘,随时可能被下一道“天雷”劈成飞灰。
他们宁愿面对督战队的刀,也不愿再承受那种来自未知的、无法理解的恐怖。
“将军!这……这不是我们能抵挡的!这是妖法!是南蛮子的妖法啊!”
一名千夫长连滚带爬地来到完颜阿吉身边,抱着他的腿,涕泪横流地哀嚎着,“撤吧!我们快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放屁!”完颜阿吉一脚将他踹开,双眼赤红,状若疯魔,“什么狗屁妖法!不过是威力大一点的投石机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他嘴上虽然强硬,但颤抖的双腿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投石机?不对!哪有投石机能打这么远,还这么准?威力还这么大?
难道……难道真的是代州那些逃兵说的“天火”?
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念头涌上心头。
难道粘罕大帅……真的败了?败给了这种根本人力无法抗衡的力量?
就在他心神巨震的时候,远处,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沉闷巨响,再次传来!
“咚——!”
城墙上所有金军的身体,都随着这声巨响,猛地一颤。
他们就像一群受惊的鹌鹑,下意识地抱住脑袋,蹲在了地上,惊恐地抬头望向天空,寻找着那个即将带来死亡的小黑点。
完颜阿吉的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天空,祈祷着这一发能打偏,祈祷着这只是对方的侥幸。
炮弹划破长空,呼啸而来。
这一次的目标,却不是已经化为废墟的北门,也不是城墙上的士兵。
而是……城东角楼!
那是一座同样由巨石垒砌,高达四层,作为城防体系重要支撑点的坚固堡垒。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在无数双惊恐到麻木的眼睛注视下,东角楼步了北门城楼的后尘。
它被整个地掀了起来,在空中解体,化作漫天烟尘。
如果说第一炮是震撼和恐惧,那么这第二炮,带来的就是彻头彻尾的绝望。
精准!
太精准了!
这已经不是侥幸了,这是一种指哪打哪的、令人无法理解的精确打击!
这意味着,只要对方愿意,他们可以轻易地摧毁城墙上的任何一个目标。
每一个士兵,每一座箭塔,甚至每一块砖头,都在对方的瞄准镜之下!
“咚——!”
第三声炮响传来。
这一次是西角楼。
“轰!”
西角楼没了。
“咚——!”
第四声炮响。
“轰!”
南角楼也没了。
四声炮响,四座角楼。
整个忻州城的防御体系,在短短几分钟内,被系统性地、优雅地、残忍地一一拔除。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一场处刑。
一场单方面的、冷血的、毫无悬念的处刑。
城墙上的金军士兵,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们不再哭喊,不再逃跑,只是一个个呆呆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朝着远方的宋军大营,朝着那股让他们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未知力量,不停地磕头。
“天神饶命!天神饶命啊!”
“我们投降!我们愿意投降!”
他们心中的骄傲,他们作为大金勇士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轰得荡然无存。
完颜阿吉也跪倒在地,他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的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他终于明白了。
在阎罗谷,他们不是败给了宋军,而是败给了这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神力”。
他们的铁骑,他们的勇武,在这种力量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抵抗?
拿什么抵抗?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抗衡这样的力量!
五公里外的高地上。
李锐放下了望远镜,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火候差不多了。”他淡淡地说道。
这种系统性的精准点名,比无差别的地毯式轰炸,更能摧毁敌人的意志。
它所带来的心理压力,是毁灭性的。
“将军,您……您真是神了!”黑山虎看着远方那几处升腾而起的烟柱,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现在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对李锐的崇拜了。
陈广也是一脸的震撼和恍惚。他喃喃道:“这……这就是将军说的,全新的战争方式吗?不费一兵一卒,谈笑间,坚城灰飞烟灭……”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学的那些兵法韬略,在“战争之神”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这还只是开始。”李锐转过身,看向张虎,“通知炮兵营,别停。”
“将军,还……还打?”张虎愣了一下,“我看他们已经彻底吓破胆了。”
“光吓破胆还不够。”李锐的眼神变得冷酷起来,“我要让他们,连一丝一毫的反抗念头都生不出来。”
“我要把忻州城墙,从他们的记忆里彻底抹掉!”
李锐抬起手,指向了那段连接着北门废墟的城墙。
“命令!二十门‘战争之神’,全体都有!”
“目标,北门两侧,各一百米城墙!”
“高爆榴弹,三轮急速射!”
“给我把那段城墙轰平!”
“是!”张虎的血液瞬间沸腾了,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身后的炮兵阵地嘶吼道:
“将军有令!全体都有!目标北门!三轮急速射!预备——!”
二十门榴弹炮的炮口,缓缓调整着角度,像二十只即将苏醒的钢铁巨兽,对准了那段在绝望中颤抖的城墙。
城墙上,完颜阿吉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了远方。
他看到对方的阵地上,那二十个“铁管子”同时喷出了火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死亡阴影,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不——!”
他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
下一秒,二十个拖着尾迹的小黑点,如同一群从地狱冲出的蝗虫,遮天蔽日般,朝着他所在的城墙扑了过来。
第51章 两百米长的巨大缺口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
二十个死亡的使者,在天空中汇聚成一股钢铁的风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覆盖了忻州北门两侧长达两百米的城墙。
没有先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密集的、连成一片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炸碎的恐怖爆炸,猛然响起!
大地如同波浪般剧烈起伏,高地上的神机营士兵们甚至都感觉脚下站立不稳。
那恐怖的声浪,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横扫过平原,吹得他们身上的衣甲猎猎作响。
而五公里外的忻州城,则彻底被火光和烟尘所吞噬。
那段由青条石和糯米浆浇筑,厚达数丈,足以抵御任何冲车和投石机的坚固城墙,
在二十发105毫米高爆榴弹的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样。
它没有崩塌,没有碎裂。
它是被“抹除”了。
在绝对的能量面前,构成城墙的巨石、泥土,连同上面所有来不及发出惨叫的金军士兵,在一瞬间被气化,被分解成了最基本的粒子。
一个长达两百米,深不见底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在了忻州城的北面。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神明巨兽,张开大口,狠狠地在这座城市上,咬下了一大块!
紧接着,是第二轮齐射。
又是二十发炮弹,精准地落在了缺口附近。
“轰轰轰轰轰——!!!”
缺口被进一步扩大,爆炸的火光甚至将整个忻州城内部都照得一片通明。
城内靠近北墙的无数房屋,在剧烈的震动和冲击波下,如同积木般纷纷倒塌,街道上瞬间被瓦砾和烟尘所淹没。
无数的哭喊声、尖叫声从城内传出,整座城市,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座人间地狱。
然后,是第三轮齐射。
当六十发高爆榴弹倾泻完毕,当那毁天灭地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当那遮天蔽日的烟尘被风吹散了一些。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失语了。
忻州城,破了一个大洞。
一个宽达三百米,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豁口。通过这个豁口,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城内中央那座高耸的钟楼。
所谓的城墙天险,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咕咚。”
黑山虎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李锐,结结巴巴地说道:“将……将军……这……这就……没了?”
“嗯,没了。”李锐放下了望远镜,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心里却在默默计算。
一发105高爆弹八千两,六十发就是四十八万两白银。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一座金山就打没了。
不过,值!
这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这不仅仅是打仗,这是在立威,在传道!
传的是“火力覆盖学”的道,立的是他“战争之神”的威!
从今往后,天下人再提起攻城,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恐怕就是今天这“一炮平城”的恐怖画面。
“陈广。”李锐转头看向已经彻底呆滞的陈广。
“啊?末……末将在!”陈广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体,声音都有些颤抖。
“命令步兵营,上马!”李锐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全员冲锋!从缺口突入!”
“我给你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内,我要你肃清城内所有抵抗,将我神机营的战旗,插在忻州府衙的屋顶上!”
“至于那些放下武器的……”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告诉他们,跪在路边,双手抱头,敢乱动一下的,杀无赦!”
“是!”陈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还叫攻城吗?
这叫武装接收!
黑山虎更是兴奋得嗷嗷直叫,他一把抽出自己的马刀,翻身上马。
“弟兄们!将军给咱们把门都炸开了!还等什么!跟我冲!抢头功啊!”
“冲啊!”
“杀光金狗!”
早已在后方集结待命的数千名步兵,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他们迅速跨上为了提高机动性而配备的战马,汇聚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朝着那个巨大的豁口,发起了冲锋。
马蹄声如雷,杀气冲天。
当他们冲到豁口前时,发现预想中的抵抗,根本没有出现。
整个豁口附近,死寂一片。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深不见底的弹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
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缺不全的尸体,但更多的人,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当黑山虎一马当先,冲进城内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街道上,跪满了人。
成千上万的金军士兵,丢掉了手里的兵器,双手抱着头,跪在街道两旁,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们的脸上,没有仇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麻木的恐惧。
当他们看到神机营的骑兵冲进来时,甚至连头都不敢抬,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偶尔有几个被吓傻了,还站在原地的,看到黑山虎他们,立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
“天神饶命!别杀我!我投降!”
整个城市都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黑山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哭笑不得地回头对手下喊道:“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收缴兵器!把他们都给老子看管起来!”
神机营的士兵们,也都是一脸的古怪。
他们准备好了一场血战,准备好了刺刀见红,结果……就这?
这仗打得,也太没劲了。
他们甚至连开一枪的机会都没有。
黑山虎带着一队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向了城中心的府衙。
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跪地投降的金军,还有无数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的百姓。
当他们抵达府衙门口时,看到了一具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从他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华丽铠甲来看,应该就是那个倒霉的守将,完颜阿吉。
他甚至没能死在冲锋的路上,而是直接被后续的炮火,连同他的亲卫队,一起送上了天。
黑山虎嫌弃地踢了一脚那具焦黑的尸体,啐了一口。
“呸!什么狗屁大金勇士,还不够咱们将军一炮轰的。”
他翻身下马,从亲卫手中接过一面巨大的,绣着“神机”二字的黑色战旗,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府衙。
片刻之后,那面代表着胜利和毁灭的旗帜,在无数双敬畏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升起,飘扬在了忻州城的最高处。
此时,距离神机营发起冲锋,过去了不到一刻钟。
距离李锐许诺的午饭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
第52章 此战,我神机营……零伤亡!
当神机营的黑色战旗在忻州府衙上空飘扬时,太阳才刚刚升到正空。
温暖的阳光洒在这座饱受创伤的城市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恐惧。
李锐骑着马,在陈广和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地从那个巨大的豁口驶入了忻州城。
他没有去看那些跪在街道两旁,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金军俘虏,
也没有去理会那些从门缝里偷偷窥视,眼神复杂的本地百姓。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如水。
仿佛他不是刚刚摧毁了这座城市的人,而只是一个路过的旅人。
黑山虎满脸兴奋地从府衙里跑了出来,远远地就冲着李锐邀功。
“将军!将军!城里都搞定了!”
“那帮金狗,现在比绵羊还温顺,别说抵抗了,连个敢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那个叫什么完颜阿吉的守将,也被炸成了焦炭,尸首都拼不齐了!”
“咱们的弟兄,连一个受伤的都没有!就他娘的跑过来收了一趟俘虏!”
黑山虎说得眉飞色舞,这是他打过最痛快、最不可思议的一仗。
“干得不错。”李锐点了点头,算是对他的夸奖。
他翻身下马,看了一眼天色,然后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通知后勤营,把做好的午饭都运到府衙来。”
“告诉弟兄们,开饭了!”
“就在这忻州城里,吃午饭!”
“是!”传令兵兴奋地领命而去。
“在忻州城里吃午饭!”
这个消息在传令兵的通知下,迅速传遍了城内每一个神机营士兵的耳朵。
“喔——!”
“将军万岁!”
“神机营万岁!”
短暂的沉寂之后,城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士兵们高举着手中的步枪,尽情地宣泄着心中的激动和自豪。
他们做到了!
他们的将军,兑现了那个在所有人看来都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承诺!
半天之内,拿下忻州!
在忻州城里吃午饭!
这一刻,所有士兵看向李锐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敬畏和崇拜。
那是一种狂热的、毫无保留的信仰!
在他们心中,李锐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只要跟着他,就没有打不赢的仗,就没有攻不破的城!
很快,后勤营的炊事兵们,推着一辆辆装满了食物的板车,进入了城内。
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大块大块炖得软烂的猪肉和羊肉,还有香气扑鼻的肉汤。
士兵们就在府衙前的巨大广场上,席地而坐,大快朵颐。
他们一边吃着,一边兴奋地讨论着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炮击,讨论着金军士兵跪地投降的狼狈模样。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者的骄傲。
而那些被集中看管起来的金军俘虏,闻着空气中飘来的肉香,听着神机营士兵的欢声笑语,一个个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中的很多人,直到现在,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他们无法理解,自己引以为傲的坚城,为什么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们只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群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魔鬼。
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府衙的大堂内,几张桌子被拼了起来,李锐、陈广、黑山虎、张虎等一众核心将领围坐在一起,吃着同样的饭菜。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黑山虎一边往嘴里塞着一大块肥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将军,下一仗打哪儿?”
“代州?还是直接杀到金国的老家去?我步枪营的弟兄们,都等不及了!”
“打仗的事情,不急。”李锐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他看向陈广:“伤亡和俘虏统计出来了吗?”
陈广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恭敬地回答道:“回将军,已经有初步结果了。”
“此战,我神机营……零伤亡!”
说到这里,即使是沉稳如陈广,声音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颤抖。
攻打一座上万重兵把守的坚城,己方零伤亡!
这种战绩,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会信!
“金军方面,在炮击中当场死亡的人数,因为场面太过……惨烈,暂时无法精确统计,初步估计,至少在三千人以上。”
“城内俘虏的金军士兵,共计一万一千三百余人,全部被缴械看管。”
“缴获的兵器、铠甲、粮草、金银等物资,还在清点中。”
李锐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很好。”他说道,“从今天起,陈广,你兼任忻州防御使,暂时留守此地。”
“啊?我?”陈广愣了一下。
“没错。”李锐看着他,“你的任务有三个。”
“第一,稳定城内秩序,安抚百姓,将所有俘虏都给我利用起来,修复城墙,整顿城防。”
“那个大缺口,我要你在三天之内,给我堵上!”
“第二,以忻州为中心,向周边所有被金军占领的州县,派出使者。”
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告诉他们,忻州的下场,他们都看到了。”
“我只给他们两个选择。”
“要么,带着守将的人头,开城投降。要么,就等着‘战争之神’降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立刻组织人手,将忻州变成我们神机营最稳固的前进基地和后勤中转站。”
“太原送来的兵员、物资,都要在这里进行整合,然后再输送到前线。”
陈广听得心头一震,他立刻明白了李锐的意图。
拿下忻州,只是第一步。
李锐这是要以忻州为跳板,用雷霆手段,在最短的时间内,收复整个河东路北部!
“末将……领命!”陈广郑重地拱手道。
这个任务责任重大,但他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
能亲手参与并见证这开创历史的伟业,是他毕生的荣幸。
“黑山虎,张虎。”李锐又看向另外两人。
“末将在!”
“你们两个,带领麾下主力,随我休整一日。明日一早,继续北上!”
黑山虎的眼睛瞬间亮了:“将军,我们的目标是……代州?”
代州,是金军西路军主帅粘罕最后的据点。粘罕在阎罗谷惨败后,就带着残兵败将逃到了那里。
“不。”李锐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在了代州的旁边。
“我们的目标是雁门关!”
雁门关?
所有将领都愣住了。
雁门关,天下第一雄关!
是横亘在代州与金国腹地之间,最重要的一道天险!
粘罕之所以敢在代州停留,就是因为有雁门关作为屏障。
他认为,只要守住雁门关,宋军就不可能威胁到金国腹地,他就有足够的时间等待援军。
可现在,将军居然说,要主动去打雁门关?
“将军,雁门关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比忻州城难打百倍啊!”张虎忍不住说道。
“难打?”李锐笑了,“在‘战争之神’面前,还有难打的关隘吗?”
他站起身,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粘罕以为雁门关是他的护身符,我就要把他这个护身符,变成他的催命符!”
“拿下雁门关,就等于彻底断了粘罕的退路,把他变成了一只瓮中之鳖!”
“到时候,整个河东路的金军,都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看着自信满满的李锐,大堂内的所有将领,都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他们毫不怀疑,那座千百年来让无数英雄豪杰望而却步的天下雄关,在他们的将军面前,也终将化为齑粉。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神色慌张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报——!”
“将军!紧急军情!”
“城外……城外来了一队人马,自称是……是金国大帅粘罕派来的使者!”
“他们说……他们说要跟将军您……和谈!”
第53章 我,要,他,的,命!
“粘罕的使者?要和谈?”
斥候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大堂内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粘罕那老小子要和谈?”
黑山虎第一个跳了起来,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马刀,怒吼道,“他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现在看打不过了,就想和谈?”
“做他的春秋大梦!将军,让我去把那什么狗屁使者给剁了,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张虎也一脸的愤慨:
“就是!这帮金狗,诡计多端,打了败仗就喊和谈,等他们缓过气来,肯定又要反咬一口!不能信他们!”
与两人的激动不同,陈广则显得冷静许多,他皱着眉头,沉吟道:“将军,此事恐怕有诈。”
“粘罕为人高傲残暴,在阎罗谷吃了那么大的亏,连手臂都被您打断了,他怎么可能甘心和谈?”
“这会不会是他的缓兵之计?”
“他会不会是想借和谈之名,拖延时间,好从金国腹地调集援军?”
一时间,大堂内的将领们议论纷纷,但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这绝对是一个阴谋。
李锐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问道:“使者现在在哪?”
“回将军,就在城外,被我们的斥候拦住了。”
“有多少人?”
“不到一百人,没有携带武器,打着白旗。”斥候恭敬地回答。
“让他们进来。”李锐的决定,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将军,不可!”黑山虎急了,“这肯定是陷阱!万一他们是刺客怎么办?”
“刺客?”李锐笑了,他看了一眼黑山虎,反问道,“你觉得,这世上,有能近我身的刺客吗?”
黑山虎顿时语塞。
他想起了将军那神鬼莫测的枪法,想起了那两公里外取人性命的恐怖手段。
别说一百个刺客,就是一千个,恐怕也走不到将军面前。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李锐打断了他,“我倒想看看,粘罕这只断了臂的丧家之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他心里清楚得很,粘罕绝对不可能真心投降。
但对方既然派了使者来,背后一定有其目的。
要么是陈广所说的缓兵之计,拖延时间。
要么就是想借此机会,刺探神机营的虚实,尤其是关于“战争之神”的情报。
不过,李锐一点也不在乎。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的。
他正好可以利用这个使者,反过来给粘罕,给整个金国,传递一些他想让他们知道的信息。
“把人带到大堂来。”
李锐吩咐道,“另外,把缴获的金军万户、千夫长的将服都找出来,让我们的亲卫换上,站在大堂两侧。”
“再把完颜阿吉那颗被炸得焦黑的脑袋,给我挂在府衙门口!”
“我要让粘罕的使者,好好看一看,这就是顽抗到底的下场!”
“是!”亲卫领命而去。
很快,府衙大堂被重新布置了一番。
数十名身材高大神机营亲卫,换上了缴获来的金军高级将领的服饰,一个个按着刀,面无表情地分列两旁。
大堂之内,杀气森森。
李锐高坐于主位之上,陈广、黑山虎、张虎等人分坐两侧。
不多时,一行人被带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金国文官服饰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眼神闪烁,看起来颇为精明。
他应该就是粘罕的使者。
跟在他身后的,是几名随从,他们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
当这名金国使者一脚踏入大堂,看到两旁那些身穿金军将服,却面容陌生的“将领”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再抬头,看到高坐主位之上,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眼神却锐利如刀的青年时,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虽然没见过李锐,但只凭这气势,他就断定,此人,必是那个在阎罗谷创造了“神罚”,
又在今日“一炮平城”的恐怖存在——李锐!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在进城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那个被高高挂在旗杆上,死状凄惨的头颅。
他认得,那是忻州守将,完颜阿吉!
一个时辰前还活生生的人,现在,只剩下了一颗脑袋。
金国使者心中发寒,他强压下内心的恐惧,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上前去,对着李锐深深一揖。
“大金国西路军都元帅帐下,参谋军事哈迷蚩,拜见李将军。”
哈迷蚩?
李锐的眉毛微微一挑。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似乎是粘罕麾下最受信任的谋士,为人足智多谋,狡猾无比。
没想到粘罕居然把他派来了,看来这次“和谈”,对方是下了血本的。
“哈参谋,不必多礼。”李锐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粘罕元帅派你来,有何贵干?”
哈迷蚩直起身,脸上挤出一丝谦卑的笑容:
“李将军神威盖世,阎罗谷一战,天威降临,使我大金十几万将士,灰飞烟灭。”
“今日,又以雷霆手段,攻破忻州坚城。我家元帅,对将军之神勇,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先是一通吹捧,然后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说道:
“我家元帅说,宋金两国,本是兄弟之邦,奈何刀兵四起,生灵涂炭,实非两国百姓之福。”
“如今,将军神兵在手,天下无敌。”
“我家元帅深知,再战下去,亦是徒增伤亡。”
“故而,特派在下前来,愿与将军议和。”
“议和?”黑山虎冷笑一声,插话道,“怎么个议和法?是你们滚出我大宋疆土,还是你家元帅自缚双手,前来请罪?”
哈迷蚩的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他没有理会黑山虎,而是对着李锐继续说道:“我家元帅愿意以雁门关为界,将关南所有已占州县,尽数归还大宋。”
“并且,承诺此生,绝不再踏入关南一步!”
“为了表示诚意,我家元帅还特备薄礼一份,献与将军。”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随从立刻将那几个大木箱抬了上来,一一打开。
霎时间,整个大堂内,珠光宝气,金光四射!
满满几大箱的黄金、白银、珍珠、玛瑙,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是黄金一万两,白银十万两,还有一些不成敬意的珠宝玉器。”
哈迷蚩的脸上带着一丝自得,“只要将军点点头,这些就都是您的了。”
“而且,我家元帅还说了,只要将军愿意罢兵,日后每年,我大金国,都会向将军您,进贡岁币二十万两!”
此言一出,就连陈广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大的手笔!
割地,赔款,纳贡!
这几乎是等于承认战败,俯首称臣了!
粘罕为了求和,竟然愿意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但是,李锐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那些金光闪闪的财宝,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没用的石头。
他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哈迷蚩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作聪明的谋士,突然笑了。
“哈参谋,你觉得,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哈迷蚩一愣。
李锐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你信不信,只要我愿意,用不了多久,整个金国的国库都会是我的。”
“你……”哈迷蚩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回去告诉粘罕。”李锐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吹得哈迷蚩遍体生寒。
“他的条件,我一个都不答应。”
“我只要他一样东西。”
“什么?”哈迷蚩下意识地问道。
李锐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他,的,命!”
第54章 京观
李锐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哈迷蚩的心上。
“我……要……他……的……命!”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哈迷蚩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李锐可能会狮子大开口,索要更多的金银财宝。
可能会提出更苛刻的割地要求,比如索要整个河东路,甚至燕云十六州。
甚至可能会扣下他作为人质,逼迫粘罕做出更大的让步。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李锐的回应,会是如此的直接,如此的……不留余地!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和谈!
他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目的,杀了粘罕!
“你……你……”
哈迷蚩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你……你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后果?”李锐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我当然知道。”他直起身,重新走回主位,坐了下来。
“后果就是,粘罕会死,代州会被踏平,雁门关会被我拿下。”
“然后,我会带着我的大军,一路北上,去你们的上京城。”
“问问你们那个叫完颜晟的皇帝,他的脖子,够不够硬。”
“疯子!你这个疯子!”哈迷蚩终于忍不住失声尖叫起来。
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统帅,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战争狂人!
一个想要毁灭一切的疯子!
“将军说得好!”
黑山虎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跟这帮金狗废什么话!”
“不把他们杀怕了,杀绝了,他们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疼!”
大堂内的神机营将领们,也都露出了嗜血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将军的决定才是最正确的!
和谈?那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
对于神机营来说,真理,永远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哈迷蚩看着这群如同虎狼般的将领,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自己这次出使,看来是彻底失败了。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群可以用利益和言语说服的宋军,而是一群只信奉铁与血的战争机器!
“李将军……”哈迷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现在必须想办法保住性命,并且将这个可怕的消息,带回给粘罕大帅。
“既然将军无意议和,那……在下告辞。”他躬身行了一礼,就想转身离开。
“我让你走了吗?”李锐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哈迷蚩的身体,瞬间僵在了原地。
“你……”他猛地回头,惊恐地看着李锐,“你……你难道想……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斩你,的确有失风度。”李锐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一口热气,“不过,让你这么空着手回去,似乎也不太好。”
“你……你什么意思?”哈迷蚩的心中,升起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李锐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了黑山虎。
“黑山虎。”
“末将在!”
“把那几箱东西,给哈参谋带上。”
“啊?”黑山虎愣住了,“将军,您这是……”
“粘罕元帅一番心意,我们怎么好意思不收?”李锐笑了笑,“不过,我们神机营,向来礼尚往来。”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哈迷蚩,那眼神,让哈迷蚩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哈参谋,我这里,也有一份‘大礼’,想请你,带给你家元帅。”
说着,他对着大堂外,拍了拍手。
很快,两名亲卫抬着一个巨大的,被黑布包裹着的东西,走了进来。
当那东西被放在大堂中央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哈迷蚩死死地盯着那个黑布包裹,他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李锐站起身,走到那个包裹前,然后,猛地一把将黑布扯了下来!
“啊——!”
哈迷蚩身边的一名随从,在看到黑布下的东西时,当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后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接吓晕了过去。
就连哈迷蚩自己,也是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黑布之下,根本不是什么“礼物”。
而是一座由人头堆砌而成的小山!
上百颗血淋淋的,死不瞑目的头颅,被堆叠在一起,其中大部分,都还穿着金军军官的头盔。
而在那座“人头京观”的最顶端,一颗被炸得焦黑,五官扭曲的脑袋,正对着大堂的门口。
正是忻州守将,完颜阿吉!
“这……这就是你送给我家元帅的……礼物?”哈迷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错。”李锐的脸上,带着魔鬼般的微笑。
“这份礼物,叫做‘京观’。”
“回去告诉粘罕,这只是开胃菜。我会在代州,为他准备一座更大的。”
“一座用他麾下所有残兵败将的头颅,堆砌起来的京观!”
“而他本人的脑袋,将会是那座京观最顶端的,最耀眼的明珠!”
“滚吧。”
李锐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把我的‘礼物’,原封不动地带给你家元帅。”
“记住,要让他亲眼看到。”
哈迷蚩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看也不敢再看那座恐怖的京观一眼,带着他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随从,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府衙。
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黑山虎不解地问道:“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太便宜他们了!”
“让他们走。”李锐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他们是最好的信使。”
“信使?”
“没错。”李锐冷笑道,“哈迷蚩会把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完整地告诉粘罕。”
“他会告诉粘罕,我是一个何等残暴,何等疯狂的疯子。”
“他会告诉粘罕,我根本没有和谈的打算,我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他的命。”
“一个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的统帅,你觉得,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陈广的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李锐的意图。
“将军是想……逼疯粘罕?”
“不,是逼他跟我决战。”李锐摇了摇头。
“粘罕现在是一只困兽,他最大的依仗,就是代州城和背后的雁门关。”
“他最理智的选择,是坚守不出,等待援军。”
“但是,当我把这座‘京观’送到他面前,当他知道我下一个目标就是他的脑袋时。”
“你觉得,以他的高傲,他还能坐得住吗?”
“他一定会倾尽所有,主动出击,在代州城下,跟我进行一场他自认为的‘荣誉之战’!”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在平原上,用炮火,将他最后的希望,连同他本人一起轰成碎片。”
“这,才是我送给他,最盛大的葬礼!”
第55章 堆砌而成的小山
代州城。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阎罗谷的惨败,像一块巨大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个金军士兵的心头。
主帅粘罕断臂而归,更是让这支残兵败将的士气跌落到了谷底。
粘罕的帅帐之内,更是死一般的沉寂。
几名金军高级将领站在帐内,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位上,粘罕脸色苍白如纸,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攥着扶手,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那只空荡荡的右臂袖管,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晃动着,显得格外刺眼。
“报——”
帐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
“哈迷蚩大人回来了!”
粘罕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快!让他进来!”
很快,哈迷蚩被带了进来。
只是,他此刻的模样,让帐内所有将领都吃了一惊。
衣冠不整,面无人色,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哪里还有半点金国第一谋士的风采。
“哈迷蚩!怎么样?!”粘罕急切地问道,“那李锐……他答应了吗?”
哈迷蚩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看着粘罕,嘴唇蠕动了半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话!他到底怎么说?!”粘罕失去了耐心,左手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元……元帅……”哈迷蚩终于挤出了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他……他拒绝了。”
“拒绝了?”粘罕愣住了,“我割地、赔款、纳贡!他这样都拒绝?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他说……”哈迷蚩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他不敢去看粘罕的眼睛,“他说,您的条件,他一个都不答应……”
“他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您……您的……命。”
轰!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在粘罕的脑子里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然后又猛地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
“他……他只要我的命?”粘罕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难以置信。
帐内的其他将领也是一片哗然。
“狂妄!简直狂妄到了极点!”
“一个宋人小将,也敢口出狂言,要取元帅的性命?”
“元帅,这定是他的狂言,不必当真!”
粘罕却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他死死地盯着哈迷蚩:“就这些?他没说别的?”
“还……还有……”哈迷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还说……让我给您……带回一份……礼物……”
“礼物?”粘罕皱起了眉头。
哈迷蚩颤抖着一挥手,他身后几名同样失魂落魄的随从,哆哆嗦嗦地将那几个沉重的大木箱抬了进来。
“这是……我送去的金银?”粘罕看着那几个熟悉的箱子,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不是……”哈迷蚩摇着头,指向了最后面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东西。
“礼物……是那个……”
粘罕的目光瞬间凝固在了那个黑布包裹上。
他示意亲卫上前。
两名亲卫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走上前去,一人抓住黑布的一角。
“元帅……”哈迷蚩发出了一声梦呓般的呻吟。
“扯开!”粘罕低吼道。
亲卫猛地一用力,黑布被瞬间扯下。
下一秒,一股比血腥味更让人恐惧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帅帐。
“啊——!”
一名离得近的年轻将领,在看到那东西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两眼一翻,竟当场吓得昏死了过去。
其余的将领,也是个个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更有甚者,直接弯下腰,当场呕吐了起来。
那是一座小山。
一座由上百颗血淋淋、死不瞑目的人头,堆砌而成的小山!
而在那座“人头京观”的最顶端,一颗被炸得焦黑扭曲,却依稀能辨认出身份的脑袋,正对着帅帐的门口。
完颜阿吉!忻州的守将!
粘罕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大小。
第56章 怒火攻心
帅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呕吐物的酸臭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所有金军将领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座由人头堆砌而成的京观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恐惧。
他们都是在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杀过的人不计其数,见过的惨状也数不胜数。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这不是战争,这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恫吓与羞辱!
尤其是那颗位于京观顶端的,完颜阿吉的焦黑头颅,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每一个金国将领的脸上。
粘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座京观,眼眶周围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惊恐而剧烈地抽搐着。
“这……就是他送给我的……礼物?”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但帐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声音之下,所压抑着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是……是的,元帅……”哈迷蚩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他……他还说……这只是开胃菜……”
“他还说……他会在代州……为您准备一座……更大的京观……”
“一座……用我们所有人的头颅……堆砌起来的京观……”
“而您的脑袋……将会是那座京观最顶端的……最耀眼的……明珠……”
哈迷蚩每说一个字,粘罕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时,粘罕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仅剩的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洒在了他身前的地图上,将代州的位置,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元帅!”
“大帅!”
帐内的将领们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粘罕。
“滚开!”
粘罕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卫,他用那只沾满了自己鲜血的左手,抹了一把嘴,一双眼睛已经变得血红,里面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他不是被吓到了。
他是被气疯了!
奇耻大辱!
这是他粘罕,他大金国,自开国以来,从未遭受过的奇耻大辱!
想他完颜粘罕,纵横沙场半生,灭辽国,攻大宋,何曾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宋人在他眼中不过是待宰的猪羊,宋军不过是一触即溃的土鸡瓦狗。
可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宋人小将,不仅在阎罗谷让他十几万大军灰飞烟灭,打断了他一条胳膊,
现在更是将他手下将领的人头堆成京观,送到他的面前,指名道姓地要取他的性命!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在把他粘罕,把整个大金国的脸面,按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压!
“疯子……疯子!!”
粘罕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指着那座京观,对着帐内的将领们嘶吼道,“你们看到了吗?!都给老子看清楚了!”
“这就是那个宋狗,送给我们的礼物!”
“他不是在跟我们议和!他是在向我们宣战!向我们整个大金国宣战!”
“他以为他有几杆能打雷的破铁管子,就能无法无天了吗?!”
“他以为躲在太原城里,我就拿他没办法了吗?!”
粘罕的咆哮声,在整个帅帐内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疯狂。
一名资格较老,向来沉稳的万户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劝说道:“元帅,息怒!”
“那李锐用心险恶,他这么做,就是想激怒您,逼您出城与他决战啊!”
“我们现在兵力不足,士气低落,实在不宜与他硬拼。”
“为今之计,还是应该坚守代州,依托雁门关,等待国内的援军……”
“住口!”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粘罕一声怒吼打断。
粘罕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
“坚守?等待援军?”
“你让老子当缩头乌龟?!”
“他都把人头堆到老子脸上了!你让老子当缩头乌龟?!”
“我粘罕要是今天缩了!明天全天下的人都会笑话我!笑话我大金国无人!被一个宋人小将吓破了胆!”
“我这张脸!大金国的脸!往哪搁?!”
粘罕一把抓起桌上的马鞭,劈头盖脸地就朝那名万户长抽了过去。
“啪!啪!啪!”
“你这个懦夫!废物!”
“还没打,就想着逃!老子留你何用!”
那名万户长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不敢躲闪,只能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帐内其他将领,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们都看出来了。
元帅现在怒火攻心。
现在的他,什么计策,什么利弊,都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复仇!
粘罕发泄了一通,扔掉马鞭,他喘着粗气,环视着帐内噤若寒蝉的众将,声音嘶哑地吼道:
“传我将令!”
“全军整备!明日一早,尽起城中所有兵马,随我出城!”
“出城?”哈迷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失声问道,“元帅,我们去哪?”
粘罕猛地转过头,用仅剩的左手指着南方,一字一顿地说道:
“去杀了那个杂种!”
“他不是想在代州城下,与我决一死战吗?!”
“好!我成全他!”
“我倒要看看,是他那几根破铁管子厉害,还是我大金勇士的马刀更锋利!”
“这一战,不计伤亡!不问胜负!”
粘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疯狂的笑容。
“我只要他死!”
“我要亲手!把他碎尸万段!用他的头颅,祭奠我死去的数万将士!”
看着状若疯魔的粘罕,哈迷蚩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元帅终究还是掉进了那个年轻人,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里。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代州城外的某片平原上,无数的金军勇士,在那种毁天灭地的“天雷”面前,化为齑粉的场景。
那将不是一场战争。
那将是一场,早已注定了结局的屠杀。
第57章 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当粘罕在代州帅帐内疯狂咆哮,决定赌上一切出城决战的时候,忻州的李锐却正在悠闲地巡视着他的新地盘。
陈广不愧是李锐看重的人才,接手忻州防御使的职务后,立刻展现出了他出色的管理和组织能力。
仅仅半天时间,城内的秩序就已经基本恢复。
一队队神机营的士兵,荷枪实弹地在街道上巡逻,任何敢于趁乱作乱的地痞流氓,都被毫不留情地当场拿下,关进大牢。
那些从门缝里偷窥的百姓,在看到金军俘虏们被驱赶着清理街道、修补房屋,
而神机营士兵秋毫无犯,甚至还主动帮助一些孤寡老人时,眼神中的恐惧和复杂,渐渐被一丝好奇和安心所取代。
李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需要的不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废墟,而是一个能够源源不断为他提供兵员、物资和支持的稳固后方。
武力可以征服一座城,但只有民心所向,才能真正的唤醒一座城。
“将军。”
陈广快步走到李锐身边,恭敬地汇报道:“城防修复工作已经全面展开,我把那一万多名俘虏分成了十个营,轮班作业,日夜不停。”
“按照您的要求,三天之内,保证能把那个大缺口堵上!”
李锐点了点头,对陈广的效率很满意:“干得不错,俘虏们的情绪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陈广苦笑了一下,“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
“别说反抗了,我们的人吼一嗓子,他们都能吓得跪在地上。”
“将军您那一手‘京观’送使,这些俘虏估计也听说了风声,现在看我们,就跟看活阎王一样,哪还敢有半点心思。”
“这就好。”李锐淡淡地说道,“告诉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干活,就有饭吃。”
“干得好的,有肉吃。”
“要是敢偷懒耍滑,或者动什么歪心思,那就直接拉去给‘战争之神’当祭品。”
他口中的“战争之神”,自然就是那二十门105毫米榴弹炮。
这个名字,现在在神机营内部,已经成了比阎王爷还管用的存在。
“是,末将明白。”陈广应道,“另外,按照您的吩咐。”
“我已经派出了十几名使者,带着您的亲笔信,分别前往代州周边的朔州、应州、武州等还被金军占据的州县。”
“信里,我已经把忻州的下场,和您给他们的两个选择,写得清清楚楚了。”
“嗯。”李锐看着北方,眼神平静,“相信他们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当那些州县的守将,得知粘罕主力全军覆没,忻州一个时辰就被夷为平地,
而李锐的大军正朝着他们杀过去的时候,没有几个人有胆量选择顽抗到底。
带着自己上司的人头来投降,虽然难听,但总比跟着一起变成废墟里的焦炭要好。
这就是阳谋。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阳谋。
我就是要告诉你,我比你强,强得不止一点半点。
投降,你活。
抵抗,你死。
你自己选。
“太原那边,兵员和物资的输送情况如何?”李锐继续问道。
“张孝纯那边非常配合,”陈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将军您在阎罗谷打出那一仗,算是彻底把他打服了。”
“现在太原府库里的钱粮,只要我们开口,他要多少给多少。”
“第一批三千新兵和足够全军用度半个月的粮草,今天下午就能抵达忻州。”
“很好。”李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陈广,神情严肃了起来。
“陈广,我走之后,忻州这个前进基地的担子,就全压在你身上了。”
“你的任务,比跟着我上阵杀敌更重要。”
“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忻州打造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一个巨大的兵站!”
“我要太原送来的新兵,在这里完成初步的队列和思想训练,然后再输送到前线。”
“我要所有的粮草、弹药、军械,都在这里进行统筹分配。”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你在半个月之内,让整个河东路北部的所有州县,都只听一个人的命令,那就是我,李锐!”
陈广听得心头狂跳,这是李锐在给他交底,也是在赋予他巨大的权力和责任。
李锐这是想当河东北路的“土皇帝”呀!
“将军放心!”陈广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手行礼,“末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我信你。”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
交代完忻州的事情,李锐回到了府衙。
黑山虎和张虎早已等候多时。
“将军,什么时候动身?俺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黑山虎一见到李锐,就咋咋呼呼地嚷道。
“急什么。”李锐白了他一眼,“让弟兄们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
“粘罕那边,也得让他有时间收收‘礼物’,发发火才行。”
张虎在一旁问道:“将军,我们这次的目标,还是雁门关?”
“不。”李锐摇了摇头,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线,“我们不去雁门关,也不直接去代州城下。”
“啊?那我们去哪?”黑山虎和张虎都愣住了。
李锐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代州城以南,一片开阔的平原上。
“我们去这里。”
“这里是……滹沱河故道?”陈广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他看着地图,有些不解地问道。
“将军,这里是一片平原,无险可守,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等他。”李锐的回答简单明了。
“等他?等谁?等粘罕?”黑山虎挠了挠头,“他会来吗?”
“他凭什么放着坚固的代州城不要,跑到这片光秃秃的平原来跟我们打?”
“他会的。”李锐的语气充满了自信。
“因为我送去的那份‘礼物’,会让他觉得,在城下跟我打,是对他勇气的侮辱。”
“他需要一场开阔地上的决战,一场骑兵对步兵的,他认为最‘公平’的决战,来挽回他的颜面。”
“他会认为,只要他的铁骑能冲到我们面前,我们那些‘妖法’就不管用了。”
“所以,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李锐看着地图上的那片平原,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军的骑兵洪流,正朝着他的炮口,汹涌而来。
“传令下去!”
李锐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
“全军休整至明日午时!”
“午时过后,主力部队,全速开拔!目标,滹沱河故道!”
“这一次,我要让粘罕,和他最后的希望,一起埋葬在那里!”
第58章 倾巢而出
第二天,太阳刚刚越过地平线。
代州城,这座粘罕最后的据点,气氛却与往日的压抑截然不同。
一种混杂着疯狂、恐惧和决绝的气息,在城中每一个角落蔓延。
城门大开,无数的金军士兵,正如同潮水一般,从城内涌出。
他们中的许多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茫然和麻木。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去打谁。
他们只知道昨天,元帅的帅帐内传出了惊天的咆哮和器物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一道道疯狂的命令便传遍了全军。
尽起城中所有兵马,出城决战!
决战?
跟谁决战?
跟那个能召唤“天雷”,在阎罗谷让十几万大军灰飞烟灭的妖怪吗?
许多经历过阎罗谷惨败的老兵,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双腿就开始不自觉地发软。
但是他们也不敢违抗命令。
昨天下午,那个胆敢劝谏元帅坚守的万户长,被活活抽死在了帅帐门口。
鲜血流了一地,那惨状,让所有人都胆寒。
现在的粘罕,就是一头受伤濒死的野兽,任何敢于忤逆他的人,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
在城头之上,粘罕身披重甲,仅剩的左手按在城墙的垛口上,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南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却显得异常亢奋,一种病态的亢奋。
一夜未眠,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疲惫,胸中只有一股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哈迷蚩站在他的身后,脸色灰败,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元帅,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他还是忍不住,做着最后的努力,“我们城中,能战之兵,已不足三万。而且军心不稳,士气低落……”
“那李锐诡计多端,他故意激怒您,就是想让我们放弃城池之利,与他在野外决战!这正中他的下怀啊!”
“闭嘴!”粘罕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哈迷蚩,你是不是也被那宋狗吓破了胆?!”
“我大金的勇士,什么时候需要龟缩在城墙后面了?!”
“野战!这正是我想要的!”粘罕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在平原之上,我大金的铁骑,依旧是无敌的!”
“他那些所谓的‘天雷’,不过是仗着打得远罢了!只要我的骑兵能冲到他面前,就能把他和他那些破铜烂铁,一同碾成肉泥!”
看着已经完全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粘罕,哈迷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看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金元帅,已经被仇恨和耻辱,彻底变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赌徒。
而他赌上的,是这最后三万将士和他自己的性命。
“传令下去!”粘罕没有再理会哈迷蚩,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官吼道,“告诉儿郎们!”
“那个在阎罗谷杀了我们无数兄弟的宋狗李锐,就在南边!”
“他看不起我们!他羞辱我们!他把我们兄弟的脑袋,当作战利品!”
“今天,我们就要用他的血,来洗刷我们的耻辱!”
“此战,有进无退!第一个冲进宋军阵中的,赏黄金千两,官升三级!若有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粘罕的咆哮,通过传令兵的口,传到了每一个出城士兵的耳朵里。
死寂的队伍出现了一丝骚动。
复仇的火焰在一些年轻士兵的眼中被点燃。但更多的老兵,眼中却仍旧充斥着恐惧。
他们宁愿面对宋军的刀枪,也不愿再面对那从天而降,无法躲避的“天雷”。
但他们没有选择。
在粘罕疯狂的意志下,这支由残兵败将组成的军队,像一头被驱赶着走向屠宰场的巨兽,离开了他们最后的庇护所,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
同一时间,忻州城内。
神机营的士兵们,正享受着难得的休整。
丰盛的饭菜,温暖的营房,让他们很快从攻城的兴奋中恢复过来。
府衙的广场上,黑山虎正带着他的亲卫们,兴致勃勃地擦拭着手中的步枪。
“都给俺擦亮点!这可是咱们吃饭的家伙!”
黑山虎一边擦,一边咧着大嘴喊道,“下午就要开拔了!到时候,谁的枪要是卡了壳,看俺不扒了他的皮!”
士兵们嘻嘻哈哈地回应着,气氛一片轻松。
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充满了期待。
跟着将军打仗,那不叫打仗,那叫“武装游行”。
只要把“战争之神”拉出去,对着敌人轰上几轮,然后他们要做的,就是冲上去收俘虏,捡战利品。
没有比这更轻松惬意的差事了。
中军大帐内,李锐正在和陈广、张虎看着地图。
“将军,斥候最新回报,粘罕果然倾巢而出了!”
张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兴奋地说道,“他正带着大军,沿着官道,全速南下!看这方向,正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来了多少人?”李锐问道。
“黑压压的一片,绵延十几里,初步估计,至少有两三万人!”
“两三万?”李锐笑了,“看来,他是把老本都掏出来了。”
“将军,一切都在您的预料之中!”陈广也忍不住感叹道,“粘罕果然被您逼疯了。”
“不是我逼疯了他,是他自己的骄傲,逼疯了他自己。”
李锐的眼神很平静,“一个不懂得审时度势,被情绪左右的统帅,从他决定出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看着外面阳光下,那些精神饱满、士气高昂的士兵。
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这是一支用现代化思想和纪律武装起来的,对胜利充满渴望的军队。
“陈广。”
“末将在。”
“我走之后,忻州就交给你了。”
“记住我昨天说的话,稳住后方,比什么都重要。”
“将军放心!”陈广郑重行礼。
李锐又看向张虎。
“张虎,通知炮兵营,把所有的‘战争之神’和75山炮都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弹药,尤其是105毫米的高爆弹和榴霰弹,一颗都不能少!”
“是!将军!”张虎领命而去。
最后,李锐的目光落在了跑进来的黑山虎身上。
“黑山虎,去告诉弟兄们,午饭吃饱一点。”
“一个时辰后,全军开拔!”
“目标,滹沱河故道!”
黑山虎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猛地一捶胸口,大声吼道:“末将领命!弟兄们早就等不及了!”
“这一次,一定要把粘罕那老小子的脑袋拧下来,给将军您当夜壶!”
李锐闻言,不禁莞尔。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上那片开阔的平原。
那里将会是金军西路军的终点。
也是他李锐,彻底奠定河东霸主地位的封神之战!
第59章 反斜面阵地战术
滹沱河故道。
这是一片广袤而荒凉的平原,因为河流改道,这里只剩下干涸的河床和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地。
地势平坦,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物,是骑兵驰骋的绝佳战场。
在过去的数百年里,无数游牧民族的铁骑,曾在这里呼啸而过,留下了赫赫威名。
李锐骑在马上,站在一处并不算高的土坡上,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这片平原的每一寸土地。
他的身后,是黑山虎的步枪营和张虎的炮兵营,一万多名神机营的精锐,已经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这片预设的战场。
“将军,这地方光秃秃的,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咱们就在这里跟金军打?”黑山虎凑了过来,有些不解地问道。
在他看来,打仗总得找个有利地形,要么依山,要么傍水。
像这样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平原上,简直就是骑兵的活靶子。
“就是要找这样的地方。”
李锐放下了望远镜,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你觉得这里是骑兵的天堂,但在我看来,这里是炮兵的乐园。”
他指着这片广阔的平原,对身边的将领们说道:“你们看,这里地势开阔,视野极佳。”
“我的炮兵阵地,可以部署在任何一个位置,而不用担心被地形遮挡射界。”
“粘罕的骑兵,一旦进入这片区域,他们的速度优势,在我的炮火覆盖面前,将变得毫无意义。”
“他们跑得再快,难道能有我的炮弹快吗?”
“从他们踏入这片平原的第一步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听着李锐的解释,黑山虎和张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们虽然无法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弹道学和射程理论,但他们对将军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将军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张虎!”李锐喊道。
“末将在!”
“看到那条干涸的河床了吗?”李锐指着平原中央,一条蜿蜒曲折的凹陷地带。
“看到了,将军!”
“把我们所有的炮,都给我部署在那条河床里!”李锐的命令,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部署在河床里?”张虎愣住了,“将军,那地方地势低洼,会不会影响射击?”
“不会。”李锐摇了摇头,“恰恰相反,那里是最好的炮兵阵地。”
他耐心地解释道:“第一,河床有一定的深度,可以完美地隐藏我们的火炮。”
“粘罕在远处,根本发现不了我们真正的杀手锏在哪里。他只会看到我们部署在明面上的步兵方阵。”
“第二,河床两侧的堤岸,是天然的掩体,可以有效地保护我们的炮兵,免受敌方弓箭的流矢伤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粘罕的骑兵发起冲锋时,他们的注意力会全部集中在我们正面的步兵方阵上。”
“他们绝对想不到,真正的死亡,会从他们侧翼的地下,喷涌而出!”
这是一种典型的反斜面阵地战术。
将最关键的火力,隐藏在敌人视线的死角,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张虎听得两眼放光,他现在对将军的佩服,已经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末将明白了!我这就带人去办!”张虎兴奋地领命而去。
很快,炮兵营的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
二十门庞大的“战争之神”和二十门75毫米山炮,被小心翼翼地推入了干涸的河床,
按照李锐的要求,分成了四个炮兵阵地,呈一个巨大的弧形,将前方大片的平原,都纳入了交叉火力网之内。
炮口被高高扬起,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只只择人而噬的巨兽,无声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而在正面,李锐则让黑山虎的步枪营,以及新补充进来的三千新兵,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空心方阵。
方阵的最外围,是手持长矛和盾牌的士兵,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
而是作为第一道屏障,迟滞敌人的冲锋,为后方的步枪手和重机枪手争取时间。
在长矛手的后方,是数百挺马克沁重机枪,它们被架设在简易的工事后面,枪口直指前方。
再往后,才是神机营那数千名装备了毛瑟步枪的步枪手。
整个阵型,从远处看,就像一个刺猬,虽然看起来单薄,却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将军,都布置好了!”
黑山虎跑了回来,脸上写满了兴奋,“咱们这阵势,别说粘罕那三万残兵,就是再来十万,也得让他有来无回!”
“别高兴得太早。”
李锐的神情却很平静,“粘罕虽然怒极攻心,但金军骑兵的冲击力,不容小觑。”
“告诉弟兄们,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尤其是那些新兵,这是他们第一次上战场,别到时候被金军的阵势吓尿了裤子。”
“将军放心!”黑山虎拍着胸脯保证道,“俺已经跟他们说清楚了!谁要是敢当孬种,不用金军动手,俺第一个就毙了他!”
李锐点了点头,再次举起了望远镜。
他看向北方。
在他的视野尽头,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卷着漫天的烟尘,缓缓地向着这片死亡平原,移动过来。
这是粘罕来了。
他为粘罕精心准备的,最后的舞台,也即将拉开序幕。
李锐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
“传令全军,进入一级战备。”
“告诉炮兵营,校准诸元,等待我的命令。”
“告诉步兵营,子弹上膛,准备迎接客人。”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整个神机营的阵地,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士兵们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武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
一场决定河东路归属,甚至可能改变整个宋金战局的大战,即将在这里彻底爆发!
而他们将是这场大战的主角!
第60章 势不可挡的洪流
北方的地平线上,那条黑色的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大地的震动也从最开始微不可闻的嗡鸣,逐渐变成了清晰可感的战栗。
粘罕的大军到了。
两万多名金军骑兵,组成了一个个巨大的骑兵方阵,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虽然士气低落,但多年征战养成的军纪,还是让他们保持着基本的阵型。
无数的狼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汇成一片黑色的森林,充满了肃杀之气。
大军的最前方,粘罕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身披金甲,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握着缰绳。
他的目光越过数里的距离,落在了远处平原上那个孤零零的宋军方阵上。
“那就是……李锐的军队?”
粘罕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他的身边,哈迷蚩脸色惨白,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颤声说道:“回元帅……看旗号,是神机营无疑。”
“他们的阵型……似乎只有一个步兵方阵,人数……看起来也就一万出头。”
“一万人?”粘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区区一万步卒,就敢在平原上,与我大金的铁骑对阵?”
“这李锐是狂妄到了极点,还是根本不懂兵法?”
步兵在平原上对阵骑兵,无异于自杀。
尤其是在兵力还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
“元帅,不可大意!”哈迷蚩急忙劝道,“那李锐诡异得很!”
“他敢这么布阵,一定有所依仗!他那些能打雷的妖法……”
“妖法?”粘罕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什么妖法!不过是些打得远的火器罢了!”
“只要我的铁骑能冲到他们面前,一切都将结束!”
粘罕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自信。
他已经看穿了李锐的把戏。
阎罗谷之败,是因为地形复杂,骑兵无法展开,才让李锐的远程火器占了便宜。
而今天,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他将用大金国最引以为傲的铁骑冲锋,来碾碎李锐所有的阴谋诡计!
他要用一场最纯粹,最原始的胜利,来证明骑兵的荣耀!
“元帅,您看……”一名将领突然指着宋军的阵地,惊疑不定地说道,“他们在做什么?”
粘罕举起望远镜,眯起了眼睛。
他看到在宋军的方阵前方,有数百名士兵,正推着一些奇怪的木制障碍物,在阵前布置着什么。
那些障碍物看起来像是一排排尖锐的木桩,被固定在架子上,形成了密密麻麻的拒马。
“是拒马。”粘罕不屑地哼了一声,“雕虫小技。他以为靠这些东西,就能挡住我大金的铁骑吗?”
“传我将令!”粘罕猛地举起左手,声音响彻云霄。
“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列阵!”
“前军,一万‘拐子马’,准备第一波次冲锋!”
“中军,一万步卒,随后跟进!”
“我亲率三千铁浮屠,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场!”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金军的阵地上,立刻变得忙碌起来。
前军的一万名轻骑兵,开始整理马具,检查弓箭和马刀。
他们是金军的“拐子马”,以机动灵活,擅长两翼包抄着称。
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然。
第一波冲锋,伤亡必然是最大的。
他们就是用来消耗宋军“妖法”的炮灰。
但军令如山,他们没有选择。
粘罕看着自己麾下的军队,胸中的疯狂和豪情再次被点燃。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用仅剩的左手高高举起,对着全军嘶吼道:
“儿郎们!”
“看看你们的前方!那里,就是杀了你们兄弟,羞辱了你们元帅的宋狗!”
“他们只有一万人!而我们,有三万!”
“他们是步卒!而我们,是马上无敌的大金铁骑!”
“告诉我!你们怕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在这一刻,被压抑许久的金军士气,终于被粘罕点燃了。
复仇的欲望,战功的诱惑,以及对统帅的畏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狂热的战意。
“好!”粘罕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今天,我们就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阎罗谷的耻辱!”
“用敌人的头颅,来祭奠我们死去的兄弟!”
“冲锋!!”
粘罕猛地将佩刀向前一挥。
“为了大金!!!”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整个平原。
“杀!!!”
随着一声令下,金军前阵的一万名“拐子马”,同时发出了一声震天的怒吼。
他们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手中的马刀高高举起,如同一道黑色的海啸,
朝着数里之外,那个看起来单薄无比的宋军方阵,发起了毁天灭地般的集团冲锋!
一万匹战马同时奔腾,那场面是何等的震撼!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仿佛要被这股钢铁洪流撕裂。
漫天的烟尘被卷起,遮天蔽日。
在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那隆隆的马蹄声,和那一声声疯狂的“杀”!
哈迷蚩站在粘罕的身后,看着那道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也是感到十分震撼。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小小的宋军方阵,在这股洪流的冲击下,被瞬间撕碎,碾成肉泥的场景。
也许……元帅是对的?
也许,在这样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妖法”,都将变得不堪一击?
这样的念头,在他的心中悄然升起。
第61章 开战!目标敌军主帅!
“来了!”
神机营的方阵之中,李锐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那道席卷而来的黑色洪流。
即使隔着数里的距离,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万铁骑的集团冲锋,其威势,足以让绝大部分冷兵器时代的军队,在接触之前就彻底崩溃。
他身边的那些新兵,已经有不少人脸色发白,握着长矛的手,因为紧张而剧烈地颤抖着。
甚至一些神机营的老兵,在看到这如同天灾降临般的场景时,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心跳开始加速。
“慌什么!”
黑山虎的一声怒吼,如同一道炸雷,在阵中响起。
他骑在马上,来回奔走,手中的马刀指着前方,唾沫横飞地咆哮着: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了!”
“不就是一群骑着马的畜生吗?有什么好怕的!”
“忘了咱们的‘战争之神’了吗?忘了忻州城墙是怎么塌的了吗?”
“将军就在后面看着我们!谁要是敢给将军丢人,给神机营主丢人,老子第一个活剐了他!”
黑山虎的咆哮,简单粗暴,却异常有效。
“将军万岁!”
“神机营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方阵都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士兵们心中的恐惧,瞬间被一股狂热的信仰所取代。
是啊,我们有将军!我们有“战争之神”!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看着迅速稳定下来的军心,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黑山虎这家伙,虽然脑子不怎么好使,但在鼓舞士气方面,确实是一把好手。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带着一丝期待。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平静的干涸河床。
“张虎。”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入了早已等候在旁的传令兵耳中。
传令兵立刻挥动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河床之内,早已等候多时的张虎,在看到令旗信号的瞬间,猛地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
“炮兵营!注意!”
他的声音在河床内回荡。
五百名炮兵立刻停止了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目标!”
张虎的刀指向了远处,金军大阵的中央。
在那里,粘罕的金色狼头大旗,在漫天烟尘中,依旧清晰可见。
“敌军主帅大旗!距离,五公里!”
“一号、二号炮兵阵地!二十门‘战争之神’!装填高爆榴弹!”
“三轮急速射!准备!”
“是!”
炮长们齐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终于!终于又轮到他们“战争之神”出场了!
炮兵们以一种近乎狂热的速度开始了操作。
沉重而巨大的105毫米高爆榴弹,被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抬起,塞进了黑洞洞的炮膛。
“轰!”
随着炮闩被重重地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装填完毕!”
“校正角度!三十五度!”
“校正方向!左偏三度!”
“一号炮,准备就绪!”
“二号炮,准备就绪!”
……
“二十号炮,准备就绪!”
一道道报告声,此起彼伏。
张虎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又是这一招!
又是这不讲任何道理的,开战即斩首的疯狂战术!
他永远也忘不了,在阎罗谷,将军就是用这一招,在十几公里外,一上来就把粘罕的帅营给端了,直接奠定了胜局。
而今天,将军又要故技重演!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指挥刀,目光死死地锁定着远方那面象征着金军最高统帅的狼头大旗。
在金军阵地。
粘罕正满脸狰狞地欣赏着他导演的这出“铁骑蹈阵”的大戏。
在他看来,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那单薄的宋军方阵,就像是海啸面前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撕成碎片。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当他的铁骑冲入敌阵,将那李锐从人群中揪出,跪在他面前求饶时,
他该用何等残忍的方式,来炮制这个让他受尽屈辱的杂种。
“元帅,您看!”
哈迷蚩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他指着远方,声音颤抖,“天……天上……”
粘罕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听到了。
他又听到了那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如同死神尖啸般的声音。
尖锐,刺耳,由远及近。
他看到,在蔚蓝的天空中,二十个小小的黑点,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
划过一道优美的,却又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弧线,正朝着他的头顶,呼啸而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粘罕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阎罗谷山顶上,那片被火光和血肉所覆盖的人间地狱。
“不……”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保护元帅!!”
他身边的亲卫们,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们发疯似的朝着粘罕扑了过去,
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为他们的主帅,挡住这来自九天之上的神罚。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那二十个死亡的使者,已经降临。
第62章 狼狈逃窜
轰!轰!轰!轰!轰!
二十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几乎在同一时间,在金军的中军大阵中央,轰然炸响!
那不是阎罗谷山顶上的那种集中覆盖,而是如同天女散花一般,
在以粘罕帅旗为中心的方圆数百米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差别的死亡区域!
大地在哀鸣,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砸了一下。
无数的泥土、碎石、残肢断臂,被狂暴的冲击波掀上了半空,然后如同暴雨般落下。
粘罕那面象征着他无上权力的金色狼头大旗,在第一轮爆炸中,就被撕成了无数的碎片,瞬间消失在了火光和浓烟之中。
那三千名披着重甲,被粘罕视为最后底牌的“铁浮屠”,甚至还没来得及踏上战场,就在这毁天灭地的爆炸中,被成片成片地炸飞。
他们引以为傲的厚重盔甲,在105毫米高爆榴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粘罕本人,在爆炸发生的前一刻,被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死死地扑倒在地。
剧烈的冲击波从他头顶扫过,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震碎了,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还活着。
但他的精神,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死了。
又来了!
又是这种不讲道理的“妖法”!
他明明已经选择了最开阔的平原,他明明已经拉开了数十里的距离,为什么?
为什么这该死的“天雷”,还是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
恐惧,无边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噗——”
粘罕再次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元帅!元帅昏过去了!”
“快!保护元帅撤退!”
侥幸未死的亲兵们,惊惶失措地将昏死过去的粘罕抬上马背,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片已经化为修罗地狱的中军大阵,拼了命地向着北方逃窜。
主帅生死不知,帅旗被毁,中军大乱!
这个消息,如同瘟疫一般,在金军的后阵中迅速蔓延开来。
无数的士兵,在看到中军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时,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手中的兵器,调转马头,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四散奔逃。
整个金军的后阵和中军,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就彻底陷入了瘫痪和混乱。
然而,对于正在冲锋的那一万“拐子马”来说,他们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宋军方阵上。
三里!
两里!
一里!
他们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宋军士兵脸上那紧张的表情,能看到他们手中那寒光闪闪的长矛。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只要再冲过这一里地,他们就能用马刀和铁蹄,将这支敢于挑衅大金天威的宋军,碾成齑粉!
无数的金军骑兵,发出了兴奋而嗜血的咆哮。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侧翼那片毫不起眼的干涸河床里,死神,已经悄然举起了祂的镰刀。
“三号、四号炮兵阵地!”
“目标,敌军冲锋骑兵集群!”
“榴霰弹!三轮急速射!”
“放!!!”
随着张虎的指挥刀重重挥下。
另外二十门75毫米山炮,发出了与“战争之神”截然不同的,清脆而尖利的怒吼!
咻——咻——咻——
二十发炮弹,如同二十只矫健的猎鹰,呼啸着扑向了那片黑色的骑兵洪流。
它们并没有直接砸进人群,而是在骑兵集群的上空,大约几十米的高度,骤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冲天的火光。
只有一声声沉闷的“噗噗”声。
下一秒,恐怖的场景发生了。
每一发炮弹炸开,都瞬间喷射出数百颗拇指大小的钢珠,以及大量的弹片。
二十发炮弹,就是上万颗高速旋转的死亡钢珠!
它们以数倍于音速的速度,形成了一片覆盖了方圆数百米范围的,致命的金属风暴!
“死亡冰雹”!
这才是榴霰弹,这种专门为了屠杀开阔地集群步兵和骑兵而发明的炮弹,最恐怖的名字!
“噗嗤!噗嗤!噗嗤!”
无数密集的,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瞬间响起。
正在全速冲锋的金军骑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成片成片的人和马,在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高速旋转的钢珠,轻而易举地撕裂了他们身上的皮甲,钻进了他们的身体,带出一蓬蓬血雾。
战马发着悲鸣倒下,骑兵惨叫着坠落。
一个万人规模的骑兵方阵,在第一轮炮击中,瞬间就被清空了前排厚厚的一层!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榴霰弹,接踵而至!
死亡的冰雹,一遍又一遍地洗刷着这片已经变成人间地狱的平原。
金军的冲锋阵型,被彻底打乱,打残,打崩溃了!
幸存的骑兵,惊恐地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看着那如同割麦子一般成片倒下的场景,他们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有看到敌人,没有看到箭矢,只有那来自天空的,看不见的死亡。
“魔鬼!这是魔鬼的诅咒!”
“快跑啊!!”
终于,有士兵承受不住这种来自未知的恐惧,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调转马头,向着后方逃去。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溃败,如同雪崩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骑兵集群。
刚才还气势如虹,仿佛要吞噬一切的万马奔腾,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一场争先恐后的狼狈逃窜。
第63章 狙杀粘罕!一个时代的落幕!
“开火!”
就在金军骑兵的冲锋阵型被榴霰弹彻底打残,陷入崩溃和混乱的时候,李锐冰冷的声音,在神机营的方阵中响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开火!开火!给老子狠狠地打!”
黑山虎早已按捺不住,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天空连开数枪,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下一秒,早已饥渴难耐的数百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发出了它们独有的,如同死神咆哮般的怒吼!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连成一片的枪声,瞬间撕裂了整个战场!
数百条由炽热子弹组成的火鞭,从神机营的方阵中喷吐而出,交织成一张巨大而致命的火网,
兜头盖脸地朝着那些正在溃逃,或是依旧茫然地向前冲锋的金军骑兵罩了过去!
7.62毫米的重机枪子弹,拥有着无可匹敌的穿透力和毁灭性的杀伤力。
无论是人还是马,只要被这道火网扫中,唯一的下场,就是瞬间被打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噗噗噗噗!”
无数的血花,在金军骑兵的阵中,疯狂地绽放。
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叫,被彻底淹没在了那如同电锯切割金属般的恐怖枪声之中。
如果说,刚才的榴霰弹洗地,是一场来自天空的,看不见的屠杀,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那么现在,马克沁重机枪的咆哮,就是一场来自正面的,看得见的,更加残酷血腥的碾压!
一名金军百夫长,刚刚从榴霰弹的打击中幸存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被一道迎面而来的火链扫中了胸口。
他的身体,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击中,瞬间向后倒飞出去,还在半空中,整个上半身就已经被打成了一团烂肉。
一名年轻的金军骑兵,惊恐地调转马头,想要逃离这片地狱。
但他胯下的战马,刚刚跑出两步,就被数十发子弹同时命中,巨大的动能,直接将整匹马打得四分五裂。
那名骑兵惨叫着摔在地上,紧接着就被身后涌上来,然后被子弹扫倒的同伴和战马压在了下面。
战场之上,已经没有任何阵型可言。
到处都是惊慌失措、四处乱窜的金军骑兵。
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关进了笼子里的无头苍蝇,无论他们逃向哪里,都无法躲开那张由子弹编织成的死亡之网。
神机营的机枪手们,一个个双眼赤红,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们死死地按着扳机,看着前方那成片成片倒下的敌人,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快感。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神机营的战争!
不需要短兵相接的血腥肉搏,不需要以命换命的惨烈牺牲。
他们要做的,就是坐在安全的位置上,不断地将死亡,倾泻到敌人的头顶!
“步枪营!自由射击!”
在重机枪咆哮的同时,数千名步枪手,也终于得到了他们期待已久的命令。
他们依托着方阵的掩护,将手中的毛瑟步枪架在前方同伴的肩膀上,或是简易的工事上,开始了精准而致命的点名。
“砰!”
“砰!砰!”
清脆的步枪声,夹杂在重机枪的咆哮中,显得并不起眼。
但每一次枪响,都必然会有一名金军的军官,或是看起来像是指挥者的人物,应声落马。
这是李锐早就下达的命令。
优先射杀敌人的指挥系统!
没有了军官的指挥和约束,再精锐的军队,也只是一盘散沙,一群待宰的羔羊。
整个战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金军的抵抗在神机营立体式的交叉火力网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们的弓箭,射程最远也不过百余步,根本无法对数百米外的神机营方阵构成任何威胁。
他们的冲锋,则被一道道看不见的炮火和看得见的弹雨,彻底撕碎。
不到半个时辰。
仅仅不到半个时辰。
那支发起冲锋的一万金军“拐子马”,就已经伤亡殆尽。
平原之上,到处都是人与马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幸存下来的数千名骑兵,已经彻底失去了斗志,他们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在地上,高高地举起双手,哭喊着投降。
而金军的后阵,在经历了主帅被斩首的打击和目睹了前锋被屠杀的惨状后,早已彻底崩溃。
无数的士兵正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向着北方的代州城,疯狂地逃窜。
李锐站在土坡上,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场景。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怜悯。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举起望远镜,开始在混乱的战场上,寻找着他的最终目标。
粘罕!
虽然他刚才下令炮轰了粘罕的帅旗,但他并不认为,这个金军主帅会那么容易就死掉。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北方逃窜的人群中,一小撮与众不同的骑兵。
那伙人虽然也在逃跑,但阵型不乱,始终将一个身穿金色盔甲的人,护在中央。
“找到了。”
李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从身后取下了一直背着的,那把特制的,加装了高倍瞄准镜的毛瑟98K狙击步枪。
他熟练地拉动枪栓,将一颗黄澄澄的重尖弹,推入枪膛。
然后,他趴在了地上,将枪托抵在肩上,眼睛凑到了瞄准镜前。
十字准星在混乱的战场上迅速移动,最终,稳稳地套住了那个在亲卫保护下,狼狈逃窜的金色身影。
“粘罕,游戏,该结束了。”
李锐的食指轻轻地搭在了扳机上。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个在十字准星中,不断放大的身影。
“砰——!”
一声与战场上其他枪声截然不同的,沉闷而有力的枪响,从李锐趴伏的土坡上传出。
一颗7.92毫米的重尖弹,旋转着,呼啸着,带着李锐的意志和滔天的杀意,
跨越了近千米的距离,精准地射向了那个正在疯狂逃窜的金色身影。
就在子弹即将击中他后心的前一刹那,他身下的战马,似乎是踩到了一具尸体,猛地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救了他的命。
子弹擦着他的后背飞了过去,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然后“噗”的一声,射入了他前方一名亲卫的后脑。
那名亲卫的脑袋,如同一个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炸开,红的白的,溅了粘罕一身。
温热的液体,将昏迷中的粘罕刺激得一个激灵,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和周围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元帅!您醒了!”
“快!快走!宋狗的妖法又来了!”
亲卫们焦急地大喊着。
粘罕的脑子还有些发懵。
他只记得自己似乎被那恐怖的“天雷”震昏了过去。
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在数里之外的平原上,他引以为傲的一万铁骑,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跪满了一地的降兵。
他那固若金汤的中军大阵,已经变成了一片冒着黑烟的废墟。
他麾下的数万大军,正在像一群被狼群追赶的绵羊,毫无尊严地向着北方逃窜。
败了。
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
比阎罗谷那一次还要惨。
“啊——!!!”
粘罕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他那仅剩的左眼中流出了血泪。
耻辱!愤怒!不甘!绝望!
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李锐!!!”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仰天咆哮着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疯了。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元帅,在亲眼目睹了这地狱般的惨败之后,彻底疯了。
他猛地拨转马头,不再逃跑,反而朝着李锐所在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元帅!不可!”
“元帅,您疯了吗?!”
亲卫们大惊失色,连忙想要拉住他的缰绳。
“滚开!”粘罕一刀劈开一名亲卫的手臂,双眼血红地嘶吼道,“都给老子滚开!”
“今天,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我要让那宋狗看看!我大金的勇士,没有孬种!”
说着,他猛地一夹马腹,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独自一人,朝着那数千人的神机营方阵冲了过去。
“保护元帅!”
剩下的数十名亲卫,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也纷纷调转马头,眼中带着决死之意,跟随着他们的主帅,发起了这最后一次,也是最悲壮的一次冲锋。
土坡之上。
李锐通过瞄准镜,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还挺有种。”
他低声说了一句,但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迅速地拉动枪栓,退出了滚烫的弹壳,然后将第二发子弹,稳稳地推入枪膛。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的十字准星,再次套住了那个疯狂冲来的身影。
这一次,他瞄准的不再是后心。
而是他的头颅。
没有风。
距离八百米。
目标正在高速移动。
李锐的心,平静如水。
他预判着粘罕的冲锋路线,手指在最恰当的时机,轻轻地扣下了扳机。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正在疯狂冲锋的粘罕,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额头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血洞。
紧接着,他的整个后脑勺猛地炸开,一蓬红白之物冲天而起。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瞬间的疯狂和不甘。
身体因为惯性,还在马背上冲出去了十几米,然后才像一滩烂泥一样,重重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滚落在尘土之中。
大金国西路军都元帅,曾经让整个北宋朝廷闻风丧胆的一代名将,完颜粘罕。
死!
随着粘罕的倒下,那数十名跟随他发起自杀式冲锋的亲卫,也瞬间被神机营的交叉火力,打成了筛子,纷纷坠马身亡。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正在逃窜的金军士兵,在看到那具身穿金色盔甲的尸体倒下的瞬间,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主心骨,他们最后的精神支柱,彻底倒塌了。
“元帅……死了?”
“元帅被……天雷劈死了……”
“跑啊!连元帅都死了!我们还打个屁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彻底,更加疯狂的崩溃。
无数的金军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磕头求饶。
“降了!我们降了!”
“别杀了!别杀了!我们投降!”
投降的声浪,如同潮水一般,席卷了整个战场。
李锐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放下了手中的狙击步枪,枪口处,还冒着一丝淡淡的青烟。
他看着远处那片跪满了降兵的平原,看着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眼神平静。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一个新的时代,将由他亲手开启。
“黑山虎。”他淡淡地开口。
“末将在!”黑山虎兴奋地跑了过来,脸上全是崇拜。
“传我命令。”
“全军出击,接受投降,打扫战场。”
“把粘罕的脑袋,给我割下来,用石灰腌好。”
“这份大礼,我要亲自送到汴梁城,送给我们的官家。”
“让他好好看一看,他眼中凶猛狠辣、难以对抗的金军,在我神机营面前,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第64章 用石灰好好腌制,可别腐烂了
黑山虎一听到将军的命令,眼睛瞬间就亮了,那感觉比抢了金山银山还要兴奋。
“末将领命!”
他吼得震天响,口水都喷了出来,然后一把将腰间的马刀抽了出来,那张黑脸上满是狰狞的笑。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没了动静的尸体,呸地吐了口唾沫。
“粘罕你个狗日的,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根本不管周围那些跪地投降,吓得瑟瑟发抖的金军士兵。
在他眼里,这些人现在连个屁都算不上。
几个亲卫跟了上去,想搭把手。
“都滚开!”黑山虎眼睛一瞪,吼道,“将军的命令,老子要亲自动手!谁他娘的也别跟老子抢!”
亲卫们吓得一哆嗦,赶紧退到了一边。
黑山虎走到粘罕的尸体旁,蹲下身子,一把揪住那乱糟糟的头发,将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提了起来。
额头上那个小小的血洞,还在往外渗着血,后脑勺已经烂成了一片,红的白的糊在一起,看着就让人恶心。
“啧啧啧,刚才不还挺横吗?还想冲锋?”
黑山虎咧着大嘴,用刀面拍了拍粘罕那张已经冰冷的脸,“现在怎么不动了?起来再冲一个给老子看看啊!”
他骂骂咧咧地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马刀在粘罕的脖子上一横,使劲一拉!
“噗嗤!”
一声闷响,粘罕那颗曾经让无数宋人闻风丧胆的头颅,就这么被干净利落地割了下来。
鲜血从脖腔里喷涌而出,溅了黑山虎一身。
黑山虎却毫不在意,反而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手提着头发,将那颗滴着血的脑袋高高举起,面向整个战场,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道:
“都他娘的看清楚了!金狗大元帅,完颜粘罕的脑袋就在这儿!”
“他死了!被咱们将军一枪给崩了!”
“大金国完蛋了!!”
他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传遍了整个血腥的战场。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甚至还有一丝抵抗念头的金军士兵,
在看到那颗熟悉又恐怖的头颅时,最后一丝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了。
“元帅真的死了……”
“完了,全完了……”
“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啊!”
“扑通!扑通!”
成千上万的士兵,扔掉了手里的兵器,争先恐后地跪了下来,朝着神机营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哭喊声、求饶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甚至盖过了战场的硝烟味。
李锐站在土坡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张虎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他看着远处那如同割麦子一样跪倒一片的金军,
又看了看自家将军平静的侧脸,心里头的敬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将军……咱们……咱们又赢了?”张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到现在还感觉像在做梦。
三万金军啊!其中还有一万最精锐的“拐子马”和三千“铁浮屠”!就这么……不到一个时辰,就全没了?
主帅被一枪爆头,大军土崩瓦解,跪在地上求饶的俘虏,怕不是得有两万多?
这一场仗打得,根本就是完完全全的碾压!
“赢了。”李锐淡淡地回答,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头,看着张虎,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指挥士兵接受投降的黑山虎,说道: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都小心点,别让这些降兵耍花样。”
“军官和士兵分开关押,把他们的盔甲兵器全都收缴了。”
“是!将军!”张虎猛地挺直了腰板。
“另外,”李锐顿了顿,继续说道,“让陈广马上从忻州派人过来,带足了粮食和绳子。”
“这么多人,光靠咱们这点人手可看不过来。”
“明白!”
张虎领了命令,立刻跑去传令。
李锐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战场。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让人作呕。
但他心里却古井无波。
这场胜利不仅仅是歼灭了金军的西路军主力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它彻底打断了金国的脊梁骨。
粘罕,作为金国开国的中流砥柱,他的死,对整个金国的士气和军心,都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一个时代的落幕,往往就伴随着这样一个标志性人物的死亡。
而他,李锐,就是那个亲手终结旧时代,开启新时代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只有他能听到的机械提示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史诗级战役——滹沱河决战!】
【战役评级:完美!】
【战役详情:宿主以一万两千人的兵力,在平原野战中,正面击溃金国西路军主力三万余人。
阵斩金军西路军都元帅完颜粘罕,全歼其麾下精锐“拐子马”、“铁浮屠”部队。
此战,神机营伤亡三百一十五人,歼敌及俘虏敌军共计两万九千余人。交换比接近一比一百!】
【此战彻底摧毁了金军西路军的建制,扭转了宋金两国的战略态势,其历史意义不亚于任何一场决定国运的会战!】
【正在进行军功结算……】
【结算完毕!恭喜宿主获得军功点:点!】
【恭喜宿主军功等级提升至LV4!当前军功: \/ 】
【恭喜宿主解锁新的系统商城兑换权限!】
【系统特别奖励:由于宿主达成了“阵斩敌国主帅”这一特殊成就,特奖励“技术图纸随机抽奖”一次!】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让李锐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十五万军功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
阎罗谷那场大捷,也才给了五万五千点军功。
这次直接翻了快三倍!而且,交换比竟然达到了一比一百的恐怖程度!
这主要是因为炮兵的逆天发挥,开场就用榴霰弹和重机枪把金军的冲锋部队给打残了,根本没给他们近身肉搏的机会。
三百多人的伤亡,大部分还是方阵前排被流矢和零星冲过来的骑兵造成的。
更让他激动的是,系统商城又升级了!而且还奖励了一次技术图纸抽奖!
这可是好东西!
上次升级,给了他“战争之神”105毫米榴弹炮,直接让他拥有了左右一场大战役走向的底牌。
那这次LV4的权限,会解锁什么?
坦克?装甲车?还是更厉害的火炮?
李锐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系统商城看一看。
但他还是忍住了。
现在不是时候,战场还没打扫完,人心还没彻底安定下来。
他收回思绪,看着黑山虎提着粘罕的脑袋,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
那颗脑袋上的血已经有些凝固了,双眼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将军!幸不辱命!粘罕这狗日的脑袋,给您提来了!”
黑山虎把头颅往李锐面前一递,满脸都是求表扬的神情。
李锐瞥了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亲卫接过去。
“找个木盒子装起来,用石灰好好腌制,一点都不能腐烂了。”李锐吩咐道,“这可是送给官家的大礼,得体面点。”
“嘿嘿,明白!”黑山虎挠了挠头。
“行了,别在这傻乐了。”李锐看着他,“去,带着你的人,把战场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给老子搜刮干净!”
“尤其是金军那些军官身上的金银财宝,一个铜板都不许漏掉!”
“咱们的系统商城,可就指着这些东西换炮弹呢!”李锐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一听到“抢钱”两个字,黑山虎的眼睛比刚才还亮。
“保证完成任务!”他拍着胸脯,转身就带着人,嗷嗷叫着冲向了那片跪满俘虏的战场。
看着他那土匪习气不改的样子,李锐摇了摇头,却也懒得管他。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系统商城里会出现些什么新的物品。
第65章 LV4商城!技术图纸抽奖!
战场上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古怪气味。
黑山虎就像一头进了米仓的老鼠,带着他手底下那帮同样土匪出身的兵,嗷嗷叫着在尸体堆里翻找着值钱的东西。
他们把金军军官身上的金银佩饰、腰带、小刀,甚至镶着宝石的马鞍,全都扒了下来,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对于这种行为,李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水至清则无鱼。这些人以前就是干这个的,现在让他们打仗卖命,总得给点甜头。
只要他们听命令,打仗勇猛,这些小毛病,李锐懒得去管。
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脑海里的那个泛着蓝色光芒的界面上。
“系统,打开商城。”李锐在心中默念。
【叮!军功等级LV4商城已解锁!】
【欢迎宿主使用!】
一个全新的、比之前大了好几倍的虚拟货架,在李锐的脑海中展开。
上面的商品琳琅满目,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直接跳过了那些步枪、机枪之类的常规武器,目光锁定在了最顶端,那几个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大件”上。
【LV4新增可兑换物品】:
1. Sdkfz 222装甲侦察车
简介:二战德军早期四轮装甲侦察车,装备一门20毫米机关炮和一挺mG34机枪。
拥有不错的机动性和一定的装甲防护,是执行侦察、骚扰和快速穿插任务的利器。
兑换价格:两白银\/辆。
2. 88毫米高射炮(Flak 36)
简介:兼具防空和反坦克功能的传奇火炮。射程远,威力巨大,穿甲能力极强,是所有地面装甲单位的噩梦。
兑换价格:两白银\/门。
3. 野战电话机及通讯线路
简介:手摇式磁石电话机,可通过铺设线路实现百里内的有线语音通讯,极大提升指挥效率。
*兑换价格:1000两白银\/套(含两部电话机及十公里线路)。
4. 化学药剂及实验设备(初级)
简介:包含硝酸、硫酸、乙醚、棉花等基础化学原料及烧杯、蒸馏器等实验设备,可用于制造初级炸药及其他化学品。
* 兑换价格:两白银\/套。
……
李锐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装甲车!88炮!
这他娘的要是能搞出来一个连,别说金国了,就是把整个欧亚大陆平推了都不是没可能!
Sdkfz 222装甲车,虽然装甲薄了点,但那门20毫米机关炮,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陆地巡洋舰!
高速冲锋起来,什么骑兵、步兵方阵,都是一碰就碎。
还有那门88炮,这可是德军的传奇武器,打飞机、打坦克、打工事,样样精通。
虽然现在没有坦克给它打,但用来轰城墙、平山头,那威力绝对比105榴弹炮还要恐怖!
只不过,这价格也实在是太感人了。
一辆装甲车就要八万两白银,一门88炮更是要十二万两!
他刚刚打完一场史诗级大捷,缴获的战利品估计能堆成山,但真要换这些东西,恐怕也换不了几件。
这系统,果然是吞金巨兽。
他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野战电话机。
这个东西好!虽然不如无线电方便,但胜在稳定,而且价格相对便宜。
有了它,炮兵和前线观察哨的联系就能更紧密,指挥效率能提升一大截。
至于那个化学药剂套装,更是让他心头一热。
这简直就是为他建立自己的军工体系量身定做的!
有了这些东西,他就可以尝试自己生产炸药。
李锐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也是最让他期待的东西上。
【系统特别奖励:技术图纸随机抽奖(一次)】
【是否立即使用?】
“使用!马上使用!”李锐毫不犹豫地在心中吼道。
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上次升级给的105榴弹炮,直接让他拥有了左右一场大战役的能力。
这次的抽奖,会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是更先进的步枪图纸?还是坦克的发动机图纸?或者,是黑火药升级成无烟火药的配方?
一个巨大的、散发着七彩光芒的轮盘,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轮盘上分割成了无数个细小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闪烁着不同的图案和文字。
【t-34坦克设计总图】、【青霉素提纯技术】、【7.62x54R步枪弹生产线】、【高炉炼钢技术】、【蒸汽机改良图纸】……
李锐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轮盘上的任何一样东西,只要能拿到手,都足以改变这个时代的走向!
“给老子来个大的!!”李锐心中狂吼。
轮盘飞速旋转起来,五光十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
过了十几秒,轮盘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指针在一个个诱人的奖项上划过。
【喀秋莎火箭炮】……差一点!
【盘尼西林】……又差一点!
【内燃机原理图】……卧槽!就差那么一丢丢!
李锐的心情跟着指针的跳动,忽上忽下,跟坐过山车一样。
最终,在李锐紧张的注视下,指针颤颤巍巍地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格子上。
【叮!】
【恭喜宿主,获得技术图纸——“单基线无烟火药”生产工艺及配方!】
一瞬间,海量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了李锐的脑海。
从最基础的原料配比,到硝化、钝化、成型、干燥等一系列复杂的生产流程,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李锐愣住了。
他没有抽到坦克,没有抽到大炮,甚至连一支枪的图纸都没抽到。
抽到的,只是一份看起来像是化学课本的东西。
但是,短暂的失神之后,一股比抽到坦克大炮还要强烈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无烟火药!
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好东西!这才是所有热武器的基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子弹威力可以更大,射程可以更远!
意味着他的炮弹可以打得更准,爆炸威力更猛!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战场上那遮天蔽日的硝烟将会大大减少!
机枪手不用再打几下就得停下来等烟散去,炮兵也能更清楚地观察到弹着点!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他可以自己生产了!
只要能找到相应的原材料,他就能摆脱对系统商城的依赖,实现弹药的自给自足!
这对于他未来的发展,有着无可估量的战略意义!
“哈哈哈……”
李锐再也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这可比给他几辆坦克、几门大炮要实在多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系统这次,是直接给了他一张渔网!
“将军?您……您笑什么呢?”
张虎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看着自家将军一个人站在那傻笑,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笑我们神机营,从此以后,再也不用为炮弹发愁了!”李锐拍了拍张虎的肩膀,意气风发地说道。
张虎一脸懵逼,完全听不懂将军在说什么。
不为炮弹发愁?难道将军又能凭空变出炮弹来了?
李锐看着他茫然的样子,也不解释,只是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已经想好了。
等打扫完战场,回到太原,第一件事,就是利用系统商城里那个“化学药剂及实验设备”,建立一个秘密的实验室。
他要亲自动手,把这划时代的无烟火药给造出来!
他要让这个世界看一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工业力量!
就在这时,黑山虎满身血污,却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将军!发财了!我们发大财了!”黑山虎把包裹往地上一扔,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从金狗那些当官的身上扒下来的,您猜猜有多少?”
第66章 战争总归是会出现牺牲的
黑山虎献宝似的把那个装满了金银首饰的包裹摊开,脸上笑得跟一朵盛开的菊花似的。
“将军,您看!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兄弟们还在那边搜呢!”
“粘罕那老小子虽然死了,但家底是真厚啊!他那些亲兵,个个都富得流油!”
李锐低头看了一眼,包裹里尽是些金腰带、玉佩、镶着宝石的匕首之类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他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光是这一包,恐怕就值个上万两白银。
“干得不错。”李锐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像黑山虎预期的那样兴奋,反而有些平静。
“把所有缴获的金银财宝,全部集中起来,统一登记造册,任何人不许私藏,违令者,斩!”
李锐的语气不重,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山虎脸上的笑容一僵,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问道:“将军,这……兄弟们辛辛苦苦打生打死,分一点……不过分吧?”
这是他们以前当土匪时不成文的规矩,谁抢到算谁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神机营,是军队,不是土匪窝。”
“我们打仗,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抢钱发财。”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兄弟们。”
“所有的缴获,都会换成军功,记在每个人的名下。”
“等战事结束,论功行赏,该有的赏钱,一文都不会少。”
“而且,有了这些钱,我们才能买更多、更好的炮,更多的子弹。”
“你也不想下次打仗的时候,机枪打到一半没子弹了吧?”
听到“买炮”、“买子弹”,黑山虎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他一想到那些“战争之神”毁天灭地的威力,顿时觉得怀里揣着的几块金子不香了。
“嘿嘿,将军说的是!还是将军想得远!”
黑山虎憨笑着把刚揣进怀里的一个金戒指掏了出来,扔回了包裹里,“我这就去告诉兄弟们,谁他娘的敢私藏,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回去,对着那群还在埋头“捡洋落”的士兵们大吼大叫起来。
李锐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要将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打造成一支真正的现代化军队,纪律和思想的建设,比武器装备的更新换代还要重要,也更加漫长。
这时,张虎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有些沉重,不像黑山虎那么大大咧咧。
“将军,伤亡统计……出来了。”张虎的声音有些低沉。
李锐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说。”
“此战,我神机营……阵亡三百一十五人,其中大部分是方阵前排的弟兄,被金军零星冲破防线的骑兵所杀。”
“另外,重伤四百二十一人,轻伤近千人。”张虎汇报道。
三百一十五人。
这个数字,在歼敌及俘虏近三万的辉煌战果面前,简直微不足道,交换比达到了一比一百的恐怖程度。
但李锐的心,还是沉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那是三百一十五条活生生的性命。
他们中,有最早跟着自己从死囚营里出来的老兵,有黑山寨的悍匪,也有太原城里热血参军的青年。
他们本可以像那些投降的金军一样,跪在地上活下来。
但他们选择了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的战友和重机枪,筑起一道防线。
“伤员都得到妥善安置了吗?”李锐问道。
“都安置好了,军医们正在全力救治。只是……我们带来的伤药不太够用,特别是处理刀伤和箭伤的。”张虎的眉头紧锁。
李锐沉默了片刻,在脑海里对系统说道:“系统,兑换一批青霉素和磺胺粉,还有绷带、手术器械。”
【叮!兑换“战地医疗包(中级)”十个,共消耗军功点点。】
“找个没人的帐篷,让人把重伤员都抬过去,特别是那些伤口感染发炎的。”
李锐对张虎吩咐道,“我有一些……从海外商人那里得来的‘神药’,或许能救他们的命。”
对于这种凭空变出来的东西,张虎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只知道,将军拿出来的,一定是好东西。
“是!我马上去办!”张虎领命而去。
李锐迈开步子,走向了临时搭建的伤兵营。
还没走近,就听到了一片痛苦的呻吟声和哀嚎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帐篷里,地上铺着简单的草席,上面躺满了一个个缠着带血布条的士兵。
军医和辅兵们忙得满头大汗,但面对许多严重的伤势,他们也束手无策。
李锐的出现,让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还能动弹的士兵,都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都躺下!”李锐沉声喝道,“你们都是神机营的英雄,不用讲这些虚礼!”
他走到一个年轻士兵的身边,这个士兵的胳膊被马刀砍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因为失血过多,嘴唇已经发白,但看到李锐,他的眼睛里却迸发出崇拜的光芒。
“将……将军……”士兵的声音很虚弱。
“好好养伤。”李锐蹲下身,拍了拍他完好的那只肩膀,“等伤好了,我让你当班长。”
年轻士兵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李锐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帐篷里的伤兵,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疼,我知道你们苦。”
“但是,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没有白流!”
“你们的牺牲,换来的是我们神机营的赫赫威名,换来的是河东路百姓的安宁!”
“我李锐在这里向大家保证!”
他举起手,郑重地说道,“所有阵亡的兄弟,我会在太原城外,为他们修建最大、最气派的烈士陵园。“
”把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在石碑上,让他们享受万世香火,被后人永远铭记!”
“他们的家人,我会以最高标准的十倍,发放抚恤金!我李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英雄的家人,受半点委屈!”
“所有受伤的兄弟,你们的医药费,我全包了!等你们伤好之后,愿意继续留在军中的,官升一级!“
”不愿意的,我发足了安家费,送你们荣归故里!”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涌入了在场每一个士兵的心中。
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没有虚无缥缈的承诺,只有最实在、最贴心的话语。
“为将军效死!”
“神机营万胜!”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伤兵营里,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那些身受重伤的士兵,仿佛忘记了疼痛,用尽全身的力气,表达着他们对这位主帅的拥护和爱戴。
李锐看着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支军队的强大,不只在于它拥有多么精良的武器,更在于它拥有多么强大的凝聚力。
而这份凝聚力,正是在这一次次战斗的洗礼中,用鲜血和荣耀,浇筑而成的。
他转身走出帐篷,对着跟在身后的亲卫说道:“传我命令,将所有阵亡将士的遗体,妥善收殓,派专人护送回太原。“
”告诉陈广,陵园的事情,要立刻开始办,钱不够,就去找张孝纯要,他要是不给,就让他来找我。”
“是,将军!”
李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战场染成了一片血色。
战争总归是会出现牺牲的。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些牺牲,变得更有价值。
第67章 神机营建设兵团
第二天一早,陈广就带着从忻州抽调的两千名辅兵,以及大量的粮草、绳索,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滹沱河战场。
当他看到那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修罗地狱,以及跪在空地上,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金军降兵时,整个人都懵了。
尽管他已经从斥候的口中得知了大概的战况,但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力,还是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心脏都漏跳了好几拍。
“陈……陈将军,这……这些……全都是俘虏?”
跟在陈广身后的一个忻州守将,指着那近两万名降兵,结结巴巴地问道。
“废话!”陈广回过神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撼,“不然是请来唱戏的吗?”
他快步走到李锐的临时指挥所前,还没等通报,就直接闯了进去。
“将军!”陈广对着正在地图前沉思的李锐,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狂热,“末将……末将来迟了!”
“不迟,来得正好。”李锐抬起头,指了指地图旁边的位置,“坐吧,正好有事要跟你商量。”
“将军请讲!”陈广坐得笔直,像个听课的小学生。
“俘虏太多了,两万多人,光是看着他们,就要耗费我们大量的兵力。”
李锐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我打算,把他们全部改编。”
“改编?”陈广愣了一下,“将军是想把他们补充进我们的步兵营?”
“不。”李锐摇了摇头,“他们是金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现在打了败仗,看着老实,但骨子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改。”
“把他们编入作战部队,就是个定时炸弹。”
“那将军的意思是?”陈广有些不解。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工兵营吗?”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不就是现成的劳动力吗?”
“我准备将这两万多名俘虏,连同之前在太原收编的那五万多人,统一整编成一个独立单位——‘神机营建设兵团’。”
“建设兵团?”这又是一个陈广从未听过的词。
“对。”李锐解释道,“这个兵团,不参与作战,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搞建设。”
“修路、挖矿、建兵工厂、筑城墙、挖运河……所有我们需要的工程,都交给他们来干。”
“我打算设立一个兵团司令部,下辖十个工兵营,每个营五千到八千人。”
“由我们神机营派出军官进行管理,实行军事化管理,表现好的,有奖励,可以减刑,甚至以后可以转为我大宋子民。”
“敢闹事的,偷懒耍滑的,严惩不贷!”
陈广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这是一个一举多得的妙计!
既解决了俘虏看管的难题,又凭空多出了一支数万人的建设大军!
修路,可以保证神机营的后勤和机动速度。
挖矿,可以为将军的“神机”提供源源不断的原料。
建兵工厂,更是能让神机营摆脱后顾之忧!
“将军英明!”陈广由衷地赞叹道,“如此一来,这数万俘虏,就不再是我们的负担,反而成了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这个建设兵团的司令,我想交给你来兼任。”李锐看着他说道。
“我?”陈广又是一愣。
“没错。”李锐点了点头,“黑山虎和张虎,都是冲锋陷阵的猛将,但论到管理和统筹,你比他们更合适。”
“这件事关系到我们神机营的根基,交给你,我放心。”
这番话让陈广心里一阵感动。
这说明李锐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而不是一个投降过来的外人。
“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陈广猛地站起身,郑重地保证道。
“好。”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第二件事,扩军。”
“滹沱河这一战,我们虽然赢了,但也暴露出了兵力不足的问题。”
“一个步兵方阵,面对数万骑兵的轮番冲击,还是太单薄了。”
“我打算将神机营的作战部队,扩编至三万人。”
“其中,步兵扩编为两个师,每个师下辖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一个重机枪营、一个侦察营。”
“炮兵独立成军,组建一个炮兵师,下辖一个105榴弹炮团和两个75山炮团。”
“师、团、营……”陈广又听到了一连串的新名词,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记在心里。
这估计是将军想出来的全新军队编制方法,但肯定比大宋现在这套乱七八糟的厢军、禁军要高效得多。
“兵员从哪里来?”陈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太原和忻州,不是有很多人报名参军吗?”李锐说道,“我已经让张孝纯在河东路全境张榜招兵了。”
“我要的兵,不求多,但求精。第一,身家清白。第二,身体强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必须识字!”
“识字?”陈广惊了,“将军,这……这年头,识字的读书人,谁会来当兵啊?就算有,那也是凤毛麟角。”
“那就办学堂!”李锐斩钉截铁地说道,“从今天起,在神机营内部,成立扫盲班!”
“所有不识字的士兵,每天必须抽出一个时辰来学习认字写字!”
“所有新兵,入伍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新兵营学三个月的文化!”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我神机营,大字不识一个的,永远只能当个大头兵!”
“只有识文断字,会算数的,才有机会当军官,才有机会接触到我们最先进的武器!”
陈广被李锐这番惊世骇俗的话,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让丘八去读书认字?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这种事!
但他转念一想,神机营的武器,无论是步枪的瞄准,还是火炮的测距,都涉及到大量的数字和计算。
一个不识字的士兵,确实很难掌握。
将军这不仅仅是在练兵,他是在打造一支全新的,前所未闻的知识化军队!
“末将……明白了。”陈广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跟着李锐的这几天里,被一次又一次地刷新。
“最后,”李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雁门关的位置上,“打扫完战场,大军休整一日。”
“后天,全军开拔,目标,雁门关!”
“不等朝廷的封赏下来吗?”陈广下意识地问道。
“等他们?”李锐冷笑一声,“等他们把封赏送来,金国的援军都到代州了。”
“战机稍纵即逝,我们没时间等那帮官老爷扯皮。”
“传我命令,全军准备!这一次,我要把金狗西路军,彻底关死在雁门关内,来一个瓮中捉鳖!”
看着地图上那个雄伟的关隘,陈广的血液,也开始沸腾了起来。
第68章 就叫它“顺风耳”吧
战场打扫工作进行得很快。
黑山虎带着人,将所有能用的兵器、盔甲、马匹全都收缴了起来。
至于那些金银财宝,更是被搜刮得一干二净,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连李锐都吃了一惊,折合成白银,足足有五十多万两!
粘罕和他麾下的高级将领,几乎把整个金国西路军的家底都带在了身上,现在,全都便宜了李锐。
有了这笔巨款,李锐的腰杆子瞬间就硬了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了十套“野战电话机”,又补充了大量的炮弹和子弹,将自己的弹药库重新填满。
做完这一切,他把张虎和黑山虎叫到了自己的大帐里。
“将军,您找我们?”
黑山虎一进帐篷,就看见李锐正摆弄着两个黑乎乎的铁盒子,上面还有个手摇的把柄,看起来古里古怪的。
“过来,给你们看个好东西。”李锐神秘地笑了笑。
张虎和黑山虎好奇地凑了过去。
“这是什么玩意儿,将军?新的炸弹吗?”黑山虎伸手就想去摸。
“别乱动!”李锐拍开他的手,“这东西可比炸弹金贵多了。就叫它……‘顺风耳’吧。”
“顺风耳?”两人面面相觑,神话故事他们倒是听过,可这铁疙瘩怎么就成顺风耳了?
李锐也不多解释,他将其中一部电话机递给张虎,又把一卷长长的,外面包着黑皮的铜线扔给他。
“张虎,你带着这个,再带上一队人,往东边走,走到这线放完了为止。”
“记住,无论路上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用管,到了地方就停下,等我命令。”
张虎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接过了东西:“是,将军!”
说完,他就带着那个铁盒子和线卷,领着一队亲卫,走出了大帐。
黑山虎看着张虎的背影,又看了看李锐手里的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铁盒子,满脸都是问号。
“将军,您这是要干啥啊?神神秘秘的。”
“等着看好戏就行。”李锐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水壶,慢悠悠地喝起了水。
时间一点点过去,黑山虎在帐篷里走来走去,急得抓耳挠腮。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李锐估摸着张虎他们也走得差不多了。
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那个黑色的听筒,放到耳边,然后开始摇动另一只手上的把柄。
“铃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从铁盒子里响了起来。
黑山虎吓了一跳,猛地凑了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会自己响的盒子。
“将军,它……它怎么叫了?”
李锐没理他,对着听筒的话筒部分说道:“喂?张虎,能听到吗?听到回话。”
帐篷里一片寂静。
黑山虎伸长了脖子,耳朵都快贴到听筒上了,却什么也听不见。
“将军,您跟谁说话呢?这张虎都走没影了。”黑山虎小声嘀咕道。
就在这时,李锐手中的听筒里,传来了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带着无比震惊和颤抖的声音,从里面响了起来。
“将……将军?!是……是您在说话吗?!天哪!末将听到了!末将真的听到您的声音了!”
是张虎的声音!
虽然声音有些失真,但黑山虎听得清清楚楚!
“轰!”
黑山虎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猛地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指着李锐手里的那个铁盒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它……”
这……这怎么可能?!
张虎明明已经走出去了好几里地,隔着这么远,怎么可能听到将军说话?将军又怎么可能听到他回话?
这已经不是妖法了!这是神仙的手段!是真正的千里传音!
李锐看着黑山虎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嘴上继续对着话筒说道:“张虎,你现在的位置,能不能看到北边的那座山?”
“能!能看到!将军!”听筒里,张虎的声音依旧充满了激动。
“好,你现在就在原地待命,充当我的眼睛。随时向我报告你看到的一切情况。”
“是!将军!末将明白!”
李锐挂断了电话,将听筒放回原位。他这才好整以暇地看着还瘫坐在地上的黑山虎。
“怎么样?我这‘顺风耳’,还行吧?”
“行……太行了……”黑山虎咽了口唾沫,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看着那个铁盒子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有这样神奇的‘神机’存在,军队之间的信息能够轻而易举地进行交流,这对战局能够起到多大的影响,他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将军……您……您老实告诉我,您到底是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黑山虎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是不是神仙不重要。”
李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重要的是,有了这个东西,以后我们的炮兵,就能和前方的步兵,做到真正的协同作战!”
“想象一下,”李锐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以后你带着步兵在前面冲,张虎的炮兵师在十里之外的山头上。”
“你通过这个‘顺风耳’告诉他,敌人在哪里,有多少人,是什么阵型。”
“然后,张虎就能指挥着上百门大炮,把炮弹像下雨一样,精准地砸在敌人的脑门上!”
“你的人,甚至不用跟敌人短兵相接,只需要跟在炮弹后面,打扫战场,接收俘虏就行了!”
黑山虎听着李锐的描述,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自己叼着根草,懒洋洋地趴在山坡上,拿着一个“顺风耳”,对着里面喊:
“张虎!你他娘的往左边挪五十步,有几百个金狗在那扎堆,给老子炸!”
然后,铺天盖地的炮弹就呼啸而至,把那群金狗炸上了天。
那仗打得,该有多舒坦?多过瘾?
“我……我操!”
黑山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都在发抖,“将军!这玩意儿……这玩意儿简直太强了呀!”
“所以,以后给我好好练兵,特别是要多学认字。”
李锐趁机教育道,“这么金贵的东西,我可不会交给一个连地图都看不懂的文盲。”
“是!是!将军您放心!”
黑山虎把胸脯拍得邦邦响,“从今天起,谁他娘的敢不学认字,老子第一个削他!我……我也学!我带头学!”
李锐满意地笑了。
科技的进步,不仅仅是武器的革新,更是对战争思想和组织形态的颠覆。
而他,正亲手将这颗颠覆性的种子,种在了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第69章 奏折
战场彻底打扫干净了,神机营在滹沱河畔休整了一天。
三百多名阵亡将士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装殓进临时赶制的木棺中,由一支专门的队伍护送回太原。
李锐亲自为他们送行,看着那长长的送葬队伍,他沉默了许久。
伤员们也得到了最好的照顾。
李锐兑换出来的青霉素和磺胺粉,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神药。
许多原本因为伤口感染,必死无疑的士兵,在注射和敷药之后,奇迹般地退了烧,保住了性命。
这让军医们对李锐的崇拜,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也让整个神机营的士兵,更加坚信他们的将军,是无所不能的。
一切都安顿好之后,李锐觉得,是时候给远在汴梁城的那位官家,送一份“惊喜”了。
帅帐内,李锐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亲手研墨。
他要写一封奏折。
这封奏折的内容,他已经反复思量了许久。
不能太谦卑,那会让朝廷里的那帮文官看轻了自己。
但也不能太跋扈,否则就等于直接告诉皇帝,我李锐要造反了。
其中的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提笔蘸了蘸墨,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随即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奏折的开头,是标准的格式,汇报了神机营在滹沱河畔,与金国西路军都元帅粘罕主力决战的经过。
他没有过分渲染战斗的惨烈,也没有夸大神机营的英勇,只是用最平实、最客观的语言,陈述了事实。
“……臣以一万两千之兵,于滹沱河故道,迎击金虏粘罕所部三万余众。”
经一日鏖战,阵斩金军西路军都元帅完颜粘罕,全歼其麾下‘铁浮屠’、‘拐子马’等精锐,毙敌近万,俘虏两万余。金军西路主力,至此荡然无存……”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另起一行,开始写他的“要求”。
“……此战,我神机营将士用命,伤亡亦是惨重,阵亡三百一十五人,伤逾千人。”
“然将士们毫无怨言,皆曰:为国尽忠,死得其所。臣恳请陛下,追封阵亡将士为国捐躯烈士,厚恤其家人,以慰忠魂……”
他先不为自己请功,而是先为手下的士兵请功。
这既是收买军心,也是向朝廷展示自己爱兵如子的姿态。
接着,他话锋一转。
“……粘罕虽死,然金虏在河东路仍有残部,盘踞代州、雁门等地,负隅顽抗。”
“臣以为,当趁敌军胆寒之际,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收复河东全境,将金虏彻底逐出关外!”
“然我神机营兵力单薄,弹药粮草消耗甚巨,实难为继。”
“恳请陛下,速调拨粮草五十万石,军饷一百万贯,以作北伐之资!”
“另,准臣在河东路自行募兵,扩充军备,以竟全功!”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要钱,要粮,要人,还要自主招兵的权力!
这几乎等于是在向朝廷要一个“河东路节度使”的实权了。
李锐很清楚,这样一封奏折递上去,肯定会在汴梁城里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那些文官们,绝对会跳着脚骂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但他不在乎。
他就是要用这份惊天的大捷,和这份霸道的要求,去狠狠地敲打一下那个懦弱的朝廷。
他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官家明白,时代变了。
现在,不是他李锐求着朝廷,而是朝廷,得倚仗他李锐来保命!
写完奏折,李锐仔细地吹干墨迹,将其装入一个特制的封套,用火漆封好。
然后,他叫来了自己的一个亲卫队长,此人名叫赵平,是当初从死囚营里就跟着他的老人,为人机灵,忠心耿耿。
“赵平。”
“末将在!”赵平单膝跪地。
“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李锐将奏折,和另一个用上好楠木打造,同样用火漆封死的盒子,交到他的手上。
“你立刻挑选一百名最精锐的弟兄,一人双马,日夜兼程,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两样东西,送到汴梁!”
“亲手交到官家手上!”
“是,将军!”赵平接过东西,神色凝重。
“记住,”李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嘱咐道,“到了汴梁城,不要偷偷摸摸地进宫。”
“你们要做的,是直接去皇城正门,敲登闻鼓!”
“敲登闻鼓?!”赵平惊得抬起了头。
登闻鼓,那是供天下百姓鸣冤所用,非有天大的冤情或是十万火急的军情,不得擅敲。
擅敲者,先打一百杀威棒!
“对,就是敲登闻鼓!”李锐的声音斩钉截铁,“你们就说,河东路神机营,送上阵斩金国大元帅粘罕之惊天大捷!”
“你们要让全城的百姓,都听到!都看到!”
“如果有人阻拦,或者要打你们,你们不用反抗。”
“但你们要告诉他们,你们是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功臣!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李锐的兵!”
“进了宫,见到官家,不要怕。把奏折和这个盒子呈上去。官家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实话实说。”
“我们是怎么打仗的,金狗是怎么死的,粘罕的脑袋是怎么被我一枪打爆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如果那些文官刁难你,你就告诉他们,我李锐和神机营数万将士,正在北方形势最险恶的前线,等着朝廷的粮草和军饷。”
“要是耽误了北伐的大计,让他们自己去跟金国的铁骑讲道理!”
李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赵平的心上。
他明白了。
将军这不仅仅是去报捷,这是去示威!去逼宫!
“末将……明白了!”
赵平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狂热,“将军放心,就算是死,末将也一定把您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官家和满朝文武的面前!”
“去吧。”李锐挥了挥手,“记住,你们代表的,是我神机营的脸面。挺直了腰杆,别给老子丢人!”
“是!”
赵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捧着那封奏折和那个沉重的木盒,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汴梁城,那座繁华而又腐朽的都城。
这颗人头送过去,不知道会吓死多少人的胆,又会让多少人,夜不能寐。
第70章 关乎未来的“化学实验”
送走了前往京城的报捷队伍,李锐的心思又回到了那份刚刚得到的“单基线无烟火药”技术图纸上。
相比于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他更关心这种能实实在在提升自己硬实力的东西。
当天下午,他便将陈广,以及刚刚被他从工兵营里提拔起来,负责采矿事务的一名原金军降将——完颜庆,叫到了自己的大帐。
完颜庆是之前在太原城外,被李锐用“一炮平山”的神迹吓破了胆的独眼万户。
此人虽然是金人,但脑子很活,归降之后表现得也最为积极,李锐便让他戴罪立功,负责管理那些金军俘虏组成的工兵营。
“参见将军!”陈广和完颜庆一进帐,便恭敬地行礼。
“坐。”李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绝密的事情,要交给你们去办。”
看到李锐严肃的神情,陈广和完颜庆的心都提了起来。
“将军请吩咐!”
李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看懂的文字和符号,写下了一连串奇怪的名字。
“硝石、硫磺、木炭……”陈广看着前面几个字,还能明白,这不就是制造黑火药的原料吗?
但后面的东西,他就完全看不懂了。
“棉花?这个我知道。可这‘浓硫酸’、‘浓硝酸’……是什么东西?也是一种石头吗?”陈广不解地问道。
完颜庆更是看得一头雾水,他连硝石和硫磺都认不全。
“这些东西,你们不需要知道是什么。”李锐没有解释化学名词的打算,那太复杂了。
他指着纸上的清单,说道:“你们的任务,就是动用一切力量,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东西给我找齐!越多越好!”
“硝石、硫磺、木炭和棉花,这些应该不难找。”陈广点了点头,“可是后面这几样……”
“我自有办法。”李锐说道,“我会给你们另外一张图纸,你们只需要在太原西山矿区,找一个最隐蔽、最安全的地方。”
“按照图纸上的要求,建立一个封闭的工坊。”
“然后,我会‘请’来一些工匠,教他们如何制造这些东西。”
他口中的“请”,自然就是从系统商城里兑换。
那个“化学药剂及实验设备(初级)”套装里,不仅有原料和设备,还附带了几个专门用来操作的“机器人工程师”。
只不过在这个时代,他只能称他们为“海外来的奇人异士”。
“这个工坊,我命名为‘神机营第一化学实验室’。”李锐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它的保密等级,是最高的!”
“除了你们两个,以及我亲自指定的人员,任何人不得靠近!”
“所有参与建造和工作的工匠,终生不得离开实验室半步!他们的家人,由我们神机营出钱,以最高标准供养!”
“违令者,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陈广和完颜庆听得心头一凛。
他们虽然不知道将军要造的到底是什么,但从这严苛到极点的保密措施就能看出,这东西的重要性,恐怕比“战争之神”还要高!
“末将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陈广,你负责从我们神机营的后勤和太原府库里,调拨人力物力,全力配合。”
“记住,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不得有误。”
“是,将军!”
“完颜庆,”李锐转向那个独眼的金人降将,“你负责具体施工和安保。”
“给我从你的工兵营里,挑最可靠、最卖力的人去干活。”
“实验室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请将军放心!”完颜庆猛地一拍胸脯,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谁敢往那儿凑,我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对于这个能将功赎罪,并且接触到将军核心机密的机会,他感到无比的荣幸和激动。
自己的命运,已经和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彻底绑在了一起。
“很好。”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件事,要立刻就去办!”
“我希望,等我们从雁门关得胜归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初具规模的实验室。”
“是!”
两人领了命令,拿着那张写满了奇怪名词的纸,神色凝重地退了出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李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无烟火药的生产,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它需要大量的原材料,需要精密的设备,更需要严格的生产管理。
他现在做的,只是播下一颗种子。
但这颗种子,关系到神机营的未来,关系到他能否在这个时代,建立起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给自足的军事工业体系。
只有实现了弹药的国产化,他才能真正摆脱系统的限制,将他脑海中那些更先进、更强大的武器,一步步地变为现实。
到那时,他的军队,将不再仅仅是依靠“神赐”的武器。
他们将拥有自己的“造血”能力,成为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用工业力量武装到牙齿的钢铁雄师!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到了桌上的地图上。
雁门关。
这座屹立了千年的雄关,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扼守着中原通往塞北的咽喉。
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发生过无数次惨烈的战争。
“粘罕已死,金军群龙无首,士气低落。”
“如今代州和雁门关的守将,会是谁呢?”李锐的手指,在雁门关的图样上轻轻划过。
根据斥候的情报,粘罕败退时,他麾下的几员大将并不在军中,而是留守在了更北方的云中府一带。
那么现在,代州和雁门关的守军,很可能只是一些二流将领和残兵败将。
他们的抵抗意志能有多强?
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不管守将是谁。
任何敢于阻挡在他面前的敌人,都将在“战争之神”的怒吼声中,化为齑粉。
“传令下去,”他对着帐外的亲卫喊道,“全军拔营!目标,雁门关!”
第71章 汴梁城的惊雷
宣和七年,冬。
大宋的都城,汴梁,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金军两路南下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
东路军在完颜宗望的率领下,势如破竹,已经打到了黄河岸边。
西路军在粘罕的率领下,虽然在太原城下受阻,但也占据了河东大片土地。
亡国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
城里的达官贵人们,有的在偷偷变卖家产,准备南逃。
有的在四处烧香拜佛,祈求神明保佑。
更多的,则是在朝堂之上,为了“战”与“和”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主战派慷慨激昂,痛斥金人狼子野心,要求官家下定决心,调集全国兵马,与金军决一死战。
主和派则唉声叹气,言说金军铁骑如何天下无敌,我大宋军备如何废弛,万万不可轻启战端,应当立刻派遣使者,割地赔款,以求苟安。
龙椅上的宋钦宗赵桓,这位刚刚从他那艺术细胞发达的父亲宋徽宗手里接过烂摊子的年轻皇帝,每天听着下面大臣们的争吵,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想战,可他手里没有能战的兵,更没有能战的将。
派出去的各路大军,不是被金军一触即溃,就是远远地躲着,根本不敢上前。
他想和,可金人开出的条件,简直是要把大宋的骨髓都给榨干。
就在这人心惶惶,一片绝望的氛围中,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皇城的正南门——宣德门外,轰然炸响!
“咚——!!!”
沉闷而悠远的鼓声,如同平地起了一道惊雷,瞬间盖过了集市上所有的喧嚣。
那一刻,整个汴梁城,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循着声音,惊愕地望向了皇城的方向。
登闻鼓!
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出什么事了?”
“天哪,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去敲登闻鼓?”
“莫不是又有哪里遭了灾,有刁民来告御状了?”
街上的百姓们议论纷纷,好事者已经开始朝着宣德门的方向涌去。
宣德门前,负责守卫的禁军校尉,带着一队士兵,如狼似虎地冲了出来。
他们看到一百多名身穿黑色制式军服,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硝烟味的彪形大汉,正肃立在登闻鼓前。
为首的一人,手里还握着那根巨大的鼓槌。
他们每一个人,都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虽然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锐利,
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铁血煞气,让这些平日里只会在京城里耀武扬威的禁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大胆!”禁军校尉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兵?可知擅敲登闻鼓,是什么罪过?”
“来人!先把他们拿下,一人先打一百杀威棒!”
听到命令,禁军校尉身后的禁军士兵,看着眼前这群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为首的赵平,缓缓放下了鼓槌。
他看都没看那个校尉一眼,而是运气于胸,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皇宫的方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河东路神机营报捷使者赵平,奉我家将军李锐之命,叩阙献捷!”
“我神机营于滹沱河大破金虏,阵斩金国西路军都元帅,完颜粘罕!”
“粘罕首级在此!请官家亲验!!”
他的声音如同滚滚春雷,在宣德门的上空炸响,清晰地传遍了方圆数里。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个咋咋呼呼的禁军校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周围那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也都一个个呆立当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听到了什么?
阵斩……完颜粘罕?!
那个传说中如同魔神一般,让大宋朝廷闻风丧胆的金国大元帅,被……被斩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瞬间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我没听错吧?他说他杀了粘罕?”
“神机营?李锐?这是哪路神仙?”
“吹牛的吧?粘罕手握十几万大军,怎么可能说杀就杀了?”
“可是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啊……”
消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整个汴梁城扩散开去。
茶馆里,说书先生停下了嘴。
酒楼里,食客们放下了筷子。
深宅大院里,正在商议南逃路线的官员,惊得打翻了茶杯。
整个汴梁城,都因为这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彻底沸腾了!
皇宫,垂拱殿内。
宋钦宗赵桓正被一群主和派的大臣围着,吵得心烦意乱。
“陛下,万万不可再犹豫了!金人兵锋已至河北,再不议和,只怕……只怕要重蹈太原之围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声泪俱下地劝道。
“是啊陛下,李纲等人空谈误国,如今太原被围,河东尽失,都是他们主战之过!”
“当务之急,是速速派遣使臣,向金人求和,才是上策!”
赵桓烦躁地揉着太阳穴,正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和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陛……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一个御史大夫立刻出言呵斥。
“宣德门外……有人敲响了登闻鼓!”太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什么?”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来人自称是河东路神机营的报捷使者,说……说他们……他们阵斩了金国大元帅,完颜粘罕!!”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死寂的垂拱殿内,轰然炸响!
所有的大臣,无论是主战的,还是主和的,全都傻了。
那个哭哭啼啼劝皇帝投降的老臣,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个痛斥李纲误国的大臣,刚刚还义正辞严的脸,此刻写满了荒唐和不信。
龙椅上的赵桓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差点把龙案上的笔墨都给带翻。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无比。
“再说一遍!!”
“回……回陛下!”
太监被皇帝的反应吓得一哆嗦,但还是强忍着激动说道,“那使者说,他们阵斩了金国大元帅,完颜粘罕!粘罕的首级,就在宣德门外!!”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龙椅上那个年轻的皇帝身上。
他们看到赵桓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他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狂喜,接着是巨大的怀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显得无比复杂。
“快!!”
赵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快传他们进殿!!”
“朕要亲眼看一看!!”
第72章 争吵不休
当赵平捧着那个沉重的楠木盒子,在一众神机营将士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踏入垂拱殿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数百道目光,如同利剑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有嫉妒,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他们看着这群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血腥气的军人,一个个眉头紧锁,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什么神机营的兵?看着倒是有几分悍勇之气,就是太没规矩!”
“哼,一群丘八,粗鄙不堪!竟敢在殿前如此张扬!”
“阵斩粘罕?简直是天方夜谭!我看,多半是谎报军功,想来京城骗赏钱的!”
赵平将这些议论声听在耳中,却面不改色。
他想起了将军的嘱咐,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将手中的奏折和木盒高高举过头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河东神机营报捷使者赵平,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龙椅上的赵桓,声音都有些颤抖,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赵平手里的那个木盒,迫不及待地说道。
“你……你就是李锐的麾下?快!把你家将军的奏折,还有……还有那件东西,呈上来!”
立刻有太监小跑着下来,从赵平手中接过了奏折和木盒,快步呈到了龙案之上。
赵桓一把抓过那封奏折,急匆匆地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大殿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龙椅上那位年轻天子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
只见赵桓的脸色,从一开始的激动和期待,慢慢变得凝重,再到后来的震惊,最后,他的手甚至都开始微微发抖。
“好……好一个李锐!好一个神机营!”
赵桓猛地一拍龙案,也不知是怒是喜,“以一万之众,正面击溃金军三万主力,阵斩粘罕……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听到皇帝亲口确认,大殿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竟然是真的!
粘罕真的死了!
主战派的几位大臣,如李纲、宗泽等人,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之色。
“陛下!此乃天佑我大宋啊!”
李纲激动得老泪纵横,出列拜倒,“李锐将军此战,力挽狂狂澜,打出了我大宋的军威!”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重赏神机营全军将士!”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主和派的领袖,宰相白时中便立刻出列,冷冷地说道:
“陛下,此事,恐怕还有待商榷!”
“白相,你这是何意?”李纲怒目而视,“粘罕授首,此等天大的功劳,难道还有假不成?”
“功劳是真是假,暂且不论。”白时中慢条斯理地说道,“老夫只是觉得,此事颇多蹊跷。”
“粘罕何许人也?纵横天下,未尝一败。他麾下的铁浮屠、拐子马,更是天下精锐。”
“区区一个李锐,不过一介降将,手下兵马不过万余,如何能一战而定乾坤?老夫怀疑,其中定有诈!”
“你!”李纲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陛下,”另一个主和派的大臣也站了出来,“白相所言极是。”
“况且,那李锐在奏折中,言辞倨傲,狮子大开口,竟敢向朝廷索要粮草五十万石,军饷一百万贯!”
“还要求在河东自行募兵!此等行径,与那拥兵自重的藩镇节度使,有何区别?”
“此人,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啊!”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赵桓刚刚燃起的兴奋火焰上。
是啊,李锐的功劳是大,可他的要求也太吓人了。
给钱给粮也就罢了,还要自主招兵的权力?
这要是让他坐大了,将来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安禄山、朱温?
赵桓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晴不定。他骨子里,对这些手握重兵的武将,有着天然的猜忌和恐惧。
看着皇帝犹豫的神情,白时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转向赵平,厉声喝问道:“大胆赵平!”
“本相问你,你家将军李锐,到底是用何种‘妖法’,才侥幸胜了粘罕?”
“他那些所谓的‘神机’,究竟是何物?为何从不向朝廷报备?他是不是与什么方士、妖人有所勾结?”
“速速从实招来!否则,休怪本相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向了赵平。
大殿之上,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赵平跪在地上,却丝毫不乱。
他抬起头,迎着白时中那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
“回禀相爷,我家将军所用,并非妖法,而是堂堂正正的军国利器!”
“至于是什么,将军在奏折中已经言明,此乃神机营最高机密,恕末将不能奉告。”
“放肆!”白时中怒喝道,“在陛下面前,还有什么机密可言?我看你就是心中有鬼!”
“相爷,”赵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家将军说了,这些利器,是用来杀金狗,保家卫国的!”
“不是用来在朝堂之上,供诸位大人赏玩的!”
“将军还说,当诸位大人还在为战与和争论不休的时候,我神机营数万将士,正在用命,为大宋守国门!”
“我们流的血,不是为了让某些人,在背后捅刀子的!”
“你……你这个丘八!竟敢顶撞本相!”白时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平,对赵桓哭诉道,“陛下!您看看!您看看!“
“一个传令兵就敢如此猖狂,那李锐本人,还不知跋扈到了何种地步!“
”此等骄兵悍将,若不加以节制,必成心腹大患啊!“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召李锐回京述职,将其兵权收归朝廷!”
“万万不可!”李纲急了,连忙出言反驳,“陛下,如今前线战事正紧,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李锐将军正是我大宋的擎天之柱,岂可自毁长城?”
“好了!都不要再吵了!”
赵桓被吵得心烦意乱,猛地一拍龙案,发出一声怒吼。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桓的目光,落在了龙案上那个始终没有打开的楠木盒子上。
真与假,功与过……
或许,答案就在这个盒子里。
“来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把那个盒子,打开。”
“是。”
两个胆大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走了上来,合力抬起了那个盒子。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嘎吱”一声轻响,盒盖被缓缓打开。
一股浓烈的石灰味和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当众人看清盒子里装的东西时,整个垂拱殿,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干呕声!
只见一颗被石灰腌制得有些发白,但五官轮廓依然清晰可辨的人头,正静静地躺在盒子中央。
那颗人头,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一瞬间的疯狂和不甘。
正是,完颜粘罕!
第73章 战争的主动权
汴梁城里的风暴,李锐并不关心。
他很清楚,以宋廷那帮官僚的德性,不扯皮个十天半个月,是绝对不会有结果的。
而他,懒得等。
在滹沱河畔休整了两日后,神机营的大军,再次开拔。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南下报捷,而是掉头向北,兵锋直指那座天下闻名的雄关——雁门关。
中军大帐内,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在桌上。
李锐、陈广、黑山虎、张虎,以及几名新提拔起来的团级指挥官,正围在地图前。
“将军,我们……真的不打代州吗?”
黑山虎看着地图,有些不解地问道,“粘罕的老巢就在那,咱们直接端了他不好吗?“
”而且我听说,代州城里金银财宝更多!”
“你脑子里除了金银财宝,还能不能有点别的东西?”李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黑山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黑山虎的问题,也是我想问的。”
陈广指着地图上的代州城,沉吟道,“代州是金军在河东路北部的指挥中心,也是粘罕残部最主要的聚集地。“
”我们若是绕过代州,直取雁门关,会不会有被敌人切断后路的风险?”
这是一个非常稳妥的军事考量。
李锐赞许地看了陈广一眼,这个降将,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
“你说的没错,常规的战法,确实应该先拔掉代州这颗钉子。”
李锐拿起一根红色的木杆,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但是,我们不是常规的军队,打的,自然也不是常规的仗。”
他的木杆,从代州城上划过,重重地点在了雁门关的位置。
“你们看,雁门关是什么地方?”
“它是代州通往云中府(大同)的唯一通道!也是整个河东路金军,与他们后方联系的生命线!”
“我们打代州,就算打下来了,城里的金军残部,也可以通过雁门关,从容退往大同。“
”我们能得到的,不过是一座空城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俘虏。“
”他们主力尚在,用不了多久,就能卷土重来。”
李锐的木杆,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金军可能的撤退路线。
“但是,如果我们先拿下雁门关呢?”
他的木杆,像一把利剑,狠狠地插在了雁门关的隘口上。
“这就等于,我们关上了他们回家的门!“
”整个代州,乃至还盘踞在河东路北部的所有金军,都会变成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们的粮道断了,援兵也过不来。“
”到那个时候,他们除了困守孤城,坐以待毙,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到那时,我们再回过头来,从容不迫地收拾代州。“
”是围点打援,还是直接炮轰破城,主动权,就完完全全地掌握在了我们的手里!”
“这叫,关门打狗!”
听完李锐的分析,整个大帐内,一片寂静。
所有将领的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无比钦佩的神情。
他们之前想的,都是如何攻城略地,一城一池地去争夺。
而将军想的,却是从整个战略层面,去全歼敌人!
这眼光,这格局,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上的!
“将军英明!”陈广第一个站起身,心悦诚服地抱拳行礼,“末将……彻底服了!”
“我操!关门打狗!这招忒狠了!”黑山虎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我喜欢!“
”到时候把金狗全堵在代州城里,让他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咱们就在城外天天吃着火锅唱着歌,拿大炮一个个点名,那得多得劲!”
张虎也是满脸通红,激动地说道:“将军,只要您一声令下,炮兵师保证把雁门关上那些石头疙瘩,给您轰成平地!”
“好!”李锐看着将士们高昂的士气,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立刻传令下去!”
“全军即刻拔营,以最快速度,向雁门关急行军!”
“张虎,你率领炮兵师和一支步兵团作为先锋,携带所有75毫米山炮,轻装简行!“
”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赶到雁门关下,抢占有利地形,构筑炮兵阵地!“
”我允许你,在必要的时候,自由开火!”
“是!将军!”张虎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是将军第一次,赋予他自由开火的权力!
“黑山虎,你率领步兵第一师主力,居中策应,保护好‘战争之神’。那些大家伙,行动不便,路上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将军!谁敢动一下,我拧下他的脑袋!”
“陈广,你率领步兵第二师和后勤辎重部队,稳步推进,确保我大军后路无忧。”
“是!将军!”
“我,亲率一个骑兵营和警卫部队,与炮兵师一同出发。”
李锐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诸位,此战,关系到我们能否彻底肃清河东全境,关系到我们能否将战争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我只要求一点!”
“三天之内,我要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看到我们神机营的战旗!”
“是!!”
帐内所有将领,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随着一道道命令的下达,休整了两日的神机营,这头已经露出獠牙的猛虎,再次行动了起来。
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沿着滹沱河谷,浩浩荡荡地向着北方的雁门关,席卷而去。
第74章 宣李锐……择日回京
当粘罕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被两个太监颤颤巍巍地捧着,
在垂拱殿内绕场一周,供所有大臣“瞻仰”时,整个大殿的气氛,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最开始是死寂,针落可闻的死寂。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然后,就是一阵阵的干呕。
不少养尊处优的文官,哪里见过这等血腥的场面,当场就脸色发白,捂着嘴退到一边,差点吐在金殿上。
就连那些自诩见惯了生死的武将,看着那颗被石灰腌制过,却依旧能辨认出五官的头颅,也是一阵阵地头皮发麻。
这可是粘罕啊!
是那个在他们梦里,都如同魔神一般,挥之不去的梦魇!
是那个率领金国铁骑,把大宋军队打得丢盔弃甲,望风而逃的西路军都元帅!
现在,他的脑袋,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一个木盒子里,像个无人问津的烂西瓜。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远比任何奏折上的文字,都要来得震撼,来得直接。
“是真的……真的是粘罕……”
枢密院的一位老将,声音发颤,他年轻时曾驻守边关,远远地见过粘罕的帅旗,对那张狂傲的面孔,记忆犹新。
“天佑我大宋!天佑我大宋啊!”
主战派的领袖李纲,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老泪纵横,直接跪倒在地,朝着龙椅上的赵桓,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此乃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
“李锐将军,国之柱石!当重赏!必须重赏!”
有了李纲带头,其他主战派的官员,也纷纷回过神来,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跪倒一片,山呼万岁,请求皇帝下旨嘉奖。
一时间,殿内主战派士气大振,声音几乎要掀翻了垂拱殿的屋顶。
而另一边,以宰相白时中为首的主和派们,则是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颗人头,再看看对面那些状若疯狂的主战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
这下全完了。
粘罕一死,他们主张的“议和”,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还怎么和?拿什么去和?
人家金国的大元帅都被人砍了脑袋送到京城来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军事冲突,这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白时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刚才还义正辞严地弹劾李锐拥兵自重,质疑军功的真实性。
可现在,这颗血淋淋的人头,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主战派的鄙夷和嘲讽,有中立派的审视,甚至连自己阵营里的一些人,眼神都开始变得躲闪。
他的威信,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陛下……”白时中挣扎着,还想说些什么,可一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
说这颗人头是假的?枢密院的老将已经确认了。
说李锐是侥幸?侥幸能杀了粘罕?这话他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龙椅上的赵桓,此刻也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和狂喜中,稍微回过神来。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拳紧紧握住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赢了?
我们大宋,竟然打赢了?
还阵斩了敌军的主帅?
这种感觉,对他这个自从登基以来,就天天听着坏消息,被金军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皇帝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也太美好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
他看到了李纲等人的狂喜,看到了白时中等人的失魂落魄,更看到了大多数臣子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茫然和一丝希望的复杂神情。
希望!
对,是希望!
就像一道光,刺破了笼罩在汴梁城上空许久的阴霾。
“赏!必须重赏!”赵桓猛地一拍扶手,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太需要这场胜利来稳固自己的皇位,来提振全国的士气,来堵住那些主和派的嘴了!
“传朕旨意!”赵桓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河东神机营,全军将士,官升三级!赏钱十万贯!”
“报捷使者赵平,忠勇可嘉,赐飞鱼服,赏黄金百两,官升游击将军!”
“至于主将李锐……”
赵桓顿了顿,他看了一眼龙案上那份措辞强硬的奏折,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李锐的功劳是天大,可他奏折里提的要求,也确实让他这个皇帝心里很不舒服。
又要钱粮,又要兵权,这胃口也太大了。
“李锐……力挽狂狂澜,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赵桓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加封李锐为武功大夫、河东路兵马副总管,赐爵开国县子!“
”另,赏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锦缎千匹!”
这个封赏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武功大夫,正七品的武官阶。河东路兵马副总管,听着唬人,但前面还有个“总管”,实际上权力有限。
至于开国县子,更是个没有食邑的虚衔。
这对于“阵斩敌国元帅”这种不世之功来说,实在是……太轻了。
李纲眉头紧锁,刚想出列再说些什么。
白时中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抢先一步出列,跪拜道:“陛下圣明!“
”李将军虽然有功,但毕竟年轻,骤登高位,恐其心生骄纵。“
”陛下此举,乃是爱护之意,老臣拜服!”
他这话,明着是夸皇帝,暗地里却是在提醒赵桓,要警惕武将,不能让李锐的势力膨胀得太快。
赵桓听了,果然脸色好看了一些。
他骨子里对武将的猜忌,不是一场胜利就能消除的。
“至于李锐在奏折中所请的粮草军饷,以及自行募兵一事……”
赵桓的目光再次落到奏折上,语气变得有些冷淡,“户部、兵部,可曾有章程?”
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对视一眼,苦着脸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国库空虚,如今各地勤王兵马云集京畿,粮草军需已是捉襟见肘,实在……实在难以再调拨五十万石粮草和百万贯军饷啊!”
“至于自行募兵,此乃祖宗之法所不许,万万不可开此先例!否则各地将领纷纷效仿,则藩镇之祸不远矣!”
这番话,正中赵桓下怀。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下面跪着的赵平说道:“赵平,你且回去告诉你家将军。他的功劳,朕记在心里。“
”但这钱粮之事,非是朕不给,实乃国库艰难。朕已下令,“
”从内帑中拨出十万两白银,先行送往河东,以作犒赏。”
“至于募兵,事关国本,需从长计议。让他安心守好太原,静待朝廷旨意即可。”
说完,赵桓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补充了一句:“朕知道神机营劳苦功高,特下旨,宣李锐……择日回京,亲自向朕奏报滹沱河大捷的详情。“
”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为他庆功!”
此言一出,李纲脸色大变。
白时中等主和派,则是个个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召李锐回京?
这哪里是庆功,这分明是想把他调离军队,收回兵权!
一旦李锐这个主心骨离开河东,那支所谓的“神机营”,还不是任由朝廷拿捏?
跪在地上的赵平,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他想起了出发前,将军对他的嘱咐。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朗声说道:“启禀陛下!我家将军有言在先!”
“他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如今河东战事未平,金军主力虽灭,但余孽未清,代州、雁门关等地尚在敌手。“
”他身为河东主将,断无擅离职守,回京享乐之理!”
“将军还说,钱粮、兵员,乃是军国大事,一日都不可或缺!“
”若朝廷实在拿不出来,他……他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至于陛下所说的庆功,将军说,男儿汉大丈夫,当马革裹尸,建功立业!“
”最大的功,便是将金狗彻底逐出我大宋疆土!待到收复燕云,直捣黄龙之日,再回京向陛下请功,亦不为迟!”
赵平这番话,说得是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但落在垂拱殿君臣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记记惊雷!
什么叫“自己想办法”?
这是要就地征发?还是要去抢?
这跟造反,还有什么区别?!
“放肆!”
“大胆!”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啊!”
一瞬间,整个朝堂都炸了锅。无数的御史言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纷纷跳出来,指着赵平破口大骂。
白时中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平,对赵桓哭喊道:“陛下!您听听!您听听!这是何等狂悖之言!“
”此人眼中,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朝廷?”
“臣恳请陛下,立刻将这狂徒拿下,明正典刑!再下旨,将那李锐……削职夺爵,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龙椅上的赵桓,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赵平,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他刚刚才因为一场大胜而带来的喜悦,在这一刻,被李锐这番“狂悖”的言论,冲刷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愤怒,和深深的恐惧。
这个李锐,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75章 全速前进的炮兵师
就在汴梁城因为一份捷报和一颗人头,掀起滔天巨浪,朝堂之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河东路,一支与众不同的军队,正在崎岖的山道上急速行军。
这支军队的人数并不多,大约两千余人。
为首的,是神机营炮兵师师长,张虎。
他和他麾下的炮兵,以及一个加强步兵团,正作为全军的先锋,向着雁门关的方向,全速挺进。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主力部队抵达之前,抢占雁门关外的有利地形,构筑炮兵阵地。
为了追求速度,他们放弃了所有笨重的辎重,只携带了二十门相对轻便的75毫米山炮,以及足够支撑一场高强度战斗的弹药。
每一门山炮,都被拆卸成几个部分,由六匹健壮的骡马共同驮载。炮兵们则背着自己的步枪和随身装备,紧紧跟在骡马旁边。
山路难行,尤其是在这寒冷的冬日。
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
所有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疲惫、兴奋和狂热的神情。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快!快!快!”
张虎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不断地在队伍中来回穿梭,用他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催促着队伍。
“将军可是下了死命令!明天中午之前,必须赶到雁门关!谁他娘的要是掉了链子,别怪老子不客气!”
一个年轻的炮兵连长,气喘吁吁地跑到张虎马前,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师长,弟兄们从昨天半夜出发,到现在都没怎么合眼,骡马也快到极限了。“
”要不……咱们找个地方,稍微歇歇脚,喝口热水?”
“歇脚?”张虎眼睛一瞪,骂道,“歇个屁!你当这是出来郊游啊?”
“将军的命令是军令!打仗的事,能耽搁吗?”
“你现在歇一个时辰,等到了地方,金狗可能就把炮楼给修好了!“
”到时候咱们就要多死几十个弟兄,去把它给炸掉!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被张虎这么一吼,那连长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张虎看着他那副样子,也知道自己话说得有点重了。
他缓和了一下语气,从马鞍上解下一个水囊,扔了过去。
“拿着,喝口水润润嗓子。”
“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两个时辰!前面过了那道山梁,就是一片开阔地了,路就好走了。“
”等到了预定地点,老子亲自给你们烧水煮肉!”
“是!师长!”那连长接过水囊,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转身跑回了队伍。
张虎看着队伍重新加快了速度,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弟兄们辛苦。
但他更清楚,将军赋予他的这次任务,有多么重要。
“自由开火权……”
张虎咀嚼着这五个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是何等的信任!
将军把整个战役的“开门红”,都交到了他张虎的手里。
他绝对不能,也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
他抬头望向北方,仿佛已经能看到那座雄伟的关隘,屹立在天地之间。
雁门关……
金狗们,你张爷爷带着秘密武器来了!
等着“听响”吧!
……
与此同时,在先锋部队后方约二十里的地方。
李锐正率领着一个骑兵营和警卫部队,不紧不慢地跟随着。
他的身边,是满脸兴奋的黑山虎。
“将军,你说张虎那小子,这次会不会给咱们搞出点什么大动静来?”黑山虎一边啃着冰冷的肉干,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你觉得呢?”李锐反问道。
“我觉得肯定会!”黑山虎一拍大腿,“你给了他自由开火的权力,那不就等于把一只饿了三天的老虎,放进了羊圈里吗?”
“那小子现在,估计正憋着一股劲,想在咱们主力到之前,就先把雁门关给轰平了,好在你面前显摆显摆呢!”
李锐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黑山虎说得没错,张虎的性子,他很清楚。
勇猛,果断,但有时候,也容易上头。
不过,他既然敢给张虎这个权力,就是相信他,能够把握好分寸。
现代战争,尤其是炮兵的运用,非常考验前线指挥官的临场决断能力。
战机稍纵即逝,如果事事都要请示汇报,那黄花菜都凉了。
他需要培养的,不是一群只会听命令的机器,而是一群能够独立思考,独当一面的现代化指挥官。
张虎,就是他的第一个试验品。
“将军,咱们这次‘关门打狗’,真的能成吗?”黑山虎吃完了肉干,又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好奇。
“我总觉得,有点悬。那雁门关可是天下雄关,易守难攻。“
”金狗也不是傻子,他们在代州还有好几万人呢,万一他们不顾一切地从后面捅咱们的屁股,那咱们可就腹背受敌了。”
黑山虎虽然大大咧咧,但跟在李锐身边久了,耳濡目染之下,也懂了些基本的军事常识。
他的担忧,也代表了神机营中,相当一部分将领的想法。
“你说的,是常规情况。”李锐勒住马缰,在一处高地上停了下来。
他拿出望远镜,眺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
“但是,你忘了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优势?是咱们的火炮?”黑山虎挠了挠头。
“火炮,只是其中之一。”李锐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信息差,和机动力!”
“信息差?”黑山虎一脸茫然。
“没错。”李锐耐心地解释道,“金军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他们不知道我们的火炮射程有多远,威力有多大。“
”他们更不知道,我们有‘顺风耳’这种东西,可以实现几里、甚至几十里外的实时通讯和指挥。”
“在他们眼里,我们还是一支靠着人海战术和刀剑弓弩作战的宋军。”
“而机动力,就更好理解了。”李锐指着身后正在行军的队伍,“我们这次北上,是轻装简行,全速突进。“
”而金军呢?粘罕主力覆灭的消息,传到代州,再由代州传到雁门关,需要时间。“
”他们做出反应,调集兵马,也需要时间。”
“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要从代州出兵救援雁门关的时候,我们早已经把雁门关拿下了!”
“这就叫,兵贵神速,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关上门。“
”然后,再利用我们火炮的射程优势,在他们够不着我们的地方,从容不迫地构筑防线。”
“到那个时候,你告诉我,被困在代州的那几万金军,除了变成瓮中之鳖,还有第二条路吗?”
李锐的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黑山虎听得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
“我操……将军,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看着李锐,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这仗还没打,咱们就已经赢了?”
“打仗,从来都不是只在战场上分胜负的。”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脑子,永远比拳头更重要。”
“走吧,我们也该加快速度了。我有点迫不及待,想看看张虎那小子,会给我交出一份什么样的答卷了。”
李锐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向前飞驰而去。
黑山虎愣在原地,咂摸着李锐刚才的话,只觉得高深莫测,但又好像懂了点什么。
他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把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都甩了出去,然后怪叫一声,催马追了上去。
“将军,等等我!你还没说,咱们今晚吃什么呢!”
第76章 白相爷的釜底抽薪
汴梁,宰相府。
夜已深,但白时中的书房里,依旧是灯火通明。
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此刻正一脸疲惫地坐在太师椅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白天在垂拱殿上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粘罕的人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主和派”领袖形象,在今天,几乎毁于一旦。
朝堂上,那些之前对他唯唯诺诺的官员,今天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味。
就连府里的下人,似乎都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
“相爷,夜深了,喝杯参茶,提提神吧。”
一个心腹幕僚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放在了白时中手边的案几上。
白时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喝。
“你说,老夫今天,是不是做错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那幕僚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相爷何出此言?相爷一心为国,为天下苍生计,何错之有?”
“为国?为天下苍生?”白时中自嘲地笑了笑,“老夫主和,真的是为了天下苍生吗?”
“或许吧……但更多的,恐怕还是为了维护我们这些士大夫的体面和利益。”
“我们怕打仗,怕那些粗鄙的武夫,借着军功,爬到我们的头上来。”
“我们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就是一群只知道打打杀杀的丘八。“
”我们宁愿割地赔款,向金人摇尾乞怜,也不愿意看到他们得势。”
“可是今天,那个叫李锐的丘八,却狠狠地给了我们一巴掌。”
“他做到了我们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白时中的话,让那幕僚心头一震。
他跟了白时中多年,还从未见过相爷如此失态,如此……坦诚。
“相爷,您千万别这么想。”幕僚连忙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李锐不过是侥幸,打了一场胜仗而已。“
”金国的主力尚在,东路军的完颜宗望,可比粘罕要难对付得多。”
“我们大宋的根本问题,不是一两场战役的胜负,能够解决的。军备废弛,国库空虚,这些都是事实。”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纠结于过去,而是要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幕僚的这番话,像一剂清凉油,让白时中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是啊,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李锐的崛起,已经势不可挡。
如果不能将他压下去,那他白时中,和他所代表的整个文官集团的利益,都将受到巨大的威胁。
“你说的对。”白时中端起参茶,喝了一口,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那个李锐,必须得控制住。”
“今天在朝堂上,陛下虽然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但骨子里对武将的猜忌,并没有变。”
“他最后下旨,召李锐回京,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但是……”幕僚有些担忧地说道,“那个报捷的使者赵平,态度十分强硬,言语之间,对朝廷毫无敬畏之心。“
”我担心,那李锐,恐怕不会乖乖听话,奉诏回京。”
“他敢!”白时中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一个边军小卒,侥幸立了点功劳,就真以为自己可以无法无天了?”
“他不回来,我们就逼他回来!”
“相爷的意思是?”幕僚凑上前去。
白时中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釜底抽薪!”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
“他李锐,不是在奏折里,跟朝廷要钱要粮吗?不是叫嚣着,朝廷不给,他就要自己想办法吗?”
“好啊,老夫就让他,一个铜板,一粒粮食,都拿不到!”
“传我的话下去,告诉户部和各地转运司,从今天起,任何运往河东路的钱粮物资,都必须给我严加盘查!”
“但凡是给神机营的,一律扣下!就说……沿途遭了流寇,或者道路不通,总之,给老夫找各种理由,拖着!”
“没有钱粮,他那几万人的大军,吃什么?喝什么?不出半个月,军心必乱!”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得乖乖地跑回京城,跪在陛下面前,求我们给他一条活路!”
这招,不可谓不毒。
军队的命脉就是后勤。
断了后勤,再精锐的部队,也得垮掉。
那幕僚听得是心惊肉跳,但脸上却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相爷高明!此计一出,那李锐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哼,这还只是第一步。”白时中冷笑道,“他不是还要自行募兵吗?”
“老夫明天就上奏陛下,以整顿军务,加强京畿防御为名,下令各地,严禁青壮私自投军。“
”所有的兵员都必须由兵部统一调配!”
“我倒要看看,他李锐上哪去招兵买马!”
“不仅如此,老夫还要联络御史台的人,天天上折子,弹劾他!“
”说他拥兵自重,骄横跋扈,目无君上!“
”说的次数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陛下就算再欣赏他,心里也得埋下一根刺!”
“断其粮草,绝其兵源,坏其名声!”
“三管齐下,不出一个月,他李锐,就得从一个救国英雄,变成一个朝廷钦犯!”
白时中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李锐众叛亲离,跪地求饶的场景。
书房里的阴冷,似乎都被他话语中的狠毒,给驱散了几分。
“相爷英明!”
幕僚由衷地赞叹道,“如此一来,不仅能彻底解决李锐这个心腹大患,还能借此机会,敲打一下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主战派。“
”让他们知道,这大宋,到底是谁说了算!”
“嗯。”白时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李锐……一个毛头小子,也想跟老夫斗?”
“你还嫩了点。”
一声冷笑,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之中。
第77章 动摇军心者,斩!
雁门关。
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天下九塞,首推雁门。其东西两翼,山峦起伏,峭壁陡立,唯有关城一线,可供大军通行。
此刻,关墙之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些金军士卒。他们的脸上,没有精锐之师该有的骄傲与悍勇,反而个个带着一种惶恐和茫然。
粘罕元帅大败,兵败滹沱河,连脑袋都被宋人砍了送去汴梁……
这个消息,就像一场瘟疫,在几天前传到了雁门关。
最开始,没人信。
守关的主将,是粘罕麾下的一名万户,名叫蒲察石。
此人自幼被金太祖收养,靠着心狠手辣和对金太祖的忠诚,才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将那几个传信的溃兵当做动摇军心的逃兵,全部砍了脑袋,挂在关墙上示众。
可随后,从代州方向逃来的溃兵越来越多,他们口中的描述,惊人地一致。
什么宋军会使“妖法”,能引“天雷”。
什么一个霹雳下来,方圆几十步的人马就都化为焦炭。
什么粘罕元帅的“铁浮屠”,在那“天雷”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蒲察石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派去代州求证的亲兵,至今没有回来,仿佛石沉大海。
代州那边,恐怕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雁门关,这座昔日的雄关,如今成了一座孤岛。
“将军,您看南边!”一名亲兵指着远处的山道,声音里带着惊恐。
蒲察石抓起身边的千里镜,朝着南方望去。
只见远方的山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人数不多,看起来也就两千来人,军容倒是整齐,但行军速度快得有些诡异。
他们没有携带笨重的攻城器械,只有一些骡马,驮着些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宋军?”蒲察石皱起了眉头。
“将军,会不会就是那支会妖法的神机营?”亲兵的声音在发抖。
“妖法?”蒲察石冷哼一声,将千里镜扔给亲兵,“放屁!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粘罕元帅一生英雄,定是中了宋人的奸计!”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他强作镇定地喝道:“慌什么!区区两千步卒,连云梯都没有,也想攻我雁门关?简直是痴人说梦!”
“传我将令!全军戒备!弓箭手,投石机,都给老子准备好!只要他们敢靠近三百步之内,就给老子狠狠地打!让他们知道,我大金勇士的箭,可不是吃素的!”
“是!”
关墙上,金军一阵忙乱。
而在关外五里处的一处山坡上,张虎同样举着望远镜,观察着雁门关的动静。
“师长,都看清楚了。关墙上大概有三千多守军,士气看着不怎么样,跟丢了魂似的。”
“城头的投石机有八架,床子弩十二具,都蒙着油布,看样子好久没用过了。”炮兵连长在一旁低声汇报。
“他娘的,跟咱们得到的情报差不多。”
张虎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这帮金狗,还当咱们是以前那些扛着梯子往上送人头的宋军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二十门75毫米山炮,已经被炮兵们熟练地从骡马背上卸下,迅速组合完毕。
黑洞洞的炮口,像二十只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斜斜地指向天空。
炮兵们正在紧张地忙碌着,清理炮膛,测算风速和距离,在地上用石灰画出射击诸元。
一个加强步兵团的士兵,则在炮兵阵地外围,构筑起了临时的防御工事。
一挺挺马克沁重机枪架设在关键位置,冰冷的枪口同样对准了雁门关的方向。
“师长,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火!”那连长跑了过来,兴奋地搓着手。
“不急。”
张虎摆了摆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让弟兄们抓紧时间,把带来的干粮都吃了,喝口水。”
“等会儿开了炮,可就没时间吃饭了。”
“是!”
张虎看着那座在视野中显得无比雄伟的关隘,心里却在盘算着。
将军给了他“自由开火权”,这是天大的信任。他不能搞砸了。
怎么打?
直接对着关墙轰?太浪费炮弹了。这玩意儿金贵着呢。
得打得巧,打得疼,要一炮下去,就把金狗的胆给打裂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关墙正中央,那座最高大的城楼上。
蒲察石的帅旗,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有了!”张虎一拍大腿,把剩下的肉干塞进嘴里,三两下咽了下去。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通讯兵,对着“顺风耳”的话筒吼道:“呼叫观察哨!呼叫观察哨!”
“给我盯死了关城正中间的那个鸟楼!对!就是挂着旗子的那个!把最精确的坐标报过来!”
很快,话筒里传来了观察哨报出的一连串数字。
张虎一把抢过炮兵连长手里的计算尺,飞快地计算起来。
“方位xxx,仰角xx,高爆弹,一发装填!给老子校准了!”张虎对着一门山炮的炮长吼道。
“是!师长!”
那炮长兴奋地应了一声,亲自转动着高低机和方向机,将炮口微调到最精确的角度。
一名炮手迅速打开弹药箱,取出一枚黄澄澄的,带着优美弧线的105毫米高爆榴弹,小心翼翼地送入了炮膛。
“咔哒”一声,炮闩闭锁。
整个炮兵阵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门山炮上。
张虎深吸一口气,这第一炮,至关重要。
这不仅是雁门关战役的第一炮,更是他张虎,第一次独立指挥炮兵作战的“开门炮”。
一定要打响,打漂亮!
他举起望远镜,再次锁定了远方那座威严的城楼。
他仿佛能看到,城楼上的金军主将蒲察石,正一脸不屑地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狗日的金狗,你张爷爷送你一份大礼!”
张虎放下望远镜,猛地一挥手,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出声。
“开炮!”
第78章 宋军不过是土鸡瓦狗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山谷间的宁静。
大地猛地一颤,张虎脚下的碎石都跳了起来。
一门75毫米山炮的炮口,喷出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和浓厚的白烟。
那枚承载着神机营怒火的炮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旋转着、呼啸着,
在天空中划过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弧线,飞向了五公里外的雁门关。
关墙之上,蒲察石正对着手下将领们吹嘘,说宋军不过是土鸡瓦狗,只要他们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将军,那是什么声音?”一个耳朵尖的偏将,忽然指着天空,一脸的疑惑。
“什么声音?”蒲察石不耐烦地抬头看去。
天空中,只有一个微不可见的小黑点,正朝着他们飞速接近。
那是什么?鸟?
不对!
那小黑点越来越大,还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
“是……是天雷!是妖法!”
一个经历过滹沱河之战的溃兵,认出了这个声音,他瞬间脸色惨白,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转身就想往城楼下跑。
“妖法个屁!”蒲察石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刚想怒骂。
那颗炮弹,已经到了。
它没有直接砸在城楼上,而是在城楼上空约十米的高度,轰然炸响!
“轰隆——!”
这一次的爆炸,比刚才的炮响,要响亮百倍!
一团刺眼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整座城楼。
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钢珠和弹片,混合着冲击波,形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死亡之网,以爆炸点为中心,向着下方无差别地覆盖而去!
榴霰弹!
这是李锐专门为张虎他们准备的,对付集群步兵和无防护目标的杀手锏!
城楼上,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坚固的木质结构,被冲击波撕扯得四分五裂。
那些自诩勇悍的女真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密集的钢珠风暴,打成了筛子。
鲜血和碎肉,如同雨点般,从空中落下。
蒲察石距离爆炸点稍远,他被一股巨大的气浪,直接从城楼上掀飞了出去,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摔在了城墙的甬道上。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阵阵的耳鸣。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使不出一丝力气。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刚才城楼的方向。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座屹立了百年的雄伟城楼,那面象征着他权力和荣耀的帅旗,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黑烟。
地上,躺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刚才还在他面前信誓旦旦的几个偏将,此刻已经变成了几滩模糊的血肉。
“啊……啊……”
蒲察石张着嘴,想要嘶吼,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这就是溃兵们口中的“妖法”吗?
这就是能让粘罕元帅的“铁浮屠”都灰飞烟灭的“天雷”吗?
恐惧,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仗,还怎么打?
拿什么去打?
“师长!打中了!打中了!哈哈哈!城楼塌了!金狗的帅旗也断了!”
炮兵阵地上,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士兵们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又蹦又跳,看着远方那升腾而起的黑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狂热。
“干得漂亮!”
张虎也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弹药箱上,“他娘的,总算是没给将军丢脸!”
“师长,接下来怎么打?”炮兵连长跑过来请示,他的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怎么打?”张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变得无比森冷。
“给老子挨个点名!”
他拿起望远镜,指向关墙上那些还在冒着烟的投石机和床子弩。
“看到那些破烂玩意儿没有?一门炮负责一个目标!给老子用高爆弹,把它们全都扬了!”
“金狗不是喜欢守城吗?老子今天就把他们的乌龟壳,一点一点地敲碎!”
“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炮兵们再次忙碌起来。
“第二炮兵连!目标,东侧第一架投石机!准备——放!”
“轰!”
“第三炮兵连!目标,东侧第二架投石机!准备——放!”
“轰!”
沉闷的炮声,开始以一种固定的节奏,在山谷间不断回响。
每一声炮响,都意味着一枚炮弹飞向雁门关。
每一枚炮弹,都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关墙上,幸存的金军士兵们,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他们赖以为屏障的守城器械,在一团团冲天而起的火光中,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零件。
他们想跑,可是往哪儿跑?
整个关墙,都在对方的“天雷”覆盖之下。
他们想反击,可是敌人远在五里之外,他们的弓箭,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到。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魔鬼……他们是魔鬼!”
“跑啊!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残存的金兵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什么荣耀,哭喊着,尖叫着,扔下武器,转身就向关内逃去。
兵败如山倒!
蒲察石被亲兵搀扶着,勉强站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兵,如同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看着那一个个被精准点名的防御工事,他的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完了。
全完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身边的亲兵,用嘶哑的声音吼道:“城门!快!去守住城门!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冲进来!”
只要守住城门,依托关内的巷道,或许……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远方,再次传来了那种熟悉的,连绵不绝的炮声。
这一次,不是一声,不是两声。
而是二十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二十门山炮,三轮急速射!
六十发高爆榴弹,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如同一群嗜血的秃鹫,扑向了它们最后的目标——雁门关那扇厚重无比的包铁城门!
“不——!”
蒲察石看着天空中那密密麻麻的黑点,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第79章 轰开城门!
“轰隆隆隆——!”
六十发高爆榴弹,几乎在同一时间,覆盖了雁门关的整个城门区域。
那爆炸声,已经不能用巨响来形容。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咆哮,仿佛整座山脉都在颤抖,仿佛天空都要被这股力量撕裂。
大地剧烈地起伏,炮兵阵地上的士兵们,都感觉脚下一阵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张虎死死地抓着望远镜,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远方。
烟尘,遮天蔽日的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了一朵高达百米的灰色蘑菇云,将整个雁门关的关口都笼罩了进去。
碎石、木屑、残破的兵器,甚至还有人的肢体,被巨大的冲击波抛上了天空,然后又如下雨一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那扇由数层巨木和厚铁包裹,足以抵挡任何攻城锤撞击的巨大城门,
连同它周围数十米范围内的城墙,在这一轮饱和式的炮击中,被彻底地、干净地,从大地上抹去了。
一个宽达百米的巨大豁口,出现在了原本应该是城门的位置。
烟尘,渐渐散去。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炮兵阵地上,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远方那触目惊心的豁口,看着那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关墙,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我……我操……”
一个年轻的炮兵,喃喃地吐出了两个字,打破了这片死寂。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再次爆发!
“赢了!我们赢了!”
“雁门关!我们打下来了!”
士兵们拥抱在一起,又笑又叫,许多人甚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太震撼了!
这简直就是神迹!
天下雄关雁门关,在他们的炮口下,连半个时辰都没有撑到,就被轰开了城门!
张虎也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就是炮兵!
这就是战争之神!
他终于明白了,将军为什么总是说,“口径即是正义,射程即是真理”。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任何坚固的城防,任何悍勇的士兵,都只是一个笑话!
“师长……”炮兵连长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咱们……咱们现在就冲进去吗?”
“冲个屁!”张虎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笑骂道,“咱们是炮兵!冲锋陷阵,那是步兵兄弟的活儿!”
他抓起“顺风耳”,对着话筒,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呼叫步兵团!呼叫步兵团!我是张虎!城门已破!金狗已经吓破了胆!该你们上场了!给老子冲!”
“把咱们神机营的战旗,插到雁门关的最高处!”
“收到!”
话筒里,传来步兵团长同样兴奋的吼声。
早已在后方集结待命的加强步兵团,在得到命令的瞬间,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神机营!万胜!”
“杀!”
数千名身穿黑色军服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毛瑟步枪,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越过炮兵阵地,向着那个巨大的豁口,发起了冲锋。
就在这时,远方的山道上,也扬起了一片烟尘。
一面绣着“李”字的大旗,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是将军!
将军的主力到了!
张虎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带着几个亲卫,迎了上去。
李锐催马来到炮兵阵地前,他勒住马缰,看着那座还在冒着黑烟的关隘,和那个巨大到夸张的豁口,饶是他早有预料,此刻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他再看看阵地上一脸狂热的炮兵,和那些散发着余温的炮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干得不错。”他对着迎上来的张虎,点了点头。
“嘿嘿,全靠将军指导有方,还有这‘战争之神’厉害!”张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傻笑。
“伤亡怎么样?”李锐问道。
“报告将军!我炮兵师,零伤亡!”张虎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
“好!”李锐赞许道,“你这次,当记首功!”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黑山虎,笑道:“怎么样?张虎这小子,没让你失望吧?”
黑山虎早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豁口,又看看张虎,再看看那些巨大的炮管,嘴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操……将军,这张虎哪里是饿了三天的老虎,他娘的这简直是条喷火的神龙啊!”
“哈哈哈!”李锐和周围的将领们,都大笑起来。
笑声中,步兵团已经冲进了雁门关。
关内,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残存的金兵,早就被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炮击,吓破了胆。
他们扔掉了兵器,跪在道路两旁,瑟瑟发抖,磕头求饶。
步兵团几乎是畅通无阻地,就控制了整个关城。
很快,一面巨大的,黑底红字的“神机营”战旗,被插在了关城南面,一段还算完整的城墙上。
旗帜在猎猎寒风中迎风招展。
那黑色,是如此的深沉。
那红色,是如此的鲜艳。
李锐立马于高坡之上,静静地看着那面旗帜。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全都勒住了马,看着那面代表着胜利和荣耀的旗帜,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和骄傲。
雁门关,拿下了!
从今往后,金军西路军,通往北方的生命线,被彻底斩断!
被困在代州的那几万残兵败将,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整个河东路的战局,因为雁门关的易手,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战争的主动权,从这一刻起,被他,被神机营,牢牢地攥在了手中!
“传我将令!”李锐收回目光,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黑山虎,你率步兵第一师,立刻接管雁门关防务!清点俘虏,收缴兵器,救治伤员,扑灭城中余火!”
“是!”黑山虎大声应道。
“张虎,你炮兵师,原地休整!检查火炮,补充弹药!”
“另外,派一个炮兵连,把那二十门105毫米的‘战争之神’,给老子拉到关墙上去!炮口,给老子对准了南边!”
“是!”张虎领命,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将军这是要用大家伙,来迎接代州方向可能出现的敌人了。
“陈广!”
“末将在!”陈广催马上前。
“你立刻派人,给太原和忻州传令!告诉他们,雁门关已下!”
“让他们加快速度,把后续的粮草、兵员,都给老子送上来!”
“另外,让建设兵团,立刻开始修复从太原到雁门关的道路!我要一条能让大车跑得飞快的路!”
“遵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布下去。
整个神机营,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地运转起来。
李锐看着将领们各自领命而去,他再次举起望远镜,望向了南方的代州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门,已经关上了。”
“也不知道白相爷,赵官家,他们那边会做何反应。”
第80章 这雁门关打得也太轻松了
雁门关,这座屹立了千百年的天下雄关,此刻已经彻底换了主人。
黑底红字的“神机营”大旗,在关城南面最高处的旗杆上迎风招展。
那醒目的红色字体,在冬日凛冽的寒风中,仿佛是用鲜血写就,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李锐站在巍峨的关墙上,双手扶着冰冷的垛口,目光越过连绵的群山,投向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
朔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吹得他身上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身后,黑山虎和张虎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铁塔般护卫着他。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未曾散去的兴奋与狂热。
“将军,这……这就拿下了?”
黑山虎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看着脚下这座曾经只在传说中听过的雄关,感觉跟做梦一样。
想当初,他还是黑山里一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最大的梦想不过是抢几车粮食,多搞几坛好酒。
可现在,他居然站在了雁门关的城头。
更让他觉得不真实的是,拿下这座关隘,简直比他当初带人下山抢个小地主家还要轻松。
炮兵营一阵狂轰滥炸,那坚不可摧的城门和城墙就跟纸糊的一样,直接被轰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步兵冲进去的时候,关里的金兵早就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整个过程,快得让他都觉得有些无聊。
“不然呢?”李锐没有回头,淡淡地反问了一句,“你还想跟金兵在城墙下一刀一枪地拼命,用弟兄们的性命去填?”
“那你现在就可以带人去代州城下试试。”
“不不不!将军,俺不是那个意思!”黑山虎吓得连连摆手,急忙解释道:“俺就是觉得……太快了,太轻松了。”
“这可是雁门关啊!俺们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来了,感觉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旁边的张虎咧着大嘴嘿嘿直笑,一脸的与有荣焉。
“黑山虎,你这就叫不懂了吧?这叫时代变了!”
张虎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手枪,得意洋洋地说道:“现在是咱们炮兵的时代!”
“什么雄关要塞,在咱们的大炮面前,那就是一堆土疙瘩!”
“将军早就说过了,口径即是正义,射程之内皆是真理!你得好好学学!”
“你个夯货,神气什么!”
黑山虎瞪了张虎一眼,“要不是俺们步兵兄弟最后冲进去把旗子插上,就凭你们这群只知道放炮的,能算拿下雁门关?”
“嘿,你还不服气?要不下次俺们炮兵直接把城里的人全轰死,你们步兵就负责进去打扫战场,收尸怎么样?”
“你敢!”
眼看两人又要斗起嘴来,李锐终于转过身,一人给了一脚。
“行了,都给老子消停点。”
“打了胜仗,还有力气在这里吵嘴,看来是太闲了。”
李锐的语气不重,但黑山虎和张虎立刻缩了缩脖子,老实了下来。
“将军,俺错了。”
“将军,俺也错了。”
李锐看着这两个已经被他彻底驯服的猛将,心里也有些好笑。
这两个家伙,一个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一个痴迷技术,有些认死理。
但共同点是,对他这位能带来一场又一场神迹般胜利的将军,已经建立起了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
“张虎。”李锐看向张虎。
“到!”张虎立刻立正。
“我让你调上关墙的二十门‘战争之神’,都部署好了吗?”
“报告将军!已经全部部署到位!炮口统统对准南方,只要代州方向有任何异动,保证第一时间让他们尝尝厉害!”
张虎拍着胸脯保证道。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黑山虎:“你呢?关城的防务都接管好了?俘虏清点完了吗?有多少人?”
黑山虎赶忙回答:“报告将军!步兵第一师已经完全控制了雁门关!”
“关内金军俘虏一共三千四百二十七人,守将蒲察石在炮击中被炸死了,尸体都拼不齐了。”
“咱们这边,除了冲锋的时候有几个兄弟不小心摔伤了腿,零伤亡!”
零伤亡!
听到这三个字,即便是李锐,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用现代化的火炮攻打冷兵器时代的城池,本就是降维打击。
但真的做到零伤亡攻克雁门关,这战绩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会信。
“很好。”李锐压下心中的思绪,继续下令,“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好好休整。但是,警戒不能放松!”
“尤其是北面,云中府方向,必须派出双倍的斥候,严密监视,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黑山虎和张虎齐声应道。
“将军,”黑山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咱们拿下了雁门关,这不就等于把代州城里剩下的金狗给关起来了吗?”
“他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咱们啥时候去收拾他们?俺的步兵师兄弟们早就等不及了!”
李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再次转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代州城。
“鳖,自然是要捉的,但不是现在。”李锐缓缓说道,“一只又饿又怕,彻底绝望的鳖,才是一只好鳖。”
“传我命令,全军在此休整,同时加固关隘,修复道路。”
“我要让代州城里的金狗们,好好尝一尝什么叫绝望的滋味。”
“咱们不急,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玩。”
黑山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将军为什么不趁热打铁,但他知道,听将军的准没错。
李锐心里想的,却远不止这些。
拿下雁门关,不仅是关门打狗,更是彻底掌控了河东路的战略主动权。
接下来,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次大战的胜利果实。
整编俘虏,扩充建设兵团。
训练新兵,扩大作战部队。
最关键的,是太原西山那个秘密的“化学实验室”,那是他摆脱系统依赖,真正实现军工自主的根基所在。
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现在,被困在代州的金军残部,就是他争取到的最好的时间缓冲。
他甚至不介意让代州的金军多活一些时日。
他们的存在,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在河东路拥兵自重,发展势力,而不必过早地直面来自汴梁朝廷的压力。
至于汴梁那边……
李锐想起了自己派去报捷的赵平,算算时间,也该到汴梁了。
不知道那份“大礼”,会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相公官家们,露出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他很期待。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警戒的亲卫快步跑上城楼,单膝跪地。
“报——!”
“将军!南边,代州方向有动静!”
第81章 让他们再多活些日子
“哦?什么动静?”
李锐眉毛一挑,转过身来,看着前来报告的亲卫。
黑山虎和张虎也立刻紧张起来,不约而同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是不是代州的金狗想不开,跑出来送死了?”黑山虎摩拳擦掌,一脸的兴奋。
那名亲卫喘了口气,语速极快地汇报道:“回将军!据前方斥候快马传回的消息,代州城内乱成了一锅粥!”
“城门紧闭,城墙上连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到处都是乱窜的溃兵。”
“好像……好像是他们知道咱们拿下了雁门关,彻底慌了神!”
“乱成一锅粥?”李锐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这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粘罕授首,主力被歼,现在连唯一的退路雁门关都被自己给堵死了。
代州城里剩下的那些残兵败将,不过是一群失去了主心骨的惊弓之鸟。
不乱才怪了。
“还有别的吗?他们有没有出城的迹象?”李锐追问道。
“没有!”亲卫肯定地摇了摇头,“斥候在代州城外潜伏了半天,只看到城里乱糟糟的,根本没人组织起来。”
“别说出城了,连个敢上城墙的将官都找不到。”
“咱们的斥候兄弟说,感觉只要派一队人过去喊话,他们就得开城投降!”
“哈哈哈!将军,您真是神了!”
黑山虎听完,忍不住放声大笑,“您说让他们尝尝绝望的滋味,这才一天不到,他们就自己先乱了!”
“这帮金狗,果然是欺软怕硬的怂包!”
张虎也跟着嘿嘿直笑:“这下好了,省了咱们的炮弹了。将军,下令吧!”
“俺这就让步兵团过去,把代州城给收了!城里的金银财宝,肯定不少!”
一提到金银财宝,黑山虎的眼睛都亮了。
李锐却摆了摆手,神情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激动。
“不急。”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啊?还不急?”黑山虎愣住了,“将军,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啊!”
“趁他们乱,咱们一鼓作气拿下代州,河东路北部不就全在咱们手里了?”
“是啊将军,”张虎也有些不解,“这帮金狗已经吓破了胆,现在是最好打的时候。”
“再拖下去,万一他们缓过劲来,或者从别的地方来了援军怎么办?”
李锐扫了两人一眼,缓缓开口道:“你们以为,现在拿下代州,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李锐的意思。
李锐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们只看到了城里的金银财宝,却没看到更重要的东西。”
“我问你们,代州城里有多少金兵?”
黑山虎想了想,答道:“粘罕带主力出来决战,城里的守军加上从滹沱河逃回去的一些溃兵,估计有个一万多吧。”
“一万多人,都是青壮。”
“杀了,太可惜。”
“收编,我们现在哪有那么多人手和精力去管理?”
“一旦他们再生哗变,就是个大麻烦。”李锐的声音不疾不徐,“但如果让他们在城里多待几天呢?会发生什么?”
他看着两个若有所思的部下,继续引导道:“他们失了方寸,没有援兵,更没有退路。”
“城里的粮食又还能坚持多久?”
“当他们发现自己被彻底抛弃,当饥饿和恐惧把他们最后一点勇气都消磨干净的时候,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张虎的脑子转得快一些,他眼睛一亮,抢着说道:“他们会为了吃的自相残杀!会彻底变成一群野兽!不!是连野兽都不如的废物!”
“没错。”李锐赞许地点了点头,“到那个时候,我们再进去,还需要打吗?”
“他们会跪在地上,把我们当成救世主来迎接。”
“我们想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得干什么。”
“是让他们去修路,还是去挖矿,他们都会抢着去,只为了一口饱饭。”
“把一群还有反抗之力的狼,活活饿成一群摇尾乞怜的狗。”
“这,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结果。”
李锐的话,让黑山虎和张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这才明白,自家将军的心思到底有多深沉,多可怕。
杀人不过头点地。
可将军这法子,是诛心!
是要把金兵从里到外,从精神到肉体,彻底地摧垮!
“高!实在是高!”黑山虎由衷地赞叹道,“将军,俺服了!彻底服了!”
“跟您这脑子比起来,俺那点心思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所以,现在我们的任务,不是去打代州。”
李锐的目光再次变得深远,“我们的任务,是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练兵,整顿,消化我们已有的地盘。”
他看向张虎:“炮兵师不能懈怠,日常操练不能停。”
“另外,我之前提到的,让炮兵军官学习算术和识字,这件事你必须亲自抓起来!”
“以后我们的火炮会越来越先进,指挥会越来越复杂,一群大字不识的文盲,怎么当好炮兵?”
“是!将军!俺回去就办!谁敢不学,俺亲自抽他!”张虎大声应道。
接着,李锐又对黑山虎说:“你的步兵师也一样。扫盲班必须立刻建立起来!告诉弟兄们,想不想用上‘顺风耳’?”
“想不想当军官?想,就给老子老老实实去认字!以后神机营的军官,不识字的,一律免职!”
“还有,从俘虏里挑一些老实本分的,编入后勤和辅兵营。”
“我们的作战部队必须保持纯粹。”
“这件事你和陈广商量着办。”
“明白!”黑山虎也重重地点头。
李锐的一番话,彻底打消了他们急于求战的心思,也让他们对未来的规划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神机营要走的不是一条寻常的军队之路。
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打赢一场又一场的仗,更是要建立一套全新的,超越这个时代的军队体系。
而这,需要知识,需要纪律,更需要时间。
“好了,都去忙吧。”
李锐挥了挥手,“记住,把我们脚下的这座雄关,变成一个针扎不进,水泼不进的坚固堡垒。”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
“是!将军!”
黑山虎和张虎领命而去,脚步沉稳,眼神坚定。
李锐独自一人站在城头,寒风吹拂着他的脸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他的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自力更生,发展根据地……”他喃喃自语,“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啊。”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又一名传令兵从关下急匆匆地跑了上来。
“报——!将军!”
传令兵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用黄绸包裹的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京城来人了!这是……这是朝廷的旨意!”
第82章 这也配叫圣旨?
朝廷的旨意?
李锐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算算时间,赵平他们就算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这会儿顶多也就刚到汴梁,甚至可能还在路上。
这份圣旨,显然不是针对滹沱河大捷和阵斩粘罕的功劳。
那么,就只能是之前那份了。
那份在他出兵黑山,收编山贼之后,由太原府经略使张孝纯上报朝廷,然后朝廷慢悠悠批复下来的旨意。
李锐心中跟明镜似的,对这份迟来的“圣旨”能写些什么,他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无非就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口头嘉奖,再加一些官面文章,安抚一下他这个“立功”的死囚,同时字里行间敲打一番,让他安分守己。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份黄绸包裹的文书,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
看他身上的官服,不过是个八九品的末流小官,一脸的疲惫和惶恐,显然是一路从太原被催着赶过来的。
“来的是什么人?圣旨在谁手上?”李锐淡淡地问道。
“回将军,”那名神机营的传令兵答道,“来的是一位自称天使的京官,姓刘,是个从七品的承奉郎。”
“他现在正在关下,由陈广将军陪着,说是要亲自向您宣读圣旨。”
承奉郎?
李锐对宋朝的官制有些了解,知道这不过是个负责传递信息、承应内外廷旨意的文散官,说白了就是个高级跑腿的。
看来,朝廷对他这位“城头献技”的死囚,也确实没怎么放在心上。
“让他上来吧。”李锐挥了挥手。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在陈广的陪同下,一个身穿绿色官袍,面色蜡黄,留着两撇山羊胡的中年文官,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城头。
他一上来就被关墙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冲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当他看到站在垛口前,身披黑色大氅,身材挺拔如松,眼神平静如水的李锐时,更是心头一跳。
这就是那个在太原城头用“妖法”尽灭金军斥候,后来又拉着三百死囚出城,不知所踪的李锐?
这气势,哪里像个死囚?分明就是一尊杀神!
“下官……下官乃朝廷天使,承奉郎刘明,奉旨前来宣诏。”
“不知哪位是……李锐将军?”刘承奉郎扶着墙垛,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官威。
陈广在一旁,脸色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李锐,低声介绍道:“刘大人,这位便是我神机营主将,李锐将军。”
“你就是李锐?”
刘承奉郎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锐,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和傲慢,“见到本官,为何不跪?圣旨在此,你敢失仪?”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黄门,也立刻挺起胸膛,想要营造出朝廷的威严。
李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别说一个七品承奉郎,就是皇帝赵桓亲至,想让他李锐下跪,也得问问他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跪?”
李锐笑了,笑声很轻,却让刘承奉郎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刘大人,你从京城一路过来,难道就没听说过我神机营的规矩?”
“什么规矩?”刘承奉郎下意识地问道。
“我神机营的弟兄,上跪天地,下跪父母,除此之外,不跪任何人。”
李锐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里的分量,却重如泰山。
“你!”刘承奉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大胆!你一个待罪立功的死囚,竟敢藐视朝廷天威!”
“你这是要造反吗?”
他身后的陈广吓得心惊肉跳,连忙上前打圆场:“刘大人息怒,息怒!”
“李将军他久在军旅,性子直爽,并无他意,还望大人海涵!”
说着,他拼命给李锐使眼色,示意他不要把事情闹大。
毕竟,来的是天使,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
李锐却像是没看见陈广的眼色一样,他缓缓走到刘承奉郎面前,比对方高出一个头的身高,带来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造反?刘大人,这顶帽子可不小。”
李锐的目光落在那份黄绸包裹的圣旨上,“我倒是想问问,我李锐,为大宋守土,为太原百姓退敌,何罪之有?”
“朝廷不思奖赏,却派你这么个东西来我面前耀武扬威,是谁给你的胆子?”
“我……”刘承奉郎被李锐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个在京城里混日子的文官,哪里见过这等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李锐的一个眼神,就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猛虎盯上了,浑身的骨头都在发软。
“圣旨呢?拿来我看看。”李锐伸出手。
“你……你不能看!圣旨……圣旨要跪听宣读!”刘承奉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李锐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伸手,一把将那份圣旨从他怀里扯了出来。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有些粗暴。
“你!你敢抢夺圣旨!”刘承奉郎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李锐完全无视他的叫喊,自顾自地解开黄绸,展开了那份所谓的圣旨。
陈广在一旁看得是心胆俱裂,我的将军啊,您这是要捅破天啊!
李锐的目光在圣旨上一扫而过。
上面的内容,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先是洋洋洒洒一大篇废话,说什么“朕心甚慰”,什么“忠勇可嘉”。
然后,便是封赏了。
免其死罪,官复原职,仍为太原城外西营的一名普通小卒。
赏银……五十两。
锦缎……两匹。
最后,则是严厉的告诫,命他即刻解散手下兵马,返回太原军中听候调遣,不得有误。
整篇圣旨,措辞傲慢,充满了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与警告。
看完之后,李锐的脸上,笑容更盛了。
只是那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哈哈哈……”
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关墙上回荡,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t然。
“五十两银子?两匹锦缎?打发叫花子呢?”
李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随手将那份轻飘飘的圣旨递给旁边的陈广,“陈广,你来看看,这就是咱们那位官家,给咱们这些在外面拼死拼活的弟兄们的赏赐。”
陈广颤抖着手接过圣旨,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煞白。
他也是行伍出身,最明白底下士兵的心思。
拿命换来的功劳,就值这么点东西?
这不光是侮辱,这简直就是往所有神机营将士的心口上捅刀子!
“刘大人是吧?”李锐收敛了笑容,目光重新落在刘承奉郎的身上。
“你……你想干什么?”刘承郎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李锐一步步逼近他,直到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干什么。”
“我就是想让你回去告诉写这份狗屁圣旨的人,也告诉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官家。”
“这玩意儿,也配叫圣旨?”
“拿着它,回去擦屁股吧!”
话音刚落,李锐猛地抬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份象征着皇权天威的圣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
第83章 告诉官家,别来烦我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死一般寂静的雁门关城头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那份黄澄澄的,由上等蚕丝制成的,代表着大宋朝廷最高权威的圣旨,在李锐的手中,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片。
然后,他随手一扬。
无数碎片随风飘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便落入了万丈深渊之中,消失不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被李锐这惊世骇俗的举动给震傻了。
陈广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戎马半生,见过嚣张的,见过跋扈的,可当众撕毁圣旨的,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
这这是在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娘啊!
完全就已经到达了造反的程度!
而那位从京城来的刘承奉郎,更是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缩成了两个小点。
他颤抖着手指着李锐,嘴唇哆哆嗦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你……”
“我什么?”李锐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扔掉了一张废纸,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刘大人,话我已经说完了。”
“东西你也看到了,你可以滚了。”
“滚”这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刘承令郎的神经上。
他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圣旨在他的面前被毁,恐怕他自己也难逃责罚。
“反了!反了!李锐!你这个乱臣贼子!你竟敢当众撕毁圣旨!你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尖叫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又尖又细,像个被踩了尾巴的阉人。
“来人啊!快来人!把他给本官抓起来!就地正法!”
他冲着周围那些神机营的士兵们大喊。
然而,周围的士兵们却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的士兵,都像一尊尊雕塑,只是用一种冷冰冰的眼神,默默地注视着他。
抓他们将军?就地正法?
这个京城来的官老爷,怕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一群聋子!瞎子!你们都是他的同党!你们以后都要跟着他一起陪葬!”
刘承奉郎见无人理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广骂道:“还有你!陈广!”
“你身为朝廷命官,眼看逆贼行凶,却无动于衷,你也是同罪!”
陈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叫苦不迭。
他能怎么办?上去跟李锐动手?
别说他打不过,就算打得过,他敢吗?
现在整个神机营,从上到下,谁不把李锐当神一样供着?
他要是敢动李锐一根汗毛,不用李锐下令,底下的士兵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他现在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陪着这个蠢货上城楼来。
李锐看着还在那上蹿下跳,疯狂叫骂的刘承奉郎,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懒得再跟这种人废话。
“黑山虎!”
“到!”
一直站在旁边,同样被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的黑山虎,一个激灵,大声应道。
“把这位刘大人的嘴给我堵上,连同他的两个跟班,一起扔出关去。”李锐的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扔……扔出关?”黑山虎愣了一下。
“对,扔出去。”李锐重复道,“告诉他,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让他跑快点,要是天黑前回不了城池,被山里的野狼叼了去,可别怪我没提醒他。”
“是!”
黑山虎瞬间明白了李锐的意思。
这是要杀鸡儆猴,更是要彻底和朝廷撕破脸了。
他心中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跟着这样强势霸道,敢把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将军,可真是念头通达!
“来人!把这几个叽叽歪歪的家伙给俺拿下!”
黑山虎一声令下,立刻有四五个如狼似虎的亲兵冲了过来。
“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天使!你们敢动我!”刘承奉郎还在尖叫。
一个士兵嫌他聒噪,直接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泥土的雪,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呜……”
刘承奉郎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呜咽。
随后,几个士兵像拖死狗一样,将他和他那两个早就吓瘫在地上的小黄门,一路拖下了城楼。
很快,关墙下传来了几声凄厉的惨叫,然后便恢复了平静。
城楼上,只剩下李锐和脸色煞白的陈广。
寒风吹过,陈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将……将军……”他嘴唇发干,声音都在颤抖,“这……这可如何是好?您撕了圣旨,还把天使给……给扔出去了。”
“这消息要是传回京城,朝廷……朝廷必然会视我等为叛逆,发兵征讨啊!”
他现在是后悔死了。
早知道李锐是这么个无法无天的主,他当初在西营就不该投降。
现在好了,彻底被绑在这艘贼船上下不来了。
李锐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发兵征讨?你觉得,他们现在有兵可发吗?”
陈广一愣。
“金军主力只被我们挡下了一路,他们自保尚且不暇,哪来的兵力来征讨我们?”
李锐冷笑一声,“就算有,你觉得,大宋境内,现在还有哪支军队,是咱们神机营的对手?”
这番话充满了绝对的自信,甚至是狂傲。
但陈广却无法反驳。
是啊,神机营的战力,他比谁都清楚。
那种闻所未闻的“神机利器”,那种毁天灭地的“天雷”,别说宋军,就是金国的铁浮屠和拐子马,不也一样被打得灰飞烟灭?
就算朝廷派兵来,除了送人头,还能干什么?
“可是……可是名不正,则言不顺啊。”
陈广还是忧心忡忡,“我们毕竟是大宋的军队,若是背上一个叛逆的名声,以后还如何在天下立足?军心也会不稳啊。”
“名分?”李锐不屑地笑了笑,“陈广,你记住,名分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打出来的!”
“我问你,是朝廷那张一文不值的废纸重要,还是弟兄们的前程和性命重要?”
“当今天下,谁能带领弟兄们打赢金狗,保家卫国,谁能让弟兄们吃饱穿暖,有功即赏,谁就是名正言顺!”
“至于军心,你更不用担心。”
李锐的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眼神狂热的士兵,“你以为,他们想看到的,是那份赏赐五十两银子的狗屁圣旨,还是我刚才撕掉它的动作?”
陈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周围那些神机营的士兵,一个个都挺直了胸膛,看着李锐的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和信服。
他瞬间明白了。
对于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的士兵来说,什么朝廷大义,什么君臣之礼,都太遥远了。
他们只认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跟谁干!
李锐撕掉那份侮辱性的圣旨,为他们出了一口恶气,这比任何赏赐都能收买人心!
“我明白了……”陈广长叹一声,神情复杂地向李锐躬身一拜,“末将……受教了。”
这一拜,他是心服口服。
从今天起,神机营就彻底脱离了大宋的体系,成了一支只听命于李锐一人的独立武装。
而他陈广,也再没有回头路了。
“你明白就好。”李锐点了点头,“去吧,安抚好弟兄们的情绪。”
“另外,再派一队可靠的人,跟着那个刘承奉郎,护送他回太原。”
“护送?”陈广不解。
“对,护送。”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我要确保,他能活着把今天在雁门关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原封不动地带回太原,告诉张孝纯。”
“我还要他写一封奏折,把我撕毁圣旨的罪行,详细地报给汴梁城里的那位官家。”
“我就是要告诉他们,我现在没空陪他们玩什么朝堂游戏。”
“河东路,我说了算。”
“让他们别来烦我!”
第84章 衣衫褴褛的刘承奉郎
“是……”陈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躬身领命。
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不是什么大宋的将军了,而是叛将,是李锐手下的一名从犯。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下了城楼,背影说不出的萧索。
李锐看着陈广离去,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需要陈广这样熟悉宋军体系的人来管理后勤和地方,但他也需要让陈广彻底断了对朝廷的念想。
今天这一出,既是敲打朝廷,也是敲打陈广这些降将。
很快,一队神机营的精锐骑兵被派了出去。
他们追上了在关外深一脚浅一脚,正亡命奔逃的刘承奉郎三人。
当看到这些煞神追上来的时候,刘承奉郎差点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李锐后悔了,要杀人灭口。
“几……几位军爷,饶命啊!饶命啊!”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
为首的骑兵队长翻身下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刘大人,别怕。”
“我们将军心善,怕您在路上被豺狼叼了去,特意派我们兄弟来护送您一程。”
“护……护送?”刘承奉郎愣住了。
“对,护送!”
队长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扔到一匹马上,“我们保证,一定把您安安全全地送到太原府。”
“让您亲口把今天在雁门关的好消息,告诉张孝纯经略相公。”
说完,他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士兵嘿嘿一笑,将那两个吓瘫的小黄门也分别扔上马。
一行人不再停留,卷起一阵风雪,朝着太原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路上,刘承奉郎算是尝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这些神机营的骑兵根本不把他当人看,饿了就扔给他一个又干又硬的冷馒头,渴了就让他啃几口雪。
晚上也不宿店,就在野地里生一堆火,任由他冻得瑟瑟发抖。
他心中的怨毒和仇恨,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李锐!你这个乱臣贼子!你等着!
等我回到太原,回到京城,我一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我一定要让你被诛九族!
两天后,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刘承奉郎终于被“护送”到了太原城下。
神机营的骑兵把他扔在城门口,便呼啸而去。
刘承奉郎连滚带爬地冲进城中,一路奔向经略府。
“我要见经略相公!我是朝廷天使!我有天大的要事禀报!”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府衙门口大喊大叫。
守门的卫兵看他那副尊容,本想将他赶走,但听到“朝廷天使”四个字,也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很快,他被带到了张孝纯的书房。
张孝纯正在看一份公文,见到刘承奉郎这副鬼样子,也是吃了一惊:“刘大人?你这是……怎么回事?”
“张相公!张相公啊!”
刘承奉郎一见到张孝纯,积攒了两天的恐惧、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反了!反了!那李锐反了啊!”
张孝纯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放下手中的笔,沉声问道:“怎么回事?你慢慢说,说清楚!”
刘承奉郎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将雁门关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从李锐如何傲慢无礼,拒不下跪,到如何抢夺圣旨,当众撕毁,再到如何将他这个朝廷天使像垃圾一样扔出关外。
“……他还说……他还说……”刘承奉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刺耳,“他说,他李锐为大宋守土,何罪之有!”
“是朝廷对不起他!”
“他还让我告诉您,告诉……告诉官家……”
说到这里,刘承奉郎仿佛又看到了李锐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他浑身一抖,声音都变了调。
“他说……河东路,他说了算!让……让官家别去烦他!”
“啪!”
张孝纯手中的毛笔应声而断,墨汁溅了他一手。
他死死地盯着刘承奉郎,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抽搐着。
河东路,他说了算?
让官家别去烦他?
张孝纯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疯了,这个李锐,是真的疯了!
他清楚李锐是个胆大包天的刺头,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李锐的胆子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
这已经不是在挑战朝廷的底线了,这是在把朝廷的脸面摁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刘承奉郎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张孝纯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张孝纯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刘承奉郎,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看来河东路的天,是真要变了。
第85章 你可千万……别真的反了啊!
“你先起来。”
张孝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墨迹.
“去偏房洗漱一下,换身衣服。”
“然后,把你刚才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写下来,形成书面奏章,不得有任何遗漏和篡改。”
“是,是,下官遵命!”刘承奉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他现在只想离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写完奏章,立刻回京城去。
河东路这地方,太可怕了。
书房里只剩下张孝纯一人。
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李锐撕毁圣旨,公然叫板朝廷。
这件事一旦传回汴梁,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以白时中为首的主和派,或者说那些视武人为蛇蝎的文官集团,绝对会抓住这个机会,往死里弹劾李锐。
什么“乱臣贼子”、“国之巨寇”、“形同谋逆”,各种帽子会铺天盖地地扣上来。
而那位年轻的官家,本就对武人充满猜忌。
现在李锐当众撕了他的圣旨,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皇帝的脸上。
为了维护皇权的尊严,赵桓一怒之下百分之百会下令,发兵征讨李锐。
可问题是,兵从何来?
张孝纯苦笑一声。他比京城里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大宋朝廷,就是个空架子。
完颜宗翰主力被李锐歼灭,但东路军的完颜宗望还势如破竹,河北之地几乎尽数沦陷,汴梁城都岌岌可危。
朝廷把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集中在京畿一带,哪里还有余力来征讨河东?
就算硬凑出一支军队来,能打得过李锐的神机营吗?
张孝纯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太原城头那一声声惊天动地的“雷鸣”,以及那些被瞬间撕成碎片的金军斥候。
还有后续传来的消息,阎罗谷伏击战,忻州攻城战,以及那场彻底奠定乾坤的滹沱河决战……
神机营的战斗力,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
那根本不是凡人的军队,那是一支掌握了“妖法”和“天雷”的神魔之师!
派宋军去征讨李锐,跟派一群绵羊去围攻一头猛虎有什么区别?
除了白白流血,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一旦朝廷下令征讨,而又打不过,那会发生什么?
李锐将彻底与朝廷撕破脸,名正言顺地割据河东。
而朝廷呢,不仅损兵折将,更是威信扫地。
到时候,内有叛乱,外有强敌,大宋朝就真的离亡国不远了。
更要命的是,他张孝纯,是当初一手把李锐这个“死囚”放出去的人。
虽然是无奈之举,但在那些政敌眼中,这就是他最大的罪状。
李锐反了,他张孝纯就是“纵匪为患”的千古罪人,第一个要被清算的就是他!
不行!绝对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张孝纯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快步走到书房的地图前,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河东路北部的区域。
忻州、雁门关……如今都插上了神机营的旗帜。
代州城里的金军残部,被死死地关在里面,成了瓮中之鳖。
整个河东路北部,已然是李锐的天下。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军阀,一个手握雄兵,割据一方的强大势力。
对于这样的势力,一味地打压和激怒,是最愚蠢的做法。
唯一的办法,就是拉拢,安抚,利用!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张孝纯的脑海中形成。
他要赌!赌一把大的!用自己的政治前途,甚至整个家族的性命,去赌一个河东路的未来,赌一个大宋的未来!
他迅速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另一支笔,蘸满了墨。
他要给皇帝上两道奏折。
第一道,是明发奏折。他会附上刘承奉郎亲笔写下的供状,将李锐在雁门关的“大逆不道”之举,原原本本地呈报上去。
这是他作为臣子的本分,必须要做。
他要让朝廷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堵住那些政敌的嘴。
但同时,他要写第二道奏折。
一道只给皇帝一个人看的,十万火急的秘密奏折!
在这道密折里,他要换一个角度,为皇帝剖析整个事件的利害。
李锐撕毁圣旨,固然是大不敬之罪。
但究其原因,无非是朝廷的封赏太过刻薄,伤了前方将士的心。
李锐此人,出身草莽,性如烈火,不懂朝堂规矩,一时激愤,做出此等蠢事,虽有罪,但其心……或许仍是忠于大宋的。
接着,他会不遗余力地渲染李锐和神机营的功绩。
阵斩粘罕,全歼西路金军主力,光复河东北部失地,这是何等的不世之功?
可以说,是李锐以一人之力,挽救了整个河东战局,为朝廷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这样一位功臣,这样一支强军,难道就要因为一次失仪而将其逼反吗?
一旦将李锐逼反,谁来抵挡北方的金军?
雁门关若是再度失守,金军铁骑随时可以南下,直扑太原,进而威胁整个中原!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问罪,而是安抚!
张孝纯的笔锋越来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他向皇帝大胆建议,对李锐撕毁圣旨一事,暂时压下不提。
另外再下一道圣旨,对李锐进行超乎常规的封赏!给他高官,给他名分,给他想要的粮草和军饷!
先用名利稳住他,让他继续在河东为大宋看守北大门。
这叫“羁縻之策”!就像对待那些不服王化的蛮夷一样,先承认他的地位,给他好处,让他为你所用。
至于李锐会不会因此更加骄纵,尾大不掉?
当然会!
但张孝纯会告诉皇帝,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一个骄纵的藩镇,和一个亡国的结局,哪个更可怕?
只要大宋的国祚还在,只要朝廷还在,一个藩镇的问题,总有解决的办法。
可以慢慢渗透,可以分化瓦解,可以等到将来国力恢复,再一举铲除。
但如果现在就因为所谓的“脸面”和“规矩”,把李锐这一屏障给推倒,那大宋就真的离亡国不远了!
写到最后,张孝纯几乎是燃烧着自己的心血在落笔。
这份密折一旦递上去,就等于把自己和李锐绑在了一起。
如果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他就是平定河东的第一功臣。
如果皇帝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认为他是在为叛逆开脱,那他张孝纯就是李锐的同党,死无葬身之地!
“来人!”张孝纯写完最后一个字,用印封好,沉声喝道。
一名心腹亲卫快步走进书房。
“你亲自带上这份密折,换上便装,出城之后,一人三马,不得有片刻停留,日夜兼程赶赴汴梁。”
“记住,这份奏折,绝对不能经过任何中书省和门下省的手,必须,也只能,亲手交到官家手中!”
“就算是官家身边的梁方平大官,都不能让他代转!听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亲卫将密折贴身藏好,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你的家人,府里会照顾好。”
“谢相公!”
看着亲卫离去的背影,张孝纯缓缓地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抬头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雁门关上那个年轻而冷酷的身影。
李锐啊李锐,我张孝纯的身家性命,整个河东的安危,可都压在你身上了。
你可千万……别真的反了啊!
第86章 悬崖边上的人
汴梁城,垂拱殿。
距离赵平带着粘罕人头献捷,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那颗被石灰腌制过的头颅,在经过确认无误后,被挂在了宣德门的城楼之上,昭告天下。
整个汴梁城都沸腾了。
自与金国开战以来,宋军一败再败,百姓们的心中早已憋着一股窝囊气。
粘罕的人头,就像一剂强心针,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希望和热情。
一时间,“神机营”和“李锐”的名字,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说书的先生们添油加醋,将滹沱河之战描绘得神乎其神,什么“天神下凡”、“雷公助阵”,李锐俨然成了大宋军神般的人物。
然而,与民间的狂热相比,朝堂之上的气氛却愈发诡异。
赵平和他那一百名亲卫,被赏赐了一座宅邸,名为忠勇伯府,好吃好喝地供着,但实际上,却被变相软禁了起来。
皇帝赵桓既没有让他们返回河东,也没有给他们安排任何职务,就这么晾着。
主战派的李纲等人几次三番上奏,请求陛下重重封赏李锐,并即刻拨付其奏请的粮草军饷,以利再战。
但这些奏折都如同石沉大海,赵桓只是含糊其辞,说要从长计议。
而以宰相白时中为首的主和派,则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调整了策略。
他们不再公开质疑战功的真伪,而是将矛头对准了李锐的骄横跋扈和拥兵自重。
“陛下,李锐一介死囚,骤得大功,便敢在奏折中对朝廷颐指气使,索要百万军饷。”
“此等骄兵悍将,若不加以节制,他日必为心腹大患啊!”
“是啊陛下,自古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
“如今便敢要挟朝廷,他日收复河东,岂不是要裂土封王?”
这样的论调,每天都在赵桓的耳边响起,让他心中对李锐的猜忌和恐惧,与日俱增。
就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候,一份来自太原府的八百里加急,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垂拱殿,声音尖利地喊道:“报——!陛下!河东急报!”
“太原经略使张孝纯,上奏河东天使刘承奉郎,有紧急军情奏报!”
“宣!”赵桓心中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上大殿,呈上了张孝纯的奏章。
赵桓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奏章里附着一份刘承奉郎的亲笔供状,详细描述了他在雁门关的遭遇。
“……李锐目无君上,拒不跪接圣旨……公然宣称,神机营只跪天地父母,不跪任何人……”
“……狂悖无礼,强抢圣旨,阅后竟放声狂笑,言朝廷赏赐,如同打发叫花子……”
“……其后,更是当着全军将士之面,将圣旨……撕成碎片,扬于风中!”
“嘶——”
殿内的文武百官,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大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撕毁圣旨?
这四个字像一道道天雷,劈在每个人的头顶。
这已经不是骄横跋扈了,这是公然谋反!
这是在向整个大宋朝廷,向皇帝本人宣战!
赵桓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将手中的奏章砸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反了!反了!好一个李锐!好一个大宋的忠臣良将!”
他咬牙切齿地咆哮着,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朕待他不薄,免其死罪,官复原职,他竟敢……他竟敢如此辱朕!辱我大宋!”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
以白时中为首的官员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深深的悲愤和惊恐。
然而实际上,白时中的心里却乐开了花。
真是天助我也!他正愁找不到李锐的致命把柄,没想到李锐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撕毁圣旨,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这下,看谁还能保他!
“陛下!”白时中声泪俱下地哭喊道,“老臣早就说过,此子狼子野心,断不可留!”
“如今他公然撕毁圣旨,形同谋逆,罪证确凿!”
“若不立刻发兵征讨,将其明正典刑,我朝威严何在?陛下颜面何存?”
“请陛下立刻下旨,将李锐及其同党,尽数捉拿归案,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一名御史跟着跳了出来,义愤填膺地喊道。
“请陛下发兵征讨叛逆!”
“请陛下诛杀国贼李锐!”
一时间,整个朝堂,至少有七成的官员跪了下来,群情激奋,喊杀声震天。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李锐被押赴刑场,千刀万剐的场景。
李纲、宗泽等主战派大臣,此刻却是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能说什么?
为李锐辩护?说他撕得好?那他们就是李锐的同党!
可不辩护,眼睁睁看着朝廷把唯一能打的将军当成叛逆给除了?那大宋就真的没救了!
李纲的嘴唇哆嗦着,他想站出来说几句,比如李锐可能是一时冲动,比如朝廷的赏赐确实有失公允,
但这些话在“撕毁圣旨”这桩泼天大罪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赵桓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心中的怒火被煽动到了极致。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传朕旨意!着兵部立刻调集京畿禁军,命枢密院……”
他的话还没说完,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贴身的老太监,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没有理会殿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径直走到赵桓身边,低声说道:
“陛下,太原府张孝纯,有绝密奏章,八百里加急,指明只能由陛下一人亲启。”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奏章。
赵桓一愣,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扫了一眼底下跪着的白时中等人,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今日暂且议到这里,都退下吧!”
“陛下!”白时中急了,眼看就要成功了,怎么能半途而废?
“退下!”赵桓不耐烦地一挥手,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官们不敢再言,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出了大殿。
白时中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份神秘的密折,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有种预感,事情,可能出现变数了。
大殿之内,只剩下赵桓和那名老太监。
赵桓深吸一口气,从老太监手中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密折,撕开了火漆。
当他看到密折里的内容时,他刚刚才被怒火烧得通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然后,又从煞白,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拿着两份内容截然相反的奏折,一份是刘承奉郎的血泪控诉,一份是张孝纯的冷酷剖析。
他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皇帝,更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一边是万丈深渊,另一边也是万丈深渊。
第87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
深夜,垂拱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赵桓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两份奏折。
一份是刘承奉郎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惊恐和控诉。
另一份是张孝纯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块雕刻而成,冷得刺骨。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殿外的寒风呼啸着,吹得窗棂作响,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乱作一团。
愤怒吗?
当然愤怒!
他是一国之君,是天子!他的旨意,就是天意!
李锐一个区区武夫,一个从死囚营里提拔起来的蝼蚁,竟敢当众撕毁他的圣旨,还放出“别来烦我”的狂言。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从大宋开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嚣张跋扈的臣子?
不杀李锐,他这个皇帝的脸面何在?皇家的威严何在?
可是,杀得了吗?
张孝纯的密折像一盆冰水,将他从愤怒的火焰中浇醒。
“……神机营战力,远超常理,非人力可敌……征讨之师,无异于以卵击石,徒增伤亡,更使朝廷威信扫地……”
“……河东北部,已尽归其手,雁门关天险在握,进可攻,退可守。若逼反李锐,则河东尽失,太原不保,金人南下再无阻碍……”
“……如今之计,非是问罪,而是安抚。以雷霆之恩,笼络其心,使其为我大宋镇守北疆,方为上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赵桓的心上。
他不得不承认,张孝纯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这位皇帝,手里根本没有能跟李锐抗衡的牌。
派兵去打?拿什么打?拿那些连金军都打不过的禁军,去碰李锐那能轰开雁门关的“天雷”?
赵桓不是傻子,他只是年轻,缺乏经验,而且被文官集团捧得太高,一时看不清现实。
但当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面前时,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窘境。
他想起了白时中白天在朝堂上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发兵征讨”、“诛杀国贼”……这些话听起来是何等的热血,何等的忠义!
可实际上呢?
赵桓冷笑一声。
这些文官,除了会动动嘴皮子,还会干什么?
让他们去跟李锐讲道理?还是让他们用唾沫星子淹死神机营?
他们之所以叫嚣得这么厉害,无非是想借着“维护皇权”的大义名分,除掉李锐这个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武人罢了。
至于除掉李锐之后,谁去抵挡金军,大宋的江山会不会因此动摇,他们根本不在乎!
在他们眼里,一个不受控制的武将,比金人还要可怕。
赵桓甚至想到了白时中之前跟自己提过的那个“釜底抽薪”之计——断绝李锐的粮草和兵源。
现在看来,这计策简直是愚蠢到了极点!
一个手握数万精兵,连金军主帅都说杀就杀的狠人,会因为你断他粮草就乖乖听话?
他只会觉得你是在逼他!到时候他只要大旗一挥,南下太原,整个河东路的粮仓府库,不都成了他的?
这哪里是釜底抽薪,这分明是火上浇油!
赵桓越想越是心惊,后背一阵阵地冒冷汗。
他发现,自己身边这些所谓的股肱之臣,一个个看起来忠心耿耿,实际上却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和集团的利益。
根本没人真正为他这个皇帝,为这个国家着想。
唯一一个说了实话,为他剖析了利害的,竟然是远在太原,他一直不怎么信任的张孝纯。
“两害相权取其轻……”赵桓喃喃自语,重复着张孝纯密折里的话。
是啊,一个是丢了面子,一个是丢了江山。
该怎么选,还用说吗?
面子是什么?面子是给别人看的。
江山要是没了,他这个皇帝命都保不住,还要什么面子?
想通了这一点,赵桓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他做出了决定。
他要听张孝纯的。
安抚李锐,利用李锐!
但是,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顺着他的意思封赏他,那他这个皇帝的威严何在?
以后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有样学样,跟他讨价还价?
不行。
必须得有制衡的手段。
赵桓的眼睛眯了起来,帝王心术开始在他脑中运转。
赏,可以。
甚至可以比他要求的给得更多,给他更高的官职,更大的名分,让他感受到“皇恩浩荡”。
但同时,也要给他套上一个笼子。
这个笼子,不能太明显,不能让他一眼就看出来是想对付他,否则只会激起他的反感。
有了!
赵桓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可以派一个“监军”过去!
不,监军这个名头太刺耳,武将们最反感的就是这个。
可以换个名头,叫“转运使”或者“经略副使”,名义上是去帮他协调后勤,督办粮草的。
这个人必须是个文官,而且得是个有分量、有资历的文官。
这样既能安抚朝中的文官集团,让他们觉得朝廷并没有对武将放任不管,又能起到监视和牵制李锐的作用。
只要有这么一个人在李锐身边,就像一颗钉子,时刻提醒着李锐,他还是大宋的臣子,他的军队,花的还是朝廷的钱粮。
而且这个人还可以分化神机营的内部。
李锐手下那么多将领,不可能人人都对他死心塌地。
只要许以高官厚禄,总有能被拉拢过来的。
对!就这么办!
还有,那个叫赵平的报捷使者,和他那一百个亲卫,暂时不能让他们回去。
就留在京城,名为恩宠,实为人质。
李锐再怎么狂,总要顾及一下自己心腹手下的性命吧?
一瞬间,一套“胡萝卜加大棒”的组合拳,在赵桓的脑海中清晰地构筑了起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多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
他觉得自己又重新掌握了局势。
李锐这头猛虎虽然凶悍,但只要自己这个天子运用好权谋之术,照样能够将其掌握,并让其成为自己手中最为锋利的刀。
“来人!”赵桓沉声喊道。
老太监推门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朕有新的旨意要下达。”
“另外,去把李纲和白时中给朕叫来,朕要连夜和他们议事。”
第88章 掣肘,分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汴梁城的大臣们就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走进了垂拱殿。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皇帝必然要对李锐之事做出一个最终的裁决。
这不仅关系到李锐一人的生死,更关系到朝堂上主战与主和两大派系的消长,甚至关系到整个大宋未来的国策走向。
白时中昂首挺胸,走在百官的前列。
他昨晚被皇帝连夜召见,虽然皇帝没有明确表态,但他从皇帝的言语中,听出了对李锐的极度不满。
他相信,在自己和众多言官的压力下,皇帝除了下令征讨,别无选择。
他已经准备好了几篇慷慨激昂的腹稿,准备在皇帝下旨后,立刻跟进,彻底把李锐钉死在“国贼”的耻辱柱上。
而李纲则面色凝重,一夜未眠让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他同样被皇帝召见,但他感受到的,却是皇帝的犹豫和权衡。
这让他感觉事情还有转机,但希望渺茫。
但他也只能祈祷,皇帝能在最后的关头,保持一丝理智,不要做出自毁长城的蠢事。
龙椅上,赵桓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心思各异的臣子们,心中冷笑。
“众卿,关于河东李锐一事,朕,已经有了决断。”
赵桓一开口,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时中精神一振,准备出列领旨。
“李锐身为大宋臣子,当众撕毁圣旨,藐视皇权,此乃大不敬之罪,罪无可恕!”
赵桓的声音冰冷,充满了帝王的威严。
白时中大喜,果然!
可紧接着,赵桓便话锋一转。
“但,朕念其阵斩粘罕,光复河东,有不世之功。”
“想来是其出身草莽,不通礼数,加之连日血战,心神激愤之下,方才做出此等荒唐之举。”
“其心,或许仍是忠于我大宋的。”
什么?
白时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底下的大臣们也是一片哗然。
这是什么意思?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赵桓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功是功,过是过。功,要赏!过,也要罚!”
“传朕旨意!”
“罚,李锐当众失仪,罚俸一年,并着其上表向朕请罪!”
这个惩罚说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罚俸一年?
对于一个手握数万大军,连代州城都说围就围的军阀来说,这算哪门子惩罚?
简直就是不痛不痒!
“赏!”赵桓加重了语气,“擢升李锐为‘武功大夫’、‘遥领镇国军节度使’,实授‘河东路兵马副总管’,总领河东路北部一切军政要务!”
“赐爵‘开国县侯’!神机营上下将士,一体叙功,赏钱十万贯,粮草二十万石,着户部、兵部即刻筹措,不得有误!”
轰!
这一下,整个朝堂彻底炸了锅!
镇国军节度使!虽然是遥领,但这可是从一品的顶级武官荣衔!
兵马副总管,总领军政要务!这等于承认了李锐对河东路北部的实际控制权!
开国县侯!比之前的县子又升了一级!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前所未有的重赏!比之前那份嘉奖粘罕人头的圣旨,规格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陛下!万万不可啊!”白时中第一个跳了出来,他彻底急了,“如此重赏,岂不是在鼓励天下武将效仿李锐,藐视朝廷?”
“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啊!”
“是啊陛下,赏罚不明,何以立国?”
“请陛下收回成命!”
主和派的官员们纷纷跪地,哭天抢地,仿佛大宋马上就要亡在赵桓手里。
赵桓冷冷地看着他们,心中愈发厌恶。
“够了!”他猛地一拍龙椅,“朕意已决!谁再多言,以动摇军心论处!”
帝王一怒,非同小可。
白时中等人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触怒龙颜,只得悻悻地退了回去。
李纲等人则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不管怎么说,保住李锐,就保住了大宋抵抗金军的希望。
然而,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赵桓缓缓开口,抛出了他真正的杀手锏。
“河东战事繁重,李锐将军一人操劳,恐有不逮。”
“朕决定,任命给事中许翰,为‘河东路宣抚副使兼军前转运使’,即刻赶赴太原,协助李锐将军处理军务,督办钱粮转运事宜。”
“凡河东军务,许爱卿皆有监察之权,可直接向朕奏报!”
此言一出,刚刚还垂头丧气的白时中,眼睛瞬间亮了。
而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李纲,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给事中许翰,是朝中有名的清流文官,为人方正,最重礼法,是典型的文治派代表。
派这样一个人去李锐身边,名为协助,实为监军!这招实在是太高明了!
白时中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是明赏暗贬,用一个虚名和一些钱粮稳住李锐,然后派一个钉子过去,时时刻刻盯着他,掣肘他,分化他!
“陛下圣明!”白时中立刻改换嘴脸,第一个站出来高呼。
“陛下圣明!”其他文官也纷纷反应过来,齐声赞颂。
赵桓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既安抚了武将,又给了文官集团一个交代,重新将朝堂的平衡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
就在汴梁城因为一道新的圣旨而风云再起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太原西山,
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内,一场关乎未来的秘密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陈广和完颜庆,正站在山谷的高处,俯瞰着下方忙碌的工地。
按照李锐给的图纸,一座座奇特的工坊拔地而起。
这里没有飞檐斗拱,只有最简单的砖石结构,
但内部却布满了各种他们闻所未闻的设施——巨大的陶瓷罐子,长长的玻璃管,还有需要用砖石砌起来的、叫做“反应炉”的怪东西。
数百名从俘虏中挑选出来的工匠和建设兵团的士兵,正在完颜庆手下亲兵的严密监视下,日夜赶工。
“陈大人,您说,将军到底要我们造这些东西干什么?”完颜庆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满脸困惑。
他是个粗人,只懂打仗。
李锐让他来负责这里的安保和施工,他二话不说就来了。
但这几天看下来,他是越来越糊涂。
清单上的硝石、硫磺、木炭他都认识,可那什么“浓硫酸”、“浓硝酸”,他听都没听过。
还有这图纸上的“分馏塔”、“冷却池”,简直就像天书一样。
陈广的表情比他更凝重。
他虽然也不懂,但他隐约能猜到,这些东西恐怕和神机营那毁天灭地的“天雷”有关。
“不该问的别问。”陈广沉声道,“我们只需要知道,这是将军的最高机密。”
“将军的智慧,不是你我能够揣测的。”
“我们只要把事情办好,办得滴水不漏,就是大功一件。”
“是,是,末将明白。”完颜庆连忙点头。
他对李锐的敬畏,已经深入骨髓。
他指着山谷唯一的入口,说道:“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在谷口设立了三道关卡,由我最信任的亲兵把守。”
“没有将军的手令,一只鸟都别想飞进来!”
“所有参与的工匠也都登记在册,他们的家人,我们已经派人请到太原城里好生安顿了,保证他们会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干一辈子。”
陈广点了点头,对完颜庆的办事能力很是满意。
第89章 一个光杆司令,还能翻了天不成?
四天后。
雁门关,帅帐之内。
李锐刚刚听完传令兵的汇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手里捏着那份刚刚从汴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质地是上好的明黄绫缎,上面的字迹也十分工整。
可在他眼里,这玩意儿的分量,还不如一张擦屁股的草纸。
“将军,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
黑山虎凑了过来,他大字不识几个,可这圣旨他还是听得明白的。
“又罚又赏的,官家到底是想让你当英雄,还是想办你啊?”
张虎也皱着眉头,闷声说道:“罚俸一年?本来将军也领过俸禄吧?!这又是封侯又是给官的,还拨了钱粮,我看这是官家的赏赐!”
李锐将圣旨随手扔在桌上,就像扔一件不相干的垃圾。
“看不懂就对了,这叫帝王心术。”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解释道:“官家这是在玩一出‘胡萝卜加大棒’的把戏。”
“胡萝卜?大棒?”黑山虎挠了挠头,更糊涂了。
“你看,”李锐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圣旨,“给我升官,升到什么遥领镇国军节度使,还封了侯,又给了十万贯钱,二十万石粮草。”
“这就是胡萝卜,又大又甜,吃下去能把我喂饱,让我觉得皇恩浩荡,以后好继续给他卖命。”
他顿了顿,眼神之中既无欣喜,也无愤怒。
“至于大棒嘛……那根棒子,现在还在路上呢。”
“在路上?”张虎不解。
“圣旨上说了,派一个叫许翰的给事中,来当什么‘河东路宣抚副使兼军前转运使’,名义上是来协助将军,督办钱粮的。”
陈广在一旁开口了,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作为曾经的体制内官员,他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名为协助,实为监军。”
“名为转运,实为掣肘。”
“这个许翰,就是官家派来钉在我们身边的一颗钉子,一双眼睛!”
陈广越说越是心惊:“将军,这个许翰我听说过,是朝中有名的清流言官,最重纲理伦常,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让他来,摆明了就是来找我们麻烦的!他有监察之权,可以随时随地向官家打我们的小报告!”
“不仅如此,”李锐补充道,“我派去报捷的赵平和那一百个兄弟,被封了官,赐了府,好吃好喝供在汴梁,却不让他们回来。”
“你们觉得,这是为什么?”
“人质!”
黑山虎和张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吼了出来,两人瞬间明白了,气得满脸通红。
“他娘的!官家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我们在这边流血拼命,他倒好,在后面算计我们!”
黑山虎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将军,反了吧!这鸟气,咱们不受!”张虎也跟着喊道,眼睛都红了。
“反?为什么要反?”
李锐笑了,笑得十分轻松。
他看着自己这几个义愤填膺的兄弟,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温暖。
“官家给的官,我为什么不要?镇国军节度使,开国县侯,听着多威风。”
“给的钱粮,我为什么不要?十万贯,二十万石,正好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至于那个叫许翰的监军……”
李锐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露出一口白牙:“他愿意来,就让他来。”
“我倒要看看,他这根朝廷的大棒,到了我神机营的地盘,到底硬不硬得起来。”
“可是将军,赵平兄弟他们……”黑山虎还是不放心。
“放心。”李锐摆了摆手,“官家不敢动他们。”
“现在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我李锐阵斩了粘罕,是救国的大英雄。”
“他不敢随便动我派去的人,他把赵平留在那,只是想让我稍有顾忌罢了。”
李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河东路那一大片被他标记出来的区域。
“官家的想法很简单,他怕我,又不得不用我。”
“所以他一边给我点甜头,让我继续为他挡着金人,一边又派人来监视我,牵制我,还想分化我的内部,同时扣着我的人当人质。”
“算盘打得是不错,可惜……”
李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他根本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
“他以为我李锐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可惜,他错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神机营只会变得越来越强大。”
看着李锐那挺拔的背影,听着他那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帐内所有人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是啊,怕什么?
管他什么皇帝,什么朝廷,什么监军。
他们有将军!
有那个能引来天雷,能把雁门关都轰开的将军!
“陈广。”李锐忽然回头。
“末将在!”陈广立刻躬身。
“那个许翰,就交给你来接待了。”李锐吩咐道,“记住,咱们是武人,不懂朝廷那些虚礼。”
“好吃好喝招待着,别让他饿死就行。”
“至于别的……就说军务繁忙,我没空见他。”
“这……是!”陈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牙应下。
看来将军这是要给那个新来的宣抚副使一个下马威。
“黑山虎,张虎。”
“在!”
“钱粮一到,立刻入库,优先对伤兵的抚恤和兄弟们的粮食。”
“另外,全军操练不能停,尤其是新兵的扫盲,给我盯紧了!”
“以后我们用的东西会越来越复杂,不识字,连武器都不会用!”
“是!保证完成任务!”两人齐声应道。
李锐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望向南方。
赵官家,你这套组合拳打得不错,只可惜,对我没用。
胡萝卜我收下了,至于那根大棒……
就看他自己,有没有被我掰断的觉悟了。
他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份圣旨,这次,他看得非常仔细。
武功大夫,遥领镇国军节度使,实授河东路兵马副总管,总领河东路北部一切军政要务……
这等于是在法理上,承认了他对代州、忻州、雁门关这一大片区域的统治。
这正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有了这个名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这里征兵、征税、管理民政,将这里彻底打造成自己的根据地。
至于那个监军许翰?不过是疥癣之疾。
只要自己的拳头够硬,军队只听自己的,他一个光杆司令,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脑海。
“系统,打开LV4商城。”
一个虚拟的光幕在他眼前展开,上面罗列着各种他目前可以兑换的物品。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初级化学药剂及实验设备”这一栏上。
生产无烟火药的原料清单,他已经交给了陈广和完颜庆。
“浓硫酸”、“浓硝酸”这些东西,这个时代虽然没有,但制造它们的原理并不复杂。”
“只要有合适的设备和工艺指导,以这个时代的工匠水平,完全可以生产出来。
而这,正是他摆脱系统依赖,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军事工业体系的第一步!
只要无烟火药能够量产,子弹和炮弹的成本将急剧下降,他就能用最快的速度,把神机营扩充成一支几万人的现代化大军!
到那个时候,别说一个区区金国,就算是整个天下,谁敢不服?
就在此时,帐外再次传来亲卫的报告声。
“报!将军!关外有一队人马正在靠近,看旗号,是太原府张经略派来的运粮队!”
第90章 张经略的雪中送炭
“张孝纯?”李锐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朝廷的赏赐刚到,这张孝纯的运粮队就跟着来了,时间卡得这么准?
黑山虎和张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
“将军,这张经略是什么意思?就算要给咱们粮食,这也来得太快了吧?”
黑山虎瓮声瓮气地问道。
他脑子直,想不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李锐笑了笑,“应该是想要与我缓和一下关系,套套近乎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黑山虎的肩膀:“走,跟我去看看,说不定这张经略送来的,不仅仅是粮草呢。”
雁门关的豁口已经被神机营的建设兵团用沙袋和拒马暂时封堵,关墙之上,神机营的黑色战旗迎风招展。
李锐带着黑山虎和张虎、陈广三人站在关墙上,看着远处那条蜿蜒而来的车队。
车队规模不小,足有上百辆大车,前后都有骑兵护卫,旗帜上一个大大的“张”字,表明了身份。
很快,车队在关下停住。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被带上了关墙。
那人一见到李锐,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小人乃经略府管事,奉我家经略相公之命,为李将军送来粮草物资,犒劳神机营将士!”
“有劳张经略挂心了。”李锐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下方那一辆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车上装的都是什么?”
“回将军话,”管事连忙回答,“除了十万石粮草之外,还有精盐五百石,上好铁料一千石,棉布一万匹。”
“我家相公说,北地苦寒,将士们浴血奋战,不能让他们挨饿受冻。”
听到这话,黑山虎和张虎的眼睛都亮了。
粮草是命根子,这他们懂。
可盐、铁、布,这些东西有时候比粮草还金贵!
大宋实行盐铁专卖,民间私自贩卖是重罪。
张孝纯一次性拿出这么多,这完全是在掏自己的家底,来向李锐示好。
“你家相公还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吗?”李锐看着管事的眼睛,平静地问道。
管事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封蜡封的信件,双手呈上:“我家相公有亲笔信一封,请将军亲启。”
李锐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捏在手里。
真正重要的话,都在这封信里。
“替我谢谢张经略。”李锐对管事说道,“东西我们收下了。”
“陈广,你带人清点入库,好好招待张经略的人,让他们吃好喝好,休息够了再回去。”
“是,将军!”陈广立刻应声,带着管事下了关墙。
看着陈广离去的背影,黑山虎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将军,这张孝纯到底想干啥?”
“又是送礼又是写信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这是在向我表明态度。”李锐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先是恭贺他在滹沱河大胜,阵斩粘罕,光复雁门关,言辞之间充满了赞叹。
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朝廷的旨意,说自己已经尽力周旋,但朝中掣肘太多,望将军以国事为重,暂忍一时之气。
信的末尾,张孝纯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许翰此人,刚正有余,圆融不足,切记。”
“哼,说得轻巧。”李锐看完信,随手递给了身边的张虎。
张虎和黑山虎凑在一起,两个脑袋挤着,把信上的内容看了一遍。
“将军,这张经略看来是真心想帮咱们的。”张虎看完后,有些感动地说道。
“他不是帮我们,他是帮大宋。”李锐淡淡地说道,“他很清楚,现在能守住河东,能挡住金军的,只有我们神机营。”
“把我逼反了,对谁都没好处。”
李锐走到关墙边,看着下方忙碌的士兵们,心情不错。
张孝纯这个人,虽然是个文官,但脑子很清楚,是个能看清局势的聪明人。
有他在太原府帮自己稳住后方,处理那些繁杂的民政事务,自己也能省下不少心。
“这叫什么来着?哦,两头下注!”
黑山虎一拍大腿,自以为想明白了,“他既不得罪官家,又拉拢了咱们,这算盘打得真精!”
“行了,别琢磨了。”李锐摆了摆手,“传我命令,今天晚上,全军加餐!每人有肉有酒!”
“另外,从朝廷和张经略送来的钱粮里,拿出一部分,立刻给兄弟们发军饷!”
“阵亡兄弟的抚恤金,双倍发放到位!受伤的兄弟,医药费全包,再额外给一份营养费!”
“是!”黑山虎和张虎一听,顿时大喜,领了命令就兴冲冲地跑去传达了。
李锐的命令一下,整个雁门关都沸腾了。
“将军万岁!”
“神机营万岁!”
欢呼声响彻云霄。
对于这些刀口舔血的士兵来说,什么朝廷大义,什么皇恩浩荡,都太遥远了。
他们最认的,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能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打胜仗,还能拿到真金白银的军饷,谁就是他们的天!
李锐看着一张张兴奋激动的脸,心里也很是高兴。
宋朝武官地位极低,他手底下的这些士兵恐怕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像自己一样,这么大方的将军。
只要有了这支军队的军心,别说一个监军许翰,就是皇帝赵桓亲至,又能奈他何?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那个叫许翰的监军到来之前,把神机营的根基打得更牢固,把自己的实力变得更强大。
许翰从汴梁到雁门关怎么说也得要个十来天的时间。
十来天,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了。
夜幕降临,雁门关内篝火通明,肉香和酒气弥漫在空气中。
士兵们围着火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庆祝着胜利和丰厚的赏赐。
李锐没有参加,他独自一人待在帅帐里,面前摊着一张规划图。
这是他亲自绘制的神机营发展规划。
扩军、练兵、扫盲、发展军工……一件件,一桩桩,都清晰地列在上面。
“将军,陈广求见。”亲卫在帐外通报。
“让他进来。”
陈广走进帅帐,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李锐:“将军,张经略派来的人已经安顿好了。钱粮也都清点入库,账目在此。”
他递上一本册子。
李锐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
“将军……”陈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您真的打算就这么晾着朝廷派来的宣抚副使?”
他指的是李锐之前说过的,让许翰来了之后,只管好吃好喝,但不去见他。
“不然呢?难道还要我沐浴更衣,出关三十里去迎接他?”
李锐反问道,“陈广,你要记住,现在不是我们求着朝廷,是朝廷需要我们。”
“我们表现得越强硬,越不在乎,他们在我们身上下的本钱就越多。”
“反之,我们要是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他们只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今天赏你一个官,明天就能摘了你的脑袋。”
陈广听得心头一震,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发现自己还是用过去那套官场逻辑在思考问题,完全没跟上李锐的思路。
“是末将愚钝了。”陈广躬身道。
“不怪你。”李锐摆了摆手,“你久在官场,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正常。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他站起身,走到陈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有才能的人,好好干。”
“我这里,不看出身,不看资历,只看能力。”
“只要你有本事,我能给你的,比朝廷能给你的多得多。”
感受到李锐手掌的温度和话语中的力量,陈广心头一热,所有的疑虑和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跟着这样一位将军,或许,真的能开创一番前所未有的事业!
“末将,誓死追随将军!”陈广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他扶起。
“好了,去忙吧。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送走了陈广,李锐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那张规划图上。
他的手指,点在了“扫盲”两个字上。
第91章 扫盲班和第一堂课
第二天一早,雁门关内的校场上,聚集了近千人。
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神机营里各级军官,以及从士兵中挑选出来的头脑灵活、表现突出的一批人。
黑山虎、张虎赫然在列,两人像小学生一样,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脸上带着既好奇又有些别扭的神情。
在他们的面前,竖着一块巨大的木板,木板用木炭涂黑,权当是黑板。
李锐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石灰条,站在黑板前。
“弟兄们,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不是为了操练,也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办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李锐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做的简易扩音喇叭,传遍了整个校场。
“这件事,就是学习认字!”
话音一落,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认字?俺们是大头兵,打仗就完了,认字干啥?”
“就是,俺连自己名字都写不来,这玩意儿学得会吗?”
黑山虎挠了挠头,也有些犯嘀咕。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跟读书人打交道,一看到那些弯弯绕绕的字就头疼。
“安静!”李锐加重了语气,校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咱们是武夫,是扛枪打仗的,认字是那些酸秀才干的事。”
“我告诉你们,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李锐转身,用石灰条在黑板上用力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他的字谈不上多好看,但一笔一划,清晰有力。
“神机营!”
“你们告诉我,这是什么?”李锐指着黑板上的字问道。
“神机营!”上千人齐声吼道,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对,神机营!”李锐点了点头,“这是我们的名字,是我们的荣耀!”
“你们每个人都是神机营的一员,如果连自己部队的名字都不认识,说出去丢不丢人?”
底下没人说话了,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我再问你们,”李锐继续说道,“我们手里的家伙叫什么?我们打仗用的那种能把城门都轰开的大家伙叫什么?”
“步枪!”
“大炮!”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没错!”李锐在黑板上又写下了“步枪”和“火炮”等词语。
“以后,我们神机营的武器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厉害!”
“会有需要你们自己看懂图纸才能操作的武器,会有需要你们计算距离和角度才能打得准的武器!”
“你们要是不识字,不会算数,连武器说明书都看不懂,怎么打仗?”
“难道每次都要我或者你们的队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你们听吗?”
“战场上,时间就是命!这中间耽误的时间,可能就是几十上百个兄弟的命!”
李锐的话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黑山虎和张虎更是面色凝重。
他们是高级将领,最能体会到李锐话里的分量。
特别是张虎,作为炮兵师长,他深知计算对于炮击精度的重要性。
之前都是李锐或者几个识字的亲卫帮他算,可长此以往,肯定不是办法。
“还有!”李锐的目光扫过全场,“你们想不想升官?”
“想!”这次的回答,比任何一次都响亮。
“好!我告诉你们,在我神机营,升官不光看你杀了多少敌人,立了多少功劳,还要看你的文化水平!”
“从今天起,神机营正式成立扫盲班!所有人,无论官职高低,都必须参加!”
“我会定期组织考核,识字多,算数好的,优先提拔!”
“不认字的,就算你再能打,功劳再大,也只能当个大头兵!”
这个规定一出,底下彻底炸了锅。
这等于是把文化水平和所有人的饭碗、前途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将军,俺……俺脑子笨,真学不会咋办啊?”一个看起来很勇猛的汉子,苦着脸喊道。
“学不会?那就用心学!用你练枪的劲头去学!”
李锐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是土匪也好,是农夫也好,进了我神机营,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给你们请最好的先生,用最简单的法子教你们。”
“如果这样你们还学不会,那就只能说明你是个废物!我神机营,不养废物!”
“废物”两个字,深深刺痛了这些骄傲的士兵。
他们可以承认自己穷,承认自己没文化,但绝不能承认自己是废物!
“学!俺学!”
“不就是认字吗?俺连死都不怕,还怕几个字?”
“将军说得对!不能当睁眼瞎!不能给神机营丢人!”
校场上的气氛,从一开始的抵触和疑惑,瞬间变得群情激奋。
每个人的眼里都燃起了斗志。
李锐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思想的改造,远比身体的训练更重要。
他要建立的,不是一支封建时代的旧军队,而是一支有文化、有纪律、有思想的现代化军队。
扫盲,就是这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好!有这股劲头就好!”李锐点了点头,“今天,我就是你们的第一个先生!我来教你们写几个字!”
他指着黑板上的“神机营”三个字。
“跟我念,神——机——营!”
“神——机——营!”
“再来一遍!”
“神——机——营!”
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
“好!现在,我教你们第二个词!”李锐又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字。
“李锐!”
“这是我的名字!你们的将军的名字!”
“你们以后写信回家吹牛,说跟着李将军打下了雁门关,要是连我的名字都写错了,那多丢人?”
底下的士兵们发出一阵哄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跟我念,李——锐!”
“李——锐!”
接着,李锐又教了“杀金狗”、“保家乡”、“大丈夫”等几个简单却极具煽动性的词语。
他没有用那些之乎者也的经文,而是用了最直白、最能激发士兵荣誉感和仇恨的词汇。
他让士兵们明白,学习认字,不是为了考状元,而是为了更好地杀敌,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为了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一堂课下来,黑山虎和张虎这样的粗汉子,也拿着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划拉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虽然写出来的字跟鬼画符一样,但那股认真的劲头,却是前所未有的。
李锐看着这一幕,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一支军队的强大,不仅在于其船坚炮利,更在于其士兵的头脑和意志。
今天,他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播下了一颗现代化的种子。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长成一棵能够为这个民族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扫盲班的事情走上正轨后,李锐将教学任务交给了陈广负责的一批从太原请来的落魄秀才。
他给这些秀才开了份不错的薪水,并且明确告诉他们,不用教四书五经,从基础识字和基础算术教起。
做完这些,李锐的心思,又飘向了太原西山的那处秘密山谷。
无烟火药,那才是他真正的大杀器,是他摆脱系统依赖,建立自己工业体系的基石。
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第92章 秘密工厂
次日,李锐带着黑山虎和一队最精锐的亲卫,悄悄离开了雁门关,快马加鞭赶往太原。
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都换上了普通商旅的衣服,日夜兼程。
“将军,咱们这是去哪儿啊?这么神神秘秘的。”路上,黑山虎终于忍不住问道。
“带你去看一样好东西。”李锐笑了笑,没有多说。
两天后,一行人抵达了太原西郊。陈广和完颜庆早已在此等候。
“将军!”两人见到李锐,立刻上前行礼。
“情况怎么样了?”李锐翻身下马,直接问道。
“回将军,工坊主体已经按照图纸全部建成。”
“只是……”陈广面露难色,“您清单上写的那几样东西,硝石、硫磺、木炭、棉花都好找,但这‘浓硫酸’和‘浓硝酸’。”
“别说见了,小人连听都没听说过。问了太原城里所有的药铺和方士,都说不知道这是何物。”
“找不到就对了。”李锐并不意外,“这两种东西,这个世界上现在还没有。”
“得我们自己造出来。”
“自己造?”陈广和完颜庆都愣住了。
“带我去看看。”李锐没有解释,直接下令。
在完颜庆的带领下,一行人进入了西山深处。山路崎岖,越往里走越是偏僻。
黑山虎一路上都在嘀咕:“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藏着什么好东西?”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入口。
谷口设了三道关卡,层层盘查,守卫的士兵都是完颜庆手下最心腹的亲兵,一个个杀气腾腾,眼神警惕。
看到如此严密的防卫,黑山虎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意识到,山谷里的东西,恐怕非同小可。
进入山谷,眼前的景象让黑山虎瞬间瞪大了眼睛。
只见山谷之内,赫然矗立着十几座奇形怪状的砖石建筑。
这些建筑没有雕梁画栋,方方正正,像一个个巨大的火柴盒。
一些建筑顶上还伸出高高的烟囱,另一些则连接着粗大的管道,看起来古怪至极。
数百名穿着统一号服的工匠和士兵正在工地上忙碌着,整个山谷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我的乖乖……”黑山虎喃喃自语,“将军,您这是在这里建了一座城啊?”
“这可比一座城重要多了。”李锐淡淡地说道。
他走进一座最大的工坊,里面更是别有洞天。
巨大的陶瓷罐子排列得整整齐齐,长长的玻璃管纵横交错,中间还有一个用耐火砖砌成的、被李锐命名为“反应炉”的巨大炉子。
“将军,这就是您图纸上画的‘接触室’和‘吸收塔’,我们都按您的要求建好了,只是不知道怎么用。”
陈广跟在后面介绍道。
李锐点了点头,对施工的进度和质量还算满意。
以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差的不是设备,是懂行的人。”李锐心里清楚。
他让所有人都退到工坊外面,只留下了陈广和完颜庆。
“接下来的事情,是最高机密,你们两个必须立誓,今天在这里看到和听到的一切,终生不得向第三个人透露半个字,否则,天诛地灭!”
李锐的语气异常严肃。
立誓这一行为只是想让两人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主要还是他有自信,若是这两人背叛了自己,他也能自己来进行天诛地灭。
陈广和完颜庆心头一凛,立刻跪地发誓。
见两人发完誓,李锐才闭上眼睛,心神沉入系统商城。
“系统,兑换‘初级化学实验设备’一套,再兑换一名‘初级化工机器人工程师’!”
【叮!兑换“初级化学实验设备”一套,消耗军功点5000点。】
【叮!兑换“初级化工机器人工程师(伪装模式)”一名,租用期一年,消耗军功点点。】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李锐的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堆装着精密玻璃仪器和瓶瓶罐罐的箱子。
同时,一个身材中等、面无表情、眼神有些呆滞的中年男人,也出现在了工坊的角落里。
陈广和完颜庆看到这神仙般的手段,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又跪了下去。
“别大惊小怪的。”李锐挥了挥手,指着那个中年男人说道:“这位是墨先生,是我从海外请来的能工巧匠。”
“他精通各种格物之学,从今天起,他就是这个工坊的总工程师。”
接着,他又指着那堆箱子:“这些,就是墨先生带来的工具。”
“你们要造的‘浓硫酸’和‘浓硝酸’,墨先生都会教你们。”
陈广和完颜庆看着那个眼神空洞的“墨先生”,心里充满了敬畏。
这肯定又是将军用“仙法”变出来的。
“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李锐对两人吩咐道,“第一,墨先生的安全,由完颜庆你亲自负责,他要是有半点闪失,我拿你是问!”
“是!将军放心!末将就算自己死了,也绝不让墨先生伤到一根汗毛!”完颜庆立刻挺胸保证。
“第二,陈广,你负责全力配合墨先生。他需要什么人手,你就给他调,需要什么材料,你就给他找!”
“总之,一切都以他的要求为最高指令,不得有误!”
“末将明白!”陈广也立刻应道。
李锐说着,从系统里又兑换出了一叠厚厚的图纸和工艺流程手册,交给了陈广。
“这些是墨先生写好的‘说明书’,上面详细记录了‘铅室法’制硫酸和‘硝石法’制硝酸的全部流程。”
“你们两个,配合墨先生,给我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两样东西给我造出来!能不能办到?”
“能!”两人齐声怒吼,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决心。
李锐点了点头。
有了机器人工程师的技术指导,再加上自己提供的超越时代的工艺流程,他相信,第一批土制浓硫酸和浓硝酸很快就能问世。
一旦这两种基础化工原料实现量产,那下一步的棉花硝化,制造硝化棉,也就是无烟火药的原材料,就指日可待了!
到那时,他就能彻底摆脱对系统弹药的依赖,实现子弹和炮弹的“自产化”!
一想到成千上万的神机营士兵,用着自己兵工厂生产的子弹和炮弹,将自己的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李锐的心头就一阵火热。
这才是他真正的根基!这才是他安身立命、逐鹿天下的资本!
“好好干。”李锐最后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这件事办好了,你们就是神机营的头号功臣!”
离开秘密工坊后,李锐没有在太原久留,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雁门关。
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
那就是被他死死围困在代州城里的那一万多金军残兵。
也不知道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侵略者,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第93章 被围困的饿狼
雁门关到代州不过百余里路,快马一日可达。
李锐带着亲卫营,在返回雁门关的途中,特意绕道去了代州城外。
站在城外的一处高坡上,用望远镜远远望去,曾经繁华的代州城,此刻却像一座死城。
城墙上看不到几个守卫的影子,城门紧闭,城头上的金军旗帜也歪歪斜斜,破破烂烂,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将军,您看,这些金狗跟死了爹娘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黑山虎也举着一个望远镜,学着李锐的样子看着,嘴里嘟囔着。
“他们不是没动静,是动不了了。”李锐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太清楚这种围困对守军士气的打击了。
雁门关被自己拿下,就等于斩断了他们回家的路。
粮草补给断绝,援军更是想都别想。
城里那一万多人,每天光是吃喝拉撒,就是个天文数字。
代州城里的存粮,能撑多久?
就算他们把城里的百姓都杀了,抢光所有粮食,又能撑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
被困在绝地的孤军,就像被关进笼子里的狼,一开始或许还会龇牙咧嘴,凶狠无比。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饥饿和绝望会慢慢消磨掉他们所有的意志和力气,最终变成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死狗。
“咱们就这么一直围着?啥时候是个头啊?”黑山虎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他是个直肠子,喜欢真刀真枪地干,这种等着敌人自己饿死的战术,让他觉得浑身不得劲。
“急什么?”李锐瞥了他一眼,“代州城里有一万多金军,狗急了还会跳墙,把他们逼急了,万一拼死冲出来,我们也要付出代价。”
“现在这样,让他们在城里自己乱,自己耗,不是很好吗?”
“可是……”黑山虎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李锐打断了他,“战争不是一味的猛冲猛打,有时候,等待比进攻更重要。”
“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而他们没有。”
李锐心里清楚,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神机营摊子铺得太大了,扩军、练兵、扫盲、建兵工厂……哪一样不需要时间?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资源?
他又不想用大炮把代州城轰烂,还是等金兵忍耐不住,主动出城时,再将其击败,最为便捷。
虽然他已经消灭了完颜宗翰,但完颜宗望现在仍旧率领着金军东路军不断攻城拔寨。
只要完颜宗望还活着,宋朝那边就不可能有余力来烦自己。
甚至宋朝那边还需要不断地给出一些好处来稳住自己。
现在他只需要好好发展壮大自己手中的力量就好。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警戒的亲卫骑马飞奔而来。
“报!将军!雁门关方向急报!”
李锐心里一动,难道是那个监军许翰来了?
算算时间,比他预想的要快了不少。
“说。”
“回将军,一个自称是河东路宣抚副使许翰的人,带着几十个随从,已经到了雁门关下,要求见您!”
“哦?来了啊。”李锐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黑山虎:“看来,咱们的好戏,要开场了。”
黑山虎嘿嘿一笑,瓮声瓮气地问道:“将军,按老规矩?让他吃闭门羹?”
“不。”李锐摇了摇头,“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黑山虎有些不解。
李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一个被皇帝派来监视我们的文官,一路上跋山涉水,辛辛苦苦地赶到雁门关。”
“结果连主将的面都见不着,被晾在一边,他心里会怎么想?”
“那肯定气得够呛啊!觉得咱们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毕竟咱大宋朝武官的地位那可比文官要差远了!”
“哪个文官受过这种气?!”
黑山虎想当然地说道。
“这就对了。”李锐点了点头,“我要的就是让他生气,让他觉得我们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他越是生气,就越会想方设法地找我们的麻烦,挑我们的刺。”
“将军,您这不是自找麻烦吗?”黑山虎更糊涂了。
“你不懂。”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张孝纯在信里说了,许翰此人,刚正有余,圆融不足。”
“这种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你越是捧着他,他越是觉得你好欺负,得寸进尺。”
“反倒是你一开始就把他晾在一边,让他知道你的厉害,他反而会收敛一些。”
“而且,拳头才是硬道理,他手里没有一点武力,能掀起什么风浪?”
“我们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仁至义尽。”
“他要是真敢闹事,正好,我也可以借他,来敲打敲打汴梁城里的那些人,让他们知道,我李锐不是好惹的。”
李锐的算盘打得很精。
他现在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向朝廷展示肌肉,进一步索要好处的由头。
这个一根筋的许翰,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最佳人选。
“走,回雁门关。”李锐翻身上马,“我倒要看看,这位刚正不阿的许大人,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黑山虎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也跟着上了马。
他虽然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他知道一点,跟着将军走,准没错!
夕阳下,一行人扬起烟尘,向着雁门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雁门关下,新任的河东路宣抚副使许翰,正黑着一张脸,站在关门前,感受着从关墙上传来的阵阵寒风。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除了最开始有个人出来跟他打了个哈哈,说将军不在,让他稍等之外,就再也没有人搭理他了。
他带来的几十个朝廷仪仗和亲随,此刻也都冻得瑟瑟发抖,满脸怨气。
想他许翰,堂堂进士出身,在朝中也是有名的清流名臣,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冷遇?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许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大的关墙,对着身边的随从怒斥道:“这李锐是何等狂悖!”
“本官乃朝廷钦命的宣抚副使,代表的是官家!他竟敢将本官拒之门外!简直目无君上!”
随从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搭话。
他们早就听说了神机营这位李将军的赫赫威名,连金国大元帅粘罕的脑袋都给砍了,还在乎你一个文官?
“去!再去叫门!”许翰对着一个亲随头领喝道,“告诉他们,本官只等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之后,李锐再不出来迎接,本官就立刻返回汴梁,上奏官家,弹劾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那亲随头领苦着脸,硬着头皮走到关墙下,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城墙上,负责守卫的士兵们探出头来,看着下面那个上蹿下跳的文官,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喊什么喊?将军说了,军务繁忙,没空!让你们等着!”
一个队率不耐烦地吼了一句,然后就缩回头去,不再理会。
这一下,彻底把许翰给点炸了。
他气得脸色发紫,嘴唇哆嗦,指着关墙,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好一个李锐!好一个神机营!”
“本官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许翰一甩袖子,转身就想走。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面黑色的“李”字大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正朝着雁门关飞速靠近。
第94章 下马威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滚雷般传来。
关墙下的许翰停下脚步,眯着眼睛望向烟尘滚滚的官道。
关墙上的神机营士兵们也纷纷探出头来,当他们看清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李”字大旗时,整个关墙上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将军回来了!”
“是将军回来了!”
士兵们的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崇敬和狂热,那是一种看到主心骨,看到信仰归来时的激动。
许翰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从这声音里,听出了一种让他极度不舒服的东西。
这支军队似乎只认那个叫李锐的将军,而对朝廷,对官家,却缺乏敬畏之心。
这不就是藩镇吗?这不就是武夫乱国的征兆吗?
许翰的心里,对李锐的警惕和敌意,瞬间提升到了顶点。
很快,李锐率领的亲卫营便抵达了关下。
“轰隆隆——”
沉重的吊桥缓缓放下,紧闭的关门也随之打开。
李锐一身黑色戎装,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从关门内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关下那个穿着文官服饰,脸色铁青的中年人身上。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一部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眼神锐利,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清高和执拗。
不用问,这肯定就是许翰了。
李锐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问道:“阁下便是从汴梁来的许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和威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许翰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昂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马上的李锐。
这就是那个阵斩粘罕,光复雁门关,搅动了整个大宋朝堂风云的李锐?
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不过二十出头。
面容十分英俊,且棱角分明,一双眼睛深邃得像古井,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最让许翰心惊的,是李锐身上那股子气势。
那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真正的铁血煞气。
仅仅是被他看着,许翰就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仿佛被一头猛虎盯上了一般。
“本官许翰,奉官家之命,出任河东路宣抚副使,兼军前转运使,前来协助李将军处理军务。”
许翰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地说道,刻意在“协助”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在提醒李锐,他是朝廷派来的上官,不是来给你当属下的。
“哦,原来是许大人。”李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许大人一路辛苦了。”
说完,他便调转马头,似乎准备直接进关。
就这?
许翰彻底愣住了。
没有下马行礼,没有嘘寒问暖,甚至连一句客套的场面话都没有多说。
这哪里是下级迎接上官?这分明就是上位者在敷衍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站住!”许翰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喝道。
李锐勒住战马,回过头,眉毛一挑:“许大人还有事?”
“李锐!”许翰气得直呼其名,“本官乃朝廷钦差,你为何不下马行礼?”
“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还有没有君臣之别?”
他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把周围的亲卫和他的随从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锐身上。
只见李锐笑了。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许翰,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慢悠悠地说道:“许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本将军乃武功大夫、镇国军节度使、河东路兵马副总管,爵封开国县侯。”
“而你,只是一个从七品的承奉郎,临时加了个宣抚副使的差遣。”
“论官阶,我比你高。”
“论爵位,我比你高。”
“论实权,这河东路北部,我说了算。”
“你让我给你下马行礼?你配吗?”
李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许翰的心上。
许翰被噎得满脸通红,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去审视的边军小卒了。
大宋朝廷为了拉拢他,亲口封下了节度使、副总管!
虽然节度使是遥领,但官阶摆在那里。
他一个从七品的文官,在正二品的节度使面前,的确什么都不是。
可……可他是文官啊!他是代表官家来的啊!
大宋立国以来,重文抑武,文官天然就比武官高一头。
什么时候,一个武夫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羞辱一个朝廷命官了?
“你……你强词夺理!”许翰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本官代表的是官家!你对本官不敬,就是对官家不敬!”
“对官家不敬?”李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许大人,你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大啊。”
“我李锐在滹沱河边,为大宋血战金狗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神机营将士,用命夺回雁门关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我李锐斩了粘罕的狗头,派人送到汴梁,为官家,为大宋挣回天大的颜面时,你许大人又在干什么?”
“是在朝堂上,跟着白相爷他们,一起弹劾我拥兵自重,还是在琢磨着怎么来我这里摘桃子?”
李锐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我为国流血,为君分忧,这叫忠!”
“你一个寸功未立的腐儒,跑来我这军国重地,对我颐指气使,横加指责,这叫什么?这叫奸!”
“你……”许翰被李锐一番话骂得狗血淋头,气血上涌,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驳。
因为李锐说的,都是事实!
他的功劳,是实打实的!是用无数金狗的尸体堆出来的!
而他许翰,除了读了几年圣贤书,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确实什么都没干过。
“黑山虎!”李锐不再理会摇摇欲坠的许翰,对着一旁黑山虎喊道。
“末将在!”黑山虎一个激灵,赶紧躬身应道。
“给许大人和他的随从安排住处,要最好的院子,好酒好肉,给我伺候周到了!”
“记住,许大人是客,是贵客!他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玩什么,只要我们雁门关有的,都满足他!”
“但是,”李锐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军营重地,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许大人要是想到处逛逛,也得先跟我打报告,我批准了才行。”
“听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黑山虎朗声回答道。
将军这哪里是优待啊,这分明就是变相的软禁!
“许大人,”李锐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许翰,淡淡地说道,“本将军军务繁忙,就不奉陪了。”
“你先好生歇着,有什么事,等我忙完了再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双腿一夹马腹,带着亲卫营,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雁门关。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下马。
只留下许翰一个人,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孤零零地站在关外,任由冰冷的寒风,吹透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
这李锐态度如此跋扈,他这一趟恐怕难以完成官家交托给他的重任了。
第95章 这哪是贵客,根本就是囚徒!
雁门关沉重的关门在李锐身后缓缓合拢,发出的“轰隆”声,像是一道无形的天堑,将关内关外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关内,是李锐一手打造的铁血王国,令行禁止,万众归心。
而关外,只剩下许翰和他那几十个瑟瑟发抖的随从,以及一地被碾得粉碎的自尊。
李锐连头都懒得回。
他心里清楚,对付许翰这种人,你越是给他脸,他越是蹬鼻子上脸。
只有第一巴掌就给他扇蒙了,让他知道疼,知道厉害,他接下来才会老实。
“黑山虎。”李锐淡淡地喊了一声。
“末将在!”黑山虎催马上前,脸上还带着兴奋的潮红。
刚才将军那几句话,简直比三伏天喝冰水还痛快,把他心里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全都给骂出来了。
“人,你亲自去请进来。”
李锐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记住我刚才说的话,最好的院子,好酒好肉,把他当祖宗一样给我供起来。”
“嘿嘿,将军放心,末将省得!”
黑山虎咧开大嘴,笑得像个憨厚的庄稼汉,可眼神里却闪烁着只有李锐才懂的狡黠,“保证把这位许大人伺候得舒舒服服,让他宾至如归!”
“嗯,去吧。”李锐挥了挥手,不再多言,径直朝着关城内的帅府行去。
张虎跟在李锐身边,看着黑山虎兴冲冲地跑去开关门,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将军,这么做,会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僵了?他毕竟是朝廷派来的……”
“僵?”李锐瞥了他一眼,“从他奉命来监视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僵了。我们和他,从根上就不是一路人。”
李锐心里门儿清。
张虎虽然也出身草莽,但心思比黑山虎要细密,考虑事情也更周全,这是优点,但在某些时候,也容易瞻前顾后。
反倒是黑山虎这种直肠子,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问为什么,用起来最是顺手。
至于陈广……
李锐脑海里闪过那个降将的身影。
陈广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无论是练兵还是处理地方政务,都是一把好手。
但他的问题也正在于此,他出身宋军官僚体系,骨子里那套君君臣臣的观念太重了。
这次让他去负责秘密工厂的后勤保障,远离雁门关这个政治漩涡,一方面是看重他的管理能力,另一方面,也是想让他离这些是是非非远一点。
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陈广这种懂管理的人才,但这种人才也最容易被许翰这种文官策反。
还是先把枪杆子牢牢握在自己和黑山虎、张虎这些铁杆心腹手里最要紧。
只要军队还是姓“李”,他陈广就算有再多心思,也只能永远压在心底。
……
关门再次打开,黑山虎带着一队亲兵,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许翰面前。
许翰正站在寒风里,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紫,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羞辱中缓过劲来。
“哎呀,许大人!”黑山虎人未到,声先至,嗓门大得像打雷,“让您久等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啊!”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许翰跟前,热情地就想去拉许翰的胳膊。
许翰如同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喝道:“别碰我!”
他堂堂一个清流名臣,怎么能被这种粗鄙武夫拉拉扯扯!
“哎?”黑山虎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露出“憨厚”的疑惑,“许大人这是……嫌弃俺老黑?”
他身后的亲兵们,一个个都面无表情地看着许翰,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看好戏的玩味。
许翰被这几十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强行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官奉旨而来,李将军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许大人您这话说的,俺们将军怎么待客了?”
黑山虎一脸无辜地摊开手,“俺们将军军务繁忙,这不,一回来就让俺亲自来请您入关休息。”
“还特意交代了,给您安排最好的院子,上最好的酒菜!这要是还算待客不周,那俺老黑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他顿了顿,故意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许大人,您是读书人,俺们将军也是讲道理的。”
“可咱们这雁门关是什么地方?是鬼门关!是跟金狗玩命的地方!”
“这里的规矩,跟汴梁城里不一样。您刚来,多担待,多担待!”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解释,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抽许翰的耳光。
什么叫这里的规矩不一样?这是在明着告诉他,到了雁门关,就得守他李锐的规矩!
什么朝廷法度,什么文官体面,在这里通通不好使!
许翰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跟这个满脸横肉的粗胚讲道理?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许大人,请吧?”黑山虎嘿嘿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马车都给您备好了,您和您的随从,都请上车,咱们进关!”
许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真诚”的武夫,只觉得心中郁气堆积,却无处发泄。
他一言不发,黑着脸,一甩袖子,率先朝着马车走去。
他的那些随从,早就被神机营士兵的杀气吓破了胆,一个个缩着脖子,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黑山虎看着许翰那僵硬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将军说得对,对付这种茅坑里的石头,就不能客气!
马车辘辘,驶入雁门关。
许翰被安排进了一处独立的院落。
这院子确实是整个关城里最好的,亭台楼阁,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暖房。
晚饭有酒有肉,对于边境城池而言,已经算得上极为丰盛。
可许翰和他的随从们,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因为他们发现,这个院子外面,站满了李锐的士兵。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个个眼神冰冷,把这里围得跟铁桶一样。
他们这哪是贵客啊?
这根本就是囚徒吧。
许翰坐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看着满桌的佳肴,只觉得肚里一阵无名火起。
他想起了李锐那居高临下的眼神,想起了黑山虎那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了城墙上那些士兵狂热的欢呼……
这李锐根本就是一个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只信奉手中刀枪的乱臣贼子!
他带来的一个贴身长随,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低声问道:“大人,这……这李锐也太放肆了!”
“简直不把您,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咱们要不,还是连夜离开这,回汴梁去,禀明官家,治他的罪!”
“回去?”许翰看了一眼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长随,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疲惫和沙哑,“怎么回去?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走得了吗?”
长随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想走?恐怕连雁门关的关门都出不去。
“那……那可怎么办啊?”长随急得快哭了。
许翰没有回答,他走到屋子中央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关外的寒风似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让他感觉浑身冰冷。
今天在关门前的那一幕,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
李锐那居高临下的眼神,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那一句句诛心的话语,还有周围那些神机营士兵狂热的欢呼和看小丑一样的目光……
他许翰在朝中以刚正不阿闻名,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怒火像岩浆一样在他的胸中翻滚。
他恨不得立刻写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奏章,将李锐的狂悖行径昭告天下,请天子发兵,将这乱臣贼子碎尸万段!
可是……
理智像一盆冰水,将这股怒火浇得只剩下一点火星。
他想起了临行前,皇帝在深夜召见他时的那番话。
“许卿,李锐此人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为我大宋斩除强敌。”
“用不好,亦会伤及自身。”
“朕派你去,不只是监军,更是要去看看,这把剑,究竟锋利到了何种地步,它的剑柄,又在何处。”
皇帝的话,言犹在耳。
他很清楚,官家对李锐,是既用且防,既爱且恨。
如果他现在就这么灰溜溜地跑回去,除了能证明自己的无能,什么也做不了。
白时中那些人,或许会借此大做文章,弹劾李锐。
可结果呢?
结果只会是朝堂上又一轮无休止的争吵。
而手握重兵,远在河东的李锐,根本不会伤到一根汗毛。
甚至,可能会让李锐看清大宋朝廷如今外强中干的本质,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不,不能就这么回去!
许翰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个人的荣辱事小,官家交代的重任事大!
他必须留下来!
他要亲眼看看,这神机营到底有什么秘密!
他要亲手找到,李锐那神乎其神的“妖法”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只要能找到李锐的命脉,找到能制衡他的方法,今天受的这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想到这里,许翰那颗几乎被怒火和羞辱冲昏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
他缓缓地松开拳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平静。
“李锐……”他喃喃自语,“本官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他站起身,开始在屋子里踱步。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在这座固若金汤的军营里,撬开一道裂缝的计划。
硬来,肯定不行。
那些神机营的士兵,看李锐的眼神,比看亲爹还亲,想从他们嘴里套话,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个叫黑山虎的粗鄙武夫,一看就是李锐的忠实走狗,更不可能。
那么,突破口在哪里?
许翰的脑海中,开始飞速地闪过神机营所有主要将领的名字和资料。
这些资料是他来之前特意调查过的。
黑山虎,张虎,都是土匪出身,是李锐最早的心腹,绝对的死忠。
唯有陈广……
许翰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就是这个陈广!原太原府西营都统制!是正儿八经的宋军将领出身!
虽然他后来投降了李锐,但一个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他的忠诚度,真的会像黑山虎那种草莽一样,毫无保留吗?
更重要的是,陈广是宋军的旧部,他手下的那些兵,也大多是原来的西营降兵。
这些人对朝廷,对官家,会不会还存有一丝旧情?
这,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许翰停下脚步,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计较。
他要忍,要等。
他要装出老实、畏缩的样子,对李锐俯首帖耳,麻痹他们。
然后,他要找机会,想尽一切办法,接触到那个叫陈广的人!
第96章 第一步计划:示敌以弱
夜色渐深,雁门关内,除了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梆子声,万籁俱寂。
许翰的房间里,油灯依然亮着。
他没有睡,而是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毛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过院子,一日三餐,都有专人送来,伙食标准确实很高,顿顿有肉,甚至还有一小壶酒。
送饭的士兵除了说一句“许大人,用饭了”,便再无多言,放下食盒就走,态度恭敬,却也十分疏离,根本不愿与他说一句话。
院子门口的守卫,换了好几班,但每一个都像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目不斜视,不与他有任何交流。
这种感觉,比直接把他关进大牢还要难受。
那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无视。
仿佛他这个朝廷钦差,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长随已经睡下,轻微的鼾声从隔壁房间传来。
许翰放下毛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心里门清,李锐在等他闹。
只要他敢在院子里大吵大闹,或者绝食抗议,李锐就有无数个理由来对付他,甚至可以直接给他扣上一顶“扰乱军心”的帽子。
到那时,李锐想怎么处理他,就能怎么处理。
所以,他不能闹,不仅不能闹,还要表现得比谁都顺从。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大宋立国以来,手握重兵的将领多了去了,哪个敢像李锐这样?
远的不说,就说西军那几位老帅,哪个不是在朝廷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武将的地位,在文官面前,天生就低一头。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不是一两场胜仗就能改变的。
可这个李锐,完全颠覆了这种认知。
他今天在关门前的那番话,根本不是一个武将该说的话。
“论官阶,我比你高。”
“论爵位,我比你高。”
“论实权,这河东路北部,我说了算。”
“你让我给你下马行礼?你配吗?”
这几句话像钉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扎在他的脑海里。
这不是一个臣子对另一个臣子说的话,这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碾压。
他凭什么?
许翰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他想起了来之前,从各种渠道听到的关于神机营的传闻。
传闻中,神机营有一种“天雷”,能于数里之外,发出雷鸣之声,随即敌军阵中便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滹沱河一战,完颜粘罕的三万大军,就是被这种“天雷”轰得溃不成军。
攻打雁门关,更是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就将固若金汤的关门,轰成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之前,他只当这是打了胜仗的士兵在夸大其词,是民间百姓的以讹传传。
什么“天雷”,不过是威力大一些的投石机,或者是什么新式的火药罢了。
可今天,当他亲眼看到那些神机营士兵看向李锐时,那种近乎狂热的、如同看待神明一般的眼神时,他动摇了。
一支军队的士气和信仰,是做不了假的。
那种凝聚力,那种唯李锐之命是从的绝对服从,绝不是靠普通的练兵和军功就能形成的。
李锐手里一定掌握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理解范畴的力量!
这才是他敢于藐视朝廷,敢于羞辱自己的真正底气!
想通了这一点,许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事情的严重性,就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一个骄横武将的问题了,这是一个掌握了“妖术”的军阀!
他忽然明白了皇帝派他来的深意。
官家要的,不是他来跟李锐斗气,不是让他来彰显朝廷威严的。
官家要的,是他把这股力量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这把“剑”的剑刃,到底是什么做的?
这才是他此行最核心,也是唯一的任务!
许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危机感,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重新拿起毛笔,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陈广。”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两个字,陷入了沉思。
根据他从枢密院拿到的资料,陈广,原是太原府西营都统制,在李锐夜袭西营时,兵败被俘,随即投降。
此人官场经验丰富,为人圆滑,跟黑山虎、张虎那种土匪出身的莽夫截然不同。
李锐虽然将他收归麾下,任命为步兵第二师的师长,但内心深处,真的会完全信任一个降将吗?
尤其是一个曾经的朝廷命官。
在李锐看来,这种人,会不会更容易被朝廷的“恩威”所动摇?
许翰觉得,很有可能。
李锐既然敢把自己软禁起来,就说明他有恃无恐。但他手下的其他人呢?是不是也像他一样,铁板一块?
陈广,就是那块最有可能松动的石头。
只要能见到陈广,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话,他就有信心,能从对方的言谈举止中,探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他可以许以高官厚禄,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唤醒他作为大宋臣子的“忠义”。
就算这些都不行,他也可以用其家人的安危来胁迫他。
许翰知道,陈广的家眷,应该还在太原城。
虽然现在太原也在李锐的控制之下,但只要自己能把消息递出去,让朝廷的人找到他的家人,这就是一个巨大的筹码。
一个人的忠诚会变,但对家人的牵挂,是人的本性。
许翰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李锐,你以为把我关起来,我就无计可施了吗?
你太小看我们这些读书人了。
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冲锋陷阵。人心的博弈,有时候比刀剑更致命。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见到陈广?
自己被困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寸步难行。而陈广作为一师之长,军务繁忙,总不可能主动跑到自己这里来。
直接向李锐提出要见陈广?
不行。
这无疑是告诉李锐,自己已经盯上了陈广。以李锐那多疑的性格,他不仅不会同意,反而会立刻加强对陈广的控制和监视,甚至可能直接将陈广调离。
那样一来,自己这唯一的线索就断了。
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一个能让李锐放松警惕,又能顺理成章见到陈广的办法。
许翰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他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分析着自己目前的处境和可以利用的资源。
身份:朝廷钦差,宣抚副使,军前转运使。
处境:被软禁,行动受限。
可用资源:身边的几个长随,以及朝廷命官这个“名分”。
李锐对自己的态度:表面优待,实则防范。
突破口:……
许翰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有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军前转运使!
这个官职,名义上是负责军队的后勤粮草转运事宜。
虽然李锐肯定不会把这么重要的权力交给自己,但自己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地提出要“巡视军需”、“核对账目”。
军队的粮草、军械、被服,这些都是需要记录在案的。
而负责这些后勤辎重的,不正是陈广的部队吗?
虽然李锐可能会派其他人来应付自己,但只要自己坚持要看最原始的账目,要和负责的将领当面对质,就有机会见到陈广!
这个理由,光明正大,合情合理。
李锐就算再霸道,也不好公然拒绝一个转运使核查军需的要求。
否则,就是明摆着告诉朝廷,他的后勤账目有问题,他贪墨了军饷!
李锐现在虽然很能打,但是他还需要朝廷拨下来的钱粮。
只要不是逼的太紧,李锐在明面上应该还是会顾及一下大宋朝廷的脸面。
而自己,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在核对账目的过程中,与陈广“偶遇”,甚至进行一次“公务会谈”。
到时候,自己要怎么说,怎么做,就有了操作的空间。
想到这里,许翰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纸上那周密的计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锐,你等着。
我们之间的对决,这才刚刚开始。
他将那张写满计划的纸,凑到油灯上,火苗一舔,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才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
明天,他要开始自己的第一步计划。
示敌以弱,彻底打消李锐对自己的戒心。
第97章 难道,那座死城里,还能飞出什么幺蛾子不成?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黑山虎就打着哈欠,来到了李锐的帅府。
他昨晚喝了点酒,睡得正香,就被亲卫叫了起来,说是有要事禀报。
“将军,您找俺?”黑山虎揉着眼睛,大步走进帅府。
李锐已经穿戴整齐,正在院子里打着一套拳法,动作开合大度,虎虎生风。
看到黑山虎进来,他收了拳,接过旁边亲卫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
“不是我找你,是有人找你。”李锐说道。
“谁啊?这一大早的。”黑山虎嘟囔着。
“你派去‘保护’许大人的那些兄弟。”
一听到“许大人”三个字,黑山虎立马来了精神,眼睛一亮:“哦?那姓许的是不是闹事了?”
“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将军,您下令,俺这就带人去给他点颜色看看!”
“他没闹事。”李锐的回答,让黑山虎有些意外。
“没闹事?”黑山虎一脸不信,“那您叫俺来干啥?”
“他不仅没闹事,还很‘配合’。”李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今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
“然后你猜他干了什么?”
“干了啥?难道是想挖地道跑了?”黑山虎的想象力很丰富。
李锐摇了摇头:“他让手下的长随,把院子内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亲自走到院子门口,对着你派去站岗的两个士兵,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啥?作揖?”黑山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给咱们的兵作揖?他脑子没被驴踢吧?”
“不仅作揖了,还说了一番话。”
李锐看着黑山虎那副吃惊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他说,昨天是自己不对,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李将军。”
“他已经想通了,李将军是国之栋梁,是力挽狂澜的大英雄,自己之前鼠目寸光,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还说,神机营的将士们都是保家卫国的勇士,劳苦功高。”
“他一个寸功未立的文官,实在不该在将士们面前摆什么官架子。”
“他恳请士兵们转告我,他要当面向我赔罪,只要我肯原谅他,让他做什么都行。”
李锐把守卫士兵传来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黑山虎听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都合不拢。
“我……我的乖乖……”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将军,这……这姓许的是不是吃错药了?”
“昨天还跟个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今天怎么就……就变成这样一个软柿子了?”
许翰这转变也太快了,快得让他这简单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这是怂了啊!”黑山虎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说道,“肯定是昨天被将军您的威风给吓破了胆!”
“知道跟咱们硬碰硬没好果子吃,所以就服软了!哈哈,这些文官,果然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
他笑得十分得意,仿佛许翰的服软,是他自己的功劳一样。
“是吗?”
李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真觉得,他一个被官家钦点的宣抚副使,一个在朝中以刚正闻名的清流名臣,会因为我几句话,就真的吓破了胆?”
“那……那不然呢?”黑山虎反问道。
“如果一个人,前一天还宁死不屈,第二天就卑躬屈膝,只有两种可能。”李锐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疯了。”
“第二,他在演戏。”
“演戏?”黑山虎皱起了眉头,“他演戏给谁看?演这出有啥用?”
“当然是演给我们看。”李锐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示意黑山虎也坐,“他这是在向我示弱,向我低头。”
“目的,就是为了让我放松对他的警惕。”
“你想想,如果他一直跟我对着干,我肯定会对他严加看管,把他当成一个威胁。”
“但他现在主动‘投降’了,摆出一副任我宰割的样子,我若是还对他处处设防,是不是就显得我这个做将军的,太小家子气了?”
黑山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个道理。那……他到底想干嘛?”
“他想做事。”李锐一针见血地指出,“他想利用他那个‘军前转运使’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插手我们神机营的内部事务。”
“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先让我相信,他已经彻底投降了。”
李锐心里跟明镜似的。
许翰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确实漂亮。
一般的武将,看到一个昨天还跟自己拍桌子的文官,今天就跑来摇尾乞怜,多半会得意忘形,觉得对方是真的怕了自己,从而放松警惕。
可惜,他遇到的是李锐。
一个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千年阅历的灵魂。
这种官场上的小把戏,在他看来,简直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将军,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戳穿他?”黑山虎问道。
“戳穿他干什么?他愿意演,我们就陪他看戏好了。”
李锐淡淡地说道,“你去告诉守卫,就说我说的,许大人既然知错了,那便是好同志。”
“我军务繁忙,暂时没空见他。”
“让他先在院子里好生反省,什么时候我心情好了,再召见他。”
“另外,他不是要赔罪吗?那就给他个机会。”
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跟他说,神机营的将士们训练辛苦,军服、鞋袜的消耗量很大。”
“既然许大人有心为大军分忧,那就请他发挥一下文人墨客的特长。”
“帮着军中的缝补营,统计一下军服的尺寸、数量,核对一下布匹、针线的库存。”
“也算是为抗金大业,尽一份心力。”
“啥?让他去缝补营算账?”黑山虎一听,乐了,“将军,您这招也太损了!”
“他一个堂堂的朝廷命官,去跟一群缝衣服的婆娘待在一起,这不比杀了他还难受?”
“胡说什么。”李锐板起脸,“为将士们服务,不分高低贵贱。再说了,他不是转运使吗?”
“军服被装,也属于军需物资的一部分,让他去核查一下,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李锐这么做,有三重目的。
一是继续羞辱和敲打许翰,让他明白,在雁门关,他李锐说了算。
他想让许翰干什么,许翰就得干什么。
二是试探。缝补营是神机营里最不涉密的地方,把他扔到那里去,既能满足他“参与军务”的要求,又能把他牢牢地控制在视线之内。
李锐想看看,在这种情况下,许翰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三,也是最重要的,是麻痹他。
给他一点无关紧要的“小权力”,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成功打入了神机营内部,从而让他暴露自己真正的意图。
“行,俺明白了!”黑山虎嘿嘿一笑,站起身来,“俺这就去传话!俺倒要看看,那姓许的听到这个‘美差’,会是个什么表情!”
看着黑山虎兴冲冲离去的背影,李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许翰啊许翰,你以为你在第二层,想跟我玩心计。
你却不知道,我已经在第五层等着你了。
你想要的秘密,我会一点一点地“喂”给你。
就怕你到时候,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胃口,能吃得下。
……
帅府的另一边,李锐的亲卫营正在进行日常的操练。
与普通士兵不同,他们的训练科目要复杂得多。
除了队列、刺杀、体能这些基础项目,他们还要学习侦察、潜伏、格斗、爆破,
甚至是如何驾驶和维护从系统中兑换出来的摩托车和通讯设备。
张虎正背着手,在训练场上巡视。
他是炮兵师的师长,但李锐的亲卫营,名义上也归他节制。
看着这些士兵们一丝不苟地进行着各项训练,张虎的心里充满了感慨。
想当初,他自己也只是个在死囚营里等死的囚犯,是将军,给了他们新生,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现在的一切。
他对李锐的感情,已经不能简单地用“忠诚”来形容,那是一种混杂了敬畏、崇拜和感激的复杂情感。
将军的命令,对他来说那就是天条。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斥候训练的队率跑了过来。
“张师长!将军有令!”
张虎神色一肃:“说。”
“将军命您,从今日起,加强对代州城方向的监控。派出最精锐的斥候,二十四时辰不间断地轮流监视。”
“城内金军有任何异动,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必须在第一时间上报!”
“代州?”张虎有些疑惑,“那些金狗不是都快饿死了吗?还能有什么异动?”
“属下不知,这是将军的原话。”
“明白了。”张虎点了点头,“你告诉将军,我亲自带队去安排。”
虽然不理解将军的用意,但张虎从不质疑李锐的任何决定。
他立刻点了几个最得力的手下,让他们带人去轮流监视代州城。
望着几个手下远去的身影。
张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将军到底在担心什么?
难道,那座死城里,还能飞出什么幺蛾子不成?
第98章 欣然领命
许翰的院子里,黑山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端着一碗热茶,慢悠悠地吹着气,却不喝,一双牛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许翰。
许翰依然是那身文官服饰,只是脸上没了昨天的铁青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谦卑的恭顺。
他微微躬着身子,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等待着黑山虎开口。
他身后的长随,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黑山虎就这么晾了他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直到把那碗茶从滚烫晾到温吞,才“滋溜”一口喝干,然后重重地把碗往桌上一放。
“许大人。”黑山虎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在磨墙,“你今早说的话,俺已经替你转告给将军了。”
“多谢黑山将军,多谢黑山将军。”许翰连忙作揖,姿态放得极低,“不知……不知李将军如何示下?
可否给下官一个当面赔罪的机会?”
“赔罪?”黑山虎嗤笑一声,拿眼角瞥着他,“我们将军说了,他日理万机,哪有空见你这种小角色。”
“你那点破事,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这话说的极其不客气,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人。
同时,黑山虎的脸色也是十分的轻蔑,彷佛根本没有将许翰这个朝廷命官放在眼里。
许翰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心中的怒意不自觉的涌现而出。
袖子里的拳头瞬间攥紧,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现在可不能跟眼前这个莽夫一般见识,他现在还身负着皇上交托给他的重任。
许翰平复了一下心情,脸上依然挂着谦卑的笑容,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李将军胸怀天下,自然不会与下官这等庸人计较。”
“是下官唐突了,唐突了。”
看到他这副唾面自干的怂样,黑山虎心里一阵鄙夷。
这些朝廷里的文官可真是狡猾,要不是将军今早提点了一下自己,自己可能真就被这家伙给骗过去了。
“不过嘛……”黑山虎故意拉长了语调,享受着这种猫戏老鼠的快感,“我们将军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
“他说,既然许大人有心为国分忧,那也不能让你闲着。”
许翰的眼睛一亮,心中暗道:来了!
他立刻躬身道:“但凭李将军吩咐!只要能为抗金大业出一份力,下官万死不辞!”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黑山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们将军说了,最近将士们操练辛苦,军服鞋袜的磨损很大。”
“军中的缝补营,人手有些紧张,账目也有些混乱。”
“你呢,不是自称朝廷派来的转运使吗?这军服被装,也算是军需的一部分。”
“将军就给你安排了个差事,从今天起,你就去缝补营,帮着核对一下库存,统计一下数目。”
“也算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说完,黑山虎便抱着膀子,好整以暇地看着许翰,想从他脸上看到预料中的震惊、愤怒和羞辱。
一个堂堂的进士,朝廷钦差,被派去跟一群缝缝补补的军中妇孺打交道,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反复踩踏。
可许翰的反应,却出乎了黑山虎的意料。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明白“缝补营”是个什么地方。
但当他反应过来之后,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了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体恤!”
许翰激动地再次作揖,声音都有些颤抖,“下官……下官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辜负将军的期望!”
“保证把缝补营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这是什么情况?
黑山虎彻底懵了。
他想过许翰可能会暴跳如雷,也想过他可能会据理力争,甚至想过他可能会气得昏过去。
唯独没想过,他会是这么一副欣然领命,感恩戴德的模样。
难道……这家伙真是个傻子?或者说,他被将军吓傻了?
黑山虎想不明白,他那简单的脑回路里,完全无法理解许翰此刻的心情。
在黑山虎看来,这是奇耻大辱。
但在许翰看来,这却是他计划成功的第一步!
去缝补营怎么了?
只要能走出这个院子,只要能接触到神机营的普通士兵和后勤人员,对他来说,就是胜利!
缝补营,听起来是个不起眼的地方,但那里人多嘴杂,三教九流汇集,正是打探消息的绝佳场所!
他可以在核对账目的过程中,名正言顺地跟缝补营的管事、士兵、甚至是那些妇孺聊天。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他或许就能拼凑出神机营的组织架构、人员构成,甚至是……兵力部署!
李锐啊李锐,你以为把我扔进一个女人堆里,就是对我的羞辱和限制吗?
你错了!
你这是亲手给我打开了一扇通往你秘密的窗户!
许翰心中冷笑,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恭敬和诚恳。
“黑山将军,不知下官何时可以去缝补营上任?下官已经迫不及待,想为大军效力了!”
“……”
黑山虎看着眼前这个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文官,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不得劲。
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着什么急?将军的命令,还能有假?你等着,待会儿会有人来带你去。”
说完,他感觉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便站起身,一甩袖子,气哼哼地走了。
他得赶紧去跟将军汇报,这个姓许的,实在是太古怪了!
看着黑山虎离去的背影,许翰缓缓直起身子,脸上的谦卑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身后的长随,早就被刚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此刻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道:“大……大人,您……您真的要去那个……缝补营?”
“去,为什么不去?”许翰淡淡地说道,“这是李将军给我的第一个‘考验’,我得漂漂亮亮地完成了,才能有下一步。”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外那片陌生的天空。
从他踏入缝补营的那一刻起,他与李锐之间无声的较量,才算真正开始。
……
帅府里,李锐听完黑山虎添油加醋的汇报,也是微微一愣。
“哦?他真就这么答应了?还感恩戴德?”
“可不是嘛!”黑山虎一脸郁闷地说道,“俺本来想看他笑话,结果他那副样子,搞得俺自己跟个傻子似的。”
“将军,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俺怎么越看越糊涂了。”
李锐沉吟了片刻,随即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敲了敲桌子,“看来,我还是小看这位许大人了。”
“会咬人的狗不叫,这位许大人可真沉得住气。”
“那怎么办?还让他去吗?”
“去,当然要去。”李锐说道,“我倒要看看,他能在缝补营里,使出些什么招数。”
“你派人去跟缝补营的管事打个招呼。”李锐吩咐道,“就说许翰是去帮忙的,让他客气点,但也不用太当回事。”
“他要看什么账目,就给他看。”
“他要问什么,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总之,把他当个普通人看待就行了。”
“是,末将明白。”黑山虎领命。
“等等。”李锐又叫住了他,“你再传个话,让张虎把他那个炮兵师的算术尖子,调两个过去,‘协助’许大人工作。”
“啊?还派人帮他?”黑山虎更不解了。
“那叫协助吗?”李锐笑了,“那叫监视。”
“让两个最懂算术的兵过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算的每一笔账,见的每一个人,都要有人在旁边看着。”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状元出身的文官,算术比不比得上我神机营的小兵!”
这一下,黑山虎终于明白了。
将军这是明着派人去帮忙,暗地里是派了两个“账房先生”去监视和打擂台啊!
高,实在是高!
“将军英明!”黑山虎由衷地赞叹道,然后兴高采烈地跑去传令了。
李锐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许翰的反应,确实超出了他的初步预料。
这个人的隐忍和心机,比他想象的要深。
不过,这样也好。
对手越是强大,这盘棋,才下得越有味道。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太原府西郊的位置。
算算时间,陈广和那个“墨先生”,应该已经开始尝试生产那两样关键的东西了。
只要无烟火药能够实现量产,别说一个许翰,就是十个许翰,一百个白时中,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在绝对的物理面前,那些朝堂上的蝇营狗苟都不过是浮云罢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报!将军!负责监视许翰的弟兄传来消息。”
“说。”
“许翰……已经带着他的长随,去缝补营了。”
亲卫的表情有些古怪,“而且,他……他真的在核对针线的数量……”
第99章 自己竟然比不过两个小兵?
雁门关的清晨,带着塞外的寒意。
缝补营设在关内一处宽敞的营房里,地方倒是不小,只是环境实在谈不上雅致。
一走进大门,一股混杂着汗味、布料霉味和饭菜油烟味的复杂气味便扑面而来.
让闻惯了书房里名贵熏香的许翰和他身后的长随,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营房里乱哄哄的,几十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围坐在一起,手里飞快地动着针线.
嘴里则高声谈笑着,说的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声音尖利而响亮,像是一群麻雀在开会。
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破损军服和鞋袜,几个膀大腰圆的伙夫兵正抬着木桶,给妇人们分发着热气腾腾的米粥。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旺盛的、粗糙的生命力,与许翰过去几十年所处的任何一个环境都格格不入。
他和他那穿着干净绸衫的长随,站在这片嘈杂和忙乱之中,就像是两滴不小心滴进热油锅里的清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妇人们的谈笑声停了下来,一双双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些许嘲弄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哎,你们看,那不是昨天关门口那个文官大人吗?”
“是他,是他!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跑我们这儿来了?”
“听说了吗?他得罪了咱们李将军,被罚到这儿来干活了!”
“真的假的?一个大官,来我们这缝衣服的地方?将军也太会折腾人了!”
妇人们的议论声虽然压低了,但在这不算大的空间里,一字不漏地传进了许翰的耳朵里。
他身后的长随,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当场埋进土里。
这辈子,他跟着自家大人,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许翰的脸色也有些发白,袖子里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但他终究是忍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硬是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冲着众人拱了拱手。
就在这时,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壮硕,脸上有一道浅浅刀疤的妇人走了过来。
她上下打量了许翰一番,语气算不上客气,但也还过得去:“你就是许大人吧?”
“俺是这儿的管事,姓王。”
“黑山虎将军派人来打过招呼了,说你来帮忙核对账目。”
“正是下官。”许翰连忙应道,姿态放得很低,“有劳王管事了。”
“客气话就不用说了。”王管事一摆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积满灰尘的破旧书案,“地方简陋,大人就先在那儿将就一下吧。”
“账本都在那边柜子里,你自己去看。有什么要问的,就问俺。”
她的态度完全是公事公办,客气里透着疏离,显然是得了上面的吩咐。
“多谢王管事。”许翰也不在意,领着长随便走了过去。
长随一边用袖子擦着桌椅上的灰,一边压低声音抱怨道:“大人,这……这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们就是故意羞辱您!要不,咱们还是……”
“闭嘴!”许翰低声喝止了他,“既来之,则安之。”
“把桌子擦干净,去给我把账本都搬过来。”
他心里清楚,这正是李锐想要看到的结果。
如果自己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嫌弃和不满,立刻就会被当成“不服管教”,之前的隐忍就全都白费了。
就在长随不情不愿地去搬账本时,门口又进来了两个人。
是两个穿着普通士兵服饰的年轻人,但身板笔挺,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精锐。
“许大人,我等奉张师长之命,前来协助大人核对账目。”为首的士兵冲着许翰行了个军礼,不卑不亢地说道。
许翰心里咯噔一下。
张师长?炮兵师师长张虎?李锐的心腹!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两个人,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李锐这一手,还真是滴水不漏。
“有劳二位了。”许翰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冷笑。
监视?
正好,我倒要看看,你们神机营的兵,到底有什么不同。
“许大人客气了。”
“我叫周平,他叫李四。”
“我们以前在军需处当过差,对算术还算熟悉。”
周平自我介绍道,言语间透着一股自信。
很快,厚厚的一摞账本被搬了过来。这些账本纸张粗糙,字迹潦草,许多地方还沾着油污。
翻开来,一股陈年霉味扑鼻而来。
许翰是状元出身,平生最爱洁净。
看着这些账本,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还是强忍着不适,拿起一本翻阅起来。
这些账目,记录的都是军服、布匹、针线、鞋袜等物的入库和支取情况。
记录的方式很原始,就是简单的流水账,而且很多数字都模糊不清,前后矛盾。
许翰皱了皱眉,对长随说道:“取笔墨算盘来。”
他打算先把所有原始数据都誊抄一遍,再用算盘逐一核对,找出其中的差错。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传统的查账方法。
然而,他刚要动手,旁边的周平和李四却已经开始忙活了。
他们没有用算盘,而是拿出了一支炭笔和几张干净的草纸,在纸上画出了一些奇怪的格子,然后将账本上的数字飞快地填进去。
他们用的数字,也不是传统的汉字数字,而是一种许翰从未见过的、弯弯曲曲的符号。
“壹仟贰佰叁拾伍”,在他们的笔下,变成了几个简单的符号组合。
许翰看得一愣,这是什么记账法?
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面。两人填完数字后,便开始在纸上进行一种奇怪的运算。
没有算盘噼里啪啦的响声,只有炭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周平就抬起头,指着账本上的一个数字说道:“许大人,这里有问题。”
“三号库房三日前入库的棉布是三百二十匹,但前帐记的是二百三十匹,差了九十匹。”
许翰大吃一惊,连忙拿起算盘开始核算。
他噼里啪啦地拨了半天,最后得出的结果,竟然和周平说的一模一样!
他这边刚算完,旁边的李四也指出了另一处错误:
“还有这里,发往步兵第一师第三营的冬衣,记录是五百二十套,但各部汇总的数量却是五百二十五套,多了五套。”
许翰再次核对,结果依然分毫不差。
他呆住了。
他一个堂堂的状元,大宋最顶尖的读书人,在自己最擅长的算学领域,竟然比不过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
而且对方用的,似乎是一种他完全不能理解的、更高效的计算方法。
他看着那两个士兵脸上理所当然的神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绝不是普通的士兵!
“二位……二位这种记账和算术之法,是何人所授?”许翰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奇怪,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问的”,但还是恭敬地回答道:“回大人,是我神机营的必修课。”
“将军说了,不会算术,看不懂地图,不认识坐标,就没资格当军官,连当个炮兵都不配。”
“我们这还只是学了点皮毛,炮兵师那些兄弟,比我们厉害多了。”
“将军……又是将军……”许翰喃喃自语。
李锐!又是这个李锐!
他不仅拥有那种毁天灭地的“天雷”,竟然还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训练和改造着他的军队!
扫盲、算术……这些本该是文人垄断的知识,他竟然毫不吝啬地教给了这些粗鄙的武夫!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在建立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许翰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跟一个骄横的武将斗法,现在才发现,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正在亲手创造新时代的怪物。
看着许翰失魂落魄的样子,周平和李四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算账。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将军交代的任务,早点干完早点回去训练。至于这位许大人心里在想什么,不关他们的事。
许翰呆坐了很久,才缓缓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那两个专注算账的士兵,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大声说笑的妇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他原以为,缝补营是龙潭虎穴中最不起眼的角落,是他可以施展手脚的舞台。
可现在他才明白,李锐把他扔到这里,根本不是羞辱。
这是在向他展示!
展示一种他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力量。
一种从最底层士兵的思想,到最顶尖武器的威力,都全面碾压大宋的力量。
许翰拿起毛笔,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那些妇人,她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聊着。
“……听说没?张屠户家的三小子,这次发了饷,足足有五贯钱!乖乖,比得上他爹杀一年猪了!”
“那算啥?俺家那口子,在炮兵师当个小旗,这次抚恤金拿了二十贯!说是将军特批的,阵亡的兄弟,抚恤都是双倍!”
“将军真是活菩萨啊!跟着将军,死了都值!”
这些话语,像一根根针,刺入许翰的耳朵。
军饷、抚恤……这些都是转运使的职责范围!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第100章 底层的声音
李锐把他扔到缝补营,给了他两个“监视器”,本以为能彻底困住他。
但他们都忽略了一点。
缝补营里,除了士兵和账本,最多的,是神机营最底层士兵的家眷。
这些妇人,是消息的末梢,也是最真实情感的汇集地。
从她们的嘴里,说不定就能打探到一些关于“天雷”的秘密。
想通了这一层,许翰心中那几乎要熄灭的火苗,再次燃烧起来。
他放下手中的账本,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谦卑温和的笑容,站起身,朝着那群正在聊天的妇人走了过去。
他身后的长随大惊失色,连忙想拉住他:“大人,您……您这是……”
跟一群粗鄙的村妇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他刚想这么说。
许翰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正在监视他的周平和李四也注意到了他的举动,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这位许大人,账不算了,跑去跟女人聊天干什么?
不过将军的命令是监视,只要他不离开缝补营,他们也不会多加干涉。
许翰走到那群妇人面前,找了刚才那个说话最大声的妇人,拱了拱手,温和地问道:“这位大嫂,在下许翰,是朝廷派来的宣抚副使。”
“刚才听闻大嫂说起军中抚恤之事,心中颇为关切,不知可否详细说与在下听听?”
他的态度极为诚恳,语气也十分温和,完全没有了昨天在关门口的倨傲,更没有一个朝廷命官的架子。
那妇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有些手足无措。
她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妇女,哪里跟这么大的官说过话。
“大……大人,俺……俺就是瞎说的……”妇人紧张地搓着手。
“大嫂不必紧张。”
许翰的笑容更温和了,“朝廷派我前来,除了协助李将军抗击金军。”
“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确保每一位为国征战的将士,都能得到应有的赏赐和抚恤。”
“这是官家亲口嘱咐的,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又把皇帝搬了出来,一下子就镇住了场面。
周围的妇人们也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大嫂刚才说,令郎……是在炮兵师?”许翰继续问道。
“是……是俺家男人。”那妇人看他不像要找麻烦的样子,胆子也大了一点,“他在张虎将军手下当个小旗官。”
“原来是张师长的部下,失敬失敬。”许翰点点头,又问道,“那不知……这次滹沱河大捷,贵夫君分得了多少赏钱?”
“抚恤金又是如何发放的?可都发到手了?”
这话一出,那妇人顿时来了精神,脸上的紧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和喜悦。
“发了!怎么没发!将军说话算话,赏钱一文都不少!”
她大声说道,生怕别人听不见,“俺家那口子,官升了一级,赏钱拿了十贯!”
“还有前阵子打仗受了点轻伤,将军还给发了营养费,天天都有肉吃!”
“这不,前两天刚把钱交给俺,还让俺给娃扯几身新衣裳呢!”
“哦?”许翰故作惊讶,“朝廷拨下的赏钱,这么快就到了?”
“什么朝廷的赏钱?”另一个妇人插嘴道,“俺听俺家男人说,这钱都是将军自己掏的腰包!”
“朝廷抠门着呢,哪有这么大方!将军说了,朝廷的钱到了,那是另一笔!”
“咱们神机营,绝不亏待任何一个兄弟!”
“对!将军说了,咱们的命,比朝廷那些官老爷的金饭碗值钱!”
“就是!以前在宋军里,死了都没人管,现在跟着李将军,就算战死了,家里人也能拿到一大笔抚恤金,娃儿还能进将军办的学堂念书,以后也能当官!”
妇人们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李锐如何体恤士卒,如何言出必行,如何把他们这些底层军户的家人都照顾得妥妥当帖。
她们的言语朴实,甚至有些粗俗,但那份发自肺腑的感激和拥护,却是无论如何也伪装不出来的。
许翰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但内心却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李锐收买人心的手段,简直是宗师级别的!
他给的,不只是钱。
他给的是尊严,是保障,是希望!
他把那些被朝廷视为草芥的底层士兵和军户,当成人来对待。
他让士兵们知道,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他们的家人会得到妥善的安置。
这是一种釜底抽薪的阳谋!
在这种恩惠面前,朝廷所谓的“忠君爱国”思想,显得何其苍白无力!
对于这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军户来说,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活得有尊严,谁就是他们的天!
李锐根本就不需要用什么“妖术”去蛊惑军心。
他用的是最实在的利益和最真挚的关怀,编织了一张任何人都无法挣脱的网。
在这张网里,他就是唯一的“神”。
许翰感觉自己的后背在阵阵发凉。
他原本还想着,可以用朝廷的“大义”和“恩威”来策反陈广,现在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别说陈广,恐怕现在就算他把皇帝的圣旨拿到这些普通士兵面前,让他们在“大宋”和“李锐”之间做个选择,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这支军队已经不是大宋的军队了。
它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只刻着一个人的名字——李锐!
这个发现,比亲眼看到“天雷”的威力,更让许翰感到恐惧。
武器再厉害,终究是死物。
可人心一旦变了,那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这位大人,您脸色怎么这么白啊?”一个妇人看着他,有些奇怪地问道。
“没……没什么。”许翰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所有的计谋,所有的算计,在李锐这种堂堂正正、无懈可击的阳谋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羞辱?限制?
不,李锐把他扔到这里,根本不是羞辱他。
这是在向他展示!
展示一种他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力量。
一种从最底层士兵的思想,到最顶尖武器的威力,都全面碾压大宋的力量。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跟一个骄横的武将斗法,现在才发现,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正在亲手创造新时代的怪物。
“大人,您还好吧?”长随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声地问道。
许翰没有回答,他呆呆地看着那两个还在角落里低头算账的士兵,周平和李四。
他们用的那种奇怪的符号,那种不用算盘的计算方法,还有妇人们口中那个“能让娃儿念书当官的学堂”……
一个个零碎的片段,在他脑中拼接起来,构成了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画面。
李锐这是……这是想掘大宋的根啊!
第101章 许翰的“投名状”
缝补营里的嘈杂声似乎都远去了,许翰呆坐在那张破旧的书案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输了。
在踏入这个他原本以为是突破口的缝补营之后,不到半天的时间,他就彻底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不是输在计谋上,而是输在了格局和认知上。
他还在想着怎么在朝堂的规则里跟李锐勾心斗角,想着怎么用“皇恩大义”去分化瓦解。
可人家李锐,压根就没在同一个棋盘上跟他下棋。
李锐在做的,是掀掉整个棋盘,重新制定一套属于他自己的规则。
在这个新规则里,他许翰,一个大宋的文官,一个钦差,什么都不是。
他身后的长随看着自家大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许翰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在他的印象里,自家大人永远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永远是智计百出,从容不迫。
可现在,他就像一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人。
“大人……大人……”长随小声地呼唤着。
许翰缓缓地抬起头,眼神空洞,他看着长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沙哑地开口:“扶我……扶我回去。”
“大人,账……账还没核对完呢。”长随提醒道。
“还核对什么?”许翰惨笑一声,“我们……早就输了。”
长随不敢再多问,连忙扶着几乎站不稳的许翰,离开了缝补营。
角落里,周平和李四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周平低声道:“他好像被吓傻了。”
李四点点头:“将军真是神了,把他扔到这儿来,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们虽然不完全明白许翰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昨天还气势汹汹的文官,今天彻底垮了。
……
许翰被长随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那个名为“贵客”,实为囚笼的院子。
他一进屋,就挥退了长随,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他没有点灯,任由自己被黑暗吞噬。
他想了很多。
想到了自己十年寒窗,一举夺魁的意气风发。
想到了在翰林院里,与同僚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的豪情壮志。
想到了面见官家时,官家那双充满期许和信任的眼睛。
“许卿,此去河东,务必查清那李锐的虚实。他若忠心可用,便是国之干城。若心怀不轨,你便是我插入他心腹的一把尖刀!”
官家的话,言犹在耳。
可现在,他这把“尖刀”,还没等出鞘,就已经被对方的铜墙铁壁给崩断了。
怎么办?
写奏折弹劾李锐谋反?
许翰苦笑。
他拿什么弹劾?弹劾李锐给士兵发钱太多?弹劾他给阵亡将士的抚恤太高?弹劾他办学堂教士兵识字?
这些话说出去,别说官家,恐怕连汴梁城里的百姓都会骂他是个不分是非的奸臣。
更何况,李锐手握重兵,战功赫赫,更有那种毁天灭地的“天雷”。
朝廷拿什么去征讨他?派京畿那帮只会仪仗操演的禁军吗?那不是去打仗,那是去送死!
逃走?
更不可能。这个雁门关,现在就是李锐的独立王国,没有他的命令,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死?
许翰是个惜命的人。
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在一个边关武夫的手里。
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了一条路。
投降。
不是向李锐这个人投降,而是向现实投降。
他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把这里看到的一切,想办法告诉官家。
他要让官家明白,李锐已经不是一个骄横的武将了,他是一个正在崛起的,足以颠覆大宋的恐怖存在!
必须让官家放弃一切幻想,不惜一切代价,趁着李锐羽翼未丰,将其彻底扼杀!
打定了主意,许翰心中的恐惧和绝望,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点亮了油灯。
豆大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苍白但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另一支完好的毛笔,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他要写一封信,一封给李锐的“投名状”。
……
第二天一早,黑山虎正在院子里啃着羊腿,一名亲卫跑来报告。
“将军,那个许大人求见,说有万分紧急的事情,要当面跟将军说。”
“哦?”黑山虎把骨头一扔,擦了擦手上的油,“这家伙又想搞什么鬼?昨天不是还跟丢了魂一样吗?怎么,睡一觉又活过来了?”
“他说……他写了一封信,指名要亲手交给将军。”
黑山虎想了想,对亲卫说道:“你让他去帅府等着,我先去禀告将军。”
他可不敢擅自做主,这个姓许的文官心思太多,谁知道是不是又有什么圈套。
帅府里,李锐正在看地图,听完黑山虎的汇报,他也是微微挑了挑眉。
“求见我?还写了信?”李锐笑了,“有意思。看来这位许大人,是想通了。”
“将军,俺看他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要不,俺直接把他……”黑山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急。”李锐摆了摆手,“杀一个朝廷钦差,容易。但杀了他,就等于彻底和朝廷撕破脸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倒是很好奇,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锐沉吟片刻,说道:“让他来吧。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很快,许翰被带到了帅府。
他依然是那身文官服饰,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像是整夜未眠。
他一见到李锐,没有像昨天那样倨傲,也没有像前天那样谦卑,而是直接跪倒在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罪臣许翰,拜见李将军!”
这一声“罪臣”,让在场的黑山虎都愣住了。
李锐坐在主位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没有让他起身。
“许大人,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你可是朝廷命官,官家派来的宣抚副使。我是臣,你是君派来的使,我可受不起你这个大礼。”李锐淡淡地说道。
许翰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和真诚。
“将军,下官……不,罪臣不敢再在将军面前自称大人。”
“罪臣有眼不识泰山,妄图以腐儒之见,揣度将军经天纬地之才,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罪臣昨夜深思熟虑之后,写下的一份‘供状’,也是一份……写给官家的奏折草稿。”
“罪臣恳请将军过目!若是将军觉得可行,罪臣便立刻誊抄,八百里加急送往汴梁!为将军,也为神机营正名!”
“罪臣只求……能为将军效犬马之劳,保全一条性命!”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第102章 来自北方的狼烟
黑山虎看着跪在地上,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的许翰,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个前几天还趾高气扬,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文官,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又是“罪臣”,又是“犬马之劳”的。
难道将军真是什么神仙下凡,自带王霸之气,瞪谁谁投降?
李锐倒是神色平静,他冲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立刻上前,从许翰手中接过那封信,恭敬地呈递给李锐。
李锐没有马上拆开,而是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瞥了许翰一眼,淡淡地说道:
“许大人,你先起来说话吧。我神机营不兴跪拜之礼。”
“谢将军!”许翰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但依旧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一副等待宣判的模样。
李锐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写得很长,用的是一手漂亮的馆阁体小楷,字迹工整,文采斐然。
但信的内容,却让李锐都有些意外。
信的一开头,许翰就痛陈自己初到雁门关时的无知和傲慢,把自己贬低得一文不值。
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大肆吹捧李锐和神机营。
他将滹沱河大捷和光复雁门关的功绩,描绘得波澜壮阔,称李锐为“大宋百年未有之将才”,“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然后,他重点描述了自己在缝补营的“所见所闻”。
他将神机营士兵学习的阿拉伯数字和简易计算法,美化成了“将军于梦中得神人所授之‘天元之术’”。
说此法能让普通士卒在短时间内掌握算学,大大提升军中后勤效率,是“国之利器”。
他又将李锐厚待士卒,发放高额军饷和抚恤的行为,解释为:
“将军深知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之理,然体恤士卒皆为父母之子,丈夫之身,故效仿古之名将,散尽家财以养士,其高风亮节,感天动地”。
他甚至把自己被李锐羞辱,派去缝补营的事情,也描绘成了“将军不拘一格,人尽其才,知微臣薄有文名,善于计典,故委以军需核查之重任,此乃知遇之恩,微臣感激涕零”。
通篇奏折,极尽吹捧之能事,把李锐塑造成了一个忠勇无双、智计绝伦、爱兵如子,
但又因为出身草莽,行事不拘小节,才屡屡被朝中奸佞误解的绝世名将。
在奏折的最后,许翰更是以宣抚副使的身份,恳请官家“不拘常格,重赏李帅”,
并建议“凡神机营军务,皆由李帅一人决之,朝廷不必掣肘,只需全力供应钱粮即可”。
他甚至还主动提出,自己愿意留在雁门关,协助李锐处理军中文书往来,为“北伐大业”贡献一份绵薄之力。
李锐看完,忍不住笑了。
“许大人,你这文章写得可真不错。黑的能让你说成白的,死的能让你说成活的。”
“不去给朝廷写青词,真是屈才了。”李锐把信纸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许翰吓得一个哆嗦,又想跪下。
“将军谬赞!罪臣……罪臣所写,句句属实,皆为肺腑之言!”
“肺腑之言?”李锐冷笑一声,“我怎么觉得,你是怕我杀了你,才写出这么一篇东西来保命的?”
许翰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将军明察!罪臣确实怕死,但……但罪臣更是被将军的雄才大略和神机营的焕然一新所折服!”
“罪臣是真心实意,想要追随将军,为抗金大业出一份力!”
“追随我?”李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许翰,你是个聪明人,那我就跟你说明白点。”
“你这封信,写得很好。好就好在,你没有一味地替我辩解,而是把我塑造成了一个‘可控’的‘忠臣’。”
“既给了我面子,也给了官家台阶下。”
“只要这封奏折送到汴梁,官家看了,多半会龙颜大悦。”
“我李锐,就从一个可能谋反的‘骄将’,变成了官家眼里的‘纯臣’。”
“而你许翰,也从一个任务失败的钦差,变成了‘慧眼识珠’、‘顾全大局’的功臣。”
“一封信,你我都好,皆大欢喜。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
李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许翰的心上。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这个年轻的武将看得一清二楚。
在他面前,自己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小丑,所有的表演都显得那么滑稽。
“罪臣……罪臣不敢……”许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行了。”李锐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主位,“你这个‘投名状’,我收下了。”
“这封奏折,你现在就去誊抄,用你宣抚副使的印信封好。我会派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去汴梁。”
许翰闻言,如蒙大赦,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先别急着谢我。”李锐的语气又冷了下来,“从今天起,你就待在你的院子里,哪儿也别去。”
“每日的饭食,会有人给你送去。什么时候我让你出来,你再出来。”
这等于,是从之前的“软禁”,变成了彻底的“囚禁”。
但许翰非但没有丝毫不满,反而连连点头:“是是是!罪臣遵命!一切但凭将军吩咐!”
只要能活命,别说囚禁,就是让他天天倒夜香都行。
“去吧。”李锐挥了挥手。
许翰如获新生,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等他走后,黑山虎才凑了上来,一脸不解地问道:“将军,就这么放过他了?这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留着他,不怕他以后再搞事?”
“搞事?”李锐笑了,“他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他的胆子,已经被我吓破了。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
“他这个宣抚副使,可是官家亲封的。以后,他就是我李锐在朝堂上的一张嘴。”
“我让他说什么,他就得说什么。有他帮我美言,我在汴梁那边也许能得到更多物资。”
黑山虎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反应过来。
“高!将军,实在是高!”他由衷地赞叹道,“把敌人变成自己人,不,是变成自己的狗!这招太绝了!”
李锐笑了笑,没再说话。
许翰的事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
一个自作聪明的文官,妄图用朝堂权术来对付他,结果被他用降维打击,打得体无完肤。
这件事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跟这帮封建士大夫,根本没什么道理可讲。
唯一的真理,就是实力。
只要他的拳头够硬,枪炮够利,所谓的朝廷法度,君臣大义,都不过是狗屁。
他正准备让黑山虎去传令,继续加强全军的训练和扫盲工作,一名亲卫却神色慌张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报!将军!”
亲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脸上满是焦急。
“北方急报!八百里加急!”
李锐心中一凛:“说!”
“我们派往云中府方向的斥候回报,在……在长城沿线,发现大股金军活动的迹象!”
“大股金军?”李锐猛地站了起来,“有多少人?是哪支部队?”
“具体人数不明,但斥候远远望去,旌旗连绵数十里,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看旗号……看旗号,好像是……是金军东路军,完颜宗望的主力!”
“什么?!”
李锐和黑山虎同时惊呼出声。
完颜宗望!金国的另一个都元帅!
粘罕的西路军刚刚被全歼,他的东路军主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们不是应该在河北,准备攻打汴梁吗?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在李锐心头。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雁门关以北的区域。
麻烦,大了!
第103章 真正的危机
帅府之内,刚刚还因为收服许翰而略带轻松的气氛,在亲卫喊出“完颜宗望”四个字的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
黑山虎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羊骨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油星。
“你……你再说一遍?谁的主力?”黑山虎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名亲卫被黑山虎的反应吓得不轻,但还是强忍着颤抖,大声重复道:“是金军东路军,旗号上写着‘都元帅完颜’!”
“我们的斥候说,看那阵仗,怕不是有……有十万大军!”
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黑山虎和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完颜宗望!
金国东西两路伐宋,西路军都元帅是粘罕,东路军都元帅就是这个完颜宗望!
粘罕的西路军主力,刚刚才被神机营拼尽全力在滹沱河打残,主帅授首。
可现在,本应该在河北路,准备南下直取大宋国都汴梁的东路军主力,为什么会出现在雁门关的北方?
这不合常理!这完全不符合他们之前所有的战略判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黑山虎下意识地咆哮起来,与其说是在反驳,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他们不是应该去打汴梁吗?”
“跑我们这鸟不拉屎的雁门关来干什么?是不是斥候看错了!”
李锐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很快,那股惊骇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巨大的沙盘地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雁门关以北,那片连接着云中府的广阔区域。
他的大脑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
完颜宗望……东路军主力……十万大军……
一个个要命的词汇在他脑中盘旋,像一群盘旋的秃鹫,预示着死亡的降临。
为什么?
他问自己,为什么完颜宗望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汴梁,转而率领主力大军来找自己的麻烦?
历史上的第一次开封保卫战,就是这个完颜宗望打的。
他应该是个急功近利,渴望一举灭亡大宋的统帅。
雁门关虽然是战略要地,但跟大宋的国都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了他脑中的迷雾。
是因为我!
因为我杀了粘罕!
李锐瞬间想通了。
在金国的战略里,西路军的粘罕和东路军的宗望,如同他们的两只铁拳。
现在,自己把他们的西路军打残,还把粘罕的脑袋砍了下来送去了汴梁。
这对金国来说,不只是军事上的重创,更是奇耻大辱!
完颜宗望恐怕是得到了消息,暂时放弃了攻打汴梁的计划。
在他看来,自己这个能全歼金军主力的“李锐”,这个拥有“天雷”的神秘力量,其威胁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个孱弱的汴梁朝廷!
他这是要集中金国最精锐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把自己这个心腹大患,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想通了这一点,李锐的心脏不由得一沉。
他面对的,不再是像粘罕那样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变得轻敌冒进的敌人。
他要面对的,是金国两大主力之一,是刚刚取得了一系列胜利,士气正盛,并且对自己充满了警惕和杀意的东路军!
“将军……将军,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黑山虎看着李锐一言不发地盯着地图,心里彻底没了底。
他天不怕地不怕,可那是建立在神机营武器犀利、战无不胜的基础上的。
现在,敌人是十万大军!
十万人是什么概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雁门关给淹了!
神机营就算再能打,满打满算,能上战场的战斗兵员也就万把人。
而且那么多敌人,他们的弹药够用吗?
“慌什么!”李锐猛地回过头,厉声喝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其中蕴含的冷静和决断,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黑山虎等人的头顶。
“天塌不下来!”李锐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十万大军又如何?我们又不是打不赢!”
他这话半是安慰,半是自励。
“黑山虎!”
“末将在!”黑山虎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杆。
“立即传我的命令!”李锐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全军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所有休假取消,所有将士立刻返回营房,清点武器弹药,随时准备战斗!”
“是!”
“命令斥候营,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金军的动向盯死!我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有多少骑兵,多少步兵!”
“他们的先头部队到了哪里,主力又在哪里!每半个时辰,必须有一次回报!”
“是!”
“张虎!”
“末将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炮兵师长张虎也站了出来,他的脸上同样写满了凝重。
“把你的炮兵阵地给我重新规划!所有的‘战争之神’,所有的山炮,炮口全部转向北面!”
“让你的兵把吃奶的劲都给我使出来,在关外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上,全部给我标定好射击诸元!”
“我要做到,只要敌人一露头,我的炮弹就能砸到他头上去!”
“是!”张虎大声应道,眼神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股嗜血的战意。
一连串的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布下去,帅府内原本慌乱的气氛,瞬间被一种紧张而高效的战前动员所取代。
黑山虎和张虎领了命令,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李锐又叫住了他们。
两人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李锐。
李锐深吸一口气,走到他们面前,看着这两个跟了自己最久的兄弟,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告诉下面的弟兄们,粘罕的西路军,不过是开胃小菜。现在,真正的大餐来了。”
“这一仗,比我们之前打过的任何一仗都要艰难,都要危险。我们可能会死很多人,甚至……我们可能会全军覆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但是,我告诉你们,雁门关,我们一步都不能退!”
“退了,我们就是丧家之犬,会被金狗的骑兵在旷野上追杀殆尽!”
“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基业,好不容易让弟兄们挺直的腰杆,就全都完了!”
“守住这里,我们就是钉在金狗喉咙里的一根钉子!他们就得用十万人的命来拔!我倒要看看,他完颜宗望的血,够不够流!”
李锐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在黑山虎和张虎的心上。他们心中的慌乱和恐惧,被一股血性和悍勇所取代。
“将军放心!”黑山虎红着眼睛,一拳砸在自己的胸甲上,“俺这条命就是将军给的!金狗想从雁门关过去,就先从俺的尸体上踩过去!”
“炮兵师全体将士,与雁门关共存亡!”张虎也吼道。
“去吧!”李锐挥了挥手。
看着两人大步流星地离去,李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帅府门口,看着外面迅速变得忙碌起来的关城,士兵们奔跑的身影,军官们嘶吼的命令,构成了一副紧张的战争画卷。
危机感,如同乌云压顶,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自己刚才那番话,更多的是为了鼓舞士气。
十万精锐,而且是有了防备的精锐,这和之前打的仗,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手里的底牌,火枪、火炮、机枪,在滹沱河一战中已经暴露无遗。
完颜宗望绝不会再像粘罕那样,傻乎乎地用骑兵集群来冲击他的机枪阵地。
这将是一场硬仗,一场真正的,决定生死的血战。
他抬头望向北方,天空阴沉,仿佛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完颜宗望……”李锐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想把我扼杀在摇篮里,也得看你有没有一副好牙口!”
第104章 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雁门关,这座千年雄关,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成队的士兵扛着沙袋,在关墙的豁口处和两侧山脊上疯狂地构筑着新的防御工事。
黑底红字的“神机营”大旗之下,人声鼎沸,铁锹与冻土的碰撞声,军官的号令声,士兵的呐喊声,交织成一曲肃杀的战歌。
帅府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黑山虎和张虎去而复返,他们身后还跟着神机营中所有营级以上的军官。
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他们都已经从各自的渠道得知了那个足以让任何人绝望的消息。
十万金军主力,兵临城下。
“将军,情况……很不乐观。”黑山虎的声音沙哑,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统计出来的清单。
“我们神机营目前所有战斗人员,包括步兵一师、二师,炮兵师,以及您的警卫营和斥候营,全部加起来,总共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其中,经过系统训练,能熟练使用火器的老兵,只有不到七千人。”
“剩下的大多是收编的降兵和新兵,训练不足,很多人连枪都没摸过几次。”
张虎也上前一步,脸色同样难看:“弹药方面,经过滹沱河和雁门关两场大战,我们的弹药消耗巨大。”
“目前,7.92毫米步枪弹库存还有大约一百二十万发,马克沁重机枪子弹不到三十万发。”
“看起来很多,但如果真的打起十万人的大战,这点子弹,恐怕撑不了几天。”
“最要命的是炮弹。”张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75毫米山炮炮弹,还剩不到一千发。”
“120毫米‘战争之神’的炮弹,更是只有三百发不到!这都是打一发少一发的宝贝,根本没地方补充!”
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万对十万,兵力十比一。
弹药储备严重不足,尤其是作为杀手锏的重炮。
更麻烦的是,他们最擅长谋划和处理后勤的陈广将军,此刻远在太原的秘密工坊,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赶回来。
绝境。
彻头彻尾的绝境。
“将军,俺说句不该说的。”一个步兵营长终于忍不住了,他站出来,脸色发白地说道,“十万金军主力,咱们……咱们根本守不住啊!”
“雁门关虽然险要,可之前被张师长的炮给轰开了一个大口子,还没完全修好。金狗要是从那儿冲进来,我们拿什么挡?”
“是啊将军!”另一个人也附和道,“不如……我们趁着金狗的主力还没合围,带着弟兄们从南边撤吧!”
“退到太原府,依靠坚城固守,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啊!”
“撤?”
黑山虎眼睛一瞪,刚想骂人,却被李锐抬手制止了。
李锐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脸上的恐惧、犹豫、不安,尽收眼底。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呵斥,只是平静地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你们说的,都对。”
李锐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兵力十比一,弹药不足,后勤断绝,主将不在。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必死的局。”
李锐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撤退,退守太原,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指着地图上的太原府,“太原城高墙厚,我们去了,金军一时半会也打不下来。”
听到李锐这么说,那几个主张撤退的军官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喜色。
然而,李锐的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但是,然后呢?”
“我们撤了,雁门关就丢了。我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我们在河东路建立的威望,就全都拱手让人。”
“我们就会变回一支流窜的孤军。”
“你们以为,完颜宗望会眼睁睁看着我们退入太原吗?”
李锐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雁门关到太原之间的区域。
“从这里到太原,一路都是平原!金军的骑兵,数以万计!我们这两条腿,跑得过人家四条腿吗?”
“一旦我们撤出关隘,在野外被金军的骑兵缠上,那才是真正的屠杀!到时候,马克沁机枪都救不了我们的命!”
“我们会被他们像赶鸭子一样,一点点吃掉,最后能活着跑到太原城的,能有几个人?”
一番话,让刚刚还心存幻想的军官们,瞬间面如死灰。
是啊,他们怎么忘了,金军最可怕的,就是那无边无际的铁骑!
神机营之所以能战无不胜,很大程度上是依靠坚固的阵地和强大的火力。
一旦进入运动战,面对骑兵的袭扰和追击,步兵的劣势会暴露无遗。
“所以,我们不能退。”李锐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所有人。
“我们的背后,就是刚刚分到田地和抚恤金的家人!就是刚刚能吃上一口饱饭的父老乡亲!”
“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等着金狗的屠刀落在他们脖子上吗?”
“我告诉你们,雁门关,就是我们的命!也是我们家人的命!”
“守住这里,我们就是英雄!死了,也是为保家卫国而死的烈士!家里的婆娘娃儿,神机营养一辈子!”
“要是谁敢当逃兵,当懦夫,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李锐也把他揪出来,千刀万剐!让他死了都进不了祖坟!”
李锐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狠。
他描绘了撤退的可怕后果,又用家国大义和军法军规,彻底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整个帅府,落针可闻。
所有军官都低下了头,他们粗重地喘着气,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是啊,将军说的对。
退,是死。
守,可能也是死。
但守着死,是爷们!是英雄!
“将军!俺们不退了!”最先提议撤退的那个营长,此刻满脸通红,他猛地跪在地上,“是俺糊涂!俺不是孬种!俺跟金狗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誓与雁门关共存亡!”
一时间,群情激昂,帅府内响起一片喊杀之声。
李锐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定。军心,稳住了。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只要人心不散,只要所有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这一仗,就还有的打。
“都起来!”李锐喝道,“现在不是喊口号的时候!”
他重新回到地图前,神情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既然决定要守,那就要想怎么守。”
“黑山虎,张虎!”
“在!”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关城豁口和两侧山脊上,至少有三道防线!战壕、沙袋、拒马,能用的都给我用上!”
“步兵第一师,全部顶到北关墙上去!第二师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增援!”
“张虎,你的炮兵,给我省着点用!没有我的命令,一发炮弹都不许打!但是,所有的炮口,都必须给我在最佳的射击位置上,一旦开火,就要打出最大的效果!”
“传令下去,全军从今天起,实行战时配给!所有物资统一调配!另外,把我们缴获的所有金军的盔甲、兵器,都从仓库里搬出来!”
听到最后一句,黑山虎愣了一下:“将军,搬那些破烂玩意儿干什么?”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们人不够,但是,我们不缺俘虏。”
“把那些金狗俘虏,全都给我拉出来!”
第105章 用敌人的血来守关
“什么?!”
当李锐说出要动用金军俘虏的计划时,整个帅府瞬间炸开了锅。
“将军,万万不可啊!”黑山虎第一个跳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那些可都是金狗!”
“是我们的死敌!把兵器发给他们,让他们上城墙,这不是引狼入室,自寻死路吗?”
“是啊将军,三思啊!”
张虎也急了,“咱们俘虏了三千多金兵,这要是发起疯来,从内部给我们一下,那咱们可就全完了!这风险太大了!”
其他的军官们也是议论纷纷,几乎所有人都持反对意见。
在他们看来,让敌人来帮助自己守城,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疯子才会有的想法。
那些金兵在战场上被神机营打得屁滚尿流,心里指不定多恨他们,一旦手里有了家伙,第一个要砍的,恐怕就是神机营的弟兄。
“都给我安静!”李锐一拍桌子,声色俱厉。
喧闹的帅府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敬畏地看着李锐。
“你们说的这些,我难道不知道吗?”李锐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我问你们,我们现在缺什么?”
“缺人!”一个军官下意识地回答。
“没错,就是缺人!”
李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十万大军压过来,光靠我们这一万多人,就算人人都是铁打的,不眠不休,又能守几天?”
“城墙那么长,防线那么宽,到处都需要人手!”
“填沙袋要不要人?运滚石擂木要不要人?往前线送饭送水送弹药要不要人?甚至在敌人攻城的时候,用人命去堵口子,要不要人?”
李锐一连串的质问,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打仗不光是开枪放炮,更多的是无数繁杂的体力活和消耗。
他们的人手,确实捉襟见肘。
“我没说要把步枪和机枪发给他们。”
李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开始解释他的计划,“我们缴获的那些金军的刀枪剑戟,都还在仓库里堆着。把这些东西发给他们,让他们上城墙。”
“他们的任务,不是和我们一样据枪防守。而是去干那些最苦最累的活!去搬运物资,去加固工事!甚至……”
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在最危险的地段,用他们的身体,去消耗敌人的箭矢和体力!”
“至于他们会不会叛乱……”李锐冷笑一声,“我会把他们和我们的部队掺杂在一起,十个俘虏,就配一个我们的老兵看着!”
“谁敢有异动,不用请示,就地格杀!”
“马克沁机枪阵地,会架在他们的身后!谁敢临阵脱逃,或者调转枪头,迎接他们的,就是金属风暴!”
“我还会告诉他们,为我们卖命,就有饭吃,就有活路!表现好的,甚至可以戴罪立功,战后遣返回乡!”
“但如果谁敢耍花样,他们,连同他们那一队的俘虏,全部都要被活埋!”
一番话,听得在场所有军官都脊背发凉。
这计策,太狠了!
这是把那三千多金军俘虏,当成了彻头彻尾的消耗品,是绑在战车上的血肉炮灰!
用敌人的刀,砍敌人的头。
用敌人的血,来守自己的关!
黑山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虽然粗犷,但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这确实是目前补充兵力,解决人手不足问题的唯一办法。
虽然冒险,但收益巨大。
“将军英明!”一直沉默的张虎,此刻却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支持,“末将以为,此计可行!”
“乱世用重典,对这些金狗,就不能心慈手软!与其让他们在牢里白吃咱们的粮食,不如让他们在城墙上发挥点余热!”
“没错!就这么干!”
“俺也同意!这帮狗娘养的,杀了咱们那么多同胞,让他们出点血,便宜他们了!”
有了张虎带头,其他军官也纷纷反应过来,从最初的震惊和反对,转为了赞同和兴奋。
李锐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这个决定很冷血,甚至有些不人道。
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任何一点可以利用的力量,都必须被压榨到极致。
妇人之仁,只会害死自己和所有的弟兄。
“好,既然大家没有异议,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李锐拍板道。
“黑山虎!”
“末将在!”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李锐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从现在开始,神机营成立‘督战队’,你亲任督战队长!”
“专门负责监视这些俘虏兵!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但有异动,格杀勿论!用他们的血,给剩下的人立下规矩!”
“末将遵命!”黑山虎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将军放心,俺保证把这帮金狗治得服服帖帖!”
“去吧,立刻把人提出来,打乱编制,分发武器,让他们马上投入到防御工事的修筑中去!”
“是!”
黑山虎领命而去,脚步声都带着一股杀气。
李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知道这一步险棋,已经落子。
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这股不稳定的力量,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亲卫说道:“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俘虏营。”
他决定,要在黑山虎的“大棒”落下之前,亲自去给那些绝望的俘虏们,送上一根看得见却摸不着的“胡萝卜”。
恩威并施,才是御下之道。
哪怕是对待一群即将被送上屠宰场的牲口,也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掌握他们生死的唯一主宰。
片刻之后,李锐带着一队亲卫,骑马赶往了关城内临时改建的俘虏营。
营地里臭气熏天,三千多名金兵俘虏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充满了绝望。
当李锐出现时,这些俘虏的眼中,瞬间燃起了刻骨的仇恨。
就是这个人,打败了他们!杀了他们的同袍!让他们沦为阶下囚!
李锐无视了那些仇恨的目光,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营地中央的高台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这群曾经不可一世的侵略者。
就在这时,黑山虎带着一队凶神恶煞的士兵,押着十几个试图反抗的俘虏走了过来。
“跪下!”黑山虎一脚踹在一个金兵的腿弯处。
那金兵惨叫一声,被迫跪倒在地。
“将军有令,从今日起,所有俘虏,编入辅兵营,上城助守!敢有不从者,如此人!”
黑山虎话音未落,手起刀落。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染红了俘虏营的土地。
第106章 想活命就拿起刀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冰冷的地面。
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双眼还圆睁着,充满了惊恐和不甘。
这血腥的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三千多名金军俘虏的心上。
俘虏营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毫不留情的杀戮震慑住了。
他们麻木的眼神中,终于透出了一丝恐惧。
黑山虎狞笑着,将滴血的钢刀扛在肩上,如同地狱里走出的恶鬼。
他身后的督战队士兵,一个个面无表情,手中的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人群。
高台上,李锐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们恨我。”
他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俘虏营。
“我杀了你们的袍泽,毁了你们的军旗,让你们从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的阶下囚。”
“你们现在,一定很想杀了我,对不对?”
台下的俘虏们死死地盯着他,虽然不敢出声,但那一道道仇恨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很好。”李锐点了点头,仿佛很满意他们的反应,“有恨意,说明你们还像个人,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但是,光有恨,没用。”
李锐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因为你们的命,现在攥在我的手里!”
“我想让你们生,你们就能生。我想让你们死,就像刚才那个人一样,你们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给足了时间让这群俘虏消化他的话。
“现在,外面的情况,想必你们也听说了。”
“你们的另一位都元帅,完颜宗望,带着十万大军,就在关外。他们是来给你们报仇的。”
听到这话,不少俘虏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你们是不是觉得,你们的援军来了,你们得救了?”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别做梦了!”
“我告诉你们,完颜宗望来了,你们只会死得更快!”
“你们觉得,面对十万大军,我会留着你们这三千多张嘴在后方白吃饭吗?”
“我会在城破之前,把你们,一个不留,全部杀光!用你们的脑袋,去京观!”
“京观”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俘虏群中炸响。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毫不怀疑李锐话语的真实性。
这个杀神,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台下俘虏们的希望之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
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李锐知道,时机到了。
“不过,我也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的声音再次放缓,“我这个人,向来赏罚分明。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所有俘虏都竖起了耳朵。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俘虏,而是我神机营的辅兵。”
“你们的任务,就是上城墙,帮我们守城。”
“修工事,运物资,搬石头,甚至拿起刀,去跟你们的同胞拼命!”
“我知道,这很难。但是,这是你们唯一活下去的路!”
李锐加重了语气。
“只要你们肯卖命,肯听话,每天,你们都能领到两个黑面馒头,一碗热汤!保证你们有力气活下去!”
“在战场上,只要你们杀一个金兵,我就赏你们一百文钱!杀十个,赏一贯!这钱,你们可以攒着!”
“只要这一仗我们打赢了,所有活下来的人,凭你们攒下的军功,可以换取自由身!”
“我李锐说到做到,绝不食言!到时候,你们是想回家,还是想留在我神机营,都随你们!”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之中,激起了千层浪。
俘虏们骚动起来,他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有饭吃?
杀敌有赏钱?
打赢了还能恢复自由?
这……这是真的吗?
对于这群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的俘虏来说,这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和必死的结局相比,拿起刀去跟自己的同胞拼命,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毕竟,在战场上,死的可能是别人。而留在这里,或者被屠杀,死的就一定是自己!
“当然,”李锐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有赏,就有罚。”
他指着黑山虎和他身后的督战队。
“他们,是督战队。会把你们编成十人一队,每一队里,安插一个我神机营的老兵。”
“在战场上,谁敢后退一步,不用等金兵来杀,我的人,用枪打穿你们的身体!”
“谁敢在背后耍花样,搞小动作,那么,他不光要死,他所在的整个十人小队,都要为他陪葬!”
“我的规矩,就这么简单。”
“想活命,就拿起刀,去为我拼命!想死,你们可以现在就站出来,我成全你!”
李锐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他给了他们死亡的威胁,也给了他们生存的希望。
现在,选择权,交到了他们自己手上。
俘虏营里,一片死寂。
所有俘虏都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背叛自己的国家,向自己的同胞挥刀,这是奇耻大辱。
但是,活下去的诱惑,又是如此的巨大。
终于,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兵,似乎是之前的百夫长,他猛地抬起头,用沙哑的嗓音大声喊道:“我……我愿意!我愿意当辅兵!我不想死!”
他的喊声,打破了寂静,也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俺也愿意!”
“只要给饭吃,俺什么都干!”
“俺要活下去!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一时间,响应的声音此起彼伏。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所谓的忠诚和荣耀。
李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支由三千多名金军俘虏组成的“炮灰”部队,成了!
他转身走下高台,对身后的黑山虎吩咐道:“按计划行事!把他们打散,混编,分发武器!告诉他们,晚饭,就是肉汤和白面馒头!”
“是,将军!”黑山虎兴奋地领命。
看着那些金军俘虏在督战队的驱赶下,开始排队领取简陋的兵器,李锐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
战争,就是如此残酷。它会把人变成鬼,把所有的道德和人性,都碾得粉碎。
而他,就是那个亲手推动这一切的人。
他没有时间去感慨,因为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必须在完颜宗望的主力抵达之前,将雁门关,打造成一座真正的钢铁堡垒,一座足以埋葬十万大军的巨大坟场!
第107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紧张的战前准备中,时间过得飞快。
整个雁门关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数千名刚刚被收编的金军俘虏,在督战队的监视下,像工蚁一样,日夜不停地加固着城防。
他们用血肉之躯,为神机营构筑着第一道,也是最脆弱的一道防线。
李锐站在关墙上,看着这一切,心中却并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
光有蛮力是不够的。
一场大规模的守城战,比拼的不仅仅是士兵的勇猛和武器的犀利,更是后勤保障能力的极限考验。
数万人的吃喝拉撒,伤员的救治,弹药的调配和输送……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导致整个防线的崩溃。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能统筹全局的后勤总管。
陈广不在,黑山虎和张虎都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让他们干这种细致活,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就在李锐为此头疼的时候,一个被他几乎遗忘的人,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许翰。
那个被他软禁在院子里的朝廷钦差,那个刚刚递上“投名状”的文官。
李锐的眼睛一亮。
这家伙,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吗?
他虽然是个腐儒,但毕竟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做过京官,最擅长的就是处理这些文书账目,迎来送往的繁琐事务。
而且,他刚刚“投诚”,正是急于表现自己价值的时候。
把他用起来,既能解决自己的燃眉之急,又能进一步考验他的忠心。
简直是一举两得!
“来人!”李锐当即下令,“去把许大人‘请’过来!”
……
许翰这两天过得浑浑噩噩。
自从那天在帅府递上“投名状”之后,他就被李锐彻底囚禁在了这个小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虽然每日依旧有酒有肉送来,但他却食不知味。
他不知道李锐到底想怎么处置自己,是暂时留着,还是等风头过了再杀人灭口。
这种等待宣判的感觉,让他备受煎熬。
当李锐的亲卫推开院门,说“将军有请”的时候,许翰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而恭顺。
是福是祸,终究是要面对的。
当他被带到帅府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帅府内外,所有的文吏和参谋都在疯狂地忙碌着,一张张写满了数字和符号的报表在他们手中飞速传递,各种命令通过传令兵的口,不断地发往关城的各个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到极致的肃杀之气。
许翰立刻意识到,出大事了!
当他走进帅府大堂,看到站在地图前面色凝重的李锐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罪臣许翰,拜见将军!”许翰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就要下跪行礼。
“免了。”李锐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许大人,国难当头,不讲究这些虚礼了。”
“国难当头?”许翰心中一惊,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没什么大事。”李锐转过身,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就是金国的东路军都元帅完颜宗望,带着他的十万主力,到关外来做客了。”
“什么?!”
许翰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完颜宗望!十万主力!
他虽然是个文官,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金国最精锐的部队,倾巢而出,兵临城下!
他之前还在为李锐斩杀粘罕,收复雁门关而震惊,没想到,转眼之间,一场更大的危机,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风暴,就已经降临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锐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这点胆色,还想跟我斗?
“许大人,你不是说,要为本将军效犬马之劳吗?”李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机会来了。”
许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躬身道:“将军有何吩咐,罪臣万死不辞!”
“很好。”李锐点了点头,指着大堂里堆积如山的各种文书和账册。
“从现在开始,我神机营的后勤调度,全部交给你来负责。”
“全军一万多战斗兵员,加上数千辅兵和上万家眷,总共近三万人的吃喝用度。”
“前线每日消耗的弹药、药品的统计与补充。”
“伤兵营的伤员安置、救治和抚恤金发放。”
“所有的一切,都由你来统筹管理!”
李锐每说一项,许翰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哪里是差事,这简直是个火坑!
在如此大规模的战争中,管理近三万人的后勤,其难度之大,压力之巨,简直难以想象!
这就像是在一艘即将沉没的大船上,让你去修补所有的漏洞。稍有差池,就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李锐这是在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做好了,是应该的。
做不好,他许翰就是神机营战败的千古罪人,李锐有无数个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砍下他的脑袋!
“怎么?”李锐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语气一沉,“许大人,做不到吗?”
许翰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可以拒绝,可以哭诉自己不懂军务。
但那样做的下场,恐怕就是立刻被拖出去砍了。
在现在这种时候,一个没有用处的人,李锐绝不会留着他浪费粮食。
他只能接受!
而且,还要做得漂漂亮亮!
这是他唯一的活路!也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唯一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许翰心中那股濒临绝望的恐惧,反而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竟然也迸发出一丝光彩。
“将军放心!”他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下官,必不辱命!”
“下官斗胆,请将军授予我全权处理后勤之权!所有军需仓库、粮草辎重,下官都有权调配!”
“所有相关文吏、管事,都必须听我号令!”
“另外,请将军再拨给下官二十名在缝补营见过的,懂得‘天元之术’的士兵!下官需要他们来帮我核算账目!”
李锐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软弱的文官,在被逼到绝境之后,竟然能爆发出如此的能量和条理。
他不仅接受了任务,还立刻提出了具体的要求。
“好!”李锐当即拍板,“我封你为‘神机营军前转运总管’,节制所有后勤单位!你要的人,我给你!你要的权,我也给你!”
“但是,”李锐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因为你的调度失误,导致前线将士吃不饱饭,拿不到弹药,我拿你试问!”
“下官明白!”许翰重重地一拱手,“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这一刻,许翰仿佛又找回了当年金榜题名,指点江山时的意气风发。
只不过,他指点的,不再是朝堂政务,而是一场关乎数万人性命的血腥战争。
从他接下这个差事开始,他的命运,就已经和李锐,和神机营,和这座风雨飘摇的雁门关,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108章 在我李锐的阵地前,没有安全的地方!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雁门关,这座沉寂了千年的雄关,此刻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城墙,都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三道仓促建成的防线,像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关城豁口之前。
战壕、拒马、削尖的木桩,构成了一片简陋但致命的死亡陷阱。
数以万计的士兵和辅兵,如同棋子般被布置在漫长的防线上,他们沉默地擦拭着武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李锐站在北面最高的烽火台上,手中举着从系统兑换的高倍望远镜,目光一瞬不瞬地扫视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大地。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寒风如刀,刮在他的脸上,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身后,黑山虎和张虎也同样沉默地站着,像两尊铁塔。
斥候已经一波接一波地传回了消息。
金军的先头部队,是完颜宗望麾下最精锐的“铁浮屠”重甲骑兵和“拐子马”轻骑兵,总数超过五千,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正沿着官道,高速向雁门关逼近。
而在他们身后数十里,是遮天蔽日的步军主力,旌旗如林,烟尘滚滚,根本无法估算其具体数量。
“来了。”
李锐放下望远镜,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烽火台上,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黑山虎和张虎的心脏同时一紧,他们顺着李锐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地平线的尽头,一缕微不可见的烟尘,正缓缓升起。
那烟尘起初只是一条细线,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浓,像一条黄色的巨龙,从大地的深处翻涌而出,张牙舞爪地向着雁门关扑来。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一种沉闷如雷的轰鸣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千军万马的马蹄声!
关墙上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许多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脸色煞白,握着步枪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就连那些刚刚被武装起来的金军俘虏,此刻也一个个面无人色。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马蹄声意味着什么。那是金国最引以为傲的无敌铁骑!
是曾经踏平了无数城池,让整个大宋闻风丧胆的死亡冲锋!
现在,他们却要站在这些骑兵的对立面。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了!”
黑山虎的咆哮声在城墙上响起,他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巡视着自己的防区。
“谁敢哆嗦,老子现在就一枪毙了他!怕死的,就不是我神机营的兵!”
他的怒吼,和他身后督战队那冰冷的枪口,比任何安抚都更有用。
士兵们的身体,下意识地挺直了。
李锐没有理会城墙上的骚动,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那支越来越近的骑兵部队上。
望远镜的视野中,那些金军骑兵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他们人马俱甲,只露出两只眼睛,像一个个移动的钢铁堡垒,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铁浮屠……”李锐的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这就是传说中,冷兵器时代的巅峰重骑兵。他们以三骑为一“联”,
用皮索相连,冲锋起来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钢铁高墙,任何步兵方阵在他们面前,都会被轻易地碾得粉碎。
完颜宗望果然是谨慎。他没有让大部队直接压上,而是派出了最精锐的骑兵,作为试探的尖刀。
“将军,要不要让炮兵先给他们来几下?”张虎在旁边看得手心发痒,忍不住问道。
“不急。”李锐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望远镜,“让他们再近一点。”
金军的骑兵部队在距离关墙约莫五里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们没有立刻发起冲锋,而是在军官的号令下,开始整顿队形,并派出了上百名游骑,呈扇形散开,小心翼翼地向关墙两侧的山地进行侦查。
“够谨慎的。”李锐心中暗道。
完颜宗望显然是吸取了粘罕的教训,知道神机营的“天雷”厉害,不敢贸然进入未知的射程之内。
就在这时,李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从金军骑兵的本阵之中,驰出了一队大约百余人的队伍。
这队人马的盔甲更加精良,旗帜也更加鲜明。他们径直奔向了关墙正面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
到了山丘上,那群人纷纷下马,簇拥着一个身穿黄金锁子甲,头戴金盔,气度不凡的将领,拿出了类似地图的东西,开始对着雁门关指指点点。
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这支先头部队的指挥官,甚至有可能是某个都统级别的大人物!
他们以为自己所在的位置,已经超出了宋军所有弓弩的射程,是一个绝对安全的观察点。
他们错了。
“张虎。”李锐的声音,冷得像冰。
“在!”
“看到正前方那座小山丘了吗?看到上面那群当官的了吗?”
“看到了!将军,那帮孙子,站得跟个靶子似的!”张虎嘿嘿一笑。
“给我用‘战争之神’,把那个山头,从地图上给我抹掉!”李锐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什么?”张虎愣了一下,“将军,就为了打那百十号人,动用‘战争之神’?那炮弹……可金贵着呢!”
“我要的,不是杀几个人。”李锐冷冷地说道,“我要的,是立威!我要让完颜宗望知道,在我李锐的阵地前,没有安全的地方!”
“我要在他十万大军的面前,狠狠地抽他一个耳光!”
张虎瞬间明白了李锐的意图。
他的血液,一下子就沸腾了!
当着十万敌军的面,用超远射程的重炮,精准地狙杀掉对方的前线指挥官!
这何止是抽耳光!这简直就是把对方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末将遵命!”张虎兴奋地吼了一声,转身就冲向了炮兵阵地。
“坐标,正前方,仰角七度,方向修正三!目标,敌军指挥高地!一发急速射!给我放!”
片刻之后,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咆哮,从雁门关的后方响起。
一枚120毫米口径的高爆榴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如同一只复仇的猎鹰,扑向了那座自以为安全的小山丘。
第109章 谁才是待宰的羔羊?
金军阵前,那座孤零零的小山丘上。
完颜昌正意气风发地举着马鞭,对着雁门关指点江山。
“哈哈哈,你们看!那就是宋人的雁门关!”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屑和傲慢,“城墙破了个大洞,跟娘们被撕烂的裤裆一样!就这种破烂防线,也想挡住我大金的铁骑?简直是笑话!”
他身边的几个千夫长也都跟着哄堂大笑。
“都统说的是!南朝的懦夫,只会躲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
“听说那个叫李锐的,就是靠着一种会打雷的妖法,才侥幸赢了粘罕都元帅。”
“等我们的大军一到,踏平这雁门关,活捉了那李锐,看他还怎么打雷!”
“没错!粘罕都元帅就是太轻敌了!我们宗望都元帅治军严谨,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这一次,定要让这些懦弱的宋人血债血偿!”
完颜昌听着属下的吹捧,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他是完颜宗望麾下的大将之一,这次被派来打头阵,就是为了来探明虚实,为大军的进攻扫清障碍。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手到擒来的功劳。
宋军?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罢了。
他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远处的关墙。
城墙上人影绰绰,看起来防备森严,但那又如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
“传我命令!”完颜昌意气风发地一挥手,“让前锋的勇士们准备,一个时辰后,对关前的豁口,发动一次试探性冲锋!我倒要看看,那所谓的‘天雷’,到底有多厉害!”
“是!”一名亲卫立刻领命,转身就要下山传令。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尖啸声,从天际传来。
那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鬼魂在哭嚎,由远及近,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什么声音?”完颜昌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身边的将领们也都一脸茫然地望向天空。
一个曾经参加过滹沱河之战,侥幸逃生的千夫长,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没了!
他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了变调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是……是天雷!快跑!”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那枚带着死亡气息的120毫米高爆榴弹,已经呼啸而至。
它并没有直接砸在山丘上,而是在离地约十米的半空中,轰然炸响!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天空都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恐怖的冲击波,混合着上千枚预制破片和钢珠,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风暴,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头!
完颜昌脸上的得意笑容,永远地凝固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上半身,就被无数高速飞行的弹片,切割成了无数块碎肉。
他身边的那些千夫长和亲卫,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坚固的盔甲,在现代榴弹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四处抛洒。
仅仅一瞬间,这座小山丘,就从一个指挥高地,变成了一个血腥的人间地狱。
当爆炸的烟尘散去,山丘上,已经没有一个还能站着的人。
……
死寂。
五里之外,金军骑兵的本阵,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金军士兵,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那冲天而起的烟柱,和那被鲜血染红的山头,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打雷了?
他们的六部路都统呢?还有那些军官呢?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每个士兵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引以为傲的统帅,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在他们认为绝对安全的距离上,就这么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雷”,给轰成了碎片!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理解范畴!
这不是战争,这是神罚!
“妖法!是宋人的妖法!”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骑兵阵列,瞬间就炸了锅。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士兵们开始骚动,战马也受惊地嘶鸣不已,整个阵型都出现了混乱的迹象。
……
“好!!!”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雁门关城墙上,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神机营的士兵们,亲眼目睹了这神迹般的一幕,所有的紧张和恐惧,都在这一刻,转化为了狂热的崇拜和无与伦比的自信!
“将军万岁!神机营万岁!”
“打得好!再给他们来一发!”
“哈哈哈,看到没有!这就是我们神机营的炮!管你什么都统,一炮就给你轰上天!”
士兵们的士气,在这一刻被推向了顶峰。
李锐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容。
自己赌对了。
这一炮,打掉的不仅仅是金军一个都统,更是他们心中那股“不可战胜”的骄气!
他成功地在完颜宗望的十万大军面前,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他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告诉了所有金国人:这里是雁门关,是我的地盘!在这里,我,李锐,才是规矩的制定者!
远方,金军的本阵中,一面巨大的金色帅旗之下,完颜宗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亲眼看着自己手下的猛将,连同上百名勇士,被那道诡异的“天雷”吞噬。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李锐……”他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杀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冰冷而沙哑,“全军后撤十里安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关墙二十里之内!”
“另外,去把军中的工匠全部找来!我要他们连夜打造攻城器械!我要用最高的云梯,最坚固的冲车,把那座关隘,给我碾平!”
他意识到,这不会是一场轻松的战斗。
他面对的,是一个比传闻中更加可怕,更加诡异的敌人。
速战速决,已经不可能了。
他必须用最稳妥,最传统的攻城方法,用人命,去把胜利一点点堆出来。
李锐看着远方缓缓后撤的金军骑兵,知道自己暂时逼退了敌人的第一波攻势。
他为自己,也为雁门关,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血战,还在后面。
第110章 一条绳上的蚂蚱
雁门关城墙上的欢呼声,像是要把天都给掀翻。
神机营的士兵们,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此刻都忘乎所以地呐喊着,嘶吼着,将胸中那股因大战将至而积压的紧张与恐惧,尽数宣泄出来。
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
仅仅一炮!
就那么一炮!
就把远处山头上那个不可一世的金军大官,连同他上百个亲兵,一起送上了西天!
这是何等的神威!这是何等的霸气!
“将军万岁!神机营万胜!”
“看到了吗!金狗的将军,就这么没了!哈哈哈!”
“什么狗屁铁浮屠,在咱们的‘战争之神’面前,就是一坨废铁!”
黑山虎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搂住旁边张虎的肩膀,用力地晃着,嘴里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老张!“
“你……你他娘的看到了吗!轰!就一下!那个山头就平了!太……太他妈过瘾了!”
张虎被他晃得七荤八素,但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不比黑山虎少。
他虽然是炮兵师的师长,亲手指挥了这次炮击,但当他从望远镜里看到那冲天而起的烟柱和血雾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是自然!我早就说了,这年头,口径才是正义,射程之内皆是真理!”
张虎挣开黑山虎的熊抱,得意地挺了挺胸膛,“怎么样,老黑,现在知道我们炮兵的厉害了吧?你们步兵冲上去砍半天,还不如我这一炮来得干脆!”
“屁!”黑山虎眼睛一瞪,“要不是将军眼神好,看得远,你能打得着吗?再说了,最后冲上去占领关隘,还得靠我们步兵!“
”你们炮兵就是放个响,听个乐!”
“你懂个锤子!这叫战术!叫定点清除!”
眼看着两人又要为步兵和炮兵谁功劳大而吵起来,李锐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都给我闭嘴。”
两人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立刻噤声,老老实实地站到李锐身后。
李锐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一片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心中的激动,其实一点不比任何人少。
这一炮,打出了神机营的威风,打出了他李锐的煞气!更重要的是,打乱了完颜宗望的节奏,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一个都统的死,只会激起完颜宗望更疯狂的怒火。真正的血战,还在后头。
“高兴完了吗?”李锐转过身,看着两个手下爱将,“高兴完了,就该干活了。”
“黑山虎。”
“末将在!”黑山虎立刻立正。
“传我命令,全军将士,尤其是刚刚编入辅兵营的那些俘虏,都看清楚了。这就是藐视我神机营军威的下场!“
”但同时也要告诉他们,金军主力已到,任何人敢有懈怠、动摇之心,刚才那个山头,就是他们的榜样!”
李锐的声音冰冷刺骨,让黑山虎和张虎都打了个哆嗦。
他们明白,将军这是在恩威并施。
既要用胜利鼓舞士气,也要用铁腕震慑军心,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出任何乱子。
“是!我马上去办!”黑山虎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去传达命令了。
“张虎。”
“末将在!”
“让炮兵阵地做好记录,标记好刚才的射击诸元。另外,金军后撤,我们不能闲着。”
李锐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我要你立刻派人,沿着关墙,向东西两侧的山岭延伸,寻找合适的观察哨位。”
说着,李锐在脑海中对系统下令:“系统,兑换十套野战电话机及通讯线路!”
【叮!兑换“野战电话机及通讯线路”十套,共消耗白银两。】
李锐心中一阵肉痛,这可是一万两白银,又能换十挺马克沁了。
但现在,指挥效率比什么都重要。
他对张虎继续说道:“我会给你一种新的‘顺风耳’,你派人把线铺设到那些观察哨去,把电话机架设好。“
”我要做到,前线任何一个角落的风吹草动,炮兵阵地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张虎虽然听不懂什么“电话机”,但他听懂了“顺风耳”和“第一时间知道”。
他立刻兴奋起来:“将军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有了这玩意儿,金狗就算是从地缝里钻出来,也别想逃过咱们的眼睛!”
看着张虎也兴冲冲地跑去布置,李锐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战争,打的是武器,更是信息。
有了有线电话,他的炮兵就相当于有了无数双延伸出去的眼睛和耳朵,反应速度和打击精度将提升一个档次。
就在这时,一个文吏打扮的人,在亲卫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走上了城墙。
正是刚刚被任命为“军前转运总管”的许翰。
此刻的许翰,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差点把他直接吓得瘫倒在屋里。
当他听说是李锐下令炮轰金军主将时,更是魂飞魄散。
疯子!这个李锐,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竟然敢在十万大军面前,用这种方式挑衅!
可当他被亲卫“请”上城墙,看到所有神机营士兵那狂热崇拜的眼神时,他心中的恐惧,又慢慢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意识到,自己所以为的“疯狂”,在这些士兵眼中,却是无上的荣耀和自信的源泉。
“下……下官许翰,拜见将军。”许翰走到李锐面前,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低。
“许大人,感觉如何?”李锐看着他,淡淡地问道。
“将军……将军神威,天兵下凡!下官……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许翰搜肠刮肚,才想出这么两句奉承话。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李锐摆了摆手,直接切入正题,“金军暂时后撤,但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我神机营近三万人的吃喝用度,前线将士的弹药补充,伤员的救治,现在,全都压在你一个人的身上。”
“你怕不怕?”李锐盯着他的眼睛。
许翰的心猛地一颤。
他当然怕!怕得要死!
这副担子,重得能把天都压垮。
稍有不慎,他就是万劫不复。
但是,他看着李锐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又想起了自己递上的那份“投名状”。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现在和李锐,和这雁门关,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回将军!”许翰猛地一咬牙,抬起头,声音虽然还在发颤,但却透着一股决绝,“下官……不怕!”
“下官只求将军一件事!”
“说。”
“请将军将所有后勤相关的账册、库存清单、人员名册,全部交给下官!“
”下官需要立刻盘点清楚我们的家底,才能做出最合理的调配!”许翰的思路在巨大的压力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另外,下官斗胆,恳请将军将那二十名懂得‘天元之术’的士兵,立刻调拨给下官!时间紧迫,人手越多越好!”
李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许翰,还真不是个只知道之乎者也的废物。
在这种关头,没有被吓瘫,反而能立刻想到问题的关键。
看来,自己还真是捡到宝了,这个许翰倒是值得一用。
“好!”李锐点了点头,“我准了!从现在开始,除了作战部队,所有后勤单位,人、财、物,都归你管!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你记住,将士们在前线流血,要是他们的肚子是瘪的,手里的枪是没子弹的,我第一个,就砍你的脑袋!”
“下官……遵命!”许翰重重地应道,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不过,一想到雁门关被金军攻陷后的下场,他心里清楚,他必须帮李锐赢得这场战争!
第111章 致命的弱点
许翰接下李锐的命令后,便火急火燎地下了城墙。
“将军,您还真信这老小子啊?真不怕他背后捅我们刀子?”
“捅刀子?他现在跟我们在一条船上,这条船要是沉了,他也得死!”
“而他是一个怕死的人。”
“他怕死,才会拼命干活。”李锐淡淡地说道,“一个能把近三万人的吃喝拉撒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比一百个只会冲锋的莽夫都有用。”
“让他去吧,我也想看看,这位朝廷派来的‘监军’,能不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李锐的心思,早已不在许翰身上。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北方那片沉寂下去的大地。
“黑山虎,张虎,都过来。”李锐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两名将领立刻围了上来,神情肃穆。
“将军,刚才那一炮,真是太他娘的过瘾了!”
黑山虎还是忍不住兴奋,“要我说,咱们就趁现在,再给他们来几发狠的,把那个完颜宗望也给轰上天!看他们还敢不敢来!”
“老黑,你当炮弹是大白菜啊?”
张虎瞪了他一眼,“刚才那一发120毫米的高爆弹,打出去就是几千两银子!咱们现在家底薄,每一发都得用在刀刃上!”
说完黑山虎之后,张虎转头有些忧虑地看向李锐。
“将军,金军虽暂时后撤,但那只是被我们的‘天雷’震慑住了。”
“完颜宗望不是粘罕,他用兵更为谨慎狠辣。”
“一旦他摸清我们的虚实,十万大军压境,关隘前的豁口,恐怕会成为我们致命的弱点。”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神机营兵力不足,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一旦陷入漫长的围城消耗战,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李锐走到临时搭建的沙盘前,那上面是整个雁门关周边的地形图。
“我们确实兵力不足,弹药也有限。所以,硬碰硬的守城,是下下策。”
他的手,指向了关隘两侧连绵起伏的山脉。
“雁门关,从来都不是一座孤立的关隘。它真正的屏障,是这两侧的山。”
“完颜宗望想攻破关口,就必须控制两侧的高地,否则他的大军就会暴露在我们的打击之下。”
李锐的目光转向张虎。
“我让你布置的‘顺风耳’,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张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早就带着手下亲信,将那几套野战电话机测试了无数遍。
那种只要摇动把手,就能和几里外的人清晰对话的感觉,简直比神仙法术还神奇!
“回将军!已经全部铺设完毕!我们在东、西两侧的山上,各设置了三个隐蔽的观察哨。”
“电话线都已经接到了炮兵指挥所!弟兄们试过了,山顶上看到一只兔子跑过去,山下立刻就能知道!”
“好!”李锐重重一拍沙盘,“有了这些‘眼睛’,你的炮兵就不再是瞎子!”
“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不是对着金军大营乱轰,而是要根据观察哨的指引,进行精确打击!”
“我要你,用最少的炮弹,打掉他们最有价值的目标!他们的指挥官、他们的攻城器械、他们集结的部队!”
“我要让整个雁门关战场,都在我炮火的覆盖之下!”
李锐又看向黑山虎。
“你的步兵师,任务最重。我给你修了三道防线,不是让你死守的。”
“第一道防线,是陷阱和障碍,用来迟滞敌人,把他们变成活靶子,让我们的机枪和迫击炮尽情收割。”
“第二道防线,才是真正的绞肉机。我会把大部分的机枪火力点都布置在那里。”
“你的任务,就是用那些金军俘虏,给我把这道防线填满!用他们的血,去消耗金军的锐气!”
“至于第三道防线,就是关墙本身。那是我们最后的屏障。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让金军摸到城墙!”
李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三位将领的心上。
一个清晰、冷酷、层层递进的立体防御体系,在他们脑海中成型。
利用地形优势,用电话和观察哨建立信息优势,再用火炮和机枪形成火力优势,层层阻击,层层消耗。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守城战的理解!
“将军,我明白了!”黑山虎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军在三道防线前尸横遍野的场景,“您就瞧好吧!”
“我保证,金狗的尸体不把第一道战壕填平,就别想看到第二道!”
第112章 试探
李锐的命令,像一台精密仪器的启动指令,让整个雁门关高速运转起来。
黑山虎瞪着一双牛眼,兴奋地在三道防线之间来回奔跑,他的嗓门比关外的北风还要响亮,不断地催促着士兵们加固工事,搬运弹药。
他手下的步兵,无论是神机营的老兵,还是刚刚被收编的宋军降兵,此刻都被他那股不要命的劲头感染,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而那些被编入辅兵营的金军俘虏,则在督战队冰冷的枪口下,麻木地重复着挖掘、搬运的动作。
他们看着远处那片即将涌来同胞大军的土地,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怨恨。
张虎则像个宝贝一样,守在他的炮兵阵地。
他亲自带着人,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那些被称为“顺风耳”的野战电话机。
线路已经按照将军的指示,铺设到了东西两侧山岭上最隐蔽、视野最好的几个观察哨。
他拿起一部电话机的话筒,摇动把手,很快,话筒里就传来了山顶观察哨兵有些激动的声音。
“报告师长!东山三号观察哨报告!视野清晰,可覆盖金军大营右翼!完毕!”
“报告师长!西山二号观察哨报告!一切正常!金狗的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完毕!”
张虎听着话筒里清晰的汇报声,咧开嘴笑了。
以前打炮,全靠炮手自己瞅,或者观察哨派人跑回来报信,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
现在有了这“顺风耳”,山顶上看到什么,他这里立刻就能知道,这炮打出去,还能有打不准的?
他放下电话,看着那些昂首挺立的“战争之神”,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完颜宗望的十万大军又怎么样?
只要他们敢进入射程,老子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天降正义!
与前线的紧张忙碌不同,位于关城后方的后勤大营,则呈现出一种别样的“混乱”。
新上任的“军前转运总管”许翰,此刻正领着他那二十名懂得“天元之术”的士兵,以及上百名文吏,对着堆积如山的物资和账册,忙得焦头烂额。
“不对!这批粮草的账目不对!从太原运来时记录的是三百石,入库时怎么变成了二百八十石?那二十石去哪了?给我查!立刻去查!”
“伤兵营那边送来的药材需求单子,为什么没有军医的签字?让他们重新写!没有签字,一根草药都别想领走!”
“告诉伙房,今天晚上的猪肉,必须保证每个辅兵营的俘虏,也能分到三片!这是将军的命令!谁敢克扣,我砍了他的脑袋!”
许翰的声音嘶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整个人却异常亢奋。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个舞文弄墨的文官,有一天会掌管着近三万人的吃喝拉撒。
这种权力,这种责任,让他感到恐惧的同时,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
他发现,李锐交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烂摊子,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些懂得“天元之术”的士兵,用的那种奇怪符号和计算方法,效率比他用了几十年的算筹快了十倍不止。
神机营的仓储管理,物资调配,虽然在他看来还有很多漏洞,
但那种一切为战争服务,效率至上的原则,却让他这个习惯了朝廷官僚体系拖沓扯皮的人,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现在没空去想什么策反陈广,什么向官家尽忠了。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让前线的将士们吃饱肚子,怎么才能保证伤员有药可用,
怎么才能让那些金贵的炮弹,准确无误地送到炮兵阵地。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雁门关要是破了,他许翰也跑不了!
李锐站在城墙上,听着亲卫汇报着各处的情况,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黑山虎的步兵,张虎的炮兵,还有许翰的后勤,所有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齿轮,开始围绕着他这个中轴,高效地运转起来。
一支现代化军队的雏形,正在这场血与火的考验中,慢慢显现。
“将军,金军有动静了!”
烽火台上的了望哨,突然发出一声大喊。
李锐举起望远镜,果然看到,远方后撤了十里的金军大营,营门大开,一队队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缓缓向前推进。
不过,他们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摆出气势汹汹的冲锋阵型。
而是以千人为一个方阵,不紧不慢地向前移动,彼此之间保持着相当大的距离。
“看来,昨天那一炮,把他们打怕了。”张虎在旁边嘿嘿一笑。
“完颜宗望这是在用人命,试探我们炮火的覆盖范围和反应速度。”
李锐的语气很平静。
这只是开胃菜。
金军的骑兵方阵,在距离关墙大约十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从每个方阵中,都分出了一两百名骑兵,开始向着雁门关的方向,进行松散的、试探性的前进。
这些金军骑兵,一个个都显得非常小心。
他们不再聚集在一起,而是三五成群,彼此拉开很大的距离,利用着地形,忽快忽慢地前进,警惕地观察着关墙上的动静。
“将军,要不要给他们来一炮?”黑山虎看得手痒,忍不住问道。
“不用。”李锐摇了摇头,“他们太分散了,用重炮打,就是浪费炮弹。而且,他们还没进入我们第一道防线的范围。”
李锐的目光,落在了关隘前那片被精心布置过的“死亡地带”。
那里有削尖的木桩,有挖好的陷坑,有绊马的绳索,还有许多他让士兵们埋下去的“小玩意儿”。
“传令下去,所有机枪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李锐冷冷地说道,“让金狗们再靠近一点,让他们尝尝我们为他们准备的‘开胃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些试探的金军骑兵,越来越近。
八里……七里……六里……
他们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雁门关那巨大的豁口,和豁口前那三道丑陋的防线。
关墙上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许多新兵,手心都开始冒汗。
就在最前面的一队金军骑兵,小心翼翼地踏入距离第一道防线不足五百米的时候。
异变陡生!
“轰!”
一声并不算响亮的爆炸声,突然从那队金军骑兵的马蹄下响起。
一团黑色的烟雾和泥土,猛地腾起。
当先的一名金军骑兵,连人带马,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炸得飞了起来,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骑兵也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这声爆炸,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在那片区域,爆炸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
“轰!”“轰隆!”“轰!”
那些金军骑兵,就像是闯进了一片雷区,无论他们怎么躲闪,总会有倒霉蛋踩中那些被巧妙伪装起来的压发式地雷。
虽然李锐从系统里兑换的这些“反步兵跳雷”威力不大,炸不死穿着盔甲的骑兵,但却足以炸断马腿,将他们掀翻在地。
一时间,金军的先头试探部队,人仰马翻,乱成了一锅粥。
战马的悲鸣声,士兵的咒骂声,混合在一起。
他们彻底懵了。
这又是什么妖法?
为什么连地上都会打雷?
就在他们惊慌失措,不知是该前进还是后退的时候,一阵更加密集的,如同炒豆子般的枪声,突然从第一道防线后响了起来!
第113章 第一道防线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在第一道防线后面,一个被巧妙伪装起来的机枪阵地里,一名神机营的连长正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身前,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正喷吐着愤怒的火舌。
密集的子弹,像两条无形的鞭子,狠狠地抽向了前方那片陷入混乱的金军骑兵。
李锐并没有把所有的机枪都部署在第二道防线。
在第一道防线,他同样设置了十几个这样的隐蔽火力点。它们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正面硬抗,而是为了“骚扰”和“点名”。
“噗!噗!噗!”
子弹击中人体的声音,不断响起。
那些刚刚从爆炸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的金军骑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再次打得人仰马翻。
虽然他们身上穿着厚重的盔甲,能抵挡住流矢和普通刀剑的攻击,但在7.92毫米的步枪弹面前,这些盔甲脆弱得就像一层铁皮。
子弹轻易地就能撕开他们的防御,在他们身上留下一个个血洞。
“有埋伏!快撤!快撤!”
一名金军的百夫长惊恐地大叫着,他猛地一拉马头,就想调头逃跑。
然而,他刚刚转过身,一发子弹就精准地从他头盔的缝隙中钻了进去,在他的后脑勺上,开出了一个血腥的窟窿。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这些金军骑兵的心理防线。
未知的爆炸,看不见的敌人,无法抵挡的攻击……
这仗,还怎么打?
“妖法!又是妖法!”
“魔鬼!他们是魔鬼!”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剩下的金军骑兵,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什么试探,一个个怪叫着,拼命地抽打着战马,扭头就往回跑。
他们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被诅咒的死亡之地。
然而,逃跑,也并非易事。
在他们后退的路上,同样布满了陷阱。
有的战马,跑着跑着,突然一脚踩空,掉进了被伪装起来的陷坑里,将背上的骑兵狠狠地甩了出去。
有的战马,则被隐藏在草丛中的绊马索,绊倒在地,翻滚着压断了骑兵的腿。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场混乱的屠杀。
神机营的机枪手们,就像是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冷静地操纵着他们的杀戮机器,将那些仓皇逃窜的金军骑兵,一个接一个地点杀。
他们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瞄准,只需要将子弹泼洒过去,总能有所收获。
关墙之上,一片欢腾。
“哈哈哈!打得好!打得好啊!”
黑山虎兴奋地一拳砸在城垛上,震得砖石簌簌作响。
“看到没有!金狗就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太他娘的过瘾了!”
他身边的那些神机营士兵,也都一个个看得眉飞色舞,士气高昂。
尤其是那些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他们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惨烈的血战,没想到,金军在他们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开一枪,敌人就已经溃败了。
这让他们的紧张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自豪和自信。
而那些被押上城墙的辅兵营俘虏,则一个个看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正在被屠杀的,是何等精锐的勇士。
可就是这些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同胞,在神机营那匪夷所思的攻击面前,却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们看着城墙上那些神情轻松,甚至还在谈笑风生的神机营士兵,再看看自己手中那把冰冷的钢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一刻,他们心中那点仅存的,想要里应外合的念头,彻底熄灭了。
反抗?
拿什么反抗?
用手里的刀,去对抗那种能让大地爆炸,能喷吐火舌的“妖法”吗?
别开玩笑了。
他们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李锐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一道防线,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地雷、陷坑、绊马索,用来制造混乱,迟滞敌人的行动。
而那些隐藏的机枪火力点,就是收割这些混乱敌人的镰刀。
他付出的,仅仅是一些不值钱的地雷和几千发子弹而已。
而他收获的,却是近千名金军精锐骑兵的性命,以及对金军士气的一次沉重打击。
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向完颜宗望展示了自己的“獠牙”,告诉他,想要踏过这片土地,就必须用人命来填。
“传令下去,停止射击。”李锐淡淡地说道,“让斥候打扫战场,把能用的战马和武器都拖回来。”
“是!”
随着命令的下达,那如同死神咆哮般的机枪声,渐渐停了下来。
战场上,只剩下受伤的战马无助的悲鸣,和垂死之人的呻吟。
……
十里之外,金军本阵。
完颜宗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通过自己的千里镜,清晰地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派出去试探的近两千名精锐骑兵,连雁门关的墙皮都没摸到,就在那片诡异的土地上,折损了近一半。
剩下的,也都像一群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
“妖法……又是妖法……”
他身边的将领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喃喃自语。
粘罕的惨败,他们只是听说。
而今天,他们是亲眼所见。
那种来自未知的恐惧,远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让人感到绝望。
“都给我闭嘴!”
完颜宗望猛地发出一声怒吼,吓得周围的将领们一个哆嗦。
“什么妖法!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伎俩罢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李锐……他以为,靠着这些小聪明,就能挡住我大金的十万铁骑吗?”
“他太天真了!”
完颜宗望虽然震惊于李锐的手段,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统帅,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看出来了,李锐的第一道防线,虽然厉害,但主要靠的是出其不意。
那些会爆炸的东西,只要小心一点,总是可以排除的。
那些隐藏的火力点,只要知道了大概位置,也可以用弓箭进行压制。
这道防线,挡不住他的大军。
“传我将令!”完颜宗告那冰冷的声音,在帅帐前响起。
“命各部,就地休整!让工兵营上前,清理道路!一个时辰后,全军推进至距离关墙五里处,安营扎寨!”
“另外,告诉全军将士,宋人不过是会些雕虫小技!明日,我将亲率大军,发动总攻!”
“我要让他们看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土鸡瓦狗!”
完颜宗望决定,不再进行这种添油战术般的试探。
他要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用绝对的兵力优势,一举压垮李锐的防线!
他要用人海,淹没那座该死的雁门关!
第114章 不眠之夜
金军的反应,很快就传到了李锐的耳朵里。
“将军,金军主力正在向前推进,看样子,他们是想在五里外扎营。”张虎拿着望远镜,神情有些凝重。
五里,也就是两千五百米左右。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120毫米榴弹炮的极限射程边缘。
但在这个距离上,炮弹的散布会非常大,精度根本无法保证,用来轰击营寨,效果甚微,纯属浪费。
“完颜宗望,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李锐点了点头。
这个距离,卡得非常精妙。
既能对雁门关保持足够的军事压力,又能最大限度地规避神机营的重炮威胁。
他显然是通过刚才的试探,大致估算出了“战争之神”的射程范围。
“他不急,我们更不急。”李锐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想稳扎稳打,用人命来填,那我们就陪他好好玩玩。”
“黑山虎。”
“末将在!”
“让兄弟们把缴获的金军盔甲都拿出来,给辅兵营的那些俘虏都穿上。”
李锐的语气很轻松,但说出的话,却让黑山虎愣了一下。
“将军,给他们穿盔甲?那可是咱们缴获的战利品,就这么给他们……”黑山虎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们穿上金军的衣服,拿着金军的武器,去守我们的防线,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黑山虎挠了挠头,想了想,眼睛顿时亮了。
让金狗自己打自己!
这他娘的,也太损了!
“将军高明!我这就去办!”黑山虎嘿嘿一笑,转身跑了下去。
“张虎。”
“在!”
“让你的炮兵,都给老子把眼睛瞪大了。今天晚上,谁也别想睡觉。”
李锐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正在缓缓推进的金军大营。
“完颜宗望想安安稳稳地扎营?没那么容易!”
“从现在开始,不定时地,给我用105榴弹炮,对他们进行骚扰性射击!”
“不用追求什么精度,也不用打太多。”
“隔上一两个时辰,就给他们送几发炮弹过去。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让他们睡个安稳觉!”
张虎一听,顿时明白了李锐的意图。
这是要搞疲劳战术啊!
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在一个地方待着,消耗是巨大的。
如果再让他们晚上睡不好觉,精神和体力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时间一长,士气必然低落。
“将军放心!我保证让金狗们,今天晚上数着炮弹声睡觉!”张虎兴奋地领命而去。
看着两个手下都去忙了,李锐这才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许翰。
这位新上任的后勤总管,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茫然,而是充满了复杂和震撼。
“许大人,感觉如何?”李锐淡淡地问道。
许翰的身体,猛地一颤,他连忙躬身行礼:“回……回将军。下官……下官今日,才知何为真正的战争。”
他今天所看到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前半生的认知。
无论是那能让大地爆炸的“地雷”,还是那能千里之外取人性命的“火枪”,都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终于明白,李锐为什么敢藐视朝廷,为什么敢撕毁圣旨。
因为,他掌握的力量,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的理解范畴。
大宋的军队,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和那些被屠杀的金军骑兵,又有什么区别?
“战争,才刚刚开始。”李锐看着他,“我让你做的后勤统筹,做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许翰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体现自己价值的地方。
“回将军!下官已经将所有物资,重新登记造册。目前,我军粮草,可支应全军将士一月用度。箭矢、滚石、擂木等守城物资,储备充足。”
“但是……”许翰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将军的‘神机’,消耗巨大。特别是那种名为‘子弹’的铜丸,今日一战,便消耗了近万发。还有炮弹,库存也已不多。”
“下官斗胆,若是金军明日发动总攻,我们的弹药,恐怕……撑不了三天。”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神机营的战斗力,完全建立在这些超越时代的武器之上。
一旦弹药耗尽,他们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这个你不用担心。”李锐的表情,依旧平静,“弹药的事情,我自有办法。”
他的底气,自然是系统商城。
只要有足够的银子,弹药要多少有多少。
而银子……
李锐看了一眼北方,那十万金军,在他眼里,就是十万个移动的钱包。
只要打赢了这一仗,缴获的战利品,足够他把整个LV4商城都搬空了。
许翰看着李锐那自信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多问。
这位年轻的将军,身上充满了秘密。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他,然后,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你做得很好。”李锐难得地夸奖了一句,“继续盯着后勤,不能出任何纰漏。特别是伤员的救治,和将士们的伙食,必须保证。”
“下官遵命!”许翰重重地应道。
自己已经彻底和李锐,和这雁门关,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夜幕,很快降临。
雁门关外,五里处,金军的营寨,已经初具规模。
连绵的帐篷,在月光下,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巡逻的士兵,手持火把,来回走动,戒备森严。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完颜宗望正和一众将领,围着沙盘,商议着明日的攻城计划。
“明日,我军将分三路,同时对雁门关豁口,发动总攻!”
完颜宗望的手,重重地按在沙盘上。
“完颜阇母,你率左翼五万大军,主攻!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撕开宋人的防线!”
“郭药师,你率领你麾下的汉军,为右翼,负责佯攻,吸引宋军的注意!”
“我亲率中军,随时准备支援!”
“此战,许胜不许败!谁敢后退一步,立斩不饶!”
“末将遵命!”
帐内的将领们,齐声应道,声势震天。
他们被完颜宗告那股狠辣的劲头,重新激起了斗志。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奇异的尖啸声,突然从天际传来。
“呜——”
帅帐内的将领们,脸色同时一变。
这个声音,他们白天刚刚听过!
“不好!是宋人的天雷!”
“快!保护都元帅!”
帐内瞬间乱成一团。
完颜宗望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李锐竟然敢在这个时候,主动炮击他的大营!
“轰——!!!”
一声巨响,在距离帅帐不远的地方炸响。
整个大地,都仿佛颤抖了一下。
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十几顶帐篷,无数的泥土和碎石,被高高抛起,又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响成一片。
完颜宗望冲出帅帐,看到不远处那冲天的火光,和陷入混乱的营地,气得浑身发抖。
“李锐!!!”
他仰天发出一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杀意。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地救火,安抚受惊的士兵时。
那该死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轰!”
“轰隆!”
炮弹,如同不要钱一样,一发接着一发,落在了金军的大营之中。
虽然这些炮弹的落点,毫无规律,造成的实际伤亡,也并不算大。
但是,它所带来的心理压力,却是巨大的。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会不会就落在自己的头顶上。
整个金军大营,彻底陷入了混乱和恐慌之中。
士兵们再也顾不上睡觉,一个个抱着头,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营地里到处乱窜,寻找着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地方。
而完颜宗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毫无办法。
他总不能让十万大军,连夜再后撤十里吧?
那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这一夜,对于金军来说,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对于雁门关上的神机营将士来说,听着远处那一声声悦耳的爆炸声,他们睡得,格外香甜。
第115章 血战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被折腾了一整夜,几乎没怎么合眼的金军,终于在各自将领的呵斥和鞭打下,重新集结了起来。
每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不安。
昨晚那断断续续,持续了一整夜的炮击,虽然没有给他们造成太大的伤亡,但却像一把钝刀子,不断地消磨着他们的神经和士气。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看着自己麾下那一张张萎靡不振的脸,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自己都点燃。
不能再等了。
再这么被动地耗下去,不用李锐来打,他自己的军队,就要先崩溃了。
“全军出击!”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指向了远方那座在晨曦中若隐隐现的雄关,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踏平雁门关!活捉李锐!”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数以万计的金军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向着雁门关的方向,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大地,在他们的脚步下,剧烈地颤抖。
“来了!”
雁门关城墙上,李锐举着望远镜,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他的身后,所有的神机营将士,都已经各就各位。
黑山虎站在第二道防线的指挥所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张虎则坐镇在后方的炮兵阵地,他的面前,摆着好几部“顺风耳”,随时准备着为前线提供最猛烈的炮火支援。
金军的攻势,异常凶猛。
他们显然是吸取了昨天的教训。
走在最前面的,不再是骑兵,而是手持大盾,身穿重甲的步兵。
他们排着密集的阵型,像一堵堵移动的城墙,缓慢但却坚定地向前推进。
在他们的身后,是无数的弓箭手,和推着简易攻城器械的辅兵。
当他们踏入第一道防线的范围时,昨天那噩梦般的爆炸声,再次响起。
但是,这一次,金军并没有像昨天那样,陷入混乱。
他们只是短暂停顿了一下,然后,就继续顶着爆炸和伤亡,向前推进。
显然,完颜宗望已经下达了死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冲过去!
“开火!”
第一道防线上的机枪阵地,再次开火。
但这一次,效果却大打折扣。
金军的大盾,对子弹有着不错的防御效果。
虽然无法完全挡住,但却能极大地削弱子弹的威力。
而且,金军的弓箭手,也开始对着那些暴露出来的火力点,进行覆盖式的抛射。
一时间,箭如雨下。
“噗噗噗!”
不断有神机营的士兵中箭倒地。
“撤退!交替掩护!撤往第二道防线!”
看到这种情况,第一道防线的指挥官,果断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第一道防线的任务,本就是迟滞和消耗敌人。
现在,任务已经完成,没有必要再和敌人死磕。
士兵们开始交替掩护,利用早就挖好的交通壕,迅速向着第二道防线撤退。
金军付出了数千人的伤亡后,终于成功地突破了神机营的第一道防线。
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和那道并不算坚固的防线,金军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在他们看来,宋人最厉害的“妖法”,已经被他们破掉了。
胜利,就在眼前!
他们嗷嗷叫着,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着第二道防线冲去。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向他们敞开大门。
第二道防线,被李锐称之为“绞肉机”。
这里,才是他为金军准备的真正盛宴。
当金军的先头部队,冲到距离第二道防线不足三百米的时候。
李锐那冰冷的声音,在城墙上响起。
“开火!”
一声令下。
部署在第二道防线上的,超过一百挺马克沁重机枪,五十门82毫米迫击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哒哒哒哒哒——!”
“咚!咚!咚!”
密集的机枪声,和迫击炮出膛的沉闷声,汇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如果说,第一道防线上的火力,只是毛毛雨的话。
那么,第二道防线上的火力,就是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金属风暴!
上百条火舌,从不同的角度,编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瞬间笼罩了冲在最前面的金军。
那些他们引以为傲的大盾,在这张死亡之网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就被撕得粉碎。
成排成排的金军士兵,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
鲜血,染红了大地。
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冲锋的道路上,瞬间就铺满了一层厚厚的尸体。
后面的金军士兵,被眼前这血腥恐怖的一幕,吓得肝胆俱裂。
他们想停下来,但后面的人,却推着他们,不得不继续向前。
他们想后退,但督战队的屠刀,却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前进,是死。
后退,也是死。
他们彻底陷入了绝望。
而这,还不是全部。
天空中,传来了更加尖锐的啸声。
那是82毫米迫-迫击炮的炮弹!
这些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在了金军最密集的人群中。
“轰!轰!轰!”
每一次爆炸,都能掀起一阵血雨腥风,清空一大片区域。
“稳住!给我稳住!”
金军的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企图稳住阵脚。
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加猛烈的爆炸声所淹没。
后方的炮兵阵地。
张虎正对着话筒,大声地吼道:“东山三号!看到那面黑色的旗子了吗?对!就是那儿!”
“给我用三门炮,进行一次急速射!把他们的指挥官给我端了!”
“西山一号!敌人左翼的弓箭手阵地,坐标xxx,xxx!给我用一个基数的炮弹,进行覆盖!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有了“顺风耳”的指引,他的炮兵,就像是开了上帝视角。
战场上任何一个有价值的目标,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一枚枚120毫米的重型榴弹炮,不断地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金军的指挥部、弓箭手阵地、以及后方的集结区。
金军的整个指挥体系,瞬间就陷入了瘫痪。
他们完全被打蒙了。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宋人的“天雷”,能打得这么准?
为什么他们无论躲在哪里,都逃不过那从天而降的死亡之雷?
战场,已经完全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第二道防线,就像一台高效的绞肉机,无情地吞噬着金军士兵的生命。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
金军就在这道防线前,丢下了超过一万具尸体。
尸体,已经堆积如山。
鲜血,汇成了溪流。
雁门关前,俨然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地狱。
第116章 别杀我!我是自己人!
“顶上去!都给老子顶上去!”
第二道防线上,黑山虎挥舞着手中的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的双眼赤红,浑身沾满了火药的硝烟和别人的血。
机枪的枪管,已经打得发红,旁边的副射手,正不断地用冷水浇在上面,升腾起一阵阵白色的蒸汽。
脚下的弹壳,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哗啦”作响。
金军的攻势,实在是太疯狂了。
他们就像是疯了一样,完全不顾伤亡,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潮水般涌向这道防线。
虽然神机营的火力,给他们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但是,金军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就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上来。
渐渐地,一些金军士兵,已经冲到了距离战壕不足五十米的地方。
他们躲在尸体堆后面,用弓箭,向着神机营的阵地,进行还击。
“噗!”
一名正在更换弹链的机枪手,惨叫一声,一支羽箭,正中他的胸口。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箭矢,然后,缓缓地倒了下去。
“狗日的!”
黑山虎怒吼一声,抄起旁边的一支步枪,对着那个放冷箭的金军士兵,就是一枪。
“砰!”
那名金军士兵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迫击炮!给老子轰!把那些躲在尸体后面的杂碎,都给老-子轰出来!”黑山虎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吼道。
“咚!咚!咚!”
迫击炮再次发威,将那些企图靠近的金兵,炸得血肉横飞。
但是,神机营的伤亡,也开始出现了。
李锐站在城墙上,用望远镜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任何战争,都不可能没有伤亡。
神机营的士兵,也是人,不是神。
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顶着箭雨,持续高强度地作战,伤亡是不可避免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消耗,太大了。
无论是弹药的消耗,还是人员的消耗,都超出了他的预期。
完颜宗望,这是在用最笨,也是最狠的方法,用人命,来消耗他的实力。
如果再这么打下去,就算能守住,神机营也得被打残。
“不能再这么被动了。”李锐心中暗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被押在第三道防线,也就是关墙上的金军俘虏身上。
这些俘虏,从战斗开始,就一直被督战队用枪指着,在城墙上搬运着伤员和弹药。
他们看着关外那惨烈无比的战场,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们既恐惧于神机营那恐怖的杀戮效率,也恐惧于那些不断冲锋,悍不畏死的同胞。
他们就像是夹在两块磨盘中间的豆子,随时都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黑山虎!”
李锐通过对讲机,接通了黑山虎。
“将军!您说!”黑山虎那嘶哑的吼声,从对讲机里传来,伴随着密集的枪炮声。
“让辅兵营,也上去尝尝滋味。”李锐的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什么?”黑山虎愣了一下,“将军,您的意思是……让那些俘虏,上第二道防线?”
“没错。”李锐说道,“把他们派上去,填补战线的空缺,搬运弹药,抢救伤员,甚至,拿起武器,去对付他们的同胞。”
“这……这能行吗?他们要是在阵前反水……”黑山虎有些犹豫。
“他们不敢。”李锐冷冷地说道,“告诉他们,向前,或许能活。但敢后退一步,或者耍什么花样,你手里的督战队,不是吃素的。”
“而且,你不是已经让他们穿上了金军的衣服吗?”
李锐的话,让黑山虎瞬间明白了过来。
是啊!
这些俘虏,现在穿着金军的盔甲,被派到两军交战的最前线。
在关外那些杀红了眼的金军士兵眼里,他们和神机营的士兵,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就算想投降,对面的同胞,也会毫不犹豫地一刀砍过来!
这一招,太绝了!
这是把他们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
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跟着神机营,一条道走到黑!
“我明白了,将军!”黑山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容,“您就瞧好吧!我保证让他们,比我们神机营的兵,打得还卖力!”
挂断通讯,黑山虎转身,看向了关墙方向。
他对着身边的督战队队长吼道:“去!把那些金狗,都给老子赶到前面去!”
“告诉他们,想活命,就给老子拿起刀,去砍他们的同胞!”
“谁敢不动,就地枪决!”
“是!”
督战队的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向了关墙。
很快,在枪托的殴打和黑洞洞的枪口逼迫下,数千名金军俘虏,哭喊着,哀嚎着,被赶下了城墙,推向了那如同地狱般的第二道防线。
当他们踏上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闻着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时,许多人,当场就吐了。
但他们没有时间呕吐。
“不想死的,就快点把弹药箱搬到前面去!”
“那个谁!快!把那个伤员抬下去!”
神机营的老兵们,对着他们大声地呵斥着。
这些俘虏,就像是一群受惊的绵羊,在牧羊犬的驱赶下,开始机械地执行着命令。
一个年轻的金军俘虏,在搬运一箱子弹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金军士兵,正挥舞着钢刀,面目狰狞地向他冲来。
“别杀我!我是自己人!”他下意识地用女真语大喊道。
然而,那个杀红了眼的金军士兵,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在他眼里,这个穿着金军盔甲,却在帮宋人搬运东西的家伙,就是个可耻的叛徒!
“去死吧!叛徒!”
钢刀,带着风声,狠狠地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
那名金军士兵的胸口,爆出了一团血花,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年轻的俘虏,然后,不甘地倒了下去。
开枪的,是一名神机营的老兵。
他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对着那个吓傻了的年轻俘虏,骂道:“还愣着干什么?想死吗?不想死,就给老子拿起地上的刀,去捅他们!”
年轻的俘虏,看着倒在自己面前,死不瞑目的同胞,又看了看那名救了自己一命,却满脸凶狠的神机营老兵,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像是疯了一样,捡起了地上的一把钢刀,颤抖着,站了起来。
他的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泪水。
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是恨把他逼上绝路的李锐,还是恨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了自己的同胞。
他只知道,他想活下去。
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杀人!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依旧在疯狂冲锋的金军。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而又疯狂。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钢刀,迎着人潮,冲了上去。
这一幕,只是战场上的一个缩影。
越来越多的金军俘虏,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挣扎之后,为了活命,被迫拿起了武器,和他们昔日的同胞,展开了血腥的厮杀。
战场,变得更加混乱,也更加残酷。
第117章 精准打击
“将军,弹药消耗太快了!特别是机枪子弹和迫击炮炮弹,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许翰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报表,满头大汗地跑到李锐面前,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他身后的那二十名“天元之术”学徒,此刻也都是脸色煞白.
他们手中的算盘打得飞快,但算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李锐从他手中接过报表,只扫了一眼,眉头就锁得更紧了。
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开战不到两个时辰,光是马克沁重机枪的子弹,就打出去了超过三十万发!
82毫米迫击炮的炮弹,也消耗了近三千发!
至于120毫米的重炮,虽然打得不多,但也用掉了将近一百发。
这些,换算成白银,就是几十万两的雪花银,就这么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化作了硝烟。
更重要的是,他的库存,已经快要见底了。
“我知道了。”
李锐将报表递还给许翰,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转头,看向了那惨烈无比的战场。
金军的攻势,虽然被死死地压制在了第二道防线前,但他们就像是无穷无尽的潮水,一波退下,另一波又立刻涌了上来。
完颜宗望,是真的在用人命,来跟他换弹药。
而那些被逼上战场的金军俘虏,虽然在督战队的逼迫下,开始拿起武器反抗,但他们的战斗力,和真正的金军精锐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
他们更多地,是起到了一个“肉盾”和“搅屎棍”的作用,让整个战场变得更加混乱,也让神机营的火力,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浪费。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李锐心中很清楚,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僵局。
硬碰硬的消耗战,对他来说,是最不利的。
他的优势,在于信息和火力。
必须把这两点,发挥到极致!
“张虎!”
李锐再次拿起了对讲机。
“将军!我在!”
“停止对普通士兵的覆盖性炮击!把所有的重炮,都给老子集中起来!”
“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给我打掉金军所有的指挥官!所有的旗帜!所有的传令兵!”
“我要让他们的指挥,彻底瘫痪!”
“我要让他们,变成一群没头苍蝇!”
对讲机那头的张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兴奋的吼声:“明白!将军!保证完成任务!”
这才是炮兵该干的活!
精确打击!定点清除!
之前那种覆盖性的轰炸,虽然过瘾,但总觉得有点大材小用。
现在,才是真正考验他们技术的时候!
“所有观察哨注意!所有观察哨注意!”
张虎立刻通过电话网络,向所有山顶上的观察哨下达了新的命令,“从现在开始,放弃对普通部队的观察!”
“集中所有精力,给我寻找金军的军官、旗手、传令兵!”
“发现目标,立刻上报坐标!重复一遍,立刻上报坐标!”
“是!”
电话里,传来了各个观察哨坚定而又兴奋的回应。
一场针对金军指挥系统的“猎杀行动”,悄然展开。
……
金军阵后,一处相对安全的高地上。
完颜宗望的叔父,金军都统完颜阇母,正举着马鞭,声嘶力竭地催促着部队,向雁门关发动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冲!都给我冲!”
“后退者,杀无赦!”
“第一个冲上宋人防线的,赏牛羊百头!官升三级!”
他看着前方那如同绞肉机一般的战场,虽然心中也感到阵阵寒意,但他更相信,只要继续这么填下去,宋人的“天雷”,总有打完的时候。
胜利,终将属于大金!
就在他意气风发地指挥着战斗时,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远方山顶上,一双冰冷的眼睛,已经通过望远镜,将他牢牢锁定。
“西山二号观察哨报告!发现敌军高级将领!身穿金色盔甲,手持马鞭,周围有大量亲兵护卫!坐标xxx,xxx!请求炮击!”
“收到!”炮兵指挥所里,张虎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目标,敌军高级将领!坐标xxx,xxx!一发急速射!给我放!”
“呜——”
熟悉的死神啸声,再次响起。
正在高声呼喊的完颜阇母,下意识地抬起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黑点,在他的视野中,由小变大,急速坠落。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轰——!!!”
120毫米高爆榴弹,精准地在他的头顶上空爆炸。
狂暴的冲击波和数千枚钢珠,瞬间将他和他的亲卫队,以及那面代表着他身份的帅旗,撕成了碎片。
金军的左翼攻势,瞬间一滞。
所有的士兵,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烟柱,和那片被清空了的指挥高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的主将……没了?
就在他们陷入混乱和迷茫的时候。
神机营的炮火,并没有停止。
“东山一号报告!发现敌军千夫长一名,正在集结部队!坐标……”
“轰!”
“西山三号报告!发现敌军传令兵一队,正奔向右翼!坐标……”
“轰!”
“东山二号报告!发现敌军弓箭手阵地旗手!坐标……”
“轰!”
在遍布山岭的观察哨和高效的电话通讯网络支持下,神机营的炮兵,化身为了最冷酷的死神。
他们就像是在玩一个“打地鼠”的游戏。
战场上,任何一个冒头的金军指挥官,任何一面飘扬的旗帜,都会在第一时间,招来致命的炮火打击。
金军的指挥系统,在短短一刻钟之内,就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
命令无法下达,信息无法传递。
整个金军的攻势,从一开始的排山倒海,渐渐变得混乱不堪,各自为战。
他们不再是协同作战的狼群,而变成了一盘散沙。
李锐站在城墙上,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这,才是他想要的战争模式。
用信息优势,来引导火力优势,对敌人进行降维打击。
就在这时,许翰又一次跑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惊慌,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将军!将军神威!”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下官……下官刚才仔细核算了账目,发现了一个问题!”
“说。”
“将军,我们虽然弹药消耗巨大,但是……但是我们的金银储备,也同样巨大啊!”许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
“之前缴获粘罕大营,还有这次朝廷的赏赐,再加上从太原府搜刮来的……我们现在手头上的现银,加起来,超过了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白银!”
许翰伸出三根手指,颤抖着说道,“将军,有了这笔钱,我们……我们能买多少炮弹?”
李锐愣了一下。
他一直忙于战事,还真没仔细算过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被许翰这么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
是啊,自己现在,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富翁”!
之前一直省吃俭用,是因为穷。
现在,有钱了,还省什么?
打仗,打的就是钱!
打的就是后勤!
而他李锐,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后勤”!
“系统!给老子打开商城!”李锐在心中狂吼。
“兑换!105毫米榴弹炮弹,先来一万发!82毫米迫击炮弹,来五万发!马克沁机枪子弹,给我来……一百万发!”
【叮!兑换成功!共消耗白银一百八十万两!】
“哈哈哈……”
李锐再也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许翰!”他一把拍在许翰的肩膀上,意气风发地说道,“你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
“传我命令!告诉张虎和黑山虎!从现在开始,不要给老子省弹药!”
“给老子用炮弹,把整个雁门关,都犁上一遍!”
“我要让完颜宗望知道,在我李锐的阵地前,人多,是没用的!”
第118章 钱就是底气
许翰被李锐这突如其来的狂喜给弄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家将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笑得这么开心。
自己不就是报了一下家底吗?
怎么就立了大功了?
还有,将军说弹药不用省了,难道……难道他又能凭空变出来了?
就在许翰满心疑惑的时候,他看到李锐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卫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传令下去,让后勤营立刻组织人手,去关后的三号仓库,领取新到的弹药!”
“告诉他们,动作快点!前线等着救命呢!”
三号仓库?新到的弹药?
许翰的脑子里,瞬间冒出了无数个问号。
他作为军前转运总管,对雁门关所有的仓库,都了如指掌。
三号仓库,一直都是个空仓库啊!
什么时候,有新到的弹药了?
而且,金军十万大军围城,这弹药,又是从哪儿运进来的?
难道是飞进来的不成?
不等他想明白,李锐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下了城墙。
“许大人,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组织人手啊!”一名亲卫对着他喊道。
“哦……哦!好!我马上去!”
许翰如梦初醒,虽然满腹疑窦,但还是立刻带着他的人,火急火燎地赶往后勤大营。
当他带着上百名辅兵,气喘吁吁地赶到三号仓库时,他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那原本空旷无比的仓库里,此刻,竟然堆满了崭新的、墨绿色的弹药箱!
一箱箱的机枪子弹,一排排的迫击炮弹,还有那些一人多高的,装着重型榴弹的巨大木箱……
堆积如山,几乎要把整个仓库都给塞满了!
“这……这……”
许翰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他指着那些弹药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辅兵和文吏,也都一个个目瞪口呆,以为自己是白日见鬼了。
“神……神迹啊!”
“将军……将军真是天神下凡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那些弹药箱,拼命地磕头。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人力所能解释的范畴了。
这,就是神迹!
是他们的将军,李锐,施展的无上仙法!
许翰虽然没有跪下,但他的双腿,也在不停地打颤。
他扶着仓库的门框,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这一刻,他心中对李锐那最后的一丝敬畏,彻底转化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崇拜。
他终于明白,李锐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跟一个能凭空变出千军万马所需粮草军械的人斗?
别说他许翰了,就是官家,就是整个大宋朝廷,绑在一起,都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的!
“都别磕了!还嫌死得不够快吗?”
许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那些还在磕头的辅兵,厉声喝道。
“没听到将军的命令吗?前线等着这些东西救命呢!快!都给老子动起来!把这些弹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前线去!”
“谁要是敢耽搁了,军法处置!”
在死亡的威胁下,辅兵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那些沉重的弹药箱,眼中不再是恐惧,而是充满了狂热。
有了这些“神物”,他们还怕什么金狗?
“搬啊!”
一声呐喊,上百人如狼似虎地冲进了仓库,开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一箱箱的弹药,搬上马车。
整个后勤大营,再次陷入了疯狂的忙碌之中。
……
前线。
黑山虎的步兵师,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子弹!老子的子弹呢?”
“迫击炮!快!给老子把那几个冲上来的金狗给炸下去!”
“医护兵!医护兵!这里有人重伤!”
阵地上,到处都是嘶吼声和惨叫声。
机枪的射击,已经变得稀疏起来。
好几个火力点,因为弹药耗尽,已经哑火了。
金军趁着这个机会,发起了更加猛烈的冲锋。
已经有几十个金军士兵,踩着尸山,冲上了第二道防线的壕沟,和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顶住!给老子顶住!”
黑山虎挥舞着一把缴获来的金军长刀,一刀将一个冲上来的金军士兵,劈成了两半。
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看着越来越多的金军涌上来,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儿了吗?
就在这时。
“弹药来了!将军送来的弹药来了!”
后方,传来了阵阵欢呼声。
黑山虎猛地回头,看到一辆辆满载着弹药箱的马车,正在被飞快地推向阵地。
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哈哈哈!天不亡我黑山虎!”
他仰天发出一声狂笑,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兄弟们!弹药来了!给老子狠狠地打!”
“把这些狗娘养的金狗,都给老子打回他们姥姥家去!”
阵地上的神机营士兵,在看到那些熟悉的墨绿色弹药箱时,也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们那已经快要耗尽的体力和士气,瞬间就恢复到了顶峰!
“哒哒哒哒哒——!”
那些刚刚哑火的机枪,在补充了新的弹链后,再次发出了死神的咆哮。
新一轮的金属风暴,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狂暴!
刚刚冲上阵地的金军,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火力,再次打了下去。
战局,瞬间逆转!
……
金军本阵。
完颜宗望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本以为,宋人的“天雷”,已经快要耗尽了。
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一举冲垮他们的防线。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的火力,突然之间,又变得这么猛烈了?
而且,比之前还要猛烈!
他们的弹药,难道是无穷无尽的吗?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派出去的指挥官,正在被一个个地“点名”。
他的整个指挥体系,已经彻底失灵。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瞎子和聋子,根本无法有效地指挥他那庞大的军队。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士兵,在那道该死的防线前,被无情地屠杀,却毫无办法。
“撤……撤退……”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
今天的攻势,已经彻底失败了。
再打下去,除了增加伤亡,没有任何意义。
“呜——呜——”
代表撤退的号角声,有气无力地响起。
那些正在疯狂进攻的金军,在听到这如同天籁之音的号角声后,如蒙大赦。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什么荣誉,一个个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
然而,神机营的将士们,又怎么会轻易地放过他们?
“追!给老子追着他们的屁股打!”
“用炮弹,给他们送行!”
张虎和黑山虎,异口同声地下达了追击的命令。
密集的机枪子弹,和呼啸而至的炮弹,追着那些溃败的金军,一路延伸。
从雁门关前,到金军大营,这短短五里的距离,变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死亡之路。
当夕阳西下,夜幕再次降临时。
雁门关前,已经再也看不到一个还能站着的金军士兵。
只有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和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的土地,无声地诉说着,今天这场战斗的惨烈。
第119章 惨烈
夜色,深沉如墨。
雁门关的欢呼声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疲惫。
空气中,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浓得化不开的气息,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盘踞在他们的肺里。
李锐走下冰冷的关墙,踏上了那片刚刚还是修罗地狱的战场。
脚下的土地黏糊糊的,像是踩在了一块巨大的、浸透了血水的海绵上。
一脚深,一脚浅。
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神机营的,金军的,还有那些被迫拿起刀剑的辅兵营俘虏的,
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姿势千奇百怪,脸上凝固着临死前最后的疯狂、恐惧或是不甘。
一盏盏马灯被点亮,光芒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这片死亡之地的一角。
后勤营的士兵和辅兵们,在许翰的指挥下,沉默地在战场上穿梭。
他们两人一组,一人提着马灯,一人弯着腰,辨认着尸体。
“这是咱们的人,抬走,好生收敛。”
“这是金狗,扒光了,盔甲兵器都堆到那边去,尸体扔进坑里。”
命令声、搬动尸体的拖拽声、金属盔甲的碰撞声,汇成了此刻战场上唯一的交响。
李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饶是他这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现代人,见惯了各种血腥的影视画面,可当这活生生、冷冰冰的万人坑展现在眼前时,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不能吐,也不能表现出任何软弱。
因为他是神机营的主心骨。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那股不适,继续向前走。
一个年轻的神机营士兵,正蹲在一具战友的尸体旁,试图将他圆睁的双眼合上,可试了几次,那僵硬的眼皮却怎么也合不拢。
年轻士兵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李锐停下脚步,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在那牺牲士兵的脸上一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终于缓缓闭上了。
“他是英雄。”李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家人,我会养。他的仇,我会报。”
年轻士兵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继续巡视。
黑山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脸上混合着烟灰和污渍,只有一双眼睛,在马灯的映照下,亮得吓人。
“将军!”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硝烟熏黑的牙,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亢奋,“金狗的尸体,都快把这山谷给填平了!”
“虽然我们的人损伤也不小,但这绝对算得上是一场大胜了!”
“伤亡呢?统计出来没有?”李锐没有理会他的兴奋,直接问道。
提到伤亡,黑山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第二道防线,咱们神机营的弟兄,战死了七百八十三人,重伤一千二百多人……大部分都是被金狗的弓箭射伤的。”
李锐的心沉了一下。
将近两千人的伤亡,这几乎是他手中最精锐老兵的四分之一。
完颜宗望用人命来换,终究还是让他付出了代价。
“那些辅兵营的呢?”李锐又问。
“那帮家伙……”黑山虎撇了撇嘴,“死伤不好统计,他们和金狗混在一起,自己人砍自己人,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看样子,至少死了两三千。”
“活下来的,也都跟丢了魂一样,一个个傻愣愣的,让他们干啥就干啥。”
“让他们继续干。”李锐冷冷地说道,“打扫战场,搬运尸体,埋人,一样都不能少。”
“告诉他们,战争还没结束,想活命,就得继续干活。”
“明白!”黑山虎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许翰带着几个学徒,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
他不像黑山虎那样兴奋,一张脸煞白,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是第一次亲临如此惨烈的战场,受到的冲击不小。
“将……将军……”许翰的声音都在发颤,他递上一本刚刚用“天元之术”核算出来的账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说。”李锐接过账册。
“禀将军,初步……初步清点,此战我军共毙敌……超过两万!俘虏溃兵近五千!”
许翰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缴获……缴获金军制式战刀、长枪、弓弩等兵器,合计一万三千余件!”
“各式盔甲,尚且完好的,超过八千副!无主的战马,抓回来三千多匹!”
许翰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让黑山虎眼睛都直了的数字。
“最重要的是,下官组织人手,在金军尸体上,搜出了大量的金银……初步估算,光是白银,就不下十万两!黄金也有数千两!”
他看着李锐,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和敬畏:“将军,您之前说,金军是移动的钱包……下官,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这才哪到哪。”李锐翻看着账册,脸上波澜不惊,仿佛这几十万两的财富,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数字。
他心里却乐开了花。
发了!这次是真的发了!
一百八十万两的弹药,一仗就打回来小半。
这还不算那些可以回炉重造的兵器盔甲,以及价值连城的战马。这买卖,简直血赚!
“干得不错。”李锐合上账册,递还给许翰。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完颜宗望,今天只是给你上了一道开胃菜。
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骑着快马,从黑暗中疾驰而来,战马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报——!”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神色凝重。
“将军!北方十里,金军大营,并未远撤!他们……他们好像在原地修整,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什么?
黑山虎和许翰脸色同时一变。
被打成这样,还不跑?完颜宗望这是疯了?还是说,他准备明天接着来送死?
李锐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第120章 状若疯魔
金军大营。
距离雁门关十里外的一处缓坡上,残存的金军就地扎下了营寨,只是这营寨,再无往日的森严和整齐。
与其说是营寨,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难民营。
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和盔甲,受伤的士兵躺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无人理会。
更多的士兵,则是一脸麻木地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白天的屠杀,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意志。
他们是纵横天下的女真勇士,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铁骑,可在那道钢铁防线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武,变得像个笑话。
冲上去,就是死。
无论多少人,无论多么悍不畏死,结果都一样。
那不是战争,那是单方面的屠戮。
帅帐之内,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完颜宗望端坐在主位上,那张素来布满威严和自信的脸,此刻铁青一片,握着佩刀的手,青筋毕露。
地上,跪着十几个侥幸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将领,一个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连头都不敢抬。
“谁能告诉本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完颜宗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
“为什么?为什么区区一个雁门关,一座残破的关隘,能让我的数万大军,变成一群待宰的羔羊!”
“为什么他们的‘天雷’,能精准地找到我军的将领?为什么他们的火力,像是无穷无尽一般!”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上面的地图、酒杯散落一地。
“妖法!大帅,那一定是宋人的妖法!”
一名千夫长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末将亲眼所见,那‘天雷’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我们人多的地方落!”
“还有他们的火铳,能穿透我们的重甲!这不是人力所能及的,是妖法,是巫术!”
“妖法?”完颜宗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步步走到那名千夫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大金的勇士,是跟着我完颜宗望南征北战的将领!现在,你跟我说妖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放你娘的屁!”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哪来那么多的妖法!”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光一闪。
“噗嗤!”
那名千夫长的脑袋,冲天而起,滚落在地,脸上还带着错愕和恐惧。
帅帐内的其他将领,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完颜宗望提着滴血的钢刀,环视众人,眼神凶狠如狼:“还有谁觉得是妖法?站出来,本帅送他去见长生天,问问到底有没有妖法!”
一片死寂。
再也无人敢言。
“一群废物!”完颜宗望将刀插回鞘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当然不信什么妖法。
他只是想不通。
从雁门关前一炮轰杀完颜昌,到今天这场惨烈的大败,那个叫李锐的宋将,给他带来的震撼和困惑,已经超出了他过去几十年所有的战争经验。
他以为,李锐的优势,仅仅是那种威力巨大的“天雷”。
所以他用了最笨的办法,用人命去填,去消耗。
他相信,只要人填的够多,总能把对方的“天雷”耗光。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对方的火力,不仅没有被耗光,反而在最关键的时候,变得更加猛烈。
而那精准无比的“斩首”炮击,更是让他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意味着,只要他敢出现在战场上,下一刻,就可能和他的叔父完颜阇母一个下场。
这不是武器的代差。
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全新的战争方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锐的军队,和他们,甚至和这个时代所有的军队,都不一样。
他就像一个手持木棍的原始人,在面对一个端着步枪的现代士兵。
所有的经验,所有的勇武,都变得毫无意义。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和随之而来的,更加强烈的屈辱感,攥住了完颜宗望的心。
他,大金国的二太子,东路军都元帅,战无不胜的完颜宗望,竟然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宋将面前,感到了恐惧?
不!绝不!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传令下去!”他对着帐外嘶吼道,“全军就地休整!收拢残兵,救治伤员!明日,继续攻城!”
“什么?”一名万夫长猛地抬起头,失声叫道,“大帅,不可啊!将士们已经……已经吓破胆了!”
“再让他们去冲那道防线,他们会哗变的!”
“哗变?”完颜宗望眼中杀机一闪,“谁敢哗变,本帅就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告诉所有人,此战,不破雁门关,誓不回师!后退一步者,杀无赦!”
现在绝不能退。
一旦退了,军心就彻底散了。
他完颜宗望的威名,也将毁于一旦。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李锐这个心腹大患,在雁门关安稳地发展下去。
今天只是弹药,明天呢?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东西?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扼杀在这里!
“大帅,我们……我们的攻城器械,几乎全被摧毁了,将士们伤亡惨重,士气低落,明天……明天拿什么去攻?”
另一名将领壮着胆子问道。
“用人命去填!用尸体去铺!”完颜宗望的面孔因为狰狞而扭曲,“本帅就不信,他的弹药,真的是无穷无尽的!”
“传令给大同府的留守部队,让他们立刻集结,携带所有粮草辎重,火速赶来增援!”
他已经疯了。
他要用整个东路军的命,来和李锐赌这一局。
看着状若疯魔的主帅,帐内的所有将领,都感到一阵从脚底板升起的寒气。
他们知道,明天,雁门关前,将会变成比今天更加残酷的人间地狱。
而他们,和他们的士兵,都将成为这场豪赌的祭品。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某些人的心中,悄然萌生。
或许……逃,才是唯一的活路。
第121章 赌徒
雁门关,帅帐之内。
马灯的光芒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老长。
完颜宗王并未退去的消息被斥候带来,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将军,那斥候会不会是看错了?被打成那个熊样,跟死了爹娘一样哭着跑了,他们不跑回老家去,还敢在十里外待着?”
黑山虎瞪着牛眼,第一个表示不信。
在他看来,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今天下午那一仗,金军的胆子都快被打破了,别说人了,就是一群狼,被打成这样,也该夹着尾巴跑得远远的了。
许翰也是一脸的煞白,他虽然不懂打仗,但也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
可现在,这“穷寇”自己不跑了,反而就停在不远处,虎视眈眈。
这感觉,比金军直接退走,还要让人心里发毛。
“将军,完颜宗望此举,必有深意啊!他……他会不会是想等我们放松警惕,然后杀一个回马枪?”
许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刚刚才从那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下来,胃里现在还翻腾着,一想到明天可能还要再经历一次,他的腿肚子就忍不住转筋。
李锐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死死地盯着代表金军大营的那个小旗。
那面旗子,就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回马枪?
李锐摇了摇头。
神机营的斥候已经铺满了整个雁门关方圆三十里的范围,金军只要有任何异动,他都能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完颜宗望想搞偷袭,根本不可能。
那他为什么不走?
李锐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他把自己代入到完颜宗望的角色里去思考。
我是谁?我是大金的二太子,东路军都元帅,战无不胜的完颜宗望。
我带着十万精锐,来攻打一个小小的雁门关,结果呢?
先锋大将被一炮轰死,总攻被打得丢盔弃甲,尸横遍野,连指挥体系都被人一锅端了。
这一仗,输得太惨了,惨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如果我就这么灰溜溜地带着残兵败将退回大同府,再传回金国上京,会是什么后果?
粘罕的西路军全军覆没,现在我的东路军又在雁门关下撞得头破血流。
我完颜宗望,将成为整个大金国的笑柄!
我的威望,我的地位,将一落千丈。那些平日里就看我不顺眼的政敌,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我撕得粉碎。
到时候,就算父皇想保我,恐怕也保不住。
与其回去接受审判和羞辱,还不如……
想到这里,李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明白了。
完颜宗望已经输不起了。
他现在就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红着眼睛,把自己的性命,连同麾下数万残兵的性命,全都押在了这张赌桌上。
他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退,就是死路一条。
不退,在这里跟自己死磕,虽然也是九死一生,但终究还有那么一线希望。
万一,万一对方的“天雷”真的打光了呢?万一,自己能用人命,硬生生耗死对方呢?
只要能拿下雁门关,杀了李锐,那之前所有的失败,都可以被这场最终的胜利所掩盖。
他,完颜宗望,依然是那个战无不胜的英雄。
“他不是不想走,他是被逼得走不了了。”李锐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走不了?”黑山虎挠了挠头,还是不明白,“他长着腿呢,大军也在,怎么就走不了了?”
“因为他一旦退了,他这个东路军都元帅,也就当到头了。”李锐指了指沙盘,“他现在,就是一条被我们逼到了绝路的疯狗。”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想在临死前,狠狠地咬我们一口,最好是能把我们一起拖下水。”
“疯狗?”黑山虎品了品这个词,顿时觉得无比贴切,“将军说得对!这老小子就是条疯狗!”
“那我们怎么办?明天他肯定还得来!”
“来是肯定要来的。”李锐冷笑一声,“而且会比今天更疯狂,更不计代价。”
许翰一听,脸更白了,他紧张地看着李锐:“将军,那……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弹药虽然补充了,可将士们鏖战一天,早已是人困马乏,伤亡也……”
“伤亡的抚恤,今晚就发下去,必须是双倍!受伤的,送到后方最好的营房,用最好的药,让大夫日夜看着!”
“让所有弟兄们都知道,我李锐,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神机营流血的英雄!”李锐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至于怎么应对……疯狗咬人,我们不能跟它对着咬。”
“那样就算咬赢了,自己也得被咬一身伤,不划算。”
“那您的意思是?”张虎也走了过来,他刚检查完炮兵阵地,身上还带着一股火药味。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们不跟他咬。我们得想个办法,让这条疯狗……自己咬自己。”
自己咬自己?
黑山虎、张虎、许翰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困惑。
这仗还能这么打?
李锐没有再解释,他转身对着帐外的亲卫下令:“去,把今天战场上俘虏的那些金军军官,挑几个官职最高的,带到我这里来。”
“另外,传我的命令给后勤营,让他们立刻准备一些热汤和肉食,送到俘虏营去。”
“什么?”黑山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将军,给那帮俘虏吃肉喝汤?他们今天还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
“不把他们宰了就不错了,还给他们好吃的?”
“照我说的做。”李锐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看着众人不解的眼神,缓缓说道:“完颜宗望想用人命跟我们赌,那我就让他看看,他拿来当赌注的那些人命,到底……还听不听他的。”
李锐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完颜宗望,你以为这是你最后的赌局?
不,这张赌桌上,庄家,永远是我。
第122章 攻心为上
夜色下的雁门关俘虏营,跟不远处的金军大营一样,弥漫着一股绝望和死寂。
白天那场惨烈到极点的厮杀,让他们彻底丧失了作为女真勇士的骄傲。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被迫向自己的同胞挥起了屠刀。
恐惧、迷茫、屈辱、悔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数千名俘虏死死罩住。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是像那些被杀的同伴一样,身首异处?还是会被编入辅兵营,成为下一场战斗的炮灰?
就在这时,几名神机营的士兵,抬着几个巨大的木桶,走进了俘虏营。
木桶的盖子一揭开,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是肉汤!
而且是飘着大块肉片的肉汤!
所有俘虏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们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叫声。从昨天晚上被炮火骚扰,到今天一整天的血战,他们几乎是滴水未进,此刻闻到肉汤的香味,口水已经忍不住地往下咽。
“将军有令,所有人,都有份!排好队,一个个来领!”一名神机营的军官大声喊道。
俘虏们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杀他们,还给他们肉汤喝?这是什么道理?
但肚子的饥饿,最终战胜了心里的疑惑。俘虏们开始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朝着木桶涌去。
“不准抢!都给老子排好队!”黑山虎带着一队督战队的士兵,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走了过来。
看到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俘虏们瞬间就老实了,一个个乖乖地排成了长队,用手里破了口的瓦罐,领到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肉汤和两个白面馒头。
一个年轻的金军俘虏,双手捧着滚烫的瓦罐,狼吞虎咽地喝了一大口汤,又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那温暖的食物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体的寒冷,也稍稍抚平了内心的恐惧。
他看着周围那些同样在埋头猛吃的同伴,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些面无表情、持枪而立的神机营士兵,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帮宋人,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几名神机营的军官走了过来,从队伍里点出了十几个人的名字。
“仆散威!”
“完颜洛!”
“……”
被点到名字的,都是白天被俘的金军将领,官职从千夫长到百夫长不等。
他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秋后算账的时刻,终于来了!
“将军要见你们,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军官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十几名金军将领,一个个面如死灰,双腿发软。
在他们看来,这所谓的“召见”,跟去鬼门关报道没什么区别。
他们被带到了帅帐。
一进帐,他们就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宋将。
他就是李锐!就是那个用“天雷”和“妖法”,将数万大金勇士屠戮殆尽的魔神!
“扑通!扑通!”
十几名金军将领,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求饶声,此起彼伏。
李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帅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李锐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都起来吧。”
金军将领们不敢动。
“我让你们起来。”李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他们这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但依旧低着头,不敢与李锐对视。
“肉汤,都喝了吗?”李锐问道。
“喝……喝了……”一名千夫长结结巴巴地回答。
“味道怎么样?”
“好……很好……”
“那就好。”李锐点了点头,“我李锐对待俘虏,向来不吝啬一碗肉汤。只要听话,就能活命,甚至能活得比以前更好。”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但如果谁不听话,想跟我耍花样,那下场,你们今天也看到了。”
金军将领们身体一颤,想起了白天那些被督战队毫不留情斩杀的同伴。
“我今天找你们来,不是要杀你们,而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李锐站起身,缓缓地在他们面前踱步。
“你们的都元帅,完颜宗望,今天惨败之后,并没有退兵。”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金军将领都猛地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败成了那样,还不退兵?都元帅是疯了吗?
“他不仅没有退兵,还准备在明天,发动更疯狂的进攻。”李锐的目光,如刀子一般,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想用你们的命,用整个东路军剩下所有人的命,去填平雁门关前的壕沟,去消耗我的弹药。”
“他想用你们的尸体,为他自己,铺就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你们,包括你们留在金军大营里的那些同袍、兄弟,在他眼里,都只是一个个可以牺牲的数字,是他赌桌上的筹码而已。”
李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这些金军将领的心上。
他们的脸色,由震惊,变成了愤怒,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了解完颜宗望。他们知道,这个年轻的宋将,说的都是真的!
完颜宗望的骄傲,不允许他接受这样一场惨败。
为了洗刷耻辱,他绝对干得出这种拿数万将士性命当赌注的事情!
“不……不会的……都元帅不会这么做的……”一名百夫长失神地喃喃自语,但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底气。
“不会?”李锐冷笑,“那你们告诉我,他为什么不退兵?他留下来,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欣赏雁门关的夜景吗?”
“他把你们当炮灰,可我,却觉得你们的命,还有点用。”
李锐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回到你们自己军营的机会。”
金军将领们都愣住了。
放他们回去?
“我会从你们当中,选几个人,放你们回去。”
李锐继续说道,“你们回去之后,把你们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的那些同袍。”
“告诉他们,我在给你们喝肉汤,而你们的都元帅,却想让你们去送死。”
“告诉他们,跟着一个疯子,只有死路一条。”
“告诉他们,雁门关,不是他们能跨过去的。再来多少人,结果都一样。”
“至于他们听了之后,是选择继续为完颜宗望那个疯子卖命,还是选择为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另谋出路,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帅帐之内,一片死寂。
金军将领们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是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李锐这是要从内部,瓦解他们的军心!
一名资格最老的千夫长,名叫完颜阔,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你放我们回去,难道就不怕我们把你的虚实,告诉都元帅吗?”
“我的虚实?”李锐笑了,笑得无比轻蔑,“我的虚实就是,我的弹药,无穷无尽。”
“我的‘天雷’,能精准地落到你们军营的任何一个角落。这个虚实,我巴不得你们回去告诉完颜宗望。”
“至于你们……”李锐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你们回去,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对我来说,都一样。”
“你们要是添油加醋,说我军中弹尽粮绝,骗完颜宗望来攻,那是最好不过。”
“我正好可以多收割一些人头,多赚一些军功。”
“你们要是实话实说,把我的话传回去,动摇了金军的军心,那我更欢迎。不战而屈人之兵,何乐而不为?”
“所以,你们无论怎么做,对我,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你们自己,是想当英雄,回去被完颜宗望一刀砍了脑袋?”
“还是想当个聪明人,为自己,也为你的袍泽们,找一条活路?你们自己选。”
完颜阔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彻底明白了。
在这个年轻的宋将面前,他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们就像是对方手里的棋子,怎么走,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
“我……我愿意回去!”一名年轻的百夫长,突然跪倒在地,大声喊道,“我愿意把将军的话,带给我的弟兄们!”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跪下,争先恐后地表示愿意回去传话。
他们怕死。
更怕给一个疯子,毫无价值地陪葬。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完颜阔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你是个聪明人。”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官职最高,也最有威望。就由你,带着他们十个人,回去吧。”
“记住,把你们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他们。怎么选,是他们的事。”
“去吧。”
李锐挥了挥手。
完颜阔深深地看了李锐一眼,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对着李锐,重重地行了一个女真人的抚胸礼,然后转身,带着那十几个被选中的将领,走出了帅帐。
他们走向那片无边的黑暗,走向那个充满了疯狂和绝望的金军大营。
他们是李锐撒出去的种子。
至于这些种子,是会生根发芽,还是会被疯狂的火焰烧成灰烬,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第123章 裂痕
金军大营,一片愁云惨雾。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燃烧的篝火。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整理被炮火炸得乱七八糟的营地。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绝望。
帅帐之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冰点。
完颜宗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来回踱步,他那张铁青的脸上,布满了暴戾之气。
地上跪着的将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天的惨败,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而主帅那句“明日继续攻城”的命令,则像是一道催命符,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发自骨髓的寒意。
再去冲那道钢铁防线?
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
可谁敢说一个“不”字?那个脑袋还在地上滚着的千夫长,就是前车之鉴。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
“报!大帅!完颜阔千夫长他们……他们回来了!”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什么?”完颜宗望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哪个完颜阔?”
“就是……就是在白天被宋军俘虏的那个……”
话音未落,完颜阔等十余名将领,已经被人带了进来。
当看到他们虽然衣衫有些破损,但身上并无伤痕,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血色时,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被俘虏了,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这怎么可能?
完颜宗望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完颜阔,你竟然还活着?”他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完颜阔心中一颤,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硬着头皮,单膝跪地:“禀大帅!末将……末将是奉了那宋将李锐之命,特意回来给大帅传话的!”
“传话?”完颜宗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个手下败将,也配给本帅传话?说!他让你传什么屁话!”
“他……他说……”完颜阔咽了口唾沫,将李锐在帅帐里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有任何添油加醋。
因为李锐的阳谋,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它根本不怕你知道。
当完颜阔说到,李锐给俘虏们喝肉汤,而完颜宗望却准备拿剩下的士兵当炮灰时,帐内不少将领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当他说到,李锐的弹药无穷无尽,雁门关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死亡陷阱时,那些亲身经历过白天屠杀的将领们,更是感同身受,身体都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最后,完颜阔抬起头,看着完颜宗望,鼓起勇气说道:“大帅!那李锐还说,他……他欢迎我们继续去攻城,正好可以多赚些军功……”
“放肆!”
完颜宗望勃然大怒,猛地一脚踹在完颜阔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一个叛徒,一个懦夫!也敢在本帅面前,散布谣言,动摇军心!”
完颜宗望指着完颜阔,对着左右的亲卫嘶吼道,“拖出去!给本帅砍了!把他的人头挂在营门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当叛徒的下场!”
“大帅饶命!末将所言句句属实啊!”完颜阔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磕头求饶。
然而,完颜宗望已经彻底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架起完颜阔就要往外拖。
“大帅!请息雷霆之怒!”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万夫长,站了出来。
此人名叫完颜昂,是东路军中资历最老,也是战功最为卓着的将领之一,在军中威望极高。
他的族叔,便是金国开国元勋之一的国论勃极烈完颜阿骨打的弟弟。
“完颜昂,你也要为这个叛徒求情吗?”完颜宗望双眼赤红地瞪着他。
“末将不敢。”完颜昂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末将只是觉得,完颜阔虽然言语有失,但其中,或许有值得我们深思之处。”
“深思?深思什么?深思我们该如何向一个宋人小将投降吗?”完颜宗望怒极反笑。
“大帅!”完颜昂的声音,也陡然提高了几分,“末将追随大帅南征北战,何曾有过一个‘降’字!末将只是想说,今日之战,我军损失惨重,将士们士气低落,身心俱疲!那宋将李锐,诡计多端,其‘天雷’更是防不胜防!此时,我们确实不宜再强行攻城了!”
他环视了一圈帐内神色各异的同僚,继续说道:“李锐放完颜阔回来,其心可诛!他就是要用这种攻心之计,来瓦解我们的斗志!我们若是此刻自乱阵脚,斩杀传话之人,岂不正是中了他的奸计?”
“依末将之见,我们不如暂且后退三十里,脱离其‘天雷’的攻击范围,重整旗鼓,安抚士卒。同时,派人火速返回大同府,将此间详情,禀明留守的诸位勃极烈,再做定夺。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完颜昂的话,有理有据,说出了在场绝大多数将领的心声。
是啊,打不过,我们还躲不起吗?先退一步,保全实力,再从长计议,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何必非要跟那个疯子一样,在这里死磕到底?
一时间,帐内不少将领都向完颜昂投去了赞同的目光。
“大帅,昂万夫长言之有理啊!”
“请大帅三思!”
几名与完颜昂交好的将领,也立刻站出来附和。
然而,这些话在已经钻进牛角尖的完颜宗望听来,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在他看来,完颜昂这根本不是什么“万全之策”,而是怯战!是退缩!是对他这个主帅权威的公然挑战!
李锐的攻心计,他何尝不知道?
但他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旦退了,军心就彻底散了!他完颜宗望,就彻底败了!
“够了!”完颜宗望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完颜昂的咽喉。
“完颜昂!你是在教本帅做事吗?”他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杀意,“还是说,你也和那李锐暗中勾结,想乱我军心,谋夺本帅的兵权?”
帅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完颜宗望这疯狂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完颜昂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感受着刀刃上传来的森森寒气,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二太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怀疑。
大金国的未来,交到这样一个人手里,真的,还有希望吗?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挺直了脊梁,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平静地看着完颜宗望。
这种眼神,彻底刺痛了完颜宗望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
“你敢用这种眼神看我?”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握刀的手,青筋毕露,猛地向前一送。
“大帅,不可!”
周围的将领们,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纷纷失声惊呼。
第124章 贬为辅兵
雪亮的刀锋,就停在完颜昂的喉结前,不足半寸。
刀刃上散发出的森森寒气,让周围所有金军将领的呼吸都停滞了。
帅帐之内,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完颜昂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完颜宗望,看着这个自己相识多年的二太子,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状若疯魔的统帅。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有的,只是一种深深的……怜悯。
就像在看一个已经输光了一切,却还不肯下桌的赌徒。
这种眼神,比任何恶毒的咒骂、激烈的反抗,都更能刺痛完颜宗望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
“你……你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完颜宗望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感,让他握着刀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青筋,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在他手臂上暴起。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地咆哮。
杀了他!他背叛了你!他看不起你!他跟那个宋狗李锐是一伙的!
刀锋,又向前送了半分。
锋利的刀刃,已经割破了完颜昂的皮肤,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刀身缓缓流下。
“大帅!不可!”
“大帅息怒啊!”
周围的将领们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失声惊呼。
杀了完颜昂?这怎么可以!
完颜昂是谁?他不仅是军中宿将,威望素着,更是太祖完颜旻、金太宗完颜晟的弟弟!
在军中,他的地位和影响力,某种意义上,甚至不亚于他完颜宗望!
今日若是真的在帅帐之内,当着所有将领的面,斩了完颜昂,那整个东路军,恐怕立刻就要分崩离析!
到那时,别说攻打雁门关了,他们自己内部就得先打起来!
将领们的求情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完颜宗望的头上。
他那被愤怒烧得通红的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
他死死地盯着完颜昂,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将领们说得对。
他不能杀完颜昂。
至少,不能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杀。
可不杀,他今天这张脸,往哪儿搁?他这个主帅的威严,何在?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再次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在众人面前表演着拙劣的戏码。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完颜宗望猛地收回了佩刀,狠狠地将其插回刀鞘。
这个动作是如此用力,以至于整个刀鞘都随之震颤。
“滚!”
他指着完颜昂,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出我的帅帐!”
完颜昂依旧面无表情。
他抬手,轻轻抹去脖子上的血痕,然后对着完颜宗望,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末将告退。”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帅帐。
他的背影,在马灯的照耀下,被拉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和萧索。
看着完颜昂离去的背影,那些刚刚附和他,劝谏完颜宗望退兵的将领们,
一个个吓得冷汗直流,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完颜宗望的目光,在帐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还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完颜阔身上。
杀不了完颜昂,总得找个出气筒。
“还愣着干什么!”完颜宗望指着完颜阔,对着那两名不知所措的亲卫嘶吼道,“拖出去!砍了!”
那两名亲卫身体一抖,下意识地就要上前。
可是,他们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众将,又看了看主帅那张扭曲的脸,脚步却迟疑了。
刚刚昂万夫长才因为求情差点被杀,现在再杀完颜阔,会不会……
帅帐内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完颜宗望也察觉到了这丝微妙的变化。
自己刚刚对完颜昂的妥协,已经让他的权威产生了一丝动摇。如果此刻再一意孤行,恐怕真的会激起兵变。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罢了!”
许久,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力地挥了挥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咬着牙说道,“传我将令,完颜阔身为千夫长,被俘之后,不思尽忠,反而为敌传话,动摇军心,罪无可赦!”
“着,重杖八十!贬为辅兵,以儆效尤!”
重杖八十,贬为辅兵!
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
对于一个女真贵族,一个千夫长来说,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屈辱。
但终究,是保住了一条命。
帐内的将领们,心里都悄悄松了口气。
很快,完颜阔便被拖了出去,帐外随即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和凄厉的惨叫。
帅帐之内,一片死寂。
再也没有人敢抬头,再也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从完颜昂挺直脊梁走出去的那一刻起,从完颜宗望最终没有挥下那一刀起。
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已经在这支金国最精锐的大军心脏处,悄然出现了。
这道裂痕,或许现在还很微小,但它已经存在了。
而且,它只会越来越大。
第125章 对比
夜风吹过,卷起帐帘,带来一丝凉意。
完颜昂端坐在自己的营帐内,亲手为自己包扎着脖子上的伤口。
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但那刀锋上透出的寒意,却仿佛已经渗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心灰意冷。
他想起了年轻时的二太子,那个跟在先帝身后,虽然骄傲,但英武果决,礼贤下士的少年。
这才几年?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是权力的侵蚀?还是那一帆风顺的战绩,让他早已迷失了自己?
或许,都不是。
是那个叫李锐的宋将,是他那神鬼莫测的“天雷”,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完颜宗望内心最深处的脆弱和疯狂。
这场仗,已经没法打了。
一个连失败都无法面对的主帅,如何能带领军队走向胜利?
继续打下去,不过是让更多的大金勇士,白白死在雁门关下,成为他完颜宗望一个人不甘的陪葬品。
“咚咚。”
帐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谁?”
“昂万夫长,是我,蒲察胡。”
是东路军的另一个万夫长,蒲察胡。
完颜昂沉默了片刻,沉声道:“进来吧。”
帐帘掀开,蒲察胡快步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完颜昂脖子上的伤,脸上满是担忧和愤懑。
“大帅他……他太过分了!”
蒲察胡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不满却显而易见,“昂兄,你为大金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他怎能如此对你!”
完颜昂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坐下,然后默默地为他倒了一杯水。
“昂兄,现在军中人心惶惶啊。”蒲察胡接过水杯,却没有喝,焦急地说道,“大帅明日还要强攻,这不是让弟兄们去送死吗?”
“刚才我回来,好几个千夫长都来找我,问我该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办?
完颜昂在心里苦笑一声。
我又能怎么办?
当着众将的面,被主帅用刀指着喉咙,差点身首异处。
他现在,在完颜宗望眼里,恐怕已经是个“叛徒”了。
“让弟兄们……小心些吧。”许久,完颜昂才沙哑地开口,“打仗的时候,机灵点,保住性命要紧。”
这已经是他唯一能说的话了。
蒲察胡看着完颜昂那疲惫而绝望的神情,心里一沉,也沉默了。
完颜昂这位军中的定海神针,已经对主帅,对这场战争,彻底失去了信心。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陆陆续续地,又有好几位高级将领,以各种借口,悄悄来到完颜昂的营帐。
他们说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对完颜宗望疯狂决定的担忧,和对明日战局的悲观。
完颜昂没有再多说什么,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用那句“保住性命要紧”,来结束每一次谈话。
但他的沉默,他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语言。
这股不安的暗流,在金军的高层将领中,迅速蔓延开来。
而在大营的另一头,肮脏混乱的辅兵营里,另一股暗流,也开始悄然涌动。
完颜阔被整整八十大杖打得皮开肉绽,只剩下半条命,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进了辅兵营。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但每当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李锐在帅帐里说的那些话,就会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响。
“跟着一个疯子,只有死路一条。”
“是想当英雄,回去被完颜宗望一刀砍了脑袋?还是想当个聪明人,为自己,也为你的袍泽们,找一条活路?”
活路……
完颜阔挣扎着,从泥泞的地上抬起头。
他看到周围,是一张张同样麻木、绝望的脸。
这些人,都是白天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败兵,或是像他一样,被处罚后扔到这里来的倒霉蛋。
他们是完颜宗望眼里的垃圾,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数字。
“水……给我点水……”一个同样被打得半死的士兵,在他旁边呻吟着。
完颜阔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破了口的瓦罐,里面还有些浑浊的雨水。
他用尽全身力气,爬了过去,将瓦罐推到那名士兵嘴边。
那士兵贪婪地喝了几口,缓过一口气来。
“谢……谢谢……”
“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是吗?”完颜阔看着他,声音微弱但清晰地问道。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苦涩地点了点头:“大帅已经疯了,明天,我们就是第一波冲上去的炮灰。”
“我被宋军俘虏了。”完颜阔突然说道。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辅兵,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他们……没有杀我。”完颜阔喘着气,继续道,“他们给了我肉汤,还有白面馒头。”
“那宋将李锐说,我们大帅是拿我们的命,去赌他自己的前程。我们死了,他就能掩盖失败,继续当他的英雄。”
“他还说,他的‘天雷’,无穷无尽。再来多少人,都是送死。”
这些话,就像一颗颗石子,投入了死水一般的辅兵营。
虽然没有激起太大的浪花,但那一圈圈的涟漪,却在悄悄地,向着整个大营扩散。
……
雁门关,帅帐。
“将军,最新消息!”一名斥候兴奋地冲了进来,“金军大营里,果然出事了!”
李锐放下手中的沙盘模型,抬起头。
“说。”
“我们安排的细作看到,那个叫完颜昂的万夫长,被完颜宗望用刀指着脖子,差点就砍了!”
“后来,那个被我们放回去的完颜阔,被打了八十大板,扔进了辅兵营!”
“现在,金军那些当官的,一个个都往完颜昂的帐篷里钻,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黑山虎和张虎听得眼睛都亮了。
“将军真是神了!”黑山虎一拍大腿,“您这招,比直接派兵去打还厉害!让他们自己人搞自己人!”
李锐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自己撒下的种子,已经开始生根发芽了。
完颜宗望的疯狂和完颜昂的理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这道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合。
第126章 恐惧蔓延
金军大营的夜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寂静,但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压抑。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缩在篝火边,却没有人说话。白天那场血腥的屠杀,已经抽干了他们全部的力气和勇气。
而主帅“明日继续攻城”的命令,更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喂,你听说了吗?”一个年轻的士兵,悄悄碰了碰身边的同伴,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什么?”
“完颜阔千夫长他们,不是被宋军俘虏了吗?今天,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这怎么可能!被宋人抓了,还能活着回来?”
“千真万确!我还看见了,虽然被打得半死,但人确实是活着的。听说,宋军不仅没杀他们,还给他们喝了肉汤!”
“肉汤?”另一个士兵也凑了过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假的?我们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他们俘虏还有肉汤喝?”
“谁知道呢?不过,完颜阔千夫长被大帅下令打了八十大板,扔到辅兵营去了。听说,就是因为他把宋军的话传了回来。”
“什么话?”
“他说……他说宋将李锐说了,大帅是拿我们的命去填坑,好保住他自己的面子。”
“还说……宋人的那种‘天雷’,要多少有多少,我们明天再去,还是送死……”
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一番窃窃私语,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赌徒”、“炮灰”、“送死”……这些词汇,在黑暗中,在一个个营帐里,在士兵们之间悄悄地流传。
白天那恐怖的景象,再一次浮现在他们眼前。
那从天而降,精准无比的爆炸。
那能轻易撕碎盾牌和盔甲的火铳。
那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倒下的同伴。
这一切,都与完颜阔带回来的话,完美地印证在了一起。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整个大营中蔓延。
他们不怕死。作为女真勇士,马革裹尸是他们的荣耀。
但他们怕这种毫无意义,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去送死!
一名百夫长巡营时,听到了手下士兵的议论,他勃然大怒,冲过去就给了那个士兵两脚。
“胡说八道什么!再敢动摇军心,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那士兵抱着头,不敢再说话。
可是,当百夫长转身离开后,他看到的是周围十几双沉默而冰冷的眼睛。那种眼神,让他心里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他想继续训斥,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怕。
他亲眼看到,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个身经百战的千夫长,是怎么在山头上,被一颗“天雷”炸得尸骨无存的。
那些士兵们说的,恐怕都是真的。
这种压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它非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让士兵们更加确信,上头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不信任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帅帐之内,完颜宗望烦躁地来回踱步。
“大帅,流言已经传遍了整个大营!”
一名亲信将领脸色难看地汇报道,“士兵们……士兵们士气非常低落,都在私下议论,说明日……明日不想再打了。”
“砰!”
完颜宗望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案几,上面的羊皮地图和文书散落一地。
“不想打?他们是想造反吗!”他双眼赤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又是李锐!又是这个阴险的宋狗!”
“这点攻心的小伎俩,就把你们都吓住了?”
“大帅,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啊!”那将领急道,“明日若要强行攻城,恐怕……恐怕会出大乱子!”
“乱子?”完颜宗望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帐内几个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将领,“我看,不是士兵想出乱子,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先怯了战!”
“是不是你们也觉得,本帅疯了,带着你们去送死?”
他的声音充满了猜忌和暴戾,让那几名将领的身体,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完颜宗望看着他们畏惧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感觉自己被孤立了,被所有人背叛了。
“传我将令!”他几乎是嘶吼着下令,“再召集所有万夫长、千夫长,来帅帐议事!”
“告诉他们,谁敢不来,谁敢迟到,杀无赦!”
他要用最强硬的手段,把所有人的胆子,都给压下去!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支军队,还姓完颜!
很快,将领们陆陆续续地再次来到了帅帐。
这一次,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压抑。
完颜宗望坐在主位上,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你们在怕,在怀疑,甚至在背后骂我。”
“但我要告诉你们!我完颜宗望,还没输!”
“明日,继续攻城!这是将令!”
“谁,敢说一个‘不’字?”
他环视众人,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疯狂。
将领们一个个低着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更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他们表面上顺从地应着“是”,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冰冷。
他们知道,二太子已经彻底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一些心思活络的将领,在低垂的眼帘下,已经开始盘算着自己的后路。
给一个疯子陪葬,不值得。
第127章 精疲力竭
金军大营,帅帐外。
完颜宗望的嘶吼声透过帐帘传出,听得一众将领心惊肉跳。
“传我将令!所有千夫长以上,明日卯时集合,准备攻城!”
“违令者,杀无赦!”
这已经是今夜第三次下达同样的命令了。
将领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开口。
一名副将硬着头皮上前:“大帅,士兵们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明日若要强攻,是否先发些干粮,让弟兄们补充体力?”
“粮食?”完颜宗望猛地转过身,“攻下雁门关,要多少粮食没有?打不下来,留着粮食给宋人吗?”
那副将脸色发白,低下头去,不敢再说。
“退下!都退下!”完颜宗望挥手驱赶,像赶苍蝇一样。
将领们匆匆退出帅帐,一个个脸色难看至极。
“这还打个屁!”一名千夫长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三天没吃饱,明天拿什么去冲?拿命吗?”
“别说了,被听到就完了。”另一人拉住他的袖子。
“听到又怎样?难道他还能把我们都杀了?”
那千夫长甩开他的手,眼里满是绝望,“我跟着二太子打了五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他疯了,彻底疯了。”
几人沉默下来。
是啊,疯了。
一个千夫长咬了咬牙,突然转身,朝着完颜昂的营帐走去。
其他人看着他的背影,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完颜昂的营帐内,火盆里的炭火已经烧得很低了。
他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绷带上还渗出些许血迹。
“昂万夫长。”帐外传来轻轻的呼唤。
“进来。”
几名千夫长鱼贯而入,看到完颜昂的模样,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昂万夫长,您这伤……”
“死不了。”完颜昂睁开眼睛,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不在营里安抚士卒,来我这里做什么?”
几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那个先来的千夫长开了口。
“昂万夫长,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白天死伤那么惨重,晚上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明天还要继续去送死。这仗,没法打了。”
“我们来,是想问问您,到底该怎么办?”
完颜昂沉默了很久。
帐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音。
“我能怎么办?”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昂万夫长,您是军中的柱石啊!”一名千夫长急道,“您若是倒了,我们这些人更没活路了!”
“柱石?”完颜昂冷笑一声,“大帅连我的脖子都敢架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你们别来找我了,保命要紧。”
这话说得明白。
几名千夫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咬牙道:“昂万夫长,您就给句实话吧。明天这一仗,还打不打得了?”
完颜昂看着他们,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打不了。”他说得干脆,“李锐那个宋狗,就等着我们去送人头。他的要多少有多少,我们的命却只有一条。”
“那……”
“但是不打也不行。”完颜昂打断他,“大帅已经疯了,谁不去,谁就是叛徒,当场砍头。”
“所以,你们问我怎么办?”他缓缓坐起身,看着这几个同样绝望的同僚,“我只能说,保命要紧。”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
几名千夫长离开后,完颜昂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他知道,今夜过后,这支大军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信任,崩塌了。
辅兵营里,完颜阔躺在泥地上,伤口还在渗血。
周围坐着十几个同样被扔到这里的败兵,一个个垂头丧气。
“完颜阔千夫长,您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一个年轻的士兵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宋人真的给俘虏喝肉汤?”
“真的。”完颜阔咬牙忍着疼,“白面馒头,肉汤,管够。”
“那他们为什么要放您回来?”
“因为那个李锐,要我们把话带回来。”完颜阔冷笑一声,“他说,大帅拿我们当炮灰,而他欢迎我们继续去送死,正好多赚些军功。”
周围的士兵们都沉默了。
“那……那我们明天还要去冲吗?”那年轻士兵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不想死啊。”
“不想死?”一个老兵冷笑,“你以为你有得选吗?不去,当场砍头。去了,十死无生。反正都是死。”
“那怎么办?”
没人回答。
完颜阔看着这些绝望的脸,突然想起了李锐在帅帐里说的那句话。
“是想当英雄,回去被完颜宗望一刀砍了脑袋?还是想当个聪明人,为自己,也为你的袍泽们,找一条活路?”
活路……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们,明天上了战场,别往前冲。”
“什么?”
“别往前冲。”完颜阔一字一句道,“跟着大部队走,但别真拼命。看情况不对,就往后退。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兵都愣住了。
“可是……可是督战队会砍我们的。”
“督战队?”完颜阔嗤笑一声,“到时候乱成一锅粥,谁还管得了谁?”
他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悲哀。
这些人,本该在草原上放牧,娶妻生子,过平静的日子。
却被拉到这里来,为一个疯子的野心送死。
“记住我的话。”他最后说道,“活下来,才有将来。”
雁门关,城楼上。
李锐负手而立,看着远处金军大营里忽明忽暗的火光。
“将军,细作回报了。”张虎快步走来,“完颜昂被完颜宗望用刀指着脖子,差点砍了。现在那些当官的,一个个都去找完颜昂商量对策。”
“还有,那个完颜阔被打了八十大板,扔进辅兵营了。听说他在辅兵营里,跟那些士兵说了不少您的话。”
李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我那颗种子已经发芽了。”
“将军,您说金军明天还会来攻吗?”黑山虎也凑过来。
“会。”李锐斩钉截铁道,“完颜宗望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必须打,哪怕明知是死。”
“那我们……”
“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李锐转过身,“明天,给他们准备一场更盛大的欢迎仪式。”
他顿了顿,又道:“通知神机营,今夜子时,对金军大营进行骚扰射击。”
“骚扰射击?”张虎愣了一下。
“对。”李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用打准,也不用打狠。就是要让他们睡不着觉,让他们一直处在恐惧之中。”
“一个疲惫不堪、惊弓之鸟的军队,还能有什么战斗力?”
张虎和黑山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钦佩。
这一招,够狠。
子时刚过。
金军大营里,士兵们刚刚迷迷糊糊睡着。
突然,“咻!”
一声尖啸划破夜空。
“轰!”
一颗炮弹落在营地边缘,炸起一片火光。
“敌袭!敌袭!”
整个大营瞬间炸了锅。
士兵们惊慌失措地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武器就往外冲。
“在哪儿?敌人在哪儿?”
“不知道啊!”
又是几声尖啸。
“轰!轰!轰!”
炮弹接连落下,但都落在营地边缘,没有造成太大伤亡。
完颜宗望冲出帅帐,怒吼道:“反击!给我反击!”
可是,反击什么?
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些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专挑人少的地方炸。
就在士兵们刚刚稍微平静下来,准备重新入睡时。
“咻!”
又是一声尖啸。
“轰!”
炮弹再次落下。
如此反复,整整一夜。
金军士兵们一个个眼睛通红,精疲力竭。
他们不怕打仗,但这种看不见敌人,只能被动挨打的感觉,比死还难受。
第128章 决裂的边缘
帅帐内,烛火跳动。
完颜宗望独自坐在案几前,面前摆着一张破损的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雁门关的防御要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雁门关的标记上。
那个地方,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心脏。
李锐……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三天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二太子,金国东路军统帅,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战神。
三天后,他却成了众矢之的,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宋将打得灰头土脸,连自己的部下都开始怀疑他。
该死!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木质的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帐外的亲卫听到动静,探头进来:大帅?
滚出去!
亲卫吓得缩回头,帐帘重新落下。
完颜宗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回想起今天在帅帐内的那一幕。
完颜昂那双眼睛。
那种平静而怜悯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
他敢看不起我?
完颜宗望的手再次攥紧,青筋暴起。
他想起自己把刀架在完颜昂脖子上的那一刻,想起周围那些将领惊恐的眼神。
他本该一刀砍下去的。
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支军队姓完颜!
可他最终没有。
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
他怕。
怕杀了完颜昂之后,整个东路军会立刻分崩离析。
怕那些将领会联合起来反抗他。
我怕了……
完颜宗望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
不,不对。
他没有怕。
他只是在审时度势,在为大局着想。
完颜昂迟早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等攻下了雁门关,等他凯旋而归,他会让完颜昂跪在他面前认错!
对,攻下雁门关……
完颜宗望的眼神重新燃起疯狂的火光。
只要攻下雁门关,一切就都能翻盘。
到时候,谁还敢质疑他?谁还敢看不起他?
他开始在脑海中推演明天的战斗。
李锐的那些,确实厉害。
但再厉害的武器,也有用尽的时候。
他不信,一个小小的宋将,能有无穷无尽的弹药。
一定是虚张声势。
一定是在虚张声势!
只要我敢赌,就一定能赢。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帅,斥候回报!
一名亲卫掀开帐帘,快步走了进来。
回禀大帅,我们的细作发现,完颜昂今夜在自己营帐内,接见了好几批将领。
完颜宗望的眼神陡然一冷:哪几个?
蒲察胡万夫长,还有几个千夫长,末将记不清名字了。
他们在商量什么?
细作离得远,听不清楚。但看样子……好像是在密谋什么。
密谋?
完颜宗望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就知道,完颜昂不会安分!
给我盯紧他。完颜宗望咬牙道,还有蒲察胡,还有那几个千夫长,一个都不能放过。
另外……完颜宗望沉吟片刻,去把拓跋山叫来。
拓跋山,是他的心腹将领之一,也是东路军中少数几个对他绝对忠诚的人。
很快,拓跋山快步走进帅帐。
大帅。
完颜宗望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拓跋山坐下后,完颜宗望缓缓开口:我问你,你觉得完颜昂,是个什么样的人?
拓跋山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回答:昂万夫长……是军中宿将,战功卓着,为人谨慎。
谨慎?完颜宗望冷笑一声,我看他是心怀叵测。
拓跋山的脸色微变,但没有接话。
今天在帅帐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劝我退兵。完颜宗望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说,他是真的为大金着想,还是另有所图?
拓跋山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大帅是怀疑……他有异心?
不是怀疑,是肯定。
完颜宗望站起身,背对着拓跋山,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愤怒。
李锐那个宋狗,放完颜阔回来,就是为了瓦解我们的军心。
完颜阔把李锐的话带回来之后,军中就开始有了流言。
而完颜昂,正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劝我退兵。
你说,这是巧合吗?
拓跋山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明白完颜宗望的意思了。
大帅是说……完颜昂和李锐,暗中勾结?
不一定是勾结。完颜宗望转过身,眼神阴沉,但他肯定是被李锐的攻心计给影响了。
李锐这招,够狠。
他不用派一兵一卒,就能让我们自乱阵脚。
拓跋山沉默了。
完颜宗望说的没错。
李锐的攻心计,确实厉害。
但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
大帅,您打算……
盯着他。完颜宗望斩钉截铁地说,从现在开始,完颜昂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
还有蒲察胡,还有那些去找他的千夫长,全都给我盯紧了。
谁敢有异动,杀无赦!
拓跋山心里一凛,连忙应道:
完颜宗望挥了挥手:下去吧。
拓跋山退出帅帐后,完颜宗望重新坐回案几前。
他盯着地图上雁门关的标记,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愤怒、不甘、恐惧、疯狂……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阴郁。
李锐,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了吗?
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狰狞的笑容。
我还没输。
只要明天攻下雁门关,一切就都结束了。
到时候,所有质疑我的人,都会跪在我面前认错。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在心里盘算明天的战斗部署。
金军还有多少兵力可用?
大同府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消耗李锐的弹药?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最终,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用人命去填。
只要敢用人命去填,就一定能耗尽李锐的弹药。
到那时,雁门关的防线就会崩溃。
他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疯狂。
对,就这么办。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金军大营一片死寂。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篝火边,眼神空洞而绝望。
完颜宗望看着这些士兵,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废物。
全都是废物。
连一个小小的雁门关都攻不下来。
传令!他对着身边的亲卫大声喊道,召集所有万夫长、千夫长,明日卯时,在帅帐前集合!
完颜宗望转身回到帐内,重新坐回案几前。
明天将是决定性的一战。
不成功,便成仁。
与此同时。
完颜昂的营帐内。
他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脖子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帐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昂万夫长。
是一名心腹亲卫。
进来。
亲卫掀开帐帘,快步走了进来,递上一张纸条。
这是刚才宋军细作送来的。
完颜昂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完颜宗望已派人监视你。小心行事。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字。
完颜昂看完后,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李锐……
他喃喃自语,眼神复杂。
这个宋将,不仅能在战场上碾压金军,还能将攻心计玩到如此地步。
他甚至在金军内部,都安插了细作。
这样的对手,太可怕了。
而完颜宗望,却还沉浸在自己的疯狂中,看不清形势。
大帅已经疯了。
完颜昂叹了口气,对着那名亲卫说道:去告诉弟兄们,明天的战斗,保命要紧。
亲卫退下后,完颜昂重新闭上眼睛。
金军已经走到了决裂的边缘。
而他,也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
是继续跟随完颜宗望这个疯子,还是为了大金的根基,另谋出路?
这个选择,太难了。
第129章 金军集结
黎明前的金军大营,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灰烬里闪烁。士兵们蜷缩在简陋的帐篷里,谁也没有真正睡着。
雁门关方向那断断续续的炮击声,像梦魇一样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起来!都给我起来!”
督战队的鞭子抽在帐篷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士兵们挣扎着爬起身,一个个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他们知道,新的一天,又是一场屠杀。
大帐内,完颜宗望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雁门关的标记。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三天三夜没合眼,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困兽。
“大帅,将领们都到了。”
亲卫小心翼翼地禀报。
完颜宗望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子,转过身来。
帐帘掀开,十几名万夫长、千夫长鱼贯而入。他们低着头,谁也不敢与完颜宗望对视。
完颜昂走在最后,脖子上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都到齐了?”
完颜宗望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到齐了。”
拓跋山站出来回答。
“很好。”
完颜宗望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们觉得我疯了,觉得再打下去是送死,觉得应该退兵保存实力。”
“对不对?”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大帅,末将不敢。”
一名千夫长硬着头皮开口。
“不敢?”
完颜宗望冷笑一声。
“我看你们是不想!”
他猛地一拍桌案,木质的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三天前,我们还是天下无敌的大金铁骑!三天后,就被一个宋狗打得抬不起头?”
“你们的血性呢?你们的骨气呢?”
“都被李锐那几句话给吓没了?”
完颜宗望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帐内的将领们一个个埋着头,没人敢接话。
蒲察胡忍不住看了完颜昂一眼,却发现完颜昂依然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这个暴怒的统帅根本不存在。
“大帅。”
终于,一名资历较老的千夫长站了出来。
“末将知道大帅的苦心。但士兵们确实已经……”
“已经什么?”
完颜宗望打断他,一步步朝他走去。
“已经怕了?已经不想打了?”
那千夫长被完颜宗望的眼神盯得浑身发冷,但还是咬牙道:“大帅,士兵们三天没吃饱饭,昨夜又被宋军炮击骚扰,现在士气低落……”
“士气低落?”
完颜宗望突然笑了,笑得格外瘆人。
“那是因为你们这些当官的,自己先怕了!”
“士兵看到你们怕,他们能不怕吗?”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在烛光下闪烁着寒光。
“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军法如山!”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那名千夫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斩首。
鲜血喷溅在地上,头颅骨碌碌滚到一边。
帐内所有人都吓呆了。
完颜宗望提着滴血的长刀,目光森然地扫过众人。
“还有谁想说士气低落?”
“还有谁想劝我退兵?”
“站出来,我成全你!”
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完颜宗望将长刀插回刀鞘,一字一句道:“传我将令,所有部队,卯时集结完毕,辰时发动总攻。”
“谁敢迟到,谁敢怯战,斩!”
“谁敢临阵脱逃,灭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完颜昂身上。
“昂万夫长,你的部队打头阵。”
完颜昂终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完颜宗望。
“遵命。”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接到的不是死亡命令,而是一次普通的巡逻任务。
完颜宗望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冷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支军队就姓完颜!”
“你若敢有二心,我会亲手砍了你的头,挂在营门上示众!”
完颜昂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其他将领也纷纷退出大帐,一个个脸色惨白。
拓跋山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完颜宗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大帐内,只剩下完颜宗望一人。
他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和滩开的血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李锐,你以为用几句话就能瓦解我的军队?”
“我会让你知道,大金铁骑的血性,不是你能理解的。”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死死盯着雁门关的标记。
“只要攻下雁门关,一切都会改变。”
“到那时,所有质疑我的人,都会跪在我面前认错。”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疯狂。
帐外,天色渐亮。
金军大营开始骚动起来。督战队挥舞着鞭子,驱赶着士兵集结。
完颜昂回到自己的营帐,几名心腹将领已经在等他。
“万夫长,大帅这是……”
一名副将欲言又止。
“疯了。”
完颜昂简洁地说出两个字。
“那我们……”
“照做。”
完颜昂打断他,“表面上服从命令,但实际部署时,保命要紧。”
“告诉弟兄们,冲锋的时候,别真往死里冲。”
几名副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悲哀。
辅兵营里,完颜阔听到总攻的消息,反而松了口气。
“终于要来了。”
他对身边的士兵说道:“记住我的话,上了战场,别往前冲。”
“活下来,才有将来。”
周围的士兵默默点头。
这句话,已经在辅兵营里传开了。
雁门关上,李锐望着远处的金军营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终于要来了。”
黑山虎凑过来:“将军,金军集结了。”
“看到了。”
李锐点点头,“传令下去,各防线做好准备。”
“这一次,要让完颜宗望彻底绝望。”
第130章 我们真的还有将来吗?
完颜宗望的命令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金军大营的夜空。
“全军听令!辰时总攻雁门关!”
传令兵骑着快马,在营地间疾驰,声嘶力竭地喊着。
营帐里,刚刚躺下的士兵们听到命令,一个个面如死灰。
“又要打?”
“刚休息不到两个时辰……”
“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窃窃私语在黑暗中蔓延。
但督战队的鞭子很快就抽了过来。
“起来!都给我起来!”
“磨磨蹭蹭的,想死吗?”
士兵们挣扎着爬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营帐。
营地中央,篝火重新燃起。
各部将领开始集结队伍。
但混乱是显而易见的。
千夫长们面色铁青地催促着部下,可士兵们的动作慢得像老牛拉车。
有人在穿盔甲时,手抖得扣不上搭扣。
有人拿着兵器,眼神空洞地发呆。
更有甚者,直接瘫坐在地上,任凭百夫长怎么踢打都不起来。
“废物!都是废物!”
一名千夫长气急败坏地抽出鞭子,狠狠抽在一名士兵身上。
那士兵被抽得皮开肉绽,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只是木然地站起来,拿起武器,站到队列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死寂。
完颜宗望站在帅帐前,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脸色阴沉得可怕。
“拓跋山。”
“大帅。”
“各部集结情况如何?”
拓跋山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帅,各部正在集结,但……速度较慢。”
“慢?”完颜宗望冷笑一声,“是慢,还是不想打?”
拓跋山低下头,不敢接话。
完颜宗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传令下去,卯时之前,所有部队必须集结完毕。”
“违令者,斩。”
“是。”
拓跋山退下后,完颜宗望转身回到帐内。
他走到案几前,提笔写下一封紧急军报。
“速召大同府守军,立即增援雁门关。”
“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三日内赶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此战关乎大金国运,不容有失。”
写完后,他将军报交给亲卫。
“八百里加急,送到大同府。”
“是!”
亲卫接过军报,飞奔而去。
完颜宗望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这一战,他要用人命填平雁门关。
就算拼光东路军所有兵力,也要攻下那座该死的关隘。
他不能输。
不能。
营地另一头,完颜昂站在自己的营帐前,看着外面忙碌而绝望的士兵。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万夫长。”
一名副将快步走来,压低声音说道:“弟兄们……弟兄们都不想打了。”
“刚才有几个士兵跑来问我,是不是可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抗命。
完颜昂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是……”
“听我的。”完颜昂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坚定。
“表面上服从命令,该怎么集结就怎么集结。”
“但在实际部署时,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保住弟兄们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末将明白。”
“去吧。”
副将离开后,完颜昂抬头看向雁门关的方向。
黑暗中,那座雄关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这一战,金军必败。
他心里清楚得很。
但完颜宗望已经疯了,谁也拦不住。
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尽量减少损失。
为将来,留一条后路。
辅兵营里,完颜阔听到金军总攻的消息,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松了口气。
“终于来了。”
他对身边的士兵说道:“记住,上了战场,别往前冲。”
“跟着大部队走,但别真拼命。”
“活下来,才有将来。”
周围的士兵默默点头。
这句话,已经在辅兵营里传遍了。
一名年轻的士兵突然问道:“完颜阔千夫长,您说……我们真的还有将来吗?”
完颜阔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有。”
“只要活着,就有。”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格外坚定。
营地深处,几名金军士兵聚在一起,悄悄交换着眼神。
“你说,咱们真要去送死?”
“不然呢?不去,督战队的刀可不长眼睛。”
“可去了也是死啊。”
“那就……边打边看吧。”
“什么意思?”
“看情况不对,就往后退。”
“你疯了?那是临阵脱逃,要灭族的!”
“那你想怎么办?冲上去被宋人的炸成碎片?”
几人都不说话了。
许久,一人咬牙道:“听你的。”
“先保命再说。”
这样的对话,在营地里到处都在发生。
金军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他们不是不怕死。
而是不想这样毫无意义地死。
第131章 此消彼长
雁门关的第二道防线后方,临时挖掘的指挥所里,李锐正蹲在地上,和黑山虎、张虎一起研究着一张草图。
“将军,您是说,这地雷还能人说了算,想让它啥时候炸就啥时候炸?”
张虎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相信。
他指着图上一个标注着“遥控起爆”的方块,觉得这玩意儿就像是法术一样玄乎。
李锐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电路图:“原理不复杂,就是用电线连着,咱们的人躲在安全的壕沟里,看着金军踩上去了,再通电。”
“这样一来,就不会出现上次那种情况,一两个倒霉蛋踩响了,后面的人就绕着走了。”
“我懂了!”黑山虎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这就跟咱们打猎下套子一样,得等那畜生钻进去了再收网!”
“这样一来,咱们就能把一大片金狗都框进去再炸!他娘的,这招高!”
“不只是这样。”李锐又在图上画了几个箭头,“这叫‘定向雷’。”
“你看,它爆炸的时候,里头的铁珠子、碎铁片,不是朝四面八方乱飞,而是主要朝着一个方向喷出去。”
“咱们把它侧着埋在壕沟边上,对准金军冲过来的方向。”
“只要一炸,就是一大片扇面,站在这片里头的,管你穿多厚的甲,都得给你打成筛子。”
听着李锐的解释,张虎和黑山虎两个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许多。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自然明白这种武器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将军,这玩意儿……咱们能有多少?”张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放心,管够。”李锐笑了笑,“我让你们把之前缴获的金军盔甲都给我砸碎了,就是为了做这个。”
“铁片子有的是,火药也够。”
“你们的任务,就是天亮之前,把这些新花样全都给我布置到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线之间去。”
“保证完成任务!”黑山虎和张虎齐声应道,眼神里全是亢奋的光。
安排完防线的事情,李锐又把目光投向了炮兵阵地。
“张虎,金军现在乱成一锅粥,但完颜宗望那个疯子肯定会把他们重新拧起来。”
“我估计,天亮前他们就会集结,准备发动第二次总攻。”
李锐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们炮兵的任务,就是提前算好他们可能集结的所有位置,把射击诸元都标定好。”
“等我的命令一到,就给我用炮弹把那些地方洗一遍,别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冲过来。”
“明白!”张虎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让金狗们还没见到关墙,就先尝尝炮弹的滋味!”
两人领了命令,立刻就去忙活了。
指挥所里只剩下李锐一个人,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出了壕沟。
夜色下的雁门关,非但没有大战前的死寂,反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队队士兵扛着木料、沙袋,在军官的指挥下加固着工事。
远处,铁匠营的炉火烧得通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伙夫营的大锅里飘出肉香,鼓舞着每一个疲惫的士兵。
李锐看到几个士兵正抬着一箱沉重的弹药,脚步有些踉跄,但脸上却带着笑意。
“弟兄们,加把劲!听说了吗?金狗大营里都乱套了!”
“咋回事?细作传回消息了?”
“可不是嘛!据说那完颜宗望跟个疯狗似的,把自己的大将都死了不少!”
“还让手下人明天继续来送死,他娘的,这哪是打仗,这是让他们来给咱们送军功呢!”
“哈哈哈,那敢情好!老子这杆枪早就渴了!明天非得多崩几个金狗不可!”
“都快着点!早点把活干完,还能多睡会儿。明天打起精神来,让那些金狗知道,咱们神机营的厉害!”
听着士兵们的对话,李锐的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士气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坚固的城墙都重要。
金军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而神机营的士气,却因为敌人的混乱和对胜利的渴望,被推向了顶峰。
此消彼长之下,这一战,胜负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他走到城墙边,扶着冰冷的垛口,望向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大地。
完颜宗望,你以为你手里还攥着十万大军的筹码吗?
你以为用人命就能填平雁门关?
你错了。
你的军队,从内部已经开始腐烂了。完颜昂的隐忍,完颜阔的煽动,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士兵,就像一颗颗埋在你身边的炸弹。
而我,只需要轻轻点燃引线。
李锐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心中已经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画面。
明天,当金军的攻势在神机营的钢铁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时。
当他们后方的指挥系统被炮火彻底瘫痪时,当完颜宗望的权威被彻底动摇时,就是完颜昂这些“内部力量”爆发的时刻。
一场内外夹击的盛宴,已经为完颜宗望和他的东路军准备好了。
他心中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有一种掌控全局的平静。
这场战争,从完颜宗望决定用非理性的疯狂来对抗他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场戏演得更精彩一些,让金国为他们的傲慢和残暴,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将军!”
亲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讲。”
“斥候刚刚回报,金军大营的火光比之前亮了数倍,各营队都在频繁调动,看样子……是在集结了。”
“知道了。”李锐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转过身,对亲卫说道:“传令下去,全军换防休息,保持一半兵力在防线上警戒。让弟兄们抓紧时间吃饱喝足,睡个好觉。”
“是!”
看着亲卫离去的背影,李锐再次望向北方。
黑夜给了完颜宗望集结军队的掩护,但同样,也给了李锐布下杀局的时间。
这一夜,注定无眠。
但对于雁门关来说,这是黎明前最后的宁静。而对于十里之外的金军大营来说,这却是通往地狱的倒计时。
第132章 决死冲锋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金军大营里,数万士兵在各自将领的呵斥和督战队的鞭笞下,缓缓排开阵型。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有盔甲摩擦的金属声,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咳嗽和喘息。
恐慌和绝望像一种看不见的瘟疫,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中蔓延。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只知道向前是死,后退也是死。
完颜宗望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身披重甲,面色铁青。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远处雁门关模糊的轮廓,那眼神里的疯狂,足以让任何人不寒而栗。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赢了,他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大金二太子,所有质疑都将烟消云散。
输了,他将一无所有,身败名裂。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今日之战,有进无退!”
“哪个部队敢后退一步,从万夫长到伙夫,一体连坐,立斩不赦!”
“是!”传令兵颤抖着应了一声,拨马而去。
手持长刀的督战队,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游走在阵型的后方和两侧,冰冷的刀锋在微弱的火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大军开始缓慢向前推进。
队伍拖沓而冗长,完全没有了往日大金铁骑的雷厉风行。
士兵们像一群被驱赶着走向屠宰场的牲口,麻木、空洞,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哥,你说……咱们还能活着回去吗?”一个年轻的士兵凑到旁边的同乡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胡思乱想。”年长一些的士兵目不斜视,压低了声音,“冲在前面的是傻子,保住命才是真的。”
“可是……督战队就在后面……”
“督战队能看住几个人?这么多人往前涌,咱们混在中间,见机行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年轻士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握着长矛的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这样的对话,在庞大的军阵中比比皆是。
完颜宗望的威逼,并没有压下士兵们的恐惧,反而让他们更加坚定了保命的心思。
与此同时,雁门关的城墙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神机营的士兵们严阵以待,但气氛却并不紧张。
透过李锐从系统中兑换出来的少量夜视设备,金军那混乱而庞大的阵型,在他们眼中清晰无比。
“嘿,你看那些金狗,走得跟没吃饭一样。”一个负责观察的士兵,通过有线电话向后方的指挥所汇报着,语气里满是轻松。
“别大意。”电话那头传来连长的声音,“将军说了,疯狗咬人最疼。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放心吧连长,咱们的机枪早就等着他们了!”
李锐坐镇在关墙后方的主指挥所里,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沙盘上,代表金军的红色箭头,正在缓慢地向代表雁门关的蓝色防线移动。
“报告将军,金军前锋已进入五里范围。”
“报告将军,金军左翼阵型混乱,与中军脱节。”
“报告将军,发现完颜宗望帅旗,位于中军靠前位置,坐标……”
一道道情报通过无线电和有线电话,源源不断地汇集到这里。
李锐冷静地听着汇报,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
“许翰。”
“末将在。”一旁的许翰连忙应道。他这几天跟着李锐,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亲眼见证着李锐如何将一场看似不可能的守城战,变成了一场对敌人的降维打击,内心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金军的动向,和我们预判的一致吗?”
“回将军,完全一致。”许翰指着沙盘分析道,“金军以重甲步兵为前锋,试图用人命消耗我军弹药。”
“弓箭手和少量攻城器械在后,两翼是骑兵,但并未展开,似乎只是为了防止我军出关突袭。”
“其主力完全集中在中路,意图从正面豁口强行突破。”
“垂死挣扎罢了。”李锐冷哼一声。
他拿起无线电对讲机,沉声下令:“张虎,听到吗?”
“将军,炮兵阵地已准备就绪!”张虎兴奋的声音传来。
“很好。等金军前锋进入三里范围,就用炮弹,给我把他们中军和后军的连接处,犁上一遍!我要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得嘞!您就瞧好吧!”
下达完命令,李锐的目光再次投向沙盘。
在金军庞大的阵型中,有一支部队显得格外“冷静”。他们同样在前进,但却刻意与其他部队保持着距离,行进速度也更加缓慢。
那是完颜昂的部队。
此刻,完颜昂正默默地跟在自己的队伍中。他抬头看了一眼东方已经开始泛白的天际,心中充满了悲凉。
他已经尽力了。他劝谏过,他争取过,甚至不惜与完颜宗望决裂。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止那个疯子的脚步。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副将低声说道,“冲锋的时候,不要恋战,以弧形路线向两翼运动,避开主战场。”
“记住,我们的任务,不是攻城,是活下去。”
“是,万夫长!”副将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而在被驱赶着走在最前面的辅兵营里,完颜阔看着周围一张张绝望而麻木的脸,心中同样不是滋味。
这些人,曾经都是大金的勇士,如今却成了被随意丢弃的炮灰。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几个相熟的百夫长低声道:“弟兄们,机会只有一次。”
“等会儿打起来,看到宋军的‘天雷’往哪儿炸得最凶,咱们就往侧面方向绕着跑,活命要紧!”
众人默默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终于,第一缕曙光划破了漆黑的夜空,将整个雁门关战场照得一片惨白。
“呜——”
苍凉悠长的号角声,在金军阵后响起。
这是总攻的信号!
“杀!”
“冲啊!”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瞬间撕裂了黎明的宁静。
数万金军,如同开闸的黑色潮水,朝着那道看似残破的关墙,发起了决死冲锋。
而在他们眼中,那道关墙,此刻却像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远古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第133章 喊杀震天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数万金军士兵红着眼睛,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涌向雁门关。
他们脚下,是前几日战斗中留下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土地。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在他们身后,是督战队冰冷的屠刀。
在他们面前,是那道看似残破,却如同梦魇般的关墙。
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当金军的先头部队踏入第一道防线范围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零星的地雷爆炸。
“开火!”
随着李锐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神机营阵地上,上百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发出了怒吼!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火舌编织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死亡之网,瞬间笼罩了冲在最前方的金军士兵。
那些身穿重甲,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金军锐士,在这道金属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子弹轻易地撕开了他们的盔甲,钻进他们的血肉之躯,带出一蓬蓬血雾。
成排成排的士兵,就像被镰刀收割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下。
冲锋的浪潮,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停滞。
后面的士兵被前面倒下的同伴绊倒,阵型立刻陷入了混乱。
而这,仅仅是开始。
“炮兵,饱和轰炸!目标,敌军中路密集阵型!”
张虎在后方炮兵阵地,对着电话大声咆哮着。
“咻——咻——咻——!”
天空中传来尖锐的呼啸声,那是死神的吟唱。
无数的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流星雨般,精准地砸进了金军最拥挤的方阵中。
“轰!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大地在颤抖,天空仿佛都被染成了红色。
每一颗炮弹的爆炸,都会在密集的人群中,清理出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
空地之上,尽是残肢断臂和焦黑的尸骸。冲击波裹挟着弹片,向四周疯狂扩散,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死亡浪潮。
“啊——!我的腿!”
“救我!救我!”
“妖魔!这是妖魔的妖法!”
惨叫声、哀嚎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曲人间地狱的交响乐。
金军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经历过无数次血战,他们见过尸山血海,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屠杀。
这不是战争,这是单方面的碾压。
“不许退!给我冲!冲上去!”
完颜宗望在前线亲自督战,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亲眼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勇士,在宋军的“天雷”下,像蝼蚁一样被轻易碾碎,他的心在滴血。
“大帅!不能再冲了!前面就是个无底洞啊!”一名千夫长连滚带爬地跑到他马前,哭喊着哀求道。
“废物!”完颜宗望一脚将他踹开,抽出佩刀,指着前方嘶吼,“大金的勇士,没有怕死的懦夫!给我填!用人命也得给我把这条路填平了!”
他的疯狂,感染了一旁的督战队。
“后退者,斩!”
“畏缩不前者,斩!”
冰冷的刀锋,砍向了那些试图后退的同胞。鲜血喷涌而出,但这一次,却没能有效地遏制住溃败的趋势。
恐惧已经战胜了军法。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想活下去。
“万夫长,我们……”完颜昂的副将看着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声音都在发颤。
“传令下去!”完颜昂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他紧紧握着马缰,一字一句地说道,“让弟兄们散开,不要聚堆,沿着战场的边缘,向两翼移动!快!”
他的命令,如同黑夜中的一盏明灯,让手下那些早已不知所措的士兵,找到了方向。
他们开始有意识地脱离那片被炮火重点照顾的死亡中心。
而另一边,被当成炮灰推上来的辅兵营,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伤亡后,反而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望。
“弟兄们!往前冲也是死,往后退也是死!跟他们拼了!”完颜阔挥舞着一把从地上捡来的长刀,大声嘶吼。
他们知道自己是被抛弃的棋子,既然左右都是死,不如杀出一条血路!
这些曾经的金军士兵,此刻却将屠刀挥向了自己昔日的同袍。
他们利用对金军战法的熟悉,在混乱的战场上,像泥鳅一样穿梭,寻找着活命的机会。
他们或三五成群,抢夺那些落单金军的兵器和干粮。
或躲在尸体堆后面,躲避着神机营的火力。
整个战场,彻底变成了一台巨大的,无序的绞肉机。
李锐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金军的攻势虽然看似猛烈,但实际上已经失去了章法。
各个部队之间完全没有协同,指挥链也出现了明显的断裂。
许多万夫长、千夫长,在第一轮炮火覆盖中,就已经连同他们的帅旗一起,化为了灰烬。
剩下的将领,有的在疯狂地催促士兵送死,有的则像完颜昂一样,开始悄悄保存实力。
“差不多了。”李锐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拿起对讲机,下达了新的命令。
“黑山虎,让弟兄们把那些新家伙亮出来吧。”
“是时候,让完颜宗望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了。”
第134章 连锁反应
“轰!”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金军好不容易用数千条人命填出来的通道上,突然掀起了一股混杂着泥土和碎石的巨浪。
几十名正呐喊着冲锋的金军士兵,瞬间被这股力量抛向半空,随即像破布娃娃一样重重摔下,血肉模糊,没了声息。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后续的部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怎么回事?那里不是已经被清理过了吗?”一名金军百夫长惊恐地喊道。
还没等他想明白,另一处,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爆炸的威力似乎更加集中。一团扇形的火光,夹杂着无数尖啸的铁片,贴着地面横扫而过。
“噗噗噗——!”
仿佛利刃切过牛油,那片区域内,所有站着的金军士兵,无论是前排举着大盾的重甲步兵,还是后排的弓箭手,腰部以下瞬间被打得稀烂。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爆炸的轰鸣。
断腿、残肢,混杂着破碎的内脏,洒满了一地。
幸存者拖着血淋淋的半截身子,在地上痛苦地爬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是遥控起爆的地雷!还有定向雷!”
李锐的指挥所里,通过前沿观察哨传回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恐怖的战果。
“干得漂亮!”李锐狠狠一挥拳,“黑山虎,干得漂亮!”
这就是他为金军准备的“惊喜”。
在金军付出惨重代价,以为清除了第一道防线的障碍后,迎接他们的,是隐藏得更深、威力更恐怖的第二道绞杀线。
这里的地雷,不再是被动触发,而是由躲在安全工事里的神机营士兵,通过电线遥控引爆。
他们会耐心地等待金军进入最佳杀伤范围,然后才按下起爆器,力求每一次爆炸,都能造成最大的杀伤效果。
而那些新布置的定向雷,更是收割生命的利器。
它们被巧妙地安放在战壕的拐角和一些意想不到的位置,专门对付金军密集的冲锋队列。
“继续!不要停!给我炸!”黑山虎在第二道防线的指挥壕里,双眼通红,兴奋地咆哮着。
爆炸声此起彼伏,金军的冲锋阵型被炸得七零八落。
“交叉火力!开火!”
随着黑山虎一声令下,隐藏在第二道防线各个角落的重机枪,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子弹形成了密不透风的交叉火力网,任何试图冲过这片死亡地带的金军士兵,都会在瞬间被来自几个方向的子弹撕成碎片。
与此同时,神机营的狙击手们,也在冷静地进行着自己的“点名”。
“砰!”
一名正挥舞着弯刀,催促士兵冲锋的金军千夫长,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头盔上出现一个指头粗的窟窿,红白之物从中喷涌而出,随即一头栽下战马。
“砰!”
一名负责指挥弓箭手抛射的旗手,胸口炸开一团血花,手中的令旗无力地垂落。
精准而致命的打击,让金军本就混乱的指挥系统,雪上加霜。
完颜宗望在后方,已经看不清前方的具体战况了。他的眼前,只有冲天的烟柱和不断腾起的火光。
他只知道,自己派上去的士兵,就像石沉大海,一波又一波,却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他抓住身边一名亲卫的衣领,疯狂地质问,“我们不是已经突破第一道防线了吗?为什么还会被挡住?”
那亲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答道。
“大……大帅……宋……宋军的‘天雷’,好像……好像比之前更厉害了……他们……他们好像知道咱们要从哪儿冲……”
“废物!”完颜宗望一把将他推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李锐那个狡诈的宋将,从一开始就在戏耍他。
就在这时,一名将领浑身是血地从前线跑了回来。
“大帅!顶不住了!弟兄们……弟兄们开始往回跑了!”
完颜宗望猛地回头,果然看到,在远处的烟尘中,一些金军士兵已经调转方向,不顾一切地向后方溃逃。
督战队的刀锋,在他们面前也失去了威慑力。因为往前是百分之百的死亡,往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拦住他们!给我拦住他们!”完颜宗望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谁敢后退,格杀勿论!灭他全族!”
然而,兵败如山倒。
当第一个人开始逃跑时,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溃败的浪潮,一旦形成,就再也无法阻挡。
完颜昂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看的很清楚,大势已去。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向西边山谷转移,快!”他对副将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他率领的部队,因为一直游离在主战场边缘,伤亡相对较小。
此刻,这支生力军的撤退,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
其他还在犹豫的部队,看到完颜昂部都开始撤了,哪里还敢停留,纷纷跟着向后逃窜。
整个金军的进攻阵线,在瞬间土崩瓦解。
“不……不!我还没有输!”完颜宗望看着潮水般退下来的败兵,发出了绝望的怒吼。
然而,李锐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张虎!”李锐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清晰地传到了炮兵阵地,“瞄准金军后方的集结部队!给我用重炮进行饱和式轰炸!彻底切断他们的后路!”
“收到!”张虎的声音里,带着嗜血的兴奋,“将军,您就瞧好吧!今天,一定要把他们都留下来!”
随着他的命令,一直沉默的120毫米重型榴弹炮阵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数十枚重磅炮弹,呼啸着划破天际,如同一只只无情的铁拳,狠狠地砸向了金军后方尚在集结,准备增援的预备队。
第135章 让完颜宗望亲眼看着自己的军队崩溃
金军的后方预备队,此刻正乱作一团。
前方的战况不明,只听得见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隐约传来的惨叫。
将领们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让士兵们做好随时增援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尖锐、更加恐怖的呼啸声。
“那是什么?”一名士兵下意识地抬头。
他看到,数十个小黑点,在天空中急速放大,仿佛末日降临。
“快跑!是‘天雷’!”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预备队瞬间炸了锅。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重型榴弹炮的炮弹,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进了密集的人群中。
“轰——隆——!”
大地仿佛被撕裂开来。
120毫米高爆榴弹的威力,远非之前的迫击炮可比。
爆炸的瞬间,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恐怖的冲击波呈圆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方圆数十米内,所有的人和马,都被瞬间汽化,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更外围的士兵,被狂暴的气浪掀飞到十几米高,身体在半空中就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一发炮弹,便能清空出一片足球场大小的无人区。
而这样的爆炸,在金军的后方阵地中,接二连三地响起。
完颜宗望的亲信将领拓跋山,侥幸躲在了一辆辎重车的后面,才没有在第一轮炮击中被炸成碎片。
他探出头,看到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僵住了。
刚才还人喊马嘶的预备队大营,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残破的旗帜在燃烧,断裂的兵器随处可见,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血肉模糊的尸体,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侥幸未死的士兵,有的浑身是火,惨叫着满地打滚;有的被炸断了手脚,绝望地哀嚎。
整个后方,彻底瘫痪了。
“大帅……大帅……”拓跋山连滚带爬地跑到完颜宗望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后方完了!”
“预备队……全完了!宋军的炮火,把咱们的后路给断了!”
“什么?”完颜宗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像要裂开,“你说什么?后路断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直坚信,李锐的“天雷”是有限的。
宋军打了这么久,弹药肯定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所以他才敢把预备队放在五里之外,他认为那里是绝对安全的。
可现在,这最沉重的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宋军的弹药,不仅没有枯竭,反而……好似无穷无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完颜宗望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他哪来这么多‘天雷’?一定是假的,是幻觉!”
他猛地推开拓跋山,指着前方还在溃败的士兵,疯狂地喊道:“去!给我去看看!”
“去看看宋军是不是真的弹药无穷无尽!给我冲!继续给我冲!消耗光他们的弹药!”
拓跋山看着状若疯魔的完颜宗望,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前方的士兵,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
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麻木了。
他们不再思考,不再恐惧,只是机械地,跟随着前面的人,进行着毫无意义的冲锋,然后倒下。
“哒哒哒……”
李锐正通过野战电话,亲自指导着一名机枪手。
“别一直按着不放,打长点射!对,三到五发一次!看着他们的冲锋路线,打提前量!”
“把子弹给我打到人堆里去!好!就是这样!记住,咱们的子弹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颗都要给我换一个金狗的命!”
在李锐的指导下,那名年轻的机枪手,射击效率明显提高。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因为紧张而胡乱扫射,而是学会了冷静地观察,有节奏地进行“割草”式射击。
许翰站在李锐身后,清晰地看到了远处炮火中,那混乱无比的金人军队。
“将军,完颜宗望的军队好像快不行了。”许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还差最后一把火。”李锐放下了电话,眼神平静。
在他眼中,现在的完颜宗望就是一个即将陷入绝望的赌徒。
战场另一侧,完颜昂目睹了金军后方被炮火覆盖的全过程。
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了。
他原以为,自己保存实力,等完颜宗望的主力消耗得差不多了,还有机会收拾残局,带领残部撤回大金。
可现在看来,李锐根本不打算给他们任何机会。
敌人的攻击距离实在太远,而且这样的‘天雷’好似无穷无尽。
就算撤退,也得看对面愿不愿意放他们走。
“大势已去……”他闭上眼睛,满脸悲怆。
李锐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此时金军的士气,可以说已经跌到了冰点。
是时候了。
他拿起对讲机,沉声说道:“黑山虎,张虎,准备执行第二套方案。”
“我要让完颜宗望,亲眼看着他的军队,是如何在他面前,分崩离析的。”
第136章 第二套方案
李锐的声音通过对讲机,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关键指挥官的耳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黑山虎,张虎,准备执行第二套方案。”
“是!”
“收到!”
两个粗犷的声音几乎同时回应,带着一种即将见证好戏上演的兴奋。
所谓的第二套方案,从一开始就不是军事打击方案。
在李锐的计划中,当金军的锐气被彻底打垮,当他们的组织度被完全摧毁,当他们的士气跌入谷底时,就是这套方案登场的时刻。
这套方案只有一个目标——彻底击溃完颜宗望的心理防线。
随着李锐的命令下达,神机营阵地的后方,十几名士兵合力推着几个奇特的大家伙走上了早已搭建好的高台。
那是几个用铁皮包裹木框制成的巨大喇叭,每一个都有半人多高,黑洞洞的口子对着远方混乱的金军战场。
这是李锐从系统商城里兑换的“战场扩音系统”,价格不算贵,花了他三千两白银。
几名专门培训过的技术兵迅速忙碌起来,将一根根粗大的电线连接到喇叭后方的接线柱上。
另一头则连着一台手摇式发电机和核心的扩音设备。
“将军,扩音阵列准备就绪!”一名士兵对着对讲机报告。
“开始吧。”李锐淡淡地说道。
“是!”
随着士兵奋力摇动发电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滋滋”地响起,短暂的噪音过后,整个战场突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略带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通过那些巨大的喇叭,如同一道惊雷,滚滚荡过整个雁门关前沿阵地。
“对面的金军弟兄们!听着!”
声音用的是最纯正的女真语。
这一嗓子,让战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在亡命奔逃的金军士兵,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茫然地四处张望。
正在厮杀的神机营士兵,也好奇地看向后方的高台。
高台上,一名被五花大绑的金军百夫长,正对着一个铁制的话筒,满脸通红地嘶吼着。
他身后,站着两名手持步枪的神机营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就顶在他的后腰上。
他不想喊,可他不敢不喊。
短暂的停顿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用尽全身力气咆哮起来。
“我是阿古达!我被俘了!但我还活着!宋军没有杀我们,还给我们吃了肉汤和白面馒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溃败的金军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阿古达?是西路军的那个百夫长?”
“他不是昨天被俘了吗?怎么还活着?”
“肉汤?白面馒头?真的假的?”
混乱的溃兵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高台上的阿古达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喊道:“你们的元帅完颜宗望,已经疯了!”
“他根本不在乎你们的死活!他只想用你们的命,去填平雁门关,保住他自己的帅位!”
“看看你们的周围!看看你们的脚下!多少兄弟死在了这里?他们死得有意义吗?没有!他们只是完颜宗望赌桌上的筹码!”
“宋军的‘天雷’是无穷无尽的!他们的火铳能轻易撕开我们的盔甲!我们冲不上去的!再冲下去,就是白白送死!”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金军士兵的心坎上。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死得毫无价值。
他们可以为大金流尽最后一滴血,但他们不想为一个已经疯了的主帅陪葬。
阿古达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带着哭腔:“弟兄们!别再给完颜宗望卖命了!”
“李将军说了,只要放下武器,跪地投降,就既往不咎!有饭吃,有衣穿,打完仗还能活着回家!”
“活着回家……”
这四个字,瞬间击溃了无数金军士兵最后的心理防线。
一名年轻的金兵“当啷”一声扔掉了手中的弯刀,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举动,像会传染一样。
“我不打了!我要活着回家!”
“投降!我投降!”
成片成片的金军士兵扔掉了武器,跪在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督战队?去他娘的督战队!现在谁还管得了谁?
而在金军的后阵,完颜宗望骑在马上,听着那从关墙方向传来的,如同魔鬼低语般的喊话声,气得浑身发抖。
“阿古达……叛徒!叛徒!”
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喉咙里一阵腥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这比用刀子杀了他还难受!这是诛心!李锐那个狗娘养的宋将,在毁灭了他的军队后,还要扒光他的尊严!
“大帅……大帅你看!”亲卫拓跋山指着前方,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完颜宗望抬头看去,只见自己麾下的勇士,正成片成片地跪下投降,那景象,比被炮火成片轰杀,还要让他心痛。
他的军队,正在他眼前,以一种他最无法接受的方式,分崩离析。
“不……不许投降!谁敢投降,我灭他全族!”他嘶吼着,声音却被扩音器里的喊话声完全盖过。
然而,李锐的“第二套方案”还不止于此。
“把鼓给我敲起来!”李锐冷冷地命令道。
很快,十几面从金军那里缴获的巨大战鼓被拖了出来。
一群同样被俘的金军鼓手,在神机营士兵的逼迫下,拿起了鼓槌。
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苦涩和无奈。
“咚……咚咚……咚……”
沉闷而杂乱的鼓声响了起来。
这鼓点,不是冲锋的号令,而是金军军中代表“鸣金收兵”和“投降”的信号!
混乱的鼓点,与扩音器里煽动性的喊话声混杂在一起,彻底摧毁了金军本就脆弱不堪的指挥信号。
一些还在犹豫的部队,听到这代表撤退和投降的鼓声,也顺势纷纷加入了投降的浪潮。
完颜宗望身边的亲卫队,也开始出现了骚动。
他们看着前方无尽的火海,听着那诛心的喊话和绝望的鼓点,再看看身后被炮火彻底切断的退路,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只剩下了绝望。
他们是大帅最忠诚的卫士,可忠诚,并不能让他们刀枪不入。
李锐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完颜宗望那张因愤怒和羞辱而扭曲到极致的脸。
他看到完颜宗望在疯狂地咆哮着什么,却没有任何人听他的。他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小丑,在演着一场独角戏。
“将军,完颜宗望应该已经崩溃了。”许翰站在一旁,轻声说道。
李锐放下了望远镜,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还不够。”
“让他再多看一会儿,看得再清楚一点。”
第137章 这根本就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争!
完颜宗望的军队崩溃了。
不是被彻底打光,而是在他眼前,主动放下了武器,跪地投降。
这种精神上的打击,远比肉体上的失败更加致命。
他看着那些曾经跟随自己南征北战,建立赫赫战功的勇士们。
如今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跪在敌人的屠刀下,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不……我还没输!我还有你们!”完颜宗望猛地回头,赤红的目光扫过身边仅剩的亲卫队。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从大金带来的,最精锐,也最忠诚的战士,足有两千余人。
“大帅!”
亲卫统领,一个名叫蒲延流的独眼老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吼道。
“只要我们还有一个活着,大金的帅旗,就绝不会倒下!”
“对!死战到底!”
“护卫大帅!死战到底!”
两千名亲卫纷纷下马,他们抛弃了已经无用的战马,迅速集结起来。
用手中巨大的盾牌,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盾阵,将完颜宗望和那面巨大的帅旗,牢牢地护在了中央。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决绝的死志。
他们知道今天不可能活着离开,但他们要用自己的生命,扞卫主帅最后的尊严。
这个突然出现的,如同一只钢铁刺猬般的圆阵,在遍地跪地投降的溃兵中,显得格外扎眼。
李锐在指挥台上,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
“神经病,还想玩斯巴达方阵?”他轻声自语,眼中却没有丝毫的赞赏,只有一片冰冷。
虽然无论是骑马冲过来还是骑马逃跑都是难逃一死,不过像这样子组个圆阵,那不是随便一枚炮弹就能给他炸上天了。
“张虎。”他拿起对讲机。
“在!”
“炮火延伸,停止对那片乌龟壳的覆盖性轰炸。把炮弹留给那些想跑的,别浪费在死人身上。”
“明白!”张虎干脆地回答。虽然他很想一炮把那个圆阵炸上天,但将军的命令必须执行。
李锐放下对讲机,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的黑山虎。
“黑山虎,带你的人上。记住,我只要完颜宗望的活口,其他的,无所谓。”
“嘿嘿,将军,您就瞧好吧!”黑山虎狞笑一声,从腰间抽出自己的佩刀,向前一指,“步兵第一团!”
“跟我来!给这帮不知死活的家伙,松松筋骨!”
“吼!”
早已按捺不住的神机营士兵们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他们以班组为单位,迅速散开,形成一条松散却层次分明的散兵线,缓缓地向着金军最后的圆阵压了过去。
他们没有急于冲锋,而是在距离圆阵大约一百多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盾牌的缝隙。
肃杀的气氛,在两军之间弥漫。
金军的圆阵内,独眼老将蒲延流拄着长刀,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儿郎们!拿出我们女真人的血性!”
“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勇士!为了大金!为了大帅!杀!”
“杀!”
亲卫们回应的吼声,却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面对那些曾经让他们胆寒的“天雷”,他们或许还能凭着一股血勇之气冲锋。
但现在,面对着那些黑洞洞的,随时可能喷出死亡火焰的枪口,他们的脸上,只剩下了面对死亡的坦然。
黑山虎看着对面那紧密的盾阵,咧嘴一笑。
用步枪和机枪去啃这种铁王八,虽然也能啃下来,但肯定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而将军,早就为他们准备了专门对付这种乌龟壳的“新宝贝”。
“把家伙亮出来!”黑山虎对着身后大喝一声。
随着他的命令,一队大约二十人的特殊士兵,从步兵阵线后方越众而出。
他们每个人的身后,都背着一个奇特的金属罐子,手中还提着一根长长的金属管,管子的前端有一个喷嘴。
这正是李锐刚刚从系统商城里兑换出来的,专门用来攻坚和清理战壕的利器——单兵火焰喷射器!
每一个喷射器,加上里面的燃料,价值五十两白银,二十个就是一千两。
李锐之前一直没舍得用,就是为了在这种关键时刻,给敌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是什么?”
“那是什么兵器?”
金军的亲卫们,透过盾牌的缝隙,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奇装异服的宋军士兵。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武器,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黑山虎没有给他们太多猜测的时间。
他举起佩刀,猛地向下一挥!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二十名火焰喷射兵,熟练地打开了阀门,扣动了扳机。
“呼——!”
十几道橘红色的火龙,带着沉闷的呼啸声,从喷嘴中猛然喷射而出。
这些火龙在半空中交织,瞬间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如同十几条狂暴的火蛇,狠狠地浇在了金军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盾阵之上!
凝固汽油的恐怖威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那些用坚韧牛皮和厚木板制成的,足以抵挡刀砍箭射的大盾,在接触到这橘红色“液体”的瞬间,便猛烈地燃烧起来!
火焰根本无法被扑灭,反而像有生命一般,顺着盾牌的缝隙,钻进了圆阵的内部。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响彻云霄。
一名亲卫的身上被溅到了点点火星,他身上的皮甲瞬间被点燃,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火炬。
他惨叫着,疯狂地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火焰,但那火焰如同跗骨之蛆,越烧越旺,很快就将他吞噬。
他的惨状,让周围的同伴肝胆俱裂。
更恐怖的是,那些燃烧的液体,溅射得到处都是,将地面都点燃了。
整个圆阵的前方,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那是皮革、木材和人体被烧焦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仅仅一次齐射,那坚固的圆阵,就被硬生生烧出了十几个巨大的缺口。
缺口处的金军士兵,或被当场烧成焦炭,或浑身是火地在地上哀嚎。
金军最后的壁垒,在这恐怖的烈焰之中,开始融化。
完颜宗望站在圆阵的中央,亲眼目睹了这如同地狱降临般的景象。
他看到自己最忠诚的勇士,在火焰中痛苦地挣扎,发出绝望的哀嚎,最终化为一具具焦黑的尸骸。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精神在这一刻,彻底恍惚了。
为什么李锐这样的妖怪会出现在战场上?
这根本就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争!
第138章 跟我们走一趟吧
火焰,橘红色的火焰,带着一股硫磺和焦油混合的刺鼻气味,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蒲延流这辈子见过无数惨烈的景象,可没有一样,能和眼前这一幕相比。
他引以为傲的盾阵,那用最坚韧的牛皮包裹着厚实木板,足以抵挡最强劲的弓弩和劈砍的巨大盾牌,此刻就像是被点燃的干柴。
不,比干柴烧得还要快,还要猛!
那橘红色的“油”一沾上,火焰“轰”的一下就窜起半人多高,根本扑不灭。
一个站在他身旁的亲卫,只是手臂上被溅到了一点,整条胳膊瞬间就成了火炬。
那士兵惨叫着,用另一只手拼命拍打,可那火焰就像是长在了肉里。
越拍打,烧得越旺,火苗顺着他的身体一路蔓延,眨眼间就把他整个人都给吞了。
“啊——!水!水!”
那士兵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凄厉的惨叫声已经完全变了调,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周围的同伴想要上去帮忙,可根本无从下手。
一个士兵刚想脱下自己的袍子去扑打,袍子刚一接触到那火焰,自己也跟着烧了起来。
恐慌,如同最可怕的瘟疫,在剩下的亲卫中疯狂蔓延。
他们不怕死,他们从跟着大帅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就把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
可这种死法,太恐怖了,太折磨人了!
这不是战斗,这是献祭!
“稳住!稳住阵脚!”蒲延流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可他的声音在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勇士,一个个在火焰中扭曲、挣扎,最后变成一具具焦黑的、散发着恶臭的尸骸。
“魔鬼……他们是魔鬼……”
一名年轻的亲卫精神彻底崩溃了,他扔掉了手中的盾牌和弯刀,转身就想跑。
可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噗!”
一支冷箭从他后心穿过,他踉跄了几步,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射出这一箭的,正是蒲延流。
“谁敢后退,死!”蒲延流独眼中布满了血丝,面目狰狞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阵型一乱,他们会死得更快。
然而,李锐根本没打算给他们重整阵型的机会。
“黑山虎,”李锐的声音通过对讲机,清晰地传到前方步兵阵地上,“该你上场了,记住我的话,完颜宗望要活的。”
“嘿嘿,将军,您就瞧好吧!”
黑山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看着前方那片火海,闻着空气中那股让他兴奋的焦臭味,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他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刀,刀尖向前一指。
“步兵第一团!给老子上!”
“杀!”
早已准备多时的神机营士兵们,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他们没有像金军那样密集冲锋,而是以班组为单位,拉开了松散的阵型,端着步枪,不紧不慢地向前压了过去。
“砰!”
“砰!砰!”
零星的枪声响起,每一声枪响,都精准地从盾阵被烧出的缺口中穿过,带走一名试图反抗的金军亲卫的性命。
火焰喷射兵们也停止了喷射,他们退到了步兵阵线的后方,但他们手中那狰狞的金属管子,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
金军的亲卫们彻底绝望了。
前面是步步紧逼,随时能收割他们性命的火铳兵,身后是已经陷入呆滞,完全不管事的主帅。
更可怕的是,那十几条随时可能再次喷出地狱之火的“火龙”。
“噗通!”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种压力,扔掉了武器,跪在了地上。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打了!我投降!别放火!别放火!”
“我投降!”
残存的亲卫们,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们宁愿被刀砍死,也不想被活活烧成焦炭。
蒲延流看着身边跪倒一片的袍泽,独眼中流下了浑浊的泪水。
完了。
大金最精锐的卫队,就这样完了。
他没有去责怪这些投降的士兵,他们已经尽力了。
面对这样的敌人,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依旧骑在马上,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的身影。
“大帅……”蒲延流的声音沙哑干涩,“我们……败了。”
完颜宗望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早已出窍。
蒲延流惨然一笑。
大帅的心,已经随着这支军队的覆灭,一起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柄陪伴了他一生的长刀,插回了刀鞘。
然后,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柄短小的匕首。
这是女真勇士最后的尊严。
他不能投降,他是大帅的亲卫统领,他要与大帅的荣耀一同埋葬。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匕首刺向自己心脏的时候,一只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手腕。
“投降就投降,玩什么自杀?多大的人了,还想不开?”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蒲延流猛地抬头,看到一张满脸横肉,带着戏谑笑容的脸。
是黑山虎。
“滚开!”蒲延流用尽全身力气,想把手抽回来,可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他的手腕被捏得生疼。
“嘿,老家伙,脾气还挺倔。”黑山虎咧嘴一笑,手上微微一用力。
“咔嚓!”
一声脆响,蒲延流的手腕被硬生生折断,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啊!”蒲延流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黑山虎根本不理会他,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然后对身边的两个士兵喊道:“把他给我捆结实了!”
“这老家伙看着像个头儿,说不定能多换几个赏钱。”
“是!”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用绳子将蒲延流捆了个结结实实。
蒲延流挣扎着,独眼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他嘶吼道:“有种就杀了我!杀了我!”
“杀了你?那多浪费。”黑山虎走到他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我们将军说了,活着的俘虏,比死人有用多了。”
“你就老老实实等着去挖矿修路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蒲延流,目光投向了那个被亲卫残阵护在中央,始终没有动弹的完颜宗望。
黑山虎一步步走过去,周围的神机营士兵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所有投降的金军亲卫都紧张地看着他,他们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像恶鬼一样的宋军将领,要对他们的大帅做什么。
黑山虎走到完颜宗望的马前,仰头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如同死人一般的脸。
“喂,金国的大元帅,”黑山虎用刀柄敲了敲完颜宗望的马镫,“别装死了,仗打完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139章 野心
完颜宗望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修罗地狱。
火焰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熏得人几欲作呕。
遍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有被烧成焦炭的,有被子弹打得四分五裂的。
那些跪地投降的亲卫,一个个低着头,身体不住地发抖。
这就是他完颜宗望的末日。
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大金勇士的结局。
黑山虎见他没反应,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还跟老子摆谱?”
他伸出大手,一把抓住完颜宗望的腿,想把他从马上拽下来。
可他刚一用力,就发现对方的身体像是钉在了马背上,纹丝不动。
“哟呵?”黑山虎来了兴趣,他松开手,绕着马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完颜宗望。
他发现,完颜宗望的双手死死地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白色。
他的双腿也紧紧地夹着马腹,整个人与战马仿佛融为了一体。
“这是……吓傻了?”黑山虎挠了挠头,有点搞不明白状况。
他身后的一个百夫长凑了上来,小声说道:“将军,我看他八成是疯了。您看他那眼神,跟咱们在村里见过的傻子一模一样。”
“疯了?”黑山虎咧嘴一笑,“疯了更好,省得他路上闹腾。”
他不再客气,对着旁边的两个士兵一挥手:“上去,把他给老子弄下来!小心点,别把他弄死了,将军要活的。”
“是!”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人一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完颜宗望那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他从马背上架了下来。
双脚一落地,完颜宗望的身体就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要不是两个士兵架着,他当场就得瘫在地上。
“把他那身破烂金甲扒了,碍事。”黑山虎嫌弃地看了一眼完颜宗望身上那华丽却早已沾满血污的盔甲。
士兵们手脚麻利地解开甲胄的系带,当那沉重的金甲被卸下后,所有人都看到,完颜宗望的内衬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带走!”
黑山虎一挥手,转身就走。
两名士兵架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完颜宗望,跟在他身后。
那些跪在地上的金军亲卫,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大帅,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走,一个个眼中都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有悲哀,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这场噩梦,终于结束了。
“将军,黑山虎将军已经抓到完颜宗望了。”许翰站在李锐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金军东路军都元帅,那个曾经让整个大宋朝廷寝食难安,被视为心腹大患的一代名将,就这么……被活捉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顺利,顺利得让人感觉不真实。
“嗯,知道了。”李锐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这个结果,从他决定动用重炮轰炸金军后方预备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黑山虎,把人带到指挥台来。另外,让张虎组织人手,全面清扫战场,接收俘虏,统计战果。”
“告诉他,动作要快,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黑山虎兴奋的声音。
李锐挂断通讯,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金军的攻势已经完全停止,战场上,除了神机营的士兵在来回走动,剩下的,就是成片成片跪地投降的金军。
从高处望去,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景象,令人心惊。
许翰顺着李锐的目光看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这……这得有多少俘虏?”
“至少两万,甚至更多。”
李锐平静地说道,“完颜宗望这次带来的十万大军,除了被完颜昂带走的那一部分,还有战死的,剩下的,应该都在这里了。”
“两……两万?”许翰的腿肚子又开始有点发软了。
神机营满打满算,能作战的部队也不到两万人。现在一下子多出来两万多俘虏,每个人都是一张嘴,想想都可怕!
光是想一想,许翰就觉得头皮发麻。
“怎么,怕了?”李锐瞥了他一眼。
“不……不怕!”许翰连忙挺直了腰杆,大声说道,“有将军在,末将什么都不怕!只是……只是这后勤压力,实在是……”
“压力大,才说明我们打得好。”李锐淡淡地说道,“你要尽快适应这种压力。”
“以后,我们接收的俘虏会越来越多,管理的土地和人口也会越来越多。如果你连这几万人都管不好,以后怎么帮我治理天下?”
“治理天下?”
许翰心头巨震,他猛地抬头看向李锐,只见李锐的目光深邃,正遥遥望着南方的天空,那方向,正是大宋的都城,汴梁。
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念头,瞬间在许翰的脑海中炸开。
他瞬间明白了李锐的野心,那绝不仅仅是守住雁门关,绝不仅仅是做一个裂土封疆的节度使!
许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感觉自己仿佛窥探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重重地低下头,恭声说道:“我……明白了!请将军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将这些俘虏安排妥当,绝不给将军添乱!”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翰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透。
就在这时,指挥台下传来一阵骚动。
黑山虎押着完颜宗望,已经到了。
李锐转过身,缓步走到指挥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被两名士兵架着,形容枯槁的男人。
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军元帅,如今成了他的阶下之囚。
黑山虎一把将完颜宗望推到指挥台前,让他跪在地上,然后得意地对李锐邀功道:“将军,人给您带来了!活的!”
完颜宗望一个踉跄,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
剧烈的疼痛,似乎终于让他那麻木的神经有了一丝反应。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
他的目光越过黑山虎,越过周围那些手持步枪、神情冷漠的神机营士兵。
最终,落在了那个站在高台之上,身穿普通宋军将校服饰,神情平静地俯视着他的年轻人身上。
这个人,就是李锐。
就是这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宋将,一手摧毁了他的十万大军,一手将他从云端打入了地狱。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屈辱、怨毒、不甘、困惑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啊——!”
完颜宗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像一头疯狂的狮子,不顾一切地朝着高台上的李锐冲了过去。
他要杀了他!他要亲手撕碎这个魔鬼!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就被身旁的黑山虎一脚踹在了膝盖窝上。
“噗通!”
完颜宗望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他再也没能爬起来。
“不自量力。”黑山虎不屑地啐了一口。
完颜宗望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锐,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李锐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走下指挥台,一步一步,来到了完颜宗望的面前。
他蹲下身,与完颜宗望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对视着。
“完颜宗望,”李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完颜宗望的心里,“现在,你还觉得,人多就有用吗?”
第140章 完美的句号
李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完颜宗望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人多……就有用吗?”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曾几何时,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麾下那如狼似虎、悍不畏死的大金勇士。
他坚信,在绝对的数量和勇武面前,任何计谋和工事都是纸老虎。
他用这套理论,从北方一路打了过来,击溃了无数看似强大的敌人。
直到今天,在雁门关下,在这个年轻的宋将面前,他的一切骄傲和信念,都被碾得粉碎。
人多,真的有用吗?
在那种能瞬间清空一片大地的“天雷”面前,再多的人,也只是飞灰。
在那种能轻易撕开重甲的“火铳”面前,再勇猛的战士,也只是一具会移动的尸体。
在那种能喷出地狱之火的“妖法”面前,再坚固的盾阵,也只是一个笑话。
完颜宗望的眼神,从最初的疯狂和怨毒,慢慢变得迷茫,最后,化为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败了,败得莫名其妙,败得体无完肤。
他甚至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败给了什么。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过了许久,完颜宗望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李锐看着他,没有回答。
是什么东西?我是你的噩梦,是你世界观的粉碎机。
“那些‘天雷’……还有那火……是妖法,对不对?”
完颜宗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里透出一丝希冀,“你是个妖人!你用的是妖术!”
只有这样,他才能为自己的惨败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他不是败给了宋军,而是败给了非人的力量。
“妖法?”
李锐闻言,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完颜宗望,摇了摇头。
“看来,你还是没明白。”
他转头对身旁的许翰说道:“许总管,给他安排个好点的地方住下,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好吃好喝招待着,他可是咱们的‘财神爷’,以后说不定还能找金国朝廷要赎金呢。”
“财神爷?”许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高,实在是高!
仗打赢了,人抓住了,还要用这个人再去敲诈一笔。这算盘,打得真是惊天动地。
“是,将军!末将明白!”许翰连忙躬身领命,“我立刻去安排,保证把他看得牢牢的,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嗯。”李锐点了点头,然后又对黑山虎说道,“你也辛苦了,带着你的人先下去休整。”
“把俘虏都看管好,特别是那些军官,单独关押,分开审问。”
“好嘞,将军!”黑山虎咧嘴一笑,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完颜宗望,然后带着人离开了。
很快,指挥台下只剩下了李锐、许翰,以及几个亲卫,还有那个如同死狗一般的完颜宗望。
许翰叫来两个辅兵,想把完颜宗望架走。
“等等。”李锐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许翰不解地看向李锐。
李锐的目光再次落到完颜宗望身上,他沉吟了片刻,忽然说道:“就这么让他待着,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他的精神不是还没垮吗?那就让他再多看看,看得再清楚一点。”
“将军的意思是?”许翰有些没跟上李锐的思路。
李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炮兵阵地的方向。
“张虎,”他拿起对讲机,“战场打扫得怎么样了?”
“报告将军!战场清扫正在进行!俘虏太多了,有点忙不过来!具体的数字还在统计!”张虎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和疲惫。
“干得不错。”李锐夸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你那边炮弹还剩多少?”
“120毫米的重炮炮弹还剩一百多发,105的榴弹炮弹还剩三千多发,迫击炮弹更多,管够!”张虎大声回答。
李锐闻言,嘴角微微一扬。
“很好。你现在,派人把咱们的‘财神爷’,完颜大元帅,‘请’到你的炮兵阵地上去。”
“啊?”张虎在对讲机那头愣住了,“将军,请他来炮兵阵地干嘛?这地方火药味重,别熏着他老人家。”
“我就是要让他好好闻闻这火药味。”
李锐的声音冷了下来,“让他亲眼看看,把他十万大军送上西天的‘天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要让他彻彻底底地明白,他败得不冤。”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张虎恍然大悟的笑声。
“嘿嘿嘿……明白了将军!您放心,我保证让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亲自去接他!”
挂断通讯,李锐对许翰说道:“你先去忙吧,俘虏营那边是重中之重,不能出乱子。”
“是,将军。”许翰躬身退下,他看着那两个辅兵架起完颜宗望,朝着炮兵阵地的方向走去,心中对李锐的手段,已经敬畏到了极点。
这已经不是杀人那么简单了。
这是诛心。
是要把一个人的精神、信念、乃至整个世界观,都彻底碾碎,再踏上一万只脚。
太狠了。
许翰摇了摇头,快步离去。他现在没时间感慨,那几万张嘴,还等着他去安排饭辙呢。
李锐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高台上,看着完颜宗望的背影,眼神平静。
对于敌人,他从来不会有任何仁慈。
尤其是完颜宗望这种级别的敌人,只有把他彻底打垮,打到他再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才能永绝后患。
他要让所有金国人都知道,与他李锐为敌,下场会是何等的凄惨。
他要用完颜宗望的崩溃,来为这场雁门关大战,画上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第141章 这就晕了
通往后山炮兵阵地的路,并不好走。
这是一条临时开辟出来的土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被炮车轮子压出的深沟。
完颜宗望被两个神机营的士兵一左一右地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只是机械地被拖动着。
一路上,他看到了许多他无法理解的景象。
他看到一队队穿着同样制服的宋军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喊着响亮的号子,将一箱箱沉重的木箱从山洞里搬运出来。
他们的脸上没有打了胜仗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
他看到在路边的空地上,数百名宋军的“医官”,正在紧张地救治伤员。
那些伤员,不仅仅有宋军,还有不少穿着金军服饰的俘虏。
白色的绷带,刺鼻的药水味,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声,构成了一幅他从未见过的战地景象。
在他的认知里,许多受伤过重的伤员,都是没有救治价值的,他们只会被扔在原地等死。
可在这里,一切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硝烟和硫磺味就越重。
当他们绕过一个山坳时,完颜宗望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他的前方,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数十门黑沉沉的,造型古怪的巨大钢铁管子,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整齐划一地斜指着天空。
每一根钢铁管子,都比水桶还要粗,黑洞洞的炮口,仿佛是通往地狱的深渊巨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在这些钢铁巨兽的旁边,无数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的士兵,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他们喊着统一的口号,将一枚枚看起来就沉重无比的、纺锤形的铁疙瘩,塞进那些钢铁管子的后方。
“这……这是什么?”
完颜宗望的嘴唇哆嗦着,他终于明白,空气中那股让他心神不宁的硫磺味,是从哪里来的了。
“嘿,完颜大元帅,别来无恙啊?”
张虎满脸油污,从一门最大的火炮后面走了出来,他擦了擦手,笑嘻嘻地看着完颜宗望。
“我们将军说了,您老人家对我们的‘天雷’很感兴趣,特地让我带您来参观参观。”
张虎指着那些巨大的火炮,一脸得意地介绍道:“喏,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天雷’。”
“不过我们不叫它天雷,我们叫它‘炮’!这种最大的,叫120毫米口径重型榴弹炮!”
“战争……之神?”
完颜宗望喃喃自语,他痴痴地看着那门最大的火炮。
那狰狞的炮身,复杂的结构,冰冷的钢铁质感,无一不在向他昭示着一种超越了他理解范畴的、纯粹的暴力美学。
他终于明白,那从天而降,将他的预备队瞬间蒸发的,根本不是什么妖法,而是这些钢铁巨兽喷吐出的怒火!
“不……不可能……”他摇着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人力……怎么可能造出这种东西?这……这是神才能拥有的力量!”
“神?”张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什么狗屁神!这是科学!是我们将军带来的智慧!”
他走到那门120毫米重炮前,像抚摸情人一样,轻轻拍了拍冰冷的炮身。
“我们将军说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光说不练假把式,完颜大元帅,今天就让你开开眼!”
张虎转过头,对着炮组的士兵大吼一声:“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将军的命令吗?给咱们的贵客,放个大烟花瞧瞧!”
“目标,正前方,九号区域,那座最高的山头!”
“一发急速射!放!”
“是!”
炮组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装填、瞄准、设定引信,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了某种机械的韵律感。
完颜宗望被两个士兵死死地按在原地,他想挣扎,却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名炮手,拉动了火炮后方的一根绳子。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比之前在战场上听到的任何一次爆炸都要响亮百倍的巨响,猛地炸开!
完颜宗望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一股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灼热的尘土,迎面扑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脚下的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下意识地抬头,顺着炮口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一枚黑点,带着一道尖锐到极致的呼啸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向了天空。
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朝着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没有声音。
只有一团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巨大火球,在那座山头的半山腰上,猛地膨胀开来!
紧接着,才是那迟来的,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轰——隆——隆——!”
那座由坚硬岩石构成的山头,在完颜宗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砸了一拳的沙堡。
山石崩裂,烟尘冲天!
半个山头,就这么……没了!
碎石和泥土,如同下雨一般,从天空中簌簌落下。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炮兵阵地上的所有士兵,都习以为常地继续着手头的工作,仿佛刚才只是放了一个大号的鞭炮。
只有完颜宗望,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座还在冒着滚滚浓烟的秃山,嘴巴无意识地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他却毫无察觉。
他脑海里所有的信念、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世界观,都在刚才那一炮中,被轰得粉碎,连一丝残渣都没有剩下。
妖法?
不。
这不是妖法。
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神的力量。
他完颜宗望,带着十万大金勇士,挑战的,竟然是……神明?
“呵呵……呵呵呵……”
完颜宗望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干笑声。
笑着笑着,他的眼角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败得,不冤。
一点都,不冤。
“噗通。”
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张虎看着昏死过去的完颜宗望,不屑地啐了一口。
“就这点胆子?还没看够呢,就晕了。”
他走到完颜宗望身边,踢了踢他,见他没反应,便对旁边的士兵挥了挥手。
“弄盆凉水来,把他泼醒!我们将军说了,要让他看得明明白白,这好戏才刚开始呢!”
第142章 后勤医疗保障
冰冷的凉水,像一盆冰碴子,兜头盖脸地浇在了完颜宗望的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他猛地一个激灵,从无边的黑暗中挣扎着醒了过来。
“醒了?”张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嘲弄,“完颜大元帅,你这身子骨可不怎么结实啊。”
“这才哪到哪儿,就晕过去了?”
完颜宗望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他看到的,依旧是那片让他灵魂颤抖的炮兵阵地。
那些黑沉沉的钢铁巨兽,安静地矗立着,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渺小和无知。
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炮,不是梦。
半座山头,真的就那么没了。
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不……不……”他嘴唇哆嗦着,想要挣扎着站起来,离这些怪物远一点。
可按着他的两个士兵,手臂跟铁钳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带他走,去下一个地方。”
张虎对那两个士兵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笑意,“我们将军说了,要让大元帅看得明明白白。”
“看完了咱们的武器,怎么能不仔细看看咱们的后勤医疗呢?”
后勤医疗?
完颜宗望脑子里一片混沌,他被两个士兵架着,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绕到了炮兵阵地的侧后方。
这里,是一片更加开阔的场地。
一排排的帐篷整齐地排列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和药草的气味。
他看到了让他更加无法理解的一幕。
无数穿着白色罩衣的人,正忙碌地穿梭在帐篷之间。担架上,抬下来一个个浑身是血的伤兵。
那些伤兵,有穿着神机营制服的,但更多的,竟然是穿着他们金国服饰的俘虏!
“这……这是在做什么?”完颜宗望的声音沙哑干涩。
“救人呗,还能干什么。”张虎跟在他身边,像个导游一样,语气轻松地解释道,“打仗嘛,总会有人受伤。”
“受伤了就得治,不然不就白死了?”
“救……救他们?”完颜宗望指着一个正在被包扎大腿的自家士兵。
那个士兵的腿被子弹打穿了,血肉模糊,几个“医官”正在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上药,然后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缠好。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伤势,就算不死,也成了废人。
在军中,就是累赘,最好的下场就是扔在原地,自生自灭。
可在这里,他们竟然在……救治一个俘虏?
“废话!不救留着等死啊?”张虎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我们将军说了,只要是人,就都是宝贵的财富。”
“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活着,哪怕是缺胳膊断腿,也能干活,能修路,能挖矿。”
“更何况,这些人里头,好多都能治好,治好了,就是现成的劳动力。”
“你们……你们连俘虏都治?”完颜宗望感觉自己的脑袋不够用了。
“当然治!”张虎理所当然地说道,“治好了,让他们干活,给我们创造价值。”
“等以后你们大金朝廷拿钱来赎人,一个活蹦乱跳的,总比一个半死不活的值钱吧?”
“再说了,让他们看看,我们是怎么对待俘虏的,以后打仗,他们投降得也痛快不是?”
张虎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完颜宗望的心口上。
他看着那些躺在担架上,虽然痛苦呻吟,但眼中却透着一丝活下来希望的自家士兵。
他又回头看了看炮兵阵地上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
一边是毫不留情,能将成千上万人瞬间化为飞灰的毁灭力量。
另一边,却是连敌人的性命都要想方设法挽救的、精细到极致的组织能力。
这两种看似完全矛盾的东西,就这么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最深处冒了出来。
神机营,或者说这个叫李锐的年轻宋将,他所进行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理解中的那种战争。
在完颜宗望的认知里,战争就是勇气的比拼,是意志的较量,是用人命去堆砌胜利。士兵,就是消耗品。
可李锐的战争,更像是一种……经营。
他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去杀伤敌人,同时又用最精细的手段去保存每一个“人力资源”,哪怕这个资源是他的敌人。
杀人,是为了更好地利用。
救人,也是为了更好地利用。
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一个冰冷而高效的核心。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为什么会败。
他败给的,不是什么“天雷”,也不是什么“妖法”。
他败给的是一种全新的,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的战争模式。
“呵呵……呵呵呵……”完颜宗望又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指着那些忙碌的医官,指着那些被救治的俘虏。
又指了指远处炮兵阵地的方向,对着张虎,也像是在对着自己喃喃自语:“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勇气……也不是武力……”
“这是算计……是……是把人当成牲口一样的算计……”
“我们……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人打仗……”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中的光彩也一点点地熄灭,最后彻底化为了一片死灰。
如果说,之前看到重炮轰平山头,是他的世界观被砸得粉碎。
那么现在,看到这井然有序的战地医院,就是有人把他那碎成渣的世界观,又捡起来,用脚狠狠地碾成了粉末。
他最后的精神支柱,那套他引以为傲的,关于勇气、荣耀和武力的战争哲学。
在李锐这种冰冷、高效、如同精密机器一般的战争逻辑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幼稚。
“噗通。”
完颜宗望的身体再次软了下去,这一次,他没有再晕过去。
他只是跪在地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任由两个士兵架着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张虎看着他这副模样,撇了撇嘴。
看起来,这个人已经彻底废了。
从精神上,被将军彻底碾碎了。
“行了,别让他在这儿碍事了。”
张虎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找个地方把他关起来,好吃好喝供着,别真给饿死了。这‘财神爷’,还得留着换钱呢。”
“是,将军!”
两个士兵应了一声,架起如同行尸走肉的完颜宗望,朝着后山临时搭建的俘虏营走去。
完颜宗望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被动地被拖动着,嘴里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一句话。
“原来……这才是战争……”
第143章 霸业的基石
雁门关,指挥台。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关隘染成了一片金红色,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却怎么也冲不散。
李锐站在指挥台的边缘,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许翰呈上来的战果统计报告。
报告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此战,金军阵亡人数初步统计超过三万,被俘人数两万一千三百余人。
而神机营自身,阵亡一千九百七十二人,重伤八百余人,轻伤者不计其数。
这是一个辉煌到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
以不到两万的兵力,正面硬撼金军十万主力,不仅守住了雁门关,还几乎将对方全歼,并且活捉了敌军主帅。
这种战绩,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但李锐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万多的俘虏数字上,眉头微微皱起。
“将军,”许翰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忧虑,“大捷!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捷啊!”
“完颜宗望的十万大军,就这么被我们给打垮了!”
“嗯。”李锐放下手里的报告,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平静地问道:“后勤的压力,很大吧?”
许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成了苦笑。
“何止是很大……”他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掏出一本册子,递给李锐,“将军,您看看这个。”
这是一本账目,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神机营每日的粮草消耗。
原本,神机营近两万人的部队,每日的消耗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现在,凭空多出来两万多张嘴,而且全都是只吃饭不干活的俘虏,每日的粮草消耗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我们从太原府和忻州搜刮来的粮草,最多……最多只能支撑十天。”
许翰的声音有些发干,“十天之后,我们就要断粮了。”
“而且,这还是只算吃饭。天气越来越冷了,这两万多俘虏,连过冬的衣物和住宿的营帐都没有。”
“现在只能把他们都圈在关外的空地上,要是晚上下场雪,恐怕一夜之间就得冻死几千人。”
许翰越说,脸色越是难看。
打了胜仗的喜悦,已经被这泰山压顶般的后勤压力给冲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终于切身体会到,李锐之前那句“你要尽快适应这种压力”是什么意思了。
这哪里是压力,这简直就是要命!
“将军,咱们……咱们养不起这么多人啊!”许翰最后几乎是哀求着说道,“要不……要不把这些俘虏……”
他做了一个往下砍的手势,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在古代战争中,对于处理不了的俘虏,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坑杀。省事,也省粮食。
李锐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许翰急了,“将军,这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到时候我们自己人可都要饿肚子的!”
“我说了,不行。”李锐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雁门关的位置。
“许翰,你看这里。”
“我们现在占着雁门关,控制了河东路北部。但我们的根基是什么?是人。”
“神机营能打的兵就那么点,剩下的都是新兵和辅兵。我为什么要在忻州搞建设兵团?为什么现在又要接收这两万俘虏?”
李锐看着一脸困惑的许翰,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我要用他们,来给我干活。”
“干活?”许翰愣住了,“让他们干什么?”
“干的事情多了。”李锐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从雁门关到太原,我要修一条能让四轮马车并行的大道。”
“西山的煤矿,还有附近发现的铁矿,都需要大量的人手去开采。”
“我要在太原周边,建立起属于我们自己的兵工厂、炼钢厂。”
“这些,全都需要人。而且是大量的人。”
李锐的目光重新回到许翰身上:“这两万多金军俘虏,他们身强体壮,常年征战,是最好的劳动力。”
“杀了他们,一了百了,但我们能得到什么?除了几万具尸体,什么都没有。”
“可留着他们,把他们改造成建设兵团,他们就能给我修路,给我挖矿,给我建厂。”
“他们吃下去的每一粒米,将来都会变成射向金国的弹药,变成我们身上更坚固的铠甲。”
许翰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来没有想过,仗还可以这么打,俘虏还可以这么用。
在他的观念里,俘虏就是累赘,是麻烦。但在李锐的口中,这两万多俘虏,竟然变成了宝贵的“资源”。
“可……可是粮食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干活吧?”许翰还是回到了最现实的问题上。
“粮食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李锐胸有成竹地说道。
“怎么能不担心?将军,这可是几万人的吃喝拉撒啊!”
“我问你,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谁?”李锐突然问道。
“当然是金国。”许翰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我们最大的财主是谁?”李锐又问。
许翰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他想到了一个人。
“将军的意思是……完颜宗望?”
“不止。”李锐笑了,“是整个大金国。”
“完颜宗望被我们活捉,金军东路军全军覆没。你觉得,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现在是什么心情?”
许翰想了想,说道:“震惊,愤怒,还有……恐惧?”
“对,就是恐惧。”李锐打了个响指,“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我李锐,带着神机营,长驱直入,一路打到他们的都城上京去。”
“所以,他们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议和?”许翰试探着问道。
“聪明。”李锐赞许地点了点头,“他们一定会派人来议和。而我们的‘财神爷’完颜宗望,就是我们谈判桌上最大的筹码。”
“我要让金国拿钱,拿粮食,拿牛羊战马,来换完颜宗望的命。”李锐的声音冷了下来。
许翰倒吸一口凉气。
他被李锐这天马行空又无比大胆的想法给彻底惊住了。
用敌军主帅当人质,去敲诈敌国?金国真的会同意这种资敌的行为吗?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将军……这……金国人会答应吗?”
“他们会的。”李锐的语气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因为他们现在比我们更怕打下去。而且,我还会送他们一份‘大礼’。”
李锐的目光投向了南方。
“大宋朝廷,不是一直想跟金国议和吗?这次,我就帮他们一把。”
“我要以神机营的名义,正式向金国宣战。然后,把这份战书,连同完颜宗望的亲笔信,一起送到汴梁去。”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大宋朝廷不敢打,我李锐敢打!他大宋朝廷打不赢,我李锐打得赢!”
“你觉得,当赵桓看到这份战书,看到完颜宗望成了我的阶下囚,他会怎么想?”
许翰的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狂跳。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李锐这根本就不是在解决粮食问题,他这是在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他要用这场大胜,用完颜宗望这个俘虏,同时敲打金国和大宋。
他要让金国恐惧他,让他用金国的钱粮来养自己的兵。
他要让大宋朝廷也恐惧他,让他彻底坐稳河东路之主的位置,再也没人敢来掣肘。
这一手,玩得太大了!
“我……我明白了……”许翰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对着李锐深深一躬,“将军深谋远虑,末将……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现在,你还觉得那两万俘虏是累赘吗?”李锐看着他,笑问道。
“不!不是累赘!”许翰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眼中放光,“他们是……是咱们的本钱!是将军您霸业的基石!”
“明白就好。”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安抚好俘虏,告诉他们,只要听话干活,就有饭吃,有衣穿。”
“敢闹事的,直接杀了,尸体拿去喂狗。”
“是!将军!我这就去办!”
许翰领了命令,转身快步离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无比坚定,充满了力量。
天大的后勤压力,在李锐这盘惊天大棋面前,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了。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两万多“本钱”,给将军管好、用好。
第144章 或许,这就是命吧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雁门关外,临时圈起来的巨大俘虏营里,死一般的寂静。
两万多名金军俘虏,就这么席地而坐,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白天的惨败,同伴的死亡,还有那毁天灭地的“天雷”,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意志。
他们现在就像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眼神空洞,充满了迷茫和绝望。
一个叫述律不古的契丹人,原本是完颜宗望麾下的一名千夫长,此刻也跟普通的士兵一样,缩在人群中,默默地忍受着寒冷和饥饿。
他跟其他麻木的金军士兵不同,他的脑子还在转。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战无不胜的大金勇士,会败得这么惨,这么彻底。
他更想不明白,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按照惯例,他们这么多的俘虏,宋军根本养不起,最大的可能就是被集体坑杀。
一想到这个,述律不古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俘虏营的木栅栏门被打开了。
一队队神机营的士兵走了进来,他们手里没拿武器,而是抬着一口口巨大的木桶。
木桶的盖子一掀开,一股浓郁的肉汤香气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咕咚。”
寂静的俘虏营里,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所有俘虏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盯住了那些冒着热气的木桶,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都起来!排好队!一个个过来领饭!”
一个神机营的军官站在高处,用生硬的女真话大声喊道。
俘虏们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杀他们,还给饭吃?而且还是肉汤和白面馒头?
在最初的迟疑之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俘虏们开始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朝着木桶的方向挤去。
“不许挤!谁敢乱,今天就别想吃饭!”
军官厉声喝道,他身后的士兵举起了手里的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人群。
骚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对这种“火铳”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
在神机营士兵的监督下,俘虏们开始老老实实地排起长队,一个个上前,从木桶里盛起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
述律不古也排在队伍里,当温热的米汤拿到手里时,他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这是他这几天来吃到的第一顿饱饭。
温热的食物下肚,驱散了身体的寒冷,也让他那颗冰冷的心,有了一丝暖意。
吃饱喝足之后,俘虏们的情绪明显稳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那个神机营的军官又站了出来。
这次,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正是之前被李锐任命为后勤总管的许翰。
许翰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用还算标准的女真话说道:“各位大金的勇士们,安静一下,听我说几句。”
俘虏们都抬起头,看着这个穿着宋朝文官服饰的人。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很害怕,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许翰缓缓说道,“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我们李将军,有好生之德,不愿多造杀孽。所以,他决定,不杀你们。”
这句话一出口,下面的人群顿时一阵低低的哗然。
不杀?真的不杀?
“但是!”许翰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们跟着完颜宗望,南下侵我大宋,杀我百姓,毁我家园,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金国的士兵,而是神机营的俘虏,是建设兵团的劳工!”
“你们所有人,都会被统一编队,派去修路、挖矿、建城!”
“你们要用你们的汗水,来洗刷你们犯下的罪行,来为你们杀害的大宋百姓赎罪!”
许翰顿了顿,给了他们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
“当然,我们将军也不会让你们白干活。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听话,努力干活,我们保证,顿顿都有米粥,隔三差五还能见到点肉腥。”
“干得好的,有奖励!可以减免你们的劳役期限,表现特别突出的,甚至将来有机会成为我们神机营的辅兵,真正为自己挣一个前程!”
“可要是有人敢偷懒耍滑,或者动什么歪心思,企图逃跑、闹事……”许翰的眼神冷了下来,“那下场,就只有一个字——死!”
“我们有的是子弹,不介意在你们身上多开几个窟窿!”
说完,他对着身后的士兵一挥手。
几名士兵立刻将十几个在白天战斗中,因为畏缩不前而被抓出来的金军士兵拖了上来,当着所有俘虏的面,直接用步枪处决。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彻底打消了某些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胡萝卜加大棒。
给了活路,也亮出了屠刀。
述律不古看着这一切,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明白了。
这个宋将李锐,是真的没打算杀了他们。
他是要把他们这两万多人,彻彻底底地变成他的奴隶,他的工具!
这比杀了他们,更让述律不古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李锐这是要榨干他们每一个人最后一丝的价值。
俘虏营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和之前又有所不同。
之前的死寂,是绝望。
而现在的死寂,是认命。
许翰看着下面俘虏们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将军的计策,成了。
从今天起,神机营就多出了两万多个不需要支付军饷,只需要管饭的廉价劳动力。
有了这些人,将军口中的那些宏伟蓝图,修路、开矿、建厂……就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好了,话就说到这里。”许翰最后说道,“今天晚上,大家好好休息。从明天开始,你们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说完,他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俘虏营。
述律不古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低着头,神情复杂的同伴,心中五味杂陈。
新的生活?
是啊,新的生活。
从战无不胜的大金勇士,变成宋人的劳工。
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他抬头望了望雁门关上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神机”大旗,长长地叹了口气。
或许,这就是命吧。
第145章 总有一天
西边的山谷,寒风刺骨。
完颜昂带着麾下残存的不到五千名士兵,一路向西,狼狈地逃窜。
他的脖子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完颜宗望留给他的“纪念”。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盔甲碰撞的金属摩擦声。
白天的惨败,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缠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是幸运的,因为完颜昂的果断,他们及时脱离了主战场,没有像中路和后方的同伴一样,被那恐怖的“天雷”和“火铳”吞噬。
但他们也是不幸的,他们成了败军之将,成了丧家之犬。
“将军,我们……我们现在去哪?”一名亲信的千夫长策马来到完颜昂身边,声音沙哑地问道。
去哪?
完颜昂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东方。
雁门关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但那冲天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仿佛还在眼前。
他的心里,一片冰冷。
回去?回金国?
他怎么回去?带着这五千残兵败将,回去向皇帝陛下请罪?
告诉他,二太子完颜宗望率领的十万东路军,全军覆没,连宗望本人都被宋军活捉了?
他不敢想象,当这个消息传回上京,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皇帝陛下会雷霆震怒,那些一直跟二太子不对付的宗室贵族,会把他当成替罪羊,撕成碎片。
他的家族,他的亲人,都会因此受到牵连。
可是,不回去,又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仿佛已经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
“将军?”千夫长见他久久不语,又轻声唤了一句。
完颜昂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身边这些满脸疲惫和惶恐的士兵,他们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不能就这么带着他们走向绝路。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埋锅造饭。”完颜昂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
命令传达下去,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终于松了口气,纷纷下马,开始寻找干柴,准备生火。
完颜昂自己也下了马,他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坡上,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干硬的肉干,默默地啃着。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复盘着雁门关的这场战斗。
他跟完颜宗望不一样,他从不相信什么“妖法”。
他亲眼看到了,宋军那种“火铳”,射程极远,威力巨大,能轻易击穿女真勇士引以为傲的重甲。
他也亲耳听到了,那种被称为“天雷”的武器,从天而降,每一次爆炸,都能瞬间清空一大片区域。
这不是妖法,这是一种全新的,他无法理解的武器。
是一种,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可怕力量。
他想起了那个叫李锐的年轻宋将。
这个名字,他只在战前的情报中看到过。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边关小卒,靠着不知名的“神器”,在太原城下屡次击败粘罕的西路军。
当时,他和完颜宗望一样,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宋人夸大其词的吹嘘。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情报中说的,非但没有夸大,甚至还远远低估了对方的可怕。
这个李锐,不仅拥有可怕的武器,更可怕的是他的战术和谋略。
从一开始的精准炮击,斩杀各级将领,瘫痪金军的指挥系统。
到后来的攻心为上,利用俘虏动摇军心,激化他和完颜宗望之间的矛盾。
再到最后,用扩音喇叭和战鼓,彻底摧毁金军士兵的战斗意志。
一步一步,环环相扣。
他完颜宗望的十万大军,就像一个笨拙的巨人,被这个李锐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被肢解得支离破碎。
完颜昂越想,心中越是发寒。
他意识到,大金国,这次恐怕是碰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真正的克星。
如果不能找到克制这种新式武器和战术的方法,那么大金的铁骑,恐怕再也无法踏过雁门关一步。
甚至……
一个更大胆,也更让他恐惧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这个李锐,不满足于守住雁门关,而是带着他的神机营,主动出关北上呢?
那将是怎样一幅可怕的景象?
大金引以为傲的广袤草原,在那种可以轰平山头的“天雷”面前,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将军。”那个千夫长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装满热水的皮囊,“喝点热水吧,暖暖身子。”
完颜昂接过皮囊,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水流淌进胃里,让他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看着千夫长,问道:“兄弟们的情绪怎么样?”
千夫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能怎么样?都跟丢了魂一样。打了败仗,家也回不去了,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完颜昂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道:“告诉兄弟们,别想那么多了。天无绝人之路。”
“从今天起,我们不回上京了。”
千夫长猛地一惊:“不回去了?那我们去哪?”
完颜昂的目光,望向了更西边的方向,那里是茫茫的草原和戈壁。
“我们去西边。”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坚定,“去云中州,去大同府。”
“大同府?”千夫长更加不解了,“将军,大同府现在也是二……也是完颜宗望的管辖范围,我们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完颜昂摇了摇头,“完颜宗望已经完了。他现在要么是死人,要么是李锐的俘虏。大同府群龙无首,正是我们去的好时机。”
“而且,我记得,宗望之前曾下令,让大同府的守军,携带所有粮草辎重,火速增援雁门关。”
“算算时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我们现在赶过去,正好可以和他们汇合。”
千夫长的眼睛亮了起来:“将军的意思是……我们要吞并大同府的兵马?”
“不是吞并。”完颜昂纠正道,“是收编。”
“我们现在是东路军仅剩的建制了,我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权力,将所有溃散的部队重新集结起来。”
“我们要在大同府,重新站稳脚跟。然后,我们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回去请罪,也不是想着怎么去报仇。”
完颜昂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我们要做的,是搞清楚,那个李锐,他的那些武器,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要学习他,研究他,甚至……模仿他!”
“只有这样,我们大金,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战争中,不被他彻底淘汰!”
千夫长被完颜昂这番话给彻底震撼了。
他没想到,在这样惨败的绝境下,自家将军想的不是如何逃命,而是如何学习敌人,如何为大金的未来寻找一条出路。
他看着完颜昂那双在火光下闪烁着惊人光芒的眼睛,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跟着这样的将军,也许他们真的能找到一条活路。
“末将……明白了!”千夫长重重地低下头,恭声说道,“我这就去传令,告诉兄弟们,我们去大同府,重整旗鼓!”
完颜昂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再次望向雁门关的方向。
李锐……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不,应该说,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完颜昂,绝不会像完颜宗望那样,被打垮,被碾碎。
他要活下去,他要变得更强。
总有一天,他会带着一支全新的军队,再次回到这里。
他要用李锐的方式,来打败李锐!
第146章 漫天要价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战场的阴霾。
经过一夜的紧张忙碌,雁门关外的战场,已经被初步打扫干净。
堆积如山的尸体被集中到几处巨大的土坑里,准备统一掩埋。
神机营的士兵们正在回收战场上一切有价值的战利品,损坏的兵器、破碎的甲胄、还有那些无主的战马。
指挥台上,李锐正在听取黑山虎和张虎的汇报。
“将军,战场已经清扫完毕!”黑山虎一脸兴奋,前来汇报。
“具体的伤亡和缴获统计出来了吗?”李锐直接问重点。
站在一旁的许翰连忙上前一步,将连夜整理出来的详细报告递了过去。
“将军,已经统计出来了。”
李锐接过报告,仔细地看了起来。
歼敌三万一千余,俘虏两万一千三百四十二人。
缴获战马一万三千多匹,牛羊近两万头。
盔甲、兵器、弓弩等军用物资,堆积如山,无法计数。
而最让李锐在意的,是从金军营地里搜刮出来的金银财宝。
黄金一万一千多两,白银二十七万两,还有大量的珠宝玉器。
“不错。”李锐看着报告上的数字,心里早已经没了第一次见到如此巨额财富的激动。
不过,他之前为了打这场仗,几乎把系统里所有的积蓄都换成了弹药。
现在这一仗打完,不仅把本钱全捞了回来,还多赚了不少。
光是这二十七万两白银,就足够他再兑换二十多万发重机枪子弹,或者几千发重炮炮弹了。
钱,就是他的底气。
有了这笔钱,他接下来要实施的那些计划,就都有了启动资金。
“我军的伤亡情况呢?”李锐继续往下看。
神机营此战,阵亡一千九百七十二人,其中,步兵伤亡最大,占了八成以上。
重伤八百三十一人,这些重伤员,在经过战地医院的紧急救治后,大部分能保住性命。
但很多人会留下终身残疾,无法再返回战斗部队。
看到这个数字,李锐的心情沉重了一些。
虽然相比于金军的伤亡,这个数字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是他神机营的兵。
“将军,这次伤亡,主要都集中在第二道防线的白刃战上。”
黑山虎有些惭愧地说道,“金狗最后那波冲锋太猛了,好几个机枪阵地都被他们用人命给填平了,弟兄们不得不跟他们拼刺刀。”
李锐点了点头,这不能怪黑山虎。
在冷兵器和热兵器交织的战场上,伤亡是不可避免的。
神机营的士兵再厉害,子弹打光了,也得跟敌人肉搏。
“所有阵亡的将士,抚恤金加倍发放。他们的家人,由神机营负责赡养,孩子由我们负责养大成人。”
李锐沉声说道。
“对于那些重伤致残的弟兄,也不能亏待了他们。”
“等他们伤好之后,根据情况,安排到后勤、工厂或者地方上去,保证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是!将军!”黑山虎和许翰齐声应道。
李锐的这番话,让他们心中都感到一阵温暖。
跟着这样的将军卖命,值!
“对了,”李锐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完颜昂呢?”
“将军,我们的人追出去几十里,没追上。”
黑山虎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那家伙跑得太快了,带着他手底下那几千人,一头扎进了西边的山里,等我们的人赶到,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了。”
“跑了?”李锐眉头一挑。
这个结果,既在他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完颜昂跟完颜宗望不一样,他更冷静,也更理智。
在发现大势已去之后,果断断尾求生,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将军,要不要派兵继续追?”黑山虎请示道。
“不用了。”李锐摇了摇头,“西边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我们的人不熟悉环境,硬追进去,讨不到好。”
“而且,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消化这次的战果,稳固雁门关的防守,没必要为了一个丧家之犬,耗费太多精力。”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李锐心里,却对这个完颜昂,多了一份警惕。
一个能在绝境中保持冷静,并且成功带兵逃走的完颜昂,绝对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这种人,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只要给他时间和机会,他随时都可能回来,给你致命一击。
“看来,以后得派人多盯着点西边的动向了。”李锐在心里暗暗想道。
“将军,那活捉的完颜宗望,怎么处理?”许翰在一旁问道。
提到完颜宗望,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我们的‘财神爷’,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报告将军!”张虎咧着大嘴笑了起来,“昨天带他参观完咱们的炮兵阵地和野战医院,那家伙就彻底蔫了。”
“现在被关在后山的独立营房里,不吵不闹,也不吃不喝,就跟个活死人一样。”
“不吃不喝可不行。”李锐笑道,“他要是饿死了,我们找谁要赎金去?”
“许翰。”李锐看向许翰。
“末将在!”
“你挑几个机灵点的文书,再找几个被俘的金军将领。”
李锐吩咐道,“我要写一封信,一封给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另一封,送去汴梁,给咱们大宋的官家。”
“写信?”许翰愣了一下。
“对。”李锐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亲自拿起毛笔。
“给完颜吴乞买的信,很简单。告诉他,完颜宗望现在在我手上,好吃好喝招待着。想要他活命,就拿钱粮来赎。”
李锐一边说,一边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
“我要他准备白银五百万两,黄金五十万两,战马五万匹,牛羊十万头。”
“嘶——”
指挥台上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黄金!
这哪里是勒索,这简直就是要把金国的国库给搬空啊!
太狠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这两个字。
“将军……这……金国人会答应吗?”许翰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先开个高价,到时候再慢慢谈。”李锐头也不抬地说道。
他写完给金国的信,又拿起另一张纸。
“给赵官家的信,内容更简单。”
“就告诉他,金军东路军主帅完颜宗望,已被我神机营生擒。金军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我李锐,于雁门关下,替他大宋,打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捷!”
“让他准备好给我请功的圣旨和赏赐。另外,告诉他,从今天起,整个河东路,我李锐说了算。”
“他要是敢派人来指手画脚,别怪我李锐不给他这个官家面子!”
写完,李锐将两封信扔给许翰。
“让那些金军将领,在给金国的信上,联合署名,再让完颜宗望按个手印。”
“然后,派最快的马,八百里加急,一封送往上京,一封送往汴梁。”
“我倒要看看,这两家人,看到我的信,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李锐站起身,双手负后,看着关外那一片苍茫大地,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第147章 两封信
许翰拿着那两封轻飘飘的信,手却在抖。
他跟在李锐身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自认为对这位年轻将军的行事风格有了一定的了解。
杀伐果断,心思缜密,胆大包天。
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两封信,哪里是信?这分明就是两颗扔向上京和汴梁的“天雷”,足以把金国和宋国的朝堂炸得人仰马翻。
给金国皇帝的,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
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黄金……许翰光是想想这个数字,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是要把金国的老底都给掏空。
金国人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气得当场发疯。
而给大宋官家的那封,更是让他心惊肉跳。
什么叫“整个河东路,我李锐说了算”?
什么叫“他要是敢派人来指手画脚,别怪我李锐不给他这个官家面子”?
这是人臣能对君王说的话吗?这是明晃晃的割据自立,是把刀架在官家的脖子上了!
许翰以前在朝中为官,最是懂得君臣之别,尊卑有序。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负手而立,眺望远方的年轻将军,心中那套根深蒂固的伦理纲常,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将军……这……这封给官家的信,措辞是不是……太过了些?”
许翰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小声地问道。
他这些天已经亲眼见证了李锐所拥有的力量,但他骨子里那忠君爱国的思想,还是让他想为赵官家争取一点体面。
李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过了吗?我怎么不觉得。”
他走到许翰面前,伸手拿过那封给赵官家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说道:“许翰,我跟朝廷,跟那位官家,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你想想,如果这次雁门关守不住,金军长驱直入,他会怎么办?”
许翰愣住了,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他会跑。”
李锐替他回答了,“他会带着他的文武百官,带着金银财宝,一路南下,把半壁江山,把这河东、河北数千万的百姓,都扔给金人。”
“我们守住了雁门关,打赢了金人,对他来说是好事吗?是,也不是。”
“是好事,因为金人暂时不会打到汴梁去了,他的龙椅能多坐几天。”
“不是好事,因为他发现,在他大宋的疆土上,突然冒出来一个他根本控制不了的军事力量。”
“而且这个军事力量,比金人还让他害怕。”
李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许翰的心上。
“所以,对付这种人,你越是恭顺,他越是觉得你好欺负,越是会想方设法地来摘你的桃子,卸你的兵权。”
“你只有从一开始,就亮出你的獠牙,让他知道你不好惹,让他知道碰你一下,他自己也得掉块肉,他才会老实一些。”
“这封信,就是我的态度。”
“我要让他明白,河东路是我的地盘,我在这里打生打死,保境安民,他就得给我提供钱粮,给我封赏。”
“他最好乖乖地在汴梁城里当他的太平天子。他要是敢动歪心思,那就别怪我把枪口塞进他嘴里了。”
许翰听得冷汗直流,他彻底明白了。
李锐这根本就不是在请功,这是在示威,在划定自己的势力范围。
他用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捷,展现出了可以威逼朝廷的雄厚军力。
“末将……末将明白了。”许翰低下头,声音干涩。
他现在已经看不清宋朝的未来到底会如何了。
“去办吧。”李锐把信重新塞回他手里。
“是!”许翰不敢再多问,拿着两封信,匆匆下了指挥台。
他先是去了关押金军高级俘虏的营房。
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军将领,现在一个个都跟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地缩在角落里。
许翰让人将十几个千夫长、万夫长都带了出来。
“我们将军,要给你们皇帝写一封信。”许翰开门见山,将那封勒索信的内容,用女真话简单说了一遍。
金军将领们听完,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黄金?他疯了吗!”一个脾气火爆的千夫长当场就叫了起来,“他怎么不去抢!”
“就是在抢啊。”许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们抢我们大宋的时候,可曾手软过?现在,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罢了。”
“这不可能!皇帝陛下是不会答应的!”另一个将领也激动地反驳。
“他答不答应,是他的事。你们要做的,很简单。”
许翰拿起信纸和笔墨,“在上面签上你们的名字。谁签,谁就能继续活下去。谁不签……”
许翰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外面的土坑还空着不少位置,我不介意多送几个人下去。”
赤裸裸的威胁,让所有金军将领都闭上了嘴。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屈辱和挣扎。
让他们在这样一封丧权辱国的信上署名,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可求生的本能,又让他们无法拒绝。
最终,还是一个年长的万夫长,叹了口气,走上前,拿起笔,在信的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十几个金军将领,都屈辱地在信上签了名。
搞定了这些将领,许翰又带着人,来到了关押完颜宗望的独立营房。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饭菜馊掉的味道。
完颜宗望像个木雕一样坐在床边,双眼无神,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他面前桌上的饭菜,动都没动过。
“二太子,我们将军有封信,需要您按个手印。”许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客气一些。
完颜宗望还是没反应。
许翰皱了皱眉,对身后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两名神机营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了完颜宗望。
“放开我!你们这群南蛮子!放开我!”完颜宗望像是突然被惊醒的野兽,开始疯狂地挣扎,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但他的挣扎是徒劳的。他被死死地按在桌子上,许翰亲自抓起他的手,蘸上红色的印泥,重重地按在了信纸上那十几个名字的下面。
“好了。”许翰松开手,看着那个鲜红的手印,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理会还在嘶吼的完颜宗望,转身离开了营房。
两名精锐的斥候早已在关下备好了快马。他们一人怀揣一封信,身上带着足够数日食用的干粮和水囊。
“一封送上京,一封送汴梁。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许翰将信蜡封好,郑重地交到他们手中。
“是!”两名斥候齐声应道,翻身上马。
“驾!”
随着两声清脆的鞭响,两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一南一北,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绝尘而去。
许翰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两个迅速消失在苍茫大地上的黑点,心中感慨万千。
直到如今,他也始终摸不清李锐到底想干什么。
第148章 麻木的生活
天还没亮,刺耳的哨声就在俘虏营里响了起来。
述律不古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他和其他两万多名俘虏一样,昨晚就挤在这片露天的空地上,席地而睡。
虽然吃了一顿饱饭,但后半夜的寒风还是冻得他手脚冰凉。
“都起来!快点!集合!”
神机营的士兵们举着火把,凶神恶煞地在人群中穿行,用脚踢,用枪托砸,把那些还在熟睡的俘虏一个个弄醒。
俘虏们睡眼惺忪,怨声载道,但没人敢反抗。
昨天那十几具被步枪打穿了身体的尸体,还清晰地印在他们的脑海里。
述律不古揉了揉发麻的腿,站起身来。
他看到营地中央已经架起了几十口大锅,锅里煮着冒着热气的糊糊。
虽然闻不到肉香,但那股粮食的香气,还是让所有人的肚子都叫了起来。
“排好队!一个个过来领早饭!”
还是昨天的规矩,在神机营士兵的监督下,俘虏们排起长长的队伍,每人领到了一碗热乎乎的米汤和两个黑乎乎的窝头。
食物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对于这些饿了好几天的金军士兵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述律不古三两口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胃里暖洋洋的,身上也有了些力气。
他注意到,今天的神机营士兵,看他们的眼神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昨天是纯粹的警惕和戒备,而今天,多了一丝审视,就像……就像工匠在打量自己的工具。
吃完早饭,许翰又出现在了高台上。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神机营建设兵团的第一批劳工!”
许翰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营地,“你们的罪,要用你们的汗水来洗刷!”
“现在,开始编队!所有以前的百夫长、千夫长,都给我站出来!”
俘虏们一阵骚动,述律不古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其他几百名金军各级军官一起,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许翰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很好。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金军的军官,而是建设兵团的工头!”
“你们的任务,就是管好你们手底下的人,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干活!”
“我们会按照你们原来的编制,把所有人分成百人队。你们每个人,负责管理一百个劳工。”
“干得好,你们的饭食里可以加点肉沫,你们的劳役期限可以减免。”
“干不好,或者你手下的人出了乱子,你们第一个就要受罚!”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述律不古等人稀稀拉拉地回答道。
“大声点!我听不见!”
“明白了!”这一次,声音响亮了许多。
接下来,就是繁琐的编队工作。两万多人,被迅速分成了两百多个百人队。
每个队都领到了一个编号,而述律不古,则成了“一百三十七队”的工头。
他手下的一百个人,大多都是他以前的部下,这让管理工作稍微容易了一些。
编队刚刚完成,新的命令就下来了。
“所有队伍,带上工具,跟我走!”一名神机营的军官大声喊道。
所谓的工具,就是大量的铁锹和推车。
述律不古领到了工具,带着他的一百名手下,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走出了俘虏营。
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地点,就是昨天厮杀的战场。
虽然经过了一夜的初步清理,但战场上依旧惨不忍睹。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兵器,还有……堆积如山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让所有刚吃下去的早饭都在胃里翻腾。
“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这里所有的尸体,都给我埋了!”
神机营的军官指着远处几个已经挖好的巨大土坑,冷酷地说道,“不管是我们宋人的,还是你们金人的,一个都不能留!”
述律不古沉默着,拿起一把铁锹,第一个走向了那片尸山。他的手下们见状,也只能咬着牙,跟了上去。
这是一项无比煎熬的工作。
他们要从尸体堆里,辨认出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然后将他们冰冷僵硬的身体,抬上推车,运到远处的土坑里。
有些尸体被炮弹炸得支离破碎,根本无法辨认。有些尸体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散发出焦臭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契丹士兵,在搬运一具尸体时,发现那是他的亲哥哥,当场就崩溃了,抱着尸体嚎啕大哭。
“哭什么哭!赶紧干活!”一名神机营的督工走过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他是我哥!他是我哥啊!”那士兵哭喊着。
“你哥?上了战场,就是敌人!现在,他只是一具尸体!”督工冷冷地说道,“再不干活,你就下去陪他!”
述律不古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对那督工说道:“长官,他只是太伤心了,我来替他干。”
那督工看了述律不古一眼,又看了看他胸前那个“一百三十七”的工头编号,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述律不古拍了拍那个年轻士兵的肩膀,低声说道:“别哭了,让他入土为安吧。至少,我们……还活着。”
“活着”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年轻士兵的心上。
他停止了哭泣,默默地站起来,擦干眼泪,和述律不古一起,将他哥哥的尸体抬上了推车。
整个上午,两万多名俘虏,就在这片曾经的修罗场上,进行着这项麻木而又残酷的工作。
没有抱怨,没有交谈,只有铁锹挖土的声音,推车滚动的声音,和尸体被扔进土坑时,那沉闷的“扑通”声。
述律不古的双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火辣辣地疼。他的腰,也因为不停地弯腰而酸痛不已。但他没有停下。
他看着身边那些同样麻木的同伴,看着远处那些手持步枪,眼神冰冷的神机营士兵。
心中那点作为大金勇士的骄傲,正在被一点点地磨去。
他开始理解李锐的意图了。
这位宋将,不仅仅是要榨干他们的劳动力。
他更要通过这种方式,彻底摧毁他们的意志,磨灭他们的尊严,让他们从精神上,彻底沦为一群只会听从命令的工具。
中午,神机营送来了午饭。还是窝头和菜糊糊,但每个人都吃得狼吞虎咽。
繁重的体力劳动,让他们对食物的需求,超过了一切。
下午,工作继续。
直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战场上的尸体,才终于被清理干净。
那几个巨大的土坑,被重新填平,变成了一座座巨大的坟冢。
这里,埋葬了数万条生命,也埋葬了金军东路军曾经的辉煌。
收工的哨声响起,俘虏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返回了营地。
晚饭比中午丰盛了一些,菜糊糊里能看到一些肉末。这是对他们一天辛苦劳动的“奖励”。
述律不古吃着晚饭,看着身边那些累得倒头就睡的同伴,心中五味杂陈。
屈辱,疲惫,麻木……但奇怪的是,却没有了前两天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因为他们有了“事”做,有了明确的目标——干活,吃饭,活下去。
或许,对于一个战俘来说,能活着,就已经是一种奢望了。
他抬头望了望雁门关的方向,那面“神机”大旗,在暮色中依旧清晰可见。
想来这样麻木的生活,就是自己未来那不断循环的日常了吧。
第149章 盘点收获,工厂现状
两封信送出去,就像往两个水深火热的油锅里,又扔进去两块烧红的烙铁。
李锐很清楚,无论是汴梁的赵官家,还是上京的金国皇帝,看到信之后恐怕都会焦头烂额。
但他一点也不急。
现在该着急的,是他们。
他慢悠悠地走下指挥台,回到了自己的帅帐。
雁门关一战打得惊天动地,收获自然也是前所未有的丰厚。
在跟那两拨“送财童子”正式谈判之前,他得先把自己手里的家底盘点清楚。
“许翰!”李锐对着帐外喊了一声。
“末将在!”
没过一会儿,抱着一堆账册的许翰就快步走了进来。
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头却异常的好。
“把我们这次的缴获,仔仔细细地给我报一遍。尤其是钱,一个铜板都不能漏。”
李锐坐在主位上,端起一杯热茶,慢悠悠地说道。
“是,将军!”许翰清了清嗓子,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开始汇报。
“回将军,经过这几日的清点,我军此战,共缴获金军制式兵器,如长矛、弯刀、弓弩等,共计四万七千余件。”
“各式盔甲,三万一千多领,其中大部分是铁甲,还有三百多副是金军高级将领穿的重甲。”
李锐点了点头。这些冷兵器和盔甲,他已经看不上了。
不过,这些东西也不能浪费,可以拿来装备那些俘虏组成的建设兵团,或者卖给宋朝的其他军队,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战马,是这次缴获的大头。”许翰的语气里透着兴奋,“完好的战马,共计一万三千四百匹!”
“还有近两万头牛羊,这些都是金军从中原各地抢掠来的。”
一万三千多匹战马!
这个数字让李锐的心跳都快了一拍。在这个时代,骑兵依旧是机动性的王者。
有了这批战马,他就能组建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部队。
虽然在神机营的火力面前,骑兵冲锋就是送死,但用来追击、侦察、骚扰,作用还是无可替代的。
更重要的是,这些战马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一匹上好的战马,在宋朝能卖到上百两银子。这一万多匹,就是上百万两白银!
“金银财宝呢?”李锐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许翰深吸了一口气,翻到了最关键的一页,声音都有些发颤。
“将军,我们从金军大营,尤其是那些高级将领的营帐和尸体上,共搜出黄金,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两。”
“白银,二十七万八千五百两!另外还有大量的珠宝、玉器、皮毛、丝绸,属下初步估算,其价值不下十万两白银!”
二十七万两白银,一万多两黄金!
李锐的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一下。
按照一两黄金兑十两白银的比例,光是黄金就相当于十一万多两白银。
再加上那二十七万两现银,这就是将近四十万两白银的现金!
再加上那些珠宝玉器和战马,他这一次的缴获,总价值恐怕要超过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现在,不仅把这次战争中投的钱全捞了回来,还狠狠地赚了一大笔!
有了这笔钱,他脑子里那些更大胆、更疯狂的计划,就有了启动的资本。
“干得不错。”李锐压下心中的狂喜,夸奖了一句。
许翰脸上露出笑容,能得到将军的认可,比什么都强。
但他随即又面露忧色:“将军,我们手头虽然宽裕了,但压力也大。”
“那两万多名俘虏,每天光是吃饭,就是一笔惊人的开销。咱们的粮草,撑不了太久了。”
“放心。”李锐摆了摆手,“粮食的问题,很快就有人给我们送来了。”
“无论是南边来的,还是北边来的,都得给我们扒层皮下来。”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钱有了,下一步该怎么花?
是继续兑换105榴弹炮和马克沁重机枪,扩大常规部队的规模?还是……搞点更刺激的?
他想起了LV4商城里那几样闪着金光的大宝贝。
88毫米高射炮,一门就要十二万两白银。这玩意儿打城墙、平山头,威力比105榴弹炮还猛。
Sdkfz222装甲侦察车,一辆八万两。
这东西要是开出去,在这个时代就是陆地巡洋舰,什么骑兵方阵,一冲就垮。
以前是囊中羞涩,只能看着流口水。现在,他完全有能力兑换几件出来玩玩了。
不过,李锐心里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计划。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系统商城里的东西虽好,但也是不如自给自足。
只有建立起自己的军工体系,实现弹药自给自足,才是长久之计。
他抽到的那份“单基线无烟火药”技术图纸,才是他真正的根基所在。
“太原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李锐停下脚步,问许翰。
许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将军问的是什么。
是那个工厂的建设,他虽然只是负责外围的后勤协调,但也知道其重要性非同一般。
“回将军,陈广将军前几日派人送来密信,说工坊主体已经建成。”
“只是……您要找的那几样东西,除了硝石、硫磺这些常见的,剩下的都闻所未闻。他那边也是一筹莫展。”
“找不到就对了。”李锐心里有数,“这事儿,我得亲自去一趟。”
他已经打定主意。
雁门关这边,有张虎和许翰守着,又有重炮和坚固的防线,固若金汤。
他可以抽身离开几天,去太原,把他那个“第一化学实验室”给正式启动起来。
那才是关系到神机营未来的头等大事。
“黑山虎!”李锐再次开口。
“哎!将军,俺在!”帐帘一掀,黑山虎那魁梧的身影就钻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油光,显然是刚吃完饭。
“挑上一队最精锐的亲卫,换上便装。”李锐命令道,“明天一早,跟我去一趟太原。”
“去太原?好嘞!”黑山虎一听要出门,顿时来了精神,“将军,咱们这次去太原干啥?是不是又要搞什么大动作?”
李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去看看我的工厂建设的怎么样了。”
工厂?
黑山虎挠了挠头,心里犯起了嘀咕。
真搞不明白将军建的那些铁疙瘩到底有什么用?
他想不明白,但将军的命令,他只需要执行。
看着黑山虎和许翰都领命退下,李锐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深邃。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幅宏伟的蓝图。
在太原西山深处,一座座冒着白烟的工厂拔地而起,生产出一批批划时代的化学品。
无数的子弹和炮弹,从流水线上源源不断地被制造出来,武装起一支用工业力量铸就的钢铁雄师。
到那时,即便脱离了系统的助力,他也能在这个世界称王称霸。
第150章 西山深处
雁门关的喧嚣与血腥,随着李锐一行人的离去,仿佛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十几骑快马便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关隘,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为首的正是李锐,他一身寻常商旅的打扮,粗布衣衫,头戴一顶斗笠,将面容遮去大半。
紧随其后的黑山虎也换下了他那身标志性的虎皮坎肩,穿着一身不甚合体的短打,看上去像个跟班的伙计。
只是那魁梧的身形和不时流露出的悍匪气息,怎么也掩盖不住。
队伍里剩下的,都是从亲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一个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
即便换上了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离开了雁门关的范围,周遭的景象便愈发显得萧条。
沿途的村庄大多十室九空,田地荒芜。
偶尔能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见到他们这队人马,便如同惊弓之鸟,远远地就躲开了。
战争的创伤,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这片土地上。
“将军,咱们就这么走了,关里头没事吧?”
黑山虎催马赶到李锐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毕竟关里还关着两万多金军俘虏,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完颜宗望。
“能有什么事?”李锐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张虎和许翰在那儿盯着,翻不了天。”
“那些俘虏现在饿了有人给饭吃,累了有地方睡,只要不犯傻,就能活命。”
“比起在战场上被咱们的炮弹炸成碎肉,现在这日子对他们来说,跟天堂也差不多了。”
黑山虎挠了挠头,觉得将军说的有道理。那些金军俘虏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现在让他们闹事,他们自己恐怕都不敢。
“可是……咱们这又是去太原,又是神神秘秘的,到底是要去看啥好东西啊?”
黑山虎的好奇心又上来了,“上次您说带俺去看,结果就见了一堆奇形怪状的屋子,还有那个跟木头人似的墨先生。这次总得让俺看明白了吧?”
李锐闻言,不由得笑了笑,他转头看向黑山虎,问道:“黑山虎,你觉得咱们神机营,最厉害的是什么?”
“那还用问!”黑山虎不假思索,挺起胸膛,一脸骄傲地说道,“当然是将军您的‘天雷’和兄弟们的‘火铳’了!”
“那玩意儿一响,管他什么金狗银狗,全都得趴下!尤其是那大炮,我的乖乖,一炮下去,山头都能给平了,谁见了不哆嗦?”
“说得没错。”李锐点了点头,“那你想过没有,这些炮弹、子弹,要是打光了,怎么办?”
黑山虎一愣,这个问题他还真没仔细想过。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将军就跟神仙一样,能凭空变出这些东西,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雁门关一战,那炮弹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打,不就证明了这一点吗?
“将军您不是能……能变出来吗?”黑山虎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指了指天上,意思不言而喻。
李锐摇了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能变,但不能一直靠着变。”
“这就好比一个人口袋里有花不完的金子,可他要是到了一个荒岛上,金子再多,也换不来一个馒头,最后还是得饿死。”
李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黑山虎的耳朵里。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这个‘仙法’失灵了呢?”
李锐的目光深邃,“到那个时候,我们手里的火铳成了烧火棍,大炮成了废铁,我们拿什么去跟金人斗?”
“拿什么去保境安民?靠我们这几万人的血肉之躯吗?”
黑山虎听得背后一阵发凉。他从未想过这么深远的问题。
他只知道跟着将军打胜仗,吃香的喝辣的,却没想过这强大力量的根源,以及失去这力量的后果。
“所以……”黑山虎喃喃道,“将军您建那个工厂,就是为了……自己造火铳和炮弹?”
“说对了一半。”李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我们这次去看的,就是我们自己造炮弹的第一步。”
黑山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还是不太明白那些瓶瓶罐罐和稀奇古怪的屋子是怎么变成炮弹的,但他听明白了将军话里的意思
那个神秘的工厂,关系到神机营的未来,比打几场胜仗都重要。
想通了这一点,他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收敛了起来,神情变得郑重。
他催马回到队伍中间,开始更加警惕地观察四周,仿佛他护送的不是将军,而是整个神机营的命脉。
李锐看着他的变化,微微一笑,心中很是满意。
黑山虎虽然脑子直,但贵在忠诚和听话,只要把道理给他讲明白了,他就能不折不扣地去执行。
接下来的路程,一行人晓行夜宿,日夜兼程。
李锐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太原西山。
距离上次离开,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他虽然身在雁门关指挥作战,但心里始终惦念着工厂的进展。
他很清楚以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想要凭空建立起一套基础化工体系,究竟有多么困难。
铅室法制硫酸,硝石法制硝酸,这些在后世看来已经落后的工艺,在这个时代,却是不折不扣的“黑科技”。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瓶颈。
耐腐蚀的容器、高温的窑炉、材料的纯度、工人的操作……任何一个细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导致整个项目的失败。
虽然他留下了机器人工程师“墨先生”,还提供了详细的图纸和手册,但他心里还是没底。
毕竟,机器人只能提供技术指导,具体的执行,还是要靠陈广、完颜庆和那些普通的工匠。
他们能理解自己的意图吗?能克服那些技术难关吗?
一想到这些,李锐的心头就有些沉重。
这次去太原,很可能不会听到什么一帆风顺的好消息。
他已经做好了面对各种困难和失败的准备。
“无论如何,这条路必须走下去。”李锐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抬头望向南方,仿佛已经能看到太原城的轮廓。
那里,不仅有他亲手点燃的工业火种,也隐藏着他逐鹿天下的真正野心。
两天后,傍晚时分,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太原西郊的一处约定好的客栈。
一名伪装成客栈伙计的斥候立刻迎了上来,低声行礼:“将军,您总算到了。陈将军和完颜将军已经在山里等候多时了。”
“嗯。”李锐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前面带路。”
斥候不敢怠慢,提着一盏灯笼,引领着李锐一行人,拐进了一条通往西山深处的小路。
夜色渐浓,山路崎岖,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众人的脚步声。
黑山虎紧紧跟在李锐身后,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山林。
他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此行的重要性,不敢有丝毫大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几点火光。
斥候停下脚步,低声道:“将军,前面就是第一道关卡了。”
第151章 戒备森严的山谷
随着斥候的话音落下,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口令!”
“西山红叶。”带路的斥候立刻回答。
“回令!”
“釜底抽薪。”
“吱呀——”一声,一道由粗大原木搭建的栅栏被缓缓拉开,几名手持火把和长矛的士兵从暗处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名队率打量了李锐一行人几眼,目光在黑山虎那魁梧的身形上多停留了片刻。
“陈将军有令,任何人进入,都必须搜身检查。”那队率的语气很生硬,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黑山虎眉头一皱,刚想发作,却被李锐用眼神制止了。
“按规矩办。”李锐淡淡地说道,主动张开了双臂。
几名士兵立刻上前,开始仔细地搜查起来,从头到脚,一丝不苟,连靴子里都没有放过。
黑山虎虽然心里老大不乐意,但也只能黑着脸,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我的乖乖,这查得怕是比进皇宫还严。”黑山虎小声嘀咕道。
检查完毕,确认没有问题后,那队率才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李锐带着众人穿过关卡,继续往山里走。他心里对这里的防卫很是满意。
看来完颜庆确实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没有丝毫懈怠。
没走多远,又是第二道关卡。
这一次,关卡的布置更加严密,不仅有栅栏和拒马,两侧的山坡上还隐约能看到暗哨的影子。
盘查的流程也更加严格,除了搜身,还要核对每个人的面貌。
当看到李锐的面容时,守关的军官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但还是强行按捺住,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所有检查程序,才恭敬地行礼放行。
“将军,这……这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黑山虎被搜了两遍,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连您都查,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将军了?”
“这不叫过,这叫规矩。”李锐边走边说,“我定的规矩,我自己首先就要遵守。”
“如果连我都可以例外,那这规矩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纸空文。”
“我要的就是他们六亲不认,只认规矩。只有这样,这里才能真正安全。”
黑山虎似懂非懂,但他看到李锐那严肃的神情,也不敢再多嘴。
终于,他们来到了第三道关卡前。
这道关卡几乎是半永久性的工事,用山石和夯土砌成了一座小小的堡垒,扼守住山谷唯一的入口。
堡垒上方,十几名神机营士兵手持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下方。
看到这阵势,黑山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敢肯定,要是没有口令硬闯,这十几支步枪能在瞬间把他们打成筛子。
“将军,您这是把雁门关的防线都搬到这儿来了啊?”黑山虎忍不住惊叹道。
李锐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里的价值,远非一座雁门关可比。
通过了第三道关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山谷出现在众人面前。与上次来时相比,这里的变化更是天翻地覆。
十几座方方正正的砖石建筑拔地而起,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谷地之中。
高耸的烟囱直指夜空,粗大的管道在建筑之间纵横交错,形成一张奇异的钢铁网络。
数百名工匠和士兵在火把和灯笼的照耀下,依旧在工地上忙碌着。
整个山谷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和人们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热火朝天的交响乐。
黑山虎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他想象过无数次山谷里的“好东西”是什么样子,可能是堆积如山的金银,也可能是威力更大的“天雷”。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座……建在深山老林里的“城市”。
“我的天……这……这……”黑山虎已经找不到词来形容自己的震撼了。
就在这时,陈广和完颜庆快步从一座最大的工坊里迎了出来。
“将军!”两人见到李锐,脸上满是激动和喜悦,立刻上前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李锐翻身下马,扶起二人,“辛苦你们了。”
“为将军效力,万死不辞!”两人齐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真诚。
“走,进去看看。”李锐迫不及待地说道。
一行人走进那座最大的工坊。工坊内部的空间极大,穹顶很高,一排排巨大的陶瓷罐子整齐地排列着。
长长的玻璃管在头顶纵横交错,连接着不同的设备。
工坊的中央,是一座用耐火砖砌成的巨大炉子,正是李锐命名的“反应炉”。
此刻,工坊内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几十名工匠在一名神情专注的中年人指挥下,正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设备。
那个中年人身材中等,面无表情,眼神有些呆滞,正是李锐从系统兑换出来的机器人工程师——墨先生。
“墨先生。”李锐走上前。
墨先生转过身,看到李锐,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数据流的光芒。
他微微躬身,用他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将军,您来了。”
陈广和完颜庆跟在后面,看着墨先生,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这一个多月来,他们已经彻底被这位“墨先生”的“仙法”折服了。
“情况怎么样?”李锐直截了当地问道。
“回将军!”陈广抢先一步,兴奋地汇报道,“托您的洪福,也多亏了墨先生的指导,您要的那两样东西,我们已经……已经造出来了!”
“哦?”李锐心中一喜,这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只是……”陈广的脸上又露出一丝难色,“产量……产量一直上不去,而且损耗极大。”
“我们用的最好的陶瓷罐,也经不住那东西的腐蚀,用不了几天就得报废一批。这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带我去看看成品。”李锐并不意外,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在陈广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工坊深处一个被严密隔离出来的小房间。房间门口,有四名亲兵持枪守卫。
进入房间,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酸味扑面而来,呛得黑山虎连连咳嗽。
只见房间的架子上,摆放着十几个半人高的白色陶瓷大罐。
这些罐子看上去就和外面那些不一样,质地更加细腻坚硬,表面泛着一层奇异的光泽。
陈广指着这些罐子,介绍道:“将军,这就是墨先生指导我们烧出来的新式陶罐,比之前那些耐用多了。您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一个罐子前,揭开上面的盖子。
李锐凑上前去,只见罐子里装着大半罐透明的、略带黄色的粘稠液体,一股刺鼻的白烟正从液面上缓缓升起。
“浓硫酸……”李锐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又看向旁边另一个罐子,里面是微微发黄、同样在冒着烟的液体。
“浓硝酸……”
他成功了!在这个落后的时代,他凭着超前的知识和系统的帮助,终于点燃了化学工业的第一缕火苗!
然而,不等他高兴太久,完颜庆就指着墙角堆放的一堆破碎的陶罐碎片,苦着脸说道:“将军,您看。”
“虽然新式陶罐好用,但烧制起来实在太难了,十窑也未必能成一窑。”
“而且即便是成品,也还是有损坏的风险。这一个月,我们光是烧罐子,就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
“这产量,实在是……唉!”
李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看似成功的第一步背后,隐藏着这个时代最根本的瓶颈。
第152章 技术难题
李锐走到那堆破碎的陶罐前,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
碎片入手沉重,断面呈现出一种半玻璃化的质感,显然烧制的火候已经相当高。
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其中夹杂着细微的气孔和杂质。
正是这些不起眼的瑕疵,在强酸日复一日的腐蚀下,成为了致命的弱点。
“墨先生,”李锐站起身,看向那个沉默的机器人工程师,“问题出在哪里?”
墨先生走到碎片前,伸出手指在上面沾了点粉末,然后放进嘴里。
当然,这只是一个伪装的动作,实际上他内置的传感器已经完成了成分分析。
“原料纯度不足,烧制温度不稳定。”
墨先生用他那标志性的、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做出了诊断。
“现有窑炉的最高温度,在临界点上下浮动,导致部分产品烧结不完全,耐腐蚀性大幅下降。合格率低于百分之十。”
陈广和完颜庆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纯度”、“临界点”、“烧结”,这些词他们一个也听不懂。
但最后那句“合格率低于百分之十”,他们是听明白了。
这意味着,他们辛辛苦苦烧十个罐子,最后只有一个能用,剩下的九个全是废品。
这成本,简直高到天上去了。
“将军,墨先生说的就是这个理。”
陈广苦着脸补充道,“我们已经用了能找到的最好的高岭土,也把窑炉烧到了极限,可还是不行。”
“那些烧窑的老师傅说,再烧下去,窑都要塌了。”
黑山虎在一旁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道:“我的乖乖,搞了半天,就是这罐子不结实?”
“那换铁罐子、铜罐子不行吗?那玩意儿总结实了吧?”
“蠢货!”完颜庆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当没试过吗?”
“铁罐子放进去,半天不到就给烧穿了,连铁水都剩不下!铜的也一样!”
黑山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乱说话。他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水”,能把钢铁都化掉。
李锐没有理会他们的争论,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原料纯度和烧制温度,这确实是陶瓷工业最核心的两个问题,也是这个时代难以逾越的技术鸿沟。
原料的问题,涉及到矿石的勘探、筛选和提纯。
而温度的问题,则直指这个时代最基础的能源利用效率——窑炉技术。
“看来,想走捷径是不行了。”李锐心里叹了口气,“必须一步一个脚印,把工业基础给打起来。”
他看向陈广和完颜庆,问道:“这一个多月,墨先生除了指导你们烧罐子,还做了些什么?”
提到这个,陈广和完颜庆的脸上立刻又浮现出那种混杂着敬畏和恐惧的神情。
“将军,您不知道,墨先生简直……简直不是人!”
陈广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不远处的墨先生听到,“他不用睡觉,也不用吃饭,我们给他准备的饭菜,他一口都没动过。”
“整天整夜地就待在这工坊里,不是对着那些瓶瓶罐罐摆弄,就是写写画画一些我们看不懂的符号。”
完颜庆也凑了过来,补充道:“是啊将军!有一次,一个罐子里的黄烟冒得太厉害,把好几个工匠都呛晕了。”
“我们都吓得不敢靠近,墨先生却直接走进去,拿了些什么白色的粉末撒进去,那黄烟一下子就没了!”
“还有,他能分辨出哪种石头能用,哪种不能用,就靠鼻子闻一闻,或者用舌头舔一下!这……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听着两人的描述,李锐心里有些想笑。
机器人的工作模式和传感分析能力,在这些古人看来,可不就是神仙手段吗?
“他写的那些符号,就是这两种神水的‘方子’。”李锐指了指那两罐酸,“你们看不懂,很正常。”
“以后让工坊里的年轻人都跟着墨先生学,能学会一个符号,就算他们赚了。”
他心里清楚,那些符号,就是化学方程式和分子式。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生产出几样东西,更是要在这个世界,播撒下科学的种子。
“带我去墨先生的‘炼丹房’看看。”李锐说道。
所谓的“炼丹房”,就是李锐专门为墨先生开辟出来的一间独立实验室。
实验室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却足以让任何一个这个时代的人看花了眼。
玻璃烧杯、量筒、滴定管、酒精灯……这些在李锐看来最基础的化学实验器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木制的实验台上。
这些,都是李锐上次离开时,用军功点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那套“初级化学实验设备”。
此刻,墨先生就站在这间实验室里,手里拿着一个玻璃试管,正在进行着某种提纯实验。
他操作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
陈广、完颜庆和黑山虎都只敢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仿佛里面是什么神圣的禁地。
“将军,墨先生平时不许任何人进他这屋子。他说里面的东西都‘有毒’,碰一下就可能没命。”完颜庆小声解释道。
李锐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指挥官,”墨先生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向李锐,“原料样本分析已经完成。”
“在太原周边三百里内,共发现七处高岭土矿脉,其中三处纯度高于百分之四十,可以作为主要原料。”
“发现四处石英砂矿脉,其中一处纯度高于百分之九十,可用于制造玻璃。”
墨先生一边说,一边将几份写满了数据的报告递给李锐。
李锐接过报告,飞快地浏览着。
这些数据,是墨先生这一个多月来,对陈广派人从各地搜集来的上百种矿石样本进行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有了这份报告,就等于有了一张太原周边的“资源地图”。
“玻璃?”李锐注意到了这个词,“玻璃的试制情况怎么样?”
“已成功试制出小批量石英玻璃,样品在此。”墨先生指了指实验台上的几根透明的玻璃管和烧杯。
李锐拿起一个烧杯,入手温润,质地清透,虽然还有些细小的气泡,但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
“耐腐蚀性如何?”李锐问道。
“可以承受常温下的浓硫酸和浓硝酸,但无法承受高温。”墨先生给出了精准的答案。
李锐心中一动。
他明白了。既然陶瓷容器的烧制遇到了瓶颈,那为什么不能换个思路?用玻璃来制造反应设备!
玻璃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化学性质极其稳定。后世的化工厂,用的全都是玻璃和不锈钢设备。
不锈钢他暂时造不出来,但玻璃,似乎是一条可以走通的路!
“墨先生,如果我们要建造一个全玻璃的……反应塔,技术上可行吗?”李锐问道。
“理论上可行。”墨先生回答道,“但需要解决几个问题。第一,大规模玻璃熔炼炉,需要比现在更高的温度和更稳定的温控。“
“第二,玻璃的吹制和塑形,需要大量熟练的工匠。第三,大型玻璃构件的连接和密封技术,目前是空白。”
又是温度!又是工匠!又是新技术!
李锐感觉一个头两个大。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技术难题的循环。
想解决一个问题,就必须先解决另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就像多米诺骨牌,他必须从第一块牌开始推起。
而这第一块牌,就是窑炉。
无论是烧制高规格的耐酸陶瓷,还是熔炼高品质的玻璃,都绕不开一个核心——高温。
“看来,还是得从炉子下手。”李锐揉了揉太阳穴,下定了决心。
他转头对门口目瞪口呆的三人说道:“陈广,完颜庆!”
“末将在!”两人一个激灵,赶紧应道。
“从现在开始,工坊所有任务暂停。”李锐的语气不容置疑,“集中全部人力物力,给我办一件事,造一座新炉子!”
第153章 凿开第一个缺口
“造……造新炉子?”
陈广和完颜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
在他们看来,工厂里那几座窑炉已经是当世顶尖的了。
那是太原城里最有经验的老师傅,带着上百个工匠,花了几个月时间才建成的。
烧起来的时候,火光冲天,几里外都能看见。他们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将军对这些炉子还不满意。
“将军,现在的窑炉,已经是我们能造出来的最好的了。”
陈广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些老师傅说了,这火要是再旺一点,别说烧罐子,整个炉子都得给烧化了。”
“是啊,将军。”完颜庆也附和道,“为了建这些炉子,我们把太原府库里存的最好的耐火砖都给用光了。”
“再想造新的,恐怕连砖都找不到了。”
黑山虎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将军的要求有点强人所难。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也见过烧炭的窑,知道那是个精细活,不是想当然就能干的。
李锐看着他们脸上的为难,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问道:“你们知道,我们脚下踩的石头,和天上的星星,是什么关系吗?”
这个问题,把三个人都问懵了。
石头就是石头,星星就是星星,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能有什么关系?
黑山虎挠了挠头,试探着回答:“将军,您的意思是……天上的星星,也是石头做的?”
“说对了一半。”李锐点了点头,“构成我们脚下这颗星辰和天上亿万星辰的,是同样的东西。”
“它们之间的区别,只在于温度和压力。”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普通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只要温度足够高,这块石头就能熔化成岩浆。”
“温度再高,它就会变成气体。如果我们能掌控这世间最极致的温度,我们就能点石成金,无中生有。”
这番话在陈广和完颜庆听来,无异于天方夜谭,比那些方士吹嘘的炼丹术还要玄乎。
但在李锐说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我们现在的炉子,连把沙子烧成最纯净的玻璃都做不到,更别提点石成金了。”
李锐将石头扔在地上,“所以,它就是个废物。我们必须造出更好的炉子,能提供更高、更稳定温度的炉子。”
“这是我们所有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转头看向墨先生:“墨先生,告诉他们,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炉子,需要什么样的材料。”
墨先生那空洞的眼神扫过众人,用他那平直的语调开始“翻译”李锐的宏伟蓝图。
“新型窑炉,目标温度:一千五百摄氏度。”
“结构采用蓄热式原理,配备独立燃烧室、废气预热通道和换向阀门。燃料需要高热值的精煤,或将煤炭干馏制成煤气。”
“炉体材料需要特级耐火砖,耐火温度需高于一千七百摄氏度。成分高纯度三氧化二铝,或二氧化硅。”
“需要重新寻找矿源和改进烧制工艺。”
墨先生越说,陈广和完颜庆的脸色就懵。
“蓄热式?换向阀门?煤气?”完颜庆更是听得一头雾水,这些词汇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还要找新矿?还要重新烧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绝望。这新炉子,连怎么造,他们都听不懂了!
这难度,感觉比让他们带兵去攻下金国的上京城还要大!
“将军……这……这实在是……”陈广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怕说“办不到”会惹将军生气,可这任务确实是天方夜谭。
李锐看出了他们的畏难情绪,他明白,不能再用这种超越时代的语言去跟他们沟通了。
他必须把这些复杂的概念,翻译成他们能理解的东西。
“别急,听我慢慢说。”李锐示意他们冷静下来,“事情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我们一步一步来。”
他走到一块空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你们看,我们现在的炉子,火在下面烧,热气往上走,从烟囱里就直接跑掉了,对不对?这里面,至少有一半的热量都浪费了。”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我要造的新炉子,就是要把这些跑掉的热气给利用起来。”
“我们让废气先不急着跑,而是先去把另一边的砖墙给烧热了。”
“等这边烧热了,我们就换个方向,让新鲜的冷空气先进来,经过这堵热墙,变成热空气,再去烧火。”
“这样一来,火是不是就更旺了?温度是不是就更高了?”
李锐用最朴素的语言,解释了蓄热式窑炉的基本原理。
陈广和完颜庆凑在地上,看着那虽然简陋但逻辑清晰的示意图,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热力学,但“把跑掉的热气再利用”这个道理,他们听懂了。
“好像……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陈广喃喃道。
“对啊!就像咱们冬天烤火,把手放在火堆上头,那热气都往上跑了。”
“要是拿个东西在上面罩一下,热气聚住了,底下就更暖和了!”黑山虎也难得地开了窍,举了个通俗易懂的例子。
“就是这个意思。”李锐赞许地看了黑山虎一眼,“这个新炉子,就是要想办法把所有的热量都聚住,不让它浪费掉。”
“至于那些阀门、管道,都只是实现这个目的的工具而已。”
接着,他又谈到耐火砖的问题。
“现在的耐火砖不行,是因为里面的杂质太多,土也不对。”
李锐说道,“墨先生刚才说的那些‘三氧化二铝’、‘二氧化硅’,你们不用管它叫什么。你们只需要知道,它们就是两种特殊的土和沙子。”
他转向陈广:“陈广,我给你个任务。你派人,到太原方圆五百里内,去找两种东西。”
“第一种,是一种非常白、非常细的土,摸上去滑滑的,有点像面粉,我们管它叫‘高岭土’。”
“第二种,是一种纯净的、没什么杂色的石英砂,就是那种看上去亮晶晶的石头敲碎了的沙子。”
“找到之后,全部运回来,让墨先生检验。哪种能用,我们就去把那座山给包下来,专门开采。”
然后,他又转向完颜庆:“完颜庆,你的任务,就是带着工匠,先按照我给的法子,用现有的材料,试着烧制一批新的耐火砖。”
“同时,组织人手,开始挖掘新炉子的地基。”
李锐把任务分解开来,每一步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陈广和完颜庆听完,心里的迷茫和畏惧消散了大半。
虽然他们知道这依旧是个艰巨的任务,但至少,他们现在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
不再是两眼一抹黑,对着一堆听不懂的“天书”发愁。
“将军,末将明白了!”陈广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就是把太原周围的地皮给翻过来,也一定把您要的土和沙子给找来!”
“末将也明白!”完颜庆也挺起胸膛,“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新炉子的地基打好!”
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两人,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作为领导者,他不需要下属什么都懂,他只需要把目标和路径清晰地指出来,然后给他们解决问题的信心和资源。
“很好。”李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今晚都早点休息,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他转身向工坊外走去,心里已经开始构思那座划时代窑炉的详细图纸。
这个时代的瓶颈,就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亘在他面前。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亲手在这堵墙上,凿开第一个缺口。
第154章 工业的脊梁
夜深了,山谷里白日的热火朝天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几声不知名的虫鸣。
工坊旁边临时搭建的营房里,李锐却没有丝毫睡意。
一张宽大的木桌上,铺着几张洁白的纸张。
一盏明亮的马灯,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他手里握着一支用木炭削成的笔,正在纸上飞快地勾勒着。
他的神情专注到了极点,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张图纸。
黑山虎抱着一杆步枪,靠在门边守着。
他不敢打扰,只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些从将军笔下流淌出来的、他完全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
他看到将军画了一个巨大的、方方正正的炉体,炉体被分成了好几个奇怪的格子。
他又画了很多粗细不一的管道,像蜘蛛网一样连接着那些格子。
他还画了一些像是风箱又像是阀门的东西,并在旁边用一些小字和数字做着标注。
“这画的是个啥玩意儿……”黑山虎在心里嘀咕着,“看上去比盖房子还复杂。”
他看着李锐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奋笔疾书,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浑然不觉。
这一刻,黑山虎忽然觉得,眼前的将军,和他之前认识的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将军,判若两人。
此刻的李锐,不像一个将军,更像一个痴迷于自己作品的顶级工匠。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专注和狂热,让黑山虎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敬畏。
“将军,您歇会儿吧,这都后半夜了。”黑山虎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劝道。
李锐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在图纸上完善着一个细节。
直到画完最后一笔,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炭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
“还没睡?”他抬头看了黑山虎一眼,笑了笑。
“您不睡,俺哪敢睡啊。”黑山虎嘿嘿一笑,凑了过来,指着桌上的图纸,好奇地问道:“将军,您画的这个……就是那个新炉子?”
“对。”李锐拿起一张图纸,吹了吹上面的炭末,“这就是我们神机营的‘点金石’。”
“点金石?”黑山虎更迷糊了。
“有了它,我们就能把普通的沙子和石头,变成我们需要的玻璃和陶瓷。”
“有了玻璃和陶瓷,我们就能造出‘神水’。有了‘神水’和棉花,我们就能造出比黑火药厉害一百倍的新火药。”
“有了新火药,我们就能造出打得更远、威力更大的子弹和炮弹。”
李锐耐心地解释道:“所以,你说它是不是点金石?”
黑山虎听得一愣一愣的,他顺着李锐的思路想了一遍,虽然中间很多环节他还是不明白,但最终的结果他听懂了。
“我……我明白了!”黑山虎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里冒出兴奋的光芒,“将军您的意思是,只要有了这炉子,咱们以后就有用不完的炮弹了?!”
“可以这么说。”李锐笑着点了点头。
“我的乖乖!”黑山虎激动得在原地直转圈,“那还等什么!俺现在就去把那些工匠都叫起来,连夜开工!”
“早一天把这炉子造出来,咱们就能早一天把炮弹塞满金狗的屁股!”
“行了,别咋咋呼呼的。”李锐哭笑不得地拉住他,“这事儿急不来。光有图纸还不行,材料、人工,哪一样都得准备好。”
他将桌上的几张图纸仔细地叠好,珍而重之地放进一个皮囊里。
这几张图纸,凝聚了他前世所学和对这个时代工艺水平的理解,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敲和简化。
是他能拿出的、最适合当前条件的设计方案。
“去睡吧,明天有的忙了。”李锐拍了拍黑山虎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锐就召集了陈广和完颜庆。
当李锐将那几张画得满满当当的图纸在他们面前展开时,两人瞬间就被镇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精细、如此复杂的图纸。上面不仅有炉子的整体外观图,还有各种剖面图、结构分解图。
“这……这就是新炉子的图纸?”陈广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也是带兵打仗多年,见过不少城防工事的图样,但跟眼前这份图纸比起来,那些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涂鸦。
“将军,这上面画的……是天书吗?”完颜庆指着那些阿拉伯数字和各种符号,满脸茫然。
“这不是天书,这是规矩。”李锐指着图纸说道,“从今天起,我们工坊里所有的东西,都要按这个规矩来。”
“尺寸、大小、形状,都必须严格按照图纸上的来,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他开始耐心地为两人讲解图纸的内容。
“你们看,这里是燃烧室,烧火的地方。这里是蓄热室,用来存热气的,左右各一个。这里是换向阀,用来控制气流方向的……”
李锐将整个炉子的工作原理解释了一遍,又重点讲解了几个关键部件的构造和作用。
陈广和完颜庆听得聚精会神,虽然很多地方还是一知半解,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份图纸背后所蕴含的严谨和智慧。
“将军,按照您的图纸,这炉子光是地基,就得挖下去一丈多深,用的砖石比我们现在所有的炉子加起来都多。”
陈广看着图纸上的尺寸,咋舌道。
“要的就是坚固。”李锐说道,“这个炉子一旦烧起来,温度极高,如果地基不稳,炉体开裂,那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这个……”
陈广指着图纸上标注的“特级耐火砖”,“将军,您要求这种砖能扛住一千七百度的高温,可我们现在的砖,能扛住一千度就不错了。这……”
“砖的问题,我也想好了。”李锐似乎早有预料,他又拿出一张纸,“这是烧制新式耐火砖的方子。”
陈广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高岭土,七成。熟料,三成。”
“混合,加水,制坯,晾干,入窑,升温至一千三百度,保温十二个时辰。”
“熟料?”陈广又看到了一个新词。
“熟料,就是把我们第一次烧坏的那些废品砖,敲碎了,磨成粉,再掺进去。”
李锐解释道,“这叫‘变废为宝’。这样烧出来的砖,才不容易开裂。”
陈广恍然大悟,心里对将军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这些知识,简直闻所未闻,将军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李锐没有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他开始分配任务。
“陈广,你的任务有三个。一,立刻派人,按照我给你的描述,去寻找高岭土和石英砂矿。”
“人手不够就去俘虏营里挑,钱不够就去太原府库里拿!我给你特权,先斩后奏!”
“二,组织人手,把我们之前烧坏的所有废品陶罐、废品砖,全部敲碎,磨成粉,按照我给的方子,开始试制第一批新式耐火砖!”
“三,招募更多的工匠!木匠、石匠、铁匠,只要是手艺人,不管老的少的,全都给我招来!钱给足,饭管饱!”
“是!末将领命!”陈广热血沸腾,大声应道。
李锐又转向完颜庆。
“完颜庆,你的任务更重。第一,整个工坊的安全,由你全权负责!再给我增加两道关卡,把守卫增加一倍!任何可疑人员,格杀勿论!”
“第二,你亲自带队,挑选最可靠的士兵和工匠,按照图纸,开始挖掘地基,建造炉体!墨先生会全程指导你,他的话,就是我的命令!”
“是!将军放心!末将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保证完成任务!”完颜庆也立下了军令状。
看着两人被彻底调动起来的积极性,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庞大的工程,就这样在太原的西山深处,正式拉开了序幕。
李锐知道,这注定是一条充满荆棘和坎坷的道路。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要打造的,不仅仅是一座炉子,更是工业的脊梁。
第155章 重要的拼图
李锐的命令,如同一股东风,吹遍了整个山谷,也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
沉寂了仅仅一夜的山谷,在第二天黎明时分,便爆发出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巨大的热情和能量。
整个秘密工坊,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巨大机器,每一个齿轮,每一个部件,都在围绕着一个核心目标,建造新式窑炉,而疯狂转动。
完颜庆彻底展现出了他作为一名将领的组织能力。
他将手下的亲兵和工匠混编,分成了十几个施工队,分别负责不同的区域。
挖地基的,搬运石料的,搅拌泥浆的,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山谷里号子声震天,铁锹与石块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数千名从俘虏营里挑选出来的金军俘虏,也成了这支建设大军的主力。
他们不再是养尊处优的士兵,而是变成了挥洒汗水的劳工。
在神机营士兵冰冷的枪口和每天能吃饱饭的诱惑下,他们爆发出了惊人的劳动潜力。
黑山虎也被这股热火朝天的气氛感染了。
他那身蛮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脱了上衣,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扛着一根巨大的原木,跟俘虏们一起喊着号子,干得不亦乐乎。
他发现,这种亲手建造“大家伙”的感觉,似乎比在战场上砍人还要过瘾。
而墨先生,则成了整个工地的“活图纸”和“总监工”。
他不像人类的监工那样大吼大叫,只是沉默地在工地上来回走动。
他会走到正在挖掘的地基前,用一根标尺测量深度和角度。
但凡有分毫的偏差,他就会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指出:“左侧深三寸,右侧浅一寸,修正。”
他也会走到正在砌墙的工匠旁,看着他们砌好的墙体,然后指出:“第三排,第五块砖,灰缝过厚,取出重砌。”
起初,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们对这个“木头人”的指手画脚很是不屑,觉得他是在外行指导内行。
可几次下来,他们就彻底服气了。
因为他们发现,无论多小的问题,都逃不过墨先生的眼睛。
而且,按照墨先生的要求修正后,整个工程的质量和精度,都达到了一个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渐渐地,工地的所有人,都对这个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墨先生,产生了一种近乎迷信的崇拜。
他们相信,这绝对是将军请来的“神仙”,是专门下凡来帮助他们建造“神器”的。
另一边,陈广的任务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他将自己的指挥部,直接搬到了太原城里。
他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力量,派出了几十支小队,像撒网一样,洒向了太原周边的山山水水。
每一支小队,都带着李锐亲手画的“高岭土”和“石英砂”的图样,以及一小包样品。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找到这两种“神土”和“神沙”。
这个过程,充满了荒诞和戏剧性。
那些士兵们根本不懂什么矿石,他们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看到白色的土,就挖一点。
看到亮晶晶的石头,就敲一块。
一时间,太原周边的地主、山民,都以为神机营疯了,放着金银财宝不要,开始对泥土和石头感兴趣了。
每天傍晚,都有几十上百份样品,用快马送到山谷里的实验室。
然后,就是墨先生的“表演时间”。
他会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将那些泥土和沙石的样品,分别放在不同的玻璃器皿里。
然后,他会拿出一些瓶瓶罐罐,将里面冒着烟的“神水”滴进去。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有的样品,滴入“神水”后,会剧烈地沸腾,冒出难闻的气泡。
有的则会变色,变成绿色或者蓝色。
而有的,则毫无反应。
“此物不合格,弃之。”
“此物含有铜,不合格,弃之。”
“此物……合格,记录产地。”
墨先生用他那平直的语调,宣判着每一份样品的“命运”。在陈广等人看来,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点石成金之术”。
他们不知道,墨先生只是在进行着最基础的酸碱反应和定性分析,以判断样品中是否含有碳酸盐或金属杂质。
与此同时,试制新式耐火砖的工作也在紧张进行。
按照李锐的“方子”,工匠们将那些烧坏的陶瓷废品敲碎,磨成粉末,再与高岭土按照一定比例混合。
这个过程枯燥而繁重,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项伟大的事业。
第一窑砖烧出来,失败了。因为火候没掌握好,大部分都开裂了。
第二窑,又失败了。因为“熟料”的颗粒太粗,砖坯强度不够。
……
一次次的失败,并没有让工匠们气馁。在墨先生精准的数据指导下,他们不断地调整配方,改进工艺。
终于,在第七次尝试的时候,当窑门被再次打开,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批色泽均匀、棱角分明、敲击声清脆如金石的崭新耐火砖!
墨先生拿起一块,放入测试炉中,将温度升到极限。一个时辰后,那块砖取出来,依旧完好无损!
“测试通过,耐火温度一千七百五十摄氏度,符合要求!”
当墨先生宣布结果的那一刻,整个工坊都沸腾了!
工匠们扔掉手里的工具,相互拥抱着,欢呼着,许多老师傅甚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他们成功了!他们亲手造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神奇砖块!
就在全谷欢庆的时刻,一个更大的好消息传来了。
陈广派出去的一支小队,在太原以东两百里的一座荒山里,发现了一整座山的“高岭土”!
那里的土,洁白如雪,细腻如脂,是他们见过的品质最好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支队伍,在汾水上游的一处河滩上,发现了一片巨大的石英砂矿,那里的沙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纯净得几乎没有一丝杂色。
两块最重要的拼图,终于找到了!
李锐得到消息后,也是心潮澎湃。
他当即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将那座山和那片河滩都控制在自己手里,建立起神机营的第一个专属矿场!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现在,新式耐明火砖有了,高品质的原料也有了。
李锐仿佛已经看到,一座工业的丰碑,即将在这片沉寂了千年的山谷中,拔地而起。
第156章 炉火熊熊燃万物
时间,在锤子与凿子的交响乐中,在工匠们被汗水浸透的号子里,飞快地流逝。
半个月后,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大窑炉,终于在山谷的中央,露出了它狰狞而雄伟的全貌。
它通体由新烧制的特级耐火砖砌成,方方正正,像一个沉默的钢铁巨人。
炉体两侧,是两座同样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蓄热室。
粗大的管道将它们与主炉和高耸入云的烟囱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充满了工业美感的、复杂的几何结构。
在窑炉的底部,是几个巨大的铁制阀门,那是李锐亲自画图,让太原城里最好的铁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造出来的换向阀。
它们将控制着整个窑炉的“呼吸”。
当最后一批脚手架被拆除,这座划时代的“一号蓄热式高温窑炉”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时,整个山谷都陷入了一片寂静。
所有的人,无论是神机营的士兵,还是那些工匠和俘虏,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撼、敬畏,以及一丝发自内心的骄傲。
这是他们亲手建造的!
“我的乖乖……这……这还是炉子吗?”
黑山虎站在李锐身边,喃喃自语,“这简直就是一座小山啊!将军,这玩意儿真能点着火?”
“它不但能点着,而且,它的火焰,将为我们照亮前路。”李锐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面对着山谷里数千名建设者。
“弟兄们!工匠师傅们!”李锐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遍了山谷的每一个角落,“看看你们眼前的这个大家伙!”
“这是你们,是我们每一个人,用汗水和智慧,浇筑起来的丰碑!”
“有人可能会问,我们费这么大劲,造这么个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们!”
李锐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为的,是不再受制于人!我们为的,是把自己的命运,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从今天起,我们神机营的刀枪,我们自己造!我们的炮弹,我们自己填!我们脚下的土地,我们手里的工具,就是我们最强大的武器!”
“这座炉子,就是我们的军火库!就是我们的炼钢厂!就是我们神机营,乃至整个大宋,重新站起来的脊梁!”
“点火!”
随着李锐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点火手,将手中的火把,扔进了燃烧室。
早已堆放好的、经过精挑细选的优质焦炭,被瞬间点燃。
在巨大风箱的鼓动下,火焰迅速升腾,发出沉闷的咆哮。
“一号蓄热室,进气!二号蓄热室,排气!”
墨先生站在窑炉旁,用他那平直的语调,下达着精准的指令。
工匠们立刻转动巨大的换向阀,灼热的废气,被引导着,灌入了二号蓄热室。整个窑炉,开始了它的第一次“呼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注视着。
完颜庆带着一队亲兵,在窑炉周围拉起了百米长的警戒线,神情严肃到了极点。
陈广则拿着一本册子,紧张地记录着墨先生报出的每一个数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窑炉的温度在稳定地攀升。
“温度五百摄氏度,炉体正常。”
“温度八百摄氏度,炉体正常。”
“换向!”墨先生再次下令。
阀门转动,气流的方向瞬间改变。
新鲜的空气,涌入已经被烧得通红的二号蓄热室,在瞬间被加热成了灼热的气流,然后冲入燃烧室。
“轰——!”
燃烧室内的火焰,猛地向上窜起数米高,颜色由原本的橘红色,变成了刺眼的亮白色!
炉体内发出的咆哮,也变得更加沉闷有力,仿佛一头被唤醒的远古巨兽!
“温度一千二百摄氏度!”
“温度一千四百摄氏度!”
“温度一千五百摄氏度!温度稳定!”
当墨先生报出最后一个数字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一千五百摄氏度!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工匠的心头。
他们烧了一辈子窑,从未想过,人造的火焰,可以达到如此恐怖的温度。
透过小小的观察口,可以看到炉膛内部,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耀眼光芒,仿佛囚禁了一小块太阳。
放在里面的几块测试用的铁锭,早已熔化成了金色的铁水,欢快地流淌着。
“成功了……成功了!”一名年长的老工匠,看着那刺目的白光,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倒在地。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他们朝着那座咆哮的巨兽,朝着高台上那个神一般的身影,虔诚地叩拜。
黑山虎站在李锐身后,感受着窑炉散发出的灼人热浪,听着那如同雷鸣般的咆哮,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终于明白,将军所说的“力量”是什么了。
这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件兵器的力量,这是一种……一种可以熔炼钢铁、重塑天地的力量!
在这种力量面前,什么金军铁骑,什么盖世名将,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李锐没有阻止众人的叩拜。他需要这种近乎神化的威望,来推动他那超越时代的宏伟计划。
他张开双臂,迎着扑面而来的热风,心中豪情万丈。
经过整整两天两夜的持续高温煅烧和缓慢冷却,巨大的窑门,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被缓缓打开。
这一次,他们烧制的,不仅仅是测试用的铁锭,还有第一批用最纯净的石英砂和高岭土制成的,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新式容器”。
当窑车被缓缓拉出,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几十个晶莹剔透、宛如水晶雕琢而成的巨大玻璃罐,和上百个洁白如玉、光洁如镜的特制陶瓷罐。
在炉火的映照下,它们散发着梦幻般的光彩。
墨先生走上前,拿起一个玻璃罐,用工具敲了敲,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他又拿起一个陶瓷罐,用一小滴早已备好的浓硫酸滴在上面。
酸液在光洁的釉面上滚动,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测试通过。”墨先生转过身,宣布了那个万众期待的结果,“所有容器,符合量产要求。”
“嗷——!”
山谷里,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无数人将头上的帽子抛向天空,士兵们用步枪朝天射击,宣泄着心中的狂喜。
李锐从窑车上,拿起一个洁白如玉的陶瓷罐。
罐体入手温润而沉重,那完美的质感告诉他,通往工业化时代的最大瓶颈,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打破了!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陶瓷罐,对着欢呼的人群,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
“现在,让我们去制造雷霆!”
第157章 第一滴“工业血液”
雷霆,正在被凡人所制造。
新式窑炉的成功,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有了能够承受强酸腐蚀的玻璃和陶瓷容器,那两条尘封已久的化学生产线,终于可以全力开动了。
整个山谷的布局,被重新进行了规划。
以一号窑炉为核心,下游区域被分成了两个独立的工场——硫酸工场和硝酸工场。
硫酸工场里,十几座巨大的、用铅皮包裹的木制“铅室”拔地而起,彼此之间用粗大的陶瓷管道连接。
工场的源头,是一座燃烧炉,里面堆满了从东瀛商人那里高价买来的硫磺。
当硫磺被点燃,刺鼻的二氧化硫气体便源源不断地产生,顺着管道进入铅室。
与从另一路管道通入的、由硝石和硫酸反应生成的氮氧化物以及水蒸气混合。
一场看不见的化学反应,就在这密闭的房间里,悄然进行。
而在另一边的硝酸工场,工艺则相对简单一些。
工人们将大量的硝石和已经生产出来的浓硫酸,按照严格的比例,倒入巨大的玻璃制成的反应釜中,然后小心翼翼地加热。
黄色的、剧毒的二氧化氮蒸汽不断升腾,再通过长长的玻璃冷凝管,重新凝结成液体。
整个山谷,从此告别了宁静。
高耸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向外排放着各种颜色的烟雾,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硫磺、硝石和酸液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怪味。
黑山虎每次巡查到这里,都得用湿布捂住口鼻,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我的乖乖,这味儿也太冲了!比一万个臭皮蛋在耳边炸开还难受!在这里干活的兄弟,真是辛苦了。”
然而,工匠和士兵们却没有丝毫怨言。
他们都领到了李锐亲自设计的、简易的防护用具——用多层浸湿的棉布做成的口罩,以及用涂了蜡的帆布做成的手套和围裙。
最重要的是,所有在酸液工场工作的,无论是工匠还是士兵,他们的薪饷和伙食标准,都是普通士兵的三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他们是在亲手制造“雷霆”,那种参与感和荣誉感,足以抵消一切艰苦。
李锐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工场里。
他深知,这两条生产线,就是两头随时可能噬人的猛兽。
高温、高压、剧毒、强腐蚀,任何一个环节的疏忽,都可能导致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他亲自带着墨先生,为所有工匠和操作员,制定了厚厚一沓的《安全生产操作手册》。
手册里的每一条规定,都细致到了极点。
“操作前必须佩戴防护用具,检查管道阀门是否完好。”
“添加原料必须严格按照配比,不得擅自增减。”
“加热时必须时刻关注温度,严禁超过规定上限。”
“如发生泄漏,应立即向上风口疏散,并用石灰粉进行覆盖中和。”
……
这些在后世化工厂里最基本的安全准则,在这个时代,却是用生命都换不来的宝贵经验。
李锐将这些准则,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写下来,要求每一个人都必须背得滚瓜烂熟。
完颜庆则率领着一支专门的“消防队”,在工场周围时刻待命。他们配备了沙土、石灰和大量的水。
一旦发生意外,他们就是第一道防线。
在如此严密、严谨的管理下,两条生产线,有惊无险地度过了磨合期,开始稳定地产出产品。
这一天,李锐、陈广、完颜庆和黑山虎,站在硫酸工场的成品库前。
一名工匠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巨大的陶瓷阀门,一股无色透明、油状的粘稠液体,从管道里缓缓流出,注入下方一个洁白的陶瓷大罐中。
没有刺鼻的烟雾,也没有剧烈的反应,它看上去是如此的平静和无害。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的液体下面,隐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墨先生,检测浓度。”李锐命令道。
墨先生走上前,用一根长长的玻璃棒,沾了一点液体,然后滴在一个精密的、李锐从系统兑换出来的密度计上。
“密度1.84克每立方厘米。浓度百分之九十八。合格。”
陈广和完颜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成功了!他们真的造出了传说中的“神水”!
随后,他们又来到了硝酸工场的成品库。
同样的操作,从管道里流出的,是略带黄色、不断冒着刺鼻黄烟的液体。
“浓度百分之六十八。合格。”
墨先生再次给出了肯定的结论。
“好!好!好!”李锐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他看着那两个大罐里,缓缓上升的液面,仿佛看到的不是酸液,而是流淌的黄金,是神机营未来的生命之血!
有了这两种基础的化工原料,就意味着他可以解锁整个基础化学工业的科技树!
无烟火药、烈性炸药、化肥、染料、医药……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世界,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将军……”陈广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我们真的做到了。”
“是啊,我们做到了。”
李锐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广,完颜庆,你们是神机营的头号功臣!历史会记住你们的名字!”
陈广和完颜庆激动得满脸通红,只觉得这一个多月来所有的辛苦和煎熬,在这一刻,都值了。
黑山虎虽然还是不太明白这两罐“神水”到底有什么用,但他看到将军和陈广他们那么高兴,也跟着咧开大嘴傻笑。
将军高兴的事,那一定是天大的好事。
李锐走到那罐浓硫酸前,凝视着那清澈而粘稠的液体。
这看似普通的一滴液体,是这个世界,流出的第一滴“工业血液”。
它将赋予这个古老的民族,以全新的力量,去挣脱枷锁,去浴火重生。
“传我命令!”李锐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从今天起,两大工场,十二个时辰,三班轮换,全力生产!”
“我要让这些‘神水’,堆满我们的仓库!”
“接下来,好戏才刚刚开始。”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期待的笑容。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进行下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制造真正的无烟火药!
第158章 无烟火药
整个秘密工厂,因为两种强酸的成功量产而陷入了一片狂喜之中。
工匠和士兵们欢呼雀跃,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然而,李锐却迅速地给这股狂热的情绪降了温。
他心里清楚,浓硫酸和浓硝酸的制成,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它们本身并不能直接变成武器,它们只是钥匙,用来打开下一道大门的钥匙。
真正的核心,在于下一步——棉花硝化,制造硝化纤维,也就是俗称的“火棉”。
这才是无烟火药最关键的原材料。
三天后,当两大工场的生产初步稳定下来。
李锐将他的核心团队——陈广、完颜庆、黑山虎,以及总工程师墨先生,全部召集到了那间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实验室里。
实验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张坚固的石桌。
桌子上,放着几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烧杯,一个装着浓硫酸,一个装着浓硝酸,还有一个装着清水。
旁边,还放着一堆洁白的、经过了反复清洗和干燥的优质棉花。
陈广和完颜庆神情肃穆,他们知道,将军又要向他们展示“仙法”了。
黑山虎则满脸好奇,他伸着脖子,瞪大了眼睛,想看看将军这次又要用那两罐“神水”和一堆棉花,变出什么戏法来。
“都看好了。”李锐的表情异常严肃,“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关系到我们神机营的未来。”
“你们看到的,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的诞生过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锐没有亲自动手。这种精细而危险的操作,交给机器人来做,才是最稳妥的。
“墨先生,开始吧。”
墨先生点了点头,走上前。
他首先拿起量筒,以一种毫厘不差的精度,将一体积的浓硝酸和三体积的浓硫酸,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大的玻璃烧杯中。
“这是混酸,硝化反应的关键。”李锐在一旁充当解说,“比例绝对不能错,否则,要么反应不完全,要么……会发生爆炸。”
“爆炸?!”黑山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陈广和完颜庆也是心头一紧,看着那杯平静的混酸,眼神里充满了畏惧。
墨先生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将一个装着冰块的木盆放到烧杯底下,然后将一支温度计插入混酸中。
“第二步,降温。”李锐继续解释道,“硝化反应会释放大量的热量,如果温度过高,同样会引起爆炸。”
“我们必须将反应温度,严格控制在十摄氏度以下。”
看着墨先生一丝不苟地控制着温度,陈广和完颜庆的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将军说这是最高机密了。这种技术,要是泄露出去,被敌人掌握,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转念一想,就算把方子给敌人,他们没有这玻璃器皿,没有这测温的“神针”,也根本不可能成功。
当温度稳定在十度以下后,墨先生拿起了那一团蓬松的棉花。
他将棉花一点一点地,非常缓慢地浸入混酸之中,同时用一根玻璃棒不停地搅拌,确保每一根棉花纤维,都能与混酸充分接触。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原本洁白的棉花,已经变成了一团黄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硝化完成。”墨先生用他那平直的语调说道。
随后,他用镊子夹起那团黄色的硝化棉,迅速放入旁边一个装满了清水的大盆中,反复清洗。
然后,又将其放入另一个加了纯碱的盆中进行中和,以去除残留的酸液。
最后,经过反复的清洗和挤压,直到确认不再有任何酸性残留。
墨先生才将这团湿漉漉的、看上去和普通湿棉花没什么区别的东西,摊开在一块木板上。
“现在,只需要等它彻底干燥,就可以了。”李锐说道。
“将……将军,这就完了?”
黑山虎看着那摊湿棉花,满脸的失望,“您费这么大劲,又是冰又是酸的,就为了把这棉花染个色,再洗一遍?”
陈广和完颜庆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差不多。
他们也看不出,这团黄色的棉花,和普通的棉花,到底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李锐笑了笑,不让他们亲眼见识一下,他们是不会明白的。
幸好,他早有准备。
他从实验台底下,拿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小撮已经彻底干燥的、淡黄色的火棉。这是墨先生前两天提前制备好的样品。
“黑山虎,你不是觉得它没什么了不起吗?”李锐捏起一小撮,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火棉,放在了中央的石桌上。
“你看好了。”
说着,李锐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柴——这是他从系统里兑换的“奢侈品”,然后划着。
他没有直接用火柴去点,而是从马灯里,用镊子夹出了一根烧得通红的铁丝。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李锐将通红的铁丝,轻轻地碰向了石桌上那一小撮不起眼的黄色棉絮。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爆发力的声响,在密闭的实验室里猛然炸开!
一团比太阳还要耀眼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吞噬了那撮棉絮!整个过程,快到极致,不到一眨眼的功夫,火光就消失了。
而石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剩下。没有烟,没有灰,甚至连一点烧灼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如果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硝烟味,和耳边嗡嗡作响的回音,众人甚至会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黑山虎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呆呆地看着那块空无一物的石板,又看了看李锐手里剩下的那包火棉。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陈广和完颜庆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这……这是什么妖法?!
没有烟!没有灰!威力却比最烈的火药还要迅猛!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李锐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这,就是我们神机营的未来。”
他将手里那包火棉举到众人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它叫,无烟火药。它的威力,是同等重量黑火药的三倍!”
“最重要的是,它燃烧之后,几乎不产生烟雾!”
“不产生烟雾……”陈广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战略意义。
神机营的火铳虽然厉害,但齐射之后,阵地前就会被浓密的硝烟笼罩,不仅暴露自己的位置,还会严重影响下一轮的瞄准。
金军往往就是利用这个间隙,发起冲锋。
可如果有了这种无烟火药……
那神机营的士兵,就能躲在掩体后面,从容不迫地,一轮又一轮地进行射击,直到把敌人全部消灭!
而敌人,甚至到死都不知道,子弹是从哪里射来的!
“这……这简直是为我们神机营量身定做的神器啊!”陈广激动得浑身发抖。
“还不止如此。”
李锐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它的能量密度更高,意味着我们可以用更少的发射药,把子弹和炮弹推得更远,威力更大!”
“我们的步枪,射程可以轻松突破一千米!我们的火炮,可以打到二十里开外!”
“更重要的是……”李锐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重而有力,“它的原料,只是棉花和我们自己造的酸!要多少,有多少!”
“我们再也不用担心炮弹会打光了!”
这一刻,陈广和完颜庆终于彻底理解了李锐这一个多月来所有布局的深意。
从建造工厂,到烧制容器,再到生产强酸……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眼前这团看似不起眼的黄色棉絮!
这哪里是棉花,这分明是足以颠覆整个时代,改变天下格局的钥匙!
他们再看向这座充满了怪味的工厂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里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作坊,而是一座正在孕育着神龙的巢穴!
“将军!”
陈广和完颜庆“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对着李锐,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我等……我等终于明白了将军的雄才伟略!”
“我等愿为将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李锐坦然地接受了他们的大礼。
他扶起二人,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
“起来吧。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陈广,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扩大火棉的生产规模!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足以装备我们全军的无烟火药!”
“完颜庆,安全是重中之重!火棉工坊,必须独立出来,设立最高等级的防护!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让我们心血尽毁!”
“是!”两人齐声怒吼,声音里充满了无穷的干劲。
李锐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幅宏伟的蓝图。
无数的子弹和炮弹,在流水线上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武装起一支用工业力量铸就的钢铁雄师。
到那时,便是整个世界,也将在神机营的炮火下,为之颤抖!
第159章 不是好事,而是惊吓
李锐将那包淡黄色的火棉小心翼翼地收好,仿佛那不是一包简单的化学品,而是掌控未来的权杖。
他看着眼前激动得难以自持的陈广和完颜庆,还有那个依旧处在震惊中,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的黑山虎,心中清楚,目的已经达到了。
“都起来吧。”李锐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广和完颜庆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看向李锐的眼神,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和信服,那么现在,就是彻头彻尾的狂热崇拜。
在他们看来,李锐已经不是凡人,而是真正掌握了“点石成金”、“呼风唤唤雨”之术的神仙人物。
从烧制那神奇的玻璃陶瓷,到制造这两种腐蚀一切的“神水”。
再到用棉花和神水变出威力无穷的“无烟火药”,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将军,我……我们……”陈广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们现在就去,马上就去!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不分白天黑夜地造!”
“三个月,不,两个月!我们一定给您造出足够装备全军的无烟火药!”
李锐摆了摆手,说道:“不急于一时。这东西的生产,安全是第一位的。完颜庆,我之前说的话,你记清楚了。”
“火棉工坊必须独立,选址要远离主厂区和生活区,周围百米之内,不许有任何火源靠近!”
“所有进出人员,必须更换专门的衣物,严禁携带任何铁器,防止产生静电火花。”
“还有,生产出来的火棉,必须在彻底干燥之前,就加入稳定剂,然后用酒精和乙醚混合溶剂进行处理,塑造成药条或者药片。”
“绝对不允许以干燥的棉絮形态进行大规模储存,那玩意儿太不稳定,就是一个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李锐说的这些,陈广和完颜庆听得一知半解,什么稳定剂,什么酒精乙醚,他们闻所未闻。
但他们没有问,只是拼命地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先记下来,之后再去问墨先生便是。
“这些具体的工艺流程和安全规范,墨先生会给你们一份详细的手册。”
“你们要做的,就是找一批最可靠、最细心、而且识字的人,让他们把手册上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刻进骨子里!”
李锐转向墨先生,“墨先生,后续的量产工作,就由你全权负责技术指导了。陈广和完颜庆会全力配合你。”
“指令收到。保证完成任务。”墨先生那毫无感情波动的电子音,在此刻却给了陈广和完颜庆无穷的信心。
“至于你们,”李锐的目光落在陈广和完颜庆身上,“陈广,你的任务就是钱、人、物料!不惜一切代价,满足墨先生的所有需求!”
“需要什么矿石,就去挖!需要什么匠人,就去招!需要多少人手,就从俘虏营里调!钱不够了,就告诉我!”
“是!将军!”陈广挺直了胸膛,大声应道。
“完颜庆,你的任务就是安全和纪律!给我把整个山谷打造成一个铁桶!任何可疑人员,格杀勿论!”
“任何违反安全规定的人,不管是谁,严惩不贷!如果出了安全事故,我第一个拿你试问!”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完颜庆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看着三人领命而去,干劲十足的样子,李锐终于松了口气。
工业化的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就是等待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了。
这个过程,他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他是一个战略家,一个统帅,而不是一个车间主任。
“将军,那俺呢?俺干点啥?”黑山虎见没自己什么事,凑上来急切地问道。
他现在看那工厂里的瓶瓶罐罐,眼神都不一样了,觉得这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自己要是不参与一下,简直亏大了。
“你?”李锐瞥了他一眼,笑道,“你的任务,就是跟着我,准备打下一场仗。”
“打仗?太好了!”黑山虎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将军,咱们打谁去?是不是那两封信有回音了?”
李锐点了点头:“算算时间,也快了。我们在这里待得够久了,该回雁门关了。那里,才是我们神机营的根本。”
“好嘞!俺这就去备马!”黑山虎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李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日夜轰鸣、烟雾升腾的山谷。这里,是他的心血所在,是他所有计划的基石。
他相信,有墨先生这个超级工程师在,有陈广和完颜庆这两个得力干将的执行,这里的生产绝对不会出问题。
他现在要做的,是回到雁门关,去迎接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去将他手中的科技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政治资本和地盘。
两天后,李锐带着黑山虎和一队亲兵,回到了雁门关。
关墙之上,依旧是旌旗招展,戒备森严。
只是与之前大战前的紧张肃杀不同,如今的神机营士兵,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信和骄傲。
他们是雁门关大捷的亲历者,是击溃了十万金军的胜利者!这种荣誉感,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们的骨子里。
张虎和许翰早已在关门口等候。
“将军!”见到李锐,两人齐齐上前行礼。
“起来吧。”李锐翻身下马,拍了拍张虎的肩膀,“我不在的这些天,关里没什么事吧?”
“回将军,一切安好!”张虎咧着嘴笑道,“俘虏营那边,许先生管得妥妥当日志,那些金狗现在都老实得很,让他们往东绝不往西。”
“咱们的兄弟们士气也高涨,天天盼着您回来,带他们再干一票大的呢!”
李锐笑了笑,又看向许翰:“许先生,辛苦了。”
许翰的神色有些复杂,他躬身道:“为将军分忧,是属下分内之事。”
“只是……将军,您派人送去汴梁的那封信,恐怕……恐怕要惹出天大的麻烦了。”
“哦?有消息了?”李锐眉毛一挑。
“还没有,”许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忧虑,“不过我猜也猜得到,官家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对付将军您。”
黑山虎在一旁哼了一声,“他们能憋出什么坏水来?敢跟咱们将军耍心眼,一炮轰了他们那鸟朝廷!”
“休得胡言!”许翰吓了一跳,连忙呵斥道。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神机营这帮人了,一个个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真怕他们哪天头脑一热,就跑去炮轰汴梁了。
李锐却不以为意,他淡淡地说道:“让他们憋着。水憋得越久,冲出来的时候才越有劲。”
“我倒要看看,那位官家,和他的满朝文武,能给我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他抬头望向南方的天空,眼神深邃。
他当然知道朝廷为什么没有动静。无非就是震惊、恐惧、猜忌,然后就是无休止的争吵和扯皮。
打赢了是好事,但赢得太轻松,太彻底,甚至活捉了金军主帅,这就不是好事,而是惊吓了。
一个不受控制,甚至敢公然写信威胁朝廷的强大武将,对那个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赵宋朝廷来说,其威胁程度,恐怕不比城外的金军低多少。
第160章 摇摇欲坠的龙椅
几乎在金国使者抵达雁门关外的同一时间,一匹快马也冲入了千里之外的汴梁城。
信使高举着盖有神机营大印的火漆文书,一路嘶吼着“雁门关八百里加急军报”,在禁军惊愕的目光中,冲开层层阻碍,直抵皇城脚下。
当这封来自李锐的信,被层层转递,最终送到宰相白时中的案头时,这位须发皆白的老相国,起初并没怎么在意。
一个边关小将的奏报而已,还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无非是吹嘘自己杀敌几许,又或是哭穷要粮要饷。
他慢条斯理地拆开火漆,展开那张质地粗糙的纸,目光随意地一扫。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半身,他却毫无察觉。
“这……这……这不可能!”
白时中失态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信上的每一个字,仿佛要把它看穿。
“雁门关大捷……全歼金军东路军主力……斩敌三万余……俘虏两万一千……活捉金军都元帅、二太子完颜宗望?!”
每一个字,都差点把他砸的心脏骤停。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信上写的是真的吗?
完颜宗望是谁?那可是攻破燕京,让大宋朝廷颜面扫地的金军统帅!是压在整个大宋君臣心头的一座大山!
现在,这封信告诉他,这座山,被人给搬走了?而且还是被人打得粉碎,连主帅都被活捉了?
他本能般的不想相信,可李锐之前已经有过击败完颜宗翰的战绩。
李锐到底有没有击败完颜宗望,他只需要派人查探一番,自然能够得知。
毕竟是一整只军队的动向,根本不可能藏的住。
也就是说李锐不太可能在这方面撒谎。
信的末尾,那触目惊心的条件,让他不寒而栗。
“……即日起,河东路全境军政要务,由我神机营全权接管。朝廷所需做的,便是准备好足够的封赏与粮草,以慰将士之心。”
“若有掣肘之举,或派员干涉,休怪本将军炮火无情。言尽于此,望官家好自为之。”
狂悖!嚣张!无法无天!
这哪里是臣子给君王的奏报?这分明就是一封赤裸裸的威胁信!
如果说前面的战报是谎言,那后面的威胁又作何解释?一个谎报军情的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朝廷和官家?他不要命了吗?
除非……除非那骇人听闻的战报,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白时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扶着桌子,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
如果战报是真的,那事情就更可怕了!
一个能全歼金军十万主力,活捉完颜宗望的将领,一个敢公然宣称要接管一整路军政大权,甚至威胁朝廷的武夫……
这……这是第二个安禄山啊!
不,这比安禄山更可怕!安禄山手里,可没有那种能发出天雷,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妖法”!
“来人!来人!”白时中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速速备轿!我要立刻进宫!立刻!”
半个时辰后,垂拱殿。
宋钦宗赵桓,这位年轻的皇帝,面色惨白地看着手中的信,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荒唐!简直是荒唐!”他猛地将信摔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欺君罔上!这是欺君罔上!”
“他李锐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死囚营里爬出来的丘八,也敢跟朕谈条件?还炮火无情?他想造反吗?!”
殿下,以白时中为首的几位相公大臣,一个个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皇帝的愤怒,他们感同身受。但愤怒之后,是更深的恐惧。
“官家,此事……此事非同小可啊。”
另一位宰相李邦彦颤巍巍地出列说道,“若这李锐所言是虚,乃是谎报军情,那便是欺君之罪,理当满门抄斩!可……可万一是真的呢?”
“真的?”赵桓冷笑一声,“真的又如何?他打赢了金人,就有功。但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他威胁朕,威胁朝廷,就是大逆不道!朕绝不容他!”
话虽说得狠,但赵桓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惊恐和无措。
他比谁都清楚,如果李锐真的拥有那样的力量,那他说的“炮火无情”,就绝不是一句空话。
连金军十万主力都能被他摧枯拉朽般击溃,他小小的汴梁城,又能挡得住几炮?
“官家息怒。”白时中终于缓过神来,他捡起地上的信,小心翼翼地呈上,声音沙哑地说道。
“官家,眼下之计,不是追究他是否狂悖。而是要先弄清楚,这战报,到底是真是假。”
“如何弄清楚?”赵桓烦躁地挥了挥手,“派人去雁门关问他吗?他要是存心欺骗,我们又能如何?”
“官家,此事不难。”白时中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金军大营,距太原不远。”
“完颜宗望若是真的全军覆没,太原那边,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们只需派人去问问太原知府张孝纯,便可知真假。”
“再者,”白时中顿了顿,继续说道,“金人那边,必然也会有反应。我们可以派出探子,前往金国境内打探消息。两相印证之下,真假立判。”
赵桓听了,觉得有理,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好!就依白相公所言!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去太原!另外,再派最精干的皇城司密探,潜入金国!”
“朕要知道真相!朕要知道关于这个李锐的一切!”
“是!”
命令下达,朝臣们退去,垂拱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赵桓无力地瘫坐在龙椅上,只觉得一阵阵心悸。
他继位以来,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先是父皇丢下烂摊子跑路,然后是金军兵临城下,好不容易求和退兵,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比金军还让他心惊胆战的李锐。
他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大宋有了一位能拒敌于国门之外的猛将,这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这位猛将,却是一头完全不受控制的猛虎,随时可能掉过头来,将自己这个主人吞噬。
“该死的武夫……”赵桓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着。
他忽然想起了太祖皇帝定下的“重文抑武”的国策。现在看来,老祖宗真是深谋远虑啊!
武人,就是不能给他们太大的权力,否则,必然会生出不臣之心!
“传旨!”赵桓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喊道,“命枢密院,立刻调集京畿禁军,加强汴梁城防!”
“所有城门,严加盘查!没有朕的手令,一只鸟都不许飞进来!”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皇帝的威严,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汴梁城都笼罩在一股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
朝堂之上,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
主战派认为,不管李锐态度如何,他毕竟是抗金的功臣,应该立刻给予封赏,稳住此人,让他继续为大宋镇守北疆。
而以白时中为首的主和派则坚决反对,他们认为李锐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现在就敢威胁朝廷,一旦给了他名分和粮草,只会让他更加坐大,届时悔之晚矣。
他们主张,应该立刻想办法,削其兵权,甚至将其诱入京城,一举擒杀,以绝后患。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赵桓被他们吵得头疼欲裂,却也拿不定主意。
他既希望李锐能继续当他的看门狗,挡住金人,又害怕这条狗太凶,反咬自己一口。
就在这种无休止的争吵和等待中,从太原和金国传回的消息,终于送到了。
两份情报,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金军东路军,于雁门关下,一战而溃,死伤枕籍,十不存一。主帅完颜宗望,被宋将李锐生擒。”
“金国朝野震动,国主完颜吴乞买闻讯吐血,已下令全国缟素,同时,正紧急筹措金银,欲赎回二太子。”
轰!
这一次,消息确凿,再无任何怀疑的可能。
整个垂拱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大臣,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当场,脸上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真的……
竟然全都是真的!
那个叫李锐的男人,真的以一人之力,办到了整个大宋朝廷都办不到的事情!
赵桓看着情报,双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纯粹的恐惧。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黑洞洞的炮口,正遥遥地对准了他的龙椅。
第161章 仁福帝姬赵香云
“退……退朝……”
赵桓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虚弱和无力。
“官家……”白时中还想说些什么,可他抬头看到赵桓那张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便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计谋和口舌之争,都显得苍白无力。
大臣们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躬身行礼,然后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垂拱殿。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巨石。
大宋的天,要变了。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赵桓一个人。
他瘫在龙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怕金人,怕那些野蛮凶悍的铁骑。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更怕那个叫李锐的宋人!
金人再凶,离汴梁也还有上千里地,中间还隔着黄河天险。可李锐呢?
他名义上还是大宋的将军!他的军队,随时可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顺流而下,直抵汴梁城下!
到时候,自己拿什么去挡?
靠那些一听到金军来了就吓得尿裤子的禁军?还是靠满朝文武的嘴皮子?
赵桓越想越怕,冷汗瞬间湿透了龙袍。
“该死的武夫!该死的武夫!”赵桓咬牙切齿地咒骂着,拳头狠狠地砸在龙椅的扶手上。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无力和绝望。
他现在该怎么办?
下旨申饬李锐?说他“狂悖无礼,目无君上”?
赵桓苦笑起来,他敢肯定,那样的圣旨送到雁门关,只会被李锐当成擦屁股的纸。
说不定,李锐一生气,直接就带兵南下了。
下旨嘉奖?封官许愿?
那不就等于承认了李锐在信里提出的条件?承认他“全权接管河东路军政要务”?
那河东路,就成了他李锐的国中之国!他这个皇帝,就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不行,绝对不行!
赵桓猛地坐直了身体,脑子飞速地转动起来。
他不能示弱,更不能激怒李锐。他必须想个办法,一个既能安抚住李锐,又能把他牢牢控制在手里的办法!
他需要一根链子,一根看不见的链子,把这头猛虎给拴起来!
可是,用什么做链子呢?
官职?李锐连河东路都敢要,会在乎一个虚名吗?
金钱?能从金国敲诈出五百万两白银的人,会在乎朝廷那点赏赐?
美女?或许……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赵桓的脑海,让他浑身一震。
对!美女!不,不只是美女,是身份尊贵的女人!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李锐再怎么厉害,他也是个男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只要是男人,就不可能没有欲望!
如果……如果朕把一个皇室的女儿,一个金枝玉叶的帝姬,嫁给他呢?
让他当驸马!让他成为皇亲国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赵桓的整个脑海。
对!就是这样!
让他当了驸马,他就是朕的家人。他再想造反,就是乱了纲常,就是背叛家族,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而且,驸马是不能执掌重兵,更不能镇守一方的。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只要他李锐接了这门亲事,就得乖乖地交出兵权,回到汴梁城来!
到了汴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他就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到时候,神机营还不是任由朕来拿捏?
这个办法太妙了!简直是天衣无缝!
赵桓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李锐乖乖交出兵权,跪在自己面前谢恩的场景。
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来人!来人!”赵桓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嘶声喊道。
一个老太监连滚爬爬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回官家,奴婢在。”
“康福,”赵桓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狂热光芒,“朕问你,宫中所有尚未婚配的帝姬,谁最聪慧,最貌美?”
老太监康福愣了一下,不明白官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官家,未嫁帝姬中,崔贵妃所出的仁福帝姬,性情聪慧、容貌端丽,宫中多有赞誉。”
“仁福帝姬……赵香云……”赵桓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越来越亮。
“好!就是她了!”
“传朕旨意,立刻召白时中、李邦彦等几位相公,回垂拱殿议事!立刻!马上!”
第162章 朕要让他当驸马!
夜色深沉,刚刚才散去的几位宰相,又被一道紧急的口谕召回了垂拱殿。
白时中、李邦彦等人心里都犯着嘀咕,不知道这位惊魂未定的年轻官家,又想出了什么主意。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走进这座让他们感到压抑的大殿。
一进殿,他们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之前的赵桓,是恐惧、愤怒、无措,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可现在的赵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异样的、亢奋的光芒。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龙椅上,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每一个大臣,像一头准备放手一搏的困兽。
“官家,深夜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要事?”白时中作为首相,率先开口问道。
赵桓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白时中、李邦彦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想到了一个可以降服李锐的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
几位宰相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不以为然。
那李锐拥兵自重,手握“天雷”妖法,连金军十万主力都能全歼,活捉其主帅,这等人物,岂是那么容易降服的?
官家怕不是被吓糊涂了,在这里说胡话吧。
李邦彦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官家有何妙计?还请示下,我等也好为官家参详一二。”
“朕决定,将仁福帝姬下嫁于李锐,招他为我大宋的驸马都尉!”
赵桓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音落下,整个垂拱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白时中等人全都傻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龙椅上的赵桓,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招李锐当驸马?
让一个死囚营里爬出来的丘八,娶金枝玉叶的帝姬?
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官家!万万不可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白时中,白时中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嘶喊道:“官家,祖宗之法不可废啊!”
“我朝自仁宗以来,公主婚配皆择勋戚文臣之家,武将尚主久已无例,恐滋长武人势力,动摇国本!”
更何况,那李锐出身草莽,如今又拥兵自重,形同藩镇,若是再让他成了皇亲国戚,那岂不是如虎添翼?”
“届时,他若真有不臣之心,我大宋江山危矣!”
白时中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他心里是真的怕了。
在他看来,赵桓这个决定,不是在降服猛虎,而是在给猛虎的脖子上挂上一块金牌,告诉全天下,这头老虎是皇上认证的,谁也动不得!
“是啊官家!白相公所言极是!”李邦彦也跟着跪了下来,“驸马都尉,按我朝祖制,乃是虚职,不得干预军政。”
“可那李锐手握数万精兵,占据河东要地,他会为了一个驸马的虚名,就乖乖交出兵权吗?这绝无可能!”
“此举非但不能制他,反而会助长他的气焰,让他更加有恃无恐啊!”
殿下的大臣们纷纷跪倒一片,异口同声地劝谏。
“请官家三思!”
“请官家收回成命!”
他们想不通,官家怎么会想出这么一个昏招来。这不等于把皇家的脸面,连同大宋的江山,一起送到那武夫的手里任他揉捏吗?
然而,面对群臣的激烈反对,赵桓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
“都给朕闭嘴!”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
群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一哆嗦,都闭上了嘴,不敢再言语。
赵桓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赤红着双眼,扫视着殿下的每一个人,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
“你们说的这些,朕都懂!朕比你们谁都清楚!”
“可你们告诉朕,除了这个办法,你们还有什么办法?啊?”
“派兵去剿灭他?你们谁敢带兵去?你们谁能打得过他?”
“下旨申饬他?他会听吗?他连‘炮火无情’这种话都敢写在给朕的信里,他会在乎一张圣旨?”
“对他不闻不问,任由他做大?那河东路就真的成了他李家的天下了!”
“到时候,他挥师南下,朕拿什么挡?拿你们的项上人头去挡吗?”
赵桓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得殿下群臣哑口无言,一个个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是啊,他们除了反对,除了说“不行”,还能拿出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来吗?
没有。
在李锐那足以摧毁一切的绝对力量面前,所有的计谋都成了笑话。
看着噤若寒蝉的群臣,赵桓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他当了驸马,会更加有恃无恐。”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门亲事,对他李锐来说,也是一道枷锁!”
“他李锐再厉害,也是个汉人!他也要受这天下纲理伦常的约束!他当了驸马,就是朕的妹婿,是赵家的女婿!”
“他要是再敢对朝廷不敬,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他手下的兵将,天下的百姓,会怎么看他?”
“更重要的是,”赵桓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驸马不得领兵在外,这是祖制!他只要接了这门亲事,就必须回京!”
“只要他回到汴梁,离开了他那支神机营,那他就是没了牙的老虎!到时候,是杀是剐,还不是朕一句话的事?”
“至于神机营,朕可以派心腹之人去接管,也可以把它拆散,编入各路禁军。”
“那些‘天雷’‘火铳’的制造之法,朕不信从他嘴里撬不出来!”
赵桓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大权在握,彻底掌控一切的未来。
白时中和李邦彦等人听着,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这才明白,官家不是昏了头,而是下了一步险棋!一步狠棋!
官家的目的,根本不是安抚,而是“诱杀”!
用一个帝姬的名分和一个驸马的头衔做诱饵,把李锐这头猛虎骗进京城这个笼子里,然后再慢慢炮制他!
这个计策,听上去确实有几分道理。
可……万一李锐不上当呢?万一他识破了官家的计策,直接撕破脸皮,那该如何收场?
白时中抬起头,还想再劝,却看到赵桓那双充满了血丝,又带着几分疯狂的眼睛。
官家已经打定了主意,谁也劝不住了。
“臣……遵旨。”白时中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重重地叩首在地。
其他大臣见状,也只能无奈地跟着叩首。
“臣等遵旨。”
看着匍匐在地的群臣,赵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重新瘫软在龙椅上。
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传旨,命礼部立刻草拟圣旨,册封李锐为定国公,加封神机营为定国军。”
“同时,拟定朕的赐婚圣旨,朕要以最隆重的礼仪,将仁福帝姬,许配给新晋的定国公、驸马都尉李锐!”
“另外,派人去告诉崔贵妃,让她好好劝劝仁福帝姬,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有些牺牲,是必须的。”
“是。”老太监康福领命,躬身退下。
垂拱殿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赵桓一人。
他望着殿外深沉的夜色,脸色却是轻松了不少。
只要李锐娶了仁福帝姬,那他和李锐就成为了亲戚。
就算日后李锐真的打到了汴梁,夺走了他的皇位,应该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小命。
说不得他还能落得个富家翁的生活呢。
至于大宋是不是会断送在自己的手里,说实话,他实在是没那个能力,能够保住大宋朝。
第163章 满朝文武都炸了锅
次日,天还没亮透,整个汴梁城的官场就炸了。
官家要在朝会上正式宣布为雁门关大捷的功臣李锐赐婚,招其为驸马的消息,就已经飞速传遍了文武百官的府邸。
一时间,整个朝堂,无论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都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乱了套。
主和派的官员,以太宰白时中为首,一个个气得吹胡子瞪眼。
在他们看来,官家这个决定简直是疯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中书侍郎张邦昌在自己的府邸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那李锐是什么人?一个来历不明的丘八!”
“仗着手头有几件妖法利器,就敢要挟朝廷,索要一整路的军政大权!”
“这等狼子野心之徒,不思如何削其兵权,反而要将金枝玉叶的帝姬下嫁于他?”
“近百年未有武将尚主之例,官家这是要引狼入室啊!”
旁边,户部侍郎李梲慢条斯理地端着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阴恻恻地说道:“张大人稍安勿躁。官家的心思,恐怕没那么简单。”
“您想,本朝近百年,驸马都尉皆授虚衔,不得典兵。官家此举,名为封赏,实为夺权。”
“他是想用一纸婚约,把那李锐从雁门关骗回京城,然后……”
李梲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张邦昌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但脸色却更加难看了:“可万一那李锐不吃这一套呢?”
“他要是拒不接旨,甚至以此为借口,公然反叛,那该如何是好?这步棋,走得太险了!简直是在拿国运做赌注!”
“所以,今日的朝会,我等必须死谏!” 白时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铁青着脸走了进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道圣旨发出去!”
“李锐此人,功高震主,野心勃勃,一旦再与皇室联姻,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就再也无人能制了!到那时,悔之晚矣!”
另一边,主战派的官员们,也吵成了一锅粥。
他们虽然乐于见到李锐这样能打的猛将得到封赏,但 “驸马” 这个身份,却让他们感到无比的别扭和担忧。
“招为驸马?这…… 这不合祖制啊!”
枢密院承旨王云皱着眉头说道,“我大宋重文抑武,武将地位本就不高。太祖开国虽有武将尚主之例,然自仁宗以来,此制久废。”
“若是让一个武将尚帝姬,岂不是乱了规矩?以后那些手握兵权的骄兵悍将,是不是个个都能以此为要挟,向朝廷索要皇亲国戚的身份?”
“话不能这么说!” 监察御史马伸反驳道,“李锐将军是什么人?他可是力挽狂澜,全歼金军十万主力,活捉完颜宗望的盖世英雄!”
“这等不世之功,别说是一个驸马,就是封国公、授节钺,也不为过!”
“官家此举,正是要向天下人表明,我大宋朝廷,不拘一格降人才,对有功之臣,绝不吝惜赏赐!”
“赏赐可以,封官加爵,赏金赐地,都可以!但唯独驸马不行!”
老成持重的宗正寺卿赵令畤摇了摇头,“你们想过没有,李锐一旦成了驸马,按规矩就得留居京城,交出兵权。可雁门关谁来守?”
“神机营谁来带?离了李锐,那支军队还是那支能让金人闻风丧胆的铁军吗?金人要是趁机卷土重来,我们拿什么去挡?”
“这……” 马伸顿时语塞。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问题。
神机营的强大,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支军队的核心,就是李锐本人。
那些神鬼莫测的武器,那些匪夷所思的战术,全都是出自李锐之手。
把李锐调回京城,无异于自断臂膀,自毁长城!
一时间,主战派内部也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一部分人认为,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拉拢李锐,让他继续为大宋镇守北疆。
别说驸马了,只要他肯打金人,就算让他总领河北、河东军务,也不是不能商量。
另一部分人则忧心忡忡,觉得官家此举虽然能暂时稳住李锐,但从长远来看,是饮鸩止渴。
一个不受控制的强大武将,对朝廷的威胁,甚至比金人更大。
于是,当垂拱殿的朝会开始时,整个大殿就变成了一个菜市场。
“臣,反对!此举有违近世祖制,后患无穷,请官家三思!” 以太宰白时中为首的主和派官员,一上来就跪倒一片,痛心疾首。
“臣,附议!李锐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啊!”
而主战派这边,也乱哄哄地表达着自己的意见。
“官家,李将军乃国之柱石,当以国事为重,不应以儿女私情牵绊!”
“是啊官家,雁门关不可一日无李将军!请官家收回成命,让李将军继续镇守北疆,为我大宋屏障!”
只有极少数真正看透了赵桓心思的官员,比如太学学正秦桧之流,跪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
此时的他资历尚浅,本就无资格参与核心议事,唯有缄默自守。
赵桓坐在龙椅上,冷冷地看着下面吵作一团的文武百官,心中一阵烦躁,又有一丝快意。
吵吧,吵吧,你们吵得越凶,越说明你们无能!
到了最后,还不是要靠朕来拿主意?
等所有人都说得口干舌燥,大殿里稍微安静了一些,赵桓才慢悠悠地开口了。
“众卿所言,都有道理。”
他先是肯定了所有人,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朕意已决。”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让刚刚平息的朝堂再次掀起波澜。
“李锐有不世之功,当有不世之赏!朕意已决,册封李锐为定国公、镇国大将军,赐婚仁福帝姬!此事,不必再议!”
赵桓的语气强硬无比,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优柔寡断。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牢牢抓住。
“至于雁门关的防务,” 赵桓的目光扫过那些主战派的官员,“朕自有安排。”
“已命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姚古前往接管,姚将军久经沙场,足可当此重任,众卿不必担忧。”
说完,他根本不给大臣们再次开口的机会,直接一甩袖子。
“退朝!”
“官家!官家!”
白时中等人还想再劝,可赵桓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殿,只留给他们一个决绝的背影。
大臣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完了,官家这次是铁了心了。
圣旨看来是发定了。
现在,就看远在雁门关的那个李锐,到底会作何反应了。
他是会乖乖地走进官家为他设下的 “温柔陷阱”,还是会勃然大怒,直接掀了桌子?
第164章 是身披金甲的英雄,还是杀人如麻的魔头?
汴梁,皇城深宫。
与前朝的喧嚣和紧张不同,这里一如既往的宁静,甚至有些死寂。
高高的宫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隔绝了大部分的生机。
延福宫的一处偏殿内,一个身穿淡雅宫装的少女,正静静地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望着窗外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有些出神。
少女约莫十三岁的年纪,肌肤胜雪,眉目如画,虽然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
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眸深处,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
她便是仁福帝姬,赵香云。
作为帝姬,她身份尊贵,金枝玉叶。但在这深宫之中,帝姬的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
她们就像是御花园里被精心照料的花朵,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在需要的时候。
被采摘下来,作为礼物或者筹码,送给某个需要拉拢或者安抚的男人。
赵香云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当母亲崔贵妃哭着跑来告诉她,皇兄要把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武将,一个叫李锐的男人时,她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没有哭闹,也没有寻死觅活。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女儿,知道了。”
她的平静,让崔贵妃更加心疼。
“我的儿,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崔贵妃抓着她的手,泪水涟涟,“那李锐是什么人?”
“听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上他…… 他怎么能把你往火坑里推啊!”
崔贵妃只是个后宫妇人,她不懂什么朝堂大事,不懂什么制衡之术。
她只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要被嫁给一个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武夫了。
“母妃,别哭了。” 赵香云抽出自己的手,反过来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柔声安慰道,“皇兄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是大宋的帝姬,享受了天家的富贵,自然也要为天家分忧。”
“这是我的命。”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这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和认命,让崔贵妃哭得更伤心了。
送走了母亲,赵香云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她不是不害怕,也不是不委屈。
哪个少女不怀春?她也曾幻想过自己的未来,幻想过能嫁一个温文尔雅的状元郎,举案齐眉,吟诗作画。
可她知道,那只是幻想。
她的夫君,只会是某位权臣的儿子,或是某个需要拉拢的节度使。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李锐。
李锐……
这个名字,最近在宫里都快传疯了。
宫女和太监们私下里议论的时候,都说他是个天神下凡般的人物。
说他手握雷霆,能召唤天火。
说他以一人之力,击退了十万金军,还活捉了金国的二太子。
说他是大宋的救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赵香云也听过这些传闻。
起初,她和其他人一样,觉得这只是夸张的民间故事。
可现在,当皇兄的一纸婚书,将她的命运和这个传奇般的名字紧紧地绑在一起时,她不得不去正视这一切。
他……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是个青面獠牙,杀人如麻的魔王?
还是…… 像说书先生口中那样,是个身披金甲,脚踏祥云的盖世英雄?
赵香云的心里,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一丝好奇。
“帝姬,您在想什么呢?”
贴身侍女小环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看到赵香云望着窗外发呆,轻声问道。
赵香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小环将莲子羹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帝姬,您别担心。”
“奴婢听外面的小太监说,那个李将军,不但打仗厉害,人长得也可俊了!听说他年纪跟您也差不多大,是个少年英雄呢!”
“胡说什么。” 赵香云轻声斥道,脸上却微微一红。
“奴婢没胡说!” 小环急了,“他们都这么说!还说…… 还说全汴梁城的百姓,都说您和李将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是美女配英雄!”
“外面的百姓…… 都知道了?” 赵香云有些惊讶。
“是啊!今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全城的人都在放鞭炮庆祝呢!他们都说,官家英明,知道重用英雄!”
“还说,等李将军当了驸马,金人就再也不敢来犯我大宋了!” 小环兴奋地说道,仿佛已经看到了天下太平的盛世。
赵香云听着,心里却是一沉。
全城的人…… 都在庆祝?
他们庆祝的,是雁门关的大捷,是朝廷对英雄的封赏。
可有谁会去想,那个被当做 “赏赐” 的帝姬,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原来,在天下人的眼中,她这个金枝玉叶的帝姬,也不过是英雄功勋章上的一颗点缀罢了。
她拿起桌上的书,想要继续看下去,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那个叫 “李锐” 的名字。
她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莲子羹,心中五味杂陈。
嫁给他……
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是像母亲担心的那样,掉进一个万劫不复的火坑?
还是…… 会像小环和全城百姓期望的那样,成为英雄身边,那个万众瞩目的女人?
第165章 舆论
当朝廷要将仁福帝姬下嫁于雁门关大捷的统帅李锐,招其为驸马的消息,从高高的宫墙之内,飞速地传到了汴梁城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这座刚刚从金军兵临北境的恐惧中缓过神来的京城,彻底沸腾了!
“听说了吗?官家下旨了!要把宫里的仁福帝姬,嫁给李锐李将军!”
“真的假的?我的天!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那还有假?我表哥在兵部当差,亲耳听见的!圣旨都拟好了,册封李将军为定国公、驸马都尉!”
“好!太好了!官家圣明啊!”
汴梁城最大的酒楼 “樊楼” 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诸位看官,话说那雁门关下,金军十万,黑压压一片,如同乌云盖顶!”
“带队的,正是那凶名赫赫的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
“眼看雁门关危在旦夕,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炮响,我大宋神将李锐,身披黄金甲,手持惊雷铳,从天而降……”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将雁门关大捷的战况,吹得神乎其神。
堂下的听众们,听得是如痴如醉,热血沸腾。
当听到李锐活捉完颜宗望时,整个大堂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杀得好!”
“李将军威武!大宋威武!”
一个酒客涨红了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声说道:“这等盖世英雄,就该配我们大宋最尊贵的帝姬!”
“官家将帝姬许配给李将军,那叫什么?那叫天作之合!珠联璧合!”
“说得对!英雄配美人,自古皆然!这门亲事,我第一个赞成!”
“哈哈,等李将军当了驸马爷,回到咱们汴梁,看那些金狗还敢不敢嚣张!”
“没错!到时候让李将军把那什么‘天雷’‘火炮’在咱们汴梁城头上一摆,吓死那帮蛮子!”
整个汴梁城,都沉浸在一种狂热的喜悦之中。
百姓们太需要一场胜利来振奋人心了。
自从金军攻破辽朝、陈兵宋辽边境以来,他们听到的,全是坏消息。
某某边寨被破了,某某将军战死了,朝廷又要遣使议和…… 一桩桩,一件件,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汴梁城的百姓,每天都生活在一种朝不保夕的恐惧之中,生怕哪天一觉醒来,金人的铁骑就踏破了黄河防线,直逼汴梁城门。
现在,李锐的出现,就像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
他用一场酣畅淋漓,堪称神迹的大捷,告诉了所有大宋的子民。金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成了所有人心目中的救世主,是力挽狂狂澜的战神!
如今,官家要将帝姬嫁给这位战神,在百姓们看来,这是最顺理成章,也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是朝廷对英雄的最高认可!
于是,鞭炮声在汴梁城的大街小巷此起彼伏地响起,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热闹。
商铺老板们甚至自发地打折促销,美其名曰 “同贺李将军大婚之喜”。
一时间,“李锐” 这个名字,成了汴梁城最炙手可热的代名词。
关于他的各种话本、评书,层出不穷。有的说他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有的说他是得了神仙传授的异人。
版本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将他塑造成了一个智勇双全,忠君爱国的完美英雄形象。
这股自下而上的狂热民意,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反过来又冲击着朝堂。
那些原本还想死谏,阻止这门亲事的主和派官员,现在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他们不敢再公然反对了。
因为他们发现,谁要是现在敢说一句李锐的坏话,敢对这门亲事提出异议,立刻就会被汴梁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甚至有激进的太学生,在国子监门口贴出了榜文,声称 “谁敢阻挠英雄婚事,谁就是大宋的罪人,是金人的奸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
白时中等人只能憋屈地待在府里,眼睁睁地看着这股他们无法控制的舆论浪潮,将李锐的声望,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他们心中暗暗叫苦。
官家这一手 “阳谋”,玩得实在是太高了!
他利用了百姓对英雄的崇拜,利用了天下人对胜利的渴望,成功地为这桩看似违背近世祖制的婚事,披上了一件 “顺应天意,合乎民心” 的华丽外衣。
现在,全天下的人,都在翘首以盼,等着这位大英雄接受封赏,迎娶帝姬,凯旋回京。
压力,全部给到了李锐那一边。
如果他接旨,那就正中官家下怀,必须得交出兵权,回到汴梁这个巨大的囚笼里。
如果他抗旨不尊,那他就是辜负了官家的恩宠,辜负了天下人的期望。
他之前在百姓心中建立起来的 “忠君爱国” 的完美形象,将在一瞬间崩塌。
到时候,官家再给他扣上一顶 “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的帽子,他在道义上,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啊……”
白时中坐在太师椅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确实是小看了这位年轻的官家。
能在绝境之中,想出这样一招将舆论、人心、祖制、权谋都算计进去的连环计。
这位天子,也许并非如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懦弱无能。
现在,就看远在千里之外的李锐,会如何应对了。
第166章 金国朝堂的大地震
几乎就在汴梁城为李锐的婚事而举城欢庆的同时,一匹快马冲入了千里之外,金国上京会宁府。
信使一路畅通无阻,因为他手中高举的,是盖有完颜宗望私人印信和数十名万夫长、千夫长联合署名的火漆文书。
当这封信被呈送到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的案头时,这位以武力征服天下的君主,正在和几位心腹勃极烈商议着下一步如何扩大对宋战果。
在他看来,虽然完颜宗翰不慎落败,但东路军的完颜宗望,一定很快就能将富庶的中原彻底撕碎,为大金国开创万世基业。
他心情很好,甚至还喝了点小酒。
“哦?是宗望的文书到了?” 完颜吴乞买笑着接过信,随意地说道,“让朕看看,我大金的勇士,这次又拿下了宋人的哪处关隘。”
他撕开火漆,展开那张写满了女真大字的信纸。
然而,仅仅是第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就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也为之一滞。
信上的内容,如同一柄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他的眼中,刺入他的心里。
“雁门关…… 一战而溃……”
“斩敌三万余,俘虏两万一千……”
“臣,完颜宗望…… 兵败被俘……”
“宋将李锐…… 索要赎金…… 白银五百万两,黄金五十万两……”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完颜吴乞买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死死地盯着信纸,仿佛要将上面的字迹看穿,看烂。
他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
这怎么可能?
宗望麾下,那可是整整十万大金最精锐的铁骑啊!是大金国赖以生存的根基!
怎么可能在一场战役中,就折损大半、主力尽失?
宗望,他勇猛无双的侄子,那个被寄予厚望的东路军统帅,怎么可能被宋人活捉?
还有那个李锐,他到底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噗 ——!”
一口鲜血,猛地从完颜吴乞买的口中喷出,洒满了眼前的龙案和那封让他肝胆俱裂的信纸。
“陛下!”
“陛下!”
殿内的勃极烈们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完颜吴乞买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龙椅上,彻底不省人事。
整个金国朝堂,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皇帝吐血昏迷,主帅兵败被俘,十万大军主力尽失!
一连串的噩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将所有金国的权贵们都震蒙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力,他们战无不胜的信念,在这一刻,被那封来自雁门关的信,砸得粉碎!
当完颜吴乞买悠悠转醒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躺在寝宫的龙床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皇上,您醒了!”
“太医!快传太医!”
完颜吴乞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地说道:“都…… 都出去。让谙班勃极烈和国论忽鲁勃极烈进来。”
很快,两位金国地位最高的重臣,谙班勃极烈完颜杲、国论忽鲁勃极烈完颜撒改,神色凝重地走进了寝宫。
“信…… 你们都看了吧?” 完颜吴乞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
“回陛下,都看了。” 完颜撒改低着头,声音沉重。
“是真的吗?” 完颜吴乞买不死心地问道。
完颜撒改沉默了片刻,艰难地开口:“陛下,信上有着完颜宗望的私人印信和数十名万夫长、千夫长联合署名,恐怕......”
完颜撒改没继续往下说,但完颜吴乞买心里很清楚完颜撒改的意思。
金国前去攻打宋朝的两路部队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相继落败,简直不可思议。
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完了。
大金国的锋芒,被人给折断了。
东路军主力尽失,宗望被俘,西路军更是主帅直接被斩杀。
这对于刚刚灭辽、根基未稳的金国来说,已经是足以动摇国本的致命打击!
“李锐……” 完颜吴乞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查!给朕查!”
“朕要知道这个李锐的一切!他到底是人是鬼!他手里的‘天雷’,到底是什么妖法!”
“陛下息怒。” 谙班勃极烈完颜杲上前一步,劝说道,“眼下之计,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而是要尽快想出对策。”
“宗望郎君还在宋人手里,那李锐…… 还开出了天价赎金。”
“赎金?” 完颜吴乞买猛地睁开眼睛,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他杀了朕数万勇士,还敢跟朕要赎金?他做梦!”
“传朕旨意!” 完颜吴乞买嘶吼道,“集结上京、中京之兵!朕要亲征!朕要踏平雁门关,将那李锐碎尸万段,为我大金的勇士们报仇!”
他的声音在寝宫里回荡,充满了疯狂的恨意。
然而,完颜撒改和完颜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苦涩和无奈。
报仇?
拿什么去报仇?
东路军最精锐的部队已在雁门关折损大半,剩下的兵力多是镇守各地的戍军和新征召的女真猛安谋克户,战力远逊于主力。
让他们去面对那个能召唤 “天雷” 的怪物?那不是报仇,是去送死!
完颜撒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道:“陛下,不可。”
“我大金刚灭辽不久,府库尚未充盈,军民疲弊,已禁不起再一次如此巨大的消耗。”
“而且…… 那李锐军队所使用的武器,委实太过诡异霸道,我军尚未找到克制之法,此时贸然出兵,胜算…… 胜算渺茫。”
“你的意思是,让朕认栽?让朕掏出五百万两白银,去赎回一个打了败仗的侄子?” 完颜吴乞买怒视着他。
完颜撒改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但还是坚持道:“陛下,宗望郎君不仅是您的侄子,更是东路军的灵魂人物,是军中年轻将士的表率。”
“若朝廷对他见死不救,必会寒了全军将士之心。到时候,军心动摇,西路军恐难支撑,那才是真正的国之大祸啊!”
“而且……” 完颜撒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五百万两白银虽是天文数字,但我大金可暂缓对宋攻势,向宋人提议‘赎俘息兵’,分期缴纳赎金。”
“如此既能换回宗望郎君,又能为我大金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待摸清那李锐的‘妖法’、整备军力后,再图南下…… 这笔买卖,或许并不算亏。”
完颜吴乞买沉默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
理智告诉他,完颜撒改说的是对的。
可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他大金国,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赎,还是不赎?
战,还是和?
这个曾经无比简单的问题,现在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167章 赎还是不赎,这是个问题
完颜吴乞买病倒的消息,在上京会宁府的权贵圈子里,激起了轩然大波。
而那封来自雁门关的信,更是以一种非官方的形式,迅速地在各个宗室贵族、手握大权的勃极烈之间流传开来。
整个金国的上层,都因为这封信,而分裂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一派,是以完颜宗望的亲族和旧部为首的 “主赎派”。
“必须赎!砸锅卖铁也得赎!”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在宗室会议上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宗望是太祖皇帝嫡子、我大金东路军统帅!是大金的脸面!”
“现在脸面被人踩在脚底下,我们能眼睁睁地看着吗?要是连宗室核心贵胄都能被抛弃,以后谁还肯为大金卖命?军心必散!”
“没错!” 另一位曾跟随完颜宗望南征北战的万夫长,红着眼睛吼道,“五百万两白银算什么?”
“我们这么多年从辽宋两地掠取的财货何止千万?钱没了可以再抢,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更何况,那可是宗望郎君啊!他为大金灭辽破宋,流过多少血,立下过多少汗马功劳?”
“现在他落了难,我们不救他,何以面对太祖皇帝在天之灵?”
这派人,要么是和完颜宗望有直接血缘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要么就是受过他的恩惠,对他忠心耿耿。
在他们看来,赎回完颜宗望,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事情。
钱,只是一个数字。
而完颜宗望的性命、宗室的尊严,以及全军的军心,是无价的。
而另一派,则是完颜宗翰的残余旧部,以及那些向来与完颜宗望系不合的宗室贵族为首的 “主弃派”。
他们的声音,同样响亮,甚至更加阴险。
“赎?拿什么赎?”
完颜宗翰的亲信、西路军逃回来的残余将领完颜挞懒冷笑着说道,“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黄金!”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差不多是我大金国库三年的岁入!”
“把这些钱给了宋人,他们正好可以拿来招兵买马,打造更多的‘天雷’!这是在资敌!是把刀递到敌人的手里,让他来捅我们自己!”
“挞懒郎君说的对!” 一个身材高大的宗室贵族附和道,“再说了,谁能保证那李锐说的是真的?”
“宗望兵败,十万大军主力溃散,他一个人能活下来?说不定,他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
“现在宋人拿出来的,不过是个幌子,就是为了骗我们钱财!”
“就是!就算宗望还活着,那也是个打了史无前例大败仗的罪人!一个让数万大金勇士陪葬的废物!”
“我们还要花天价去赎一个罪人回来?凭什么?依我看,就该让他死在宋人手里,也算是为那数万冤魂谢罪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恶毒,却也说到了很多人的心坎里。
金国以武立国,崇拜强者,鄙视弱者。
完颜宗望打了大金建国以来最惨重的败仗,在他们眼中,已经失去了强者的光环,成了一个需要被唾弃的失败者。
更重要的是,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曾是金国东西两路军的统帅,虽无明确皇位竞争关系,但两派在军政权力分配上明争暗斗多年。
如今,完颜宗翰已战死。
若完颜宗望再回不来,金国军政两界必将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
这对那些觊觎权力已久的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巴不得完颜宗望永远别回来。
于是,两派人马怀着各自的心思,在朝堂上,在私底下,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主赎派” 慷慨激昂,大谈宗室尊严、将士之心。
“主弃派” 则阴阳怪气,句句不离国库空虚、资敌之嫌,顺带抹黑完颜宗望的败绩。
双方你来我往,吵得是天昏地暗,谁也说服不了谁。
病榻上的完颜吴乞买,听着耳边传来的各种争吵,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何尝不知道那些 “主弃派” 心里的小九九?
可他们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黄金,这个数字,实在是太吓人了。
几乎要掏空大金的国库。
而且,把这么多钱送给那个手握 “天雷”、斩杀宗翰的可怕对手李锐,无异于养虎为患。
可不赎……
一想到自己最器重的侄子正在宋人的监牢里受苦,甚至可能随时被杀,他的心就如同刀割一般。
更让他恐惧的是,如果真的不赎,军心会怎么想?
那些正在前线为大金卖命的将士,会不会觉得,自己一旦兵败被俘,就会被朝廷彻底抛弃?
一支没有了信任和忠诚的军队,还能打仗吗?
完颜吴乞买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走在一条悬崖边的钢丝上,无论往左还是往右,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这让他不仅叹息,明明前些时日刚灭了辽国之时,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当时的他只觉得想要灭掉宋朝那帮懦夫,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怎料到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就在这争吵和纠结,几乎要将整个金国上层撕裂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从西边传来。
那个在雁门关之战中,被认为已经战死或者失踪了的宗室大将,完颜昂,竟然还活着!
而且,他没有逃回上京会宁府,反而在大同府一带,收拢了数千东路军的残兵败将,重新拉起了一支队伍!
并且,他派人送回了一份关于雁门关之战的,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战报!
当完颜昂派心腹送来的战报,摆在完颜吴乞买的病榻前时,所有争吵的声音都暂时消失了。
谙班勃极烈完颜杲,亲自展开那份用羊皮写成的长信,一字一句地念给病榻上的皇帝,以及在场的几位核心重臣听。
和李锐那封简短而霸道的勒索信不同,完颜昂的这份战报,详细得令人心悸。
第168章 低头
完颜昂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只是像一个冷漠的书记官,客观地记录了他所看到的一切。
从战前完颜宗望如何刚愎自用,滥杀劝谏的将领,到神机营如何用匪夷所思的炮火,在金军冲锋之前就将其后路和中军彻底打残。
信中,他用极其详尽的笔墨,描述了神机营的武器。
“…… 宋人之火炮,非我朝所有。其声如奔雷,其弹丸落地,则土石崩裂,成一巨坑,坑内之人,无有完尸。”
“其射程之远,匪夷所思,可于五里之外,精准轰击我军阵地……”
“…… 其火铳,非一人可持,需架于三脚之上。”
“一旦开火,则火舌喷吐不绝,弹丸如暴雨倾盆,我军重甲步卒所持盾牌,在其面前薄如纸片,一触即碎。百步之内,人马皆亡,无一幸免……”
“…… 其军阵前,埋有妖物。我军勇士踏上,则轰然炸裂,断肢横飞,惨不忍睹。”
“更有甚者,为一排铁筒,内藏玄机,一旦发动,前方扇形之内,百步之遥,皆成炼狱……”
完颜杲每念一句,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可信中描述的这些武器和战争场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是一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降维打击!
当完颜杲念到最后,完颜昂的结论时,整个寝宫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 综上所述,臣以为,雁门关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器不如人。宋将李锐,其人智谋深沉,其军器械精良,已非我大金可以力敌。”
“臣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切不可贸然兴兵复仇。当务之急,应以救回宗望郎君为先,与那李锐虚与委蛇,以金银换取喘息之机。”
“而后,励精图治,遣使细作,不惜一切代价,仿制其利器,习其战法。待我大金同样手握‘天雷’‘神火’之日,方是雪耻之时。”
“若不然,再战必败,国本动摇,悔之晚矣。”
信,念完了。
寝宫里,只剩下众人那压抑的呼吸声。
之前叫嚣着要踏平雁门关,将李锐碎尸万段的 “主弃派” 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额头上冷汗涔涔。
完颜昂的这份战报,就像一盆冰水,暂时熄灭了他们心中那渴望复仇的火焰。
如果完颜昂的这份战报为真,那雁门关下,自己的同袍们,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那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力量!
完颜挞懒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想说完颜昂是在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毕竟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绝对是他们大金国最英勇善战的统帅,连他们都如此惨败于宋军。
在他看来,也只有可能是如完颜昂所言,宋军所使用的武器远超大金太多。
“呼……”
病榻上的完颜吴乞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眼神,不再有愤怒和疯狂,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深深的忌惮。
他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时代,好像真的变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他们无坚不摧的铁骑,在宋人那种闻所未闻的 “神兵” 面前,已经变得不堪一击。
“都…… 都怎么说?” 完颜吴乞买沙哑地开口,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提 “复仇” 两个字。
“臣…… 臣以为,昂郎君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
国论忽鲁勃极烈完颜希尹,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躬身说道:
“我大金,确实需要时间来舔舐伤口,更需要时间,来弄清楚那李锐的底细,和他手中那些武器的秘密。”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之前的主弃派们,纷纷调转了枪口,一个个都变成了 “主和派”。
完颜挞懒咬了咬牙,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去找李锐的麻烦,纯属自取其辱。
他也只能躬身说道:“臣,亦无异议。”
看到朝臣们的意见前所未有地统一,完颜吴乞买心中稍定。
该做出决断了。
“好。” 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 赎!”
这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
这代表着他,代表着整个大金国,向那个叫李锐的宋人,低头了。
“传朕旨意。” 完颜吴乞买的声音,透着一股虚弱和屈辱。
“第一,命完颜希尹为正使,完颜挞懒为副使,即刻启程,前往雁门关,与那李锐谈判。”
“告诉他们,价钱,可以谈!但必须保证宗望郎君安然无恙!”
他特意派了完颜挞懒这个主弃派的代表人物去当副使,就是要让他亲眼去看看,李锐到底有多可怕,省得他以后再在背后煽风点火。
“第二,以朕的名义,给完颜昂传旨。命他暂代东路军都统之职,节制大同府及周边所有兵马,严守边境,不得主动挑衅。”
“他唯一的任务,就是给朕死死地盯住雁门关,盯住李锐的一举一动!”
“第三……” 完颜吴乞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国库拨付专款,成立‘军器监’,由国论勃极烈署理,朕亲自过问。”
“在全国范围内,搜罗最聪明的工匠,给他们最好的待遇!”
“朕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偷也好,抢也好,五年之内,朕要看到我大金,也拥有自己的‘天雷’和‘神火’!”
“遵旨!”
殿内群臣,齐声应诺。
金国的战争机器,在经历了短暂的混乱和停滞之后,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更加隐忍和务实的方式,重新运转起来。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中原的万里江山。
而是雁门关内,那些 “神机” 的秘密。
第169章 圣旨与金国使者
雁门关。
关墙之上,朔风依旧凛冽。
李锐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站在城楼上,用望远镜遥望着关外那片苍茫的土地。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马上就要到元旦了。
战场早已被打扫干净,累累尸骨被掩埋,形成了几个巨大的坟冢,无声地诉说着那一日的惨烈。
关外的金军俘虏营,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两万多名金军俘虏,在神机营士兵的看管下,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各种基础建设。
他们正在挖地基,修路,甚至开始建造一些简易的营房和仓库。
在“干活就有饭吃,干得好还有肉吃”的激励下,这些曾经的侵略者,如今成了最廉价,也最听话的劳动力。
许翰的“建设兵团”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而李锐的心思,早已不在这里。
他现在在等。
等两封信的回音。
“将军,您说,他们会怎么回复?”
黑山虎搓着手,哈着白气,凑到李锐身边问道。
李锐放下望远镜,笑了笑:“金国那边,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派人来谈判了。毕竟,完颜宗望这条命,还是挺值钱的。”
“他们打不过,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掏钱赎人。”
“那咱们的官家呢?”黑山虎撇了撇嘴,“他会不会被将军您的信给吓着,然后派大军来打咱们?”
李锐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然:“派兵来打我们?他不敢,也没那个本事。他现在,估计正头疼着呢。”
“一方面,怕我功高震主,不好控制。另一方面,又指望着我替他挡住金人。”
“这种又怕又用,又想打压又不敢得罪的心态,最是折磨人。”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所以,他一定会想一个自以为两全其美的办法。一个既能安抚我,又能限制我的办法。”
“那是什么办法?”黑山虎好奇地问道。
李锐笑而不语。
他心里已经有了几种猜测,无非就是封官许愿,明升暗降,或者……用其他的一些盘外招。
就比如派出刺客暗杀、下毒之类的。
不过,无论赵桓出什么招,他都接着。
如果那位大宋官家真的那么没眼力见,直接对他出手。
那他也不介意,先派兵去汴梁,让官家见识见识机枪火炮的厉害。
他只是懒得掺和进那些政治上面的事情里,他更喜欢宋朝和金国能当自己的提款机,让他能好好的种田发育一波。
西山深处的秘密工厂,无烟火药的生产线已经初步建立。虽然产量还很低,但那代表着神机营的未来。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能建设出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的工业力量。
“报——!”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飞奔上城楼,单膝跪地,大声禀报。
“启禀将军!南边官道上,发现一支队伍,打着朝廷的旗号,正朝雁门关而来!看那仪仗,似乎是京里来的天使!”
“哦?来了吗?”李锐眉毛一挑,并不意外,“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黑山虎顿时兴奋起来:“将军,是来给您封官的吗?您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怎么也得封个国公吧?”
李锐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心里清楚,来的,恐怕不只是封赏,还有枷锁。
“传令下去,开中门,让张虎带一队亲兵去迎接。我们就在这城楼上,看看京里来的天使,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惊喜’。”
李锐淡淡地说道。
“是!”
斥候领命而去。
然而,他前脚刚走,另一名负责北面警戒的斥候,又火急火燎地跑了上来。
“报——!将军!北边十里外,发现一支金国使团!他们打着白旗,请求入关,说……说是奉了金国皇帝的命令,前来与将军谈判!”
“金国使团?”
这一下,连李锐都有些意外了。
他没想到,宋金两国的使者,竟然像是约好了一样,在同一天抵达。
黑山虎挠了挠头,有些发懵:“将军,这……这怎么还凑到一块儿来了?一个要赏你,一个要跟你谈价钱,这下可热闹了。”
“热闹点好啊。”李锐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说明,我们神机营,现在是香饽饽了。宋金两国,都得围着咱们转。”
他转身,看着许翰和张虎等人,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许翰,你去接待金国的使团。记住,晾着他们!别让他们轻易进关,也别让他们轻易见到我。”
“姿态要摆足,价钱可以往下谈谈,不过得让他们先给我们一批粮食,毕竟我们要养的人实在是有点多!”
“是,将军!”许翰躬身领命,他最擅长跟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需要虚与委蛇的场面。
“张虎,你带人去迎接朝廷的使者。礼数要做足,别让人家挑理。”
“但记住,除了使者本人和几个随从,其余兵马,一律不得入关,让他们在关外扎营!”
“明白!”张虎咧嘴一笑,拍着胸脯保证。
第170章 驸马?
南边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向雁门关靠近。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绯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脸上带着几分倨傲,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好奇。
他便是此次前来宣旨的天使,官家赵桓身边的贴身大太监,梁师成。
梁师成的身后,跟着一队禁军护卫,还有几辆装着赏赐物品的大车。
仪仗虽然不算奢华,但也透着一股皇家威严。
当他们距离雁门关还有一里地时,关门缓缓打开。
一队身穿黑色军装,手持 “惊雷铳” 的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关内走出,在道路两旁列队。
这些士兵,一个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身上散发着一股身经百战的铁血煞气。
梁师成带来的那些京城禁军,虽然装备精良,但跟眼前这些神机营的士兵一比,简直就像是一群没见过血的绵羊。
禁军们被神机营士兵那冰冷的眼神一扫,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手心直冒汗。
张虎骑着马,从队列中走出,来到梁师成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神机营副将张虎,奉我家将军之命,前来迎接天使大人!”
梁师成在宫里见惯了阿谀奉承,何曾见过这等不卑不亢的武将。
他清了清嗓子,拿捏着腔调说道:“李将军人呢?咱家奉官家旨意前来宣旨,他为何不亲自出迎?”
张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天使大人见谅。我家将军正在城楼上部署防务,实在是抽不开身。”
“他说了,请天使大人先行入关,到将军府稍作歇息,他稍后便至。”
“部署防务?” 梁师成眉头一皱,心里有些不快。
李锐这个边将,看起来完全没将天家威严放在眼中。
但他也不敢发作,毕竟来之前,官家特意叮嘱过,对这个李锐,要以安抚为主,绝对不可将其得罪。
“罢了,” 梁师成挥了挥拂尘,“头前带路吧。”
“天使大人请。” 张虎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又对梁师成身后的禁军都头说道,“这位将军,我家将军有令,关城重地,闲人免入。”
“还请将军带领麾下弟兄,在关外五里坡扎营歇息,我已命人备好了酒肉草料。”
“什么?!” 那禁军都头顿时火了,“我们是护送天使的御前禁军,为何不能入关?”
张虎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下来:“这是我们神机营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遵守。将军若是不满,可以去跟我家将军理论。”
那都头还想争辩,却被梁师成一个眼神制止了。
“就按李将军的规矩办。” 梁师成淡淡地说道。
他心里一清二楚,这是还没入关,李锐就在给他下马威了。
形势比人强,没办法,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李锐此人绝对是他生平遇到过的,最嚣张的武将。
在张虎的带领下,梁师成只带了几个随身的小太监,走进了雁门关。
一入关城,梁师成更是心头一震。
关内的景象,和他想象中的边关要塞完全不同。街道干净整洁,士兵巡逻往来,步伐矫健,纪律严明。
来往的百姓和工匠,脸上丝毫没有边关该有的愁苦之色,反而个个精神饱满,干劲十足。
整个雁门关,就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充满了生机和力量。
这…… 这真的是一个武将能治理出来的地方?
梁师成心中对李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一行人来到将军府,梁师成被请入正堂奉茶。
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等到茶水都换了三遍,李锐才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让梁公公久等了,军务繁忙,还望恕罪。”李锐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他只是随意地抱了抱拳,并未行三跪九叩大礼,仅以军礼相见。
梁师成心中又是一阵不快,但脸上却堆起了笑容:“李将军为国操劳,乃我大宋之幸,咱家等一等,算得了什么。”
他站起身,从随行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尖声喊道:“神机营统帅李锐,接旨!”
李锐身后的黑山虎、张虎等人,呼啦啦跪倒一片。
唯独李锐,依旧笔直地站着,神色淡然。
梁师成的眉头狠狠地跳了一下,厉声喝道:“李锐!圣旨当前,为何不跪?!”
李锐淡淡地说道:“梁公公,我神机营将士,以守土抗敌为天职,军中有令,非祭天、祭祖、祭阵亡弟兄,其余场合,皆行军礼。”
“这是军中铁律,还望公公海涵。”
“你…… 你大胆!” 梁师成气得浑身发抖。
“公公还是先宣旨吧。” 李锐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听着便是。”
梁师成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深吸几口气,才强压下怒火。
跟这个无法无天的武夫计较礼节,是自取其辱。
“哼!” 他冷哼一声,展开圣旨,大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神机营统帅李锐,于雁门关一役,扬我国威,大破金寇,功在社稷…… 朕心甚慰。”
“特册封尔为定国公,食邑三千户,赐号镇国大将军…… 另,朕闻卿年少有为,尚未婚配。”
“朕之妹仁福帝姬,淑慎性成,勤勉柔顺,特将帝姬许配于卿,择日完婚。尔当尽心辅佐,以报君恩…… 钦此!”
圣旨念完,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跪在地上的黑山虎和张虎,已经完全懵了。
定国公?镇国大将军?
驸马爷?
我的天!将军要当皇上的妹夫了?!
两人脸上瞬间涌现出狂喜之色。在他们看来,这是天大的荣耀!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李锐心中冷笑,这看似无上的荣宠背后,隐藏着的是大宋官家意图夺取兵权的图谋。
不过,这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梁师成合上圣旨,脸上重新挂上了倨傲的笑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锐,等着看他感激涕零,叩头谢恩的场面。
可惜,李锐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李锐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欣喜和激动。
他的表情,平静得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梁师成,眼神深邃,让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定国公,李将军…… 哦不,驸马爷。” 梁师成故意提高了声音,提醒李锐接旨,“官家如此厚爱,您还不快快领旨谢恩?”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锐的身上。
黑山虎激动地小声催促道:“将军,快接旨啊!您要当驸马爷了!”
李锐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看着梁师成,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梁公公,我想问一句。”
“按我大宋祖制,驸马都尉,可掌边境军政大权?可统领神机营这等精锐之师?”
梁师成拿捏着腔调,慢条斯理地回答道:“驸马爷说笑了。”
“我朝祖制,驸马都尉乃皇亲贵胄,身份尊崇,自当留居京城,辅佐君王,岂能再掌兵柄?”
“待将军完婚之后,神机营自会有朝廷选派的得力干将接管,将军尽可放心。”
“原来如此。”
李锐点了点头,却是丝毫没有接旨的打算。
赵桓想要把妹妹送给自己,跟自己当亲戚,如果仁福帝姬漂亮贤惠的话,那到也不是不行。
不过这兵权是绝对不可能交出去的,他也不是傻子,他很清楚武力才是最硬的道理。
第171章 婚事可以,兵权不行
梁师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对册封国公、迎娶帝姬这种泼天大的荣宠,李锐的反应竟然是问兵权。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跟官家谈条件!
他一个武将,怎么敢?!
“驸马爷,您这话……”梁师成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气,“咱家听不明白。”
“为官家分忧,为朝廷尽忠,乃是人臣本分。官家体恤将军劳苦,将帝姬下嫁,让您回京享福,这是何等的恩典?”
“您怎能……怎能还想着边关的兵权?”
他故意把“享福”两个字咬得很重,言下之意,就是提醒李锐,迎娶帝姬后,便可以不用在雁门关这样的苦寒之地受苦了。
即便李锐在雁门关这边说一不二,也不可能抵抗的住汴梁那奢华生活的诱惑。
只要李锐去感受一次汴梁的繁华,他就绝对不会再想回雁门关了。
跪在地上的黑山虎和张虎也急了。
“将军!您糊涂了啊!”黑山虎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喊,“这可是驸马爷啊!官家的妹夫!”
“多大的面子!兵权没了就没了,回京城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鬼地方喝西北风强?”
张虎也连连点头,在他朴素的观念里,当上驸马,那就是一步登天,人生圆满了。
将军已经立了这么大的功,回去享福是应该的。
李锐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梁师成那张因努力克制情绪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享福?
回京城当个被圈养起来的吉祥物,然后眼睁睁看着这大好河山再次被金人蹂躏?
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神机营,被一群废物点心给糟蹋干净?
再说了,汴梁那边再享受,还能有现代生活舒适?
“梁公公,你误会了。”李锐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不是要跟官家谈条件,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堂内众人,最后目光重新回到梁师成身上。
“事实就是,金人虽然在雁门关下吃了大亏,但他们的根基未损。”
“完颜吴乞买还在,金国的根基未失。他们下一次再来,攻势只会比这一次更猛烈。”
“我神机营的将士,都是用惯了新式火器的。这些火铳、火炮,操作复杂,保养精细,战术打法更是与传统军队截然不同。”
“除了我,除了我一手带出来的这些弟兄,整个大宋,还有谁能指挥得动?”
李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重重地砸在梁师成的心头。
“让朝廷派个得力干将过来接管?呵呵。”
李锐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梁公公,你信不信,不出三个月,我神机营就会被他带成一盘散沙?”
“那些火炮会变成一堆废铁,那些火铳的枪管里能掏出鸟窝来!到时候,金人铁骑再至,谁来守这雁门关?”
梁师成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李锐说的这些,他虽然不懂军事,但道理他懂。
神机营的强大,完全是建立在李锐和他那些神秘武器上的。换了个人,还真不一定玩得转。
“所以,”李锐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为了北地的万千百姓,我李锐,不能离开雁门关。”
“这神机营的兵权,我也绝不能交!”
“你……你这是要抗旨?”梁师成哆嗦着嘴唇,终于把这三个字问了出来。
“不,我不是抗旨。”李锐摇了摇头,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这笑容在梁师成看来,简直比魔鬼还可怕。
“恰恰相反,我是要谢恩。”
李锐缓缓说道:“官家册封我为定国公,镇国大将军,这是对我的肯定,我李锐感激不尽。”
“官家将仁福帝姬下嫁于我,更是天大的恩宠,我李锐受宠若惊。”
“所以,这圣旨,我接!”
说着,李锐上前一步,竟然真的从梁师成手中,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接了过来。
这一下,所有人都懵了。
黑山虎和张虎搞不懂,将军不是说不交兵权吗?怎么又接旨了?
梁师成也彻底糊涂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跟不上李锐的节奏。
“李……李将军,您这是何意?”
李锐将圣旨捧在手中,对着京城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朗声道:“臣,李锐,谢陛下隆恩!”
行完礼,他才转过身,看着一脸茫然的梁师成,笑着解释道:“梁公公,我的意思是,官家的封赏,我收下了。”
“这门亲事,我也认了。从今天起,我李锐就是大宋的定国公,未来的驸马爷。”
“但是!”他的话锋猛然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国事为重,儿女情长为轻。如今金虏未灭,国难当头,我身为镇国大将军,岂能贪图安逸,回京完婚?”
“这岂不是让天下人戳我的脊梁骨,骂我李锐是个贪生怕死,只顾自己快活的懦夫?”
“所以,还请梁公公回去禀明官家。就说我李锐,叩谢天恩。”
“待我重创金虏、光复燕云,为大宋稳固北疆之后,再回京与帝姬完婚,向陛下一尽人臣之礼!”
“这……”梁师成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锐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不回京,是为了镇守边关,保家卫国。
不完婚,是为了不耽误国事,不落人口实。
每一条理由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让人根本无法反驳。
你想让我交兵权?可以啊,等我重创金虏、光复燕云再说。
你想让我当驸马?可以啊,等我重创金虏、光复燕云再说。
这不就是耍无赖吗?!
可偏偏,这无赖耍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此理直气壮!
梁师成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快要吐血。
李锐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冷笑。
跟我玩政治?你还嫩了点。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名义上,他接受了官家的所有封赏,给了朝廷天大的面子。他还是大宋的臣子,是未来的皇亲国戚。
但实际上,他依旧是雁门关的土皇帝,神机营的兵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而且,他现在顶着“定国公”和“准驸马”的头衔,再向朝廷要钱要粮,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梁公公,”李锐的语气又变得亲切起来,他拍了拍梁师成的肩膀,“您远来是客,一路辛苦。”
“我已经命人备下酒宴,为您接风洗尘。咱们先吃饭,先吃饭。”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失魂落魄的梁师成,就往后堂走去。
只留下黑山虎和张虎跪在原地,面面相觑,满脸都是崇拜。
高!
实在是高!
将军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既得了好处,又保住了兵权,还让朝廷说不出半个“不”字。
跟将军比起来,他们这点脑子,简直就跟榆木疙瘩一样。
“行了,别跪着了。”李锐的声音从后堂传来,“都起来,准备一下,待会儿还有一拨客人要见呢。”
黑山虎和张虎这才反应过来,北边,可还有一支金国使团在等着呢!
第172章 败者何来尊严?
雁门关外,北风呼啸。
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打着白旗,在距离关墙五里外的一处避风坡下,已经整整等了两个时辰。
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裹着厚厚的皮裘,却依然抵挡不住这刺骨的寒意。
更让他们感到寒冷的,是来自雁门关上那冰冷的沉默。
他们是奉了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之命,前来谈判的正副使臣,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
完颜希尹是国论忽鲁勃极烈,地位尊崇,向来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冷遇。
他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心里早已将那宋将李锐骂了千百遍。
而他身边的完颜挞懒,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本是坚定的“主弃派”,认为完颜宗望兵败被俘是奇耻大辱,根本不该花钱去赎。
可皇帝偏偏派他来当这个副使,美其名曰让他亲眼看看宋军的虚实。
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如今倒好,连关门都进不去,就被晾在这荒郊野外喝西北风。
“希尹郎君,那李锐小儿也太猖狂了!我等乃大金使臣,他竟敢如此怠慢!”
完颜挞懒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道。
完颜希尹搓了搓冻僵的手,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挞懒,稍安勿躁。我们是来求人的,不是来问罪的。姿态,总要放低一些。”
“可这也太……”
“没什么可是的。”完颜希尹打断了他,“你没看到吗?”
他抬起下巴,示意完颜挞懒看向不远处。
就在他们营地旁边,几个巨大的土包耸立着,像是几头沉默的巨兽。
那是雁门关之战后,掩埋金军将士尸骨形成的坟冢。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个巨大的工地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数不清的身影在工地上忙碌,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在宋军士兵的看管下,搬运着土石,修建着营房。
那些……都是曾经骄傲的大金勇士!
每当看到这一幕,完颜挞懒的心就在滴血。
他甚至在那些劳工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那都是他麾下曾经的猛安、谋克!如今,却像牲口一样,被宋人驱使着干活。
“看到了吗?”完颜希尹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宗望郎君和他麾下的大军主力,就是在这里,被那个叫李锐的年轻人打垮的。”
“我们现在,没有资格在他面前摆谱。”
完颜挞懒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牙都快咬碎了,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成王败寇。
现在的他们是失败者。
就在这时,雁门关的北门,终于在一阵沉闷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
一队人马从关内驶出,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青色文士袍的中年人,正是负责接待金国使者的许翰。
许翰身后跟着几十名亲兵,不紧不慢地来到金国使团面前。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众人一眼,才慢悠悠地拱了拱手,说道:“让二位使者久等了。”
“我家将军军务繁忙,刚刚才抽出空来。特命在下,前来迎接二位入关。”
他的语气平淡,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但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和傲慢。
完颜挞懒气得差点当场发作,却被完颜希尹用眼神制止了。
“有劳了。”完颜希尹从马上下来,对着许翰还了一礼,“不知李将军现在何处?我等奉了吾皇旨意,希望能尽快面见将军,商谈要事。”
“我家将军说了,不急。”许翰笑了笑,“二位远来是客,一路风尘,想必也饿了。”
“将军已在关内备下薄酒,先为二位接风。至于谈判的事,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谈,不是吗?”
说完,他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屈辱和无奈。
这李锐,分明就是想在谈判之前,把他们的锐气和耐心,一点一点地消磨干净。
可他们,除了忍,别无他法。
“好,那就客随主便。”完颜希尹点了点头。
许翰随即又道:“二位使者可以随我入关,但你们带来的这些护卫,就请在此地扎营等候吧。”
“雁门关乃军事重地,规矩森严,还望海涵。”
又是这套!
完颜挞懒想起了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前几日宋国朝廷派来的天使,也是被挡在了关外,只带了几个随从进去。
这李锐,连他们自己朝廷的使者都不给面子,又怎么会把他们这些敌国使臣放在眼里?
最终,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只带着几个亲随,在许翰的“护送”下,走进了这座让他们无数同袍饮恨的雄关。
一入关城,两人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关内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房屋修葺一新,完全没有边关的萧条景象。
来来往往的,除了巡逻的神机营士兵,还有许多百姓和工匠,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的愁苦,反而个个精神饱满,眼神里透着一股希望。
这哪里像是一座刚刚经历过大战的要塞?分明就是一座正在蓬勃发展的新城!
完颜希尹心中暗暗心惊,这个李锐,不仅会打仗,竟然还懂得治理!此人,绝非寻常武夫。
许翰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单独的院落,这里应该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客馆。
“二位请在此稍作歇息,饭菜稍后便会送来。”许翰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完颜挞懒忍不住叫住了他,“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见到李将军?”
许翰回过头,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容:“这个,就要看我家将军的心情了。”
“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也或许……是十天半个月之后。”
“你!”完颜挞懒勃然大怒。
“挞懒!”完颜希尹厉声喝止了他,然后对着许翰,强压着怒火说道:“我们知道了,有劳先生。”
许翰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看着许翰的背影,完颜挞懒气得一脚踹翻了院子里的石凳,怒吼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这李锐,分明就是想羞辱我们!”
“羞辱?”完颜希尹苦笑一声,颓然地坐了下来,“我们现在,还有被羞辱的资格吗?”
“他这是在告诉我们,谈判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他的手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关城上空飘扬的大宋旗帜,喃喃自语道:“看来,这次不被他扒下一层皮,是回不去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李锐,正在将军府的后堂,陪着梁师成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梁师成的脸色已经有些泛红,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了。
“定国公……哦不,驸马爷!”梁师成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说道,“您……您真是国之栋梁!”
“咱家回去,一定在官家面前,好好替您美言几句!”
“那就有劳梁公公了。”李锐笑着给他满上一杯,“来,公公,再喝一杯。”
他一边灌着梁师成的酒,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宋朝这边,暂时稳住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金国那边的肥羊了。
他瞥了一眼门外,对守在那里的张虎使了个眼色。
张虎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出去。
他要去告诉许翰,鱼儿已经上钩,可以开始慢慢收线了。
第一步,就先让他们交点粮食上来,解了神机营的燃眉之急再说。
至于那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黄金……
李锐笑了笑,他也没指望金国能全额给足。
这就是个幌子,他现在最急切需要的还是粮食。
第173章 新年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大宋宣和七年的岁末。
公元1125年,这个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年份,即将在漫天风雪中落下帷幕。
雁门关,这座往年一到冬天就死气沉沉的边关要塞,今年却显得格外不同。
关墙之上,神机营的士兵们换上了崭新的冬衣,虽然朔风依旧凛冽,但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
关城之内,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
虽然物资依旧算不上充裕,但李锐特意命许翰从府库里拨出一批布料和米面,分发给了关内的军属和百姓。
百姓们自发地打扫着街道,孩子们穿着新衣,在巷子里追逐嬉戏,欢笑声驱散了边关的苦寒。
这是雁门关多年来,第一个不用担心金人南下,能安安稳稳过年的冬天。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如神明般降临的年轻将军。
将军府内,更是热闹非凡。
李锐下令,从今天起,全军休沐三日,庆祝元日。
伙房里,炊烟袅袅,香气四溢。
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里炖着大块的猪肉和羊肉,香气飘出了几里地。
这是李锐特意从缴获的战利品中,拿出来犒劳三军的。
神机营的将士们,无论官阶大小,都聚集在巨大的校场上,围着一堆堆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就连关外的金军俘虏营,今天也得到了特殊的优待。
他们的伙食里,破天荒地见到了油水和肉末。虽然依旧要干活,但强度明显减小了许多。
许翰按照李锐的吩咐,对那些俘虏们说:“我家将军说了,今日是我大宋元日,让你们也沾沾喜气。”
“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干活,以后也绝不会亏待你们。”
俘虏营里,一片沉默。
许多金军俘虏,包括述律不古在内,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是侵略者,是战败者,是阶下囚。
可在这个本该是他们敌人的节日里,他们却吃上了比在自己军中还要好的伙食。
那个叫李锐的宋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用最残忍的手段屠杀他们的同袍,又用最直接的恩惠来收买他们的人心。
这种又打又拉的手段,让他们感到恐惧,却又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述律不古默默地喝着粥,看着远处雁门关上空升起的烟火,心中一片茫然。
或许,就像那个叫许翰的宋国文官说的那样,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当个劳工,用汗水赎罪,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校场上,气氛已经达到了顶点。
李锐端着一个大号的瓷碗,里面装满了烈酒,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他的身边,是黑山虎、张虎、陈广、许翰等一众神机营的核心将领。
“弟兄们!”
李锐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做的简易传声筒,传遍了整个校场。
原本喧闹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高台之上,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和崇拜。
“这一年,就要过去了!”李锐朗声说道,“回想一年前,我们中的很多人,还是太原城里的死囚,是黑山上的土匪,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溃兵!”
“我们被人看不起,被人当成炮灰,随时都可能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但是现在!”李锐提高了声音,“看看你们自己!你们是堂堂正正的神机营将士!你们用手里的家伙,打得金狗哭爹喊娘!”
“你们打赢了榆林谷之战,打赢了滹沱河之战,更是在这雁门关下,活捉了金国的完颜宗望!”
“你们是英雄!是整个大宋的英雄!”
“喔!喔!喔!”
校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无数士兵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挥舞着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发泄着心中的骄傲和自豪。
李锐笑着压了压手,等欢呼声稍稍平息,才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一年,我们牺牲了很多弟兄。他们的名字,我都记着!”
“他们的家人,神机营养着!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今天,是元日之辰!我敬三杯酒!”
“第一杯!”李锐高高举起酒碗,“敬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敬大宋!愿我大宋,国祚永昌,再无外侮!”
说完,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愿大宋国祚永昌!”
台下数万将士,齐齐举碗,将烈酒灌入喉中。
“第二杯!”李锐再次满上,“敬我们战死的弟兄!愿他们在天有灵,看着我们,如何将金狗彻底赶出中原,收复燕云!”
他再次一饮而尽!
“敬战死的弟兄!收复燕云!”
士兵们嘶吼着,眼中泛起了泪光,又是一碗酒下肚。
“第三杯!”李锐的声音变得无比激昂,“敬我们自己!敬我们神机营!敬我们手中的钢枪!”
“新的一年,我李锐向大家保证,让大家吃更好的饭,穿更暖的衣,娶更俊的婆娘,杀更多的金狗!”
“来!干了这碗!”
“干!”
“杀金狗!娶婆娘!”
“喔——!”
整个校场彻底沸腾了,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狂热的脸,李锐心中也豪情万丈。
这就是他的兵!这就是他一手打造的铁军!
只要有他们在,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有信心,让这个世界,都听到神机营的名字!
就在这时,许翰凑到李锐耳边,低声说道:“将军,金国的使者和朝廷的天使,都派人来问,说想请您过去一同度节。”
李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两个人,一个被晾了十几天,一个被他好吃好喝地“供”了十几天,都快憋出毛病来了。
“告诉他们,我忙着跟弟兄们喝酒,没空。”李锐淡淡地说道,“让他们自己玩去。”
“是。”许翰躬身退下。
李锐看着远处,金国使臣所在的院落,和梁师成所在的院落,两个地方都是灯火通明,却又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这两个人现在,一定不好受。
尤其是金国那两位。
他已经晾了他们足足半个月了,连面都没见一次,只是让许翰每天过去“问候”一下。
价钱一个字没谈,只是旁敲侧击地告诉他们,雁门关现在几万张嘴要吃饭,压力很大。
他们如果不把粮食送过来,那神机营只能自己派兵去抢了。
第174章 第一笔赎金
新年的狂欢过后,雁门关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士兵们继续操练,俘虏们继续干活,一切都井井有条。
而金国使团所在的院落里,气氛却是一天比一天压抑。
完颜挞懒已经从最初的暴怒,变成了现在的焦躁和无奈。
他每天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完颜希尹则显得要平静许多,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子里,捧着一本书看。
但从他时不时望向窗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镇定。
他们已经被晾在这里快二十天了。
那个叫李锐的宋将,就像是把他们忘了一样,一次面都没露过。
“希尹郎君,不能再等下去了!”完颜挞懒终于忍不住,冲进屋子,对完颜希尹说道,“那李锐分明就是在耍我们!他根本就没有谈判的诚意!”
完颜希尹放下书,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有诚意,他是想让我们先拿出诚意。”
“诚意?我们已经来了,这就是最大的诚意!”
“不。”完颜希尹摇了摇头,“他想要的诚意,是粮食。”
完颜挞懒愣住了:“粮食?他……他想让我们先给他粮食?”
“没错。”完颜希尹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抓了我们两万多俘虏,每天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雁门关不是产粮区,他自己的后勤压力肯定很大。所以,他想让我们先替他把这个窟窿补上。”
“这……这不可能!”完颜挞懒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我们是来赎人的,不是来给他送粮草的!这不是资敌吗?陛下绝对不会同意的!”
“就算陛下不同意,难道他就不能自取吗?”完颜希尹看着他,面色严肃地说道。
“如果我们再不拿出点实际的东西,别说赎回宗望郎君。”
“到时候,怕是神机营都直接打上门去了。”
完颜希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能不能赎回完颜宗望,在他看来根本就不重要。
金国只是需要找个由头,让李锐不会马上对金国动手罢了。
完颜挞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虽然主张放弃完颜宗望,但现在金国高层一致认为需要避一避神机营的锋芒。
若是因为他导致谈判失败,神机营正式进攻金国。
整个宗室的怒火,会将他烧成灰烬。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有些六神无主了。
完颜希尹沉思了片刻,说道:“事到如今,也只能按他说的办了。你立刻派一名心腹,带上我的亲笔信,火速赶回大同府,面见昂郎君。”
“昂郎君?”
“对。”完颜希尹点了点头,“昂郎君现在暂代东路军都统之职,节制大同府及周边所有兵马。”
“大同府是我们离得最近的粮草基地。让他想办法,先从军中挤出三万石粮食,火速运到雁门关来。”
“三万石?!”完颜挞懒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小数目!昂郎君他会同意吗?”
“他会的。”完颜希尹的语气很肯定,“昂郎君的战报里,对李锐的评价极高,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现在跟李锐硬碰硬是死路一条。”
“为了避免出现最坏的局面,,这三万石粮食,他一定会出。”
“而且,”完颜希尹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三万石粮食,也不会白给。”
“你在信里告诉昂郎君,这是我们付的第一笔定金。”
“后续我会尽量想办法延长谈判时间,为我大金国争取宝贵的喘息之机。”
完颜挞懒终于明白了完颜希尹的意思。
看来是完颜希尹觉得再拖下去,恐怕李锐的耐心也要耗尽了。
现在已经是完颜希尹所能争取到的最多的时间了。
“好!我这就去办!”完颜挞懒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金国人的效率很高。
或者说,是被逼得很高。
仅仅五天之后,一支规模庞大的运粮车队,就在完颜昂麾下一名万夫长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抵达了雁门关外。
三万石粮食,装了足足三百多辆大车,在雪地里绵延出数里之长。
得到消息的李锐,终于第一次,亲自出现在了北门外的关墙上。
他依旧披着那件黑色的大氅,居高临下,看着关外那条长龙般的车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将军,金人还真把粮食送来了!”黑山虎在一旁兴奋地搓着手,“这帮孙子,还挺识相!”
李锐露出满意的笑容,淡淡地说道:“不是他们识相,是我们的拳头够硬。”
“当你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的时候,他们自然也就识相了。”
许翰也笑着说道:“将军,金人送粮的将领说了,这是他们赎回宗望郎君的第一笔定金,希望我们能感受到他们的诚意。”
“告诉他,粮食我们收下了,诚意我们看到了。”李锐说道,“让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明天到将军府来,我亲自跟他们谈。”
“是!”许翰领命而去。
很快,雁门关的北门大开。
神机营的士兵们涌了出去,开始有条不紊地接收和清点粮食。
而关外那两万多名金军俘虏,在看到那一车车的粮食运进关内时,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这些本该是供给他们攻城略地的粮草,如今,却成了赎回他们主帅的“定金”。
而他们自己,早已成了被抛弃的棋子。
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重新获得自由。
当天晚上,将军府再次大排筵宴。
这一次,宴请的客人,是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
与之前的冷遇不同,这一次,李锐表现得十分“热情”。
他亲自在门口迎接,将两人请入正堂,酒席丰盛,歌舞助兴,给足了面子。
但这过度的热情,反而让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心中更加没底。
他们知道,这顿饭,绝对不好吃。
酒过三巡,李锐终于放下了酒杯,笑着对两人说道:“二位使者,粮食我已经收到了。你们的诚意,我也看到了。”
“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你们那位宗望郎君的价钱了。”
第175章 我这个人很公道的
酒宴正堂,灯火通明。
歌舞升平,乐声悠扬,与屋外呼啸的北风形成了鲜明对比。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正襟危坐,面前的桌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精致的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穿着华美舞衣的舞女身姿曼妙,但这一切,都无法让他们提起半点兴致。
这顿饭,吃得如坐针毡。
李锐表现得太热情了,热情到让他们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频频举杯,言语间客气有加,仿佛他们不是刚刚还在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敌人,而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可越是这样,完颜希尹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就越是强烈。
李锐的每一分笑意,背后都藏着一把锋利的刀。
他铺垫了这么久,从关外冰天雪地的下马威,到长达二十天的冷落,再到逼他们送来三万石粮食,最后才是今天这顿“热情”的晚宴。
所有的耐心和锐气都被消磨殆尽,所有的姿态都已放到了最低。
现在,他们就像是被剥光了毛,洗刷干净,只等着被送上砧板的肥羊。
终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锐挥了挥手,示意歌舞伎乐退下。
喧闹的正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来了。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挺直了腰杆,目光紧紧地盯着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
李锐用一方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和煦的笑容,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二位,粮食我已经收到了。你们的诚意,我也看到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悠悠地说道:“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你们那位宗望郎君的价钱了。”
完颜希尹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沉声说道:“李将军,我等正是为此而来。”
“不知将军有何条件,但请直言。只要我大金国能做到,绝不推辞。”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言语中充满了“诚意”。
“好,爽快!”李锐赞了一声,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的心上。
“我的条件,其实很简单。”李锐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之前派人送去贵国的信,想必二位也知道了。”
“那上面的价钱,是我开出的第一版。”
完颜希尹的心沉了下去。
第一版?也就是说,还有第二版?
“不过嘛……”李锐话锋一转,笑道:“考虑到二位远来是客,又这么有诚意地送来了粮食,解了我军的燃眉之急。”
“我这个人,向来喜欢交朋友。所以,价钱可以再商量。”
听到这话,完颜挞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就连一直紧绷着脸的完颜希尹,也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现在只需要李锐不要步步紧逼,能够多给他们留下一些缓冲的时间。
“多谢李将军体谅!”完颜希尹连忙拱手,“不知将军的意思是?”
李锐笑了笑,那笑容在完颜希尹看来,却像极了一只准备择人而噬的猛虎。
“黄金,五十万两,这个不能少。”
李锐的第一句话,就让完颜希尹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白银嘛,五百万两确实有点多,我也不想让贵国皇帝陛下太为难。”
李锐摆了摆手,一副“我很大度”的样子,“这样吧,看在三万石粮食的份上,给你们打个折。白银,就收你们三百万两好了。”
“三百万两?!”
完颜挞懒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怒视着李锐,咆哮道:“李锐!你不要欺人太甚!这根本不是谈判,你这是抢劫!”
五十万两黄金,三百万两白银!
虽然白银减了两百万两,但这依然是一个足以让金国伤筋动骨的天文数字!
要知道,他们大金国刚灭辽不久,府库尚未充盈,一年的岁入刨去军需开支,根本结余不了这么多!
“挞懒!坐下!”完颜希尹厉声喝道。
他死死地瞪着完颜挞懒,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李锐是在漫天要价,可现在发怒,除了让谈判彻底破裂,没有任何好处。
完颜挞懒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在完颜希尹的逼视下,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像要喷出火来一样盯着李锐。
李锐仿佛根本没看到完颜挞懒的愤怒,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希尹郎君,看来你的这位副使,火气还是太大了点。”
李锐淡淡地说道,“难道他觉得,宗望郎君的性命,连这点钱都不值吗?”
完颜希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沉声说道:“李将军,挞懒郎君性情耿直,还望您不要见怪。”
“只是……这个价钱,实在是……”
“多吗?”李锐终于抬起了眼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倒不觉得。”
他靠在椅背上,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宗望郎君乃是你们大金国太祖嫡子,东路军统帅,身份何等尊贵?五十万两黄金,多吗?”
“他率领大军主力南下,一路烧杀抢掠,给我大宋河北、河东之地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三百万两白银,多吗?”
“我神机营将士,为了守卫雁门关,战死近两千人,伤者无数!他们的抚恤金,他们的家人,难道不该用钱来补偿吗?”
“还有那两万多名俘虏,”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们现在可都是在我这儿吃饭。每天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你们送来的那三万石粮食,看着不少,可也撑不了多久。我总不能让他们饿死吧?这笔开销,难道不该你们金国来出吗?”
李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拳,打在完颜希尹的胸口。
好家伙,你们阵亡的士兵需要抚恤金。
难道他们金国阵亡的士兵就不需要了吗?
还真就大手一挥,把所有的账都直接算在他们大金国的头上了。
李锐如此不要脸的做派,让他实在忍不住,怒了一下。
“李将军……”完颜希尹强行压下心中的火气,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黄金白银,我大金国确实一时拿不出这么多?”
“黄金白银是赎回宗望郎君的价钱,一分不能少。”
李锐说道,“你还需要再给我一些牛羊、战马,用来支付那两万多名俘虏的‘食宿费’和‘管理费’。”
“我也不多要。”李锐伸出三根手指,“战马,三万匹。牛羊,十万头。另外,我听说你们金国的工匠手艺不错,尤其是铁匠和皮匠。”
“这样吧,再送五百名铁匠,五百名皮匠过来,带着他们的家人和工具。这笔账,就算清了。”
完颜挞懒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完颜希尹也彻底僵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在心中怀疑。
李锐是不是已经看穿了他们大金国想要研究神机营那些威力惊人的’神机‘的意图。
所以才会提出要金国提供一千名工匠。
“怎么样?”李锐看着面如死灰的两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公道?”
第176章 羞辱
正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完颜希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李锐提出的条件,精准地捅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金国想要获得能够抗衡李锐的力量,离不开那些从辽国和宋国掠夺来的工匠。
只有这些工匠才有可能对神机营的’神机‘进行仿制。
李锐一张口就要一千名最顶尖的工匠,还要拖家带口,这分明就是想把金国未来的根基,硬生生挖走一块!
“李将军……这个条件……恕我大金,万难从命!”完颜希尹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他可以答应割地赔款,但绝不能答应送出工匠。这已经触及了底线。
“哦?是吗?”李锐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冷了下来,“看来,在希尹郎君心里,区区一千个工匠,比你们二太子的性命还要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完颜希尹急忙辩解,“只是工匠乃国之根本,事关重大,并非我等使臣所能决定。此事,必须上报吾皇,由陛下亲自定夺。”
他想用拖字诀,把皮球踢回给皇帝。
“当然要由你们皇帝定夺。”李锐点了点头,似乎很好说话,“我只是在跟你们谈一个初步的方案。”
“你们可以把我的条件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他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用杯沿轻轻摩挲着嘴唇,目光幽幽地看着两人。
“不过,我得提醒二位一句。”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雁门关外那两万多张嘴,每天都在消耗粮食。”
“你们送来的那点,可撑不了多久。等粮食吃完了,我总得给他们找点活干,让他们自己挣口饭吃吧?”
完颜希尹的心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将军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李锐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听说,太原西山那边,发现了几座不错的煤矿和铁矿。正缺人手去开采呢。”
“那两万多俘虏,身强力壮,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让他们去挖矿?”完颜挞懒失声叫道。
那可是大金的勇士!是曾经纵横草原,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战士!现在竟然要让他们像奴隶一样,到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去挖煤挖铁?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残忍!
“怎么?挞懒将军觉得不妥?”李锐瞥了他一眼,“难道让他们待在营里白吃白喝吗?”
“我可没那么傻。在我这里,没有不劳而获的人,战俘也一样。”
“再说了,”李锐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宗望郎君一个人待在关内,想必也挺寂寞的。”
“到时候,我可以安排他去矿上当个矿工,让他亲自与自己的部下一起,用汗水为我神机营的崛起添砖加瓦。”
“想必,那场面一定很感人吧?”
“你……你这......”完颜挞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锐,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李锐这样的行为,完全就是在借着完颜宗望,来狠狠地羞辱他们。
他根本就没指望能立刻拿到所有的东西,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将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使臣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感!
完颜希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年轻人,心中既恼怒又愤恨。
这个李锐,年纪轻轻,手段却如此狠毒。
“希尹郎君,”李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完颜希尹从恐惧中拉了回来,“我的条件已经开出来了。接不接受,是你们的事。”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如果我得不到满意的答复。我不敢保证,宗望郎君和他麾下的勇士们,会经历些什么。”
说完,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好了,酒也喝了,事情也谈了。我还有军务在身,就不多陪了。”
“许翰!”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一直候在门外的许翰立刻走了进来,躬身道:“将军有何吩咐?”
“替我送送两位使者。”李锐淡淡地说道,“记住,一定要把他们安全地送回驿馆,好生看管。”
“在他们想清楚之前,我不希望他们到处乱走,更不希望他们出任何意外。”
“是,将军。”许翰心领神会。
这是赤裸裸的软禁。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面如死灰,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也成了李锐手中的人质。
“李将军……”完颜希尹还想说些什么。
但李锐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堂走去,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两位,请吧。”许翰走到他们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依旧那么公式化,但在两人看来,却充满了嘲讽。
完颜挞懒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坚硬的木质桌面竟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纹。他想发作,却被完颜希尹死死拉住。
“走!”完颜希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两人在神机营士兵“护送”下,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将军府。
外面的冷风一吹,他们才发现,自己的内衫早已被汗水湿透。
回到那座被严密看守的院落,完颜挞懒终于爆发了,他像一头困兽,在院子里疯狂地咆哮,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粉碎。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完颜希尹却异常地平静,他只是默默地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笔,却发现自己的心绪杂乱,根本无心落字。
他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李锐说的每一句话。
挖矿……监工……
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二太子完颜宗望身穿囚衣,满脸煤灰。
在宋军的鞭笞下,麻木地与自己曾经的部下,一起将一筐筐的煤炭从矿井里运出来。
那将是大金国,是整个完颜氏,永远也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
第177章 “蠢”
夜,深了。
驿馆院落里,完颜挞懒砸东西的声音终于停了。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斗败了的公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书房紧闭的门。
从将军府回来已经两个时辰了,完颜希尹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希尹郎君!你倒是说句话啊!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完颜挞懒的嗓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
“李锐那个杂种,他就是想把我们往死里逼!什么狗屁谈判,他就是要把我们大金国的脸皮,踩在脚底下狠狠地碾!”
“咱们冲出去!跟他们拼了!就算是死,也比在这儿受这窝囊气强!”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完颜希尹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他身上那件华贵的袍子已经有些褶皱,头发也略显散乱,但他的眼神,却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拼了?”他看着完颜挞懒,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呢?”
“然后?”完颜挞懒愣了一下。
“然后我们两个,会死在这座院子里。李锐会把我们的脑袋挂在雁门关的城楼上,告诉天下人,这就是激怒他的下场。”
完颜希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
“他会顺理成章地,把宗望郎君和两万多名勇士,全部送到西山的矿井里去。”
“到时候,不会再有任何人,有任何理由,来跟他谈判。”
“到那时,我们就是大金国的罪人,是害死宗望郎君,断送两万勇士性命的千古罪人!”
完颜挞懒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颜希尹说得对,他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何挣扎,都只会让刀落得更快。
“那……那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把工匠给他?”完颜挞懒的声音都在发抖,“那可是一千个顶尖的铁匠和皮匠!”
“还要拖家带口!这是在挖我们大金的根啊!”
“我知道。”完颜希尹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比完颜挞懒更清楚这一千名工匠的重要性。金国能有今天,靠的就是铁骑。而铁骑的根本,就是精良的铠甲和兵器。
这些工匠,尤其是从辽国和宋国掠夺来的那些汉人工匠,就是金国军事工业的基石。
再加上他们现在想要研究神机营的武器,这些工匠就显得更加重要了。
李锐这一刀,捅得太准,太狠了。
“三天……他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完颜挞懒喃喃自语,彻底没了主意。
完颜希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能就这么放弃。我们必须再试一次。”
“再试?他还会见我们吗?”
“他不会。”完颜希尹摇了摇头,“但他手下的人,未必和他一样铁石心肠。”
他快步走回书房,在桌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挞懒,你立刻去备一份厚礼,金珠、玉器,什么值钱拿什么。”
“然后,你想办法,把这份礼和我的这封信,送到那个叫许翰的人手上。”
“许翰?”完颜挞懒一怔,“给他送礼?他不过是李锐身边的一条狗,能顶什么用?”
“正因为他是李锐倚重的幕僚,才有用。”
完颜希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李锐是主帅,高高在上,不屑于跟我们讨价还价。”
“但幕僚不一样,他们往往更懂权衡利弊,也更容易被外物打动。”
“这个许翰,我看他虽然对我们态度傲慢,但言谈举止,分明是个宋国文官。”
“文官,就没有不爱财的。”
“我在信里会告诉他,只要他能说服李锐,在工匠的事情上松口,哪怕是减到五百人,我们愿意私下里再奉上黄金万两,作为他个人的谢礼。”
完颜挞懒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火光。
对啊!李锐是疯子,不讲道理,但这个许翰不是!万两黄金,足以让任何一个宋国文官动心了!
“好!我这就去办!”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转身去准备礼物。
一个时辰后,一份精心包装的厚礼和一封火漆密封的信,通过驿馆的守卫,几经周折,终于送到了将军府,摆在了许翰的面前。
许翰看着桌上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又看了看那封信,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他没有拆开信,也没有打开盒子,而是直接拿着这两样东西,走进了李锐的书房。
“将军,鱼儿上钩了。”许翰将东西放在李锐的桌上,恭敬地说道。
李锐正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勾画着什么,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问道:“哦?他们想做什么?”
“不出将军所料,想从属下这里打开缺口。”许翰说道,“礼物和信都在这里。”
“信里写的什么?”
“属下未曾拆阅。”
“拆开,念念。”
许翰依言,小心地撕开火漆,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当他念到“黄金万两”时,即便是他,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一万两黄金,对于个人而言,那可真是相当动人了!
然而,李锐听完,却只是发出了一声嗤笑。
“万两黄金?好大的手笔。”他终于抬起头,从许翰手中拿过那封信,看了一眼,然后又随手扔在桌上。
“他们以为,收买你,就能改变我的决定?他们把你看得太重了,也把我想得太简单了。”李锐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许翰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属下对将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这些人想用金钱收买属下,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知道。”李锐摆了摆手,“我用你,就是因为你聪明,识时务。这封信,你拿回去。”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那封信的背面,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个大字。
“把这个,连同他们的礼物,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李锐将信递给许翰,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告诉他们,我的耐心,只剩下两天了。”
“是,将军。”
许翰拿着信退了出去。
当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满怀期待地等回消息时,等来的却是被退回的礼物,和那封背面写着字的信。
完颜挞懒迫不及待地将信翻过来,当他看清背面那个硕大的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个“蠢”字。
笔力遒劲,入木三分,仿佛带着无尽的嘲讽和轻蔑。
完颜希尹的身体晃了一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张纸,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字,仿佛要把它看穿。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最后的希望,被这个字,彻底击碎。
第178章 活动活动筋骨
第一天的煎熬,在屈辱和绝望中度过。
完颜希尹吐血之后,便一病不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完颜挞懒守在他床边,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连死都无法自己选择的无力感。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雁门关的宁静被一阵急促而又有力的脚步声打破。
一队神机营士兵,甲胄鲜明,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径直来到了关押完颜宗望的独立院落。
“开门!”为首的队率用枪托狠狠地砸着门。
院门打开,负责看守的士兵见到这阵仗,也不由得心头一跳。
“许参军有令,提审完颜宗望!”队率冷冷地说道。
完颜宗望被巨大的砸门声惊醒,他披衣而起,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愠怒。
自从被俘以来,除了刚开始的审问,他一直被软禁在这里,饮食起居都有专人伺候,李锐似乎已经把他忘了。
他以为,谈判正在进行,他只需要耐心等待被赎回的那一天。
然而,当他看到鱼贯而入的神机营士兵时,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再次升起。
“你们想干什么?”他厉声喝道,试图维持自己作为金国宗室贵胄的尊严。
队率根本不理会他,一挥手,两名士兵上前,粗暴地将他按住。另外两名士兵则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套灰扑扑的粗布囚衣,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镐,还有一双沾满泥土的草鞋。
完颜宗望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着托盘上的东西,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李锐!你敢!”他疯狂地挣扎起来,力气之大,竟让两名身强力壮的士兵都有些按不住。
就在这时,许翰慢悠悠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暴怒的完颜宗望,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拱了拱手,说道:“宗望郎君,别来无恙啊。”
“许翰!让李锐来见我!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想羞辱我大金吗?”完颜宗望咆哮道。
“宗望郎君误会了。”许翰笑眯眯地说道,“将军日理万机,哪有时间来见您?”
“只是……贵国的使者,似乎对谈判没什么诚意,在我雁门关白吃白喝这么多天,一点实际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将军体谅您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寂寞,所以特地为您安排了一份新的差事。”
“让您活动活动筋骨,也算是……为我神机营的建设,出点力气。”
许翰指了指托盘上的囚衣和铁镐,慢条斯理地说道:“将军说了,太原西山的矿场刚刚开工,正缺一位有身份、有地位的矿工。”
“想来想去,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了。”
“矿工?”完颜宗望气得浑身发抖,“矿工要什么身份、地位?我看你们就是想让我去挖矿!”
“不不不,”许翰连忙摆手,“我们只是觉得,您的部下们看到您亲身示范,一定会干劲十足的。”
这番话,比直接打他一顿耳光还要恶毒。
让他这个主帅,穿着囚衣,拿着铁镐,去和自己曾经的部下一起当苦力?
“我杀了你!”完颜宗望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狂怒,猛地挣脱束缚,像一头受伤的猛虎,朝许翰扑了过去。
许翰早有防备,他身后的两名亲卫立刻上前,一人一脚,狠狠地踹在完颜宗望的肚子上。
完颜宗望闷哼一声,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宗望郎君,何必动怒呢?”许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冰冷,“在我神机营的地盘上,您还是识时务一点比较好。”
“来人,给宗望郎君,换上新衣服!”
“是!”
士兵们一拥而上,不顾完颜宗望的怒骂和反抗,强行给他套上了那身粗糙刺痒的囚衣。
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太祖嫡子、东路军统帅,此刻狼狈不堪,尊严尽失。
“走吧,宗望‘监工’,”许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的部下们,可都等着您呢!”
完颜宗望被两名士兵架着,踉踉跄跄地拖出了院子。
许翰并没有直接把他送出关,而是按照李锐的吩咐,押着他,在关内的俘虏营中,绕行了一圈。
清晨的俘虏营,刚刚结束早饭。一万五千多名金军俘虏正准备被带去干活。当他们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的主帅,那个带领他们南征北战,战无不胜的宗望郎君,此刻竟然身穿囚衣,发髻散乱,被宋军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架着前行。
整个俘虏营,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俘虏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呆滞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他们的神,是他们心中不败的战神!
可现在,神……倒下了。
完颜宗望低着头,他能感受到那一道道汇集在他身上的目光,有震惊,有同情,有怜悯,更多的,是绝望。
他紧紧地咬着牙,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身体上的痛苦,远不及此刻内心的万分之一。
这一刻,他的骄傲,他的尊严,连同他作为一名金国皇室成员的所有荣光,都被李锐踩得粉碎。
这个消息,如同一阵飓风,迅速传到了金国使团所在的驿馆。
正在照顾完颜希尹的完颜挞懒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傻了。
他冲出屋子,抓住前来报信的亲随的衣领,不敢置信地吼道:“你说的……是真的?宗望郎君他……他真的被……”
亲随含泪点头。
“啊——!”
完颜挞懒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地砸在院子里的一根木柱上。
“咔嚓”一声,坚硬的木柱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而他的拳头上,也已是鲜血淋漓。
屋子里,一直昏睡的完颜希尹悠悠转醒。他听到了外面的咆哮,也听到了亲随断断续续的哭诉。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面如死灰。
“笔……墨……”他虚弱地说道。
完颜挞懒冲了进来,看到他醒了,又惊又急:“希尹郎君,你醒了!李锐他……他欺人太甚!”
完颜希尹没有理他,只是重复道:“笔墨……”
完颜挞懒明白了,他通红着双眼,跑到书案前,将笔墨纸砚都搬到了床边。
完颜希尹靠在床头,接过笔,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他试了几次,才终于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国书。
他要给皇帝写国书。
第179章 挖矿嘛,总会有事故的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完颜希尹的手不再颤抖,他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灵魂和屈辱,一并刻了进去。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华丽的辞藻和官方的套话来开篇。
“陛下在上,臣希尹,泣血叩首……”
仅仅八个字,就让一旁看着的完颜挞懒眼眶一热。
完颜希尹已经彻底放下了所有作为使臣的伪装和策略,他现在,只是一个向君主哭诉的、绝望的臣子。
信中,完颜希尹没有过多地赘述谈判的细节,那些金银、牛马的数字,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用最直白,也最刺痛人心的语言,描述着他们在雁门关的所见所闻。
他写了李锐的冷酷和傲慢,写了那三万石粮食的“定金”,写了那场名为宴请、实为施压的晚宴。
然后,他用大段的笔墨,详细描述了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
“……宗望郎君身着囚衣,手持铁镐,于两万袍泽之前,被宋军如牲畜般游营示众。”
“臣闻之,肝胆俱裂。两万勇士,见主帅受此奇辱,皆默然无语,其心已死。此非战之败,乃国之殇也!”
“李锐此獠,非人也!其心之狠,其行之毒,远超常人。”
“彼扬言,若一月之内,其所求不得,则宗望郎君与两万勇士,将尽数发往西山煤铁矿场,为奴为役,永无归期。”
“此举,意在折辱我完颜氏,动摇我大金国本!”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陛下和朝中那些主张放弃的宗室贵族们,看到“宗望郎君身着囚衣”这几个字时,会是怎样一种表情。
那不再是国家利益的权衡,而是整个皇族颜面被践踏的切肤之痛。
“……臣愚钝,已无计可施。”
“今奉上李锐所列条款,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战马三万匹,牛羊十万头,良匠千人,携家眷器具而来。”
“此獠言,此乃赎回宗望郎君及两万勇士之价,分毫不可短少。”
“臣知此举乃饮鸩止渴,资敌之行。”
“然,宗望郎君乃太祖嫡子、东路军之魂,两万勇士皆我大金子民,若真使其沦为矿奴,于暗无天日中终其一生,我大金颜面何存?“
“宗室威严何在?天下诸部,将如何看我完颜氏?”
写到最后,完颜希尹停下了笔,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口气憋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来。
这封信送出去,他完颜希尹,就会成为金国的罪人。是他,亲手签下了这份丧权辱国的条约。
可是,他别无选择。
他提起笔,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句。
“恳请陛下速决。李锐有言,一月为期,过一日,则斩我勇士百人以填矿。时不我待,迟则生变!”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将笔一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完颜挞懒默默地拿起那封信,通读了一遍。他的脸上,愤怒、屈辱、悲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再咆哮,也没有再叫嚣着要拼命。
他走到床边,拿起完颜希尹的手,用自己的血,在信的末尾,和完颜希尹的名字并排,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一个时辰后,驿馆的院门再次打开。
完颜挞懒亲自扶着虚弱的完颜希尹,走到了院中。
许翰早已等在那里,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许参军,”完颜希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这是我大金国致陛下的国书,恳请将军能行个方便,让我朝信使,火速送出。”
他将那封沾着血印的信,双手递了过去。
许翰接过信,掂了掂,并没有立刻答应。他慢悠悠地说道:“二位使者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完颜希尹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许翰点了点头,将信递给身后的亲兵,说道:“信,我可以让人送出去。不过,我家将军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二位。”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将军说,”许翰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的皇帝,有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一个月后,我没有看到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绝望的脸。
“那么,每迟一天,就会有一百名你们的勇士,被永远地埋在西山。“
”如果超期太久,宗望郎君,或许也会成为,为我神机营的矿业发展,献出生命的人。”
”挖矿总是会出现一些坍塌事故的,这可不是我们故意为之,希望两位不要因此对我家将军心生怨愤。“
“你们……!”完颜挞懒气得目眦欲裂,却被完颜希尹死死拉住。
“我们……知道了。”完颜希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很好。”许翰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很快,一名金国信使,在两名神机营骑兵的“护送”下,快马加鞭,冲出了雁门关,朝着北方的茫茫雪原疾驰而去。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他们脸上,冰冷刺骨。
完颜希尹抬头看着那名信使消失在天际的背影,心中却只有一片悲凉。
第180章 今日受辱,待他日雪耻
北风卷着雪沫,像刀子一样刮过金国上京会宁府的宫殿。
信使冲进皇城的时候,已经是个雪人,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封用油布包裹了数层,依旧带着刺骨寒意的国书。
“陛下!雁门关八百里加急!”
完颜吴乞买正在和几位心腹大臣商议着如何派遣细作潜入雁门关,打探“神机”的具体制作方法。
听到信使的声音,他眉头一皱,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宗望被俘已经一月有余,派去谈判的希尹和挞懒也迟迟没有消息传回。
只有前些日子,完颜昂从大同府送来的一封语焉不详的信,说使团被扣在雁门关,似乎在为粮草之事扯皮。
“呈上来。”完颜吴乞买淡淡地说道,他并不认为能有什么大事。
在他看来,李锐只是一个运气好些的宋国武夫,只不过侥幸掌握了“神机”的制作方法。
李锐之前不过是一介死囚,这等人的眼界有限。
抓了宗望,无非是想多要些金银财帛。只要价钱谈拢,宗望回来是迟早的事。
太监小心翼翼地接过国书,检查了火漆,确认无误后,才恭敬地呈递到御案之上。
完颜吴乞买拿起信,看到信封上那两个用鲜血按下的手印时,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仅仅看了第一行,他的呼吸就骤然停滞。
“陛下在上,臣希尹,泣血叩首……”
这已经不是国书的格式,而是罪臣的请罪奏章!
谈判尚未有结果,完颜希尹怎么就给自己写了这样一封信回来?
完颜吴乞买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往下看。
信上的字迹不再是完颜希尹往日里那般挥洒自如,而是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颤抖和绝望。
信中没有繁琐的客套,只有一件件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当他读到“宗望郎君身着囚衣,手持铁镐,于两万袍泽之前,被宋军如牲畜般游营示众”这几行字时。
完颜吴乞买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
“咳咳——”
他心神震荡之下,忍不住连连咳嗽,最后甚至有鲜血溢出,染红了胸襟。
“陛下!”
“快传御医!”
大殿之内,瞬间乱成一团。
完颜吴乞买在太监和大臣的搀扶下,勉强撑住身体,他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那封信,仿佛要将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念……给朕念!”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一位年长的宗室亲王,也是主掌朝政的谙班勃极烈完颜杲,颤抖着手拿起那封沾血的国书,用沉痛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随着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越来越难看。
从李锐的冷酷,到三万石粮食的“定金”,再到完颜宗望受辱的每一个细节……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金国权贵,无论是宗室亲王,还是百战将帅,此刻都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
这已经不是战争的胜败问题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对整个完颜部族,对整个大金国的羞辱!
当完颜杲念到李锐开出的最终价码时,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战马三万匹,牛羊十万头……”
这些数字,已经让在场的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乎相当于大金国两年的岁入总和!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良匠千人,携家眷器具而来。”
“轰!”
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他还要工匠?”
“一千个工匠!还有三万匹战马!这是要挖我们的根啊!”
“这个李锐,他根本不是要钱,他是要我们的命!”
“陛下!这个李锐毫无诚意,完全是在羞辱我大金国!”
一个脾气火爆的万夫长猛地站了出来,红着眼睛吼道:“陛下!不能答应!绝对不能答应!”
“钱没了可以再抢,但是战马和工匠绝对不能交给他!”
“战马是我大金铁骑的根本!”
“而这工匠要是给了他,他定能造出更多的‘神机’!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去跟他打?”
“没错!陛下,臣附议!此獠之心,昭然若揭!我们不能资敌!”
“陛下,宗望郎君为国受辱,若以此为代价助长宋人气焰,动摇我大金国本,即便赎回,也难雪此耻!”
一时间,群情激奋,殿内大部分将领都主张放弃完颜宗望,绝不接受如此苛刻的条件。
然而,另一派以宗望亲族和旧部为主的贵族,却脸色铁青。
“放屁!”一个宗室郡王站了出来,指着刚才说话的万夫长骂道,“宗望郎君是太祖嫡子!”
“是我大金东路军之魂!你们说放弃就放弃?要是今天被俘的是你们的兄弟子侄,你们也这么说吗?”
“国本?国本是什么?是我们完颜家的天下!现在人家指名道姓,要让宗望郎君去挖矿,这是在打我们所有完颜家子孙的脸!”
“这要是传出去,那些被我们征服的部落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完颜氏连自己的宗室贵胄都保不住,必生异心!”
“说得对!必须赎回来!无论花多大代价!”
两派人马在大殿之上,当着重病在身的皇帝,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几乎要动起手来。
完颜吴乞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他想起了西路军的溃败,想起了东路军主力尽失,连宗望都被人抓了当猴耍。
曾几何时,大金铁骑纵横天下,所向披靡。
宋人不过是圈里的肥羊,予取予求。
可现在,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宋朝怎么就突然出了个李锐这样的怪胎?
这时完颜吴乞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宋朝……对啊,还有宋朝!
李锐如今手握重兵,掌控雁门关,其势已成尾大不掉。
大宋素来重文轻武,宋钦宗赵桓必然对这等拥兵自重的武将心存忌惮,甚至是恐惧!
也许,他可以暗中派遣使者,绕过李锐,直接联络宋廷。
以“共同遏制李锐”为筹码,提议暂时缓和宋金战事——金国可暂缓南下,宋廷则需约束李锐,甚至配合金国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至于赎回完颜宗望……他只能暂时搁置。
一月之期虽紧,但尚可周旋。
先派使者带着部分金银粮草前往雁门关“表诚意”,拖延时间。
同时加急联络宋廷,若能借宋人之手除掉李锐,宗望自然可获救,即便不成,也能为筹措赎金争取时间。
完颜宗望今日受辱,皆是为了大金存续。待他日雪耻,朕必为他报仇雪恨,厚加追封。
第181章 我想要的是李锐的命!
“都给我安静!”
完颜吴乞买一声怒吼,随后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而这也让他本就难看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
殿下的群臣顿时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免得变成了完颜吴乞买怒火的发泄对象。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都哑巴了?刚才不是吵得挺欢吗?”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无论是主张放弃的主弃派,还是叫嚣着赎回的主赎派,此刻都低着头,不敢与皇帝对视。
那封来自雁门关的国书,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一个金国权贵的脸上。
“陛下息怒,臣等……臣等也是为了大金的将来……”谙班勃极烈完颜杲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试图缓和气氛。
“为了大金的将来?”
完颜吴乞买冷笑一声,“就是看着宗望郎君被那宋狗折辱,看着我完颜家的脸面被踩在地上,然后在这里跟朕争论那点金银和工匠?”
他撑着御案,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众人。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些人觉得,花那么大代价赎一个败军之将不值当,还会资助了李锐那个杂种。”
“另一些人,是怕不赎回宗望郎君,寒了宗室和将士们的心。”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你们都只看到了眼前!”
完颜吴乞买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中回响:“李锐!此獠才是我们大金的心腹大患!”
“他的‘神机’,他的战法,已经不是我大金铁骑能轻易抗衡的了!今日败的是宗望,明日呢?”
“若不除掉此人,我大金永无宁日!”
殿下众人心中一凛,都听出了皇帝话中的决绝。
“陛下英明!臣请战!愿提五万兵马,踏平雁门关,活捉李锐,为宗望郎君报仇!”
一个万夫长再次请战,满脸通红。
“蠢货!”完颜吴乞买毫不客气地骂道,“你现在去,就是给李锐送人头,送军功!”
“你拿什么去跟他打?用你的脑袋去撞他的‘天雷’吗?”
那万夫长被骂得满脸羞愧,呐呐地退了回去。
完颜吴乞买深吸一口气,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又缓缓坐下。
“朕决定了,双管齐下。”
他看着完颜杲和几位核心大臣,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先要安抚住李锐。他不是要钱吗?给他!”
“他不是要粮吗?也给他!先凑一部分给他送过去,告诉他,我大金正在全力筹措,让他不要伤害宗望郎君和我们的勇士。”
“战马和工匠是绝对不能给的!”
“这只是我们的缓兵之计!”
“陛下,这……”有大臣想反对,却被完颜吴乞买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之后,”他没有理会那些杂音,继续说道,“派人,绕过雁门关,进入汴梁,去见那个宋国的小皇帝,赵桓!”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与宋国议和?陛下,万万不可啊!宋人卑劣,毫无信义!”
“是啊陛下,我们刚打了败仗,他们岂会与我们议和?”
完颜吴乞买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谁说朕要去议和?朕是要去找他们,联手!”
“联手?”完颜杲愣住了,他有些跟不上皇帝的思路。
“没错,联手!”完颜吴乞买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李锐如今手握重兵,割据河东,俨然已是国中之国。”
“你们以为,汴梁城里的赵桓就不怕吗?朕敢断定,他怕李锐,甚至比怕我们大金铁骑更甚!”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个道理,朕懂,他赵桓肯定也懂!”
“李锐是我们的敌人,同样也是赵桓的心腹大患。”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朕要派人告诉赵桓,我大金可以暂时停止南下,甚至可以与他宋室约为兄弟之邦。”
“条件只有一个——他必须配合我们,一同除掉李锐!”
“只要李锐一死,神机营群龙无首,必定大乱。届时,宗望郎君和两万勇士可安然归来,雁门关唾手可得!”
“而宋廷也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这笔买卖,他赵桓没理由拒绝!”
这番话说完,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完颜吴乞买这个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给惊呆了。
向来视宋人为猪狗的他们,竟然要去和宋人联手?
但仔细一想,这似乎又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
“陛下圣明!”完颜杲第一个反应过来,跪倒在地,“此计,乃釜底抽薪之计!臣,心服口服!”
其余大臣也纷纷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山呼“陛下圣明”。
完颜吴乞买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的郁结之气仿佛也散去了不少。
“此事,必须双线并行,且都要快!”他立刻下令,“完颜希尹仍留雁门关主持周旋,完颜挞懒即刻返回大同府,督办物资筹措!”
“朕会即刻下旨,从大同府库及宗室封地紧急调拨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粮食三万石,由挞懒亲自押送,三日内启程送往雁门关!”
“你要告诉李锐,这是我大金的诚意,剩下的赎金与工匠,已在全国征调,尚需时日!”
“至于去汴梁的人选……”完颜吴乞买的目光在殿下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宗室官员身上。
“完颜蒲察,你素来精明,能言善辩,又不引人注目。”
“朕命你为密使,带上朕的亲笔信,即刻启程,务必在半月之内,见到宋帝赵桓,将朕的意思,一字不差地传达给他!”
被点到名的蒲察心中一惊,随即大喜,立刻出列叩首:“臣蒲察,领旨!定不辱使命!”
完颜吴乞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完颜杲,“完颜杲,你去联系我们派去雁门关的细作,让他们看看能不能找到刺杀李锐的机会!”
“记住,必须要有完全的准备,才能够出手进行刺杀!”
“否则过早的激怒了李锐,倒霉的只会是我们金国!”
“臣,领旨!”
完颜杲朗声应道。
“好!”完颜吴乞买重重一拍御案,“今日之辱,是为了明日之胜。”
“李锐,朕倒要看看,你一个人,能不能斗得过两个国家!”
当天下午,两队人马悄然从上京会宁府出发。
一队由完颜挞懒率领,满载着金银粮草,三日后将从大同府启程,浩浩荡荡地朝着雁门关而去,打着“续送赎金”的旗号。
另一队,则只有寥寥数骑,由完颜蒲察带领,换上了宋人商贾的打扮,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南下的风雪之中。
第182章 手痒了
雁门关,将军府。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书房里烧着两个巨大的炭盆,依旧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锐正趴在一张巨大的沙盘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不断地调整着代表不同番号的小旗。
这是他根据后世经验,命人制作的河东路全境军事沙盘,比任何地图都要直观。
许翰捧着一杯热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将军,北边有消息了。”他压低了声音,生怕打扰到李锐的思索。
“哦?”李锐抬起头,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说来听听,金人想出了什么新花样?”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自从完颜希尹那封信送出去之后,已经过去了十几天,金国那边肯定已经吵翻了天,现在,是该有结果的时候了。
“咱们安插在大同府外的斥候传来消息,”许翰脸上带着几分喜色,“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正从金国上京的方向,朝大同府而来。”
“车队打着金国皇帝的旗号,看那车辙的深度,上面装的,想来应是金银和粮草!”
“哦?有多少?”李锐来了点兴趣。
“具体数目不详,但斥候估算,运粮草的大车至少有三百多辆,后面还有数百辆被重兵护卫的车辆,应该是金银珠宝。”
许翰恭敬地回答,“领队的是完颜挞懒,他应该是回来交‘定金’的。”
“来了就好。”
李锐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来,完颜吴乞买还没蠢到家,知道先出些血稳住我。”
这个数字,和他心理预期的差不多。既能展现出“诚意”,又不会让金国伤筋动骨。
“将军神机妙算!”许翰由衷地赞叹道,“这笔钱粮一到,我们就能大大缓解压力!”
神机营现在摊子铺得太大,光是那几万多张吃饭的嘴,每天的消耗就是个天文数字。
粮食这东西,完全可以说是多多益善。
“高兴得太早了。”李锐却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
他伸出木棍,点了点雁门关,然后又划了一条线,指向南方的汴梁。
“许翰,你觉得,完颜吴乞买花了这么大的代价,真的只是为了赎回一个宗望郎君吗?”
许翰愣了一下,他顺着李锐的木棍看去,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将军的意思是……金人还有后手?”
“当然有。”李锐冷笑一声,“完颜吴乞买是个枭雄,不是个慈善家。他肯低这个头,服这个软,但肯定会想方设法对付我们。”
“他现在送钱送粮,不过是缓兵之计,是在麻痹我们。”
“那他们真正的杀招是……”许翰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你是完颜吴乞买,在正面战场打不过我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做?”李锐反问道。
许翰低头沉思了片刻,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派人暗杀将军您,或者去联系官家?!”
“没错。”李锐赞许地点了点头,“金人的铁蹄势不可挡,玩起阴谋诡计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暗杀的话,我最近会让我的亲兵们手持步枪护卫左右,大抵是不需要太过担忧的。”
“他们肯定会派人去汴梁,告诉赵桓那个蠢货,说我李锐拥兵自重,是国之巨寇,怂恿他跟我来个‘内部火并’。”
“赵桓那个胆小鬼,本来就怕我怕得要死。金人再这么一挑拨,他肯定会动心。”
“到时候,金人在北,宋廷在南,两面夹击……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许翰听得冷汗都下来了。他之前只想着能拿到钱粮解决眼前的危机,却完全没料到这背后还隐藏着如此恶毒的阴谋。
“将军,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焦急地问道,“要不要干脆把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给杀了,以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杀了?”李锐失笑地摇了摇头,“没有这个必要?钱粮,我们照单全收!至于那两个使者,还得好酒好肉地伺候着,他们还有用。”
“可是,将军,那朝廷那边……”许翰还是不放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锐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赵桓想玩,我就陪他玩玩。”
“他如果真敢对我动手,反而给了我清君侧的理由。”
“我倒是很想看看,他那点从皇宫里学来的阴谋诡计,在我的大炮面前,够不够看。”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和宋朝廷的矛盾是难以调和的。赵桓那小子,赐婚封爵是假,想夺他兵权是真。
现在金人再送上一个“联手”的枕头,赵桓又没有真正见识过步枪、火炮的力量,他不做这个梦才怪。
“传我命令。”李锐站直了身体,声音变得冰冷而果决。
“命令张虎,加强对雁门关周边的警戒,特别是南下的所有官道和小路,给我派双倍的斥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
“不要让任何可疑的人进入雁门关,至于前往其他城市的人,便让其随意同行!”
“让金国早点联系上赵桓,还久没打仗,我都有点手痒了!”
“给陈广和完颜庆传信,告诉他们,钱马上就到!让他们别心疼,把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匠都给我用上!”
“我要在一个月之内,看到第一批无烟火药装备到神机营的步枪队!”
“我要让所有想算计我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个笑话!”
“是!将军!”许翰被李锐身上散发出的强大自信和霸气所感染,心中的不安一扫而空,他重重地一抱拳,立刻转身出去传令。
书房里,只剩下李锐一人。
他看着沙盘,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宋金联合?有点意思。”他喃喃自语,“希望你们的刀,够快,够硬。不然,这出戏,可就不好看了。”
他拿起代表金国使团的小旗,和代表宋廷的小旗,将它们并排放在了雁门关之前。
然后,他又拿起一个刻着炮弹模样的大号棋子,重重地按在了那两面小旗之上。
棋子落下,稳如泰山。
第183章 喂不饱的狗
汴梁的冬天,远没有北方那么酷寒。
即使飘着零星的雪花,也带着几分中原的温润,落在汴河的画舫上,落在御街两旁的酒楼旗幡上,很快就融化了。
表面上看,这座大宋的都城依旧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
天还未亮,瓦子里的喧闹声就已经响起,勾栏酒肆,茶坊商铺,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自从雁门关大捷,李将军即将迎娶帝姬的消息传开后,整个汴梁城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喜悦之中。
说书人将李锐的故事编成了七八个版本,从“天神下凡”到“紫微星降世”.
百姓们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只要有这位李将军在,金人的铁骑就永远踏不进中原。
然而,在这片繁华和喜悦的表象之下,一股诡异的暗流正在涌动。
外城的城门盘查变得异常严格,京畿禁军调动频繁,皇城司的番子们如同黑夜里的蝙蝠,在各个坊市间穿梭.
稍有不对劲的人,就会被立刻带走,从此人间蒸发。
蒲察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将头埋得更低,混在进城的人流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北方皮货商人。
他已经进城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见识了汴梁的富庶,也感受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虚浮和不安。
这里的官员,这里的百姓,似乎都活在一场虚假的梦里。
他的任务,是见到宋帝赵桓。
但一个“北方来的皮货商人”,想见到九五之尊,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甚至连宰相白时中的府门都摸不着。
而直接以金国使臣的身份去面见宋朝皇帝的话,他担心宋朝这边保密工作不到位,会将消息泄露出去,导致李锐起了防范之心。
因此,他必须要想方设法隐藏住自己的身份,来取得与宋朝皇帝联系的机会。
他身上的金珠已经花出去了不少,但最多也只能让他见到一些不入流的小官,或者在某些高档的酒楼里,听到一些关于李锐和帝姬婚事的民间八卦。
“妈的,这群南朝的官,一个个都是喂不饱的狗!”
夜里,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蒲察的亲随愤愤不平地骂道,“咱们带来的金子都快花光了,连个管事的都没见到!”
蒲察坐在油灯下,擦拭着一柄藏在靴子里的匕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急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宋人贪婪,但也怕死。想见到大鱼,就得下对鱼饵。”
他很清楚,直接去找那些朝廷大员,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奸细抓起来。
他必须找到一个关键的、既贪财又怕事、还能接触到权力核心的人物。
这种人,在宋朝的皇宫里,只有一个群体最符合。
太监。
第二天,蒲察换上了一身更体面的绸缎衣裳,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出现在了皇城附近的“樊楼”。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直接包下了二楼视野最好的雅间,点了一桌子最贵的酒菜,然后就坐在那里,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在等一个人。
根据他这几天打探到的消息,大内总管梁师成,每天下午申时,都会派一个小太监来这家樊楼取一种特制的“玫瑰酥”,这是宫里崔贵妃最爱的点心。
果然,申时刚过,一个穿着青色内侍服,脸上没什么血色的小太监,捏着兰花指,迈着小碎步,从街角转了出来。
蒲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等那小太监取了点心,转身准备回宫的时候,才慢悠悠地走下楼,像是不经意间,与那小太监撞了个满怀。
“哎哟!”
小太监尖叫一声,手里的食盒掉在地上,几块精致的玫瑰酥摔得粉碎。
“你……你这人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啊!”
小太监又惊又怒,指着蒲察的鼻子就骂了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给贵妃娘娘的点心!你……你死定了你!”
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但一看到是宫里的内侍,都吓得赶紧低下头,绕道而行。
蒲察却不慌不忙,脸上堆满了诚惶诚恐的笑容,连连作揖:“哎哟,这位公公,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小人眼拙,没看到您,冲撞了公公,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锭至少十两重的金元宝,悄悄塞进了那小太监的手里。
“公公,您看,这……这点小意思,您拿去重新买一份,剩下的,就当是给您赔罪的茶钱。”
“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人一般见识。”
那小太监本来还想发作,但感觉到手心一沉,低头一看,眼睛瞬间就直了。
十两的金元宝!这都够他好几年的俸禄了!
他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喜和贪婪。
他飞快地把金元宝揣进怀里,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罢了罢了,算你识相。”他捏着嗓子说道,“咱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不过,这玫瑰酥是樊楼独一份的,今天已经卖完了,咱家上哪再给你变一份出来?”
“这……”蒲察故作焦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公公莫急!”
“小人刚好在这樊楼订了一桌酒席,也点了一份玫瑰酥,还没动过!要不,您随我上楼,取了那份,也好回去交差?”
“哦?还有这等好事?”小太监眼珠一转,点了点头,“那……那好吧,咱家就随你走一趟。”
蒲察心中暗喜,连忙在前面引路,将小太监带进了二楼的雅间。
一进门,小太监看到那满桌的珍馐美味,眼睛又亮了几分。
蒲察让亲随将那份完好无损的玫瑰酥打包好,恭恭敬敬地递给小太监,然后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塞了过去。
“公公,小人是北边来的皮货商人,初到汴梁,不懂规矩。以后,还望公公多多照应。”
小太监接过银票,脸上的笑容已经灿烂得像一朵菊花。他现在看眼前这个“皮货商人”,怎么看怎么顺眼。
“好说,好说。”他拍了拍蒲察的肩膀,“你这人,会来事儿。”
“以后在汴梁城里,要是有什么麻烦,就报咱家的名号,保你没事!”
蒲察看到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装作不经意地叹了口气,说道:“唉,多谢公公。”
“不过,小人这次来,确实是遇到了一件天大的难事,正愁没人能为小人分忧呢。”
“哦?说来听听,咱家要是能帮上忙,绝不推辞。”小太监拍着胸脯说道。
蒲察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小人……其实不是皮货商人。”
“小人是大金国派来的密使,有十万火急的国事,想要求见当今圣上。事成之后,另有黄金万两相谢!”
“什么?!”
小太监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刚到手的银票扔出去。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看着蒲察,就像在看一个鬼。
“你……你疯了!金……金国的奸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转身就要跑。
蒲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之大,让他动弹不得。
“公公别怕。”蒲察的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眼神却变得冰冷,“我若真是奸细,现在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找上你,是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他将那柄擦得锃亮的匕首,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这件事,你要是办成了,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要是敢声张出去……”他指了指窗外,“我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小太监看着桌上那柄泛着寒光的匕首,又看了看怀里滚烫的金元宝和银票,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一边是泼天的富贵,一边是掉脑袋的风险。
他挣扎了许久,终于,贪婪战胜了恐惧。
他咬了咬牙,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说的是真的?黄金……万两?”
蒲察看到他松口了,心中大定,笑着点了点头:“我蒲察,一言九鼎。”
“好……好!”小太监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你等我消息!我……我想办法,帮你把信递到白相公手上!能不能见到官家,就看你的造化了!”
第184章 联手
夜,深沉如墨。
宰相白时中的府邸,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他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地图上,代表雁门关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旁边还写着两个字——李锐。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个幕僚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白时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挥手让幕僚退下。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夜行衣,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被带进了书房。
“白相公。”来人解开头套,露出了蒲察的脸。他没有下跪,只是微微拱手,算是行礼。
白时中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好大的胆子。”他慢悠悠地说道,“金国的密使,竟敢夜闯我大宋宰相的府邸。你就不怕,老夫一声令下,让你人头落地吗?”
“白相公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蒲察的声音很平静,“杀了我,对相公您没有任何好处。”
“但听我说完,或许能为相公您,为大宋朝廷,解决一个心腹大患。”
“哦?”白时中终于抬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金人。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眼神沉稳,气息内敛,不像是个普通的信使。
“说来听听。老夫倒想知道,你们金人,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蒲察没有废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双手呈上:“这是我大金皇帝,致大宋皇帝陛下的亲笔国书,还请相公转呈。”
幕僚上前,接过信,用银针试过毒,又检查了火漆,确认无误后,才递到白时中手上。
白时中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信放在桌上,盯着蒲察:“信里写了什么,你先说说看。”
“很简单。”蒲察说道,“我家陛下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大金与大宋,本无深仇大恨。”
“如今两国边境,出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个红圈。
“李锐。”
白时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没有说话。
蒲察继续说道:“李锐此人,拥兵自重,割据河东,名为宋将,实为国贼!”
“他今日能以火炮威逼我大金,勒索天价赎金。明日,就能用这火炮,对准汴梁的皇城,逼迫大宋官家退位让贤!”
“这番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白时中冷笑一声,“你们金人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吃了败仗,倒想起来跟我们攀交情了?”
“此一时,彼一时。”蒲察坦然道,“白相公,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李锐不死,你我两国,永无宁日!”
“他的神机营,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了你我两国的心口上。我们拔不掉,你们宋廷,恐怕也一样。”
“我家陛下已经决意,只要宋廷愿意与我大金联手,共同铲除李锐这个祸患。”
“我大金,可以立刻停止南下的一切军事行动,并将已经占领的河北部分州县,归还宋廷。”
“不仅如此,我家陛下还愿意与大宋官家约为兄弟之邦,从此休战罢兵,互通有无,共享百年和平!”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白时中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千层巨浪。
停止南下?归还土地?约为兄弟之邦?
这些条件,简直优厚到让他不敢相信!要知道,就在几个月前,金人还是一副要吞掉整个大宋的凶恶嘴脸。
他死死地盯着蒲察,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蒲察的表情,诚恳得让他找不出一丝破绽。
“你们想要的,只是李锐的命?”白时中沙哑着声音问道。
“我们想要的,是李锐的命,神机营的覆灭。”蒲察毫不掩饰地说道,“当然,还有我们的宗望郎君。”
白时中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李锐的存在,对宋廷来说,确实是一个比金人更可怕的威胁。金人是外患,看得见,摸得着,总有办法对付。
而李锐,是内忧,他打着大宋的旗号,手握着可以轻易轰开汴梁城门的恐怖武器,民间的声望甚至一度高过了皇帝。
这样一个人物,如果不能为朝廷所用,那就必须被毁灭。
而现在,金人主动送上了一把刀。一把可以用来杀死李锐,并且还不用自己承担骂名的刀。
不得不说,他已经心动了。
“此事关系重大,老夫一人做不了主。”白时中沉吟了许久,终于开口,“你今夜就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
“明日,老夫会带你去见一个人。你的这番话,你最好能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悉听相公安排。”蒲察从容地点了点头。
……
第二天深夜,皇宫,垂拱殿。
赵桓屏退了所有太监和宫女,只留下心腹宰相白时中。
他的面前,站着那个让他又恨又怕的民族的使者——蒲察。
听完蒲察将昨夜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赵桓年轻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有震惊,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狂喜。
“你说的……都是真的?”他死死地盯着蒲察,声音都有些颤抖,“只要朕答应与你们联手,你们就真的退兵?还与我大宋约为兄弟?”
“君无戏言。”蒲察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家陛下,金口玉言。”
“好!好!好!”赵桓激动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在大殿里来回踱步,“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他心中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李锐!这个压在他心头,让他夜不能寐的噩梦!终于有办法除掉了!
他看向白时中,眼神里充满了询问。
白时中苍老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对着赵桓,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个交易,可以做!
“陛下,臣以为,此事可行。”白时中上前一步,低声说道,“金人所求,无非是李锐、雁门关及宗望郎君。”
“而我朝所忧,亦是李锐。两害相权取其轻,联合金人,除掉李锐,对我大宋来说,利大于弊。”
“爱卿所言,正合朕意!”赵桓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已经看到了李锐授首,神机营覆灭,自己重新坐稳江山的场景。
他重新坐回龙椅,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看着蒲察,摆出了皇帝的架子。
“既然你们有此诚意,那朕,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他清了清嗓子,“不过,如何联手,如何动手,这都需要一个周详的计划。朕,可不想为你们金人做了嫁衣。”
蒲察心中暗笑,宋人的皇帝,果然还是这副德性。
他恭敬地说道:“但凭陛下吩咐。只要能除掉李锐,我大金愿为马前卒。”
“好!”赵桓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朕,已经有了一个万全之策!”
他看了一眼白时中,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朕之前,不是已经下旨,册封李锐为定国公、镇国大将军,将仁福帝姬嫁给李锐吗?这道旨意,正好可以利用一下!”
第185章 阴谋
垂拱殿内,烛火摇曳,将赵桓年轻而亢奋的脸映照得有些扭曲。
“朕的这个计策,名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赵桓显然对自己想出的计策非常满意,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
白时中和蒲察都躬身肃立,洗耳恭听。
“朕之前下旨赐婚,满城百姓欢欣鼓舞,都说这是美女配英雄,天作之合。这民心,朕要用!这桩婚事,朕不仅要办,还要大办!”
赵桓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着,仿佛在指点江山。
“朕会立刻下旨,命礼部准备最丰厚的嫁妆,组织最盛大的仪仗,将朕的皇妹,仁福帝姬,风风光光地送到雁门关去!”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朕对李锐这个‘肱股之臣’,是何等的恩宠和信任!”
白时中听到这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觉得皇帝的想法有些过于天真了。
李锐是何等人物?岂会因为一个女人就放松警惕?
但赵桓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谋划之中。
“李锐他不是拥兵自重,不肯回京吗?好!朕就顺着他!朕不但不召他回京,还把自己的亲妹妹送过去!”
“他总不能把自己的新婚妻子,堂堂大宋公主,拒之门关之外吧?”
“只要帝姬进了雁门关,她就是朕安插在李锐身边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赵桓的眼神变得阴冷起来,“朕会在帝姬安排最得力的心腹,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摸清神机营的内部布防、兵力虚实、粮草储备,尤其是那‘神机火炮’的秘密!”
“等他李锐,沉浸在温柔乡里,以为朕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家人,对他深信不疑的时候……”赵桓的嘴角裂开一个残酷的笑容,“就是他的死期!”
他转向蒲察,说道:“届时,朕会通过帝姬的渠道,给你们传递一个准确的动手机会!”
“你们金国,集结精锐,从北面发动佯攻,吸引李锐的注意力!”
“而朕,会以‘犒赏三军’、‘协助守关’的名义,派遣一支绝对忠于朕的禁军,由朕最信任的大将率领,从南面进入雁门关。”
“到时候,南北夹击,内外开花!李锐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
“事成之后,李锐的人头,归朕。神机营的俘虏归你们金国。至于‘神机’则由我们两国平分。”
“雁门关,由我大宋禁军接管。从此,宋金罢兵,共享太平!如何?”
赵桓说完,得意地看着二人,等待着他们的赞叹。
在他看来,这个计划天衣无缝,既利用了民心,又给了李锐一个无法拒绝的“糖衣炮弹”,最后还能借金人的手除掉心腹大患,简直是神来之笔。
蒲察心中暗自冷笑。这个宋国小皇帝,果然是个只会在后宫玩弄权术的货色。
他以为战争是后宫争宠吗?靠一个女人就能解决问题?李锐若是这么好对付,他大金的东路军主力会折在雁门关?
但他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反而立刻跪倒在地,一脸激动地山呼:“陛下圣明!此计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李锐贼子,死期不远矣!我大金愿为陛下马前卒,听候陛下号令!”
白时中看着亢奋的皇帝和“激动”的金国使者,心中却是一声长叹。
他比赵桓更了解李锐。从雁门关传回的种种情报来看,李锐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绝非贪图美色之辈。
想用一个公主就麻痹他,恐怕是痴人说梦。
这更像是一场赌博。
赌李锐就算看穿了计谋,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皇帝的妹妹下手,从而为后续的军事行动,创造出一丝机会。
但事已至此,皇帝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再劝说也无济于事,反而会惹来龙颜大怒。
“陛下英明神武,臣,附议。”白时中也只能躬身领命。
“好!就这么定了!”赵桓一拍龙椅扶手,感觉连日来的憋屈和恐惧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舒畅了。
他立刻下达了一系列的指令。
“白时中,你立刻去办!命礼部、宗正寺,即刻开始筹备帝姬下嫁的所有事宜!”
“嫁妆、仪仗,务必用最高规格,要多隆重就多隆重!半个月之内,朕要看到仪仗队出发!”
“是,陛下。”
“蒲察,你即刻秘密出城,返回金国,将朕的计划告诉你家皇帝。让他准备好兵马,等朕的信号!”
“臣遵旨!陛下放心,我家陛下的目标只有李锐!”蒲察保证道。
“嗯。”赵桓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他转向殿外,高声喊道:“来人!去把崔贵妃和仁福帝姬,给朕请来!”
他要亲自去给他的好妹妹“晓以大义”,让她明白,她即将肩负的,是何等“光荣”而重要的使命。
一个时辰后,蒲察带着满意的结果,消失在汴梁城的夜色中。
而皇宫深处,延福宫内,则传来崔贵妃悲戚的哭声,以及一个少女平静的回答。
“儿臣,遵旨。”
第186章 出嫁
靖康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汴梁城外的官道上,残雪未消,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但今日,这条萧瑟的官道,却被一片刺眼的猩红彻底覆盖。
十里红妆,浩浩荡荡。
这是大宋立国百年来,最奢华的一次出嫁。
官家赵桓几乎搬空了半个内库,光是装嫁妆的大车就足足一百二十辆。
随行的仪仗、宫女、太监、护卫禁军,加起来近三千人。
金漆雕凤的巨大马车内,仁福帝姬赵香云端坐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厚重的翟衣压得她喘不过气,头顶九龙四凤冠上的珠翠,随着马车颠簸,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冰冷刺骨。
她透过鲛纱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外面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群。
百姓们把头磕在冰冷的泥地里,砰砰作响。
“恭送帝姬!李将军千岁!大宋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一浪高过一浪。
赵香云的手指,死死绞着膝上的丝帕。她心里清楚,这些欢呼,不是给她的,甚至不是给她那位皇兄赵桓的。
是给那个人的。
那个在雁门关力挽狂澜,被皇兄私下骂作“国贼”,却被百姓奉为“救世主”的男人——李锐。
“殿下,莫看了,小心着凉。”
一个阴冷刻板的声音,在车厢角落响起。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一身深褐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角耷拉着,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
张嬷嬷。
这是临行前,母妃崔贵妃哭着塞进队伍里的“老人”。
母妃当时抓着她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只说了一句话:“这一路,万事听张嬷嬷的,她是官家的人,也是……能保你命的人。”
从那一刻起,赵香云就知道,自己这一去,就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她的人生,从不由己。
“嬷嬷,”赵香云放下窗帘,声音清冷,“百姓都在高呼李将军之名,他在民间的威望,可真高啊。”
张嬷嬷眼皮都没抬,手里捻着佛珠,淡淡道:“一介武夫,最会邀买人心。”
“殿下是金枝玉叶,别被这些市井流言蒙蔽。官家让您去,是为了大宋江山,是为了将这头猛虎,关进笼子里。”
“关进笼子?”赵香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用我这副身子,做笼子吗?”
张嬷嬷捻佛珠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如针一般刺了过来:“殿下慎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浓烈的龙涎香,混合着一股发霉的腐朽味,让人闻之作呕。
队伍行进缓慢,离开汴梁地界后,眼前的景象便急转直下。
原本平整的官道,变得坑坑洼洼。路两旁不再是田垄,而是荒草和偶尔可见的森森白骨。
流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地在寒风中发抖。
见到这支奢华到极点的送亲队伍,他们的眼中没有敬畏,只有麻木,以及藏在麻木深处,那饿狼般的绿光。
若非有两千名御前班直护卫,这支队伍恐怕早就被饥民撕碎了。
“这……就是大宋的江山……”赵香云看着窗外一个倒在路边、身体早已僵硬的孩童,心头像是被巨石狠狠撞了一下。
“呀!殿下快看!”贴身侍女小环突然指着前方,一声惊呼。
赵香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官道旁,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正跪在一个破旧的土地庙前。
那庙里供奉的,不是土地公,而是一个身穿怪异铠甲、手持黑色长管兵器的泥塑神像。
老农们一边磕头,一边将仅有的一点黑面馒头供上,嘴里念叨着:“李大将军保佑,保佑金狗别来,保佑俺家二郎在神机营能吃饱饭……”
小环瞪大了眼:“殿下,他们在拜驸马爷!那泥人,好生威风!”
“愚民!竟敢私立生祠,这是僭越!”
张嬷嬷冷哼一声,脸上满是厌恶,“这李锐果然是狼子野心,在河东路竟敢搞这种把戏,简直目无朝廷!”
赵香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粗糙的泥塑。
泥塑虽然简陋,但那股昂首向天、睥睨一切的气势,却仿佛要破土而出。
‘僭越吗?’赵香云在心里轻声问自己,‘可若没有他,这些人……恐怕连磕头的地方都没有了吧。’
夜幕降临,队伍在汤阴县的驿站停歇。
驿站早已被禁军清场。张嬷嬷安顿好赵香云,便匆匆离去。
赵香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披上狐裘,想去院中透气。
刚走到回廊拐角,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从假山后的阴影里传来。
“……东西都藏好了?”是张嬷嬷的声音,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阴狠。
“回大人,都藏在嫁妆箱子的夹层里。”
一个低沉的男声回答,听声音是护送的禁军统领,“皇城司画的雁门关草图,还有那几瓶‘牵机药’,万无一失。”
赵香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牵机药!
那是宫中赐死嫔妃大臣才用的剧毒,服之状极惨!
“记住官家的交代。”
张嬷嬷的声音继续传来,“设法把东西送进李锐的帅府。到了雁门关,立刻放信鸽,通知北边那位……信号一出,南北夹击。”
“那……帝姬殿下呢?”
“殿下?”张嬷嬷轻笑一声,笑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她是官家的妹妹,为大宋社稷牺牲,是她的荣幸。”
“事成之后,公主若不幸遇难,官家会追封她为‘镇国长公主’,风光大葬。”
轰!
赵香云脑中一片空白,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眼泪却已断了线。
原来如此。
什么和亲,什么笼络,全是假的!
这是一场必杀之局!
而她,不过是一块用来掩盖毒药的香饵,用完,即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中的,拥着锦被,却如坠冰窖,一夜无眠。
三天后,队伍终于进入了河东路地界。
“殿下,前面就是忻州了!”小环兴奋地掀开帘子,“听说这已是神机营的地盘!”
赵香云强打精神向外看去,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原本坑洼的官道,在这里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整,用碎石和石灰土夯实的大道,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
道路两旁,没有杂草白骨,每隔十里,就是一座整洁的烽火台。
最让她震惊的,是这里的百姓。
他们衣着依旧朴素,但人人脸上都有血色,眼神里没有麻木和恐惧,反而透着一股昂扬的精气神。
商队往来,车轮滚滚,竟比汴梁城外还要热闹。
这里,和她一路走来的大宋,仿佛是两个世界。
“站住!”
一声暴喝,在队伍前方炸响。
畅通无阻的御前仪仗,竟被人硬生生拦了下来。
张嬷嬷大怒,掀开帘子冲出去,尖声喝道:“大胆!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仁福帝姬的凤驾!谁敢阻拦?”
前方关卡处,一队身穿墨绿军服,背着长管火铳的士兵,如标枪般挺立。
为首的小校,脸上带着刀疤,嘴里叼着根草棍,斜眼看着气势汹汹的张嬷嬷和那金碧辉煌的马车。
他没有下跪,甚至没有行礼。
“帝姬?”
小校吐掉草棍,冷笑一声,手中的步枪猛地一抬,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张嬷嬷的眉心。
“老子管你是帝姬还是天王老子!”
“进了河东路,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这里,只有神机营的规矩,没有汴梁的规矩!想过关?全部下车,接受检查!”
咔嚓!
话音刚落,身后几十名神机营士兵整齐划一地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声响彻原野,杀气冲天。
张嬷嬷僵在原地,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那张常年板着的脸,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这就是李锐的兵?
这就是……神机营?
第187章 这里的规矩,姓李
风,陡然停了。
那黑洞洞的枪口,就像一只冰冷的死神之眼,死死盯着张嬷嬷那张涂满厚粉的老脸。
“你……你敢……”
张嬷嬷浑身哆嗦,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那名小校,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尖锐的咆哮变成了漏风的嘶鸣,“这可是……御赐……”
“咔咔咔——”
回答她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三十支毛瑟步枪同时拉动枪栓的声音。
清脆,整齐,充满了一种机械的美感,却又冷酷得不带一丝人味儿。
原本围护在马车旁的数百名御前班直,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哗啦!”
刀光如雪。
但下一瞬,这些平日里在汴梁街头横着走的禁军大爷们,脸色全变了。
因为他们发现,不仅仅是眼前这几十个神机营士兵。
在道路两侧的土坡上,在远处的烽火台顶端,甚至在枯草丛生的沟渠里,不知何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数百支步枪,居高临下,已经编织成了一张死亡的大网。
只要那个嘴里叼着草棍的小校手指一动,这支代表着大宋皇家威仪的送亲队伍,瞬间就会变成一地烂肉。
冷汗,顺着禁军统领的额角流了下来,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我们手里的武器,可是很容易走火的。”
小校终于吐掉了嘴里的草棍,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老子数到三。”
“一。”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口。
“二。”
小校的手指搭上了扳机,眼神依然懒散,仿佛他面对的不是大宋的公主,而是一群待宰的土鸡瓦狗。
“住手!都退下!”
一声清冷的娇喝,从那辆金漆雕凤的马车里传出。
鲛纱帘被一只素手掀开,仁福帝姬赵香云不顾张嬷嬷的阻拦,径直走下了马车。
寒风吹起她繁复的翟衣,头顶的珠翠乱颤,却掩不住她眼底那一抹决绝的清明。
“殿下!您怎可屈尊……”张嬷嬷尖叫着想要扑过去遮挡,仿佛这里污浊的空气会脏了贵人的眼。
“闭嘴。”赵香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竟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威严,让张嬷嬷愣在了原地。
赵香云转过身,看着那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小校,深吸了一口气:“这位军爷,本宫……我的人不懂规矩,太过莽撞了。”
她抬起手,指向那些手足无措的禁军:“所有人,弃刀,退后。”
“殿下!这可是御前班直,弃了刀,皇家的脸面何在?”禁军统领悲愤大喊。
“脸面?”
小校嗤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金狗打到汴梁城下的时候,你们的脸面在哪?”
“天天待在汴梁养尊处优,也就这种时候能想起自己的脸面了,呵呵。”
这句话,直接封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禁军统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很想要上前与此人争辩一番,但最终还是无奈地松开了手里的刀柄。
“当啷。”
第一把刀落地。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片刻之后,平整的水泥路面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刀山。
“这才乖嘛。”小校满意地点了点头,枪口终于垂下了一寸,“按神机营条例,外来武装人员入关,一律缴械。不论身份,不论公私。”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不是那种毫无章法的抢劫,而是分工明确的作业。
一队人持枪警戒,一队人搜身,还有一队人,直接冲向了那一百二十辆装着嫁妆的大车。
明显是连那些装着嫁妆的大车,也在搜查的范围之内。
而这一举动,顿时让张嬷嬷紧张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那是帝姬的嫁妆!那是御赐的……”
她看着那几个大头兵粗鲁地撬开红漆木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尖叫着就要冲上去拼命。
那里面,藏着的可是要命的东西!
要是被搜出来,那她的麻烦可就大了!
“砰!”
一声枪响。
张嬷嬷脚前的地面上,多了一个冒烟的弹孔,碎石飞溅,在她那绣花鞋面上划出一道口子。
老虔婆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尖叫声戛然而止,两眼一翻,软软地瘫倒在地,身下渗出一滩骚臭的液体。
吓尿了。
小校吹了吹枪口的青烟,一脸无辜:“抱歉,走火了。”
他转头看向那些正在翻检箱子的士兵,大声喊道:“都给老子查仔细了!”
“李帅说了,汴梁那帮文官心眼儿脏,保不齐在里面藏个毒药匕首什么的,想要谋害将军!”
赵香云的身子猛地一僵,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
他已经知道了?
不,他不可能知道。
这应该只是李将军的谨慎作风吧。
士兵们动作粗暴,丝绸被扔在地上,瓷器被随手拨弄。
“报告排长!一号车检查完毕,全是布匹!”
“报告!三号车全是瓶瓶罐罐!”
每听到一声报告,瘫在地上的张嬷嬷就要抽搐一下。
终于,一个士兵来到了那辆藏着“牵机药”和地图的马车前。他端着刺刀,在那厚厚的夹层上敲了敲。
“咚咚。”
声音沉闷,显然里面是实心的,或者塞满了东西。
张嬷嬷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这车里装的啥?”士兵回头喊道。
“回军爷,是……是帝姬平日里读的书册,还有些金石字画,怕受潮,所以包得严实。”小环硬着头皮上前,小脸煞白。
士兵皱了皱眉,手中刺刀一举,就要往下捅。
这一刀下去,夹层里的药瓶必碎无疑!
“住手。”
小校走了过来,伸手拦住了士兵。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在那辆车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面无血色的张嬷嬷和强作镇定的赵香云。
空气仿佛凝固了。
“书啊……”小校撇了撇嘴,似乎对文化人这种东西很是不屑,“既然是书,那就别翻了,弄坏了咱们赔不起。”
张嬷嬷一口气刚松到嗓子眼。
“贴上封条。”小校随口吩咐道,“所有没打开的箱子,全部贴上神机营的‘一级封条’,直接拉到帅府库房,等李帅亲自过目。”
“谁敢私自拆封,按军法,毙了。”
“是!”
几张写着“神机营封存”字样的大红封条,在那辆马车上贴了个严严实实。
赵香云闭上了眼,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招,比当场搜出来更狠。
这意味着,这辆车直接脱离了她们的控制,变成了放在李锐案头的一颗雷。
只要李锐想查,随时能查。
只要李锐想用,随时能以此为由,将她们置于死地。
这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行了,进关!”
小校大手一挥,根本没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队伍再次启动。只是这一次,没了之前的浩荡与威仪。
禁军们垂头丧气,像一群斗败的公鸡。
宫女太监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那辆被贴满封条的马车,随着车轮滚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在为这支送亲队伍唱着挽歌。
穿过那道由钢筋水泥浇筑、架着马克沁重机枪的关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但赵香云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荒凉。
远处,巨大的烟囱喷吐着黑烟,如同黑龙升天;隆隆的机械轰鸣声,顺着地面传导到脚底,震得人心头发颤。
一队队穿着同样墨绿军服的士兵,喊着整齐的号子,扛着巨大的木箱跑过。
他们的眼神狂热而坚定,与汴梁城里那些混吃等死的兵油子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赵香云从未见过的力量。
野蛮,粗暴,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生机。
“殿下,这……这里真的是大宋吗?”小环趴在窗边,声音都在发抖。
赵香云看着窗外那些精气神与汴梁完全不同的人民,喃喃自语:“不,这里是河东。”
这里没有大宋。
只有李锐。
车队在一处灰扑扑的大院前停下。
没有红毯,没有鼓乐,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迎亲官员。
只有一个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那是许翰。
曾经的朝廷翰林学士,如今李锐身边的头号“幕僚”。
明明是朝廷派去监管李锐的监军,如今却成了李锐的重视簇拥。
“下官许翰,恭迎帝姬殿下。”
许翰敷衍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一下,随即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在见识过李锐展现出的恐怖军事实力之后,他对于宋朝皇族也已经渐渐失去了敬畏之心。
在他看来,只要李锐想,大手一挥,神机营便可以轻松踏平汴梁。
现在的李锐只是需要一个借口罢了。
“殿下,请吧。”
赵香云刚要迈步,许翰的手臂却横在了面前。
“慢着。”
许翰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神却冷得像冰:“李帅有令,帅府重地,闲人免进。”
“除了帝姬殿下和两名贴身侍女,其余人等……”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排低矮土房,那是关押金军战俘的苦力营旁边。
“男的送去矿场,女的送去洗衣房。”
“至于这位嬷嬷……”许翰看着刚刚被人搀扶起来、还没回过魂的张嬷嬷,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李帅说了,他在审讯室给您留了座儿,想听听宫里的新鲜事。”
“带走!”
“不!我是宫里的人!我是崔贵妃派来的!我要见帝姬!我要见李锐!”
张嬷嬷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天空,两个神机营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架着她就往黑暗深处拖去。
赵香云站在台阶上,看着张嬷嬷被无情拖走。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许翰,又看向那扇黑洞洞的帅府大门。
门内,深不见底。
那个男人,就在里面。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翟衣,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阴影。
这里的规矩,姓李。
第188章 选择
帅府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寒风。
没有红烛高照,没有丝竹管弦,甚至连一个引路的喜娘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水泥地面,和墙壁上每隔五步一盏的玻璃马灯。
灯光惨白,照得人心慌。
赵香云跟在许翰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
这里安静得可怕,让她忍不住有些颤抖。
“殿下,请。”
许翰在一个房间前停下,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职业假笑,“李帅军务繁忙,请殿下在此稍候。”
赵香云迈步走进。
这哪里是婚房?
这是一间极其宽大的作战室。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微缩其中,一面面红蓝两色的小旗插满其上,呈现出一种犬牙交错的狰狞态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是枪油、墨水和淡淡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刺鼻,却充满了一种暴力的美感。
最让赵香云感到窒息的,是正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型地图。
那是河东路的全图。
而在地图的上方,原本应该是大宋疆域的地方,被一只粗大的红色箭头狠狠贯穿,直指汴梁。
那是……进攻的路线?
赵香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翟衣,但这件象征着皇室尊严的华服,此刻却薄得像一张纸,挡不住这满屋子的肃杀之气。
她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羊,孤零零地站在屋子中央,甚至不敢去坐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角的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口上。
一刻钟,两刻钟……
就在赵香云几乎要支撑不住沉重的凤冠时,侧门处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没有通报,没有跪拜。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穿吉服,身上是一套剪裁利落的墨绿色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古铜色的脖颈。
袖口卷起,手臂上甚至还沾着一点黑色的油污。
李锐。
这就是那个让皇兄夜不能寐,让金人闻风丧胆的男人。
赵香云下意识地想要行礼,但多年的皇家教养让她僵在原地——她是君,他是臣,按礼制,该是他跪她。
但李锐显然没有这个觉悟。
他径直走到桌边,提起行军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下,然后随手抹了一下嘴角,这才转过身,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第一次落在了赵香云身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没有惊艳,没有贪婪,甚至没有一丝男人看女人的欲望。
就像是在审视一件刚缴获的战利品,评估着它的成色和价值。
“这一路,辛苦帝姬了。”
李锐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个陌生人,“原本该请你喝杯热茶,但我想,你应该也没心情喝。”
赵香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李将军……便是这般待客之道吗?本宫奉旨下嫁……”
“奉旨?”
李锐轻笑一声,打断了她。
他走到沙盘旁,手指在汴梁的位置上轻轻叩了叩,“赵桓那小子,倒是挺舍得下本钱。”
“把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妹妹送来,也不怕这里的风沙吹坏了脸。”
赵香云脸色一白:“放肆!那是官家!是你的君父!”
“君父?”李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若是君父,就不会在女儿出嫁的箱子里,塞进那种东西。”
他拍了拍手。
“抬上来。”
两名亲卫推门而入,将一口红漆楠木的大箱子重重顿在地上。
那箱子上,赫然贴着神机营的一级封条。
赵香云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藏着牵机药的那口箱子!
李锐走到箱子前,并没有去撕封条,而是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刀。
寒光一闪。
“咔嚓!”
锋利的刀刃直接插进了箱盖的缝隙,李锐手腕一翻,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头碎裂声,精美的红漆木盖被暴力撬开。
“哗啦——”
他随手抓起里面的绫罗绸缎,像扔垃圾一样扔到地上,露出了箱底那层原本不该存在的夹层。
赵香云浑身颤抖,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李锐用刀尖挑开夹层。
一个精致的白瓷瓶,和一卷羊皮地图,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拿起那个白瓷瓶,在手里抛了抛,发出一声轻笑:“牵机药,宫里的好东西啊。”
“听说吃下去,人会痛得缩成一团,头足相就,状如牵机。赵桓这是怕我死得不够痛苦?”
他又拿起那卷地图,展开看了看,啧啧两声:“皇城司的手笔果然不凡。这雁门关的布防图,画得比我桌上这份还细致几分。”
“只可惜,是半年前的老黄历了。”
“啪!”
瓷瓶和地图被他随手扔在沙盘上,滚落到赵香云的脚边。
“这就是你那位好皇兄,送给我的新婚贺礼?”
李锐转过身,一步步逼近赵香云。
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压迫感,如同一座大山般压了下来。
“告诉我,我的帝姬殿下。”
李锐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轻柔却如恶魔低语,“你是打算在新婚之夜,趁我熟睡喂我吃药呢?”
“还是打算把这张图,通过信鸽传给关外的金人,好让他们来个里应外合?”
“我……我没有……”
赵香云终于崩溃了。
所有的尊严,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她双腿一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繁复的翟衣铺散开来,像是一朵开败的花。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泪水夺眶而出,冲刷着脸上的脂粉,“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一个弃子。
只是一个被亲哥哥包装成礼物的诱饵。
李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的冷意没有半分消退。
“你知不知道,并不重要。”
他蹲下身,用小刀的刀面,轻轻挑起赵香云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重要的是,你现在在我的手里。”
“赵桓以为把你送来,就能在我心里扎下一根钉子。但他忘了,这里是雁门关,是神机营的地盘。进了这道门,你的命,就不再姓赵了。”
李锐站起身,收刀入鞘。
“我不杀女人,尤其是这种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女人。”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赵香云,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个院子里。哪里也不许去。”
“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了,你是想继续当那个大宋的仁福帝姬,为你的好皇兄尽忠赴死。”
“还是想活下去,当神机营的人。”
“想通了,让许翰来找我。”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冷风灌入,吹得赵香云遍体生寒。
她看着地上那个惨白的瓷瓶,只觉得那不是毒药,而是赵桓那张虚伪至极的脸,正对着她发出无声的狞笑。
……
书房外,夜色如墨。
许翰早已等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供词。
见到李锐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道:“主公,那个张嬷嬷……招了。”
“哦?这么快?”李锐品了口茶,烛光映照出他冷硬的侧脸,“我还以为宫里的老人骨头有多硬。”
“神机营的手段,没几个人能扛得住。”
许翰的脸色有些难看,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厌恶,“不过,她吐出来的东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脏。”
“怎么说?”李锐吐出一口烟圈。
许翰深吸一口气,将供词递了过去,声音发寒:
“那瓶牵机药,不仅仅是给主公您准备的。”
“赵桓给了那个老虔婆密旨——若是刺杀不成,或者局势有变,就让她……直接毒死帝姬!”
李锐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毒死帝姬?”
“是。”许翰咬着牙道,“赵桓的原话是:‘帝姬若死于李锐之手,朕便可昭告天下,李锐残暴不仁,虐杀皇妹,实乃反贼!”
“届时,大宋便可名正言顺,联金讨逆!’”
风,忽然变得更加凛冽了。
李锐看着手中那份沾着血手印的供词,忽然笑了。
那是极度愤怒后的冷笑。
“好一个大宋官家,好一个兄妹情深。”
李锐将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碾灭,眼中杀机暴涨。
“原本我还想留着这丫头当个传声筒,现在看来……赵桓这是逼着我,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点啊。”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变得幽深莫测。
“把这份供词,抄录一份。”
“明天一早,随同早饭,一起送给我们的帝姬殿下。”
“看看,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第189章 投名状
雁门关没有晨钟,叫醒赵香云的,是凄厉且充满了金属质感的军号声。
“嘀嘀哒——”
这声音像鞭子,直接抽在神经上。
赵香云一夜没睡。那瓶惨白的牵机药摆在床头,像只怨毒的眼睛,盯了她整整一宿。
门被推开,“吱呀”一声打破了死寂。
进来的不是那个煞星李锐,而是笑面虎许翰。
这位前翰林学士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一碗小米粥,两个杂粮馒头,一碟黑咸菜。
粗糙,简单,却冒着勾人的热气。
如果不看压在粥碗底下的那几张供状的话,这简直就是一顿充满温情的早餐。
“殿下,早。”
许翰把托盘放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御花园伺候笔墨,而不是在反贼窝里送牢饭,“李帅说了,人是铁饭是钢,不管您选哪条路,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路。”
上路。
这词儿用得妙。
是启程,还是归西,全看命。
赵香云缩在太师椅里,厚重的翟衣此刻显得空荡荡的。
她的嗓子像吞了把沙子:“他……要动手了吗?”
“杀?”许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连连摆手,“李帅从不杀有价值的人,也从不杀……自己人。”
他伸出那只拿惯了笔杆子、如今却染了火药味的手,从碗底抽出那几张纸,轻轻推到赵香云面前。
“这是那老虔婆昨晚吐出来的。李帅怕殿下嫌这小米粥没滋味,特意加了这道‘硬菜’。”
许翰脸上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宰牲畜般的悲悯。
赵香云的手在抖。
她本能地抗拒,但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鲜红的指印上。
“……官家密旨:若刺杀不成,即刻鸩杀帝姬。以此为由,昭告天下李锐虐妹谋反,大宋名正言顺,联金讨逆……”
每一个字,都是一枚生锈的铁钉,狠狠钉进天灵盖。
不是“或许”,不是“万一”。
是即刻。
是必杀。
视线模糊又清晰,她继续往下看,看到了更荒谬、更“体贴”的安排。
“……事成之后,追封‘镇国长公主’,赐谥号‘贞烈’,风光大葬……”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赵香云喉咙里挤出来。
原来她的命,在亲哥哥眼里,就值一块冰冷的石碑,一个虚伪的“贞烈”。
离京前那一夜,皇兄红着眼眶为她斟酒:“香云,此去山高路远,为大宋珍重。”
那杯酒,原来是断头酒。
那滴泪,是鳄鱼的泪。
“这便是……我的好哥哥。”赵香云手指抠住桌角,指甲断裂渗血,却毫无知觉。
她没有哭闹,体内某种名为“亲情”和“忠诚”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粉末。
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寒意,和灰烬中燃起的野火。
许翰一直在观察她。
他见过太多文人在此刻崩溃,但这位金枝玉叶,比他想象的要静。
安静得让人发毛。
“殿下,粥凉了。”
赵香云猛地抬头。
那一瞬,许翰心头一跳。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竟如深渊般死寂,所有的光都被吞噬,只剩下最原始的黑。
她伸手端起碗。
没有勺子,她就直接仰头,大口往嘴里灌。
滚烫的米粥顺着喉咙灼烧而下,她却像是个没有痛觉的机器。
“咕咚、咕咚。”
馒头被硬塞进嘴里,混着咸菜,也不咀嚼,强行吞咽。
噎住了就用力锤胸口,眼泪被生理反应逼出来,混着粥一起吞下。
她在吃。
像一头刚在寒冬苏醒的饿狼,吞噬着救命的血肉。
因为李锐说过:*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路。*
不管是通往地狱,还是通往复仇。
“啪!”
空碗重重扣在桌上。
赵香云用袖子狠狠抹了把嘴角,沾着粥水的唇红得妖异。
“我要见他。”
声音不再颤抖,冷硬得像雁门关外的石头。
“如您所愿。”许翰躬身,侧步让开。
屏风后,那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李锐依旧是一身墨绿军装,手里把玩着那把驳壳枪,神色淡漠,仿佛这屋里发生的一切都在他剧本之中。
他扫了一眼空碗,又看了看那张被揉皱的供词,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枪口随意指向门外:“门没锁。想死,出门左拐有口深井。”
“想回汴梁当那个‘贞烈长公主’,我现在派车送你。”
“我不走。”
赵香云死死盯着李锐。
“我也不会死。”
她站起身,几步走到那口装满嫁妆的大箱子前,翻出那卷羊皮地图,那是皇城司精心绘制的雁门关布防草图。
“这张图,是皇城司三个月前通过内应画的。”
赵香云把地图摊开在李锐面前,指尖重重戳在其中一处:“虎跳峡。图上标注这里守备空虚,是一处致命缺口。”
李锐挑眉,没说话。
虎跳峡确实曾是弱点,但他早就安排了三挺马克沁和两门迫击炮,现在那里就是个绞肉机,谁来谁死。
“你想说什么?”
“赵桓想要我的命,想要你的命。”
赵香云改口改得无比顺畅,连“皇兄”二字都省了,“他既然要把我这颗棋子用到极致,那我们就如他所愿。”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我会写一封血书。告诉他,我在雁门关忍辱负重,终于窃取了机密。我会告诉他,你李锐防备松懈,正是里应外合的好时机……”
一旁的许翰听得眼皮直跳。
这女人,对自己是真狠。
“我会让他相信,只要金人从虎跳峡突袭,配合汴梁王师,就能将你一举剿灭。”
赵香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神情,竟和李锐有几分神似。
“他想要里应外合?那就给他一个里应外合。”
“只不过,这一合,合上的不是你的棺材板,而是大宋禁军和金国铁骑的坟墓。”
说完,她直视着李锐,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顿:
“这就是我的投名状。”
“李将军,这个价码,够不够买我这条命?”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座钟“滴答”作响。
李锐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笑了。
这次不是嘲讽,而是玩味。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许翰。”
“属下在。”
“去,给我的夫人准备笔墨。”李锐特意加重了“夫人”二字,“既然是大舅哥的一番好意,咱们怎么能不回礼?”
他站起身,走到赵香云面前,身上那股逼人的压迫感稍稍收敛。
“赵香云,从今天起,这雁门关里没有什么仁福帝姬。”
他伸出手,有些轻佻地拍了拍她僵硬的肩膀。
“欢迎加入神机营。”
赵香云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是活下来了。
“不过,”李锐话锋一转,眼神瞬间森冷,“既然要演戏,那就得演全套。”
“金国那两个使者还在驿馆里晾着呢。这一出‘公主受辱’的大戏,得先演给他们看,这才有说服力。”
他转头看向许翰,语气中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去,把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请来。”
“就说,本将军大婚,请他们喝喜酒。”
“顺便……让他们见识见识,这位想要‘忍辱负重’的大宋公主,是如何成为我李锐的女人的。”
第190章 演一场戏
雁门关帅府,正厅。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红烛高烧,甚至连个稍微喜庆点的红双喜字都没贴。
这里只有冷硬的青石板地面,擦得锃亮、散发着烤蓝幽光的枪架,以及两排如同铁塔般伫立的神机营卫兵。
空气里没半点脂粉香,反倒充斥着呛鼻的枪油味和劣质烈酒的辛辣。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被带进来时,腿肚子都在转筋。
特别是完颜挞懒,这位在大金国杀人如麻的猛将,此刻被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后脊梁骨直窜凉气。
这哪里是喝喜酒?项羽摆的鸿门宴也没这么大杀气!
“二位,坐。”
正座之上,李锐倚靠着虎皮椅。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瓷酒杯,眼神慵懒得像只刚吃饱的豹子。
那姿态,不像个大宋的驸马爷,活脱脱就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李……李将军。”完颜希尹强压下心头的屈辱与不安,拱手行礼,“听闻将军大婚,外臣……特来讨杯喜酒。”
“喜酒?”
李锐嗤笑一声,随手将酒杯顿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完颜挞懒眼皮一跳。
“谁告诉你们,老子要成亲了?”
完颜希尹一愣,下意识看向旁边的许翰。许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就是个摆设”的表情。
“不是……宋廷赐婚,仁福帝姬下嫁……”完颜挞懒忍不住插嘴,嗓门大得像打雷,却透着股心虚。
“赐婚?”
李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身子前倾,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钉在两个金人脸上,压迫感十足。
“赵桓那小子想当我大舅哥,也得看老子认不认这门穷亲戚。”
他打了个响指,声音清脆:“带上来。”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阵细碎且虚浮的脚步声响起。
完颜希尹回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进来的,确实是大宋的仁福帝姬赵香云。但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点金枝玉叶的尊贵?
那身象征皇家威仪的深青色翟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并不合身的汉家粗布素裙。
头发有些散乱,甚至连鞋都没穿,赤着一双雪白的脚,踩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冻得脚趾微微蜷缩。
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活像个受了惊的小鹌鹑。
“这……”完颜希尹惊得猛站起来,“这可是大宋帝姬,怎么能……”
“坐下。”
李锐的声音不大,甚至没带什么情绪,却冷得掉渣。
“咔嚓!”
身后两排卫兵整齐划一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如同催命符。
完颜希尹身子一僵,屁股还没离座三寸,又硬生生坐了回去。
李锐招了招手,语气轻佻得像是在召唤一只宠物:“过来,给客人们倒酒。”
赵香云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
那张绝美的脸上挂着泪痕,眼眶红肿,眼神里写满了恐惧、无助,还有一丝……令人玩味的屈辱。
她踉跄着走上前,拿起酒壶。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出来几滴,溅在桌面上。
“废物。”
李锐骂了一句,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猛地用力一拉。
“啊!”
赵香云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跌进了李锐怀里。
这一幕,看得完颜挞懒眼角狂抽。在大金国,抢了敌人的女人直接按在怀里那是勇士的勋章,可这是南朝啊!
这是讲究礼义廉耻、男女授受不亲的南朝啊!
而且,这女人还是赵宋皇帝的亲妹妹!
这李锐,简直比他们金人还过分!
“怎么?心疼了?”
李锐一只手肆无忌惮地搂着赵香云的腰,另一只手端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完颜希尹。
“二位是不是觉得,本帅太粗鲁了?”
完颜希尹喉咙发干,干笑道:“将……将军真乃性情中人。”
“性情?”李锐冷笑,眼神如刀,“在汴梁那帮酸儒眼里,这叫大逆不道。但在我雁门关,这叫战利品。”
他低下头,凑到赵香云耳边,当着两个金人的面,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嗅着猎物的恐惧味道。
“告诉这两位贵客,你是谁的人?”
赵香云缩在他怀里,身体僵硬如铁。
她能感觉到李锐那只大手的热度,正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甚至能听到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个男人在演戏。
那她,就得把这出戏接住了,还得接得漂亮。
赵香云闭上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借着痛楚逼出两行清泪。
“我……我是……将军的奴婢。”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无限的委屈与凄凉。
“没吃饭吗?大声点!”李锐厉喝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暴虐。
赵香云浑身一哆嗦,猛地睁开眼,看向完颜希尹,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我是李将军的战利品!是大宋皇帝送来……送来抵债的货物!!”
这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带着血泪。
完颜希尹的心头猛地一跳。
战利品?抵债?
这几个字的信息量太大了,简直是把大宋皇室的脸皮剥下来扔地上踩!
李锐哈哈大笑,笑声张狂至极,震得房顶灰尘簌簌落下。
他松开手,将赵香云推到一边,像是在推开一件玩腻了的物件。
“听到了吗?”
李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瞬间从轻佻转为森寒,盯着金国使臣。
“赵桓那小子,想用个女人来拴住我,想让我回汴梁当个混吃等死的驸马。甚至还要在我的酒里下毒,想让我死在新婚之夜。”
李锐从怀里摸出那个白瓷瓶,“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瓷瓶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完颜希尹面前。
“牵机药。”
李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宫廷秘制,见血封喉。这就是大宋皇帝给妹夫的见面礼。”
完颜希尹看着那个瓷瓶,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什么招安,什么赐婚,全是假的。宋廷和李锐之间,早已是你死我活,甚至到了这种不顾体面的地步。
“赵桓想杀我,可惜,他没这个本事。”
李锐身子后仰,眼神睥睨天下:“既然送来了,人,我当战利品收了。但这婚,我不认。”
“我李锐要女人,不需要谁赐。抢来的,才香。”
说着,他瞥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赵香云。
赵香云正低着头,肩膀耸动,看似在抽泣,实则在调整呼吸。
她在心里默默给李锐竖了个大拇指。
这演技,不去汴梁瓦舍里当个台柱子真是屈才了。刚才那一声“废物”,骂得她差点真以为自己是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而她那句“抵债的货物”,更是神来之笔。从今往后,世人眼里,她赵香云不再是高贵的帝姬,而是李锐从赵桓手里抢来的“肉票”。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羞辱大宋皇室了。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金人相信,李锐是个彻头彻尾的乱臣贼子。
“二位。”
李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金人的心口上。
“这出戏好看吗?”
完颜希尹连忙起身,躬身到地:“将军威武,外臣……外臣佩服。”
他是真服了。敢把大宋皇帝的脸面扔在地上踩,还顺带吐口唾沫再碾两脚的,这天下除了金国皇帝,也就只有眼前这位爷了。
“既然戏看完了,那就谈正事。”
李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回去告诉完颜吴乞买。”
“赵桓送来的女人,我收了。但这并不代表我和大宋穿一条裤子。我的规矩,依旧是规矩。”
“钱,粮,马,工匠。”
李锐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少一样,完颜宗望就得去矿井里挖煤。少一天,我就杀一百个俘虏祭旗。”
“别指望赵桓能帮你们什么,他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保不住,还能保得住你们的二太子?”
完颜希尹只觉得嘴里发苦,像吞了二斤黄连。
原本他还存着一丝幻想,希望宋廷能和金国联手,或者至少牵制一下李锐。
但看了今天这一出,他彻底死心了。
赵桓就是个蠢货,想用女人和毒药对付李锐,结果不仅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彻底激怒了这头猛虎。
跟这种猪队友联手,大金国迟早得被坑死。
“外臣……明白了。”完颜希尹深吸一口气,“三日之内,第一批钱粮必到。还请将军……善待我家二太子。”
“那得看你们的诚意。”李锐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滚吧。”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如蒙大赦,狼狈地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正厅里的肃杀气氛才稍稍缓和。
“行了,别演了。”
李锐转头看向地上的赵香云,伸手将那个白瓷瓶收了回来,“地上凉,起来吧。”
赵香云缓缓抬起头,用袖子随意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恐惧与无助?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冰雪般的冷静与狡黠。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甚至优雅地理了理鬓角的乱发。
“将军觉得,这出投名状,演得如何?”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李锐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
“奥斯卡级别的影后。”
“什么?”赵香云一愣,没听懂这个怪词。
“我是说,”李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第一次用一种对等的目光看着她,“欢迎加入神机营,赵……参谋。”
“参谋?”赵香云眉头微蹙。
“怎么?不想干?”
李锐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现代人的随意,“你对汴梁的朝局,对皇城司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比这里任何人都清楚。”
“既然不当帝姬了,总得找点事做,换口饭吃。”
“神机营不养闲人,哪怕是我的夫人,也得干活。”
赵香云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这一笑,如冰雪消融,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释然。
“好。”
她直视着李锐的眼睛,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并不标准,但十分认真的军礼。
“属下赵香云,领命。”
李锐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挂在墙上的地图。那上面的红色箭头,依旧直指汴梁,像一把悬在赵桓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许翰。”
“属下在。”一直在旁边当背景板的许翰连忙上前,眼神里满是敬畏。
“把今天这事儿,添油加醋,编成段子。”
李锐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狡黠的光芒,“我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大宋的仁福帝姬,是被我李锐‘抢’进洞房的。”
“而且,是被赵桓‘逼’着送上门抵债的。”
许翰眼睛一亮,抚掌大笑:“妙啊!如此一来,赵桓那点‘联金讨逆’的大义名分,就彻底臭了大街了!”
“连亲妹妹都卖的皇帝,谁还会为他卖命?这是杀人诛心啊!”
李锐冷笑一声,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南方的天际。
“赵桓,既然你想玩舆论战,那老子就陪你玩把大的。”
“这一杯‘喜酒’,你可得好好给老子咽下去。”
第191章 童谣
送走那两个腿肚子还在打转的金国使者,正厅里那股子戏谑的氛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精密机器运转般的冷肃。
李锐没回太师椅上坐着,几步走到沙盘前,随手拔掉了一面代表金军的小旗,动作干脆利落。
“许翰。”
“属下在。”许翰此刻看李锐的眼神,不像看主帅,倒像是在拜一尊活着的魔神。
“刚才的话,都记下了?”李锐头也不回,手指在沙盘边缘轻扣,“特别是那句‘大宋皇帝送妹抵债,牵机毒药暗藏嫁妆’。”
“给我找最好的说书先生,编成段子,编成童谣。三天之内,我要这雁门关内外的三岁小儿,尿尿的时候嘴里都得哼着这词儿。”
许翰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一招,太阴损了。
这年头,老百姓未必识字,但最爱听这种皇室秘闻下三路的破事。
特别是“狠心哥哥卖妹求荣”这种戏码,绝对是茶馆瓦舍里的爆款。
一旦传开,赵桓那所谓“大义”的遮羞布,直接就成了擦屁股纸,还是带刺的那种。
“属下……明白。只是,这内容是否太过了些?毕竟那是官家……”
“过?”
接话的不是李锐,而是赵香云。
这位前帝姬正站在桌边,用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擦拭着刚才演戏时赤足沾上的灰尘。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疯女人根本不是她。
“许大人,你也读过圣贤书。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兄之视妹如货物,那妹视兄……”
赵香云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便如路人。”
她随手将擦脏的手帕扔进炭盆。火焰“腾”地窜起,瞬间吞噬了那一抹洁白,连灰都没剩下。
“李帅,光靠谣言还差点火候。”
赵香云走到书桌前,主动研墨,声音清冷,“既然要演,那封‘乞降信’和‘布防图’,还是由我亲笔来写比较好。”
“毕竟,我的笔迹,皇兄认得,也信得过。”
李锐转过身,看着这个迅速进入角色的女人,眼中露出一丝欣赏。
这女人,够狠,也够聪明。这才是神机营需要的人。
“准了。”李锐敲了敲桌子,“写惨点。把我想象成十恶不赦的混蛋,怎么虐待你,怎么防备松懈,怎么贪财好色,尽管泼脏水。”
“那是自然。”赵香云提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一封信,便是我送给皇兄的‘回礼’。”
……
车轮滚滚,烟尘蔽日。
长长的车队如同长龙,蜿蜒在官道上。
每一辆大车都压得深深陷入泥土,车辙印足有半尺深,拉车的驽马鼻孔里喷着白气,显得吃力至极。
完颜挞懒骑在马上,脸色黑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他身后押送的,是大金国数年南征北战积攒下的家底——整整五十万两白银,三万石精粮,还有那五百名工匠。
每一样都让他感到心头滴血。
这哪里是赎金?这分明是在割大金的肉,去喂养一只发育成长中的猛虎!
“完颜将军,别来无恙啊。”
雁门关的城门缓缓打开,张虎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神机营士兵迎了出来。
这些士兵没穿大宋那种臃肿的步人甲,清一色的墨绿军装。
武装带束得紧紧的,背上背着名为“步枪”的神器,眼神犀利如刀,透着一股子土匪才有的贪婪劲儿。
完颜挞懒冷哼一声:“少废话,东西都在这儿。我家二太子呢?”
“急什么。”张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活脱脱一副流氓样,“李帅说了,先验货,再谈人。”
“若是这银子成色不足,或者工匠里混了滥竽充数的,那二太子的‘矿工’生活,怕是还得延长几天。”
“你!”完颜挞懒手按刀柄,眼珠子瞪得溜圆。但看着城头那几根黑洞洞的炮管,他终究是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验!”他咬牙切齿地吼道。
神机营的后勤官立刻像看见肉的狼一样涌了上来。
他们验货的方式很特别,对银子只是简单称重,对粮食也就是抽查几袋。唯独对那五百名工匠,那是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盘问一遍。
“你是铁匠?打过几年铁?擅长锻造还是淬火?”
“你是皮匠?会做马鞍吗?这牛皮怎么处理才耐磨?”
每一个工匠都被单独拉出来询问,甚至还要现场展示手艺。
完颜挞懒在一旁看着,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
李锐这厮,对这些卑贱的工匠,怎么比对白花花的银子还上心?
半个时辰后。
“报告副帅!五百名工匠,其中高阶铁匠一百二十人,皮匠八十人,其余皆为熟练工。甚至还有几个会做火药的!”
后勤官兴奋得两眼放光,跑到张虎马前汇报。
张虎闻言,那张原本板着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在这乱世,银子这玩意儿,抢就有。但这等熟练的技术工种,那他们将军都稀罕的宝贝疙瘩!
有了这批人,将军心心念念的“兵工厂”扩建计划,总算是有着落了。
“好!很好!”张虎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银子拉去库房,工匠……全部带走,送去西山!”
“慢着!”
完颜挞懒急了,一勒缰绳拦住去路,“东西你们收了,二太子何时放回?”
张虎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条子,像是早有准备:“完颜将军,咱们当初说好的可是‘分期付款’。”
“这只是第一批定金。剩下的人和钱什么时候到齐,二太子什么时候回大同府喝茶。”
“不过你放心,李帅这人最讲信用。既然定金到了,二太子的待遇自然会提高。”
“从今天起,他不用下井挖煤了,改去洗煤厂捡煤矸石,这活儿轻省,还能晒太阳。”
“欺人太甚!!简直是无赖!!”完颜挞懒气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脸皮紫胀。
张虎根本没理他,拨转马头,对着身后的士兵吼道:“兄弟们,押上这批‘宝贝’,回营!今晚给大伙儿加餐,猪肉炖粉条,管够!”
……
太原府西侧,西山深处。
这里原本是一处荒僻的山谷,如今却被划为神机营的最高军事禁区。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周围的山头上甚至架设了了望塔和机枪阵地。
这五百名金国工匠,连同他们的家眷,被蒙着眼睛,一路颠簸地运到了这里。
当眼罩被摘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傻了。
这哪里是他们认知中的作坊?
巨大的烟囱高耸入云,像巨人的手指,肆无忌惮地喷吐着黑烟。
赤红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如同地底怪兽的咆哮,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李锐利用系统兑换的图纸,结合宋朝既有的冶铁技术,搞出来的土法高炉。
虽然简陋,充满了暴力美学,但日产量在这个时代简直是神迹。
更让他们惊恐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房。
每一个房间里,都坐满了人。这些人像木偶一样,每个人只负责一道极其简单的工序。
有的在打磨枪托,有的在卷制纸壳弹,有的在组装零件。
流水线。
这是李锐带给这个时代最恐怖的“魔法”。
“看傻了?”
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李锐穿着一身沾着煤灰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张图纸,看起来更像个工头,而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定国公。
那个领头的金国老铁匠,颤颤巍巍地指着远处一台正在喷吐白色蒸汽、带动巨锤疯狂锻打铁锭的“怪物”。
那是李锐花重金兑换的一台早期蒸汽锻锤。
“那……那是何物?可是……可是镇压妖魔的神兽?”
老铁匠的声音都在发抖。那巨锤每一次落下,大地都跟着震颤,“咣当”一声巨响,原本需要十几名壮汉轮流捶打半个时辰的铁锭,几下就被砸成了铁饼。
“神兽?”李锐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不,那是科学。也是未来。”
他走到这群工匠面前,目光扫过这些瑟瑟发抖的面孔。在金国,他们是奴隶,是财产。
但在李锐眼里,这些是能下金蛋的鸡,是神机营腾飞的翅膀。
“都给我听好了。”
李锐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机器轰鸣声。
“在这里,没人把你们当奴隶。只要手艺好,不仅能吃饱饭,还有肉吃,有工钱拿。做出的东西合格,老子赏他银子,给他分房子!”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吃饱饭已是奢望,更有工钱拿?
“但是——”
李锐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乍现,如同出鞘的利刃。
“谁要是敢偷奸耍滑,或者想把这里看到的东西传出去……”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还在冒烟的试验场。
“轰!!!”
恰在此时,一声巨响传来。
试验场上,一门刚下线的新式迫击炮进行了一次试射。剧烈的爆炸掀起数丈高的尘土,冲击波夹杂着碎石,稀里哗啦地落在工匠们的脚边。
那毁灭性的力量,让所有工匠瞬间双腿发软,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口呼“天神饶命”。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棒加胡萝卜,永远是管理的真理。
“带下去,洗澡,换衣服,登记造册。”李锐对身旁的陈广吩咐道,“把那几个会配火药的单独挑出来,带到三号实验室。老子要亲自调教。”
“是!”陈广领命而去。
李锐看着那些被带走的工匠,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有了这批人,加上系统兑换的关键设备,那一项困扰他许久的技术——无烟火药的量产,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赵桓,完颜吴乞买。”
李锐望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们以为我在贪图那点金银?”
“我在造这世上最凶残的怪兽。等它出笼的那一天,希望你们的牙口,能有这钢铁那么硬。”
第192章 人言可畏
在这个没有热搜和互联网的年代,消息的传播速度,通常取决于马匹的耐力和流民的双腿。
但李锐证明了一件事。
有一种东西,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快。
那是流言。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带着韵脚、极其顺口、且充满了桃色与血腥味的“真相”。
不过七日。
一首名为《卖妹歌》的童谣,像长了翅膀的瘟疫,越过黄河,穿过河北,一头扎进了大宋的心脏——汴梁城。
……
汴梁,樊楼下。
春寒料峭,几个蓬头垢面的乞儿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顺便捉捉身上的虱子。
路过的行人行色匆匆,脸上多少都带着点对北边战事的愁苦。
“叮。”
一枚黄灿灿的铜钱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滚到了乞儿面前。
扔钱的是个戴着斗笠的精瘦汉子,嘴角叼着根草棍,眼神锐利如鹰。
“小鬼,问个路。”汉子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江湖气,“最近城里头,都在唱什么新鲜曲儿?”
领头的乞儿一把按住铜钱,生怕长腿跑了似的,眼珠子骨碌一转,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大爷想听艳的,还是想听素的?”
“听真的。”汉子没废话,又摸出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抛了抛。
乞儿的眼睛瞬间直了,那是饿狼看见肉的眼神。
他咽了口唾沫,左右贼眉鼠眼地看了看,见巡街的衙役刚转过街角,便扯着破锣嗓子,一边拍着大腿打节拍,一边唱了起来:
“哥哥怕,金人凶,送个妹子去填坑。”
“胭脂红,嫁衣重,箱底藏着鹤顶红。”
“不要脸,换太平,卖了骨肉好过冬。”
“谁家郎?雁门雄,一枪挑破这牢笼!”
词儿粗鄙,没半点文采,但胜在通俗易懂,朗朗上口,尤其是那最后一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解气劲儿。
周围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听了这几句,脚底下就像生了根。
“这唱的是谁啊?”有人明知故问。
“嘘!不想活了?”旁人压低声音,脸上却挂着兴奋,“那‘哥哥’指的是谁?当今官家!‘妹子’那是刚出嫁的仁福帝姬!”
“天爷……难道传言是真的?官家真在嫁妆里下毒,要害人家李大将军?”
“那还有假?听北边逃回来的行脚商说,李将军当场就把毒药搜出来了!现在帝姬都心寒了,发誓要跟那狠心的哥哥断绝关系呢!”
“造孽啊……这大宋的江山,还要靠人家李将军守着,官家怎么能干这种卸磨杀驴的事儿?”
议论声像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愤怒,失望,还有一丝对皇权神圣性的瓦解,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戴斗笠的汉子收起银子,压低帽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帅说得对。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这汴梁城的天,要变了。
……
皇城,垂拱殿。
“啪!”
一只价值连城的汝窑天青釉笔洗,狠狠地砸在金砖地上,炸成了无数锋利的碎片。
赵桓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哆嗦着指着跪在地上的皇城司提举,像是得了帕金森:“你……你再说一遍?这帮刁民在唱什么?!”
跪在地上的提举官脑袋死死抵着地面,冷汗把后背的官服都浸透了,成了深色的一大片。
他哪里敢唱?
那童谣里的每一个字,都是要掉脑袋的大逆不道!
“官家……如今坊间……坊间都在传……”
提举官牙齿打架,颤声道,“说……说官家卖妹求荣,以毒药……暗害忠良……”
“放肆!一派胡言!这是污蔑!是造谣!”
赵桓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帝王威仪。
他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想不通。
明明是绝密的计划。那牵机药藏在箱底暗格里,除了他和那个死鬼张嬷嬷,根本没人知道!
李锐那个莽夫是怎么发现的?
而且,就算发现了,按照武人的性子,不该是恼羞成怒,直接斩了张嬷嬷,或者杀了香云泄愤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一场铺天盖地的舆论风暴?
这一招,太阴损了,这是在刨大宋的根!
“白时中呢?李邦彦呢?让他们滚进来!”赵桓怒吼,声音都劈了叉。
片刻后,两位宰相匆匆赶到,官帽都有些歪斜。
白时中一进殿,看见满地的狼藉和赵桓那张几乎扭曲的脸,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在来的路上也听到了那首《卖妹歌》。
不得不说,李锐这一手,太狠了。如果是真刀真枪的造反,朝廷还能说是“乱臣贼子”,可这舆论战一打。
赵桓的统治根基——“仁”与“义”,直接成了笑话。
“官家息怒。”白时中硬着头皮上前,试图用老一套和稀泥,“流言止于智者,只要朝廷出面澄清,严惩几个造谣的刁民……”
“澄清?怎么澄清?!”
赵桓猛地转身,双眼赤红,唾沫星子喷了白时中一脸:“李锐那个疯子,他不光让人编了歌,他还让人把那份供状。“
”张嬷嬷那个贱婢画押的供状,用什么见鬼的方法印了成千上万份!”
“就像撒纸钱一样,在河北两路到处散发!”
“现在连汴梁的城门口,今早都被人贴了那东西!白纸黑字,连张嬷嬷的手印都清清楚楚!”
“你说,朕怎么澄清?说那是假的?说朕没想杀他?老百姓信吗?!”
赵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他怕了。
他不是怕流言,他是怕流言背后那股操控一切的力量。
李锐不仅仅是个能打仗的武夫。这人懂人心,懂权谋,更懂怎么把高高在上的皇帝拉下神坛,踩进泥里。
这种手段,根本不像是个宋人,倒像是……魔鬼。
“陛下……”李邦彦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珠子乱转,小心翼翼地献计,“如今之计,唯有……唯有……”
“唯有什么?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唯有……祸水东引。”
李邦彦咬了咬牙,心一横,“既然李锐指责陛下‘联金’,那陛下干脆下旨,昭告天下,说那是金人的离间计!“
”是张嬷嬷被金人收买,意图挑拨君臣关系!”
”只要咱们一口咬定不知情,再把那个‘卖妹’的锅甩给金人逼迫,百姓……百姓也未必全信李锐的一面之词。”
赵桓愣住了。
这一招……虽然无耻到了极点,但似乎是唯一的解法。
把屎盆子全扣在死人或者金人头上,把自己摘干净,哪怕洗不白,至少也能搅浑水。
“对……对!是金人的奸计!朕是天子,朕怎么会害自己的妹夫?”
赵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极快,仿佛在说服自己,“拟旨!立刻拟旨!就说……就说朕得知奸人作祟,痛心疾首!还要重重赏赐李锐,安抚他!”
白时中在心里长叹一声,眼神黯淡。
晚了。
若是十天前,这招或许有用。
但现在,那首《卖妹歌》已经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百姓的心里。
再多的圣旨,也洗不掉“卖了骨肉好过冬”这句诛心之词。
皇帝的威信,就像这地上的汝窑碎片。
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就在君臣三人还在商量着怎么圆谎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禁军统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头盔都跑歪了,甚至忘了卸甲行礼。
“报——!!!”
“慌什么!”赵桓正心烦意乱,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没规矩的东西!天塌了吗?”
“官家!大事不好!”
统领面无人色,声音哆嗦得像是见了鬼:“南薰门外……南薰门外来了好多人!黑压压的一片!”
“人?什么人?流民吗?赶走便是!”赵桓不耐烦地挥手。
“不……不是流民。”
统领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恐惧:“是太学生!还有……还有数千百姓!”
“他们堵在城门口,手里拿着……拿着那种印着供状的传单,群情激愤,正在冲击宫门!”
“说是要……要……”
“要什么?”赵桓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要替李大将军讨个公道!要官家……下《罪己诏》!”
轰!
赵桓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仿佛被人抡了一锤子。
眼前一黑,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那堆锋利的碎瓷片上。
殷红的血瞬间染透了龙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了冷。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逼宫。
这就是李锐的后手。
那个男人根本不需要带兵南下,甚至不需要动一刀一枪。
他只用了一张纸,一首歌,就让这座繁华的汴梁城,变成了围困皇帝的孤岛。
“李锐……”
赵桓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带着无尽的气恼与愤恨,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你好狠的手段!”
第193章 血盆大口
宣德门外,黑云压城。
这里没有金戈铁马,却比修罗战场更让人透不过气。
数千名太学生,身穿白袍,头戴方巾,像是一道白色的死线,死死堵在御街正中。
风卷起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如果不看脸,还以为是给这大宋朝送葬的队伍。
为首一人,面容清癯,眼里的光却炙热无比。
陈东。
太学领袖,这软骨头的大宋朝堂里,最硬的一根刺头。
他手里没拿刀,只捏着一张薄薄的纸,那是印着张嬷嬷血手印的供状。
“我们要见官家!”
陈东猛地振臂,嗓音嘶哑,却带着金石之音,像是要刺破这昏暗的天。
“大宋立国百六十年,说好的与士大夫共天下!如今国难当头,雁门关的将士在前线流血拼命,朝廷却在后方递刀子!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亡国之兆!”
身后数千学子齐声怒吼,声浪如海啸般拍向城楼,震得守城的禁军两腿发软,手里的长枪都快拿不稳了。
禁军统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里直骂娘。
要是流民闹事,他早就下令放箭了。可这帮人是太学生,是天子门生,是大宋未来的官老爷!
别说杀,就是碰破了一点油皮,明天谏官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陈公子,陈魁首!”
统领隔着拒马,苦着脸作揖,腰都快弯到地上了,“官家正在垂拱殿议事,诸位这么闹,是……是在逼宫啊!”
“逼宫?”
陈东冷笑一声,一步踏前,手中的供状直指苍穹,如同一把利剑。
“孟子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今官家视李将军如草芥,视骨肉亲妹如货物,还要毒杀功臣!这就是大宋的体面吗?!”
“我们不是在逼宫,只是想要一个公道!一个天理!一个良知!”
“请官家出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请官家出来!!”
数千人的呐喊汇聚成惊雷,在汴梁城上空炸响。
御街两旁的百姓听得热血上涌,纷纷跪地,哭喊声连成一片。
……
垂拱殿内。
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殿外那隐隐约约的怒吼声,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赵桓的心口上。
赵桓瘫坐在御阶上,平日里威严的龙袍此刻显得空荡荡的。下摆沾满了碎瓷片和灰尘,发冠也歪了,哪还有半点帝王的尊严?
他双眼发直,嘴唇哆嗦着,看着殿下那一群像鹌鹑一样缩着脑袋的大臣,气得想笑。
“说话啊……”
赵桓声音发飘,带着一丝哭腔,“平日里一个个引经据典,嘴皮子比刀还利索,怎么现在都成了哑巴?”
“那帮学生都要冲进来了!你们倒是拿个主意啊!”
太宰白时中跪在最前头,眼皮耷拉着,呼吸平稳。
这老狐狸心里明镜似的。
这事儿,没法管,也不能管。
李锐这一手太毒了。他不仅占了理,还占了情。
把“卖妹求荣”和“毒杀功臣”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敢在这个时候替皇帝说话?
谁说话,谁就是天下读书人的死敌,谁就要被钉在耻辱柱上被万世唾骂。
这时候,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装死。
“陛下……”
白时中忽然身子一晃,捂着额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老臣……老臣忽觉头风发作,天旋地转……怕是……怕是……”
说着,他身子一歪,极其顺滑地往地上一躺,不动了。
“白时中!你个老匹夫!”
赵桓气急败坏,抓起手边仅剩的一个笔架砸了过去,“平日里身体硬朗得能吃两碗干饭,偏偏这时候头风发作?!”
“你是想看着朕被那帮学生生吞了吗?!”
“咣当!”
笔架砸在白时中肩膀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顺势趴得更平了,仿佛已经驾鹤西去。
“你……”赵桓气得眼前发黑,手指都在抖。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撞开。
太监康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都跑掉了,脸上带着见了鬼的惊恐:“官家!不好了!炸了!彻底炸了!”
“陈东带着学生开始撞门了!禁军……禁军不敢拦啊!有的禁军甚至把兵器都扔了,跟着一起喊万岁!”
赵桓猛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完了。
众叛亲离。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李锐在雁门关时的感觉,被自己人背叛的滋味,真苦啊。
只不过李锐有系统,有枪杆子,而他只有这一座空荡荡、冷冰冰的皇宫。
“他们……究竟想要什么?”赵桓绝望地问道,声音像是个垂死的老人。
“他们要陛下下‘罪己诏’!”
康福哭丧着脸,“还要陛下昭告天下,张嬷嬷是受奸人指使,并非圣意!并且……并且要给李将军加封,以安军心!”
赵桓惨笑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罪己诏。
那是昏君、暴君才写的东西。一旦下了这个诏,承认自己错了,他这个皇帝的威信就彻底扫地了。
以后谁还怕他?他还怎么驾驭群臣?怎么号令天下?
但不写……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撞门声,那是大宋江山崩塌的声音。
赵桓打了个寒颤,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笔墨……”
赵桓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伺候朕……写诏!”
……
千里之外,雁门关。
不同于汴梁的焦灼,这里大雪纷飞,炉火正旺。
李锐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茶,轻轻吹去浮沫。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张刚送来的飞鸽传书。
字条很短,只有八个字:太学叩阙,逼宫南薰。
“算算时辰,赵桓那道‘罪己诏’,这会儿应该已经盖上玉玺了吧。”
李锐抿了一口茶,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评价窗外的雪景。
坐在对面的赵香云正在剥桔子。
她那一双原本只会抚琴弄画、金尊玉贵的手,如今剥起粗皮桔子来,也是利索得很。
那身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少了几分娇贵,多了几分干练。
“皇兄这辈子最好面子。”
赵香云将一瓣桔子递给李锐,嘴角噙着一抹讥讽,“这道诏书一下,比杀了他还难受。不过,他没得选。”
“是没得选。”
李锐接过桔子,一口吞下,酸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但他肯定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比如把所有的脏水都泼给那个死鬼张嬷嬷,再找几个替死鬼,说他是被蒙蔽的。”
“这是帝王心术的基操。”赵香云淡淡道,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亲哥哥,“只要把锅甩出去,他还是那个‘圣明’的君主。”
“圣明?”
李锐嗤笑一声,放下茶杯,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名单。
纸张很新,墨迹未干,却透着森森杀气。
“一张擦屁股纸,擦不干净他的屁股,更擦不干净他的良心。”
李锐手指在名单上重重一弹,发出“崩”的一声脆响。
“既然他喜欢玩阴的,那我也不跟他客气了。光下诏书怎么够?不做点实事,怎么平息天下读书人的怒火?”
许翰站在一旁,探头看了一眼那名单,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名字:太宰白时中、少宰李邦彦、枢密使吴敏……
全了。
全是主和派的大佬,全是赵桓的左膀右臂,全是平时跟李锐不对付的人。
“主公,这是……”许翰声音有些发颤,牙齿都在打架。
“赵桓不是说他是被‘奸人’蒙蔽吗?”
李锐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宛如战旗。
“那就让他把这些‘奸人’都清理了吧。”
“许翰。”
“属下在!”
“传令给汴梁的陈东。”李锐的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冰雪,“告诉他,‘罪己诏’只是开始。想让大宋中兴,光认错没用,得除奸。”
“把这份名单散出去。就说这些人收了金人的黑钱,里通外国,构陷忠良,意图破坏抗金大业。”
“我要让赵桓明白一个道理。”
李锐转过身,背着光,脸上露出一抹让许翰心惊肉跳的微笑。
“这把火既然点起来了,烧到什么程度,烧死谁,什么时候停,他说了不算。”
“我说了才算。”
许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清君侧,这是把皇帝架在火上烤,还要逼着皇帝自己拿刀砍自己的手脚!
若是这些主和派的大臣都被罢免或处死,那朝堂之上,还有谁敢对李锐说半个“不”字?还有谁敢提“议和”二字?
这就是要把赵桓架空成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只负责盖章的“工具人”!
“属下……这就去办。”许翰躬身行礼,退出的脚步都有些踉跄。
他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投降得快,否则这份死亡名单上,或许也会有他许翰的姓名。
赵香云看着李锐的背影,眼神复杂。
“你真的想造反?”她问,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好奇。
“造反?”
李锐关上窗户,挡住了外面的风雪,也挡住了这个世界的喧嚣。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面代表神机营的红色小旗,狠狠插在了汴梁的位置上。
“造反太低级了,那是莽夫干的事。”
“我要做的,是让这个腐朽的帝国,按照我的意志运转。”
“赵桓可以继续当他的皇帝,只要他乖乖听话,做个吉祥物。但大宋的规矩,得改改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张虎那破锣般的大嗓门。
“李帅!喜事!大喜事啊!”
张虎掀开帘子冲进来,满脸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眉毛上还挂着冰碴子。
“完颜挞懒那老小子服软了!第二批赎金到了!整整二十万两黄金,已经运到了关口!我看过了,全是足金,牙印都能咬出来!”
李锐闻言,眉毛仅仅是微微一挑,波澜不惊。
“哦?看来完颜吴乞买也坐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赵香云,笑道:“咱们的戏没白演。金人这是怕我真的跟赵桓彻底翻脸,没人牵制我,我会直接发兵北上掏他老窝呢。”
“钱收下,人还是不放。”
李锐随口吩咐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告诉完颜挞懒,最近物价涨了,通货膨胀懂不懂?这二十万两黄金,只够买二太子的一条大腿。”
“啊?”张虎愣住了,挠了挠头,“那剩下的……”
“剩下的?”
李锐冷笑一声,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苍茫的雪原,眼中闪烁着吞吐天地的野心。
“剩下的,让他回去告诉完颜吴乞买。”
“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不想让完颜宗望死在矿井里,不想让他大金国的二太子变成黑煤窑的干尸,就拿一样东西来换!”
张虎咽了口唾沫:“什……什么东西?”
李锐一字一顿,声音如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燕!云!十!六!州!”
静。
死一般的静。
张虎和许翰同时呆立当场,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
燕云十六州!
那是大宋一百六十年的心病,是无数汉家儿郎梦里都想拿回来的故土,是太祖太宗都没能完成的遗愿!
李锐,竟然要在这种时候,狮子大开口,图谋那个不可能的任务?!
“怎么?不敢?”李锐斜睨了他们一眼,目光如刀。
“敢!怎么不敢!”
张虎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燃起熊熊烈火,“跟着李帅,就算是打到黄龙府,老子也不带皱眉头的!干他娘的!”
李锐满意地点点头。
如果金国愿意给,那他就不断逼迫金国自己给自己放血。
如果金国不给,那就给了他出兵的理由,无论如何他都不亏。
此时此刻。
汴梁的‘罪己诏’刚刚盖上印泥,墨迹未干,赵桓还在为保住皇位而沾沾自喜。
而雁门关的这头猛虎,已经不再满足于眼前的这点肉骨头,他张开了血盆大口,准备吞噬下一个更庞大、更惊人的猎物。
“这一年,会很热闹啊。”
李锐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令整个时代都为之战栗的光芒。
“大宋的版图,也该变变样子了。”
第1章 死囚营里的枪声
“哗啦——”
一盆冰冷的臭水猛地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李锐瞬间从昏沉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而是一片灰败的、用茅草和烂泥糊成的棚顶。
一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霉味的恶心气味直冲脑门。
“操,什么情况?”
李锐脑子里一片混乱,宿醉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想骂娘。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通宵研究宋代军事史,顺便喝了点小酒,怎么一觉醒来换地方了?
“醒了就给老子滚起来!磨磨蹭蹭的,想死吗?”一个粗暴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紧接着,一只穿着破烂布靴的脚狠狠踹在他的腰上。
剧痛传来,李锐瞬间清醒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阴暗、潮湿、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囚牢。他身上穿着一套破烂不堪的囚服,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污泥。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同样穿着囚服、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男人。
这里是……死囚营?
就在这时,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猛地涌入脑海。
原主也叫李锐,是这大宋边关的一名小卒。因为撞破了顶头上司倒卖军械,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直接打入了死囚营。
而现在的时间,是公元1125年,宣和七年。
金军,已经南下了。
李锐的心脏猛地一沉。
1125年……靖康之耻的前一年!
他一个现代军事史爱好者,对这个年份再熟悉不过了。这是汉人历史上最黑暗、最屈辱的时代之一。金军铁骑南下,所向披靡,北宋朝廷腐朽无能,一路溃败,最终导致了汴梁被破,徽钦二帝被俘,无数百姓惨遭屠戮的靖康之难。
而他,一个即将被送上战场当炮灰的死囚,怎么活下去?
“都给老子起来!金狗的斥候摸过来了,都滚上城墙填坑去!”刚才那个踹他的狱卒,正挥舞着鞭子,凶神恶煞地驱赶着囚犯们。
囚犯们麻木地站起来,排着队,像是被牵着线的木偶,朝着囚牢外走去。
李锐被人群裹挟着,脑子飞速运转。
上城墙?当炮灰?
开什么玩笑!现在宋军的装备和士气,面对金军的精锐斥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那些女真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功夫了得,宋军的弓箭手在他们面前根本占不到便宜。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去送死!
可他现在手无寸铁,身陷囹圄,能怎么办?
就在李锐心急如焚,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欲,跨时代军火库系统正在激活……】
【激活成功!】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请宿主查收!】
李锐整个人都僵住了。
系统?
网文没少看,这玩意儿他熟啊!
他立刻集中精神,一个类似游戏商城的半透明界面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界面最上方,一个闪烁着金光的礼包图标格外显眼。
“打开礼包!”李锐在心中默念。
【新手大礼包开启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毛瑟1898步枪*1,7.92毫米子弹*100发!】
下一秒,李锐感觉自己的右手凭空一沉。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因为囚服的袖子宽大,他能感觉到一截冰冷坚硬的物体正贴着他的手臂。那熟悉的触感,那完美的重量……是枪!
他按捺住狂喜,用左手悄悄摸了过去。冰冷的枪身,光滑的木托,还有那标志性的旋转后拉式枪机……错不了,是德意志的传世经典,毛瑟98K的前身,毛瑟1898!
心脏“砰砰”狂跳,李锐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了。
有了这家伙,还怕个屁的金军斥候!
别说斥候,就是金兀术的铁浮屠来了,老子也敢跟他碰一碰!
“前面的,快走!”
狱卒的鞭子抽在前面的囚犯身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锐回过神,跟着队伍,一步步走出了阴暗的死囚营。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城墙上,已经是一片混乱。
凄厉的号角声和杂乱的呼喊声混成一团。一群穿着宋军制式皮甲的士兵,正手忙脚乱地搬运着滚石擂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弓箭手!放箭!给老子放箭!”一名都头声嘶力竭地吼着。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头射出,软绵绵地飞向城外。
李锐顺着箭矢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城外百步开外,上百名金军骑兵正分成数股,骑着高头大马,从容不迫地绕着城池奔驰。他们一边纵马,一边从容地开弓放箭。
他们的箭矢又快又准,每一箭射出,城头上必然会响起一声惨叫,然后就有一名宋军士兵中箭倒下。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死囚营的,都给老子顶上去!把滚石擂木往下扔!”那名都头注意到了他们,指着城垛口吼道。
几个囚犯刚一露头,就被城下精准的箭矢射穿了身体,惨叫着摔下城墙。
剩下的囚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抱着头蹲在地上,再也不敢上前。
“一群废物!”都头气得破口大骂,却也不敢亲自上前。
李锐没有理会这些,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城外那群嚣张的金军斥候。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而专注。
作为一个军事爱好者,他曾在模拟游戏中无数次扮演过狙击手。而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把真正的杀人利器。
他深吸一口气,悄悄从队伍的最后方,闪身躲到一个堆满杂物的墙角垛口。这个位置相对隐蔽,不容易被注意到。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毛瑟步枪。
枪况完美,子弹已经自动上膛。
他冷静地拉开枪机,将一枚黄澄澄的7.92毫米子弹推进枪膛,然后“咔哒”一声,闭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他将枪口从垛口的射击孔中伸了出去,冰冷的枪托抵在肩膀上,右眼凑近了表尺。
城外,一名金军百夫长模样的军官,正勒马停在一百五十米外,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似乎在嘲笑城头宋军的无能。
就是你了!
李锐的呼吸瞬间变得平稳下来。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缺口和那个嚣张的身影。
三点一线。
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清脆而响亮的爆鸣,骤然在嘈杂的城头上炸响!
第2章 一个人的长城
这声枪响,就像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城墙上所有的声音。
无论是宋军的哀嚎,还是金军的呼啸,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掩盖。
城墙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什么声音?”
“打雷了?”
那名负责押送的都头更是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刀都差点掉了。
而城外,那名正满脸不屑、准备再次引弓的金军百夫长,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下一刻,一朵血花在他的胸口猛然绽放。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个碗口大的窟窿。
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城外的金军斥候们全都懵了,他们勒住战马,惊愕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百夫长,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城墙上的宋军士兵也全都傻眼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呆呆地看着城外。
“死……死了?”
“怎么死的?被雷劈了?”
没人看到箭矢,只听到了一声巨响,他们的头儿就没了。
躲在墙角垛口后的李锐,却没有理会周围的震惊。
他冷静地拉动枪机,滚烫的弹壳“当啷”一声弹出,一枚新的子弹被推进枪膛。
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一名金军骑兵似乎反应了过来,正惊恐地大喊着什么,试图调转马头。
“砰!”
又是一声枪响。
那名骑兵的脑袋就像被重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晃了两下,也摔了下去。
这一下,恐慌彻底在金军斥斥候中蔓延开来。
“有埋伏!”
“是宋人的神机弩?不对,声音不对!”
“快撤!快撤!”
他们再也顾不上炫耀武力,一个个如同见了鬼一般,疯狂抽打着战马,调头就跑。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种看不见的攻击面前,成了个笑话。
你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怎么还击?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跑?问过我的毛瑟了吗?
“砰!”
一名金军的后心爆出血雾,扑倒在地。
“砰!”
另一名金军连人带马被子弹巨大的动能掀翻。
李锐没有丝毫停顿,拉栓、上膛、瞄准、击发……每一个动作都冷静得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他就像一个在练习打靶的射手,从容不迫地点着名。
城墙上,所有的宋军都看傻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金军斥候,如同被天神用雷电惩罚一般,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背上栽下来。
那清脆而富有节奏感的“砰砰”声,此刻在他们耳中,不亚于仙乐。
“神……神迹啊!”
“是天神下凡,在帮我们杀敌!”
一名老兵甚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李锐所在的方向拼命磕头。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他们看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景象,脸上写满了狂热和敬畏。
刚才还气急败败的都头,此刻也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他顺着声音的来源,终于看到了那个躲在墙角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死囚服的年轻人,正手持一根奇怪的“铁管”,不断重复着诡异的动作。
每一次“铁管”发出巨响,城外就必然有一名金狗倒下。
这是……什么妖法?
不,这不是妖法!这是神威!是足以扭转战局的神器!
都头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了贪婪的光芒。
如果……如果我能把这件神器弄到手……
李锐一口气打光了弹仓里的五发子弹,城外的金军斥候已经跑得没影了,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无主战马。
他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弹桥,压入五发子弹,然后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
他注意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敬畏,但更多的,是贪婪和觊觎。
特别是那个都头,眼神跟狼见了肉一样。
李锐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风头出大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这个腐朽的宋末,自己展现出的力量,恐怕不会被当成救星,而是会被当成一个可以掠夺的宝藏。
他看了一眼城外金军的尸体。
那些尸体上,应该有不少好东西。铠甲、武器,还有最重要的……钱!
系统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兑换商城。他刚才瞥了一眼,一把最便宜的驳壳枪,也需要五两白云。
他现在身无分文,必须想办法搞到启动资金。
“妈的,拼了!”
李锐打定主意,猫着腰,迅速从城墙的另一侧楼梯溜了下去。
他必须在那些官军反应过来之前,拿到自己应得的战利品!
他刚跑到城门口,就看到几个胆大的民夫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眼睛不住地往城外瞟。
“发财的机会来了!那些金狗身上肯定有好东西!”
“可……可万一他们没死绝呢?”
“怕什么!天神都出手了!跟我上!”
一个胆大的民夫吼了一声,扛着把柴刀就想去开城门。
李锐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拦住了他们。
“等等!”
几个民夫被吓了一跳,看到李锐身上的死囚服,顿时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你想干什么?”
李锐没工夫跟他们废话,直接说道:“城外是我杀的,战利品理应归我。”
“你们想发财可以,跟着我,打扫战场,我分你们一份。谁敢跟我抢,就如此人!”
说着,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毛瑟步枪,对准了城门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桩。
“砰!”
木屑四溅,坚硬的木桩被子弹直接打了个对穿。
几个民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他们看着李锐手中那根还在冒着青烟的“铁管”,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这玩意儿的威力,比什么刀枪剑戟可怕多了!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不再理会这几个吓破胆的民夫,独自一人,推开了沉重的城门。
城外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李锐强忍着不适,径直走向那名被他第一个击毙的百夫长尸体。
他要抓紧时间,在那个都头带人下来之前,尽可能多地搜刮金银!
第3章 军功?催命符!
李锐的动作很快,他心里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
他一把扯开那名金军百夫长的皮甲,果然,在对方的内衬里,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还有几枚铜钱。
李锐也来不及细数,直接揣进自己怀里。
“系统,这些银子能兑换多少?”他在心中默念。
【检测到贵金属:白银,共计七两三钱。可用于兑换商城物品。】
七两多!
李锐心中一喜,这可是一笔巨款!
根据他看过的资料,宋代一两银子差不多能换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文,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开销了。
而系统商城里,一把毛瑟c96驳壳枪,也就是俗称的盒子炮,标价才五两白银!
足够了!
他正准备去搜下一个目标,城墙上传来了那个都头气急败坏的吼声。
“站住!你个死囚!谁让你私自出城的!”
李锐回头一看,只见那个姓李的都头,正带着十几个亲兵,从城墙上急匆匆地冲了下来。
李都头看着李锐手里的毛瑟步枪,眼睛都红了,满是贪婪。
“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此等军国利器!还不速速上缴!”
“本官可以看在你立功的份上,饶你不死!”李都头义正言辞地喝道,仿佛那枪本就该是他的。
李锐心里冷笑一声。
上缴?怕是下一秒自己就要“意外身亡”,然后这功劳和神兵就都成你李都头的了吧?
这种套路,他在历史上看得太多了。
“李都头,”李锐站直了身体,手中的毛瑟步桶有意无意地对准了他们。
“这城外的金狗,是我杀的。”
“按照大宋军律,斩敌首级者,当记首功。”
“这些战利品,也理应归我。”
“放肆!”李都头脸色一沉,“你一个死囚,也配谈军律?”
“来人,给我拿下!谁能夺下那件神器,官升一级,赏银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十几个亲兵顿时红了眼,嗷嗷叫着就朝李锐冲了过来。
李锐眼神一寒。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一枪!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亲兵,胸口炸开一团血雾,惨叫着倒飞出去,当场毙命。
这一下,剩下的亲兵全都吓得停住了脚步,惊恐地看着李锐手中的“火铳”。
他们不怕刀砍斧劈,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一响就死人的东西,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李都头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这个死囚竟然敢当众杀官军。
“你……你敢造反!”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造反?”李锐笑了,笑得无比冰冷,“是你们逼我的。”
“我为大宋杀敌,你们却想杀我夺宝。这他妈的是什么世道?”
“我再问一遍,这功劳,这战利品,你们到底抢不抢?”
李锐说着,缓缓拉动枪栓,将一颗新的子弹顶上膛。
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都头和他身后的亲兵们,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上前一步,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城墙上,不少宋军士兵和民夫都探出头来,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打心底里是支持李锐的。
毕竟,人家刚刚才凭一己之力,击退了金军,救了所有人的命。
可李都头是官,李锐是囚。他们也不敢公然站出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名传令兵打扮的骑士飞马而来,冲到城下,高声喊道:“经略相公有令!宣城头献技者,速去府衙议事!”
经略相公?
是这太原城的最高长官!
李都头脸色一变,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误会,都是误会!”他对着李锐拱了拱手,“这位壮士,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既然是经略相公传唤,你快快请去,功劳的事,好说,好说!”
说着,他主动让开了一条路。
李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小子是想把自己支开,然后好独吞城外的战利品,顺便在经略相公面前颠倒黑白。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
他不能一直跟这些地头蛇耗下去。
见到更高级别的官员,或许能有转机。
“好。”李锐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城外那些金军的尸体,心有不甘,但眼下也只能如此。
他提着枪,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大步走进了城门。
李都头看着李锐的背影,眼中的贪婪和怨毒一闪而过。
“哼,一个死囚,还想翻天不成?等到了经略府衙,有的是办法炮制你!”
他心里暗道,“来人,快,把城外的尸体都给老子收拾了!特别是那几匹马,都是上好的战马!”
……
李锐跟着传令兵,一路来到了太原府的经略府衙。
府衙之内,气氛庄严肃穆。
大堂之上,坐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官,想必就是经略相公童贯手下的某位大员。
堂下两侧,则站着十几名盔甲鲜明的将领。
李锐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和他手中的毛瑟步枪上。
“堂下何人?”主座上的官员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死囚,李锐。”李锐不卑不亢地回答。
“就是你,用此物击退了金军斥候?”官员指了指他手里的枪。
“是。”
“此物从何而来?是何原理?速速道来!”官员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李锐心中冷笑。
来了,果然是这套。不问杀敌之功,先问神器之秘。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回禀大人,此物乃是小人祖传之物,名为‘惊雷铳’。”
“乃是海外方士所造,以火药驱动铁丸,威力巨大。”
“至于原理,小人一介武夫,实在不知。”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最是唬人。
果然,堂上的官员和将领们听得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
“祖传之物?”主座官员皱了皱眉,“既是祖传,为何早不献于朝廷?”
“大人说笑了,”李锐抬起头,直视着对方,“此物乃是小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若非今日被逼上绝路,也不会轻易示人。”
“再者,小人一介死囚,就算想献,又有何门路?”
这番话,说得堂上众人一阵沉默。
确实,一个死囚,谁会把他当回事?
主座上的官员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李锐,你今日退敌有功,本官可以免你死罪。”
“但你这‘惊雷铳’乃国之重器,不可私藏。”
“你且将此物与制造图纸一并上缴,本官自会为你请功,保你一个出身前程!”
图穷匕见了。
李锐的心沉了下去。
他就知道,这帮官僚想的从来都不是如何杀敌,而是如何将功劳和利益全部攥在自己手里。
交出枪和图纸?
枪是系统出品,他上哪弄图纸去?
就算有,交出去的那一刻,就是他李锐命丧之时!
“大人,”李锐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枪,可以献上。”
“但图纸,我没有。”
“而且,我有一个条件。”
“大胆!你一个待罪之人,还敢跟本官谈条件?”官员勃然大怒,一拍惊堂木。
李锐却毫无惧色,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我要官复原职,并且,我要自己组建一都新军,由我全权指挥,所有军械粮草,由府库供给!”
他必须要有自己的队伍!否则,他永远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时牺牲掉的棋子!
“荒唐!”
“简直是痴心妄想!”
堂下的将领们顿时炸了锅。
一个死囚,不仅要官复原职,还要自己拉队伍?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主座上的官员也被气笑了:“李锐,你以为你是谁?韩信吗?本官看你是疯了!”
李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毛瑟步枪举了起来。
意思很明显。
我有这个,我就有资格谈条件。
就在大堂内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一个声音从后堂传来。
“让他去。”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便服,面容阴鸷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看到此人,堂上所有的官员和将领,包括主座上的那位,全都躬身行礼:“参见经略相公!”
来人,竟然是北宋末年权势滔天的六贼之一,太原最高军政长官——童贯的亲信,经略使张孝纯!
张孝纯没有理会众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锐,和他手中的枪。
“老夫不管你这东西是哪来的,也不管你有什么条件。”
“现在金军大兵压境,太原危在旦夕。”
“老夫给你一个机会,给你三百人,皆是如你一般的死囚。”
“粮草军械,府库里有什么,你就用什么。”
“三天之内,若你能凭此三百人,在城外挫败金军一次游骑,老夫就答应你的条件。”
“若是不能……”
张孝纯的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笑容。
“你们三百人,就地正法,一个不留!”
这根本不是机会,这是催命符!
用三百个毫无训练的死囚,去对抗金军的精锐游骑?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觉得李锐死定了。
李锐却在心里盘算开了。
他现在有七两多白银,可以兑换一把驳壳枪和一些子弹。
一把步枪,一把手枪,对付小规模的敌人或许还行,但要对付成百上千的骑兵,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枪!
对了,李都头!
他搜刮的那些战利品,现在肯定都在李都头手里!
一个计划,在李锐心中迅速成形。
他抬起头,迎着张孝纯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好!我答应你!但是,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说。”
“我要那个叫李鬼的都头,和他手下的亲兵,全部划归我指挥!”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第4章 杀出重围奔黑山
张孝纯听到李锐的要求,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玩味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下面那些军官的德性,也猜得到李锐和那个李都头之间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不在乎。
在他看来,无论是李锐,还是李都头,都只是他用来守城的工具而已。
狗咬狗,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
“准了。”张孝纯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现在起,李鬼和他那队人,都归你节制。”
“去吧,老夫等着你的好消息。”
“多谢经略相公!”
李锐躬身一礼,转身便走。
自己现在已经从棋子,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棋手。
虽然棋盘很小,赌注是自己的命,但这终究是第一步。
当李锐提着枪,带着经略相公的手令回到城墙下时,李鬼正指挥着手下,眉开眼笑地清点着战利品。
十几具金军的尸体被扒得精光,铠甲、兵器堆在一边,几匹神骏的战马更是被几个亲兵牢牢牵着。
“都头,发了,这次咱们发大了!”一个亲兵谄媚地说道,“光这几匹马,就值上百贯!”
李鬼得意地摸着下巴上的胡子,一脚踢开一具金军尸体,骂道:“他娘的,这帮金狗还真肥!”
“早知道这么好杀,老子早就带你们干了!”
完全没提是谁杀的。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去而复返的李锐。
李鬼的脸色瞬间一变,但随即又换上了虚伪的笑容:“哎呀,赵壮士回来了!经略相公怎么说?”
“是不是给你记大功了?”
李锐没有理会他的假惺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扬了扬手中的手令。
“经略相公有令,命你和你的队伍,即刻起,全部划归我指挥,随我出城杀敌。”
“什么?”李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一把抢过手令,瞪大了眼睛。
当看清上面白纸黑字和那鲜红的官印时,他的脸瞬间变得比猪肝还难看。
“这……这不可能!”李鬼的声音都在发颤。
让他听一个死囚的命令?还要跟着他出城去跟金军拼命?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不可能?”李锐上前一步,枪口几乎要顶到李鬼的脑门上,“你是想违抗经略相公的军令吗?”
冰冷的枪口,让李鬼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李锐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知道对方是真的敢开枪。
“不……不敢……”李鬼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很好。”李锐收回枪,“现在,把所有战利品,包括你们从金狗身上搜刮到的每一个铜板,都给我交出来。”
“这些,是我们的军费。”
李鬼的心在滴血。
那些可都是他马上就要到手的荣华富贵啊!
可他不敢不给。
在李锐的监视下,李鬼和他的亲兵们,只能不情不愿地将所有战利品,包括刚刚揣进怀里的金银,全都堆在了李锐面前。
李锐让传令兵清点了一下,除了兵甲武器,光是金银,就搜刮出了三十多两白银,还有一些碎金。
发财了!
李锐心中狂喜。
加上自己之前搜到的七两,现在他有四十两白银的巨款!
他立刻在心中打开了系统商城。
【毛瑟c96手枪:5两白银】
【7.63毫米手枪弹(50发):1两白银】
【德制m24长柄手榴弹:2两白银\/枚】
“系统!给我兑换一把毛瑟c96,200发手枪弹,还有……十颗m24手榴弹!”
【兑换成功!共消耗白银29两。物品已存放至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取用。】
瞬间,李锐感觉自己心里踏实多了。
步枪负责远距离点名,手枪负责近战自卫,手榴弹负责范围清场。
这套组合,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所有人,听我命令!”李锐清了清嗓子,对着李鬼和他那十几个垂头丧气的亲兵喊道。
“去死囚营,把所有还能动的囚犯都给老子提出来!”
“然后,去军械库,领三百人的皮甲和长枪!半个时辰后,城门口集合!”
李鬼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手令在人家手上,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去办。
半个时辰后,城门口。
三百名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死囚,和李鬼那十几个亲兵,乱糟糟地站在一起。
这些死囚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身上穿着刚领来的、破烂不堪的皮甲,手里拿着生了锈的长枪,怎么看都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李鬼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就凭这群废物,还想去跟金军的游骑打?简直是找死!
他已经打定主意,一出城,要是情况不对,他立马就带自己的亲兵开溜。
李锐看着眼前这支“军队”,心里也直犯嘀咕。
指望他们打仗,确实不现实。
他要做的,不是让他们去冲锋陷阵,而是利用他们,完成自己的计划。
“兄弟们!”李锐站上一块高石,运足了气,大声吼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就这么窝囊地死在战场上!”
“现在,经略相公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活命的机会!一个挣功名,挣前程的机会!”
“跟着我,出城!杀金狗!只要我们能赢,从今往后,你们就不再是死囚!”
“你们是堂堂正正的宋军将士!有肉吃,有酒喝,有银子拿!”
李锐的话,简单粗暴,却极具煽动性。
那些原本麻木的死囚,眼中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活命,吃肉,拿钱。
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诱惑了。
“我不想说太多废话!”李锐举起了手中的毛瑟步枪,“这东西,你们刚才都见识过它的威力!”
“现在,我手里有比这更厉害的东西!”
“只要你们听我指挥,我保证,能带着你们活着回来!而且是风风光光地回来!”
“现在,愿意跟我干的,就拿起你们的武器!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滚回死囚营等死!”
三百名死囚面面相觑,片刻的沉默后,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干了!反正都是一死,还不如跟着你去拼一把!”
这人李锐有点印象,似乎是原身在死囚营里认识的,名叫张虎,因为失手打死了强抢民女的官家子弟,被判了死罪。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响应。
“对!拼了!”
“跟着赵将军干!”
很快,三百名死囚群情激奋,士气竟然被调动了起来。
李鬼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暗骂李锐会妖言惑众。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跳下石头,走到队伍前面,大吼一声:“目标,黑山!出发!”
黑山,是太原城外西边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常有盗匪出没。
李锐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去和金军游骑硬碰硬。
他的计划很简单,杀人夺权,占山为王!
这张孝纯和太原城,根本就不是能托付的地方。
他要利用这个机会,带着这三百人和所有的武器装备,脱离宋军的控制,建立属于自己的根据地!
李鬼一听要去黑山,顿时急了:“赵……赵将军,去黑山干什么?”
“那里都是土匪窝啊!我们不是应该去城外找金军吗?”
李锐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的命令,你只需要执行。”
“再敢多问一句,军法处置!”
李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一行三百多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太原城。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身后,太原城的城楼上,张孝纯正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黑山……”张孝纯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有点意思。我倒要看看,你这只小狐狸,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他身边的一名副将不解地问道:“相公,此人明显心怀不轨,为何还要放他出城?万一他带着人和武器跑了……”
“跑?”张孝纯冷哼一声,“他跑不了。”
“我已经派人盯紧了他。”
“而且,你以为黑山的那些匪寇是吃素的吗?”
“他要是真能收服了黑山的土匪,再打退了金军的游骑,那他就是一把好刀。”
“要是他被土匪或者金军给灭了,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没本事。”
“这太原城,现在需要的是能杀人的刀,而不是听话的狗。”
副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已经走出十里地的李锐,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又看了看一直跟在队伍末尾,鬼鬼祟祟的李鬼和他那十几个亲兵。
是时候了。
李锐眼中杀机一闪,对着身边的张虎低声说了几句。
张虎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锐突然大喊一声:“原地休息!”
队伍停了下来。
李鬼和他手下的亲兵也松了口气,刚想找个地方坐下,却发现李锐正带着几十个死囚,面色不善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赵……赵将军,你这是何意?”李鬼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锐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说道:“李都头,你和你的人,辛苦了。”
“不……不辛苦……”
“送你们上路。”
李锐的话音刚落,他身后那几十个死囚,就在张虎的带领下,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第5章 黑山里的规矩
李鬼和他手下的十几个亲兵,根本没想到李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直接动手。
他们养尊处优惯了,平时欺负一下老百姓还行,真对上这群如狼似虎、憋了一肚子火的死囚,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李锐!你敢!”李鬼又惊又怒,拔出腰刀,想要反抗。
可他还没来得及挥刀,眼前就人影一闪。
李锐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他面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黑色手枪。
是那把毛瑟c96驳壳枪。
“砰!砰!砰!”
李锐面无表情,连续扣动扳机。
三名试图反抗的亲兵,应声倒地。
这清脆的枪声,彻底击垮了剩下人的抵抗意志。
他们“当啷”一声扔掉兵器,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
“好汉饶命!将军饶命啊!”
李鬼也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刀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他看着李锐手中那冒着青烟的“妖物”,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赵……赵将军……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把钱都给你,都给你……”他语无伦次地求饶。
李锐冷漠地看着他,缓缓说道:“从你想杀我夺宝的那一刻起,你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不……不要……”
“砰!”
一声枪响,李鬼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他的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解决了李鬼,李锐把目光投向了那些跪地求饶的亲兵。
“你们,想活命吗?”李锐的声音很平淡。
“想!想!我们想活命!”亲兵们磕头如捣蒜。
“很好。”李锐点了点头,“张虎!”
“在!”张虎提着一把沾血的长枪,大步走了过来。
“把他们身上的铠甲和兵器都扒了,编入队伍。”
“以后谁敢有二心,下场就和李鬼一样。”
“是!”张虎兴奋地应道。
剩下的二百多名死囚,亲眼目睹了这干脆利落的兵变,看向李锐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抱着“跟着他有肉吃”的想法,那么现在,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敬畏和恐惧。
这位赵将军,不仅手握神兵,杀伐果断的程度,更是让他们心惊胆战。
跟着这样的人,或许真的能活下去。
李锐没有理会众人的心思,他只是在想,刚才的枪声肯定会惊动张孝纯派来的探子。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进入黑山。
“所有人,加快速度!目标黑山!”
队伍再次开拔,这一次,所有人都变得沉默而迅速,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懒散。
一个时辰后,黑山连绵的山脉,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山路变得崎岖难行,队伍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将军,前面就是黑山口了。”
张虎指着前方一个狭窄的山谷说道,“过了这个口子,就是黑山匪的地盘了。”
“听说这帮土匪有好几百人,头子叫‘黑山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李锐点了点头,他停下队伍,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山谷两侧都是陡峭的悬崖,只有中间一条小路可以通过,确实是易守难攻。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准备战斗。”李锐冷静地说道。
想在别人的地盘上立足,不亮出点真本事是不行的。
果然,队伍刚走进山谷没多久,两侧的山林里就响起了一阵密集的锣鼓声。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几十个穿着五花八门,手持各种兵器的土匪,从树林里钻了出来,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一个络腮胡大汉,扛着一把鬼头刀,嚣张地看着李锐这支“官军”。
“哟,哪来的官军,跑到我们黑山来送死了?”
络腮胡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看你们这歪瓜裂枣的样子,也是一群倒霉蛋吧?”
“识相的,把兵器、铠甲、粮食都留下,爷爷们可以考虑饶你们一命!”
李锐这边的人,顿时紧张了起来。
虽然他们有三百人,但对方占据了地利,而且看样子个个都是悍匪,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李锐却笑了。
他从队伍中走了出来,独自一人面对着几十个土匪。
“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给你们送一场富贵的。”李锐淡淡地说道。
“啥玩意儿?”络腮胡大汉愣了一下,随即和身边的土匪们哄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小子疯了吧?给我们送富贵?”
“我看是来给我们送人头的!”
李锐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他只是从怀里,缓缓掏出了那把黑色的驳壳枪。
“我不想跟你们废话。”李锐抬起手,将枪口对准了络腮胡大汉身边的一块人头大的石头。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
“砰!”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
那块坚硬的石头,应声而碎,石屑四溅。
土匪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块碎裂的石头,又看了看李锐手中那还在冒烟的“铁疙瘩”,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震惊和恐惧。
这是什么暗器?威力竟然如此恐怖!
络腮胡大汉也吓得咽了口唾沫,握着鬼头刀的手,都有些发抖。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
“这不是妖法,这是实力。”李锐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将驳壳枪插回腰间。
“现在,我有资格跟你们的当家——黑山虎,谈谈了吗?”
络腮胡大汉看着李锐那平静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百名虽然衣衫褴褛,但却眼神凶狠的“官军”,他知道,今天碰上硬茬了。
“你……你等着!我这就去禀报大当家!”
络腮胡大汉不敢再嚣张,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山寨。
李锐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黑山,他拿定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同样被驳壳枪威力震惊到的手下们,大声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底气!”
“金军也好,土匪也罢,在这东西面前,都他妈的是纸老虎!”
“从今天起,我们不叫死囚营!我们叫‘神机营’!我,就是你们的统领!”
“神机营!神机营!”
张虎第一个振臂高呼。
三百名士卒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他们举起手中的长枪,发出了震天的吼声。
第6章 新老大,新活法
黑山聚义厅。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颊上还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座的虎皮大椅上。
他就是黑山的大当家,黑山虎。
此时,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是说,一个当官的,带着三百个叫花子一样的兵,就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还用一个什么‘铁疙瘩’,一响就把石头给打碎了?”黑山虎的声音充满了煞气。
底下,刚刚跑回来的那个络腮胡大汉,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大……大当家,千真万确啊!那玩意儿比床弩还厉害!”
“‘砰’的一声,咱们连怎么回事都没看清,石头就碎了!那小子还说,要见您,跟您谈一笔富贵!”
聚义厅里的几十个土匪头目,顿时议论纷纷。
“什么玩意儿能有这么大威力?吹牛的吧?”
“老三不会看错的,他那人胆子小,但眼不花。”
“管他什么东西!敢在咱们黑山地界上装神弄鬼,直接冲下去,乱刀砍死算了!”一个脾气火爆的头目叫嚣道。
“不行!”黑山虎猛地一拍桌子,喝止了众人,“能有这种利器的人,绝不简单。”
“而且,他敢只身前来,说明有恃无恐。”
黑山虎虽然是个土匪,但不是蠢货。
能在官府的围剿下,把黑山寨经营到几百人的规模,他靠的就是谨慎和狠辣。
他沉吟了片刻,对手下说道:“去,把人请进来。”
“我倒要看看,他想跟我谈什么富贵!”
很快,李锐就独自一人,被请进了聚义厅。
他一进来,就感觉几十道不善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
整个大厅里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
李锐面色不变,目光直接落在了主座上的黑山虎身上。
“你就是黑山虎?”
“正是你爷爷我!”黑山虎上下打量着李锐,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轻蔑,“小子,听说你想跟我谈一笔富贵?”
“我黑山虎的富贵,都是从死人身上拿的。你,准备好做个死人了吗?”
李锐笑了笑,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威胁。
他环顾四周,朗声说道:“各位当家的,守着这穷山沟,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时时提防官府围剿。”
“这种日子,过得有意思吗?”
“小子,你他妈说什么!”一个土匪头目拍案而起。
李锐没理他,继续说道:“现在金人大举南下,太原城朝不保夕。”
“你们以为,躲在这山里就安全了?
“等到金人的铁骑踏平了太原,下一步,就是清剿你们这些山匪!”
“到时候,你们拿什么去跟人家拼?靠你们手里的破刀烂枪吗?”
这番话,让原本喧闹的聚义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些土匪虽然消息闭塞,但也知道金人南下的事。
李锐的话正好戳中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黑山虎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小子,你到底想说什么?别给老子拐弯抹角!”
“我想说的很简单。”李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给我当小弟,我带你们干一番大事业!”
“什么?!”
“这小子疯了!让他当老大?”
“弄死他!”
聚义厅里瞬间炸了锅,群情激奋,不少土匪已经抄起了家伙。
黑山虎也气笑了,他看着李锐,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让我黑山虎给你当小弟?你凭什么?”
“就凭这个!”
李锐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把毛瑟1898步枪,对准了聚义厅门口一根用来支撑房梁的、海碗粗的木柱。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
“砰!”
枪声在封闭的大厅里,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那根坚实的木柱,在一声巨响中,被子弹生生打穿,木屑纷飞,留下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
聚义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土匪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窟窿,和李锐手中那根黑色的“铁管”。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恐怖的武器!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那还了得?
黑山虎脸上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他看着李锐的眼神,已经从轻蔑,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和惊骇。
他毫不怀疑,如果刚才那一枪是对准自己,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李锐缓缓放下枪,平静地说道:“现在,我有这个资格了吗?”
黑山虎死死地盯着李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时代可能真的要变了。
在这样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武力和几百号兄弟,都像个笑话。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怎么干?”
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李锐知道,他已经心动了。
“很简单。”李锐说道,“第一,从今天起,黑山没有土匪,只有我神机营的兵!”
“所有人,都要听我号令,按我的规矩办事!”
“第二,交出你们所有的金银财宝。“
”我会用这些钱,给你们换来更多、更厉害的‘神机’!让你们每个人,都能用上这种武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锐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跟着我,不只是为了抢钱抢粮抢女人!“
”我们要做的,是杀金狗,保家卫国!“
”我要让你们每一个人,都从人人喊打的土匪,变成受人敬仰的英雄!”
杀金狗,保家卫国,当英雄?
这些词,对于这群土匪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虚幻。
但第二条,“让每个人都用上这种武器”,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他们的心里。
试想一下,如果他们几百号人,人手一把这种能把石头和柱子打穿的“神机”,那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别说官军,恐怕就是金人的铁骑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黑山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兄弟们,发现他们眼中,同样闪烁着贪婪和渴望的光芒。
看起来自己没得选了。
要么,现在跟李锐拼个鱼死网破,然后被他用那“神机”一个个点名。
要么,就赌一把!
“好!”黑山虎猛地站了起来,一脚踢翻了身前的桌子,“老子就跟你赌一把!”
他走到李锐面前,单膝跪地,抱拳喝道:
“黑山虎,携黑山寨四百三十二名兄弟,愿奉将军为主!听凭号令!”
“愿奉将军为主!”
大厅内,所有的土匪头目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李锐看着眼前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
从这一刻起,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班底。
一支虽然是土匪出身,但却潜力无限的队伍!
他的霸业,将从这黑山之巅,正式开启!
第7章 兑换!第一支步枪队
黑山虎的投诚,比李锐预想的还要顺利。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苍白无力。
黑山虎也是个光棍,一旦决定了投靠,就没再耍什么心眼。
他当即下令,打开了山寨的宝库。
当李锐看到宝库里的景象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帮土匪,还真他妈有钱!
不算那些杂七杂八的布匹、粮食和兵器,光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箱子里,就装满了金银。
经过清点,宝库里共有白银一千二百余两,黄金近百两!
这可是一笔泼天的巨款!
“发了!这次真的发了!”李锐的心脏砰砰狂跳。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回头看了一眼同样两眼放光的黑山虎和张虎。
“虎子,你带人,把所有兄弟都召集到校场上!”
李锐对黑山虎说道,他已经开始习惯性地称呼他为“虎子”,以示亲近。
“张虎,你带我的三百弟兄,负责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校场!”
“是!将军!”两人轰然应诺。
很快,整个黑山寨的校场上,就站满了人。
一边是李锐带来的三百名“神机营”士卒,他们虽然衣衫褴褛,但队列整齐,眼神中带着一丝优越感。
另一边,是黑山虎手下的四百多名原土匪,他们站得歪歪扭扭,交头接耳,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将军”。
李锐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身后摆着十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他没有废话,直接让人打开了箱子。
金灿灿、白花花的金银,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所有土匪的呼吸,瞬间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满是贪婪。
“兄弟们!”李锐的声音通过系统临时兑换的一个大声公,传遍了整个校场,“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还在怀疑我,不服我。”
“没关系!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跟着我李锐,能得到什么!”
说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脑海中的系统商城。
一千二百两白银,近百两黄金。按照系统1:10的兑换比例,他现在总共拥有相当于二千二百两白银的购买力!
“系统!给我兑换毛瑟1898步枪,一百支!”
【毛瑟1898步枪,单价10两白银。兑换100支,共需1000两白银。确认兑换?】
“确认!”
【兑换成功!剩余额度1200两白银。】
“兑换7.92毫米步枪弹,一万发!”
【7.92毫米步枪弹(100发\/盒),单价2两白银。兑换100盒(发),共需200两白银。确认兑换?】
“确认!”
【兑换成功!剩余额度1000两白银。】
李锐看着飞速减少的额度,一点也不心疼。
钱只有花出去,变成实力,才叫钱!
“所有人都看好了!”
李锐大喝一声,用意念沟通系统:“将兑换的步枪和子弹,投放在点将台前!”
下一秒,在所有人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点将台前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码放的木箱。
“哐当!哐当!”
木箱落地的声音,沉重而真实。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揉着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是什么?
仙术?道法?
凭空变物?
黑山虎和他的手下们,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李锐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活生生的神仙。
就连李锐自己带来的那三百名神机营士卒,也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震撼的场面,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黑山虎结结巴巴地指着那些木箱。
“这就是我说的‘神机’!”李锐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和神圣,“这就是我带给你们的富贵!”
他跳下点将台,走到一个木箱前,一脚踹开。
崭新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毛瑟步枪,整整齐齐地躺在箱子里,枪身上涂抹的防锈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锐随手拿起一支,拉动枪栓,那清脆悦耳的机械声,让在场所有男人都心头一颤。
“从今天起,你们当中,将挑选出一百名最优秀、最忠诚的弟兄,组成我神机营的第一支步枪队!”
“他们,将装备上这种当世最强的利器!”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是死囚也好,是土匪也罢!“
”从你们拿起这把枪的这一刻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李锐的兵!”
“你们的枪口,将一致对外!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把那些敢踏入我们家园的金狗,全部杀光!”
李锐举起手中的步枪,振臂高呼:“神机营,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这一次,呼喊声不再是零零散散,而是汇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山岳的洪流。
所有的疑虑、不服,都在这神迹般的场面和冰冷的枪械面前,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狂热,绝对的狂热!
所有人都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李锐,看着那些步枪,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成为那光荣的步枪队一员。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黑山寨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军事训练营。
李锐从七百多人中,亲自挑选了一百名眼神最亮、身体最壮、服从性最高的士卒,作为第一批步枪手。
张虎和黑山虎,自然也名列其中。
李锐亲自担任总教官,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装弹、瞄准、射击,如何分解、保养枪械。
这些人虽然没文化,但常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动手能力和领悟能力都极强。
特别是对武器,他们有着一种天生的敏感。
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后来的逐渐熟练,只用了短短三天时间。
校场上,每天都回荡着“砰砰砰”的枪声。
当他们亲眼看到自己打出的“铁丸”,能轻易击穿百步开外的木靶时,那种巨大的成就感和掌控力量的快感,让他们彻底沉迷其中。
他们看向李锐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在他们心中,李锐,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而就在李锐的步枪队初具雏形之时,一个不速之客,找上了黑山。
第8章 送上门的肥羊
“报!将军!”
一名负责在山下放哨的喽啰,连滚带爬地跑上山寨。
“山下来了一队人马,看样子像是官府的商队,护卫有百十来号人,拉着十几辆大车,看车辙印,都沉得很!”
聚义厅里,正在研究地图的李锐,和一旁擦拭着心爱步枪的黑山虎,同时抬起了头。
“官府的商队?”黑山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土匪的本性暴露无遗,“将军,这可是送上门的肥羊啊!“
”十几辆大车,里面肯定是金银或者粮食!”
李锐走到沙盘前,沙盘上是他根据记忆和这几天的勘察,制作的黑山及周边地形图。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走的是哪条路?”李锐冷静地问道。
“回将军,看方向,是从西边来的,应该是要去太原府。“
”他们没走官道,走的是山脚下的小路,估计是想抄近路,也怕路上不安全。”喽啰回答道。
“怕不安全,还敢走小路?”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里面,有猫腻。”
黑山虎也反应了过来:“将军是说,这是个圈套?是官府派来试探我们的?”
“很有可能。”李锐点了点头,“张孝纯那只老狐狸,放我出来,不可能不留后手。“
”这支商队,八成就是他派来的鱼饵。”
“那……那我们怎么办?”黑山虎有些急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溜走?”
他刚当上步枪队的副队长,正想找个机会试试枪,检验一下部队的战斗力呢。
“溜走?到嘴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想钓鱼,我就把他的鱼饵连同鱼线,一起给他吞了!”
李锐的手指,在沙盘上一个狭长的山谷处点了点。
“这里,叫‘一线天’,是他们去太原的必经之路。“
”两侧都是悬崖,只有中间一条路,最宽处也只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
”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虎子!”
“在!”
“你立刻带上步枪一队,一百号兄弟,埋伏在一线天东侧的山崖上!“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开枪!”
“张虎!”
“末将在!”
“你带神机营剩下的弟兄,和黑山寨的老兄弟,总共六百人,埋伏在一线天西侧的山崖上!“
”多准备滚石擂木!“
”等我的信号,就给老子往死里砸!”
“那我呢?将军?”黑山虎急切地问道。
“你?”李锐笑了笑,“你跟我一起,去会会这支商队。”
“啊?就我们俩?”黑山虎愣住了。
“不,还有它。”李锐拍了拍一直放在身边的,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
……
半个时辰后,一线天。
一支庞大的商队,正缓缓驶入狭长的山谷。
车队中央,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里,一个身穿锦袍,留着山羊胡的管事,正对身边一名穿着护卫头领服饰的壮汉说道:
“王都头,这次的事情,办得漂亮点。“
”经略相公说了,只要能探清那李锐的虚实,最好是能把他引出来一网打尽,回去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王都头,赫然便是之前在太原城楼上,对李锐动了贪念的李鬼的副手。
李鬼死后,他便搭上了张孝纯的路子。
“大人放心!”王都头拍着胸脯保证道,“那李锐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死囚,手底下也就三百个乌合之众。“
”这次我带了一百五十名府衙的精锐,还带了三十名弓箭手,只要他敢露面,定叫他有来无回!”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还是有些发虚。
李锐那“惊雷铳”的威力,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就在这时,车队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壮汉,扛着一把黑色的“铁管”。
另一个则是一个身材匀称的年轻人,手里同样提着一把“铁管”,只是更长一些。
正是李锐和黑山虎。
“停车!”王都头心里一惊,立刻下令。
车队停了下来,一百多名护卫立刻拔出刀剑,紧张地将十几辆大车护在中间。
王都头策马向前,离着还有五十步,便勒住了马。
“前面的人听着!我们是经略相公府上的商队!识相的,速速让开!”他色厉内荏地喊道。
李锐笑了。
“经略相公的商队?我怎么看着,倒像是来剿匪的官军呢?”
王都头脸色一变:“你……你是什么人?”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李锐。”李锐将手中的毛瑟步枪扛在肩上,一脸轻松地说道,“王都头,别来无恙啊。“
”李鬼死了,你倒是升官了。”
被李锐一口叫破身份,王都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看起来自己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了!
“放箭!给我放箭!射死他们!”王都头惊恐地尖叫起来。
三十名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
“找死!”黑山虎怒吼一声,就要举起手中的步枪。
“别急。”李锐按住了他,“让他们射。”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朝着李锐和黑山虎铺天盖地而来。
两人却不慌不忙,闪身躲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岩石上,却根本伤不到他们分毫。
“继续放箭!别停!”王都头疯狂地吼道。
他就不信,射不死这两个人!
岩石后,黑山虎急得满头大汗:“将军,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他们的箭太多了!”
“别慌,这才哪到哪。”李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黑山虎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颗德制m24长柄手榴弹。
“看到那帮弓箭手了吗?”李锐指了指远处那凑在一起的三十名弓箭手。
“看到了。”
“等会儿,我把这玩意儿扔过去,你数三个数,就立马给老子开枪,有多快打多快,把子弹都给老子打光!”
李锐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他妈的叫火力覆盖!”
黑山虎虽然不知道那“铁瓜”是什么,但看到李锐的表情,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好嘞!将军!”
李锐拔掉手榴弹的拉环,猛地探出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榴弹朝着那群弓箭手扔了过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弓箭手们的脚下。
“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木柄铁瓜?”
弓箭手们好奇地看着滚到脚边的手榴弹,还没反应过来。
王都头也愣住了。
扔个木棍过来干什么?
就在这时,李锐对着黑山虎大吼一声。
“就是现在!开火!”
第9章 震撼的伏击战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在山谷中炸开!
那颗不起眼的m24手榴弹,在落地的瞬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威力。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无数高速飞射的钢珠和破片,形成了一道死亡风暴,瞬间席卷了那三十名挤在一起的弓箭手。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都没能完全发出,就被爆炸的轰鸣所吞噬。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被炸得四处飞散。
原本还算整齐的弓箭手方阵,瞬间变成了一片修罗地狱,能站着的,已经一个不剩。
这恐怖的场面,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都头和他手下的一百多名护卫,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
这……这难道是天罚吗?
而就在他们失神的这一刹那,另一场屠杀开始了。
“砰砰砰砰砰!”
黑山虎早已按照李锐的吩咐,在爆炸响起的瞬间,就扣动了扳机。
他手中的毛瑟步枪,发出愤怒的咆哮。
他甚至都没有去瞄准,只是对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疯狂地拉栓、射击,将弹仓里的五发子弹,在最短的时间内,全部倾泻了出去!
五名护卫应声倒地,胸口无一例外地炸开巨大的血洞。
这密集的枪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终于让那些失魂落魄的护卫们反应了过来。
“是妖法!是妖法啊!”
“魔鬼!他们是魔鬼!”
“快跑啊!”
所有人的心理防线,在手榴弹和步枪的双重打击下,被彻底摧毁。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保护商队,什么剿匪立功,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离这两个魔鬼越远越好!
一百多名护卫,瞬间炸了营,哭爹喊娘地掉头就跑,互相推搡践踏,场面一片混乱。
王都头也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就想逃命。
“想跑?”
岩石后,李锐冷笑一声,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他冷静地通过准星,锁定了王都头的后心。
“砰!”
一声枪响,王都头的身体猛地一震,巨大的动能将他直接从马背上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主将阵亡,更是加剧了护卫们的溃败。
他们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拼了命地向着山谷的出口逃去。
然而,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就在他们冲到一线天最狭窄的地段时,李锐举起手,对着天空打出了一发信号弹。
“咻——砰!”
红色的信号弹,在山谷上空炸开。
“动手!”
埋伏在西侧山崖上的张虎,看到信号,发出一声怒吼!
“砸!给老子狠狠地砸!”
下一秒,无数的滚石擂木,如同冰雹一般,从天而降,狠狠地砸进了拥挤混乱的人群中。
“啊!”
“救命啊!”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这些护卫们被堵在狭窄的山谷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来自头顶的死亡攻击。
而这,还没完。
在他们惊恐绝望的目光中,东侧的山崖上,突然冒出了一百个黑洞洞的枪口。
是黑山虎率领的步枪一队!
“兄弟们!”黑山虎端着步枪,兴奋得满脸通红,“还记得将军教我们的话吗?”
“三点一线!自由射击!给老子把这帮狗娘养的,全部送到阎王殿去!”
“开火!”
“砰!砰!砰!砰!砰!”
一百支毛索步枪,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齐射!
这声音,汇聚成了一股钢铁的洪流,在狭长的山谷中来回激荡,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撕裂。
山谷下方,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子弹组成的金属风暴,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那些所谓的“府衙精锐”,在步枪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样。
无论是身上的皮甲,还是手中的盾牌,都无法阻挡7.92毫米步枪弹的穿透。
中弹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身体被直接打穿,留下一个恐怖的窟窿,当场毙命。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一场冷兵器对热兵器的,毫无悬念的碾压。
山崖上,步枪队的士兵们,一开始还有些紧张。
但当他们看到自己射出的子弹,如此轻易地就夺走了一个个敌人的生命时,紧张瞬间就变成了亢奋。
他们疯狂地拉动枪栓,将一发发子弹射向山谷,享受着这种主宰别人生死所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快感。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山谷里的枪声和惨叫声,就渐渐平息了。
一百五十多名护卫,除了少数几个装死和命大的,几乎被全歼。
整个山谷都被浓烈的血腥味所笼罩。
山崖上,无论是步枪队的士兵,还是那些只负责扔石头的普通士卒。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和步枪所展现出的恐怖威力,给深深地震撼了。
他们看着站在山谷中央,那个手持步枪,身姿挺拔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他们的将军!
这就是神机营的力量!
李锐缓缓放下还在冒着青烟的步枪,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场面血腥,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从今天起,他和他手下的这支军队,将彻底摆脱“乌合之众”的名号。
这一战,不仅缴获了物资,更重要的是打出了神机营的威名,也为这支刚刚组建的军队注入了真正的军魂!
“打扫战场!”李锐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
山崖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士兵们从山崖上冲了下来,开始兴奋地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
李锐走到那十几辆大车前,掀开了一辆大车上的油布。
车上装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金银,而是一箱箱的制式兵器和铠甲,还有大量的粮草。
“果然是圈套。”李锐冷笑一声。
张孝纯这是想用他的人和武器,来换掉自己啊。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那就是时代的差距。
就在这时,黑山虎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
“将军!大丰收啊!这帮当官的,比咱们土匪还肥!光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银子,就不下三百两!”
“而且,您猜我发现了什么?”
黑山虎献宝似的打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一枚官印,和几封信件。
李锐拿起官印,上面刻着“太原府军资转运使”几个字。
他又拿起信件,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信上的内容,是张孝纯写给太原城外另一支宋军将领的。
信中详细说明了这次“剿匪”的计划,并让对方在李锐和“商队”交战时,从后方包抄,将他们一网打尽。
李锐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
“好一个张孝纯!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他不仅想除了自己,还想借自己的手,吞并掉另一支不听话的军队!
这帮该死的官僚,国难当头,不想着如何抗金,却整天琢磨着内斗!
“将军,我们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回山寨?”黑山虎问道。
“回山寨?”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
“不!”
“传我命令!全军就地休整,补充弹药!一个时辰后,我们去收一份大礼!”
“目标,城外宋军大营!”
他要用张孝纯的兵,来祭他神机营的旗!
第10章 目标!马克沁!
夜色如墨。
太原城外,宋军西营。
大营之内,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但所有人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中军大帐内,西营主将,人称“陈屠夫”的都统制陈广,正一边喝着闷酒,一边骂骂咧咧。
“他娘的张孝纯!一个没卵子的阉党,也敢对老子指手画脚!”
“让老子去给他的狗当伏兵?还想趁机吞了老子的兵权?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陈广本是西军悍将,因脾气火爆,得罪了上官,才被调来太原这个倒霉地方。
他手底下有三千兵马,是太原城外唯一一支还算有战斗力的机动部队,因此一直不怎么把张孝纯放在眼里。
这次张孝纯让他配合王都头演戏,他嘴上答应,却根本没打算出兵。
在他看来,无论是李锐那伙人,还是王都头那帮废物,都是狗咬狗,死了才好。
“将军,王都头那边,都过去两个时辰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会不会出什么事了?”一旁的副将担忧地问道。
“能出什么事?”陈广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撑死了就是被那伙山匪给劫了。“
”一群废物,死了也活该!正好省了老子的事。”
他刚说完,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敌袭!有敌袭!”
凄厉的喊杀声和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陈广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抄起身边的大刀就冲出了营帐。
“怎么回事!”
只见大营的南门方向,火光冲天,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黑影正手持兵器,疯狂地冲击着营门。
“将军!不好了!是李锐那伙人!他们……他们杀过来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什么?”陈广又惊又怒,“他们有多少人?”
“看……看不太清,大概有七八百人!他们……他们手里有妖法!会打雷!”
“妖法?”陈广眉头一皱,随即怒吼道,“放屁!传我将令,全军集结,给老子顶住!”
“弓箭手,上箭塔,给老子射!”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营寨的箭塔上,数百名弓箭手迅速就位,对着营外那片混乱的黑影,射出了密集的箭雨。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进攻方似乎早有预料,他们根本不靠近营墙,只是远远地对营门方向进行着一种诡异的攻击。
“砰!砰!砰!”
清脆而响亮的爆鸣声,在夜色中不断响起。
每一次巨响,营门口负责防守的宋军士兵,就会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一般,惨叫着倒下一片。
他们的盾牌,他们的铠甲,在那恐怖的“雷声”面前,形同虚设。
陈广站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自己手下最精锐的刀盾手,在营门口组成的盾墙,被轻易地撕开了一个又一个口子。
他甚至看不清敌人是如何攻击的,只看到营外的黑暗中,不时地闪过一簇簇微小的火花。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陈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纵横沙场半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战法。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营寨外。
李锐冷静地趴在一处土坡上,通过步枪的瞄准镜,观察着整个战场。
他并没有让所有人一起上,而是只派出了步枪一队的一百人。
他将这一百人分成了十个小组,交替掩护射击。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利用射程优势,在三百米外,对营门口的宋军进行精准点名,制造混乱和恐慌。
而张虎和黑山虎,则带着剩下的人,在侧翼埋伏,随时准备突击。
“将军,这帮家伙比想象中的要不禁打啊!”
黑山虎在一旁兴奋地说道,“就咱们这一百条枪,就把他们三千人的大营给压制住了!”
“别大意。”李锐的目光没有离开瞄准镜,“硬骨头还没出来呢。“
“看到那个站在高台上的胖子了吗?应该就是主将陈广。”
“干掉他,这仗就赢了一半。”
说着,李锐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准星套在了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上。
距离太远,超过了四百米,夜间射击,难度很大。
但值得一试。
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呼啸而出。
高台上,陈广正心急如焚,突然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低头一看,胸前的护心镜竟然被打得向内凹陷,出现了一个恐怖的裂纹。
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他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将军!”
“将军中箭了!”
周围的亲兵顿时乱作一团。
主将倒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营寨内的宋军,本就被那神出鬼没的“雷声”吓破了胆,现在看到主将也倒了,瞬间军心崩溃。
“将军死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大营瞬间变成了无头的苍蝇,士兵们扔掉兵器,四散奔逃。
“就是现在!”李锐眼中精光一闪,“张虎!黑山虎!带人给我冲!记住,只杀反抗者,降者不杀!”
“杀!”
埋伏在两侧的六百多名神机营士兵,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潮水一般,从黑暗中涌出,冲向了已经崩溃的宋军大营。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或者说根本算不上战斗。
当李锐走进宋军大营时,遍地都是扔下的兵器和跪地投降的士兵。
他走到中军大帐前,陈广正被几个亲兵搀扶着,脸色惨白地看着他。
他没死,那一枪被护心镜挡了一下,只是受了重伤。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陈广看着李锐,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不解。
“取你性命的人。”李锐没有废话,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等等!”陈广急忙喊道,“我降!我降了!我陈广,愿带领西营三千弟兄,归顺将军!”
他是个聪明人,见识了神机营的恐怖战力后,他知道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而投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锐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跪地的降兵,心中一动。
杀光他们很容易,但之后呢?
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人!
这三千训练有素的西军老兵,如果能收编过来,那自己的实力将瞬间膨胀数倍!
“好。”李锐缓缓放下了枪,“我可以不杀你,也可以收编你的兵。”
“但是,我怎么相信你?”
陈广闻言大喜,连忙说道:“我愿献上兵符和名册!从今往后,我陈广和西营三千弟兄,唯将军马首是瞻!”
“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李锐看着他,沉吟了片刻。
光靠誓言是没用的。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足以震慑住所有人的力量!
他打开了系统商城。
经过刚才的缴获,他的白银余额,再次暴涨到了一千五百两以上。
他的目光跳过了那些步枪、手枪,直接落在了商城列表的一个全新图标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狰狞而复杂的武器,由枪管、机匣、水冷套筒和三脚架组成。
【mG08马克沁重机枪:100两白银】
【7.92毫米重机枪弹链(250发\/箱):10两白银】
看着这个“良心”到令人发指的价格,李锐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马克沁!
被誉为“战场绞肉机”的死亡收割者!
有了它,什么金国铁骑,什么铁浮屠,都将成为笑话!
“系统!”李锐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给我兑换……马克沁重机枪!十挺!”
【兑换成功!共消耗1000两白银。】
“兑换重机枪子弹,一百箱!”
【兑换成功!共消耗1000两白银。】
李锐看着瞬间清零的余额,非但没有心疼,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要在所有人面前,召唤出这头钢铁巨兽!
他要让陈广,让所有降兵,都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迹!
什么,才是他们永远无法反抗的力量!
“所有人,都到校场集合!”李锐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营。
他转身,大步走向营地中央那片开阔的校场。
今夜,他要让这死亡的咆哮,成为所有人心中永恒的噩梦!
第11章 死亡咆哮!马克沁之威!
宋军西营的校场上,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三千多名刚刚投降的西营士卒,被神机营的士兵们用刀剑驱赶着,黑压压地跪在校场中央。
他们每个人都低着头,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就在刚才,他们还是大宋的官军,转眼间,就成了别人的俘虏。
主将被一记诡异的“天雷”打得吐血倒地,整个大营被七八百人冲垮,这简直是他们军旅生涯中从未遇到过的奇耻大辱。
现在那个煞星一样的年轻人,又把他们全部赶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是要像传说中的那样杀降?还是要把他们全部活埋?
一时间,人群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低声啜泣。
陈广被人搀扶着,站在李锐的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他胸口的剧痛还在一阵阵传来,但远不及他内心的震撼和恐惧。
他看着李锐的背影,这个年轻人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他完全看不透。
那诡异的“惊雷铳”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现在他又想搞什么名堂?
“将军……”陈广嘴唇哆嗦着,想问些什么,却又不敢。
黑山虎和张虎则是一脸兴奋地站在李锐两侧,他们已经习惯了自家将军层出不穷的神仙手段。
在他们看来,将军每一次搞出大阵仗,都意味着神机营的实力又将迎来一次飞跃。
“将军,您这是要……?”黑山虎搓着手,好奇地问道。
李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跪倒的一片人。
他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不甘和怀疑。
光靠一场偷袭的胜利,和陈广一个人的投降,是无法真正收服这三千西军老兵的。
他们是悍将带出来的兵,骨子里有股傲气,现在只是被吓住了,一旦缓过神来,随时可能反噬。
口头上的誓言,一文不值。
要想让他们彻底断了别的心思,就必须给他们看一样东西。
一样能把他们所有骄傲和勇气,都碾得粉碎的东西!
“系统,投放!”李锐在心中默念。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校场中央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十个巨大的、用油布包裹着的怪异物体!
“哐当!哐当!……”
十个沉重的物体砸在地上,发出一连串闷响,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这……这是什么?”
“凭空……凭空出现的?”
“神仙!是神仙手段啊!”
跪在地上的降兵们瞬间炸开了锅,他们惊恐地看着那十个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
许多人吓得直接趴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嘴里大喊着“神仙饶命”。
就连见识过李锐“神迹”的黑山虎和张虎,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凭空变出一百支步枪,已经足够震撼了。现在竟然又变出了十个看起来就分量十足的大家伙!
将军的仙法,难道是没有尽头的吗?
陈广更是吓得双腿一软,要不是亲兵扶着,他已经瘫倒在地了。
他的世界观在今晚被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现在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败得不冤。
跟神仙斗,凡人怎么可能赢?
李锐对众人的反应非常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大步走到一个包裹前,一把扯掉了上面的油布。
一架狰狞而复杂的钢铁巨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它由粗大的枪管、复杂精密的机匣、一个装着水的圆筒套管和稳固的三脚架组成,通体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充满了死亡和力量的美感。
“这……这又是什么‘惊雷铳’?”黑山虎凑上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枪身,喃喃自语。
“它不叫惊雷铳。”李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它叫,马克沁重机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更喜欢叫它,‘战场绞肉机’,‘死亡收割者’!”
“来人!”李锐喝道,“在三百步外,给我立起一百根碗口粗的木桩!再堆上五十个沙袋!”
“是!”
神机营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虽然他们也不知道将军要干什么,但执行命令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
很快,在校场的另一端,一个简易的靶场被搭建了起来。
李锐亲自上前,熟练地将一挺马克沁架设好,调整好角度.
然后从旁边同样是凭空出现的箱子里,取出一条黄澄澄、缀满了子弹的帆布弹链。
他将弹链装入供弹机,拉动枪机,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上膛声。
“陈广,你过来看清楚。”李锐朝他招了招手。
陈广战战兢兢地走上前,看着眼前这个复杂的铁家伙,心里直打鼓。
“这东西,一分钟,能打出六百发子弹。”李锐拍了拍机枪的机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六……六百发?”陈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分钟六百发是什么概念?他手下最精锐的弓箭手,一分钟能射出十支箭就顶天了。
六百发,那得是六十个神射手同时放箭,而且还不能停!
这怎么可能!
不光是他,周围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觉得李锐在吹牛。
“不信?”李锐笑了,“那就睁大你们的眼睛,看好了!”
说完,他坐到机枪后面,双手握住握把,拇指按在了击发按钮上。
整个校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几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架黑洞洞的钢铁怪物。
下一秒,李锐按下了按钮。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前所未有、撕心裂肺般的金属咆哮声,骤然炸响!
那不是步枪“砰砰”的清脆声,而是一种连绵不绝、仿佛要把人耳膜撕裂的恐怖轰鸣!
一道肉眼可见的火舌,从枪口喷吐而出,像一条狂暴的火龙。
无数黄澄澄的弹壳,如同下雨一般,从机匣侧面疯狂地跳出,在地上堆起一座小山。
而在三百步外,那刚刚竖起来的靶场,瞬间遭遇了末日。
碗口粗的木桩,在密集的弹雨面前,脆弱得就像牙签。
它们不是被射穿,而是被活生生“啃”断!
木屑横飞,短短几秒钟,一排木桩就齐刷刷地倒下了一大片!
后面堆叠的沙袋更是凄惨,被子弹打得如同被重锤砸中,一个个爆裂开来,沙土漫天飞扬,形成了一片黄色的烟尘。
仅仅不到半分钟,一百根木桩和五十个沙袋,就彻底从校场上消失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还在冒着烟的弹坑。
咆哮声停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跪在地上的三千降兵,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那阵恐怖的咆哮声给抽走了。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连绵不绝的“哒哒哒”声在回响。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武器?
如果……如果刚才在营门外,面对的是这种东西……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所有降兵心中升起,让他们浑身冰冷,汗毛倒竖。
别说他们三千人,就是三万人,冲上去也是送死!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够抵挡的力量!
那不是武器,那是神罚!是来自九幽地狱的死亡咆哮!
“咕咚。”
陈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了。他呆呆地看着那还在冒着青烟的枪口,又看了看远处那一片狼藉的靶场,整个人都在哆嗦。
他纵横沙场半生,自诩悍勇,见过无数惨烈的厮杀。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对战争的理解。
原来,杀人可以这么简单。
原来,所谓的精锐士卒,所谓的悍不畏死,在这种钢铁风暴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扑通!”
陈广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李锐面前。
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和绝望。
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和手下这三千人的性命,就彻底捏在这个年轻人手里了。
任何反抗的念头,都是在自寻死路。
“将军……神威!陈广……心服口服!”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再也不敢抬起。
随着他的下跪,身后那三千降兵仿佛收到了命令一般,齐刷刷地将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我等……愿为将军效死!万死不辞!”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这一次,再没有丝毫的勉强和不甘,只剩下最纯粹的敬畏和臣服。
李锐缓缓站起身,走到陈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你还觉得你的西营兵,是精锐吗?”
陈广的身体猛地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在将军面前,不敢称精锐!皆是土鸡瓦狗!”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才算真正姓“李”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校场上所有的士兵,无论是新降的,还是原来的老兄弟,他的声音响彻夜空。
“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神机营的兵!”
“而这十挺马克沁,就是我们的底气!是我们立足于这个乱世的根本!”
“金狗的铁骑很厉害吗?他们的铁浮屠很硬吗?”
李锐指着那挺还在散发着热气的机枪,放声大笑。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子弹硬!”
笑声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和狂傲。
黑山虎和张虎等人,看着李锐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第12章 收编西营,神机营扩军
马克沁重机枪的恐怖演示,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西营降兵的心里。
恐惧是最好的驯化剂。
当李锐宣布收编他们的时候,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有异议。
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表达着自己的忠心,仿佛慢了一秒就会被那恐怖的“铁兽”撕成碎片。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陈广主动献上了西营的兵符、将印以及最重要的士卒名册。
有了这份名册,李锐就能精准地掌握这三千人的所有信息,杜绝了有人冒名顶替或者私下串联的可能。
李锐没有急着论功行赏,也没有急着把所有人都打乱。
他深知,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不仅仅是靠武器,更是靠其内部的组织和士气。
这三千西营兵虽然投降了,但他们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彼此之间有着熟悉的袍泽情谊和作战默契,如果强行拆散,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他采取了一种更为稳妥的方式——掺沙子。
“陈广。”李锐坐在中军大帐的主位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属于西营都统制的将印。
“末将……末将在!”陈广站在下方,姿态放得极低,再也没有了之前身为一方主将的傲气。
“你的都统制之职,我给你留着。”李锐淡淡地说道。
陈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的喜色。他本以为自己最好的下场就是当个有名无实的小头目,没想到李锐竟然还让他当都统制。
“但是,”李锐话锋一转,“我神机营不设都统制,只设营指挥。”
“从今天起,你就是神机营副指挥,兼任第一协协统,继续统领你原来的三千弟兄。”
“谢将军!谢将军!”陈广连忙磕头,虽然名号变了,但还能管着自己的老部下,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别急着谢。”李锐摆了摆手,“张虎。”
“末将在!”张虎大步上前。
“我命你为第一协副协统,再从神机营老兄弟里,挑出三百人,补充进第一协,担任各级队官、什长。”
“是!”张虎领命。
陈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李锐的用意。
这是明升暗降,再加派监军啊!
让他继续当头,是为了安抚那三千西营兵。
但派了张虎这个心腹当副手,又在基层安插了三百个老兵当小头目,等于是把整个第一协的骨架都给换了。
以后这支部队,名义上还是他陈广的,但实际上,一举一动都在李锐的掌控之中。
高明!实在是太高明了!
陈广心中惊叹,对李锐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他不敢有任何不满,反而恭敬地对张虎拱了拱手:“今后还请张副协统多多指教。”
张虎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协统客气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一起为将军效力!”
接着,李锐又看向黑山虎。
“虎子!”
“在!将军!”黑山虎早就等不及了。
“你原来的步枪一队,扩编为步枪营,你任营指挥。”
“再从第一协里挑选五百名箭术好、脑子灵光的士兵,补充进你的步枪营。”
“好嘞!将军!”黑山虎兴奋得满脸通红。
步枪营,这名字一听就威风!
“另外,新成立重机枪队,暂定一百人,由我亲自指挥。”
“人员从全军中挑选最可靠、最沉稳的弟兄。”
李锐的目光扫过众人:“记住,重机枪是我神机营的最高机密,也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任何人胆敢泄露半个字,杀无赦!”
“是!”众人齐声应道,神情肃穆。
经过一番大刀阔斧的改编,新的神机营架构初步形成。
总兵力接近四千人。
李锐亲自担任总指挥,并直辖一百人的重机枪队。
陈广任副指挥,兼第一协协统,统领三千三百名以冷兵器为主的步卒,张虎任其副手。
黑山虎任步枪营指挥,统领六百名步枪手。
剩下的老兄弟,则组成了亲卫队和斥候队,负责保护李锐和侦查情报。
一支结构清晰、兵种分明、新老结合的军队,雏形已现。
改编完成后,李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战利品。
陈广的西营虽然打仗不行,但家底还是颇为丰厚的。
库房里不仅有足够四千人吃上一个月的粮草,还有大量的制式铠甲、刀枪弓箭。
最让李锐惊喜的,是陈广的小金库。
“将军,都清点完了!”
一名负责记账的亲兵兴奋地跑来报告,“从陈……从副指挥的帐内,共搜出白银一万三千多两,黄金八百多两!”
“一万三千两白银?”李锐的眼睛瞬间亮了。
加上之前缴获的和黑山寨的积蓄,再把黄金换算成白银,他现在的总资产,已经突破了两万五千两!
发财了!这回是真发财了!
有了这笔巨款,他可以干太多事情了!
“系统!”李锐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商城。
两万五千两白银,可以兑换两百多挺马克沁,或者五百多支毛瑟步枪。
但李锐知道,光有枪没用,子弹才是持续战斗力的保证。
“系统,给我兑换一百万发7.92毫米步枪弹!”
【兑换成功!消耗白银两万两!】
“再兑换五十万发7.92毫米重机枪弹!”
【兑换成功!消耗白银五千两!】
瞬间,刚刚还鼓鼓囊囊的钱包,又一次见了底。
李锐却一点都不心疼。
弹药充足,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一百五十万发子弹,足够他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了。
正当李锐沉浸在实力暴涨的喜悦中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在外围警戒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报……报将军!”斥候的声音都在发抖,“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李锐眉头一皱,“天塌下来了?”
“是……是金狗!金狗的骑兵!”
斥候喘着粗气,惊恐地喊道,“西边,西边大路上,发现大股金军骑兵,尘土遮天蔽日,至少有上千骑!”
“正朝着我们大营的方向来了!”
“什么?金军骑兵?”
帐内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陈广更是吓得一个哆嗦,失声叫道:“上千骑?那肯定是金军的‘挞懒’游骑!”
“他们是金军主力的眼睛和爪牙,凶悍无比,来去如风!”
“我们大营刚经历内乱,人心不稳,要是被他们冲起来……”
他不敢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步兵结阵,最怕的就是被骑兵冲垮。
一旦阵型乱了,那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帐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新投降的西营兵们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李锐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非但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恐惧,反而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上千骑?”
“来得好!真是太好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准备享用大餐的饿狼。
“老子正愁这帮新兵蛋子没见过血,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神机营!”
“传我命令!”李锐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
“全军集结!把那十挺马克沁,全都给老子拉出去!”
“今天,就拿这上千金狗的骑兵,给我神机营的新兵们,开开荤,祭祭旗!”
第13章 金军来了!正好试试枪!
李锐的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个大营中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要主动出营迎战?”
“还是打金军的骑兵?那可是上千骑啊!”
“疯了!这位新将军绝对是疯了!”
刚刚被收编的西营士兵们,听到这个命令,第一反应就是不敢相信。
在他们的认知里,步兵对上同等数量的骑兵,唯一的活路就是依托坚固的营寨,用弓箭和长枪死守。
主动出营列阵?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刚刚稳定下来的人心,又开始浮动起来。
不少人看向陈广,希望这位老将军能站出来劝一劝。
陈广确实急得满头大汗,他快步走到李锐身边,压低了声音,焦急地说道:
“将军,万万不可啊!”
“金军骑兵非同小可,尤其是他们的‘挞懒’游骑,个个都是控弦百步、纵马如飞的精锐!”
“我们现在人心不稳,仓促出营列阵,一旦被他们找到破绽,一个冲锋,大军就会土崩瓦解啊!”
“哦?是吗?”李锐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千真万确!”陈广以为李锐有所松动,赶紧继续说道,“末将与金人交手多次,深知其厉害!”
“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紧守营寨,他们没有攻城器械,耗上一两天,自然会退去。”
“我们以逸待劳,方是上策!”
“上策?”李锐冷笑一声,“你的上策,就是当缩头乌龟?”
他指着外面那些骚动不安的降兵,声音陡然提高:“你看看他们!听到金军的名字,腿都软了!”
“这样的兵,就算守在营里,又能有多少战心?金军要是真的围上来,他们第一个就得崩溃!”
“这……”陈广被说得哑口无言。
“一支没有打过胜仗,没有见过血的军队,永远都是乌合之众!”
李锐的声音铿锵有力,“今天,我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上千金军骑兵,像碾死蚂蚁一样碾碎!”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所谓的金军精锐,在我神机营面前,到底有多么不堪一击!”
“我不仅要打,还要打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我要把‘恐金症’这三个字,从神机营的字典里,彻底抹掉!”
李锐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股魔力,让周围的黑山虎、张虎等人热血沸腾。
陈广呆呆地看着李锐,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熊熊战意的眼睛,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这个年轻人,难道真的有必胜的把握?
难道……就凭那十架会喷火的“铁兽”?
“传令兵!”李锐不再理会他,直接下令。
“在!”
“命令黑山虎,率步枪营,立刻在大营以西三里处,抢占南侧高地,构筑第一道防线!”
“命令张虎,率第一协一部,在北侧构筑第二道防线,多备弓箭,随时准备支援!”
“命令陈广,你带第一协主力,作为预备队,在我身后列阵!”
“重机枪队,跟我走!我要亲自给这帮金狗,送上一份大礼!”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传达下去,不容置疑。
陈广还想再劝,但看到李锐那不容反抗的眼神,只能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领命而去。
他决定了,等会儿一旦形势不对,他就立刻带着自己的亲兵冲上去,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住李锐。
毕竟,现在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这位年轻将军身上了。
大营外,三里处。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中间有一条官道穿过。
官道的南北两侧,各有一片不算太高的缓坡,像两只张开的手臂。
这里是金军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
李锐亲自带着重机枪队的一百名士兵,迅速抵达了官道正前方一处不起眼的小土丘。
“快!把家伙都给我架起来!”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两人一组,配合默契地将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在土丘上一字排开。
黑色的枪口,像十只择人而噬的毒蝎,冷冷地对准了西边的官道。
“记住我教你们的!”李锐大声喊道,“等会儿听我命令,交叉射击!”
“把你们面前的这片区域,给我变成死亡地带!谁敢把金狗放过五十步,就自己提头来见!”
“是!将军!”重机枪队的士兵们齐声怒吼,眼中满是兴奋和狂热。
他们都是李锐从老兄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对李锐的崇拜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
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是一轮“哒哒哒”解决不了的。
很快,南侧高地上传来黑山虎的信号,步枪营已经就位。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风声,吹过冰冷的枪管。
……
与此同时,西边的官道上。
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卷起漫天烟尘,滚滚而来。
为首的一名金军将领,身形魁梧,满脸虬髯,正是这支千人游骑的指挥官,万户长完颜阿骨打的远亲——蒲卢浑。
“报!”一名探马飞驰而来,“将军,前方三里,发现宋军大营!他们……他们出营列阵了!”
“哦?”蒲卢浑闻言,不仅不惊,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出营列阵?这帮南朝的软脚虾,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在他看来,宋军步兵敢于在平原上和他的骑兵对阵,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有多少人?什么阵型?”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将军,看旗号,应该是之前太原城外的西营兵。”
“人数约有三四千,就在官道前方列阵,阵型……阵型很奇怪,稀稀拉拉的,看不出是什么章法。”
探马有些疑惑地回答。
“哈哈哈!一群乌合之众!”蒲卢浑更加不屑了,“传我命令!全军准备!一炷香后,发起冲锋!”
“今天,就让这帮不知死活的宋狗,见识见识我们大金勇士的厉害!”
他身后的金军骑兵们,纷纷发出了嗜血的嚎叫,他们举起手中的弯刀和长矛,看向远处那片模糊的军阵,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在他们辉煌的战绩里,击溃数倍于己的宋军步兵,简直是家常便饭。
蒲卢浑甚至懒得再做侦查,他自信,一个冲锋,就能将眼前的宋军阵列撕成碎片。
他猛地一夹马腹,催动战马,缓缓向前。
身后的上千名骑兵,也开始缓缓加速,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
马蹄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仿佛死神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地开始微微颤动。
站在土丘上的李锐,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骑兵。
他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那狰狞而又轻蔑的笑容。
“来吧。”
李锐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让你们笑。”
“等会儿,希望你们还能哭得出来。”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准备下达命令。
第14章 铁骑对钢铁!屠杀的艺术!
“轰隆隆……”
上千匹战马同时奔腾,汇聚成的声浪如同滚滚闷雷,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胸口发闷。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力量撕裂。
南侧高地上,黑山虎手下的步枪营士兵们,不少人脸色发白,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步枪,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虽然见识过步枪的威力,但如此近距离地感受重骑兵集团冲锋带来的压迫感,还是第一次。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仿佛面对的不是人类,而是一场无法抗拒的自然灾害。
作为预备队的西营主力阵中,更是骚动不安。
许多士兵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后退,阵型都有些散乱了。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陈广拔出大刀,声嘶力竭地怒吼着,“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他心里同样紧张得要命,但多年的战场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主将绝对不能乱。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战场中央,那个站在小土丘上的身影。
李锐以及他身后那十挺黑洞洞的马克沁重机枪。
那里才是整个战场的定海神针。
李锐面无表情,仿佛耳边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只是微风拂过。
他静静地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八百步!
六百步!
四百步!
金军骑兵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进入了全力冲刺阶段。为首的蒲卢浑甚至已经能看清宋军阵前那些士兵脸上惊恐的表情。
他嘴角的笑容愈发残忍,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准备发出最后的冲锋号令。
在他看来,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就在这时,站在土丘上的李锐,猛地将高举的右手,狠狠向下一挥!
“开火!”
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重机枪手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按下了击发按钮!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十条火龙,在瞬间,同时喷吐出死亡的烈焰!
比刚才在校场演示时,猛烈十倍的金属咆哮,骤然响彻云霄!
整个战场,仿佛被投入了一万支同时炸响的穿云箭,那恐怖的声浪直接盖过了一切!
一张由无数高速旋转的7.92毫米子弹,组成的、无形而又致命的死亡大网,在战场前方三百步的距离上,瞬间张开!
冲在最前面的金军骑兵,脸上还挂着嗜血的笑容,下一秒,他们的世界就变成了血红色。
“噗噗噗噗噗!”
那不是刀剑入肉的声音,而是一种沉闷而又恐怖的撕裂声。
一名冲在最前的金军百夫长,连人带马,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的身体和胯下的战马,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被数十发子弹命中。
坚固的皮甲、壮硕的肌肉、结实的骨骼,在这股钢铁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血雾猛地爆开!
他和他的战马,被活生生打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排的上百名金军骑兵,几乎在同一时间,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他们就像冲进了巨型绞肉机里的麦秆,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在密集的弹雨中被撕裂、肢解、碾碎。
战马的悲鸣,人体的碎裂声,被彻底淹没在了马克沁那连绵不绝的咆哮声中。
原本一往无前、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仿佛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堤坝,最前端的部分,瞬间崩塌、消融!
跟在后面的金军骑兵,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前面的同伴,突然人仰马翻,然后化作一团团血雾。
紧接着,死亡之网就笼罩了他们。
“这是什么妖法!”
“啊!我的腿!”
“救命!是天雷!是天雷啊!”
凄厉的惨叫声终于响了起来。
骑兵冲锋,最重气势。
一旦前锋受挫,速度降下来,那就是一场灾难。
而现在,他们面对的,何止是受挫?
那是屠杀!
一场毫无悬念、一边倒的屠杀!
蒲卢浑冲在队伍的中段,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前锋,在短短十几秒内,就融化了近三分之一。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宋军的弓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不!这不是弓箭!弓箭没有这么大的威力,更没有这么恐怖的声音!
他惊恐地看向前方那个不起眼的小土丘,只见那里火光连闪,仿佛有十条妖龙在吞吐着雷电。
“妖怪!这是妖怪的法术!”蒲卢浑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勒住缰绳,想要调转马头。
但已经晚了。
在高速冲锋的骑兵阵中,想要掉头,谈何容易?
后面的骑兵不明所以,还在拼命往前冲,直接撞上了前面减速的同伴。
整个金军的冲锋阵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正是李锐最想看到的结果。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把子弹都给老子打光!”
李锐的声音,在机枪的咆哮声中显得有些嘶哑,却充满了疯狂的快意。
重机枪手们已经杀红了眼。
他们机械地操作着机枪,将一排排子弹,扫向那片拥挤混乱的人堆和马群。
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钻进人群,每一次穿梭,都会带起一串血花。
战马被击中,悲鸣着倒下,将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
还没等骑手爬起来,就被后面冲上来的同伴踩成肉泥,或者被更多的子弹撕成碎片。
战场,已经不能称之为战场。
这里是地狱。
一个由钢铁和血肉构成的修罗场。
高地上的黑山虎和步枪营的士兵们,已经完全看傻了。
他们端着步枪,却忘了射击,只是呆呆地看着山下那场堪称“神迹”的屠杀。
原来……战争还可以这么打?
原来……所谓的金军精锐,真的就像纸糊的一样?
后方的陈广和三千西营兵,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冷。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胜利的,失败的,惨烈的……但他们唯独没有想到,会是眼前这样一幅景象。
那不是战斗,那是单方面的虐杀。
他们引以为傲的西军步战之法,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和原始。
陈广的嘴唇在哆嗦,他看着李锐的背影,眼神中只剩下了无尽的敬畏。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力量了。
这是神!
是执掌雷电与死亡的战争之神!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马克沁的咆哮声渐渐停息了下来。
不是没子弹了,而是因为前方三百步内,已经没有一个能站着的活物了。
上千名金军骑兵,至少有七八百人,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残肢断臂,战马的尸骸,破碎的旗帜和兵器,铺满了整个战场,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剩下的百十名金军骑兵,早已吓破了胆,哭爹喊娘地掉转马头,拼了命地向西逃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步枪营!”李锐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战场的死寂,“自由射击!给老子挨个点名!一个不留!”
“是!”黑山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兴奋地大吼一声,举起了手中的毛瑟步枪。
“兄弟们!开火!打靶了!”
“砰!砰!砰!”
六百支步枪,几乎在同一时间,喷吐出复仇的火焰。
正在逃窜的金军骑兵,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这场追杀持续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个逃跑的金军骑兵,也被精准的子弹射穿后心,重重摔在地上。
整个战场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李锐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奇特味道。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已经完全石化的士兵,从陈广,到每一个普通的西营兵,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表情——震撼,恐惧,以及……狂热。
李锐知道,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什么西营兵了。
他们都是神机营的兵!
他走到已经吓傻的陈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你还觉得金军骑兵,不可战胜吗?”
陈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看着李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最后,他双膝一软,再一次跪了下去,这一次,是五体投地。
“将军……是末将有眼无珠!将军真乃天神下凡!末将……心服口服!”
李锐笑了笑,目光越过他,投向了西边。
“这只是开胃菜而已。”
“传令!打扫战场!把所有能用的马匹、铠甲、兵器,都给老子收回来!”
“我需要更多的银子!”
第15章 张孝纯的惊骇
太原府,经略使府。
张孝纯正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品着。
他的心情很不错。
按照他的计划,现在这个时候,王都头率领的“商队”应该已经和李锐那伙人交上手了。
而陈广那头不听话的“疯狗”,也该带着西营的兵马,从后面摸了上去,准备坐收渔翁之利。
无论是李锐赢,还是陈广赢,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李锐赢了,说明他还有利用价值,自己可以再想办法慢慢炮制他。
陈广赢了,那就更好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以“剿匪不力,贻误战机”的罪名,把陈广的兵权给夺过来,彻底掌控太原城外的这支机动力量。
最完美的结果,是他们两败俱伤,自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同时除掉两个心腹大患。
“呵呵,年轻人,终究还是太嫩了。”张孝纯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在他看来,李锐那点所谓的“惊雷铳”,不过是些奇技淫巧,在真正的军队和权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报——!”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连礼节都忘了。
“何事如此惊慌?”张孝纯眉头一皱,有些不悦。
“大……大人!”亲兵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出……出大事了!”
“说。”张孝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王……王都头他们,全军覆没了!”
“噗——!”
张孝纯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身,他也顾不上了。
“你说什么?!”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全军覆没?”
“一百五十名府衙精锐,还有三十名弓箭手,怎么可能全军覆没?李锐那伙人不是只有三百死囚吗?”
“不……不知道啊大人!”亲兵快要哭出来了,“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报,一线天那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王都头和他手下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据说……据说那李锐用了妖法,一个铁瓜扔过去,就炸死了几十个人!”
“铁瓜?妖法?”张孝纯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也无法理解,一个“铁瓜”怎么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陈广呢!陈广的西营呢?他们不是去包抄了吗?为什么没有动手!”
张孝纯厉声喝问,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这个。
只要陈广还在,局势就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而,亲兵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陈……陈将军他……”亲兵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他被李锐带人夜袭了大营……然后……然后就投降了!”
“什么?!”
张孝纯如遭雷击,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投降了?陈广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屠夫,带着三千西军老兵,竟然投降了?!”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三千人啊!不是三百头猪!就算站着不动让李锐杀,也得杀上几天几夜吧?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投降了?
“具体……具体怎么回事?”张孝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
“据说……据说李锐只用了一百人,在营外用那种‘惊雷铳’射击,就把西营的营门给打穿了。”
“然后,他又用‘惊雷铳’,隔着四百步,一枪就把陈将军给打得重伤倒地……西营的兵……兵就直接溃了……”
亲兵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虽然其中有很多夸大和不实之处,但核心的事实却无比清晰——陈广败了,而且败得一塌糊涂。
“四百步……一枪重伤……”张孝纯喃喃自语,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突然想起了在城楼上,李锐一枪击毙金军百夫长的那一幕。
当时他虽然震惊,但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他错得离谱!
那根本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而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足以颠覆战争规则的恐怖力量!
“完了……全完了……”张孝纯失魂落魄地瘫在椅子上。
他放出去的鱼饵,不仅没钓到鱼,反而连鱼竿带渔夫,都被那条伪装成小鱼的史前巨鳄,一口给吞了!
现在,李锐的手里,不仅有他自己的几百号人,还吞并了陈广的三千西营兵。他的实力,已经膨胀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一个不受控制的、手握神器的军阀,就盘踞在太原城外!
这比金军兵临城下,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大人!大人!”一名幕僚匆匆走了进来,看到张孝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是大吃一惊。
“又……又怎么了?”张孝纯有气无力地问道,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刚刚得到军报!”幕僚的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城外……城外那支金军的千人游骑,被……被李锐给全歼了!”
“什么……玩意儿?”张孝纯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真的!大人!”幕僚的声音都变了调,“李锐带着他新收编的军队,在城西平原上,正面迎战金军上千骑兵!”
“一战功成,金军千人队,全军覆没,无一幸免!据说……据说战场上血流成河,金人的尸体堆成了山!”
“他们用了一种能连续喷吐雷电的武器,金人的骑兵根本冲不进去,就全部被打成了筛子!”
“连续……喷吐雷电……”
张孝纯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画面。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最纯粹的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惹上了一个多么恐怖的存在。
“快!快!”张孝纯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快去备礼!备重礼!不!我亲自去!”
“大人,您要去哪?”幕僚不解地问道。
“去城外!去神机营!”张孝纯的声音尖利而又惶恐,“我要去恭贺李将军!恭贺他旗开得胜,为我大宋立下不世之功!”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安抚!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安抚住这个魔鬼!
否则,那能连续喷吐雷电的恐怖武器,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太原的城墙,和他这个经略相公的项上人头!
第16章 给你官做,你敢要吗?
神机营大营,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战利品处理中心。
校场上堆满了从金军尸体上扒下来的铠甲和兵器。
另一边,上千匹失去了主人的战马被圈了起来,不安地打着响鼻。
士兵们,无论是神机营的老人,还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心灵洗礼的西营降兵,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狂热的笑容。
他们一边清点着战利品,一边唾沫横飞地讨论着刚才那场堪称神迹的战斗。
“你看到了吗?那金狗的重甲,跟纸糊的一样,‘哒哒哒’一响,就碎了!”
“何止是碎了!我亲眼看到一个金狗头目,连人带马,直接被打成了漫天血雨!”
“太他娘的过瘾了!以前看到金狗的骑兵,咱们腿都软了,现在才知道,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猪!”
“这都多亏了将军!将军就是天神下凡!”
士兵们的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之前对金军的恐惧,在马克沁重机枪的咆哮声中,被彻底碾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和对李锐近乎盲目的崇拜。
中军大帐内,气氛同样热烈。
“将军!发了!这回真的发大财了!”黑山虎提着一个装满了金银的袋子,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这一仗,光是从金狗身上搜出来的金银,折算下来就不下五千两!”
“还有这上千匹上好的战马,要是拿去卖,又是万两白银的进账啊!”
李锐坐在主位上,脸上也带着笑意。
这一仗的收获,远超他的想象。
不仅彻底收服了西营的人心,打出了神机营的威风,还解决了眼下最急迫的资金问题。
有了这笔钱,他又可以扩充军备了。
“陈广。”李锐看向一旁还处在震撼中没有完全回过神的陈广。
“末将……在!”陈广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这批战马,你熟悉,交给你来处理。”
“挑出五百匹最好的,组建我们自己的斥候骑兵。”
“剩下的,想办法卖掉,换成银子。”李锐吩咐道。
“是!将军!”陈广领命,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做梦都想拥有一支如此规模的骑兵,没想到今天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还有这些缴获的铠甲和兵器,”李锐指了指外面,“能用的都留下,装备我们的弟兄。”
“用不上的,也一并处理掉。”
“将军,”陈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我们……我们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还杀了金军千人队,这……太原府那边,恐怕……”
他担心的是,李锐的功劳太大,风头太盛,会引起张孝纯更深的忌惮和打压。
李锐闻言,笑了。
“他?”李锐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他现在,恐怕比你还怕我。”
话音刚落,帐外亲兵来报。
“报!将军!太原府经略相公张孝纯,派了使者前来,说要恭贺将军大捷,并为将军请功!”
帐内众人,神色各异。
黑山虎撇了撇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陈广则是眉头紧锁,他太了解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了,这张孝纯葫芦里卖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药。
“让他进来。”李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很快,一名身穿锦袍,头戴乌纱的文官,在亲兵的带领下,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大帐。
这名使者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正是张孝纯的心腹幕僚,钱师爷。
他一进帐,目光就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当他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李锐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在他看来,李锐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武夫,就算打了胜仗,也上不了台面。
“大胆!见到本官,为何不跪!”钱师爷尖着嗓子,摆足了官威。
他话音未落,黑山虎已经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让我们的将军跪你?”黑山虎牛眼一瞪,煞气逼人。
“你……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是经略相公派来的使者!”钱师爷吓得双腿乱蹬,脸都白了。
“虎子,放开他。”李锐淡淡地开口。
黑山虎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钱师爷“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说吧,张孝纯派你来,有什么屁就快放。”李锐靠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钱师爷又惊又怒,他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强撑着说道:“李锐!”
“你打了胜仗,经略相公念你有功,不计前嫌,决定正式册封你为‘太原讨逆校尉’,官居七品!”
“并命你即刻统领麾下兵马,移防城东,听候调遣!”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官印的文书,脸上又恢复了倨傲的神色。
在他看来,给一个死囚出身的泥腿子封个七品官,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然而,李锐听完,却笑了。
“讨逆校尉?七品?”李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张孝纯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钱师爷脸色一变:“李锐!你不要不识抬举!这可是经略相公为你向朝廷请的功!你还不快快谢恩?”
“谢恩?”李锐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好啊,既然我是朝廷的校尉了,那我问你,我这神机营四千弟兄的军饷,朝廷发不发?”
“这……”钱师爷一时语塞。
“我这四千弟兄的粮草,朝廷给不给?”
“这个……需要上报兵部,层层审批……”
“我战死的弟兄,抚恤金谁来出?我缴获的这些战利品,是不是都得上缴国库?”
李锐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钱师爷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他哪里不知道,所谓的册封,不过是个空头衔,就是为了把李锐这支强大的力量,名正言顺地收归麾下。
至于军饷粮草,想都别想!
“怎么?说不出来了?”李锐的笑容,在钱师爷看来,比魔鬼还要可怕。
“回去告诉张孝纯!”李锐的声音陡然变冷,“他给的官,老子不稀罕!”
“我神机营的弟兄,吃我的,喝我的,只听我李锐一个人的号令!”
“跟你们朝廷,跟你们那帮狗官,没有半点关系!”
“想要我听调遣?可以!”
李锐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两白银!足够我四千弟兄三个月吃穿用度的粮草!少一分,免谈!”
“你……你这是勒索!是造反!”钱师爷指着李锐,气得浑身发抖。
“造反?”李锐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眼神中杀机毕露。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然后带兵进太原城,去跟张孝纯好好谈谈这笔生意?”
“不……不要……”钱师爷被掐得几乎窒息,死亡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
“滚!”李锐像扔垃圾一样,将他扔出了大帐。
“告诉张孝纯,我的耐心有限!三天之内,看不到银子和粮食,后果自负!”
钱师爷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大帐内,一片死寂。
陈广和他的几个老部下,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公然敲诈勒索经略相公,还出言威胁要攻城……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根本就是明目张胆地要造反啊!
“将军……”陈广颤声问道,“我们……我们真的要和朝廷撕破脸吗?”
李锐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撕破脸?从我走出死囚营的那一刻起,脸面就已经不重要了。”
“在这个乱世,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规矩!”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太原城北边的一个地名上。
“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张孝纯这种跳梁小丑。”
“是金人!”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补充弹药!我们的下一份大礼,要去送给金军的主力了!”
第17章 练兵!目标金军主力!
敲诈张孝纯,只是李锐顺手为之的一步棋。
他很清楚,以张孝纯那老狐狸的性格,绝不可能乖乖拿出二十万两白银。
但这番威胁,足以让他投鼠忌器,不敢在短时间内对神机营轻举妄动。
这就为李锐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与金军千人队的战斗,虽然赢得漂亮,但也暴露出了神机营的许多问题。
新收编的西营兵,虽然被马克沁的威力彻底震慑,但他们的军事素养、纪律性和战斗意志,还远远达不到李锐的要求。
在金军骑兵冲锋时,他们阵型的骚乱,李锐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不是马克沁的火力太过于变态,一旦被骑兵突入阵中,后果不堪设想。
一支真正的强军,不能只依靠一两件超级武器。
它需要钢铁般的纪律,需要深入骨髓的战术素养,需要士兵们悍不畏死的战斗精神。
接下来的几天,神机营大营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和训练场。
李锐将现代军队的训练方法,简化后搬了过来。
队列训练!
每天雷打不动的站军姿、走正步、练转向。
一开始,那些散漫惯了的西营老兵油子怨声载道。
“搞什么名堂?咱们是上阵杀敌的,又不是去给官老爷当仪仗队!”
“就是!站着不动有什么用?还不如多练练刀法!”
对于这些抱怨,李锐的回应简单而又粗暴。
“谁不服,站出来!跟重机枪队的弟兄练练!”
一句话,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们宁可站到双腿浮肿,也不想去“练练”。
几天下来,效果是显着的。
整个军队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原本松松垮垮的队伍,变得令行禁止,有了几分强军的模样。
除了队列,李锐还重点操练战术。
他将步枪营和第一协的士兵混合编组,进行协同作战演练。
“步枪手听着!你们的任务,不是冲锋!是火力压制!”
“三段式射击,给我把子弹像泼水一样泼出去,不给敌人抬头的机会!”
“刀盾手和长枪手!你们的任务,是保护侧翼,防止敌人突进!给我结成最紧密的阵型!”
“记住,你们身边的袍泽,就是你们的第二面盾牌!”
“重机枪是我们的拳头,但你们,是我神机营的血肉和骨架!只有骨架够硬,拳头才能打得更狠!”
李锐亲自担任总教官,每天在训练场上声嘶力竭地吼着。
陈广,这位昔日的西军悍将,一开始还对李锐的练兵方法嗤之以鼻,觉得是花架子。
但几天观摩下来,他彻底服了。
他震惊地发现,经过这种训练,士兵们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步枪的远程打击,与刀盾长枪的近身防护,形成了一个远近结合、攻守兼备的立体火力网。
他甚至在沙盘上推演过,如果自己率领同样数量的西军精锐,对上这样一支军队,恐怕撑不过半个时辰。
“将军……真乃练兵奇才!”陈广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他开始主动配合李锐,用自己多年的带兵经验,帮助那些老兵油子理解新的战术思想。
他的威望,加上李锐的“神威”,让整个收编和训练过程,进行得异常顺利。
在练兵的同时,李锐也没闲着。
他将缴获来的金银,又投入了一大笔到系统商城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兑换马克沁。十挺重机枪组成的火网,在现阶段已经足够用了。
他兑换了大量的毛瑟步枪和驳壳枪,将步枪营扩充到了一千人,并为所有的基层军官,都配上了驳壳枪作为自卫武器。
更重要的是,他花“重金”,兑换了一样新东西。
【82毫米迫击炮:200两白银\/门】
【82毫米高爆榴弹:5两白银\/发】
这玩意儿,可是被誉为“步兵之神”的好东西!
曲射火力,射程远,威力大,对于摧毁敌人的阵地和杀伤集群目标,有着无与伦比的效果。
李锐一口气兑换了十门迫击炮和一千发炮弹,组建了神机营的第一支炮兵队。
当那十门造型奇特的“铁管子”,和一箱箱圆滚滚的“大铁瓜”出现在校场上时,又一次引起了全营的轰动。
当李锐亲自演示,一发炮弹飞出上千步,将远处的一座小土丘炸得土石横飞时,所有人都陷入了狂热。
如果说马克沁是平射的死神,那这玩意儿,就是来自天空的惩罚!
神机营的实力,再次迎来了质的飞跃。
就在神机营的训练如火如荼之时,李锐派出去的斥候,也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将军!探明了!”斥候队长,一名被李锐提拔起来的黑山寨老兄弟,风尘仆仆地冲进大帐。
“金军西路军主力,由其主帅完颜宗翰,也就是金人所称的‘粘罕’亲自率领,共计五万大军,正在猛攻太原北边的忻州城!”
“忻州城守将拼死抵抗,粘罕久攻不下,已经分兵,派其先锋大将完颜娄室,率领一万精兵,绕过忻州,直扑太原而来!”
“其前锋部队,就是我们上次歼灭的千人队!”
“完颜娄室?”李锐听到这个名字,眼神一凝。
他虽然对宋代历史不是特别精通,但也知道,这完颜娄室是金国开国时期一等一的猛将,号称“万人敌”,尤其擅长打硬仗和攻坚战。
“他们有多少人?有什么兵种?”李锐沉声问道。
“回将军,共计一万大军!其中有两千铁浮屠,三千拐子马,五千步卒!”
“装备精良,来势汹汹!距离我们,已经不足百里了!”
“铁浮屠……拐子马……”
听到这两个名字,帐内的陈广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可是金军赖以纵横天下的两张王牌!
“铁浮屠”,即重装具装骑兵,人马俱披重甲,冲锋起来,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无坚不摧。
“拐子马”,则是部署在两翼的轻骑兵,负责包抄和骚扰,与正面的铁浮屠配合,是宋军步兵的噩梦。
“将军……”陈广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可是金军的精锐主力啊!”
“完颜娄室更是有万夫不当之勇,我们……我们只有四千人,怎么打?”
是啊,怎么打?
以四千对一万,其中还有金军最精锐的王牌部队。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斗。
然而,李锐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在太原周边的地形上缓缓移动。
最后,他的手指,点在了太原城北面,一处群山环绕的谷地。
“打不了,也得打!”
李锐的声音,冰冷而又坚定。
“我们不能等他们兵临城下,把太原围成铁桶。”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在半路上,把完颜娄室这颗钉子,给我拔掉!”
“他有铁浮屠,有拐子马,很了不起吗?”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铁浮屠硬,还是老子的炮弹硬!”
“传我命令!全军总动员!准备出发!”
“目标,城北榆林谷!”
“我们去给完颜娄室,送上一份他永生难忘的大礼!”
第18章 战前总动员!
“全军总动员!目标,榆林谷!”
李锐的命令,像一道惊雷,在神机营大营中炸响。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惊慌和质疑。
经历了对金军千人队的屠杀式胜利后,神机营的士兵们,对李锐已经建立起了一种近乎神化的信任。
在他们看来,只要将军在,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整个大营瞬间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后勤兵们忙着分发干粮和清水,确保每个士兵都能携带足够三日食用的物资。
军械官们则带着人,将一箱箱保养得油光锃亮的子弹和炮弹,从军火库中搬运出来,分发到各个部队。
步枪营的士兵们,在黑山虎的带领下,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爱枪。
将一排排黄澄澄的子弹压入弹夹,动作熟练而又虔诚,仿佛在对待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重机枪队的士兵们,则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那十挺“大家伙”,给水冷套筒加满清水,将一条条帆布弹链整齐地码放在弹药箱里。
新成立的炮兵队,更是全营瞩目的焦点。
他们在李锐的亲自指导下,反复练习着架设火炮、测距和装填的流程,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自豪。
大营的角落里,陈广正召集着他手下的那些西营老兵。
“都给老子听好了!”
陈广一改往日的暴躁,神情严肃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还在打鼓,觉得这一仗,咱们是以卵击石!”
“没错!对面是完颜娄室!是铁浮屠!是拐子马!是金军的精锐主力!”
“但是!”陈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也别忘了!我们手里有什么!”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保养的重机枪和迫击炮。
“我们有将军!有神机!”
“你们都亲眼看到了,金狗的骑兵,在咱们的‘铁疙瘩’面前,跟待宰的鸡有什么区别?”
“这一仗是咱们神机营成立以来的第一场硬仗!也是你们,向将军证明自己不是孬种的机会!”
“谁要是敢在战场上给老子掉链子,不用将军动手,老子第一个就剁了他!”
一番话说得那些老兵油子热血上涌,原本心中的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是啊,怕什么?
将军有神仙手段,我们有神兵利器,金狗再厉害,还能厉害得过天雷和炮火?
整个大营都弥漫着一股高昂而又紧张的战意。
夜幕降临。
李锐将所有营指挥以上的军官,都召集到了中军大帐。
巨大的沙盘上,已经清晰地标示出了榆林谷周边的地形。
“都看清楚了。”李锐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榆林谷是我们伏击完颜娄室的唯一机会。”
“这里是一条长约十里的狭长谷地,两侧都是高山,中间只有一条路。”
“是完颜娄室南下太原的必经之路。”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将他的一万大军彻底打残,甚至全歼!”
“嘶——”
听到“全歼”两个字,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众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全歼一万金军主力,其中还包括铁浮屠和拐子马?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李锐看出了众人的疑虑,“常规打法,我们确实没有胜算。”
“所以我们必须把我们所有的优势,都发挥到极致!”
他的手指在谷口的位置点了点。
“黑山虎!”
“在!”
“你率领步枪营一千人,埋伏在谷口东侧的山上!给我构筑三道防线!”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封锁!给我把谷口死死地堵住,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是!”
李锐的手指又移向谷底深处。
“张虎!”
“末将在!”
“你率领第一协两千人,埋伏在谷底末端!多准备滚石擂木!”
“等我的信号,就给老子往死里砸!把他们的退路也给我堵死!”
“明白!”
最后,李锐的手指落在了谷地中央,两侧最险峻的山崖上。
“陈广!”
“末将在!”
“你率领第一协剩下的一千人,以及炮兵队和重机枪队,跟我一起,埋伏在这两侧的山崖上!”
李锐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我要把这十里长的榆林谷,变成一个巨大的口袋!一个为完颜娄室和他的一万大军,精心准备的死亡坟场!”
“等他们全部进来之后,我们就关上袋口,然后……”
李锐做了个向下砸的手势。
“用我们最猛的炮火,给他们洗个澡!”
一个大胆、疯狂,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人性的伏击计划,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所有人都被李锐的这个计划给惊呆了。
将一万大军,诱入一个狭长的口袋里,然后用绝对的火力优势,进行无差别的覆盖式打击……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屠宰!
“将军……万一……万一金军不上当呢?”陈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他会的。”李锐自信地笑了。
“完颜娄室,金国名将,一生征战,未尝败绩。”
“他骨子里是骄傲的,甚至是狂妄的。”
“我们歼灭千人队的消息,他肯定已经收到了。”
“但他绝不会相信,一支宋军,能对他的一万主力构成威胁。”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次意外。”
“而且他急于南下太原,立不世之功。”
“榆林谷是他唯一的近路,他绝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危险,而绕道百里。”
“所以,他一定会进这个口袋!”
李锐的分析有理有据,让众人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都听明白了吗?”李锐环视众人。
“明白了!”
“好!”李锐猛地一拍桌子,“现在,分发最后的装备!”
他心念一动,大帐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几百个小巧的“铁西瓜”。
德制m24长柄手榴弹!
“每个士兵,配发两枚!告诉他们,这玩意儿怎么用!”
“出发!”
凌晨时分,夜色最浓。
神机营四千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涌出大营。
没有喧哗,没有火把,只有整齐而又沉闷的脚步声。
一条钢铁巨龙,在黑暗的掩护下,向着北方的榆林谷,亮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第19章 伏击!铁浮屠的噩梦!
两天后,榆林谷。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寂静的山谷。
神机营的四千名士兵,早已像猎人一样,潜伏在预定的位置上,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
谷口东侧的山上,黑山虎正趴在一道简易的胸墙后面,用望远镜警惕地观察着远方。
他身后,一千名步枪手呈阶梯状分布在三道防线上,黑洞洞的枪口组成了一道严密的封锁网。
谷底深处,张虎带着两千名弟兄,已经将成百上千的巨石和擂木,推到了悬崖边上。
只等一声令下,就能让这里变成一片绝地。
而最关键的谷地中央,两侧的山崖上,更是杀机四伏。
李锐亲自坐镇在西侧的山崖。
他的身边是十门已经调整好射击诸元的82毫米迫击炮,和五挺架设在最佳射击位置的马克沁重机枪。
对面的山崖上,陈广则带着另外五挺马克沁和一千名弓箭手、刀盾手,形成了交叉火力。
整个榆林谷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天罗地网,一个只进不出的死亡陷阱。
“将军,金狗怎么还不来?弟兄们都快等得长毛了。”一名炮兵队的士兵搓着手,小声地问道。
“别急。”李锐放下望远镜,语气平稳,“钓大鱼,总是需要一点耐心的。”
他一点也不担心完颜娄室不来。
骄傲是所有名将的通病,也是他们最致命的弱点。
果然,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缓缓移动,越来越粗,越来越长,最后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海洋。
金军来了!
“全军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发出一点声音!”李锐通过部署在各处的传令兵,下达了命令。
整个山谷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金军的行军队列,拉得很长。
走在最前面的,是上千名手持长矛的步卒,他们步伐整齐,队列严密,显然是精锐之师。
紧随其后的,是两千名身披重甲,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重装骑兵。
他们连人带马都包裹在厚重的铁甲之中,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仿佛一座座移动的铁塔。
正是金军的王牌——铁浮屠!
看到铁浮屠的那一刻,山崖上的陈广和许多西营老兵,都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手心冒汗。
这种重骑兵给人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
在铁浮屠的两翼,则是三千名手持弓箭和弯刀的轻骑兵,也就是所谓的“拐子马”。
他们机动灵活,负责穿插和包抄。
队伍的中央,一面绣着“完颜”大字的帅旗下,一名身材异常高大,面容冷峻的金军将领,正策马而行。
他就是完颜娄室。
“将军,前方就是榆林谷了。”一名副将上前说道,“此地地势险要,是否派探马先行查探?”
完颜娄室抬眼看了看两侧高耸的山崖,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查探什么?宋军之中,除了龟缩城内,可还有敢于野战之人?”
他不是没有收到前锋千人队被全歼的消息。
但在他看来,那不过是蒲卢浑那个蠢货,轻敌冒进,中了宋人埋伏的结果。
他不相信有任何一支宋军,敢于正面挑战他的一万主力大军!
“传令下去,大军快速通过,午时之前,必须赶到太原城下!”完颜娄室冷冷地说道。
“是!”
随着帅旗挥动,金军开始缓缓进入狭长的榆林谷。
李锐在山崖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就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完全走进陷阱。
金军的步卒进来了。
铁浮屠进来了。
拐子马也进来了。
最后,连完颜娄室的帅旗,也进入了谷地中央。
“就是现在!”李锐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
他对着身边的炮兵队,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炮兵队!目标,谷口!三发急速射!给我把路堵死!”
“开炮!”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十门迫击炮的炮口,发出了沉闷的“咚咚”声。
十发黑色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了刚刚通过谷口的金军后队!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骤然在谷口炸响!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无数钢珠和破片,瞬间席卷了那一片区域。
正在行军的金军士兵,被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更重要的是,剧烈的爆炸,引发了山体滑坡!
无数的巨石和泥土,从两侧的山崖上滚落下来,瞬间就将本就不宽的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金军队伍瞬间陷入了混乱。
“怎么回事?”
“敌袭!有敌袭!”
完颜娄室脸色一变,他猛地抬头看向两侧的山崖。
然而,还没等他下达命令,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
“目标,谷底末端!开炮!”
又是十发炮弹呼啸而出,精准地落在了谷地另一头的金军前锋阵中。
伴随着剧烈的爆炸,早已等候多时的张虎,也发出了怒吼。
“砸!给老子狠狠地砸!”
下一秒,无数的滚石擂木,如同冰雹一般,从天而降,狠狠地砸进了拥挤混乱的人群中。
金军的退路也被堵死了!
整个榆林谷,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封闭的屠宰场!
“不好!中埋伏了!”完颜娄室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目眦欲裂,拔出腰间的战刀,厉声嘶吼:
“铁浮屠!冲锋!给本将冲垮山上的宋军!”
在他看来,只要他最精锐的铁浮屠能冲上山崖,就能轻易撕碎这些只会玩弄爆炸物的宋军。
两千名铁浮屠,接到命令,立刻开始调整阵型,准备向着西侧李锐所在的山崖,发起仰攻冲锋。
他们坚信,自己身上厚重的铠甲,足以抵挡一切攻击。
然而,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他们永生难忘的噩梦。
“重机枪队!”李锐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自由射击!”
“开火!”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密集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从山崖上倾泻而下,狠狠地扫向了正在集结的铁浮屠!
“叮叮当当!”
一开始,7.92毫米的子弹,打在铁浮屠厚重的盔甲上,只能溅起一串串火花,无法造成有效的杀伤。
完颜娄室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哈哈哈!宋人的弩箭,果然不堪一击!冲!给……”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那些宋军的“弩箭”,仿佛无穷无尽一般,持续不断地射来!
一发子弹打不穿,那就十发!一百发!
在马克沁每分钟六百发的恐怖射速面前,所谓的重甲,成了一个笑话。
“噗嗤!”
一名铁浮屠骑兵的头盔,在连续被十几发子弹命中后,终于不堪重负,被打得向内凹陷、变形、碎裂!
高速旋转的弹头,带着巨大的动能,钻进了他的脑袋,将他的头颅,搅成了一团浆糊。
这只是第一个。
很快,越来越多的铁浮屠,在弹雨的持续打击下,被击穿了铠甲的薄弱处——面门、关节、马腹……
战马悲鸣着倒下,骑兵惨叫着落马。
所谓的无敌重骑兵,在绝对的火力密度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炮兵队!目标,铁浮屠阵中!给我用炮弹,洗地!”
“开炮!”
这一次,不再是定点打击。
十门迫击炮,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将一发发高爆榴弹,倾泻到铁浮屠那拥挤的阵型中。
“轰!轰!轰!”
爆炸,此起彼伏!
82毫米高爆榴弹的威力,远非手榴弹可比。
每一发炮弹的爆炸,都能掀起一场死亡风暴,将周围七八米内的所有东西,都撕成碎片。
厚重的铠甲,在剧烈的爆炸面前,根本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
无数的铁浮屠骑兵,连人带马,被直接炸飞到半空中,然后四分五裂!
山崖上,李锐冷冷地看着山谷中那片人间炼狱,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当炮声响起的那一刻,这场战斗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完颜娄室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王牌,在敌人的炮火中,像玩具一样被摧毁。
他一生征战,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
这根本不是战争!
第20章 震惊天下的第一战!
对铁浮屠的毁灭性打击,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金军士兵的心上。
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王牌,他们心中不败的象征,竟然在敌人的远程攻击下,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屠杀、被撕碎!
这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冲击,是致命的。
“铁浮屠……败了?”
“完了……我们被堵在谷里了!”
“快跑啊!那是天火!我们打不过的!”
金军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原本还算严整的军阵,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狭长的谷地里四处乱窜。
有的想往谷口冲,有的想往谷底跑,互相推搡,互相践踏,场面一片混乱。
完颜娄室看着崩溃的军队,目眦欲裂,他拼命地挥舞着战刀,嘶吼着想要重整队形。
“不准退!都给本将顶住!弓箭手!还击!给我射死山上的宋狗!”
然而,他的命令,在铺天盖地的爆炸声和惨叫声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少数还保持着理智的弓箭手,试图向山崖上还击。
但他们的箭矢,射到百米高的山崖上,早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法对躲在掩体后面的神机营士兵,造成任何威胁。
而他们的反击,换来的是更加猛烈的报复。
“黑山虎!”李锐的声音,通过传令兵,清晰地传到了谷口东侧的山上。
“全营听令!目标,山下敌军!三段式射击!给老子自由开火!”
“是!”早已按捺不住的黑山虎,兴奋地大吼一声。
“兄弟们!轮到我们了!给老子把这帮狗娘养的,全部送到阎王殿去!”
“开火!”
“砰!砰!砰!砰!砰!”
一千支毛瑟步枪,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齐射!
子弹组成的金属风暴,从山上呼啸而下,无情地收割着山谷中混乱的生命。
那些挤在一起,无处可躲的金军士兵,成了步枪手们最完美的活靶子。
他们甚至不需要精确瞄准,只需要对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不停地拉栓、射击、再拉栓、再射击……
“噗嗤!”
“啊!”
惨叫声,响成一片。
无论是身穿皮甲的步卒,还是灵活的拐子马轻骑兵,在7.92毫米步枪弹面前,都脆弱得像一张纸。
中弹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身体被直接打穿,留下一个恐怖的窟窿,当场毙命。
山崖上,神机营的士兵们一开始还有些紧张。
但当他们看到自己射出的子弹,如此轻易地就夺走了一个个敌人的生命时,紧张瞬间就变成了亢奋。
他们疯狂地拉动枪栓,将一发发复仇的子弹,射向山谷,享受着这种主宰别人生死所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快感。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一场冷兵器对热兵器的,毫无悬念的碾压。
李锐冷静地站在山崖上,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整个战场。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那面“完颜”帅旗之下。
擒贼先擒王!
“陈广!”李锐对着对面的山崖大吼,“看到那面帅旗了吗?让你的弓箭手,给我集火射击!”
对面的陈广,早已被这场神仙打架般的战斗惊得说不出话来。
听到李锐的命令,他一个激灵,立刻嘶吼道:“弓箭手!听令!目标,敌军帅旗!给老子放箭!不要停!”
“嗖嗖嗖!”
上千支箭矢,如同乌云一般,朝着完颜娄室所在的位置,铺天盖地而去。
“保护将军!”
完颜娄室身边的亲兵,立刻举起盾牌,将他团团护住。
“叮叮当当!”
箭矢射在盾牌上,却无法伤到他分毫。
完颜娄室刚松了口气,一股致命的危机感,却让他汗毛倒竖。
他猛地抬头,看到西侧山崖上,那个如魔神般的身影,正举着一根黑色的“铁管”,对准了自己。
正是李锐!
李锐冷静地通过步枪的瞄准镜,将十字准星,牢牢地套在了完颜娄室的身上。
距离超过六百米,风速、湿度……
无数的数据,在他脑中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漫天的爆炸和喊杀声中,并不起眼。
但下一秒,正在嘶吼指挥的完颜娄室,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头一看,自己胸前那面坚固的护心镜上,多出了一个恐怖的弹孔。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胸口传来。
“呃……”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远处的山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喷出的,却是一大口鲜血。
“将军!”
“将军中箭了!”
周围的亲兵,顿时乱作一团。
完颜娄室的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激起一片尘土。
主将阵亡!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军死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本就崩溃的金军,彻底变成了无头的苍蝇。
他们扔掉兵器,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但是在这个封闭的谷地里,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迎接他们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无情的子弹、炮弹、滚石和擂木。
这场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枪声和爆炸声渐渐平息时,原本风景秀丽的榆林谷,已经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修罗地狱。
一万名金军,除了少数装死和命大,躲在尸体堆里逃过一劫的,几乎被全歼。
整个山谷都被浓烈的血腥味所笼罩。
山崖上,无论是神机营的老兵,还是新降的西营士卒。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和神机营所展现出的恐怖战力,给深深地震撼了。
他们看着站在山崖之巅,那个手持步枪,身姿挺拔的身影,眼神中只剩下了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他们的将军!
这就是神机营!
李锐缓缓放下还在冒着青烟的步枪,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场面血腥,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从今天起,他和他手下的这支军队,将彻底摆脱“乌合之众”的名号。
这一战,不仅歼灭了金军的先锋主力,更重要的是,打出了神机营的赫赫威名,也为这支刚刚组建的军队,注入了真正的军魂!
“打扫战场!”
李锐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
山崖上,山谷里,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士兵们从藏身处冲了出来,开始兴奋地打扫战场,收缴那遍地的战利品。
这一次的缴获,比上次歼灭千人队,要丰厚十倍不止!
无数的铠甲、兵器、战马,还有金军将士身上携带的金银财宝……
李锐知道,他的系统余额,又要迎来一次爆炸性的增长了。
他站在山崖上没有下去。
他的目光越过这片血腥的战场,望向了更北方的天空。
榆林谷大捷的消息,很快就会像一场十二级的地震,传遍整个天下。
金国朝野,会为之震动。
大宋朝廷,会为之哗然。
而他,李锐,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一介死囚的名字,将第一次,真正登上这个时代最核心的舞台。
“粘罕……”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的先锋大将,我已经替你收了。”
“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第21章 巨额缴获!系统大升级!
榆林谷的血腥味,浓得像是化不开的雾。
神机营的士兵们正默默地打扫着战场。
即便是之前杀红了眼的悍卒,此刻看着眼前这片尸山血海,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
太惨烈了。
一万名金军,曾经不可一世的铁骑,现在变成了一堆堆模糊的血肉和扭曲的钢铁。
尤其是那些西营降兵,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与金军交过手,深知对方的恐怖。
在他们过去的认知里,能在一场战斗中和金军打个平手,都足以吹嘘一辈子了。
可现在呢?
全歼!
而且是屠杀式的全歼!
“陈头儿……咱们……咱们真的把铁浮屠给全灭了?”
一个老兵颤抖着声音,向陈广问道。
他的手里还提着一顶被子弹打得变了形的铁浮屠头盔,那上面凹陷的弹孔,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陈广没有回答,他只是弯下腰,从一具金军尸体上捡起了一把断裂的弯刀。
刀是好刀,百炼精钢,可在刚才的炮火覆盖下,脆弱得跟根木棍没什么区别。
他想起战斗开始前,自己对手下那帮老兵油子的训话。
“我们有将军!有神机!”
当时说这话,一半是为了鼓舞士气,一半也是给自己壮胆。
可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什么铁浮屠,什么拐子马,在将军那毁天灭地的“神机”面前,真的就跟鸡没什么两样。
“都别愣着了!”陈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大声吼道。
“将军还看着呢!赶紧把能用的东西都给老子扒下来!”
“铠甲、兵器、战马!还有他们身上的金银!一个铜板都不能给金狗留下!”
“是!”
被陈广一吼,士兵们如梦初醒,纷纷加快了动作。
恐惧和震撼,迅速被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所取代——发财了!
这可是一万金军主力!他们身上的好东西,得有多少?
很快,各种战利品堆积如山。
“将军!这边发现了金狗的辎重队!有几十车粮草!”
“将军!马!好多马!至少有五千匹能用的战马!”
“将军!钱!好多钱!”黑山虎兴奋地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子,跑到李锐面前,哗啦一下倒在地上。
黄澄澄的金锭子和白花花的银子,瞬间铺了一地,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芒。
李锐的眼中,也闪过一丝炙热。
他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张虎!”
“末将在!”
“带人,把所有金银都收集起来,给我仔细清点!一个时辰后,我要知道准确的数字!”
“是!”张虎领命,立刻带着一队亲兵,兴冲冲地去监督战利品的清点了。
李锐则独自一人,走到了山崖边,背对着山谷里忙碌的众人。
他打开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界面。
【跨时代军火库系统】
【宿主:李锐】
【军功等级:2级(\/)】
【系统余额:两白银】
【已解锁武器库:轻武器、重武器】
【可兑换列表:……】
看着那一长串的数字,李锐的心跳都忍不住加快了几分。
两万八千五百两!
这是他之前所有的积蓄,加上刚刚敲诈张孝纯和这次缴获的一部分。
而这,还不是全部!
一个时辰后,张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的兴奋都快溢出来了。
“将军!发了!我们发大财了!”
他激动地递上一本刚刚统计好的账册,“将军,您过目!这次……这次我们缴获的金银,折合成白银,总共……总共是二十一万七千两!”
“嘶——”
饶是李锐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也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一万七千两!
这帮金军,还真是富得流油!
他知道,游牧民族作战,有将全部家当带在身上的习惯。完颜娄室这一万人,又是精锐中的精锐,身家丰厚是必然的。
可这个数字,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笔钱,足以将他的神机营,武装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很好。”李锐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接过账册。
他身后的陈广和黑山虎等人,也听到了这个数字,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二十多万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这笔钱,都够给朝廷最精锐的禁军,发好几年的军饷了!
而现在,这些钱,都属于神机营!属于将军!
李锐没有理会手下们的震惊,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沉浸在了系统商城里。
之前的两万八千多两,加上现在的二十一万七千两,他的总资产,已经突破了二十四万两白银!
有了这笔巨款,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补充弹药?
那是必须的!步枪弹、机枪弹、迫击炮弹,全都给我拉满!未来的战斗,只会更加残酷,弹药就是生命!
扩充步枪营?
可以!直接把全营四千人,全部换装毛瑟步枪!人手一支,火力直接翻倍!
增加重机枪?
也行!再来二十挺马克沁,组成一个真正的重机枪营,让任何敢于冲锋的敌人,都体验一下什么叫金属风暴!
但是……
李锐的目光,却越过了这些熟悉的选项,落在了军功等级2级解锁的新分类上。
【火炮】
之前因为钱不够,他只兑换了相对便宜的82毫米迫击炮。
但现在,他有钱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全新的武器上。
【75毫米克虏伯m1903野战炮】
【类型:野战炮】
【口径:75毫米】
【有效射程:6000米】
【炮弹类型:高爆榴弹、穿甲弹、榴霰弹】
【兑换价格:2000两白银\/门】
【炮弹价格:10两白银\/发】
看着这门炮的数据,李锐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六千米!
六公里的射程!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他的炮兵可以在敌人完全看不到、听不到、摸不着的地方,对敌人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这已经不是一个维度的战争了!
这是降维打击!
之前用迫击炮“洗地”铁浮屠,已经让陈广他们惊为天人。
要是让他们看到这玩意儿……
李锐甚至能想象到,当几十门75毫米野战炮组成一个炮兵阵地,对着几公里外的金军大营进行齐射时,那会是怎样一幅毁天灭地的场景。
粘罕?金军主力?
在绝对的炮火覆盖面前,再多的军队,也不过是一堆会移动的数字罢了!
“就它了!”
李锐心中瞬间做出了决定。
其他的都可以往后稍稍,但这玩意儿,必须立刻拥有!这是能从根本上改变战争形态的国之重器!
“系统!给我兑换二十门75毫米野战炮!”李锐在心中下达了命令。
【叮!确认兑换75毫米野战炮二十门,消耗白银四万两。】
“兑换配套高爆榴弹两千发!榴霰弹两千发!”
【叮!确认兑换炮弹四千发,消耗白银四万两。】
八万两白银,瞬间就没了。
李锐却一点都不心疼。
钱就是用来变成战斗力的!
花完这八万两,他还剩下十六万多两。
“剩下的钱,全部用来补充弹药!马克沁重机枪弹,给我来一百万发!”
“毛瑟步枪弹,两百万发!82毫米迫击炮弹,一万发!m24手榴弹,两万枚!”
李锐一口气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他要将自己的弹药库,彻底填满!
【叮!弹药补充完毕,共消耗白银十万两。】
【系统余额:两白银】
二十四万多的巨款,转眼就只剩下了六万多。
但李锐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有了这批军火,他才有底气,去面对粘罕那十几万金军主力!
“传我命令!”李锐转过身,目光扫过陈广、黑山虎等人。
“全军就地休整!重伤员立刻救治,轻伤员协助打扫战场!告诉弟兄们,今晚吃肉!缴获的牛羊,随便杀!”
“哦!!!”
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陈广!”
“末将在!”
“你立刻从西营老兵里,挑出五百个最机灵、最可靠的人!组成一个新的营,炮兵营!”
“炮兵营?”陈广一愣。
李锐没有解释,他只是心念一动。
下一秒,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二十门散发着钢铁冷光的庞然大物,凭空出现在了山谷的空地上。
那狰狞的炮口,修长的炮管,复杂的结构……无一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这……这是……新的神机?”陈广结结巴巴地问道,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大了。
“没错。”李锐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就是我们神机营,送给粘罕的第一份大礼!”
第22章 太原震动!张孝纯吓傻了!
榆林谷的屠杀终究还是有漏网之鱼。
几十个金兵靠着装死和躲在尸体堆下,侥幸逃过了一劫。
当神机营打扫战场,夜幕降临后,他们才敢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们没有向南逃,而是连滚带爬,疯了一样地向北,向着粘罕大帅的主力营地跑去。
每个人都精神恍惚,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天火”、“魔鬼”之类的话。
两天后,金军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也就是粘罕的大帐。
粘罕正和几名心腹大将,围着沙盘,商议着攻打太原的最后计划。
在他看来,完颜娄室率领的一万先锋,此刻应该已经兵临太原城下,给宋人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他要做的,就是等主力一到,便发动总攻,一举拿下这座北方重镇。
“报——”
一个亲兵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大帅!不好了!娄室将军……娄室将军他……”
粘罕眉头一皱,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吞吞吐吐的干什么!娄室怎么了?是不是已经攻破太原了?”
“不……不是……”亲兵颤声道,“娄室将军他……他全军覆没了!”
“你说什么?!”粘罕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杀气,“你再说一遍!”
“大帅……娄室将军的一万大军,在榆林谷,遭遇宋军伏击……全军覆没!只有……只有几十个残兵逃了回来!”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大帐内所有金军将领的头上。
全军覆没?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一万大军!是娄室将军亲自率领的精锐!里面还有两千无敌的铁浮屠!
怎么可能被孱弱的宋军全歼?
“把逃回来的兵,给本帅带上来!”粘罕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松开亲兵,声音冰冷地命令道。
很快,几个浑身血污、精神失常的残兵被带了进来。
他们一看到粘罕,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大帅!魔鬼!是魔鬼啊!”
“天火!满山遍野的天火!弟兄们都被烧成灰了!”
“还有雷!能打穿铁甲的雷!铁浮屠……铁浮屠就像纸糊的一样,一下子就全完了!”
几个残兵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他们描述的景象,却让帐内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寒意。
粘罕强忍着怒火,耐着性子,又找来几个神智稍微清醒一点的残兵仔细盘问。
经过半个时辰的拼凑,一个模糊而又恐怖的战场画面,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宋军埋伏在榆林谷两侧的山崖上。
先是用一种能发出巨响的“铁疙瘩”,引发山崩,堵住了谷口和谷底。
然后,就是噩梦的开始。
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能连续不断喷射出“火舌”的“妖法”,从山上扫下来,密集的“雷珠”能轻易打穿最坚固的盔甲。
更恐怖的是,天上会不断掉下能爆炸的“天火”,每一颗落下,都会炸出一个巨大的火球,周围的弟兄连人带马,直接被炸成碎片。
整个榆林谷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只能挨打的屠宰场。
娄室将军就是被一道从几百步外射来的“惊雷”,当场打穿了护心镜,震碎了内脏而死。
听完这一切,整个大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金军将领,脸上都写满了惊骇和茫然。
这不是战争。
这是神话故事里的场景。
“妖法……天火……”粘罕喃喃自语,他戎马一生,什么样的大战没见过,可今天听到的一切,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大帅!”一个叫挞懒的万户长站了出来,他是金军中有名的猛将,但此刻脸上也带着一丝惊惧。
“宋人何时有了这等利器?此事太过诡异,末将以为,我们应该暂缓攻城,先查清楚这支宋军的底细!”
“查?怎么查?”粘罕猛地一拍桌子,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惊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到极致的暴怒。
“娄室死了!我大金的一万勇士,被一群南蛮子用所谓的‘妖法’,像宰羊一样宰了!”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我大金的脸面何在?本帅的脸面何在?”
“本帅不管他们用的是什么妖法!什么天火!”
粘罕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本帅只知道,血债,必须血偿!”
“传我将令!”他一把抽出腰间的战刀,狠狠地插在沙盘的太原城上。
“全军拔营!目标太原!本帅要亲率大军,踏平太原城!把那个会玩‘妖法’的宋将,给本帅活活剐了!”
粘罕的骄傲,让他无法接受失败。
在他看来,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将被碾得粉碎。
他有十几万大军!
就算那支宋军有三头六臂,有通天彻地的妖法,他也要用人命,把他们活活堆死!
……
与此同时,榆林谷大捷的消息,也通过张孝纯的探马,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太原府。
经略府衙内,张孝纯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自从李锐带着神机营离开后,他这两天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既希望李锐能创造奇迹,挫败金军的锐气,又害怕李锐真的打赢了。
那他这个经略使,以后在太原城里,到底谁说了算?
更害怕的,是李锐打输了。
那完颜娄室的一万铁骑,转瞬即至,他拿什么来守这太原城?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府衙,因为跑得太急,直接摔在了地上。
“经略相公!大捷!大捷啊!”
“什么?”张孝纯一个激灵,连忙上前扶起斥候,“快说!战况如何?李锐……神机营怎么样了?”
“赢了!我们赢了!”斥候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榆林谷!李将军在榆林谷设伏,将完颜娄室的一万金军……全……全歼了!”
“什么?!”张孝纯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全歼?一万金军?”
“是!全歼!”斥候用力地点头,“小的亲眼所见!整个榆林谷,都变成了人间地狱!”
“金狗的尸体堆成了山!完颜娄室,那个金国大将,也被李将军一枪……不,一记惊雷,给当场打死了!”
张孝纯呆呆地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身边的钱师爷,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全歼一万金军主力,阵斩金军大将完颜娄室……
这……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情了!
张孝纯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李锐那张年轻而又冷漠的脸,以及他之前派人送来的那句话。
“三天之内,看不到银子和粮食,后果自负。”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之前还觉得李锐是狮子大开口,是在敲诈勒索。
现在看来,人家那哪里是敲诈?那是在给他张孝纯一个活命的机会啊!
能全歼一万金军精锐的狠人,要想拿下他小小的太原府,弄死他这个经略使,那还不是跟玩儿一样?
自己之前竟然还想算计他?还给他送去一个空头校尉的官职?
张孝纯越想越怕,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官袍。
“快!快快快!”他突然像疯了一样,对着身边的钱师爷大吼。
“备车!不!备上我府里最好的马!”
“还有,打开府库!把所有能动用的银子都给我提出来!二十万两!一两都不能少!”
“粮食!城里所有的粮仓,全部打开!先调拨三个月的量!”
“快去!立刻!马上!”
张孝纯是真的吓傻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李锐要的东西,亲自送到他面前!
他不敢再有丝毫的怠慢和算计。
因为他终于明白,在太原这地界,谁才是真正的老天爷。
第23章 粘罕的怒火!金军总攻在即!
粘罕的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地上还跪着那几个从榆林谷逃回来的残兵,他们已经停止了哭嚎,只是浑身发抖,眼神空洞,显然是被吓破了胆。
帐内的金军诸将,一个个脸色铁青,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
大帅的怒火,他们都感受得到。
粘罕在帐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坎上。
他停了下来,目光再次落在一个残兵的身上。
“你再说一遍,你们是在什么距离上,遭到攻击的?”他的声音沙哑,但却异常冷静。
那名残兵一个哆嗦,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大帅,小的……小的不清楚。”
“当时我们刚进山谷,就听到天上响起了怪叫,然后……然后谷口就塌了。”
“那些……那些火球,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山上飞过来的,我们根本看不到人。”
“看不到人?”粘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是的,完全看不到。还有那种能喷火的‘弩’,也是在几百步外的山崖上,我们的人冲不上去,弓箭也射不到那么高。”
几百步外……
弓箭射不到……
粘罕的脑子里,疯狂地分析着这些信息。
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本能地排除了“妖法”这种无稽之谈。
在他看来,这必定是宋人研发出的一种新式武器。
一种射程极远、威力巨大的守城利器。
可问题是,宋人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而且,他们怎么敢把这种利器,拿到野外来打伏击?
这不合常理!
“大帅,会不会是……是宋人从西夏或者什么地方,弄来的回回炮?”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猜测道。
“回回炮?”粘罕冷哼一声,“回回炮本帅见过,投石发炮,声势浩大,但哪有这般精准和威力?”
“还能引发山崩?还能连续不断地爆炸?”
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他想不通,也理解不了。
这种未知的、无法理解的力量,才是最让他感到愤怒和不安的。
他完颜宗翰,纵横北方十几年,灭辽国,压高丽,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
一万精锐,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没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大帅,挞懒将军说得对,敌情不明,我们不宜冒进。”
另一名谋士模样的中年人拱手道,“那支宋军既然能伏击娄室将军,就说明他们对自己的‘利器’极有信心。”
“我们若是贸然攻城,恐怕会正中他们的下怀。”
“太原城高墙厚,若他们将那种利器布置在城头,我军伤亡必定惨重。”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将领们都暗暗点头。
是啊,在平地上都被打成那样,要是让他们据城而守,那还怎么打?
粘罕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他们脸上的那一丝畏惧,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榆林谷一战,不仅折损了他一万精锐,更重要的是,打掉了他麾下将士们心中那股天下无敌的傲气!
这支新出现的宋军,已经成了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
如果不能尽快将这根刺拔掉,将这个阴影驱散,他这十几万大军的士气,就要散了!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等着那支宋军打上门来?”粘罕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讥讽。
“不……末将不是这个意思……”那谋士连忙解释。
“够了!”粘罕粗暴地打断了他。
他走回帅案后,眼神变得无比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本帅承认,小看了这支宋军,小看了那个叫李锐的宋将。”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斩钉截铁,“本帅绝不相信,有什么武器是无敌的!”
“他们不是会玩火吗?不是会打雷吗?”
“那本帅就用人命去填!用我大金勇士的鲜血去耗!”
“本帅就不信,他们的‘天火’是无穷无尽的!他们的‘雷珠’是打不完的!”
粘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疯狂的狞笑。
“传我将令!”
“全军放弃休整,即刻开拔!明日午时之前,必须兵临太原城下!”
“告诉所有儿郎们,城破之后,屠城三日!城中的财富、女人,都是他们的!”
“本帅要用太原城几十万宋人的血,来祭奠娄室和那一万勇士的在天之灵!”
“大帅三思啊!”谋士大惊失色,连忙劝阻。
“谁敢再言后退,杀无赦!”粘罕的刀锋,直接指向了那名谋士的咽喉,杀气凛然。
谋士吓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帐内诸将,看着状若疯魔的粘罕,心中虽然觉得不妥,但也被他话语中的血腥和疯狂,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
是啊,怕什么?
我们有十几万大军!
就算用人命堆,也能把太原城给堆平了!
“遵命!”
“血债血偿!”
“踏平太原!”
金军的战争机器,在粘罕的强令下,开始全速运转。
十几万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卷起漫天的烟尘,向着南方的太原城,席卷而去。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前进的方向上,一张由钢铁和炮火编织的、更大的网,正在等着他们。
而此刻的粘罕,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因为骄傲和愤怒,做出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他主动放弃了自己骑兵的机动优势,选择去硬啃一座有了准备的坚城。
更重要的是,他将自己的整个大军,都暴露在了李锐那恐怖的、超远距离的炮火之下。
一场规模更加宏大,也更加残酷的屠杀,已经拉开了序幕。
粘罕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从他下令总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变成了猎物。
第24章 主动出击!目标金军粮道!
神机营大营,一片欢腾。
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数不清的牛羊,还有那二十多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让每一个士兵都笑得合不拢嘴。
尤其是李锐下令“今晚吃肉”之后,整个营地都弥漫着烤肉的香气。
士兵们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高声唱着不成调的歌,庆祝着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胜。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要严肃得多。
陈广、黑山虎、张虎等一众神机营的高级军官,都围在李锐刚刚兑换出来的二十门75毫米野战炮周围。
一个个像是看怪物一样,摸摸这,敲敲那,满脸都是震撼和不解。
“将军,这……这‘大神机’,到底要怎么用?”陈广绕着一门野战炮转了好几圈,还是没看明白。
这东西比马克沁重机枪还要复杂,光是那各种摇杆和刻度盘,就看得他眼花缭乱。
“这东西叫野战炮。”李锐拍了拍冰冷的炮身,简单解释道,“它的用法,就是把炮弹打到十几里外的地方去。”
“十……十几里?!”
黑山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将军,您没开玩笑吧?十几里外,眼睛都看不见了,这炮弹怎么打得中?”
“谁说要用眼睛看了?”李锐笑了笑,“打炮,靠的是计算。”
说着,他拿出了一张简易的地图和一些他自己制作的测距工具。
“只要知道我们在这里,敌人在那里,算出距离和角度,就能打中。”
这番话在陈广他们听来,简直如同天书。
在他们的认知里,打仗就是两军对垒,你冲我杀。
就算是弓箭和投石机,也得看到目标才能射击。
这种隔着十几里地,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光靠算就能打中目标的战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范畴。
“行了,这些以后你们会慢慢学的。”
李锐摆了摆手,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解释,“陈广,炮兵营的人,你挑好了吗?”
“回将军,已经挑好了!都是西营里最稳重、识字的的老兵,一共五百人!”陈广连忙回答。
“好,从明天开始,由我亲自训练他们。这个炮兵营,将是我们神机营的王牌!”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匆匆跑进大帐。
“报!将军!太原府经略相公张孝纯,亲自押送大批物资前来,已经到营外了!”
“哦?”李锐眉毛一挑,“来得还挺快。”
陈广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兴奋。
这张孝纯,之前还想算计将军,现在吃了大亏,又看到将军全歼了金军主力,这是吓破了胆,亲自来赔罪了啊!
“让他进来。”李锐淡淡地说道,然后自顾自地坐回了主位上。
不一会儿,一身便服的张孝纯,在钱师爷的搀扶下,满脸堆笑地走进了大帐。
他一进来,看到帐内那二十门狰狞的野战炮,腿肚子就是一软,差点没站稳。
乖乖,这又是什么“神机”?
看着比上次的还要吓人!
“下官……下官张孝纯,参见李将军!”
张孝纯不敢有丝毫怠慢,走到帐中,对着主位上的李锐,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这个正儿八经的朝廷二品大员,对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白身将军”,行此大礼,姿态已经放到了最低。
李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张相公,不在太原城里待着,跑到我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
“呃……”张孝纯被噎了一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下官是特地来恭贺将军榆林谷大捷,为我大宋立下不世之功的!将军神威,真乃我大宋的擎天玉柱啊!”
一通马屁拍了过来。
李锐不为所动,放下茶杯,淡淡地问道:“我让你送的东西呢?”
“带来了!都带来了!”张孝纯连忙点头哈腰,“二十万两白银,三个月的粮草,一样不少,全在营外!还请将军查验!”
“嗯。”李锐这才点了点头,算是给了他一个好脸色。
“张相公有心了。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你之前算计我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听到这话,张孝纯如蒙大赦,差点就要跪下了。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宽宏大量!”
就在这时,又一名斥候神色凝重地冲了进来。
“将军!紧急军情!金军主力,已经全线出动,正铺天盖地朝太原而来!看旗号,是金军主帅粘罕亲至!”
什么?!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刚刚还喜气洋洋的陈广等人,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粘罕亲至!
那可是十几万金军主力啊!
张孝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粘罕的主力来了……”他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
“慌什么!”李锐一声冷喝,镇住了所有人。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冷静地问道:“敌军有多少人?离我们还有多远?”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估计……估计不下十万人!前锋离太原,已不足百里!”
十万大军!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神机营虽然厉害,可满打满算也才四千人。
四千对十万,这仗怎么打?
“将军!”陈广第一个站了出来,神情凝重地说道,“粘罕大军来势汹汹,我军不宜与其正面硬碰!”
“末将以为,我们应该立刻退守太原城,凭借城墙之利,和新到的这批‘大神机’,或可与之一战!”
“没错!将军!退守太原吧!”黑山虎也难得地没有主张硬干,“城墙高,咱们把机枪和炮架在城墙上,金狗再多也冲不上来!”
退守太原?
这是所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最本能、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李锐却摇了摇头。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着,目光却越过了太原城,落在了更北边,那条代表着金军漫长补给线的红线上。
“守城,是死路一条。”李锐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清晰。
“为什么?”陈广不解地问道。
“十万大军围城,就算我们能守住一天、两天、十天,那一个月呢?”李锐反问道。
“我们的弹药是有限的,城里的粮食也是有限的。”
“一旦被围死,弹尽粮绝,就是我们的死期。”
“我们不能被动地等着敌人来打我们。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把战争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主动出击?
用四千人,去主动攻击十万大军?
所有人都觉得李锐疯了。
李锐看出了他们的疑虑,他指着沙盘上那条长长的补给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粘罕的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这么庞大的物资,只能靠后方源源不断地运来。”
“这条长达数百里的粮道,就是他最大的命门!”
“我要亲率一支精锐,绕过他的主力,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在他的粮道上!让他断粮!”
“粘罕不是想围死我们吗?那我就先让他自己的十万大军,没饭吃!”
一个大胆到极致的计划,在众人面前展开。
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给惊呆了。
这太冒险了!
深入敌后,攻击敌人的补给线,一旦被发现,就会被金军主力团团包围,死无葬身之地!
“将军,这太危险了!”陈广急道。
“危险?”李锐笑了,“对我来说,这天下,就没有比坐在城里等死更危险的事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帐内每一个人。
“我意已决!”
“黑山虎!”
“在!”
“你率领步枪营一千人,随我出征!”
“陈广!”
“末将在!”
“你率领剩下的三千人,以及所有的重机枪和迫击炮,立刻进驻太原城,协助张相公守城!”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拖延!无论如何,给我把粘罕拖在太原城下十天!”
“张虎!”
“在!”
“你率领新成立的炮兵营,带上那二十门野战炮,跟我走!”
李锐的命令,不容置疑。
他要用一场豪赌,来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
第25章 山炮!降维打击!
命令下达,神机营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陈广虽然心中充满担忧,但对李锐的命令不敢有丝毫违抗。
他立刻组织部队,带上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和十门迫击炮,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太原城。
张孝纯早已在城门口翘首以盼,当他看到神机营那整齐的军容和一箱箱沉重的“神机”被运上城墙时,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了一半。
有这些杀神在,太原城应该能多守几天吧?
而另一边,李锐则带着一支前所未有的精锐部队,悄然离开了大营。
这支部队总共一千六百人。
黑山虎率领的一千名步枪手,是绝对的精锐,他们骑着从金军手中缴获的战马,行动迅速。
张虎率领的五百人炮兵营,则是核心中的核心。
那二十门75毫米野战炮被拆解开来,由上百匹健壮的骡马驮着。
剩下的炮兵,则负责背负炮弹。
李锐亲自担任这支奇兵的统帅。
他的目标不是任何一座城池,也不是金军的任何一支部队,而是粘罕大军的生命线——粮道。
“将军,我们这是要去哪?”黑山虎骑着马,凑到李锐身边,好奇地问道。
他们已经连夜向北急行了近百里,完全绕开了金军主力的行军路线,深入到了太原以北的群山之中。
“去给粘罕送一份大礼。”李锐看着手中的地图,头也不抬地说道。
根据斥候的情报和他的推算,金军后续的粮草大队,此刻应该正在通过一个叫“火葫芦口”的隘口。
那里将是李锐选定的第一个炮击阵地。
又经过半天的急行军,部队抵达了一处隐蔽的山谷。
“全军休整!埋锅造饭!”李锐下令。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而李锐则带着张虎和炮兵营的军官,爬上了旁边一座高高的山脊。
站在这里,用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十几里外,一条蜿蜒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缓慢地移动。
无数的大车首尾相连,绵延数里,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显然装满了粮草。
而在队伍的两侧,还有数千名金军骑兵在护卫。
“乖乖……这么多车!”黑山虎也拿着一个望远镜,看得咋舌不已,“这得有多少粮食啊?金狗的护卫也不少,看着至少有三四千人。”
“三四千人,很多吗?”李锐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在它们面前,三千人和三万人,没什么区别。”他指了指身后,炮兵们正在紧张地组装着那二十门狰狞的野战炮。
这是炮兵营的第一次实战,也是75毫米野战炮的第一次亮相。
张虎和手下的炮兵们,按照李锐教的流程,既兴奋又紧张地忙碌着。
“架设炮架!”
“安装炮管!”
“连接制退复进机!”
一门门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野战炮,在山脊上被迅速组装起来,黑洞洞的炮口,遥遥指向了十几里外的火葫芦口。
“都看好了!”李锐亲自操作一门火炮,给众人做最后的演示。
“这是方向机,控制左右射界。这是高低机,控制射程远近。看到这个表尺了吗?”
“上面有刻度,代表不同的距离。”
李锐一边说,一边转动着摇杆。
“我们的位置,到火葫芦口的直线距离,是八公里。风向,西北风,三级。”
“根据弹道表,我们需要把表尺定在……”
李锐嘴里念叨着一连串张虎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词汇,双手飞快地操作着。
很快,炮口微微抬起,指向了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角度。
“好了,就是这个角度。”
李锐拍了拍手,“张虎,让你的人,把所有炮,都给老子调到这个角度上来!”
“是!”张虎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执行命令却毫不含糊。
五百名炮兵,在军官的指挥下,手忙脚乱地开始调整那二十门火炮的射击诸元。
黑山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凑到李锐身边,小声问道:“将军,这就行了?”
“就这么对着天上轰,真能打中十几里外的金狗?”
“能不能打中,你待会儿不就知道了?”李锐神秘一笑。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不仅要让敌人感到恐惧,也要让自己的手下,对自己建立起神一般的信任。
这种超越时代的降维打击,就是建立这种信任的最好方式。
一个时辰后,二十门野战炮,全部进入了发射阵地。
炮兵们在各自的炮位上严阵以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而十几里外的火葫芦口,金军的运粮队还在慢悠悠地前进着。
护粮的将领,是一个叫仆散安的千夫长。
他骑在马上,打着哈欠,显得有些无聊。
在他看来,这次任务轻松得很。
这里已经是大军后方,宋军的主力早就被粘罕大帅吓得龟缩在太原城里不敢出来,哪里还会有什么危险?
“都给老子走快点!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前面的驿站!”仆散安不耐烦地挥舞着马鞭。
车队缓缓地通过狭长的隘口。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仿佛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嗯?什么声音?”仆散安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湛蓝,什么都没有。
他正想低头,那呼啸声却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二十个小黑点,就从天而降,狠狠地砸进了拥挤的粮车队伍中!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骤然响起!
整个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
爆炸的威力,远非之前的迫击炮弹可比!
每一发75毫米高爆榴弹的爆炸,都像是一场小型的地震。
灼热的冲击波夹杂着无数高速飞射的弹片,瞬间就将周围十几米内的一切都撕成了碎片!
拉车的高头大马,被直接炸成了漫天血雨!
坚固的大车,像是纸糊的一样,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车上装着的粮草,瞬间被点燃,燃起了熊熊大火!
而那些护卫的金兵,更是凄惨。他们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狂暴的冲击波和弹片,撕成了零散的碎肉!
一轮齐射,二十发炮弹,瞬间就在绵延数里的粮车队伍中,炸出了二十个巨大的缺口!
仆散安的战马受惊,将他掀翻在地。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这片人间地狱,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什么?
天塌下来了吗?
第26章 炮轰粮草!粘罕吐血!
“敌袭!有敌袭!”
“是天火!是宋人的妖法!”
金军的粮草队瞬间炸了锅。
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他们只看到天空中不断有带着尖啸声的“铁疙瘩”掉下来,每一次落地,都会带来一场死亡风暴。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护粮官仆散安被亲兵从地上扶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目眦欲裂。
他拔出刀,拼命地嘶吼着,想要重整队形。
“弓箭手!对着山坡!放箭!放箭!”
他本能地以为,敌人就埋伏在附近的山上。
然而,他的命令是徒劳的。
因为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轰!轰!轰!——”
又是二十发炮弹,精准地落在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这一次,炮弹似乎换了一种。
它们在半空中就炸开了,瞬间爆出成百上千个闪着寒光的小钢珠,如同死神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榴霰弹!
专门用来杀伤人员的利器!
“噗!噗!噗!”
无数金兵被高速飞射的钢珠击中,身体被打成了筛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成片成片地倒下。
这种覆盖式的打击,比高爆榴弹带来的视觉冲击更加恐怖。
前一秒还活生生的人,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具具千疮百孔的尸体。
仆散安绝望了。
他终于明白,敌人根本不在附近的山上。
这种攻击是从他无法理解的、遥远的地方发起的。
这仗没法打!
“撤!撤退!离开这里!”他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然而,想撤退也晚了。
山脊之上,李锐正举着望远镜,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打得不错。”他放下了望远镜,对身边的张虎说道,“看来你们这几天的训练,没有白费。”
张虎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以前只觉得将军的“神机”厉害,但从没想过,能厉害到这种地步!
隔着十几里地,谈笑间,就让一支几千人的敌军灰飞烟灭。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神仙手段!
“将军,还打吗?”张虎搓着手,意犹未尽地问道。
“不打了。”李锐摇了摇头,“炮弹珍贵,不能浪费在这些杂鱼身上。我们的目标,是摧毁他们的粮草。”
他再次拿起望远镜,观察着火葫芦口的情况。
经过两轮炮击,金军的粮草队已经彻底崩溃,粮车烧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人,也都在四散奔逃。
“黑山虎!”李锐对着身后大喊。
“在!”
“带上你的步枪营,下去,给他们最后一击!”李锐的声音冰冷,“记住,人可以跑,但一粒粮食,一根草料,都不能给粘罕留下!”
“是!弟兄们,跟我冲!捡人头去了!”
黑山虎兴奋地大吼一声,带着一千名骑马的步枪手,如同猛虎下山,向着山谷冲去。
接下来的战斗,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了。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追杀和补刀。
面对神出鬼没、枪法精准的步枪手,本就吓破了胆的金军溃兵,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整个火葫芦口,变成了一片焦土。
数千具金军尸体,和上百辆被烧成焦炭的大车,铺满了整个山谷。
粘罕大军后续一个月的粮草,在这里被付之一炬。
……
太原城下。
粘罕正亲自督战,指挥着大军,对太原城发动了潮水般的猛攻。
无数的金军士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呐喊着冲向高大的城墙。
城墙上,陈广指挥着神机营的士兵,和太原的守军一起,奋力抵抗。
“重机枪!给老子瞄准了打!打他们的冲车!”
“迫击炮!往人多的地方给老子轰!”
“砰砰砰!”
“哒哒哒!”
“轰!轰!”
城墙上,枪炮声响成一片。
金军的攻势虽然凶猛,但在马克沁和迫击炮组成的交叉火力网面前,每一次冲锋,都在城下留下了成百上千具尸体。
粘罕在后方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脸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切。
他已经攻了整整一天了。
伤亡超过五千人,却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城墙上宋军的火力,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
那种能连续喷火的“弩”,简直是所有攻城士兵的噩梦。
“大帅,宋军火力太猛,我军伤亡太大了,是不是先收兵,从长计议?”一名副将忧心忡忡地说道。
“计议个屁!”粘罕怒骂道,“这点伤亡就怕了?给本帅继续攻!天黑之前,必须给本帅拿下一段城墙!”
他就不信,宋人的“雷珠”和“火油”,能用之不竭!
他要用人命,硬生生把他们的弹药耗光!
就在他准备下令,让预备队也压上去的时候。
一名斥候骑着一匹快要跑死的战马,疯了一样地冲了过来。
“报——!大帅!不好了!大帅!”
那斥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跪在粘罕面前,哭喊道:“粮道……粮道被断了!”
“什么?”粘罕心头一跳,一把抓住斥候的衣领,“说清楚!怎么回事!”
“仆散安将军护送的粮草大队,在火葫芦口,遭遇了……遭遇了天谴!”斥候的声音都在颤抖。
“又是那种从天上掉下来的火球!比榆林谷的还厉害!几千个弟兄,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就全没了!”
“上百车粮草,被烧得一干二净!一粒米都没剩下!”
轰!
粘罕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粮道被断了?
后续一个月的粮草,全没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太原城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黑压压的十万大军。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他终于明白,那个叫李锐的宋将,想干什么了。
他不是要守城。
他是要……围死自己这十万大军!
“李……锐……”
粘罕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只觉得喉头一甜。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洒满了身前的沙盘。
他一生征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宋将,玩弄于股掌之间!
“啊啊啊啊啊!”
粘罕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不甘,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比恶鬼还要恐怖。
第27章 宋廷的反应!钦差来了!
汴梁,皇宫,垂拱殿。
大宋官家赵佶,正兴致勃勃地欣赏着一副新得的米芾真迹。
旁边,几个当朝的大太监和幸臣,正绞尽脑汁地说着奉承话。
整个朝堂之上,弥漫着一股奢靡而又颓废的气息。
仿佛北方边境线上那连绵的烽火,只是遥远国度的故事,与这座繁华的都城,没有半点关系。
“官家,好字,真是好字啊!这风骨,这气韵,当世无人能及啊!”大太监梁师成捻着兰花指,一脸陶醉。
“那是自然。”赵佶得意地抚着自己的山羊胡,“米元章的字,得其风骨者多,得其神韵者,唯朕一人而已。”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通传的小黄门,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官家!官家!不好了!”
赵佶的好心情被打断,顿时拉下了脸,“没规矩的东西!何事如此惊慌?”
“官家!北……北方急报!八百里加急!”小黄门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呈上一份被火漆封口的奏报。
“北方?”赵佶眉头一皱。
最近从北方来的,可没一件是好消息。
不是这里失守,就是那里告急。
他已经懒得去看了,反正天塌下来,有蔡京、童贯那些相公们顶着。
“念。”他兴致缺缺地说道。
梁师成接过奏报,打开一看,只是扫了一眼,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瞬间就变了颜色。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这……”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充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了?”赵佶看他这副模样,也来了点兴趣,“是粘罕打到黄河边了,还是太原城破了?”
“不……都不是……”梁师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念道:
“太原府急报……河东路经略使张孝纯上奏……太原讨逆校尉李锐,于榆林谷设伏,全歼金军先锋大将完颜娄室所部一万精锐,阵斩完颜娄室,缴获无数……”
奏报还没念完,整个垂拱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梁师成身边的那几个幸臣,也都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全歼……一万金军精锐?
还把金国有名的大将完颜娄室给杀了?
开什么玩笑!
自打开战以来,宋军哪次不是一触即溃,望风而逃?
别说一万了,能击溃金军一百人的队伍,都够吹上天的了。
“梁师成!”赵佶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奏报上写的是‘击溃’,不是‘全歼’吧?”
“那个李锐是不是斩了几个金兵的脑袋,这张孝纯就敢谎报军情,说斩了完颜娄室?”
这种事在大宋朝太常见了。
前线的将领为了邀功,杀良冒功,夸大战果,都是家常便饭。
“回……回官家……”梁师成的声音带着哭腔,“奏报上写的,千真万确,就是‘全歼’!”
“而且……而且后面还有附录,是张孝纯派人核验过的战场纪要,金军……金军一万余人,几乎无一生还,尸骨堆满了十几里长的山谷……”
这下,赵佶也坐不住了。
他一把抢过奏报,亲自看了起来。
当他看到奏报中对战场那“神机天火,雷霆万钧”的描述,看到那“铁浮屠亦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的战果时,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我大宋,竟然打赢了?还是一场如此辉煌的、前所未有的大胜仗?
“好!好!好!”
赵佶猛地一拍龙椅,激动得满脸通红,“天佑我大宋!天佑我大宋啊!”
“李锐!这个李锐是何人?为何朕以前从未听说过?”他兴奋地问道。
梁师成立刻回答:“回官家,奏报上说,此人原是太原死囚。”
“因在守城时献上利器‘惊雷铳’有功,被张孝纯破格提拔,组建了一支名为‘神机营’的新军。”
“死囚?”赵佶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英雄不问出处!死囚又如何?”
“能为我大宋斩杀金狗,就是我大宋的英雄!我大宋的忠臣!”
他现在急需一场大胜,来稳固自己摇摇欲坠的皇位,来堵住朝堂上那些主战派的嘴。
而李锐的这场胜利,来得太及时了!
“传旨!”赵佶意气风发地站了起来,“立刻拟旨!加封李锐为……嗯……就封他为武功大夫、河东路兵马副总管,兼知代州事!”
“赏黄金千两,白银万两!”
“官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站了出来,是主掌枢密院的相公。
“官家,此事体大,一个来历不明的死囚,骤然提拔到如此高位,恐……恐有不妥啊!”
“有何不妥?”赵佶瞪了他一眼,“将在外,当重赏!”
“李将军为国杀敌,立此不世之功,朕若不大加封赏,岂不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可是……”老臣还想再劝。
“没什么可是的!”赵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就这么定了!”
“另外!”赵佶想了想,又补充道。
“光封赏还不够,朕要派个得力的人,去太原,当面宣旨,慰问神机营的将士们!彰显我皇恩浩荡!”
他的心里打着另外的小算盘。
这个李锐如此能打,手握“神机”这等大杀器,又不是朝廷嫡系,必须派个自己人去,好好敲打敲打,把他牢牢控制在手里才行。
“梁师成,你觉得,派谁去合适啊?”赵佶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大太监。
梁师成眼珠一转,立刻心领神会。
他躬身道:“官家,老奴以为,中书侍郎王甫,为人沉稳,能言善辩,又是官家的心腹,由他去做这个钦差,最合适不过了。”
这个王甫,是朝中有名的主和派,最是看不起武人,而且为人贪婪,最擅长揣摩上意,敲诈勒索。
派他去,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好!就依你!”赵佶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王甫进宫!让他立刻准备,带上朕的封赏,即日启程,前往太原!”
一道圣旨带着皇帝的欣喜、猜忌和算计,离开了繁华的汴梁城,向着烽火连天的北方而去。
朝堂上的君臣们,都以为自己下了一步绝妙的好棋。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他们派去的这位钦差大人,即将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怪物”。
而他们引以为傲的权谋和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将会显得多么可笑和无力。
第28章 卖命可以,拿钱来!
王甫的钦差队伍,排场极大。
仪仗队、护卫队,浩浩荡荡数百人,一路上敲锣打鼓,旌旗招展,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天使驾临。
等他好不容易赶到太原时,却吃了个闭门羹。
李锐不在城里。
“什么?不在?”王甫坐在经略府衙的主位上,喝着张孝纯亲自泡的茶,脸色很不好看。
“他一个兵马副总管,金军大兵压境,他不守在城里,跑哪去了?”
张孝纯站在一旁,点头哈腰,满脸都是谄媚的笑。
“王大人息怒,息怒。李将军他……他不是跑了,他是带着一支奇兵,去……去抄金狗的后路了。”
“抄后路?”王甫冷哼一声,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胡闹!简直是胡闹!”
“粘罕十几万大军围城,他带多少人去抄后路?这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吗?”
在他这种文官看来,打仗就该据城而守,步步为营。
像李锐这种冒险的行为,简直是拿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王大人有所不知,”张孝纯连忙解释,“李将军用兵,神鬼莫测,不可以常理度之。”
“前几日,他就用此法,烧了粘罕一个月的粮草,逼得粘罕吐血三升。”
“如今金军军心不稳,攻城之势也缓下来了。”
听到这话,王甫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
但他依然很不爽。
他可是堂堂朝廷钦差,代表着官家。
这个李锐竟然敢让他等?
“哼,本官不管他用什么神鬼莫测的兵法,本官奉皇命而来,他必须立刻回来见驾!”
“否则,就是抗旨不遵!”
王甫摆出了官威。
张孝纯心里叫苦不迭。
这位钦差大人,是真不知道李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还抗旨不遵?
这位爷连他这个经略使都敢敲诈,连金军一万铁浮屠都敢全歼,会在乎你一个钦差?
但他不敢明说,只能陪着笑脸:“是是是,下官已经派人去通知李将军了,想必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大人您先在府上歇息,下官给您安排了最好的院子,还备了些薄礼……”
王甫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他这一等,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里,李锐音讯全无。
王甫的耐心也彻底被耗尽了。
他把张孝纯叫来,骂了个狗血淋头,正准备修书一封,回京告李锐一个“拥兵自重,藐视朝廷”的罪名时。
李锐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带着一千多名风尘仆仆的骑兵,押送着数百名垂头丧气的金军俘虏,以及上百车缴获的物资,大摇大摆地进了太原城。
整个太原城都轰动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欢呼着“李将军威武”,那场面,比迎接皇帝还要热烈。
王甫站在府衙的阁楼上,看着下面那山呼海啸般的场景。
看着那个被万民拥戴的、骑在马背上、身穿黑色铁甲的年轻将军,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感觉自己这个钦差才像是个外人。
“去,把他给本官叫来!”王甫对着身边的随从,冷冷地说道。
然而,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
“回大人,李将军说……他说他军务繁忙,要先回营整顿,让……让大人您有事,就去神机营大帐找他。”
“什么?!”王甫气得差点跳起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让本官去见他?他当自己是谁?!”
“大人息怒……”张孝纯在一旁吓得直冒冷汗,连忙劝道,“李将军他……他就是个粗人,不懂规矩,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不懂规矩?”王甫气得直笑,“好!好一个不懂规矩!本官倒要去看看,他到底有多不懂规矩!”
说罢,他气冲冲地带着自己的仪仗队,直奔城外的神机营大营。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圣旨,他要让李锐知道,谁才是主子!
神机营大营,戒备森严。
王甫的仪仗队,刚到营门口,就被几十个端着黑洞洞“铁管”的士兵给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军事重地,不得擅闯!”
王甫的随从立刻上前,大声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朝廷钦差王大人在此,还不快快跪迎!”
“钦差?”为首的队官,正是黑山虎手下的一个心腹,他上下打量了王甫一眼,咧嘴一笑。
“我们将军说了,管你什么差,到了神机营,就得守神机营的规矩。”
“所有人,解除武装,否则,格杀勿论!”
“你!”王甫的随从气得发抖。
王甫的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看着那些士兵手中那令人心悸的“铁管”,和他身后那些士兵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气,最终还是怂了。
他感觉这些人是真的敢动手。
“好……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让他们放下兵器!”
最终,只有王甫和几个贴身随从,被允许进入大帐。
中军大帐内,李锐正坐在主位上,擦拭着一杆造型奇特的步枪,那步枪比普通的“惊雷铳”更长,上面还有一个奇怪的圆筒。
他连头都没抬。
陈广、黑山虎、张虎等将领,分列两侧,一个个身穿铠甲,手按刀柄,冷冷地看着走进来的王甫。
整个大帐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王甫一进来,就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狼窝,那股养尊处优的官威,瞬间就泄了七八分。
他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尖着嗓子说道:“大胆李锐!见到本钦差,为何不跪!”
李锐终于抬起了头,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王甫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悸。
“我只跪死去的弟兄,跪天,跪地,跪父母。”李锐淡淡地说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跪?”
“你!你放肆!”王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锐,“你……你可知藐视钦差,乃是死罪!”
“死罪?”李锐笑了,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狙击步枪,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王甫的眉心。
“我杀的金狗,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
“你信不信,我现在一枪打死你,明天再给官家上道奏折,就说你通敌叛国,已被我就地正法。”
“你猜,官家是会治我的罪,还是会赏我?”
王甫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脑门。
他毫不怀疑,李锐真的敢这么做!
“你……你……”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念吧。”李锐放下了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念……念什么?”王甫脑子一片空白。
“圣旨。”
王甫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从袖子里,哆哆嗦嗦地掏出那卷黄色的圣旨,用颤抖的声音,开始宣读。
当他念到“加封李锐为武功大夫、河东路兵马副总管”时,他偷偷地抬眼,想看看李锐那欣喜若狂的表情。
然而,李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王甫念完,李锐才开口问道:“完了?”
“完……完了。”
“河东路兵马副总管,听着挺威风。”李锐站起身,走到王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我问你,王大人,我这神机营四千弟兄,外加新招募的几千新兵,一个月的人吃马嚼,朝廷给报销吗?”
“呃……”王甫一愣。
“我这‘惊雷铳’,打一发子弹,就是一钱银子。”
“我这‘野战炮’,开一炮,就是十两银子。”
“一场仗打下来,就是十几万两的开销。”
“这笔钱,朝廷给出吗?”
“这……”王甫额头开始冒汗。
“我战死的弟兄,抚恤金一人五十两。”
“受伤的,医药费、安家费,一人二十两。”
“这笔钱,朝廷认吗?”
王甫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朝廷现在连禁军的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哪有钱管你一个地方新军?
“给不了钱,给不了粮,给不了抚恤金,就给一个空头的官衔?”李锐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王大人,你觉得,我稀罕吗?”
他一把从王甫手中,拿过那卷圣旨。
在王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它撕成了碎片。
“回去告诉官家。”
李锐将碎纸屑,扔在了王甫的脸上。
“想让我李锐卖命,可以。”
“拿钱来!”
“否则,这太原城外的事,就和他赵家再无半点关系!”
第29章 粘罕的抉择!围点打援!
王甫是哭着跑出神机营大营的。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屈辱。
被一个粗鄙的武夫用“铁管”指着脑袋,还被当众撕了圣旨,用碎纸屑扔了一脸。
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太原府,连夜就收拾了行李,带着残余的队伍,灰溜溜地逃回汴梁去了。
他要告御状!他要让官家将那个无法无天的李锐千刀万剐!
对于王甫的离去,李锐毫不在意。
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眼前的战局上。
断了粘罕一次粮道,虽然让金军的攻势暂缓,但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粘罕的十几万大军,依然像一块巨石,压在太原城外,随时可能发动雷霆一击。
而且像粘罕这种枭雄,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在酝酿着什么更阴险的毒计。
“将军,斥候来报,金军……金军拔营了!”陈广匆匆走进大帐,神色凝重。
“拔营了?”李锐立刻站到沙盘前,“往哪个方向?”
“不是撤退!”陈广的脸色很难看,“他们……他们绕过了太原,正全速向北边的忻州方向移动!”
“忻州?”李锐的目光,落在了沙盘上那个小小的城池标记上。
忻州是太原北面的一座小城,城墙低矮,守军不足三千,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
粘罕放着坚城太原不打,跑去打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城忻州,想干什么?
一个经典的战术名词,瞬间从李锐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围点打援!
“他想逼我出去。”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没错!”陈广也反应了过来,急切地说道,“将军,您在榆林谷大捷,又连番袭扰他的粮道,在整个河东路,声望如日中天!”
“粘罕知道,您绝不会坐视忻州被屠城而不管!他这就是在忻州设下了一个圈套,等我们去钻啊!”
“将军,不能去!”黑山虎也难得地冷静下来,瓮声瓮气地说道,“这就是个陷阱!”
“咱们要是去了,肯定会被金狗的十几万大军包围!到时候,咱们这点人,插翅也难飞!”
帐内的其他将领,也纷纷开口劝阻。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是粘罕的阳谋。
一个赤裸裸的、逼着你不得不跳的陷阱。
去救,就是九死一生。
不救,那李锐和神机营刚刚建立起来的“救世主”形象,就会瞬间崩塌。”
“河东路的军民,会怎么看他们?以后谁还会拥戴他们?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李锐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
手指在太原和忻州之间,来回地移动。
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李锐,等待着他的决定。
良久,李锐突然笑了起来。
“陷阱?”
他抬起头,环视着众人,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和强大的自信。
“谁说,只有他粘罕会挖陷阱?”
“将军,您的意思是……”陈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跟我玩‘围点打援’?”李锐冷笑一声,“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不是想在半路上伏击我吗?”
“那我就将计就计,把他的伏击圈,变成他的埋骨地!”
李锐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被动防守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粘罕既然主动出招,给了他一个决战的机会,他没有理由不接下!
他要趁这个机会把粘罕这支金军主力,彻底打残!打废!
“将军,可是……可是我们只有四千多人,加上城里的守军,也不过万余。”
“粘罕可是有十几万大军啊!兵力相差太悬殊了!”张虎忧心忡忡地说道。
“兵力多就一定能赢吗?”李锐反问。
他指着沙盘上,那二十门野战炮的模型,声音铿锵有力。
“我们有这个!”
“有这二十门能在十几里外,就把他们轰成碎渣的‘大神机’!”
“粘罕以为,他是在设伏等我。”
“他根本不知道,从他踏入我军炮火射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我的活靶子!”
李锐的气势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他们心中的担忧和恐惧,渐渐被一种狂热的战意所取代。
是啊,怕什么?
我们有将军!有连天都能打穿的“大神机”!
金狗人再多,还能多得过炮弹吗?
“都听我命令!”李锐的声音,在大帐内回响。
“陈广!”
“末将在!”
“你立刻集结城内所有可战之兵,凑足一万人!打出我神机营的旗号,大张旗鼓,立刻出发,驰援忻州!”
“什么?!”陈广愣住了,“将军,您让我带主力去?”
“没错。”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要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要让粘罕所有的探子都看到,我神机营的主力,已经倾巢而出,去救忻州了。”
“你,就是那个‘饵’!”
“那……那将军您呢?”陈广急了。
李锐的手指,指向了忻州侧翼,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
“我将亲率炮兵营和黑山虎的步枪营,携带所有野战炮,走这条小路,秘密穿插到粘罕伏击圈的侧后方!”
“等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这个‘诱饵’身上时……”
李锐的手在沙盘上,做了一个狠狠砸下的动作。
“我就会让他尝尝,什么叫……天打雷劈!”
一个大胆、疯狂,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反伏击”计划,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用一万人的“主力”作为诱饵,吸引敌军十几万大军的注意。
而真正的杀招,却是那支仅有千余人,却携带着二十门大炮的奇兵!
所有人都被李锐这个天马行空的计划给彻底惊呆了。
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
这是在走钢丝!
每一步都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但不知为何,看着沙盘前那个自信满满的身影,所有人的心里都涌起了一股莫名的信心。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而他们的将军就是那个创造奇迹的人!
第30章 诱饵出动!粘罕上钩了!
神机营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陈广接了李锐的军令,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将军,您……您是说,让我带着一万人,去当那个‘饵’?”
陈广的声音有点发干,他到现在都觉得这事儿有点不真实。
一万人的诱饵!这手笔也太大了!
那可是整整一万条人命,不是一万头猪!
要是粘罕那老狗不上当,或者李锐的炮兵没能及时赶到,他这一万人可就真的成了喂狗的肉包子了。
“怎么?怕了?”李锐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淡。
“怕……倒也不是怕。”陈广苦笑一声,他戎马半生,什么阵仗没见过,只是……
“将军,末将只是觉得这太冒险了。”
“万一……”
“没有万一。”李锐直接打断了他,“陈广,我问你,你信不信我?”
陈广看着李锐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脑子里瞬间闪过榆林谷那尸山血海的场面,闪过那撕裂天地的炮火轰鸣。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抱拳,单膝跪地:“末将信将军!愿为将军效死!”
这一刻,他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怕什么?将军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从
黑山立营到夜袭西营,再到榆林谷全歼铁浮屠,哪一次不是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情况下,创造了奇迹?
这次也一定能行!
“好!这才是我神机营的副指挥!”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送死。”
“你手里的马克沁和迫击炮不是烧火棍。”
“粘罕的骑兵想冲破你的防线,也得拿命来填!”
李锐走到沙盘前,指着太原到忻州之间的一处开阔地带。
“根据我的推算,粘罕最有可能在这里设伏。”
“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冲锋。”
“你抵达之后,不要急着前进,立刻就地构筑环形防御工事,把重机枪和迫击炮都给我架起来!”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击溃他们,是拖住他们!”
“死死地拖住!给我争取至少两个时辰的时间!”
“两个时辰之后,你就会看到天上最美的烟花!”
“末将明白!”陈广重重地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决然。
“去吧,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全太原的人都知道,我神机营的主力,去给忻州解围了!”
“是!”
陈广领命而去。
很快,整个太原城都沸腾了。
神机营要出兵驰援忻州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一条大街小巷。
无数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他们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烙饼,还有自家酿的薄酒,拼命地往即将出征的士兵手里塞。
“将军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打光那些金狗!给咱们河东的父老乡亲报仇!”
“我们等你们凯旋!”
陈广骑在马上,看着这万民相送的场景,眼眶有些湿润。
曾几何时,宋军出征,百姓避之不及,生怕被拉了壮丁,或是被兵痞抢了财物。
可现在,神机营的士兵,却成了他们眼中的守护神,是他们的希望。
这一切都是李锐带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上万名整装待发的士兵。
这些人里有神机营的老兵,有他带来的西营旧部,还有许多是刚刚拿起武器的太原青壮。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激动,还有一丝对战争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信念!
对将军李锐的信念!对胜利的信念!
“出发!”
随着陈广一声令下,上万人的大军,打着“神机营”的旗号,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太原城,向着北方进发。
旌旗招展,尘土飞扬。
那场面足以让任何一个探子都确信,这就是神机营的全部家当。
……
太原城外,一处隐蔽的山坡上。
几名乔装成樵夫的金军探子,正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眼神,看着那条向北延伸的烟尘巨龙。
“快!快去禀报大帅!”
“宋军主力出动了!至少一万人!旗号是‘神机营’!”
“那个李锐,果然中计了!哈哈哈哈!”
消息像风一样,传到了正在忻州城外安营扎寨的粘罕耳中。
“报——!大帅!太原急报!”
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粘罕的金帐。
“讲!”粘罕正在擦拭自己的宝刀,头也不抬。
“禀大帅!宋军主力已出太原城,正向忻州方向而来!”
“领兵将领是神机营副将陈广,兵力约一万人,打着‘神机营’的旗号,声势浩大!”
“哦?”粘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李锐呢?他亲自带队了吗?”
“回大帅,根据探报,李锐本人留守太原,并未随军出征。”
“没来?”粘罕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冷笑道:“哼,倒是够谨慎的。”
“派个副将带着主力来送死,自己躲在后面看戏吗?”
“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看着上面标记出的太原和忻州。
“他以为派出一万人,就能救得了小小的忻州?他以为靠着那点‘妖法’,就能和我十几万大军抗衡?”
“天真!”
“传我将令!”粘罕的声音在金帐内回响,充满了森然的杀意。
“命完颜宗弼、完颜宗隽,各率一万铁骑,立刻前往预定地点设伏!”
“命其余各部,佯攻忻州,给本帅把动静闹大点,把这出戏演足了!”
“本帅要让那个叫李锐的宋将,亲眼看着他的主力,是怎么被我大金的铁骑,一点一点碾成肉泥的!”
“这一次,本帅要让他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粘罕的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他仿佛已经看到,宋军那一万人的“主力”,在自己的铁骑冲锋下,土崩瓦解,血流成河的景象。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洗刷榆林谷和火葫芦口的耻辱!
他要让整个大宋都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宰!
第31章 深山里的秘密行军
就在陈广率领着万人大军,浩浩荡荡地奔赴粘罕的陷阱时。
另一边,李锐正带着他真正的杀手锏,在太原以北连绵的群山之中,艰难地行进着。
这是一条连本地山民都很少走的崎岖小路。
道路两旁是陡峭的山壁和深不见底的沟壑,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和尖锐的碎石。
一千名黑山虎手下的精锐步枪手,此时都下了马,牵着战马,小心翼翼地在山路上行进。
而队伍中间的五百名炮兵,则是最辛苦的。
那二十门被拆解开的75毫米野战炮,每一个部件都沉重无比。
最轻的炮轮,都需要两个士兵合力才能抬动。而最重的炮管和炮架,则被牢牢地捆绑在上百匹最健壮的骡马背上。
即便如此,队伍行进的速度也慢得像蜗牛一样。
骡马的蹄子在湿滑的石头上不断打滑,好几次都险些连人带“神机”一起摔下悬崖。
“都给老子小心点!”
张虎扯着嗓子,在队伍里来回奔走,额头上全是汗。
“谁他娘的敢把将军的‘大神机’给碰坏了,老子扒了他的皮!”
炮兵们一个个咬着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他们身上除了自己的步枪和干粮,每个人还背着两发沉甸甸的炮弹。
那黄澄澄的铜壳,在林间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又迷人的光芒。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背,肩膀被炮弹的背带勒出了一道道血痕,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
因为他们的将军,李锐,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李锐没有骑马,他和所有士兵一样,徒步走在最前面,亲自为大家开路。
他手里拿着一把工兵铲,时不时地铲掉挡路的荆棘,或者在湿滑的路面上,挖出几个落脚的土坑。
他的军装和士兵们一样,沾满了泥土,脸上也全是汗水。
“将军,您歇会儿吧,让俺来!”
黑山虎凑了上来,想从李锐手里接过工兵铲。
“不用。”李锐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继续开路,“这点路算什么。后面的仗,比这路难走一百倍。”
黑山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将军,俺就是想不明白,咱们为啥要走这条破路?”
“直接跟着陈广将军他们走大路,不是更快吗?”
“走大路?”李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大路,我们现在已经被粘罕的探子发现了。”
“你觉得,他还会傻乎乎地等着我们去他背后捅刀子吗?”
“咱们这支部队是奇兵,是杀手锏。”
“在亮出来之前,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就像躲在暗处的毒蛇,只有在敌人最松懈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才能起到最大的效果。”
李锐拍了拍黑山虎的肩膀,继续向前走去。
“记住了,战争,不光是靠着武器好,人多。”
“更多的时候,是靠脑子。”
黑山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听不太明白什么毒蛇、什么致命一击,但他知道一点,跟着将军走,肯定没错!
将军让他打哪,他就打哪!
队伍在艰难地行进着。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慢慢地落向西山。
士兵们只在中午的时候,啃了点冰冷的干粮,喝了几口山泉水,就又继续赶路。
所有人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当他们看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时,就又会重新涌起一股力量。
将军都还没倒下,他们有什么资格叫累?
夜幕降临,山林里变得一片漆黑。
李锐终于下达了宿营的命令。
士兵们如释重负,纷纷瘫倒在地。
“不准生火!所有人保持警戒!”
李锐的命令,让刚刚放松下来的士兵们,又立刻紧张了起来。
“将军,不生火,这晚上也太冷了,弟兄们扛不住啊。”张虎小声地说道。
“扛不住也得扛!”李锐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里距离粘罕的伏击圈,已经不足五十里。”
“任何一点火光,都有可能暴露我们的位置。”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听到这话,没人再有怨言。
士兵们默默地拿出毯子,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靠着体温取暖。
李锐则带着几个军官,爬上了一处山脊,拿出望远镜,向着远方眺望。
在夜色中,远方的平原上,隐约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粘罕大军的营地。
而在另一边,一条火龙正在缓慢地向着那片营地靠近,那是陈广的诱饵部队。
“他们快要接上了。”李锐放下望远镜,轻声说道。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动手?”黑山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不急。”李锐的脸上,露出一丝猎人般的笑容。
“等鱼儿彻底咬钩,等猎人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才是我们收网的最好时机。”
“明天,将是一场好戏。”
李锐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平原。
那里将是决定十几万大军命运的战场。
而他和他的炮兵营,将是这场战争唯一的导演。
第32章 粘罕的完美陷阱
忻州以南,一片名为“阎罗谷”的开阔地。
这里与其说是山谷,不如说是一片被低矮丘陵包围的广阔平原。
官道从平原正中央穿过,无遮无拦,是骑兵纵横驰骋的绝佳战场。
而此刻,这片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土地,却隐藏着数万的杀机。
粘罕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立于东侧最高的山丘之上。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金军大旗,猎猎作响。
他举着从宋军那里缴获来的望远镜,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在他的左右两翼,完颜宗弼和完颜宗隽,已经各自率领一万名最精锐的“拐子马”骑兵,隐藏在了丘陵的后面。
他们就像两只张开了利爪的猛虎,只等猎物进入谷中,便会从两侧同时杀出,将其撕成碎片。
而在谷地的正前方,他也布置了数千名步卒,负责正面阻击,堵死宋军前进的道路。
整个阎罗谷,已经被他布置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口袋阵。
一个完美的、足以埋葬任何敢于踏入此地军队的死亡陷阱。
“大帅,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一名副将来到粘罕身边,恭敬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兴奋和崇拜。
“宋军的诱饵,现在到哪里了?”粘罕放下望远镜,淡淡地问道。
“回大帅,根据最新的探报,陈广率领的那一万宋军,距离谷口已经不足二十里。”
“最多再有一个时辰,他们就会一头扎进我们的包围圈!”
“好!很好!”粘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自从南下以来,他还从未打过如此顺畅的仗。
那个叫李锐的宋将,虽然有些小聪明,但在绝对的实力和阳谋面前,终究还是太嫩了。
他以为自己是谁?诸葛亮吗?还玩起了分兵奇袭的把戏。
结果呢?还不是乖乖地把自己的主力,送到了自己的刀口之下。
“大帅,末将有一事不明。”旁边的谋士哈迷蚩,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们为何不直接围歼这支宋军主力?”
“反而要佯攻忻州,多此一举?”
在他看来,以金军的实力,就算在平原上正面对决,也足以轻松碾压那一万宋军。
“你懂什么?”粘罕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
“杀一万宋军,不算本事。我要的,是诛心!”
“那个李锐,不是在河东路名声很大吗?不是被那些宋人当成救世主吗?”
“我就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派出去的援军,是如何被我军全歼的!”
“我要让他知道,他所有的努力,在我大金的铁蹄面前,都是徒劳!”
“我要让整个河东路的宋人,都彻底绝望!让他们知道,反抗我大金,只有死路一条!”
粘罕的声音充满了怨毒和快意。
榆林谷和火葫芦口的耻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他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摧毁李锐的意志,摧毁所有宋人的抵抗之心!
“大帅英明!”哈迷蚩恍然大悟,连忙拍着马屁。
“传令下去!”粘罕再次举起了望远镜,看向南方那条若隐若现的烟尘。
“让完颜宗弼和完颜宗隽,都给本帅沉住气!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提前发动!”
“我要等所有宋军,全部进入谷中,再关门打狗!”
“另外,告诉他们,抓活的!”粘罕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尤其是那个叫陈广的副将,一定要给本帅活捉了!”
“本帅要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将他千刀万剐,祭我大金的军旗!”
“遵命!”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隐藏在丘陵两侧的金军骑兵,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们已经能够闻到,空气中那属于猎物的、香甜的气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阎罗谷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呼啸。
粘罕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已经布下了最完美的陷阱,现在他只需要等待那个愚蠢的猎物,自己走进来。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一面面“神机营”的旗帜,出现了。
紧接着,是黑压压的、望不到边际的宋军步兵方阵。
他们来了。
粘罕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瞳孔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紧紧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来吧!
来吧!
走进本帅为你们精心准备的坟墓吧!
今天,这阎罗谷,就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第33章 阎罗谷!陷阱发动!
陈广骑在马上,心头沉甸甸的。
越是靠近阎罗谷,他心中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这里实在是太空旷,太安静了。
官道两侧是光秃秃的丘陵,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一眼就能望到头。
可就是这种一览无余,反而让他觉得处处都透着诡异。
按理说,金军大军围攻忻州,这附近的官道上,应该满是他们的斥候和游骑才对。
可他们走了一路,连一个金兵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太不正常了!
“将军,情况不对啊!”身边的副将也看出了问题,凑过来低声说道,“这里安静得有点吓人,会不会有埋伏?”
陈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攥紧了缰绳。
他当然知道有埋伏。
李锐将军早就把一切都算到了。
这里就是粘罕为他们准备的刑场。
而他们就是那群主动走上刑场的死囚。
“将军,要不……我们派斥候去两边的山上看看?”副将提议道。
“不用了。”陈广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传我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构筑防御阵地!”
“什么?在这里?”副将大吃一惊。
在这片开阔地构筑阵地?这不是把自己当成活靶子,等着金军的骑兵来冲锋吗?
“执行命令!”陈广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
虽然心中充满疑惑,但军令如山。
很快,上万名宋军士兵,就在这片空旷的谷地中央停下了脚步。
士兵们开始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有的用工兵铲挖掘简易的壕沟,有的将随军携带的木板、拒马桩,在阵前摆开。
十挺马克沁重机枪,被迅速地架设在了阵地的几个突出部,黑洞洞的枪口,警惕地指向四周。
十门迫击炮,也被安置在了阵地的中央。
所有人都忙碌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茫然。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种鬼地方停下来。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群被扒光了衣服的绵羊,被扔进了狼群之中,只能瑟瑟发抖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陈广看着这一切,心里也在打鼓。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李锐的计划。
拖住他们!
死死地拖住!
两个时辰!
自己真的能做到吗?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唤,让所有宋军士兵的心头,都猛地一颤。
“来了!”陈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抬起头,向着两侧的丘陵望去。
只见刚才还光秃秃的山坡上,突然冒出了无数面金军的旗帜!
紧接着,黑压压的、如同潮水一般的金军骑兵,从丘陵的后面涌了出来!
他们身穿厚重的铁甲,手持锋利的长矛和弯刀,汇聚成两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
从左右两个方向,向着谷地中央的宋军阵地,包抄而来!
而在正前方的官道上,也出现了大批的金军步卒,他们举着盾牌,排着密集的阵型,一步步地压了上来,彻底堵死了宋军的去路。
“金狗!是金狗!”
“我们被包围了!”
宋军阵地中,瞬间响起了一片惊恐的呼喊。
许多新兵甚至连手中的武器都握不住了,脸色惨白,双腿不停地打颤。
上万人!
不!是两万人!三万人!
漫山遍野,全是金军!
那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芒,那震天的马蹄声,如同滚雷一般,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完了!
这是所有宋军士兵,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他们掉进了陷阱!一个足以将他们碾成粉末的死亡陷阱!
东侧山丘之上,粘罕放下了望远镜,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又满足的笑容。
“看到了吗?”他对着身边的将领们说道,“这就是本帅为他们准备的盛宴!”
“传令!吹响总攻的号角!”
“让本帅的勇士们,去尽情地收割吧!”
“呜——!!”
更加高亢、更加急促的号角声,响彻了整个阎罗谷!
“杀!!”
左右两翼的两万金军骑兵,同时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他们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开始加速!
冲锋!
毁灭性的集团冲锋,开始了!
大地震动,烟尘滚滚。
两股钢铁洪流,卷起漫天的杀气,向着谷地中央那片小小的、孤立无援的宋军阵地,狠狠地撞了过去!
陈广看着那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的金军骑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神机营!准备战斗!”
第34章 血战!死守待援!
“开火!给老子狠狠地打!”
当金军骑兵冲进五百步的距离时,陈广用尽全身力气下达了命令。
“哒哒哒哒哒!——”
部署在阵地前沿的十挺马克沁重机枪,瞬间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密集的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在阵前交织成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
冲在最前面的金军骑兵,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漫天血雾!
战马悲鸣着倒下,骑兵的身体被子弹撕扯得四分五裂,鲜血和碎肉染红了整个冲锋的道路。
“轰!轰!轰!”
阵地中央的迫击炮,也开始怒吼。
炮弹带着呼啸声,越过己方阵地,精准地砸进了金军骑兵最密集的队形之中。
每一次爆炸,都会在敌人的洪流中,炸开一朵绚烂的死亡之花。
灼热的冲击波和高速飞射的弹片,将周围的骑兵,成片成片地掀翻在地。
金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东侧山丘上,粘罕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又是这种妖法!”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他早就料到宋军会使用这种能连续喷火的“神机弩”,也做好了付出巨大伤亡的准备。
但这种武器的威力,依旧是让他感到心惊!
仅仅是一个照面,他至少损失了上千名精锐的骑兵!
“大帅,宋军的火器太厉害了!我们的勇士冲不进去啊!”一名副将焦急地说道。
“慌什么!”粘罕怒喝一声,“他们的‘雷珠’和‘火油’,难道能用之不竭吗?”
“给本帅继续冲!用人命去填!本帅就不信,耗不死他们!”
“传令下去!后退者,斩!”
在粘罕的严令下,金军的骑兵,冒着枪林弹雨,发动了更加疯狂的冲锋。
他们分散开来,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宋军的环形阵地。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宋军阵地上,枪炮声响成一片。
重机枪的枪管,被打得通红,负责更换弹药箱的士兵,手上被烫出了一片水泡,但他们根本顾不上疼痛,机械地重复着装填的动作。
迫击炮手们,满头大汗地调整着射击角度,将一发发炮弹,送进炮膛。
陈广双眼赤红,挥舞着令旗,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战斗。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重机枪不要停!交叉射击!封锁他们的冲锋路线!”
“迫击炮!给老子轰他们的后队!别让他们重新集结!”
尽管有火力的优势,但宋军的压力,依旧是巨大的。
金军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就像杀不完的蟑螂,一波倒下去,另一波又冲了上来。
不断有骑兵冲破火网,冲到阵地前沿。
他们挥舞着弯刀,砍向阵地上的宋军士兵。
“杀!”
负责守卫阵地的步兵们,举起手中的长枪和朴刀,与冲上来的金军,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鲜血瞬间染红了阵地前的土地。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一名金军百夫长,悍不畏死地冲到了一个重机枪阵地前,他一刀砍翻了操作机枪的射手,正准备去破坏那挺“妖物”时。
旁边的一名宋军士兵,怒吼一声,直接扑了上去,抱住了他的腰,然后拉响了怀里的手榴弹!
“轰!——”
一声巨响,两人同归于尽。
这样的场景,在阵地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不断地上演。
陈广的心在滴血。
开战还不到半个时辰,他手下的伤亡,就已经超过了一千人!
弹药的消耗更是快得惊人。
每一挺重机枪,都已经打光了十几箱子弹。
迫击炮的炮弹也所剩无几。
再这样下去,最多再过一个时辰,他们就会弹尽粮绝!
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将是金军铁骑无情的屠杀。
“将军……将军我们快顶不住了!”
“将军,李将军的援军呢?他们什么时候到啊!”
阵地上的士兵们,开始出现了动摇。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蔓延。
“都给老子闭嘴!”陈广怒吼道,“谁敢再动摇军心,杀无赦!”
他现在必须稳住。
必须相信李锐!
李锐说两个时辰,就一定是两个时辰!
他猛地抢过身边一名士兵手中的步枪,对着天空“砰砰砰”连开三枪!
“都听着!”
“我们是神机营!是李将军的兵!”
“我们身后,就是太原!就是我们的家!我们退无可退!”
“今天,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决不能让金狗踏过我们的阵地!”
“为了大宋!为了将军!杀!——”
陈广的嘶吼,激发了士兵们最后的血性。
“杀!——”
上万名宋军,同时发出了悲壮的怒吼。
他们拿起了最后的武器,准备与敌人,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山丘之上,粘罕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差不多了。”他放下了望远镜,“宋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传令,让完颜宗弼和完颜宗隽,发动总攻!”
“一鼓作气,碾碎他们!”
随着最后的总攻命令下达。
金军的攻势,变得更加狂暴!
宋军的防线,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陈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将军,你再不来,就真的只能来给我们收尸了……
第35章 雷神降临!炮兵就位!
阎罗谷西北方向,三十里外。
一座不起眼的山峰之巅,林木掩映之间,一支千余人的部队,正静静地潜伏着。
李锐举着望远镜,神色冷峻地看着远方那片已经化为血肉磨盘的战场。
震天的喊杀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依旧清晰可闻。
他能清楚地看到,陈广的环形阵地已经被压缩到了极致。
黑色的金军骑兵,如同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包围着那片小小的阵地,不断地啃食着、冲击着。
他甚至能看到,宋军的阵地上,火光越来越稀疏。
那代表着,他们的弹药即将耗尽。
“将军,陈将军他们快顶不住了!”
黑山虎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手里的步枪攥得咯咯作响。
“再不动手,他们就全完了!”
“急什么。”
李锐放下了望远镜,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
“时机未到。”
他要等的,不仅仅是陈广陷入绝境。
他更要等的,是粘罕将他所有的主力,所有的预备队,全部投入到战场上!
他要等的,是粘罕和他的所有士兵,都认为胜利唾手可得,精神最松懈,最狂妄的那一刻!
只有那样,从天而降的打击,才会显得更加致命,更加让人绝望!
“张虎!”李锐头也不回地喊道。
“末将在!”
张虎从后面跑了过来,他和他手下的五百名炮兵,早已经严阵以待。
那二十门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75毫米野战炮,如同二十头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在山脊上一字排开。
黑洞洞的炮口,已经对准了远方的阎罗谷。
“都准备好了吗?”李锐问道。
“回将军!所有火炮均已进入发射阵地!炮弹也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火!”
张虎激动地回答道,他的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这是炮兵营的第二次实战。
但这一次,他们将要面对的是金军的十几万主力!
这将是一场决定整个河东路,乃至整个大宋国运的决战!
而他们,将是这场决战的主角!
“好。”李锐点了点头,再次举起了望远镜。
他的目光越过了正在厮杀的战场,直接锁定在了东侧那座最高的山丘之上。
那里,一面巨大的金色狼头大旗,正在迎风招展。
大旗之下,簇拥着上千名最精锐的亲卫。
而在亲卫的中央,一个身穿金色铠甲,不可一世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粘罕!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找到了!
“张虎,看到那面狼头大旗了吗?”李锐指着远方。
“看到了,将军!”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里!”李锐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冰。
“距离,十二公里。目标,敌军主帅大营。”
“风向,东南风,二级。”
“给我用高爆榴弹,三轮急速射!把那片山头给老子彻底犁一遍!”
“什么?打……打帅旗?”张虎愣住了。
隔着二十多里地,直接炮轰敌人的主帅?
这……这也太疯狂了吧!
“执行命令!”李锐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张虎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
他跑回炮兵阵地,将李锐的命令迅速地传达了下去。
五百名炮兵立刻紧张而又熟练地开始操作起来。
“目标,敌军帅旗!距离一万两千米!”
“表尺设定......”
“方向修正......”
“一号炮,准备就绪!”
“二号炮,准备就绪!”
……
“二十号炮,准备就绪!”
所有的炮口都微微抬起,指向了天空中的一个角度。
那个角度,在粘罕和他所有手下看来,都是空无一物。
阎罗谷战场。
粘罕看着已经摇摇欲坠的宋军防线,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结束了。”他淡淡地说道。
他已经准备下令,让亲卫营也压上去,给予宋军最后的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
一种奇怪的声音,突然从天空中传来。
那是一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比之前在火葫芦口听到的,更加密集,更加刺耳!
“嗯?什么声音?”粘罕疑惑地抬起了头。
他身边的将领们,也纷纷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依旧是那么的湛蓝。
什么都没有。
然而,那呼啸声,却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仿佛有无数的死神,正在从云层之上,向他们俯冲而来!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二十个小黑点拖着长长的尾迹,从天而降!
它们的目标不是正在交战的战场,而是粘罕所在的这座山丘!
“不好!是天火!快保护大帅!”
一名亲卫将领,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但一切都太晚了。
第36章 炮火洗地!帅营崩溃!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密集的爆炸,骤然在粘罕所在的指挥高地上响起!
整个山头仿佛被数十道从天而降的雷霆同时劈中!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山石崩裂,烟尘冲天!
二十发75毫米高爆榴弹,几乎在同一时间覆盖了这片小小的区域。
爆炸的威力被完美地叠加在了一起。
灼热的冲击波如同海啸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山顶!
粘罕那面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金色狼头大旗,第一个被炸成了漫天碎片!
他周围那上千名最精锐、身穿三重重甲的亲卫,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狂暴的能量,连人带马,撕成了零散的血肉!
坚固的岩石在爆炸中被炸成了齑粉。
整个山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地削平了一层!
粘罕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袭来,他整个人就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被高高地掀起,然后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阵阵尖锐的耳鸣。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前的一幕,让他如坠冰窟。
人间地狱!
他脚下的山顶,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着黑烟的弹坑。
他那些忠心耿耿的亲卫,一个不剩,全都变成了铺满一地的碎肉和焦炭。
他最信任的几个副将,就在他身边不远处,被炸得只剩下半截身子,肠子流了一地,死状凄惨无比。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天谴吗?
又是那种该死的天火!
他正惊骇欲绝,还没等喘口气。
天空中,那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再次响起!
第二轮炮击!
又是二十发炮弹,精准地覆盖了这片区域!
“轰隆隆——!”
更加猛烈的爆炸,再次响起!
刚刚被犁过一遍的山顶,又被重新深耕了一遍!
残存的岩石被彻底粉碎,爆炸的火光,几乎将整个天空都映成了红色。
粘罕被爆炸的气浪,再次掀翻在地,顺着山坡,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了下去。
他浑身是血,身上的金色铠甲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布满了弹片划过的痕迹。
如果不是这身宝甲,他现在已经和他的那些亲卫一样,变成一堆碎肉了。
“大帅!大帅!”
山坡下,几名侥幸躲过一劫的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将他从地上扶起。
“敌袭!敌袭!”
“宋人的妖法!宋人的妖法打过来了!”
金军的后阵,彻底乱了套。
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他们只看到自己的主帅大营,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从天而降的火球,夷为了平地!
那种来自未知远方的、无法理解的、无法抗衡的打击,带来了最极致的恐惧!
主帅死了吗?
所有将领都死了吗?
我们该怎么办?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金军的后阵中疯狂蔓延。
山峰之巅,李锐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干得不错。”他淡淡地对身边的张虎说道。
张虎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着远方那冲天的火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这就是“大神机”的威力!
隔着二十多里地,谈笑间,就将敌人的主帅大营彻底摧毁!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神罚!
“将军,还打吗?”张虎搓着手,意犹未尽地问道。
“打!为什么不打!”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命令炮兵,目标转移!敌军左右两翼的骑兵集群!”
“换榴霰弹!给老子用最快的速度,把炮弹全都打出去!”
“我要让那些金狗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死亡冰雹!”
“是!”
张虎兴奋地大吼一声,立刻跑回去传达命令。
炮兵阵地上,所有的炮兵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状态。
他们飞快地转动着方向机和高低机,调整着射击诸元。
一发发装满了无数小钢珠的榴霰弹,被迅速地送入了炮膛。
“目标,敌军左翼骑兵集群!全营,三轮齐射!放!”
随着李锐的命令下达。
二十门野战炮再次发出了怒吼!
六十发榴霰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飞向了正在围攻宋军阵地的金军骑兵!
第37章 死亡冰雹!骑兵的末日!
阎罗谷战场之上,完颜宗弼正指挥着他麾下的“拐子马”铁骑,对宋军阵地的左翼,发动最后的猛攻。
宋军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那几挺还在喷吐火舌的“妖弩”,也变得有气无力。
胜利,就在眼前!
“儿郎们!给本帅冲!第一个冲进宋军大阵的,赏牛羊百头,美女十名!”
完颜宗弼挥舞着马刀,兴奋地嘶吼着。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踏着宋军的尸体,接受大帅粘罕嘉奖的场景。
就在他意气风发,准备亲自带队冲锋的时候。
那该死的、令人心悸的尖啸声,又一次从天而降!
“嗯?”
完颜宗弼猛地抬头,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一次,那些“火球”的目标,不再是帅台,而是……他们自己!
还没等他喊出“散开”两个字。
三十个黑点,就在他们骑兵集群的上空,骤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冲天的火光。
那三十个黑点,就像三十个突然爆开的烟花,瞬间喷射出成千上万个闪烁着寒光的小点!
榴霰弹!
专门用来屠杀密集步兵和骑兵的死神镰刀!
“噗!噗!噗!噗!噗!——”
无数高速飞射的钢珠,如同最狂暴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那场面,恐怖到了极点!
前一秒还活蹦乱跳、嘶吼着冲锋的金军骑兵,下一秒,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们身上那引以为傲的厚重铁甲,在高速钢珠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纸。
无数的血洞,瞬间出现在他们的身体上。
战马被打成了筛子,悲鸣着栽倒在地。
骑兵的身体,被钢珠洞穿,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出,就变成了一具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从马背上滚落。
仅仅是一瞬间,完颜宗弼的万人骑兵方阵,就被清出了一大片恐怖的真空地带!
至少有两三千名骑兵,在这一轮打击中,非死即伤!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完颜宗弼看着眼前这恐怖的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胯下的战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得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地。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等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二轮“死亡冰雹”,接踵而至!
又是三十发榴霰弹,在另一片完好无损的骑兵头顶炸开!
“噗噗噗噗噗!——”
又是一场血肉横飞的屠杀!
完颜宗弼的左翼万人队,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几乎被打残!
伤亡过半!
剩下的骑兵,也彻底吓破了胆。
他们不知道攻击从何而来,他们只知道,天上会掉下能穿透一切的“铁雨”!
这仗,还怎么打?
“撤!快撤!离开这里!”
完颜宗弼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什么荣誉了,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他手下的骑兵也早已崩溃,他们调转马头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就在左翼骑兵崩溃的同时,由完颜宗隽率领的右翼万人队,也遭到了同样的“神罚”。
六十发榴霰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覆盖了他们整个集群。
同样的血肉横飞,同样的尸横遍野。
仅仅几分钟的时间,粘罕最引以为傲的两万“拐子马”铁骑,就被彻底打垮!打残!
战场上的形势,瞬间发生了惊天逆转!
正在苦苦支撑的陈广和他手下的宋军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前一秒,他们还在绝望地准备迎接死亡。
下一秒,那些凶神恶煞的金军骑兵,就像见了鬼一样,哭爹喊娘地开始溃逃。
“是将军!是李将军!”
“将军来救我们了!”
“将军威武!神机营威武!”
短暂的寂静之后,宋军阵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所有士兵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的神,来了!
山坡下,被亲兵搀扶着的粘罕,也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骑兵,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被屠杀,被摧毁。
他看着那些幸存的士兵,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四散奔逃。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败了?
自己又败了?
在自己精心布置的、天衣无缝的陷阱里,在自己拥有十几万大军的绝对优势下,又一次败了?
而且败得如此的彻底,如此的屈辱!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猎人。
他和他的十几万大军,才是那个一头扎进陷阱里的猎物!
那个叫李锐的宋将,不是在冒险,他是在用一种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戏耍自己!
“李……锐……”
粘罕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只觉得喉头一甜。
“噗——”
又是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的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耻辱!
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第38章 全线反击!金军崩溃!
“将军!金狗败了!他们败了!”
宋军阵地之上,一名副将激动地冲到陈广身边,语无伦次地大喊着。
陈广看着眼前那如同潮水般退去的金军,也是心潮澎湃,激动得难以自已。
赢了!
真的赢了!
在被数万金军铁骑围攻,伤亡惨重,濒临绝境的情况下,他们竟然真的等来了反败为胜的这一刻!
李锐将军,再一次创造了奇迹!
“将军,我们追不追?”副将问道。
“追?追个屁!”陈广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双眼放光地吼道,“是反击!全线反击!”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佩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怒吼:
“弟兄们!将军已经为我们扫清了障碍!”
“现在,轮到我们了!”
“吹响反击的号角!给老子冲出去!杀光这帮狗娘养的金狗!”
“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杀!”
“呜——呜——呜——”
激昂的、代表着反击的号角声,响彻了整个宋军阵地!
“杀!”
残存的数千名宋军士兵,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他们打开拒马,冲出壕沟,如同出笼的猛虎,向着那些还在溃散奔逃的金军,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恐惧和悲壮,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了无穷的杀意!
而在阎罗谷的西北山峰之上,李锐也下达了最后的总攻命令。
“黑山虎!”
“末将在!”黑山虎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带着你的步枪营,给老子冲下去!”
“记住,不要恋战,目标只有一个,分割包围,尽可能多地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我要让粘罕,今天带来的兵,一个都别想完整地回去!”
“是!弟兄们,跟我冲!捡人头去了!”
黑山虎兴奋地大吼一声,一马当先,带着一千名端着毛瑟步枪的骑马步兵,如同猛虎下山,从山坡上直冲而下,狠狠地插入了金军混乱的后阵!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混乱的战场上,不断响起。
这些骑着马的步枪手,简直就是战场上的幽灵。
他们利用战马的高机动性,快速地穿插在溃逃的金军之中。
枪法精准,配合默契。
往往是几个人组成一个战斗小组,专门点杀那些企图组织抵抗的金军军官。
一名金军千夫长,正拼命地挥舞着弯刀,试图收拢溃兵,组织防线。
还没等他喊出几句话,远处就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他的脑袋就像个烂西瓜一样,猛地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他身边的士兵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刚刚升起的一点抵抗意志,瞬间荡然无存,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整个战场彻底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杀和屠戮。
金军已经彻底失去了建制,失去了指挥。
士兵们只顾着逃命,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他们在两面夹击之下,被不断地分割、包围、然后歼灭。
粘罕在几个亲兵的拼死护卫下,狼狈地向着北方逃窜。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化为修罗地狱的战场,心在滴血。
完了!
全完了!
他带来的十几万大军,今天,就要全部葬送在这里了!
他一生征战,灭辽国,平天下,何曾受过如此惨败!
“李锐!李锐!”他疯狂地嘶吼着,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不甘,“我粘罕若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就在他发着毒誓的时候。
一股致命的危机感,突然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下意识地一矮身子。
“噗!”
一声闷响!
他身边一名忠心耿耿的亲卫,脑袋上突然爆开一团血雾,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粘罕惊恐地回头望去。
只见在数里之外的、那座降下“天火”的山峰之巅,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点,正闪烁着一丝诡异的火光。
狙击!
李锐正趴在山顶,通过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冷冷地锁定着那个正在仓皇逃窜的金色身影。
“妈的,躲得还挺快!”
李锐暗骂一声,迅速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一次将十字准星,套在了粘罕的身上。
风速、距离、目标移动速度……
无数的数据,在他的脑海中飞快地计算着。
就是现在!
李锐的手指轻轻地扣动了扳机。
第39章 惊天大捷!粘罕断臂!
“砰!”
一声沉闷而又独特的枪声,在喧嚣的战场上响起,却又瞬间被淹没。
一发7.92毫米的重尖弹,旋转着,呼啸着,跨越了上千米的距离,精准地射向那个仓皇逃窜的金色身影。
正在纵马狂奔的粘罕,只觉得右臂猛地一震,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整条右臂,从肩膀处,已经被一股巨力硬生生地撕扯了下来!
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断臂处狂涌而出!
“啊啊啊啊啊!”
粘罕发出了野兽般凄厉的惨嚎,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大帅!”
“快!保护大帅!”
剩下的几名亲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翻身下马,将他团团围住。
“走!快带本帅走!”
粘罕脸色惨白如纸,他用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捂住断臂的伤口,嘶声力竭地吼道。
那个魔鬼在几里之外,就能取他的性命!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几名亲卫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上另一匹战马,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盾,护着他,疯了一样地向北方逃去。
山峰之上,李锐通过瞄准镜,看到了这一幕。
“可惜了。”
他有些遗憾地放下了手中的狙击步枪。
刚才那一枪,他瞄准的是粘罕的心脏。
但没想到,这家伙命这么大,在最后关头,战马刚好颠簸了一下,让他躲过了致命一击。
不过,废了他一条胳膊,也算是个不错的结果了。
一个独臂的统帅,以后还怎么领兵打仗?
李锐站起身,不再去看那个逃走的粘罕。
一条丧家之犬而已,已经不足为虑。
他将目光投向了整个阎罗谷。
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十几万金军已经彻底崩溃。
投降的,跪了漫山遍野。
逃跑的,被神机营的士兵,像赶鸭子一样,追得四处乱窜。
整个阎罗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金军丢弃的旗帜、兵器、铠甲,铺满了整个战场。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大捷!
以一万余人的兵力,全歼金军十几万主力!
这种战绩说出去,恐怕都没人敢信!
陈广、黑山虎、张虎等人,浑身是血地来到了李锐的面前。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崇拜和狂热。
“将军!”
三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们……我们赢了!”
“赢了。”李锐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的喜悦,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伤亡如何?”他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陈广脸上的喜悦,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声音低沉地汇报道:“将军,此战……我军伤亡惨重。”
“我率领的一万诱饵部队,战死三千二百一十七人,重伤近两千人,几乎人人带伤。”
“弹药……也基本耗尽。”
李锐沉默了。
虽然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听到这个数字,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三千多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战争从来都不是游戏。
“把牺牲的弟兄们,都好生安葬。”李锐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太原城外,给他们立一座最好的烈士陵园!把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刻在碑上!”
“告诉他们的家人,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
“告诉所有活着的弟兄,从今天起,他们就是我大宋的英雄!是整个河东路百姓的救命恩人!”
“是!”陈广红着眼眶,重重地点头。
“另外,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李锐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所有的金军俘虏,全部收编!愿意加入神机营的,我们欢迎!不愿意的,就让他们去修路,去开矿!”
“粘罕跑了,但金国还在。我们的仗,才刚刚开始!”
“这一战,我们打残了金军的西路军主力。接下来,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候了!”
李锐的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金国的腹地。
也是他下一个目标。
他不仅要守住太原,守住大宋。
他还要打过去!
直捣黄龙,踏平上京!
将那些曾经施加在中原百姓身上的痛苦和屈辱,百倍、千倍地,还给他们!
而这场阎罗谷大捷,就是他吹响反攻号角的第一声!
第40章 史诗级大捷!新的兑换!
阎罗谷的血腥味,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修罗地狱之上,将干涸的血迹映照得如同黑色的油彩,触目惊心。
神机营的士兵们沉默地打扫着战场,他们见惯了生死,但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屠杀。
十几万大军就在这片不大的山谷里,被他们的将军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碾碎。
每拖走一具金军的尸体,每捡起一把断裂的弯刀,他们心中对李锐的敬畏就加深一分。
“将军,初步清点出来了。”
陈广浑身浴血,铠甲上还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他走到李锐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疲惫。
“说。”李锐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那里是粘罕逃走的方向。
“金军尸体,初步清点,超过七万具!”
“剩下的,要么是跑散了,要么是投降了。咱们的俘虏,至少有五万!还在陆续收拢!”
陈广说到这里,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这个数字太吓人了。
一天之内,全歼金军主力,俘虏五万!
这是大宋开国以来,对北方强敌从未有过的辉煌胜利!
“缴获的战马,完好的,至少有三万匹!受伤的还不算。铠甲、兵器、旗帜,堆得像山一样,根本数不过来!”
黑山虎也凑了过来,他咧着大嘴,脸上的血污让他笑起来格外狰狞:“将军,最重要的是钱!”
“咱们从那些金狗大官的尸体上,搜出来的金子银子,还有各种珠宝玉器,装了好几大车!”
“张虎那小子正带着人点呢,估计能把咱们的库房给塞爆了!”
李锐点了点头,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打仗,就是打钱。
尤其是打赢了,那就是最快的敛财方式。
他转过身看着陈广,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我们的伤亡呢?”
听到这个问题,陈广和黑山虎脸上的兴奋都褪去了几分。
陈广的声音低沉下来:“诱饵部队……战死三千二百一十七人,重伤一千九百八十三人。”
“剩下的人,几乎个个带伤。”
“反击的时候,黑山虎的步枪营和我们冲出去的弟兄,也伤亡了近五百人。”
三千七百多条人命。
李锐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的破碎。
他不是冷血的机器,他能感觉到心脏传来的抽痛。
但他更清楚,在这样残酷的时代,想要守护更多的人,就必须付出代价。
妇人之仁,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将军,他们……”陈广看着李锐,欲言又止。
“按照我说的办。”李锐的声音不容置疑,“在太原城外,风景最好的地方,建一座陵园,要最大,最气派的!”
“把每一个牺牲弟兄的名字,都给我用最好的石料刻上去!”
“抚恤金,按三倍!不,五倍!按最高标准发!”
“告诉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是大宋的英雄!是我李锐的兄弟!”
“只要我李锐在一天,神机营在一天,就没人敢欺负他们!”
“是!”陈广红着眼眶,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甲。
“另外,”李锐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传令下去,加快打扫战场!”
“天黑之前,必须把所有战利品清点完毕!所有俘虏,看管起来!”
“将军,我们接下来……”黑山虎忍不住问道。
“接下来?”李锐冷笑一声,“粘罕跑了,但金国还在。他以为逃回去了就安全了?做梦!”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系统。
【叮!检测到宿主获得一场史诗级大捷,全歼金军西路军主力,军功等级提升!】
【军功等级:3( \/ )】
【系统商城权限提升,解锁新装备兑换列表!】
李锐的心神立刻被新的兑换列表吸引了过去。
之前的75毫米野战炮,在这一战中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但李锐清楚,这种程度的火力,在真正的攻城战中,或者面对更广阔的平原战场时,还是有所不足。
他需要更强,更猛的火力!
【105毫米榴弹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专为摧毁坚固工事和进行火力覆盖而生。
兑换价格:8000两白银\/门。】
【75毫米高射炮:专门用于对付空中目标,也可平射,射速极快,穿甲能力强。
兑换价格:两白银\/门。】
【Sdkfz 222装甲侦察车:装备20毫米机关炮和一挺mG34机枪,拥有不错的机动性和一定的防护能力,是战场侦察和快速穿插的利器。
兑换价格:两白银\/辆。】
【……】
李锐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装甲车!这玩意儿要是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那简直就是无敌的钢铁怪兽!
不过,价格也确实感人。
就在这时,张虎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本账簿,激动得满脸通红。
“将军!将军!发了!我们发大财了!”
张虎喘着粗气,把账簿递给李锐:“您快看!”
“这次缴获的黄金、白银,还有各种珠宝,全部折算下来……总共是……三十七万八千两白tmd银子啊!”
三十七万八千两!
饶是李锐,心脏也猛地跳了一下。
加上之前剩下的六万多两,他现在手里的总资金,超过了四十四万两!
这是一笔足以让大宋朝廷都眼红的巨款!
“哈哈哈!好!太好了!”李锐忍不住放声大笑。
陈广、黑山虎、张虎三人看着李锐如此开怀,也跟着咧嘴傻笑。
在他们看来,将军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李锐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迅速在脑海中开始计算。
装甲车虽然好,但现阶段性价比不高,而且对后勤和人员素质要求太高。高射炮暂时也用不上。
最实用的,还是105毫米榴弹炮!
这东西就是攻城拔寨的无上利器!
“系统!给我兑换!”
【兑换20门105毫米榴弹炮,消耗16万两白银。】
【兑换105毫米高爆榴弹4000发,消耗8万两白银。】
【兑换75毫米各型号炮弹补充发,消耗5万两白银。】
【兑换重机枪子弹200万发,步枪子弹500万发,手榴弹2万枚……消耗10万两白银。】
一连串的兑换指令下达,李锐的资产瞬间蒸发了三十九万两!
只剩下五万多两备用金。
但他一点都不心疼。钱,只有换成实力,才有意义!
“张虎!”李锐突然喝道。
“末将在!”
“去,把炮兵营给老子拉过来!让他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炮!”
李锐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粘罕,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不,这只是个开始!
很快,我就会带着这些大家伙,去你的上京城,跟你好好聊聊!
第41章 这才是真正的大炮!
张虎一路小跑,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身后,是刚刚从阵地上撤下来,还带着满身硝烟味的炮兵营。
五百个汉子,一个个都还沉浸在刚才那毁天灭地的炮击中没有回过神来。
他们亲手操作着那些“大神机”,隔着二十多里地,就把金军的帅营和两翼骑兵给轰成了渣。
这种感觉比喝了最烈的美酒还要上头!
他们看向李锐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了,那是一种凡人仰望神明时的狂热和敬畏。
“将军!炮兵营全体将士,奉命前来!”张虎跑到李锐面前,一个立正,吼得声嘶力竭。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些炮兵。
他们大多是陈广麾下的老兵,识文断字,学东西快,是他特意挑选出来的技术兵种。
此刻,这些老兵油子们,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眼神里闪烁着光芒,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混日子的颓废。
“弟兄们,辛苦了。”李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为将军效死!不辛苦!”五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刚才打得爽不爽?”李锐笑着问道。
“爽!!”
“哈哈哈!太他娘的爽了!从来没打过这么爽的仗!”
“将军,再让我们打几轮吧!把那些跑掉的金狗全给轰平了!”
炮兵们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
“别急。”李锐抬手压了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刚才那玩意儿,只是给你们开开胃的小菜。”
小菜?
所有人都愣住了。
隔着二十多里地,把十几万大军的指挥中枢和王牌骑兵打得哭爹喊娘,全线崩溃,这……这还只是小菜?
那真正的大餐,得是什么样?
就连旁边的陈广和黑山虎,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实在是想象不出来,还有什么武器,能比刚才的“天火”更恐怖。
“张虎。”李锐看向他。
“末将在!”
“让弟兄们都把眼睛睁大了,别眨眼。”李锐神秘一笑,然后闭上了眼睛,心神沉入了系统。
“系统!把那二十门105毫米榴弹炮,给老子提到这片空地上!”
【指令确认。正在投放中……】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李锐面前那片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空气仿佛水波一样扭曲了起来。
紧接着,二十个比之前的75毫米野战炮,要庞大、粗壮、狰狞得多的钢铁巨兽,凭空出现!
它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只只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的巨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咕咚。”
不知道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整个山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泥塑木雕。
这是……什么?
又是神迹!
将军他又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凭空变出了这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大神机”!
“这……这……”张虎结结巴巴地指着那些新的大炮,舌头都捋不直了,“将军,这……这也是炮?”
“没错。”李锐走上前,轻轻地抚摸着一门105毫米榴弹炮冰冷的炮身,就像在抚摸自己最心爱的情人。
“之前的,叫75毫米野战炮。而这个大家伙,”李锐拍了拍炮管,发出一声闷响,“叫105毫米榴弹炮。我喜欢叫它,‘战争之神’!”
战争之神!
这个名字,让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抽。
仅仅是听着,就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霸气和威力!
陈广和黑山虎再也忍不住了,他们快步冲了上来,围着一门新火炮,像两个好奇的孩童一样,摸摸这里,敲敲那里。
“我的乖乖……”黑山虎伸手比划了一下那比他脑袋还粗的炮口,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玩意儿要是打出去一发,那得是啥动静?”
陈广则更加关注细节,他看着那更加复杂、更加精密的炮身结构,喃喃自语:
“结构更稳,炮管更长,口径更大……将军,这炮,能打多远?威力比刚才那个,强多少?”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炮兵最想知道的。
李锐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
“射程比75野战炮远两成。差不多能打三十里!”
三十里!
嘶——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二十多里就已经够吓人了,这玩意儿居然能打三十里?
那岂不是说,站在太原城头,都能直接打到城外的金军大营了?
“至于威力嘛……”李锐的笑容变得有些危险,“刚才你们一轮齐射,是二十发75毫米炮弹,对吧?”
“我告诉你们,这大家伙只需要一发,仅仅一发,威力就比得上刚才那二十发加起来的总和!”
“轰!”
李锐的话如同一道真正的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炸响!
一发顶二十发?!
这……这已经不是武器了!这是神明用来毁灭世界的权杖!
所有炮兵的呼吸都变得无比粗重,他们看着那二十门“战争之神”,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们无法想象,如果用这二十门炮,对着一个地方进行齐射,那会是怎样一副末日景象。
“将军!”张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激动得浑身颤抖,“请将军下令!”
“让我们试试这‘战争之神’的威力吧!”
“请将军下令!”
五百炮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发出了狂热的呐喊。
“好!”李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用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将这些新武器的威力,深深地烙印在每个士兵的灵魂里!
他抬手指向远处,一座比之前粘罕帅台所在的山头,还要大上一圈的无人荒山。
“目标,前方那座山头!距离,十五公里!”
“常规装药,高爆榴弹,一轮齐射!”
“我要你们亲眼看看,什么叫,一炮平山!”
“是!”
张虎等人猛地站起,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了一样冲向了那些崭新的105毫米榴弹炮。
他们虽然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新武器,但万变不离其宗,操作原理和75炮大同小异。
在李锐的现场指导和几个炮长的研究下,他们很快就摸清了门道。
调整方向机,修正高低机,测算射击诸元……
一枚枚比之前大了好几圈,沉甸甸的105毫米高爆榴弹,被小心翼翼地送入了炮膛。
“全营!准备完毕!”
“放!”
李锐的手,猛然挥下!
“咚——咚——咚——”
与75炮清脆的轰鸣不同,这一次,是二十声沉闷到极致,仿佛能敲碎人胸骨的巨响!
大地在这一瞬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那恐怖的后坐力,让二十门沉重的火炮,都猛地向后一震!
二十个巨大的、拖着橘红色尾焰的黑点,以一种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呼啸着刺破苍穹,消失在了天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十五公里外的那座荒山。
一秒。
两秒。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就在众人以为是不是打偏了的时候。
没有声音。
一道比太阳还要刺眼的光芒,骤然在那座山头之上亮起!
紧接着,那座数百米高的荒山,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从内部猛地炸开了!
无声的爆炸!
巨大的、半圆形的冲击波,肉眼可见地横扫开来,山体上的岩石、树木,在一瞬间就被汽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了好几秒,那仿佛能撕裂天地的声音,才姗姗来迟!
“轰隆隆隆隆——!!!”
那已经不是爆炸声了,那是整个世界在崩塌、在哀嚎!
恐怖的声浪,席卷了整个阎罗谷,震得所有人耳膜刺痛,头晕眼花。
当光芒和烟尘散去。
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座山,没了。
原本矗立在那里的高大山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深不见底、还在冒着滚滚黑烟的巨型天坑!
一炮平山!
将军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一炮,就把一座山给抹平了!
“噗通!”
张虎双腿一软,第一个跪在了地上。
“噗通!噗通!噗通!”
他身后的五百炮兵,也跟着全部跪了下来。
这一次,他们不是单膝跪地,而是五体投地,将自己的额头深深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神……神罚……这是真正的神罚啊……”陈广嘴唇哆嗦着,面无人色。
黑山虎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眼发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疯了……疯了……这世界他娘的彻底疯了……”
李锐站在那里,山风吹动着他的衣角,脸上依旧平静。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神机营的将军。
他是神。
他对于这支军队而言,就是唯一的神!
第42章 将军,您是真神下凡!
山顶的狂风,吹不散那股烧焦的硫磺味,也吹不散众人心头的惊骇。
李锐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
他很满意。
非常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需要一群只会打仗的士兵,他需要的是一群对他拥有绝对信仰,可以为他去死,为他颠覆这个世界的狂信徒!
而今天,这二十门105毫米榴弹炮,替他完成了这最后一步的“封神”仪式。
“都起来。”
李锐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死寂的山顶,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人敢动。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李锐。
“我让你们起来!”李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一次,所有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张虎和那五百炮兵,依旧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广和黑山虎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抬起头来,看着我。”李锐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士兵们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当他们的目光接触到李锐时,又迅速地闪躲开,充满了敬畏。
“你们刚才看到了什么?”李锐问道。
一片沉默。
“张虎,你来说。”李锐点名。
“我……我……”张虎的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将军……我看到了……神罚!”
“神罚?”李锐笑了,“那你们觉得,我是什么?”
“是神!将军您就是真神下凡!”
张虎想也没想,再次“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狂热,“您是来拯救我们,拯救大宋的!”
“将军是真神下凡!”
“神机营威武!将军万岁!”
五百炮兵也跟着跪了下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在山谷间回荡。
李锐没有阻止他们。
他走到张虎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记住,我不是神。”李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是一个和你们一样,有血有肉的人。”
张虎愣住了,他无法理解李锐的话。
不是神?怎么可能?刚才那移山填海的手段,不是神又是什么?
“那……那这些……”陈广也忍不住开口了,他指着那些狰狞的“战争之神”,又指了指远处那个巨大的天坑,“这些又是什么?”
“是武器。”李锐淡淡地说道,“是我们人,造出来的武器。”
“人……造出来的?”黑山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将军,您别开玩笑了,人怎么可能造出这种东西?”
“这要是人能造的,那皇帝老儿还坐得稳龙椅?”
“他坐不坐得稳,我不知道。”李锐的眼神变得深邃,“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世界,就要由我们说了算。”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我给你们看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把我当神一样跪拜!”
“我是要告诉你们,我们手中掌握的力量,到底有多么强大!”
“金人的铁骑很厉害吗?他们的铁浮屠很硬吗?”
“在‘战争之神’面前,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们的城墙很高很厚吗?”
“在‘战争之神’面前,那就是一层窗户纸!”
李锐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士兵们的心坎上。
“我不需要你们的跪拜,我需要你们的忠诚!绝对的忠诚!”
“我需要你们,用你们的双手,去操作这些‘战争之神’,把炮弹,精准地送到每一座金军大营,每一座金人城市的头顶上!”
“我需要你们跟着我,去把粘罕的脑袋拧下来!去把金国皇帝的龙椅给掀了!”
“我需要你们跟我一起,去创造一个全新的时代!”
“你们,敢不敢?!”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怒吼!
“敢!”
“敢!!”
“敢!!!”
所有士兵的眼睛都红了,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恐惧和敬畏,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了无穷的战意和狂热的野心!
什么神不神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跟着的这位将军,能带领他们,用手中的“神器”,去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
去干一番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惊天伟业!
李锐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的灵魂,已经彻底刻上了他李锐的烙印。
“陈广,黑山虎,张虎!”
“末将在!”三人齐齐上前一步,挺直了胸膛。
“传我命令!”李锐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第一,全军立即返回太原城休整!这一仗,弟兄们都累坏了,必须好好歇歇。”
“第二,伤亡抚恤,必须在三天之内,全部发放到位!按照我之前说的,五倍标准!一文钱都不能少!敢克扣的,杀无赦!”
“第三,所有俘虏,立刻进行甄别!愿意加入我神机营的,打散编入各部队。不愿意的,全部编入工兵营,我有大用!”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李锐的目光落在了那二十门105毫米榴弹炮上,“炮兵营扩编!”
“从全军挑选最聪明、最可靠的士兵,再扩编一千人!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这二十门‘战争之神’,都拥有最熟练的炮手!”
“粘罕跑了,但他的主力被打残了。金国现在在河东路的力量,前所未有的空虚!”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等我们休整完毕,就是主动出击的时候!”
“我要让金国人也尝尝,国都就在敌人炮火覆盖之下的滋味!”
“是!”
陈广三人齐声领命,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从这座小小的阎罗谷,正式拉开序幕!
而他们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第43章 目标,收复河东全境!
夜幕降临,阎罗谷的战场已经基本打扫干净。
神机营的大军,押送着数万名垂头丧气的金军俘虏,带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浩浩荡荡地返回太原城。
太原城内,经略使张孝纯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自从李锐带着所谓的一万“诱饵”部队出城之后,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他既盼着李锐能赢,挫败金军的锐气,保住太原城。
又怕李锐赢得太轻松,那他在太原城的地位,就真的要彻底被架空了。
这种矛盾的心情,折磨得他坐立难安。
当斥候飞马入城,嘶声力竭地喊出“大捷”两个字时,张孝纯整个人都懵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一把抓住那个斥候的衣领,激动地问道。
“大捷!经略相公!阎罗谷大捷!”
斥候因为极度的兴奋,脸涨得通红,“李将军在阎罗谷设下反包围,全歼了粘罕十几万主力大军!“”
“金狗败了!全线崩溃了!”
“全……全歼?”张孝纯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感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十几万大军……你说的是粘罕的十几万主力?”
“是!千真万确!”斥候用力地点头,“小的亲眼所见!阎罗谷里,金狗的尸体堆得像山一样,血都流成了河!”
“粘罕那老狗也被李将军用‘天火’打断了一条胳膊,狼狈逃窜了!”
“嘶——”
张孝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身边的幕僚和将领们,也都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以一万诱饵,反杀了十几万主力?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神话!
那个李锐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手里的那些“妖法”,到底是什么东西?
“快!快打开城门!本官要亲自出城,迎接李将军凯旋!”
张孝纯最先反应过来,他现在已经彻底没有了和李锐别苗头的心思。
开什么玩笑?
跟一个能随手捏死十几万大军的“神仙”别苗头?他张孝纯还没活够呢!
现在最重要的,是抱紧这条粗到不能再粗的大腿!
当张孝纯带着太原城内所有文武官员赶到城外时,正好看到神机营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士兵们虽然个个带伤,满身血污,但精神头却异常高昂,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自信。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那个骑在马背上,身形并不算高大的年轻人,就是这支百战雄师的灵魂。
张孝纯远远地看着李锐,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赶紧整理了一下官袍,带着一脸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呀!李将军!真是辛苦了!辛苦了!”
张孝存隔着老远就开始拱手作揖,“将军此战,力挽狂澜,全歼金军主力,实乃我大宋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旷世奇功啊!”
“本官……本官代表太原,代表河东路,代表朝廷,感谢将军!”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就差没当场给李锐跪下了。
李锐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连马都没下。
这种态度,要是放在以前,张孝纯早就暴跳如雷了。
但现在,他却觉得理所当然。
人家是什么身份?是能跟老天爷对话,随手招来“天火”的神仙人物!
给你个回应,那都是天大的面子了!
“将军,城内已经备好了庆功酒宴,还请将军和弟兄们入城……”
“不必了。”李锐直接打断了他,“酒宴什么的,都免了。弟兄们累了,需要休息。”
他看了一眼张孝纯,说道:“张经略,有几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
“将军请讲!但凡本官能做到的,绝不推辞!”张孝纯拍着胸脯保证道。
“第一,城外的军营,已经不适合我神机营驻扎了。”
“从今天起,太原城的西城防务,由我神机营全面接管。”
“我们需要更大的营房和训练场地。”
张孝纯心里咯噔一下。
接管西城防务?这不就是变相地要了半个太原城的控制权吗?
心里暗自肉痛,但他嘴上却不敢有半点犹豫:“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西城那边,地方大,营房也都是现成的,将军尽管用!”
“第二,我军伤亡惨重,需要补充兵员。”李锐继续说道,“太原城内的青壮,以及周边的府县,我要优先挑选。”
“人数暂定两万。”
“这……”张孝纯有些为难了。
太原城总共才多少人?一下子抽走两万青壮,那城里的生产和防务怎么办?
“怎么?有困难?”李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没……没有!没有困难!”张孝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改口,“本官马上就下令,张贴告示,为将军招募勇士!”
“不是招募,是征召。”李锐纠正道,“告诉他们,加入神机营,管饱饭,发军饷,战死了有高额抚恤。”
“这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是,是,是征召。”张孝纯连连点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锐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需要钱,大量的钱。”
“还有粮食、铁料、石炭、药材……所有能用得上的物资,有多少要多少。”
“将军,这个……之前给您的二十万两,已经是掏空了府库……”
“那是之前。”李锐冷冷地说道,“现在,我打赢了。”
“粘罕的十几万大军,被我打残了。整个河东路,除了几座孤城,几乎都成了无主之地。”
他用马鞭向北指了指:“忻州、代州、朔州……这些地方,以前都是金人说了算。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我准备在休整之后,立刻出兵,收复河东全境!”
“什么?!”张孝纯和身后的官员们,全都惊呆了。
收复河东全境?
这位李将军的胃口,也太大了吧!
“所以,我需要你的支持。”李锐看着张孝纯,“你以朝廷的名义,向整个河东路下达征集令。”
“告诉那些世家大族,告诉那些富商豪绅,国难当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告诉他们,我李锐,要人、要钱、要粮。等我收复了失地,他们失去的,我百倍还给他们。”
“但如果现在有人敢跟我耍心眼……”
李锐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气:“粘罕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张孝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李锐这根本不是在跟他商量。
而是在下命令。
从今天起,这太原城,乃至整个河东路,真正说了算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第44章 五万俘虏!烫手的山芋!
神机营入驻太原西城,整个过程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张孝纯的命令下达得极快。
原本驻守在西城的几千府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营房给腾了出来,生怕动作慢了,惹得李锐那尊杀神不高兴。
李锐没有理会这些琐事,他把安营扎寨、整编部队、发放抚恤这些事情,一股脑地都丢给了陈广和黑山虎他们。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在临时搭建起来的中军大帐里,李锐看着面前的一份统计报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报告的内容很简单,是关于那五万多名金军俘虏的。
“将军,情况不太乐观。”负责看管俘虏的张虎,一脸愁容地汇报道,“这帮金狗虽然被咱们打怕了,但骨头还是硬得很。”
“我派人去喊话了,说愿意加入咱们神机营的,既往不咎,还跟咱们的兵一个待遇。”
“结果呢?五万多人,站出来的,不到三百个!还都是些伙夫、杂役之类的。”
“剩下的人要么梗着脖子不说话,要么就破口大骂,说咱们使妖法,胜之不武。”
“还有些万户、千夫长之类的狗官,在里头煽动,说大金的援军很快就到,到时候要把咱们碎尸万段。”
张虎越说越气:“将军,要不……全杀了吧!留着这帮白眼狼,就是祸害!”
“五万多张嘴,每天吃掉的粮食都堆成山了!”
“杀?”李锐摇了摇头,“不能杀。”
他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圣母,但这五万多人,可不是五万头猪。
首先,一下子杀掉五万个已经放下武器的俘虏,这事传出去,名声太难听。
他以后还怎么招兵买马,收拢人心?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这五万多人,可都是上好的劳动力!
他接下来的计划,无论是扩军、练兵,还是反攻金国,都需要海量的资源。
而开矿、修路、建兵工厂,哪一样不需要人?
这五万个经过严格军事训练,身体素质极佳的俘虏,就是最好用,也最廉价的劳工。
“将军,不杀的话,这帮人天天在俘虏营里闹事,也不是个办法啊。”
张虎苦恼地说道,“咱们总共才多少人?得分出好几千弟兄专门看着他们,太浪费兵力了。”
“而且,我担心他们会串通起来暴动。五万多人,真要闹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锐点了点头,张虎的担忧很有道理。
必须想个办法,彻底摧毁他们的意志,让他们从心里感到恐惧,让他们明白,反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怎么才能做到呢?
李锐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个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代表着“战争之神”试验场的地方。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张虎。”
“末将在!”
“去,从俘虏营里,把那些叫得最凶的,官职最高的,大概一百个金军军官,给我提出来。”
“将军,您要亲自审问他们?”张虎问道。
“不。”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带他们去看一场好戏。”
……
半个时辰后。
一百名被五花大绑的金军军官,被神机营的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押送到了太原城外的一处高地。
这些人中,有万户,有千夫长,甚至还有几个是女真贵族出身的谋克。
他们虽然成了阶下囚,但一个个依旧昂着头,脸上写满了不屈和怨毒。
“南蛮子!有种就给爷爷一个痛快!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别得意!我们大帅的主力马上就到!到时候,太原城就是你们的坟墓!”
“用妖法算什么本事!敢不敢跟我们大金的勇士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他们肆无忌惮地叫骂着,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李锐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高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看着远方。
张虎有些不解,不知道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将军,就把他们晾在这儿?”
“让他们再多叫一会儿。”李锐头也不回地说道,“叫得越大声,待会儿才会越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线,出现了一队人马。
那是炮兵营的士兵,他们正费力地用挽马,拖拽着一门黑黝黝、狰狞无比的钢铁巨兽,缓缓向这边走来。
正是那二十门“战争之神”中的一门——105毫米榴弹炮。
那些金军军官也看到了这个奇怪的东西,他们的叫骂声渐渐小了下去,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那是什么玩意儿?”
“看起来像个铁疙瘩,比他们的‘妖弩’要大得多。”
“管他是什么,不过是个头大点的铁管子,还能比我们大金的铁骑更厉害?”一个千夫长不屑地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到那门“战争之神”在几百米外停了下来。
炮兵们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调整炮口,装填炮弹。
李锐放下了望远镜,转过身,走到了那群金军军官面前。
“各位,一路被押过来,辛苦了。”李锐笑呵呵地说道,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呸!黄口小儿,少假惺惺的!”一个独眼万户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想从我们嘴里问出半个字!”
“别急嘛。”李锐依旧微笑着,“我请你们来,不是要问你们什么。只是想让你们看清楚,你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他抬手指向了远处。
“看到十五公里外,那座山了吗?”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确实有一座高耸的山峰轮廓。
“看到了又怎么样?”独眼万户冷哼道。
“不怎么样。”李锐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炷香之后,那座山,就没了。”
什么?!
所有金军军官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他说要让那座山没了?”
“这小子是疯了吧?被我们大帅吓傻了?说胡话呢?”
“移山填海?他以为他是谁?天神下凡吗?”
他们看着李锐,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就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李锐没有跟他们争辩,只是举起了右手。
远处的炮兵阵地上,负责指挥的炮长看到了信号。
“目标,正前方,代号‘山一’,距离一万五千米!”
“常规装药,高爆榴弹,单发试射!”
“准备完毕!”
“放!”
随着炮长一声令下。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巨响,猛然炸开!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一百名金军军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个个脸色煞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门刚刚喷吐出火焰和浓烟的钢铁巨兽,心脏狂跳。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声音怎么会这么响?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李锐那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各位,好戏,开始了。”
他示意士兵松开绑着这些军官的绳子。
“跑吧。”李锐淡淡地说道,“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现在开始跑,如果你们能在下一轮炮击之前,跑出十里地,我就饶你们不死。”
“什么?”独眼万户等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李锐,完全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那座被他们嘲笑为不可能消失的山峰之顶,骤然亮起了一道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
第45章 崩溃的意志!集体归降!
那道光芒,无声无息,却在一瞬间夺走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刺得生疼,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紧接着,那座数百米高的山峰,就像一个被戳破的水袋,从内部整个爆裂开来。
山石、泥土、树木,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无声的膨胀中,被撕裂,被汽化,被抹除。
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冲击波,肉眼可见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过了足足十几秒,那仿佛能撕裂耳膜,毁灭一切的恐怖声音,才跨越遥远的距离,姗姗来迟!
“轰隆隆隆隆——!!!”
整个世界,都在这恐怖的声浪中疯狂颤抖。
高地上的金军军官们,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震碎了。
他们一个个抱着脑袋,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哀嚎。
他们的叫骂声、他们的不屈、他们的骄傲,在这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当光芒和烟尘渐渐散去,当那恐怖的轰鸣声逐渐远去。
独眼万户第一个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远方。
然后,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到了什么?
空空如也!
那座原本矗立在地平线上的高大山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黑色缺口,仿佛天空都被啃掉了一块。
“山……山呢?”
一个千夫长哆哆嗦嗦地指着远方,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没了……真的没了……”
“妖法……这是真正的妖法!是魔鬼的手段!”
“噗通!”
独眼万户双腿一软,第一个跪在了地上。
他不是跪李锐,而是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天际线,对着那股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未知力量,跪下了。
他一生征战,杀人如麻,自问天不怕地不怕。
但眼前这一幕,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这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这是神罚!
是天神对他们这些凡人的惩罚!
“噗通!噗通!”
他身后的那近百名金军军官,也跟着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他们再也发不出任何叫骂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死灰般的绝望。
他们终于明白了。
在阎罗谷,他们不是败给了宋军,而是败给了这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神力”。
他们的铁骑,他们的勇武,在这种力量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抵抗?
拿什么抵抗?
拿血肉之躯去填平那座山吗?
李锐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到震惊,再到恐惧,最后化为彻底的绝望。
看起来,火候到了。
“现在,还有人觉得,我是在跟你们开玩笑吗?”李锐的声音,在他们听来如同魔鬼的低语。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我再问你们一遍。”李锐走到独眼万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愿不愿意,加入我神机营?”
独眼万户猛地抬起头,看着李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恐惧,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张了张嘴,嘶哑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我……我愿意……”
他不想死。
在见识了这种神明般的力量之后,他比任何时候都想活下去。
甚至,他心中还升起了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
如果……如果能成为掌握这种力量的一方呢?
“我愿意!将军!我也愿意!”
“小人愿意为将军效死!求将军收留!”
“我们都愿意!”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磕头表忠心。
他们的意志,已经被那一炮,彻底轰碎了。
“很好。”李锐点了点头,“张虎。”
“末将在!”张虎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颤音。
他同样被刚才的场面吓得不轻,现在看李锐的眼神,就跟看神仙没什么两样。
“把他们带回去。”李锐吩咐道,“告诉俘虏营里所有的人,今天的事情,让他们原原本本地说出去。我只给他们一天时间考虑。”
“明天这个时候,还想不通的,就不用再想了。”
李锐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所有金军军官都打了个冷战。
这就是李锐给他们的,最后的机会。
“是!”张虎领命,立刻指挥士兵,把这些已经彻底没了心气儿的金军军官给押了回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李锐身边的黑山虎才凑了过来,他吞了口唾沫,小声问道:“将军,您……您这一手,也太狠了吧?”
“对付这帮桀骜不驯的家伙,就得用最直接的办法,把他们的胆子彻底吓破。”李锐淡淡地说道。
“那……那座山……”黑山虎还是忍不住想问。
“一座荒山而已。”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五万个上好的劳动力比起来,不算什么。”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一炮八千两银子的高爆弹打出去,还真是有点肉疼。
不过,效果是显着的。
等这批军官回去一宣传,那五万俘虏,很快就会变成五万个听话的苦力。
不出李锐所料。
当天下午,整个俘虏营都炸开了锅。
当那一百名军官,添油加醋地把“一炮平山”的“神迹”描述出来后,所有的金军俘虏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绝望之中。
一开始还有人不信,但当几十个、上百个人都言之凿凿,甚至跪在地上赌咒发誓的时候,由不得他们不信。
再加上之前在阎罗谷战场上,他们亲眼见识过的“天火”,两相结合,一个恐怖的结论在他们心中形成:
那个年轻的宋将,根本不是人,他是一个能操控雷电和神罚的魔神!
反抗魔神?
那不是找死吗?
到了第二天,当张虎再次来到俘虏营时,场面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五万多名金军俘虏,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我等,愿为将军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
张虎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心里对李锐的敬佩,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不费一兵一卒,仅仅用了一炮,就让五万桀骜不驯的虎狼之师,变成了温顺的绵羊。
这等手段,真乃神人也!
他清了清嗓子,按照李锐的吩咐,大声宣布道:“将军有令!所有俘虏,即刻起,改编为神机营工兵部队!设五个营,每营万人!”
“你们的任务,就是修路、挖矿、建城池!只要你们好好干活,不耍花样,将军保证你们有饭吃,有衣穿!”
“若是有人敢偷懒、敢逃跑,那座消失的山,就是你们的下场!”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五万人的齐声回应,再也没有了半分不情愿。
至此,这五万个烫手的山芋,终于被李锐彻底消化,变成了一股可以为他所用的庞大力量。
而李锐,也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开始他下一步的计划了。
第46章 扩军备战!目标忻州!
解决了俘虏的问题,李锐立刻召集了陈广、黑山虎、张虎等所有核心将领,在中军大帐内召开了一次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
这一次,会议的气氛与以往截然不同。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陈广、黑山虎这些骄兵悍将,此刻一个个都坐得笔直,腰杆挺得像标枪,看向李锐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狂热和敬畏。
如果说之前他们追随李锐,是因为他手里的“神机利器”和一次次的胜利。
那么现在,他们追随的,就是李锐这个人,这尊活生生的“战争之神”。
李锐的任何一句话,在他们听来都如同神谕。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会。”李锐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
“阎罗谷一战,我们虽然赢了,但也暴露出了很多问题。”
众人闻言,神色都严肃了起来。
李锐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兵力严重不足。此战我军伤亡近五千人。”
“虽然已经开始征召新兵,但新兵形成战斗力,需要时间。”
“我们现在能战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人。”
“以这点兵力,要守住太原,还要收复整个河东路,捉襟见肘。”
陈广站了起来,拱手道:“将军,末将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太原城张贴了征兵告示。”
“百姓们的热情很高,一天之内,就有超过三千人报名!”
“很好。”李锐点了点头,“但光有热情不够。从今天起,神机营的招兵标准,要提高!”
“不光要身体强壮,还要识文断字!至少,要能看懂最基本的命令,会写自己的名字。”
“啊?”黑山虎愣了一下,“将军,当兵打仗,要那么高的要求干嘛?”
“有力气,不怕死不就行了?这识文断字的,都是些秀才少爷,能打仗吗?”
“时代变了,黑山虎。”李锐看了他一眼,“我们手里的武器,越来越复杂。”
“无论是步枪的三段击,还是重机枪的火力协同,尤其是炮兵的射击诸元计算,都需要士兵有最基本的文化基础。”
“我需要的是一支懂得思考,懂得配合的现代化军队,而不是一群只知道往前冲的莽夫。”
“我神机营的兵,必须是整个大宋,不,是整个天下最精锐的兵!”
陈广听得连连点头,他深以为然。
他手下的炮兵营,就是因为挑选了一批识字的老兵,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了75炮和105炮的操作。
“将军英明!”陈广由衷地赞叹道,“末将明白了,回去之后,立刻调整征兵标准!”
“第二,武器装备。”李锐继续说道,“阎罗谷一战,我们的弹药消耗巨大。”
“尤其是炮弹,几乎打光了家底。”
“虽然缴获了三十多万两银子,我又兑换了一批,但长此以往,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他看向张虎:“工兵营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张虎立刻出列,汇报道:“回将军,五个工兵营已经组建完毕,那帮金狗现在老实得很。”
“我已经派了两个营,去太原西边的西山,开始开采石炭和铁矿了。”
“很好。”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光挖矿不够。我需要建立我们自己的兵工厂!”
“兵工厂?”众人都是一愣。
“没错。”李锐沉声道,“我们不能永远依赖我的‘神赐’。”
“我需要你们,学会自己制造子弹,自己铸造火炮!”
他心里清楚,系统虽然强大,但终究是个无底洞。
而且,万一哪天系统出了问题,他岂不是成了没牙的老虎?
建立自己的军工体系,将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长久之计!
当然,以这个时代的工业基础,想造出105毫米榴弹炮那种精密武器,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从最基础的开始,比如冶炼高强度钢材,制造黑火药,甚至是生产最简单的子弹壳和弹头,还是可以尝试的。
他有系统的技术资料,有充足的资金,现在又有了五万个免费的劳动力。
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
“此事,由我亲自负责。”李锐拍板道,“陈广,你配合我,从工兵营和城里抽调最好的工匠,越多越好!”
“是!”
“第三,也是今天会议的重点。”李锐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是整个河东路的详细地形图。
他用指挥棒,重重地点在了太原北边的一座城池上。
“忻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点上。
“阎罗谷一战,粘罕虽然主力被打残,但他本人逃了回去。”
“根据斥候最新的情报,他已经逃回了代州,正在收拢残兵,同时向金国腹地求援。”
“他就像一条受伤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咬我们一口。”
“太原虽然城坚墙高,但孤悬在外。”
“一旦金国缓过气来,集结几十万大军再次南下,我们就会陷入被动。”
李锐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太原、忻州、代州都圈了进去。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将战场推离太原!”
“第一步,就是拿下忻州!”
“忻州是太原的北大门,拿下忻州,我们就能以此为前进基地,向北可以威逼代州,掐断粘罕的退路。”
“向西可以控制整个河东的西部山区,获得战略纵深。”
“更重要的是,拿下忻州,我们就能把太原变成我们稳固的大后方!”
“兵工厂、后勤基地都可以放心地建设,而不用担心金军的骚扰。”
黑山虎一听要打仗,顿时兴奋了起来:“将军,您下令吧!打哪儿?怎么打?”
“我步枪营的弟兄们,早就等不及了!”
“不急。”李锐摆了摆手,“粘罕虽然败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忻州城里,至少还有上万金军留守。”
“而且城墙坚固,强攻的话,我们损耗会很大。”
“那怎么办?围城?”陈广问道。
“围城?”李锐笑了,“我什么时候打过那么慢的仗?”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我们有‘战争之神’,还用得着像以前那样,用人命去填吗?”
“明天全军休整一天。”
“后天一早,神机营主力,尽数出动!”
“我只给你们半天时间!”
“我要在后天中午之前,拿下忻州城!在忻州城里,吃午饭!”
半天,拿下忻州?
大帐内的将领们,再次被李锐的豪言壮语给惊到了。
但这一次,没有人质疑。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将军有这个实力。
一炮能平掉一座山。
那几炮下去,忻州那小小的城墙,又能顶得住多久?
“是!”
所有人齐声应诺,声音里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胜利的渴望。
第47章 全军动员!兵临忻州!
神机营要半天之内拿下忻州的消息,就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太原西城大营。
刚刚结束了阎罗谷血战,还没从那场史诗级大捷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的士兵们,再一次被李锐的豪言壮语给点燃了。
“听说了吗?将军下令了,后天一早出发,中午就要在忻州城里吃午饭!”
“我的老天爷!忻州?那可是座坚城啊!城里还有上万金狗守着呢,半天就拿下?”
“你懂个屁!咱们将军说半天,那就绝对用不了半天!”
“你忘了阎罗谷了?十几万金军主力,不也是半天就给扬了?”
“也是啊……还有那座山!我听炮兵营的兄弟说了,将军发话,让山没,那山就真的没了!”
“一炮!就一炮!”
“跟着将军打仗,就是痛快!”
“以前咱们见了金狗的骑兵,腿肚子都打哆嗦,现在?老子恨不得他们多来点!”
“那点金狗,根本不够咱们的‘战争之神’塞牙缝的!”
大营的各个角落,无论是正在擦拭步枪的老兵,还是刚刚换上神机营军服的新兵,都在热烈地讨论着这件事。
他们的言语中,没有丝毫的怀疑和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对战争的渴望。
在他们看来,李锐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将领,而是一个能创造奇迹、战无不胜的神。
他的命令,就是神谕,只需要不折不扣地执行,胜利就一定会到来。
中军大帐里,气氛却要严肃得多。
陈广、黑山虎、张虎三人围着沙盘,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半天……拿下忻州……”陈广用手指在沙盘上比划着,喃喃自语。
“从太原到忻州,急行军也得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留给我们攻城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时辰。”
“一个时辰,拿下一座有上万重兵把守的坚城?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虽然也亲眼见识过105毫米榴弹炮的威力,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骨子里的战争观念还是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怕什么!”黑山虎一巴掌拍在沙盘上,震得木制的兵棋都跳了起来,“将军说能行,那就肯定能行!”
“老陈,你就是想得太多!咱们有‘战争之神’,别说一个忻州城墙,就是铁打的,也给你轰成渣!”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陈广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在想,这一仗打完,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神机营,怎么看将军。”
张虎在一旁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感触最深。
作为炮兵营的直接负责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战争之神”的可怕。
“陈将军说得对。”张虎的声音有些发干,“自从亲眼看到那座山消失之后,我这两天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我总觉得,咱们手里掌握的的东西,太……太恐怖了。”
“怕个屁!”黑山虎眼睛一瞪,“你想想金狗南下,杀我汉人,屠我城池的时候!”
“有了这样的‘神机’,我们才能以杀止杀,替天行道!”
“将军说了,这叫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咱们的炮射程远,咱们的真理就比他们硬!”
就在三人争论不休时,李锐从帐外走了进来。
“都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将军!”三人立刻停止了争论,齐刷刷地站直了身体,恭敬行礼。
李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了忻州的位置上。
“还在为半天拿下忻州的事情犯嘀咕?”他笑着问道。
陈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末将只是觉得,此战太过惊世骇俗,心中有些……有些不安。”
“不安就对了。”李锐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让金国皇帝不安,让他知道我们随时可以踏平他的都城。”
“让大宋的官家和那些文臣们不安,让他们知道,枪杆子在我手里,这天下的规矩,就得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我就是要用最快、最狠、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拿下忻州,告诉所有人一个事实——时代变了。”
“从今以后,不是谁的兵多、城墙高谁就厉害,而是谁的炮弹多、口径大,谁才是爹!”
这番粗俗却又直白得可怕的话,让陈广和张虎浑身一震,黑山虎则是兴奋地满脸通红。
“将军说得对!谁的拳头大谁就是爹!”
李锐没有再多做解释,他知道,再多的言语也不如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得有说服力。
“传我命令。”李锐的声音在大帐中回响,“全军后勤单位,立刻开始装载弹药、粮草。”
“重点是炮弹,尤其是105毫米高爆弹,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步枪营、重机枪营,检查所有武器装备,确保万无一失!”
“炮兵营,再次校准所有火炮参数,我要你们的炮弹,能精准地打进忻州守将的饭碗里!”
“明日休整一天,让弟兄们吃好喝好,养足精神。”
“后日卯时,全军准时出发!”
“是!”三人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无可动摇的决心。
第二天,整个神机营大营都沉浸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
一边是大战前的宁静,士兵们擦拭着武器,写着家书,享受着难得的安逸。
另一边,则是后勤部队紧张而有序的忙碌。
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一枚枚狰狞可怖的炮弹,被小心翼翼地装上马车,整个营地都弥漫着一股钢铁和火药的味道。
李锐亲自巡视了炮兵营的阵地。
二十门“战争之神”一字排开,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宛如蛰伏的远古巨兽。
炮兵们正在张虎的指挥下,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装填、瞄准、测距的流程。
看到李锐过来,张虎立刻跑了过来。
“将军!炮兵营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李锐点了点头,走到一门榴弹炮前,用手抚摸着冰冷的炮身。
他对身后的炮兵们说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包括张虎在内,都对我们手里的武器感到恐惧。”
“觉得它威力太大,有伤天和。”
炮兵们都低下了头,不敢说话,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但是,你们要记住!”李锐的声音陡然拔高,“武器本身没有善恶!”
“它在金人手里,就是屠戮我们同胞的凶器!而在我们手里,它就是保家卫国,驱逐鞑虏的利器!”
“你们每一次装填,每一次开火,都是在拯救千千万万即将被金人屠戮的百姓!”
“你们打出去的不是炮弹,是同胞的希望,是民族的脊梁!”
“我不需要你们心怀仁慈,我只需要你们记住一点!”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我们自己的残忍!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五百名炮兵齐声怒吼,声音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沸腾的战意。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一支思想统一,意志坚定的钢铁之师。
后日,天还未亮,整个太原城还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神机营的大门缓缓打开,一支钢铁洪流,在晨曦的微光中,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营地。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车轮滚滚和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
近万名神机营将士,精神抖擞,杀气腾腾。
队伍的最前方,李锐一身戎装,跨坐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他的身边是陈广和黑山虎。
而在大军的中央,二十门由八匹挽马共同拖拽的“战争之神”,如同一尊尊移动的钢铁堡垒,缓缓向前。
他们的目标,直指北方——忻州!
第48章 兵临城下!忻州震动!
神机营的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在通往忻州的官道上。
近万人的部队,行进之间却异常安静。除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车轮的滚动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
士兵们目不斜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即将奔赴盛宴的狂热。
这种纪律性和精神面貌,让随军出征的陈广暗自心惊。
他带了一辈子兵,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军队。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精锐了,这简直就是一群被同一种意志所操控的战争机器。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队伍最前方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
陈广看着李锐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想当初,他还是太原城外拥兵自重的西营主将,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讨逆校尉”充满了不屑和警惕。
可如今,他却心甘情愿地追随其后,甚至觉得能成为这支军队的一员,是他此生最大的荣耀。
“将军,斥候来报,前方十里发现一支金军的游骑,大约三十人。”
一名传令兵催马赶到李锐身边,低声汇报道。
黑山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将军,交给我!”
“正好让弟兄们热热身,我带一队人摸过去,保证让他们连个报信的都跑不掉!”
“不用那么麻烦。”李锐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从身后的亲卫手中,接过了一支造型奇特的步枪。
这支枪比普通的毛瑟步枪更长,枪管更粗,最显眼的是枪身上方还架着一个黄铜制的长筒。
正是李锐之前在阎罗谷战场上,用来狙杀粘罕的那支加装了四倍镜的毛瑟98k狙击步枪。
“十里地……太远了。”
李锐举起望远镜,朝前方看了一会儿,随即放了下来,淡淡地说道,“让他们再靠近一些。”
大军继续不紧不慢地前进。
又过了约一刻钟,传令兵再次来报:“将军,金军游骑距离我军已不足三里!”
“看到了。”李锐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甚至没有再用望远镜,而是直接举起了手中的狙击步枪,将枪托抵在肩膀上,通过瞄准镜,看向了远方。
在四倍镜的视野里,远处地平线上那队金军游骑的身影被瞬间拉近,变得清晰无比。
他们三三两两,骑在马上,有说有笑,显得十分懈怠,根本没有发现这支正向他们靠近的庞大军队。
“将军,您这是……”黑山虎凑了过来,看着李锐奇怪的动作,一脸不解。
这么远的距离,别说弓箭了,就是他们神机营的步枪,也根本打不着啊。
李锐没有回答他,只是屏住了呼吸。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缓缓移动,最终锁定在了为首一名金军百夫长的胸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寂静的行军队伍中显得格外突兀。
黑山虎被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就看到远方那名金军百夫长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向后仰倒,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这……这……!”黑山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三里地!不,至少也有两千多步远!一枪毙命?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周围的士兵们也看到了这一幕,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打中了!将军打中了!”
“天呐!隔着这么远都能打中?”
远处的金军游骑彻底乱了套。他们惊恐地看着突然坠马的同伴,却完全不知道攻击来自何方。
他们四下张望,只看到空旷的原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砰!”
又是一声枪响。
另一名金军骑兵应声落马。
这下,恐慌彻底在他们中间蔓延开来。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遭遇了传说中的“妖法”或是“诅咒”。
“有鬼!快跑!”
剩下的金军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地抽打着战马,调转马头就想往回逃。
“砰!砰!砰!”
李锐不紧不慢地拉动枪栓,退壳,上膛,瞄准,击发。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仿佛在进行一场艺术表演。
枪声如同死神的点名簿,每一次响起,都必然会有一名金军骑兵坠落马下。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三十人的金军游骑,被李锐一个人,在两公里之外,屠戮殆尽。
整个神机营的将士们,鸦雀无声。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李锐是崇拜和敬畏,那么现在,他们的心中只剩下了神!
只有神,才能做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李锐放下了狙击步枪,脸上古井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将枪递还给亲卫,淡淡地说道:“继续前进。”
“是……是!将军!”黑山虎结结巴巴地应道,他看李锐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他现在毫不怀疑,就算将军说明天太阳会从西边出来,他也会信!
经过这个小插曲,神机营的士气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们甚至觉得,去攻打忻州,简直就是对将军和“战争之神”的一种侮辱,这根本就是一场武装游行。
上午辰时末,忻州城高大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李锐下令,全军在距离忻州城墙约五公里的一处高地停下,开始安营扎寨。
这个距离,远远超出了城头任何武器的射程,但通过望远镜,却可以将城墙上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神机营的动静,很快就被忻州城头的守军发现了。
“报——!将军!城外发现大批宋军!黑压压的一片,看旗号,是……是神机营!”
一名金军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忻州府衙。
府衙之内,忻州守将,金国万户完颜阿吉,正搂着两个从中原抢来的美姬,喝着美酒。
完颜阿吉是金国皇室的远亲,生性倨傲,在他的认知里,宋军就是一群待宰的绵羊,不堪一击。
虽然前几天从代州逃来了一些残兵,哭喊着说什么粘罕大帅在阎罗谷全军覆没,被宋军的“妖法”打败了。
但他对此嗤之以鼻。
全军覆没?开什么玩笑!
粘罕大帅手握十几万精锐,还有天下无敌的铁浮屠和拐子马,怎么可能被南蛮子打败?
肯定是这帮懦夫打了败仗,为了推卸责任才编造出来的谎言!
“神机营?”
完颜阿吉醉醺醺地推开怀里的美姬,不屑地冷哼一声,“什么狗屁神机营,没听说过。来了多少人?”
“看……看样子,不到一万……”
“不到一万?”
完颜阿吉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不到一万人就敢来攻打我驻守着一万五千大金勇士的忻州城?”
“这南蛮子的将领是猪脑子吗?”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弯刀,大步向外走去。
“走!跟我上城墙看看!我倒要瞧瞧,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主动跑来送死!”
他身后的几名千夫长也都露出了轻蔑的笑容,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军功,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完颜阿吉带着一众将领,气势汹汹地登上了忻州城的北城楼。
他举目远眺,果然看到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正在不紧不慢地安营扎寨,看那规模,确实不到一万人。
“哈哈哈!还真来了!”
完颜阿吉指着远处的宋军大营,对自己身边的将领们说,“你们看到了吗?”
“这就是南蛮子的军队,磨磨蹭蹭,跟娘们儿一样!他们以为这是在郊游吗?”
“将军说的是!这帮南蛮子,根本不懂什么叫打仗!”
“等他们靠近了,先让弓箭手给他们来一轮齐射,让他们尝尝我们大金勇士的厉害!”
将领们纷纷附和,言语中充满了对宋军的鄙夷。
完颜阿吉的目光,很快被宋军营地里那些奇怪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什么?”他指着那些被士兵们从马车上卸下来的,黑黝黝的铁家伙问道,“看起来像个大铁管子,南蛮子又搞了什么新花样?”
“管他是什么,”一个千夫长不屑地说道,“不过是些吓唬人的玩意儿罢了。”
“难道还能比我们的铁骑更厉害?”
“等他们攻城的时候,咱们冲出去,一阵掩杀,就能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说得好!”
完颜阿吉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大破宋军,提着敌将的头颅去向粘罕大帅报功的场景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远处那些他看不上眼的“大铁管子”,炮口已经悄然对准了忻州城。
而李锐正通过望远镜,冷冷地观察着城楼上那个身穿华丽铠甲,指手画脚、不可一世的身影。
“看来,这就是忻州的主将了。”李锐放下了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传令兵!”
“在!”
“带上一面白旗,去城下走一趟。”
第49章 通知他们,准备好棺材
“带白旗?将军,您这是要跟他们谈判?”黑山虎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在他看来,对付金狗,直接用炮轰就完事了,谈什么判?简直是浪费时间。
“不,我只是想要通知他们一声。”李锐淡淡地说道。
“通知?通知什么?”
“通知他们,准备好棺材。”
李锐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听在陈广和黑山虎的耳朵里,却让他们感到一阵寒意。
很快,一名神机营的传令兵,高举着一面巨大的白旗,单人匹马,缓缓地向着忻州城下行去。
城楼上的完颜阿吉和一众金军将领,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南蛮子打都没打,就想投降了?”一个千夫长疑惑地问道。
“哈哈哈,我看是他们看到我们大金勇士军容严整,被吓破了胆!”
“肯定是这样!这帮软骨头,还没开打就怂了!”
完颜阿吉也是一脸的得意,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城下大声喊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那名传令兵在距离城墙百步之外勒住了战马,他抬头仰视着城楼上的完颜阿吉,不卑不亢地朗声说道:
“我家将军,神机营主帅李锐,有话转告忻州守将!”
“李锐?没听说过!”完颜阿吉撇了撇嘴,“有什么屁话,快放!”
传令兵深吸了一口气,将李锐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吼了出来:
“我家将军有令:限尔等在一炷香之内,打开城门,放下武器投降!城中军民,可保性命无忧!”
“若一炷香后,城门未开,冥顽不灵……”
传令兵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森然的杀气:
“一炷香后,忻州城,城毁人亡,鸡犬不留!”
此言一出,整个城楼上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他让我们投降?”
“还城毁人亡?这小子是疯了吧!他以为他是谁?天神下凡吗?”
“不到一万人的部队,就敢口出狂言,要让我们一万五千勇士镇守的坚城城毁人亡?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完颜阿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捂着肚子,指着城下的传令兵,对左右说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
“这就是南蛮子!狂妄自大,不知死活!看来我们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的杀意。
“弓箭手!”完颜阿吉厉声喝道。
城墙上,数百名金军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城下那名孤零零的传令兵。
“将军,不可!”旁边一名谋士急忙劝阻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我们若是杀了他,传出去岂不让人耻笑我大金没有气度?”
“气度?”完颜阿吉冷笑一声,“对一群将死之人,需要什么气度?”
“不过,你说的也有点道理,直接杀了他,确实便宜他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对着城下喊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我完颜阿吉的刀,很快就会架在他的脖子上!现在,给我滚!”
话音刚落,他猛地从旁边的弓箭手手里夺过一张硬弓,弯弓搭箭,对准了传令兵身前的地面。
“嗖!”
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马头,深深地钉在了传令兵面前的泥土里,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和警告。
传令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他强忍着恐惧,没有回头,只是调转马头,缓缓地向本方大阵退去。
城楼上,再次爆发出金军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五公里外的高地上,李锐通过望远镜,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将军,这帮狗娘养的太嚣张了!居然敢这么羞辱我们!”
黑山虎气得哇哇大叫,“下令吧!让我带人冲过去,把城门给他们砸开!”
“不急。”李锐放下了望远镜,看了一眼旁边刚刚点燃的一炷香。
香头青烟袅袅,正在缓慢地燃烧着。
“让他们再笑一会儿。”李锐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给过他们机会了,是他们自己不要的。”
他转身,看向了身后的张虎。
“炮兵营,准备好了吗?”
“回将军!二十门‘战争之神’,全部准备就绪!炮弹已上膛!随时可以开火!”
张虎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道。
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又残忍的光芒。
“很好。”李锐点了点头,“所有炮门,听我口令。”
“目标,忻州北城门,城楼!”
“距离,五千二百米!”
“高爆榴弹,单发试射!”
“修正角度……风速……完毕!”
张虎拿着一个简易的计算器和图表,飞快地计算着射击诸元,然后将一个个指令传达给各个炮组。
炮兵们紧张而熟练地转动着方向机和高低机,调整着炮口的指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城楼上的金军,已经停止了嘲笑。他们有些不安地看着远处那支纹丝不动的宋军,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怎么回事?这帮南蛮子怎么还不攻城?”
“谁知道呢,可能是在等天黑吧?”
完颜阿吉也感到一丝烦躁,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这种未知的等待,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就在这时,那炷插在地上的香,终于燃烧到了尽头。
最后一缕青烟散去。
高地上,李锐举起了右手,然后重重落下!
“开火!”
张虎声嘶力竭地吼道。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巨响,猛然炸开!
一门105毫米榴弹炮的炮口,喷吐出长长的火焰和浓密的黑烟。
一枚重达十几公斤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旋转着冲向天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朝着远方的忻州城飞去!
城楼上,所有金军士兵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们听到了那声巨响,也看到了那个从远方飞来的小黑点。
“那是什么?”
“好像是个铁疙瘩?”
“飞得好高……这是要砸我们吗?哈哈哈,这么远,能砸中个鬼!”
完颜阿吉也看到了,他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以为这又是宋军搞出来的什么投石机之类的玩意儿,准头差得离谱。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彻底凝固了。
那个小黑点在空中飞到了最高点,然后开始急速下坠,目标……赫然正是他们脚下的北城门城楼!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快……快躲开!”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炮弹以超音速的速度,精准地、一头扎进了那座高达三层、由巨石和硬木构筑的雄伟城楼之中。
没有立刻爆炸。
万分之一秒的死寂之后。
“轰——!!!!!”
一道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猛然在城楼内部爆开!
紧接着,是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惊天巨响!
那座屹立了百年的坚固城楼,就像一个被从内部引爆的沙土堡垒,瞬间四分五裂!
无数的碎石、断木、残肢断臂,混合着火焰和浓烟,被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大力量抛向了数百米的高空,然后如下雨般纷纷落下。
强大的冲击波,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城楼附近上百米城墙上的金军士兵,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拍中,
一个个口喷鲜血,被直接掀飞了出去,如下饺子一般从数十米高的城墙上摔落。
整个忻州城,乃至方圆十里的大地,都为之剧烈颤抖!
当烟尘稍稍散去。
原本雄伟壮丽的北城门城楼,已经彻底从原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豁口,豁口边缘的砖石,还在不断地往下掉。
城墙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侥幸活下来的金军士兵,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神罚般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完颜阿吉趴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持续的蜂鸣。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挣扎着抬起头,当他看到那个巨大的豁口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妖……妖法……”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如同漏风般的声音。
“是天雷……是天神发怒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城墙上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哭喊和尖叫。
金军士兵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炮之下,被彻底轰得粉碎!
第50章 精准点名,被摧毁的金军意志
“稳住!都给我稳住!”
完颜阿吉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拼命想要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对着身边那些如同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的士兵们疯狂地咆哮着:
“不准乱!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但在这混乱的城墙上,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没有人在听他的命令。
那些金军士兵,一个个丢盔弃甲,哭喊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片被“天神”诅咒的城墙。
在他们看来,站在这里,就等于站在地狱的边缘,随时可能被下一道“天雷”劈成飞灰。
他们宁愿面对督战队的刀,也不愿再承受那种来自未知的、无法理解的恐怖。
“将军!这……这不是我们能抵挡的!这是妖法!是南蛮子的妖法啊!”
一名千夫长连滚带爬地来到完颜阿吉身边,抱着他的腿,涕泪横流地哀嚎着,“撤吧!我们快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放屁!”完颜阿吉一脚将他踹开,双眼赤红,状若疯魔,“什么狗屁妖法!不过是威力大一点的投石机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他嘴上虽然强硬,但颤抖的双腿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投石机?不对!哪有投石机能打这么远,还这么准?威力还这么大?
难道……难道真的是代州那些逃兵说的“天火”?
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念头涌上心头。
难道粘罕大帅……真的败了?败给了这种根本人力无法抗衡的力量?
就在他心神巨震的时候,远处,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沉闷巨响,再次传来!
“咚——!”
城墙上所有金军的身体,都随着这声巨响,猛地一颤。
他们就像一群受惊的鹌鹑,下意识地抱住脑袋,蹲在了地上,惊恐地抬头望向天空,寻找着那个即将带来死亡的小黑点。
完颜阿吉的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天空,祈祷着这一发能打偏,祈祷着这只是对方的侥幸。
炮弹划破长空,呼啸而来。
这一次的目标,却不是已经化为废墟的北门,也不是城墙上的士兵。
而是……城东角楼!
那是一座同样由巨石垒砌,高达四层,作为城防体系重要支撑点的坚固堡垒。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在无数双惊恐到麻木的眼睛注视下,东角楼步了北门城楼的后尘。
它被整个地掀了起来,在空中解体,化作漫天烟尘。
如果说第一炮是震撼和恐惧,那么这第二炮,带来的就是彻头彻尾的绝望。
精准!
太精准了!
这已经不是侥幸了,这是一种指哪打哪的、令人无法理解的精确打击!
这意味着,只要对方愿意,他们可以轻易地摧毁城墙上的任何一个目标。
每一个士兵,每一座箭塔,甚至每一块砖头,都在对方的瞄准镜之下!
“咚——!”
第三声炮响传来。
这一次是西角楼。
“轰!”
西角楼没了。
“咚——!”
第四声炮响。
“轰!”
南角楼也没了。
四声炮响,四座角楼。
整个忻州城的防御体系,在短短几分钟内,被系统性地、优雅地、残忍地一一拔除。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一场处刑。
一场单方面的、冷血的、毫无悬念的处刑。
城墙上的金军士兵,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们不再哭喊,不再逃跑,只是一个个呆呆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朝着远方的宋军大营,朝着那股让他们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未知力量,不停地磕头。
“天神饶命!天神饶命啊!”
“我们投降!我们愿意投降!”
他们心中的骄傲,他们作为大金勇士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轰得荡然无存。
完颜阿吉也跪倒在地,他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的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他终于明白了。
在阎罗谷,他们不是败给了宋军,而是败给了这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神力”。
他们的铁骑,他们的勇武,在这种力量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抵抗?
拿什么抵抗?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抗衡这样的力量!
五公里外的高地上。
李锐放下了望远镜,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火候差不多了。”他淡淡地说道。
这种系统性的精准点名,比无差别的地毯式轰炸,更能摧毁敌人的意志。
它所带来的心理压力,是毁灭性的。
“将军,您……您真是神了!”黑山虎看着远方那几处升腾而起的烟柱,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现在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对李锐的崇拜了。
陈广也是一脸的震撼和恍惚。他喃喃道:“这……这就是将军说的,全新的战争方式吗?不费一兵一卒,谈笑间,坚城灰飞烟灭……”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学的那些兵法韬略,在“战争之神”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这还只是开始。”李锐转过身,看向张虎,“通知炮兵营,别停。”
“将军,还……还打?”张虎愣了一下,“我看他们已经彻底吓破胆了。”
“光吓破胆还不够。”李锐的眼神变得冷酷起来,“我要让他们,连一丝一毫的反抗念头都生不出来。”
“我要把忻州城墙,从他们的记忆里彻底抹掉!”
李锐抬起手,指向了那段连接着北门废墟的城墙。
“命令!二十门‘战争之神’,全体都有!”
“目标,北门两侧,各一百米城墙!”
“高爆榴弹,三轮急速射!”
“给我把那段城墙轰平!”
“是!”张虎的血液瞬间沸腾了,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身后的炮兵阵地嘶吼道:
“将军有令!全体都有!目标北门!三轮急速射!预备——!”
二十门榴弹炮的炮口,缓缓调整着角度,像二十只即将苏醒的钢铁巨兽,对准了那段在绝望中颤抖的城墙。
城墙上,完颜阿吉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了远方。
他看到对方的阵地上,那二十个“铁管子”同时喷出了火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死亡阴影,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不——!”
他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
下一秒,二十个拖着尾迹的小黑点,如同一群从地狱冲出的蝗虫,遮天蔽日般,朝着他所在的城墙扑了过来。
第51章 两百米长的巨大缺口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
二十个死亡的使者,在天空中汇聚成一股钢铁的风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覆盖了忻州北门两侧长达两百米的城墙。
没有先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密集的、连成一片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炸碎的恐怖爆炸,猛然响起!
大地如同波浪般剧烈起伏,高地上的神机营士兵们甚至都感觉脚下站立不稳。
那恐怖的声浪,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横扫过平原,吹得他们身上的衣甲猎猎作响。
而五公里外的忻州城,则彻底被火光和烟尘所吞噬。
那段由青条石和糯米浆浇筑,厚达数丈,足以抵御任何冲车和投石机的坚固城墙,
在二十发105毫米高爆榴弹的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样。
它没有崩塌,没有碎裂。
它是被“抹除”了。
在绝对的能量面前,构成城墙的巨石、泥土,连同上面所有来不及发出惨叫的金军士兵,在一瞬间被气化,被分解成了最基本的粒子。
一个长达两百米,深不见底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在了忻州城的北面。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神明巨兽,张开大口,狠狠地在这座城市上,咬下了一大块!
紧接着,是第二轮齐射。
又是二十发炮弹,精准地落在了缺口附近。
“轰轰轰轰轰——!!!”
缺口被进一步扩大,爆炸的火光甚至将整个忻州城内部都照得一片通明。
城内靠近北墙的无数房屋,在剧烈的震动和冲击波下,如同积木般纷纷倒塌,街道上瞬间被瓦砾和烟尘所淹没。
无数的哭喊声、尖叫声从城内传出,整座城市,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座人间地狱。
然后,是第三轮齐射。
当六十发高爆榴弹倾泻完毕,当那毁天灭地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当那遮天蔽日的烟尘被风吹散了一些。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失语了。
忻州城,破了一个大洞。
一个宽达三百米,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豁口。通过这个豁口,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城内中央那座高耸的钟楼。
所谓的城墙天险,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咕咚。”
黑山虎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李锐,结结巴巴地说道:“将……将军……这……这就……没了?”
“嗯,没了。”李锐放下了望远镜,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心里却在默默计算。
一发105高爆弹八千两,六十发就是四十八万两白银。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一座金山就打没了。
不过,值!
这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这不仅仅是打仗,这是在立威,在传道!
传的是“火力覆盖学”的道,立的是他“战争之神”的威!
从今往后,天下人再提起攻城,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恐怕就是今天这“一炮平城”的恐怖画面。
“陈广。”李锐转头看向已经彻底呆滞的陈广。
“啊?末……末将在!”陈广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体,声音都有些颤抖。
“命令步兵营,上马!”李锐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全员冲锋!从缺口突入!”
“我给你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内,我要你肃清城内所有抵抗,将我神机营的战旗,插在忻州府衙的屋顶上!”
“至于那些放下武器的……”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告诉他们,跪在路边,双手抱头,敢乱动一下的,杀无赦!”
“是!”陈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还叫攻城吗?
这叫武装接收!
黑山虎更是兴奋得嗷嗷直叫,他一把抽出自己的马刀,翻身上马。
“弟兄们!将军给咱们把门都炸开了!还等什么!跟我冲!抢头功啊!”
“冲啊!”
“杀光金狗!”
早已在后方集结待命的数千名步兵,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他们迅速跨上为了提高机动性而配备的战马,汇聚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朝着那个巨大的豁口,发起了冲锋。
马蹄声如雷,杀气冲天。
当他们冲到豁口前时,发现预想中的抵抗,根本没有出现。
整个豁口附近,死寂一片。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深不见底的弹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
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缺不全的尸体,但更多的人,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当黑山虎一马当先,冲进城内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街道上,跪满了人。
成千上万的金军士兵,丢掉了手里的兵器,双手抱着头,跪在街道两旁,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们的脸上,没有仇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麻木的恐惧。
当他们看到神机营的骑兵冲进来时,甚至连头都不敢抬,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偶尔有几个被吓傻了,还站在原地的,看到黑山虎他们,立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
“天神饶命!别杀我!我投降!”
整个城市都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黑山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哭笑不得地回头对手下喊道:“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收缴兵器!把他们都给老子看管起来!”
神机营的士兵们,也都是一脸的古怪。
他们准备好了一场血战,准备好了刺刀见红,结果……就这?
这仗打得,也太没劲了。
他们甚至连开一枪的机会都没有。
黑山虎带着一队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向了城中心的府衙。
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跪地投降的金军,还有无数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的百姓。
当他们抵达府衙门口时,看到了一具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从他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华丽铠甲来看,应该就是那个倒霉的守将,完颜阿吉。
他甚至没能死在冲锋的路上,而是直接被后续的炮火,连同他的亲卫队,一起送上了天。
黑山虎嫌弃地踢了一脚那具焦黑的尸体,啐了一口。
“呸!什么狗屁大金勇士,还不够咱们将军一炮轰的。”
他翻身下马,从亲卫手中接过一面巨大的,绣着“神机”二字的黑色战旗,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府衙。
片刻之后,那面代表着胜利和毁灭的旗帜,在无数双敬畏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升起,飘扬在了忻州城的最高处。
此时,距离神机营发起冲锋,过去了不到一刻钟。
距离李锐许诺的午饭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
第52章 此战,我神机营……零伤亡!
当神机营的黑色战旗在忻州府衙上空飘扬时,太阳才刚刚升到正空。
温暖的阳光洒在这座饱受创伤的城市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恐惧。
李锐骑着马,在陈广和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地从那个巨大的豁口驶入了忻州城。
他没有去看那些跪在街道两旁,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金军俘虏,
也没有去理会那些从门缝里偷偷窥视,眼神复杂的本地百姓。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如水。
仿佛他不是刚刚摧毁了这座城市的人,而只是一个路过的旅人。
黑山虎满脸兴奋地从府衙里跑了出来,远远地就冲着李锐邀功。
“将军!将军!城里都搞定了!”
“那帮金狗,现在比绵羊还温顺,别说抵抗了,连个敢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那个叫什么完颜阿吉的守将,也被炸成了焦炭,尸首都拼不齐了!”
“咱们的弟兄,连一个受伤的都没有!就他娘的跑过来收了一趟俘虏!”
黑山虎说得眉飞色舞,这是他打过最痛快、最不可思议的一仗。
“干得不错。”李锐点了点头,算是对他的夸奖。
他翻身下马,看了一眼天色,然后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通知后勤营,把做好的午饭都运到府衙来。”
“告诉弟兄们,开饭了!”
“就在这忻州城里,吃午饭!”
“是!”传令兵兴奋地领命而去。
“在忻州城里吃午饭!”
这个消息在传令兵的通知下,迅速传遍了城内每一个神机营士兵的耳朵。
“喔——!”
“将军万岁!”
“神机营万岁!”
短暂的沉寂之后,城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士兵们高举着手中的步枪,尽情地宣泄着心中的激动和自豪。
他们做到了!
他们的将军,兑现了那个在所有人看来都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承诺!
半天之内,拿下忻州!
在忻州城里吃午饭!
这一刻,所有士兵看向李锐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敬畏和崇拜。
那是一种狂热的、毫无保留的信仰!
在他们心中,李锐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只要跟着他,就没有打不赢的仗,就没有攻不破的城!
很快,后勤营的炊事兵们,推着一辆辆装满了食物的板车,进入了城内。
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大块大块炖得软烂的猪肉和羊肉,还有香气扑鼻的肉汤。
士兵们就在府衙前的巨大广场上,席地而坐,大快朵颐。
他们一边吃着,一边兴奋地讨论着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炮击,讨论着金军士兵跪地投降的狼狈模样。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者的骄傲。
而那些被集中看管起来的金军俘虏,闻着空气中飘来的肉香,听着神机营士兵的欢声笑语,一个个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中的很多人,直到现在,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他们无法理解,自己引以为傲的坚城,为什么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们只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群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魔鬼。
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府衙的大堂内,几张桌子被拼了起来,李锐、陈广、黑山虎、张虎等一众核心将领围坐在一起,吃着同样的饭菜。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黑山虎一边往嘴里塞着一大块肥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将军,下一仗打哪儿?”
“代州?还是直接杀到金国的老家去?我步枪营的弟兄们,都等不及了!”
“打仗的事情,不急。”李锐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他看向陈广:“伤亡和俘虏统计出来了吗?”
陈广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恭敬地回答道:“回将军,已经有初步结果了。”
“此战,我神机营……零伤亡!”
说到这里,即使是沉稳如陈广,声音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颤抖。
攻打一座上万重兵把守的坚城,己方零伤亡!
这种战绩,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会信!
“金军方面,在炮击中当场死亡的人数,因为场面太过……惨烈,暂时无法精确统计,初步估计,至少在三千人以上。”
“城内俘虏的金军士兵,共计一万一千三百余人,全部被缴械看管。”
“缴获的兵器、铠甲、粮草、金银等物资,还在清点中。”
李锐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很好。”他说道,“从今天起,陈广,你兼任忻州防御使,暂时留守此地。”
“啊?我?”陈广愣了一下。
“没错。”李锐看着他,“你的任务有三个。”
“第一,稳定城内秩序,安抚百姓,将所有俘虏都给我利用起来,修复城墙,整顿城防。”
“那个大缺口,我要你在三天之内,给我堵上!”
“第二,以忻州为中心,向周边所有被金军占领的州县,派出使者。”
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告诉他们,忻州的下场,他们都看到了。”
“我只给他们两个选择。”
“要么,带着守将的人头,开城投降。要么,就等着‘战争之神’降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立刻组织人手,将忻州变成我们神机营最稳固的前进基地和后勤中转站。”
“太原送来的兵员、物资,都要在这里进行整合,然后再输送到前线。”
陈广听得心头一震,他立刻明白了李锐的意图。
拿下忻州,只是第一步。
李锐这是要以忻州为跳板,用雷霆手段,在最短的时间内,收复整个河东路北部!
“末将……领命!”陈广郑重地拱手道。
这个任务责任重大,但他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
能亲手参与并见证这开创历史的伟业,是他毕生的荣幸。
“黑山虎,张虎。”李锐又看向另外两人。
“末将在!”
“你们两个,带领麾下主力,随我休整一日。明日一早,继续北上!”
黑山虎的眼睛瞬间亮了:“将军,我们的目标是……代州?”
代州,是金军西路军主帅粘罕最后的据点。粘罕在阎罗谷惨败后,就带着残兵败将逃到了那里。
“不。”李锐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在了代州的旁边。
“我们的目标是雁门关!”
雁门关?
所有将领都愣住了。
雁门关,天下第一雄关!
是横亘在代州与金国腹地之间,最重要的一道天险!
粘罕之所以敢在代州停留,就是因为有雁门关作为屏障。
他认为,只要守住雁门关,宋军就不可能威胁到金国腹地,他就有足够的时间等待援军。
可现在,将军居然说,要主动去打雁门关?
“将军,雁门关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比忻州城难打百倍啊!”张虎忍不住说道。
“难打?”李锐笑了,“在‘战争之神’面前,还有难打的关隘吗?”
他站起身,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粘罕以为雁门关是他的护身符,我就要把他这个护身符,变成他的催命符!”
“拿下雁门关,就等于彻底断了粘罕的退路,把他变成了一只瓮中之鳖!”
“到时候,整个河东路的金军,都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看着自信满满的李锐,大堂内的所有将领,都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他们毫不怀疑,那座千百年来让无数英雄豪杰望而却步的天下雄关,在他们的将军面前,也终将化为齑粉。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神色慌张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报——!”
“将军!紧急军情!”
“城外……城外来了一队人马,自称是……是金国大帅粘罕派来的使者!”
“他们说……他们说要跟将军您……和谈!”
第53章 我,要,他,的,命!
“粘罕的使者?要和谈?”
斥候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大堂内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粘罕那老小子要和谈?”
黑山虎第一个跳了起来,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马刀,怒吼道,“他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现在看打不过了,就想和谈?”
“做他的春秋大梦!将军,让我去把那什么狗屁使者给剁了,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张虎也一脸的愤慨:
“就是!这帮金狗,诡计多端,打了败仗就喊和谈,等他们缓过气来,肯定又要反咬一口!不能信他们!”
与两人的激动不同,陈广则显得冷静许多,他皱着眉头,沉吟道:“将军,此事恐怕有诈。”
“粘罕为人高傲残暴,在阎罗谷吃了那么大的亏,连手臂都被您打断了,他怎么可能甘心和谈?”
“这会不会是他的缓兵之计?”
“他会不会是想借和谈之名,拖延时间,好从金国腹地调集援军?”
一时间,大堂内的将领们议论纷纷,但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这绝对是一个阴谋。
李锐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问道:“使者现在在哪?”
“回将军,就在城外,被我们的斥候拦住了。”
“有多少人?”
“不到一百人,没有携带武器,打着白旗。”斥候恭敬地回答。
“让他们进来。”李锐的决定,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将军,不可!”黑山虎急了,“这肯定是陷阱!万一他们是刺客怎么办?”
“刺客?”李锐笑了,他看了一眼黑山虎,反问道,“你觉得,这世上,有能近我身的刺客吗?”
黑山虎顿时语塞。
他想起了将军那神鬼莫测的枪法,想起了那两公里外取人性命的恐怖手段。
别说一百个刺客,就是一千个,恐怕也走不到将军面前。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李锐打断了他,“我倒想看看,粘罕这只断了臂的丧家之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他心里清楚得很,粘罕绝对不可能真心投降。
但对方既然派了使者来,背后一定有其目的。
要么是陈广所说的缓兵之计,拖延时间。
要么就是想借此机会,刺探神机营的虚实,尤其是关于“战争之神”的情报。
不过,李锐一点也不在乎。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的。
他正好可以利用这个使者,反过来给粘罕,给整个金国,传递一些他想让他们知道的信息。
“把人带到大堂来。”
李锐吩咐道,“另外,把缴获的金军万户、千夫长的将服都找出来,让我们的亲卫换上,站在大堂两侧。”
“再把完颜阿吉那颗被炸得焦黑的脑袋,给我挂在府衙门口!”
“我要让粘罕的使者,好好看一看,这就是顽抗到底的下场!”
“是!”亲卫领命而去。
很快,府衙大堂被重新布置了一番。
数十名身材高大神机营亲卫,换上了缴获来的金军高级将领的服饰,一个个按着刀,面无表情地分列两旁。
大堂之内,杀气森森。
李锐高坐于主位之上,陈广、黑山虎、张虎等人分坐两侧。
不多时,一行人被带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金国文官服饰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眼神闪烁,看起来颇为精明。
他应该就是粘罕的使者。
跟在他身后的,是几名随从,他们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
当这名金国使者一脚踏入大堂,看到两旁那些身穿金军将服,却面容陌生的“将领”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再抬头,看到高坐主位之上,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眼神却锐利如刀的青年时,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虽然没见过李锐,但只凭这气势,他就断定,此人,必是那个在阎罗谷创造了“神罚”,
又在今日“一炮平城”的恐怖存在——李锐!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在进城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那个被高高挂在旗杆上,死状凄惨的头颅。
他认得,那是忻州守将,完颜阿吉!
一个时辰前还活生生的人,现在,只剩下了一颗脑袋。
金国使者心中发寒,他强压下内心的恐惧,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上前去,对着李锐深深一揖。
“大金国西路军都元帅帐下,参谋军事哈迷蚩,拜见李将军。”
哈迷蚩?
李锐的眉毛微微一挑。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似乎是粘罕麾下最受信任的谋士,为人足智多谋,狡猾无比。
没想到粘罕居然把他派来了,看来这次“和谈”,对方是下了血本的。
“哈参谋,不必多礼。”李锐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粘罕元帅派你来,有何贵干?”
哈迷蚩直起身,脸上挤出一丝谦卑的笑容:
“李将军神威盖世,阎罗谷一战,天威降临,使我大金十几万将士,灰飞烟灭。”
“今日,又以雷霆手段,攻破忻州坚城。我家元帅,对将军之神勇,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先是一通吹捧,然后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说道:
“我家元帅说,宋金两国,本是兄弟之邦,奈何刀兵四起,生灵涂炭,实非两国百姓之福。”
“如今,将军神兵在手,天下无敌。”
“我家元帅深知,再战下去,亦是徒增伤亡。”
“故而,特派在下前来,愿与将军议和。”
“议和?”黑山虎冷笑一声,插话道,“怎么个议和法?是你们滚出我大宋疆土,还是你家元帅自缚双手,前来请罪?”
哈迷蚩的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他没有理会黑山虎,而是对着李锐继续说道:“我家元帅愿意以雁门关为界,将关南所有已占州县,尽数归还大宋。”
“并且,承诺此生,绝不再踏入关南一步!”
“为了表示诚意,我家元帅还特备薄礼一份,献与将军。”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随从立刻将那几个大木箱抬了上来,一一打开。
霎时间,整个大堂内,珠光宝气,金光四射!
满满几大箱的黄金、白银、珍珠、玛瑙,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是黄金一万两,白银十万两,还有一些不成敬意的珠宝玉器。”
哈迷蚩的脸上带着一丝自得,“只要将军点点头,这些就都是您的了。”
“而且,我家元帅还说了,只要将军愿意罢兵,日后每年,我大金国,都会向将军您,进贡岁币二十万两!”
此言一出,就连陈广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大的手笔!
割地,赔款,纳贡!
这几乎是等于承认战败,俯首称臣了!
粘罕为了求和,竟然愿意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但是,李锐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那些金光闪闪的财宝,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没用的石头。
他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哈迷蚩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作聪明的谋士,突然笑了。
“哈参谋,你觉得,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哈迷蚩一愣。
李锐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你信不信,只要我愿意,用不了多久,整个金国的国库都会是我的。”
“你……”哈迷蚩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回去告诉粘罕。”李锐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吹得哈迷蚩遍体生寒。
“他的条件,我一个都不答应。”
“我只要他一样东西。”
“什么?”哈迷蚩下意识地问道。
李锐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他,的,命!”
第54章 京观
李锐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哈迷蚩的心上。
“我……要……他……的……命!”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哈迷蚩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李锐可能会狮子大开口,索要更多的金银财宝。
可能会提出更苛刻的割地要求,比如索要整个河东路,甚至燕云十六州。
甚至可能会扣下他作为人质,逼迫粘罕做出更大的让步。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李锐的回应,会是如此的直接,如此的……不留余地!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和谈!
他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目的,杀了粘罕!
“你……你……”
哈迷蚩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你……你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后果?”李锐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我当然知道。”他直起身,重新走回主位,坐了下来。
“后果就是,粘罕会死,代州会被踏平,雁门关会被我拿下。”
“然后,我会带着我的大军,一路北上,去你们的上京城。”
“问问你们那个叫完颜晟的皇帝,他的脖子,够不够硬。”
“疯子!你这个疯子!”哈迷蚩终于忍不住失声尖叫起来。
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统帅,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战争狂人!
一个想要毁灭一切的疯子!
“将军说得好!”
黑山虎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跟这帮金狗废什么话!”
“不把他们杀怕了,杀绝了,他们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疼!”
大堂内的神机营将领们,也都露出了嗜血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将军的决定才是最正确的!
和谈?那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
对于神机营来说,真理,永远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哈迷蚩看着这群如同虎狼般的将领,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自己这次出使,看来是彻底失败了。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群可以用利益和言语说服的宋军,而是一群只信奉铁与血的战争机器!
“李将军……”哈迷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现在必须想办法保住性命,并且将这个可怕的消息,带回给粘罕大帅。
“既然将军无意议和,那……在下告辞。”他躬身行了一礼,就想转身离开。
“我让你走了吗?”李锐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哈迷蚩的身体,瞬间僵在了原地。
“你……”他猛地回头,惊恐地看着李锐,“你……你难道想……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斩你,的确有失风度。”李锐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一口热气,“不过,让你这么空着手回去,似乎也不太好。”
“你……你什么意思?”哈迷蚩的心中,升起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李锐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了黑山虎。
“黑山虎。”
“末将在!”
“把那几箱东西,给哈参谋带上。”
“啊?”黑山虎愣住了,“将军,您这是……”
“粘罕元帅一番心意,我们怎么好意思不收?”李锐笑了笑,“不过,我们神机营,向来礼尚往来。”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哈迷蚩,那眼神,让哈迷蚩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哈参谋,我这里,也有一份‘大礼’,想请你,带给你家元帅。”
说着,他对着大堂外,拍了拍手。
很快,两名亲卫抬着一个巨大的,被黑布包裹着的东西,走了进来。
当那东西被放在大堂中央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哈迷蚩死死地盯着那个黑布包裹,他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李锐站起身,走到那个包裹前,然后,猛地一把将黑布扯了下来!
“啊——!”
哈迷蚩身边的一名随从,在看到黑布下的东西时,当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后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接吓晕了过去。
就连哈迷蚩自己,也是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黑布之下,根本不是什么“礼物”。
而是一座由人头堆砌而成的小山!
上百颗血淋淋的,死不瞑目的头颅,被堆叠在一起,其中大部分,都还穿着金军军官的头盔。
而在那座“人头京观”的最顶端,一颗被炸得焦黑,五官扭曲的脑袋,正对着大堂的门口。
正是忻州守将,完颜阿吉!
“这……这就是你送给我家元帅的……礼物?”哈迷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错。”李锐的脸上,带着魔鬼般的微笑。
“这份礼物,叫做‘京观’。”
“回去告诉粘罕,这只是开胃菜。我会在代州,为他准备一座更大的。”
“一座用他麾下所有残兵败将的头颅,堆砌起来的京观!”
“而他本人的脑袋,将会是那座京观最顶端的,最耀眼的明珠!”
“滚吧。”
李锐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把我的‘礼物’,原封不动地带给你家元帅。”
“记住,要让他亲眼看到。”
哈迷蚩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看也不敢再看那座恐怖的京观一眼,带着他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随从,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府衙。
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黑山虎不解地问道:“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太便宜他们了!”
“让他们走。”李锐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他们是最好的信使。”
“信使?”
“没错。”李锐冷笑道,“哈迷蚩会把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完整地告诉粘罕。”
“他会告诉粘罕,我是一个何等残暴,何等疯狂的疯子。”
“他会告诉粘罕,我根本没有和谈的打算,我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他的命。”
“一个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的统帅,你觉得,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陈广的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李锐的意图。
“将军是想……逼疯粘罕?”
“不,是逼他跟我决战。”李锐摇了摇头。
“粘罕现在是一只困兽,他最大的依仗,就是代州城和背后的雁门关。”
“他最理智的选择,是坚守不出,等待援军。”
“但是,当我把这座‘京观’送到他面前,当他知道我下一个目标就是他的脑袋时。”
“你觉得,以他的高傲,他还能坐得住吗?”
“他一定会倾尽所有,主动出击,在代州城下,跟我进行一场他自认为的‘荣誉之战’!”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在平原上,用炮火,将他最后的希望,连同他本人一起轰成碎片。”
“这,才是我送给他,最盛大的葬礼!”
第55章 堆砌而成的小山
代州城。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阎罗谷的惨败,像一块巨大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个金军士兵的心头。
主帅粘罕断臂而归,更是让这支残兵败将的士气跌落到了谷底。
粘罕的帅帐之内,更是死一般的沉寂。
几名金军高级将领站在帐内,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位上,粘罕脸色苍白如纸,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攥着扶手,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那只空荡荡的右臂袖管,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晃动着,显得格外刺眼。
“报——”
帐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
“哈迷蚩大人回来了!”
粘罕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快!让他进来!”
很快,哈迷蚩被带了进来。
只是,他此刻的模样,让帐内所有将领都吃了一惊。
衣冠不整,面无人色,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哪里还有半点金国第一谋士的风采。
“哈迷蚩!怎么样?!”粘罕急切地问道,“那李锐……他答应了吗?”
哈迷蚩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看着粘罕,嘴唇蠕动了半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话!他到底怎么说?!”粘罕失去了耐心,左手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元……元帅……”哈迷蚩终于挤出了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他……他拒绝了。”
“拒绝了?”粘罕愣住了,“我割地、赔款、纳贡!他这样都拒绝?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他说……”哈迷蚩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他不敢去看粘罕的眼睛,“他说,您的条件,他一个都不答应……”
“他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您……您的……命。”
轰!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在粘罕的脑子里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然后又猛地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
“他……他只要我的命?”粘罕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难以置信。
帐内的其他将领也是一片哗然。
“狂妄!简直狂妄到了极点!”
“一个宋人小将,也敢口出狂言,要取元帅的性命?”
“元帅,这定是他的狂言,不必当真!”
粘罕却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他死死地盯着哈迷蚩:“就这些?他没说别的?”
“还……还有……”哈迷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还说……让我给您……带回一份……礼物……”
“礼物?”粘罕皱起了眉头。
哈迷蚩颤抖着一挥手,他身后几名同样失魂落魄的随从,哆哆嗦嗦地将那几个沉重的大木箱抬了进来。
“这是……我送去的金银?”粘罕看着那几个熟悉的箱子,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不是……”哈迷蚩摇着头,指向了最后面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东西。
“礼物……是那个……”
粘罕的目光瞬间凝固在了那个黑布包裹上。
他示意亲卫上前。
两名亲卫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走上前去,一人抓住黑布的一角。
“元帅……”哈迷蚩发出了一声梦呓般的呻吟。
“扯开!”粘罕低吼道。
亲卫猛地一用力,黑布被瞬间扯下。
下一秒,一股比血腥味更让人恐惧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帅帐。
“啊——!”
一名离得近的年轻将领,在看到那东西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两眼一翻,竟当场吓得昏死了过去。
其余的将领,也是个个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更有甚者,直接弯下腰,当场呕吐了起来。
那是一座小山。
一座由上百颗血淋淋、死不瞑目的人头,堆砌而成的小山!
而在那座“人头京观”的最顶端,一颗被炸得焦黑扭曲,却依稀能辨认出身份的脑袋,正对着帅帐的门口。
完颜阿吉!忻州的守将!
粘罕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大小。
第56章 怒火攻心
帅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呕吐物的酸臭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所有金军将领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座由人头堆砌而成的京观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恐惧。
他们都是在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杀过的人不计其数,见过的惨状也数不胜数。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这不是战争,这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恫吓与羞辱!
尤其是那颗位于京观顶端的,完颜阿吉的焦黑头颅,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每一个金国将领的脸上。
粘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座京观,眼眶周围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惊恐而剧烈地抽搐着。
“这……就是他送给我的……礼物?”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但帐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声音之下,所压抑着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是……是的,元帅……”哈迷蚩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他……他还说……这只是开胃菜……”
“他还说……他会在代州……为您准备一座……更大的京观……”
“一座……用我们所有人的头颅……堆砌起来的京观……”
“而您的脑袋……将会是那座京观最顶端的……最耀眼的……明珠……”
哈迷蚩每说一个字,粘罕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时,粘罕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仅剩的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洒在了他身前的地图上,将代州的位置,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元帅!”
“大帅!”
帐内的将领们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粘罕。
“滚开!”
粘罕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卫,他用那只沾满了自己鲜血的左手,抹了一把嘴,一双眼睛已经变得血红,里面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他不是被吓到了。
他是被气疯了!
奇耻大辱!
这是他粘罕,他大金国,自开国以来,从未遭受过的奇耻大辱!
想他完颜粘罕,纵横沙场半生,灭辽国,攻大宋,何曾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宋人在他眼中不过是待宰的猪羊,宋军不过是一触即溃的土鸡瓦狗。
可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宋人小将,不仅在阎罗谷让他十几万大军灰飞烟灭,打断了他一条胳膊,
现在更是将他手下将领的人头堆成京观,送到他的面前,指名道姓地要取他的性命!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在把他粘罕,把整个大金国的脸面,按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压!
“疯子……疯子!!”
粘罕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指着那座京观,对着帐内的将领们嘶吼道,“你们看到了吗?!都给老子看清楚了!”
“这就是那个宋狗,送给我们的礼物!”
“他不是在跟我们议和!他是在向我们宣战!向我们整个大金国宣战!”
“他以为他有几杆能打雷的破铁管子,就能无法无天了吗?!”
“他以为躲在太原城里,我就拿他没办法了吗?!”
粘罕的咆哮声,在整个帅帐内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疯狂。
一名资格较老,向来沉稳的万户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劝说道:“元帅,息怒!”
“那李锐用心险恶,他这么做,就是想激怒您,逼您出城与他决战啊!”
“我们现在兵力不足,士气低落,实在不宜与他硬拼。”
“为今之计,还是应该坚守代州,依托雁门关,等待国内的援军……”
“住口!”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粘罕一声怒吼打断。
粘罕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
“坚守?等待援军?”
“你让老子当缩头乌龟?!”
“他都把人头堆到老子脸上了!你让老子当缩头乌龟?!”
“我粘罕要是今天缩了!明天全天下的人都会笑话我!笑话我大金国无人!被一个宋人小将吓破了胆!”
“我这张脸!大金国的脸!往哪搁?!”
粘罕一把抓起桌上的马鞭,劈头盖脸地就朝那名万户长抽了过去。
“啪!啪!啪!”
“你这个懦夫!废物!”
“还没打,就想着逃!老子留你何用!”
那名万户长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不敢躲闪,只能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帐内其他将领,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们都看出来了。
元帅现在怒火攻心。
现在的他,什么计策,什么利弊,都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复仇!
粘罕发泄了一通,扔掉马鞭,他喘着粗气,环视着帐内噤若寒蝉的众将,声音嘶哑地吼道:
“传我将令!”
“全军整备!明日一早,尽起城中所有兵马,随我出城!”
“出城?”哈迷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失声问道,“元帅,我们去哪?”
粘罕猛地转过头,用仅剩的左手指着南方,一字一顿地说道:
“去杀了那个杂种!”
“他不是想在代州城下,与我决一死战吗?!”
“好!我成全他!”
“我倒要看看,是他那几根破铁管子厉害,还是我大金勇士的马刀更锋利!”
“这一战,不计伤亡!不问胜负!”
粘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疯狂的笑容。
“我只要他死!”
“我要亲手!把他碎尸万段!用他的头颅,祭奠我死去的数万将士!”
看着状若疯魔的粘罕,哈迷蚩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元帅终究还是掉进了那个年轻人,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里。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代州城外的某片平原上,无数的金军勇士,在那种毁天灭地的“天雷”面前,化为齑粉的场景。
那将不是一场战争。
那将是一场,早已注定了结局的屠杀。
第57章 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当粘罕在代州帅帐内疯狂咆哮,决定赌上一切出城决战的时候,忻州的李锐却正在悠闲地巡视着他的新地盘。
陈广不愧是李锐看重的人才,接手忻州防御使的职务后,立刻展现出了他出色的管理和组织能力。
仅仅半天时间,城内的秩序就已经基本恢复。
一队队神机营的士兵,荷枪实弹地在街道上巡逻,任何敢于趁乱作乱的地痞流氓,都被毫不留情地当场拿下,关进大牢。
那些从门缝里偷窥的百姓,在看到金军俘虏们被驱赶着清理街道、修补房屋,
而神机营士兵秋毫无犯,甚至还主动帮助一些孤寡老人时,眼神中的恐惧和复杂,渐渐被一丝好奇和安心所取代。
李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需要的不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废墟,而是一个能够源源不断为他提供兵员、物资和支持的稳固后方。
武力可以征服一座城,但只有民心所向,才能真正的唤醒一座城。
“将军。”
陈广快步走到李锐身边,恭敬地汇报道:“城防修复工作已经全面展开,我把那一万多名俘虏分成了十个营,轮班作业,日夜不停。”
“按照您的要求,三天之内,保证能把那个大缺口堵上!”
李锐点了点头,对陈广的效率很满意:“干得不错,俘虏们的情绪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陈广苦笑了一下,“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
“别说反抗了,我们的人吼一嗓子,他们都能吓得跪在地上。”
“将军您那一手‘京观’送使,这些俘虏估计也听说了风声,现在看我们,就跟看活阎王一样,哪还敢有半点心思。”
“这就好。”李锐淡淡地说道,“告诉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干活,就有饭吃。”
“干得好的,有肉吃。”
“要是敢偷懒耍滑,或者动什么歪心思,那就直接拉去给‘战争之神’当祭品。”
他口中的“战争之神”,自然就是那二十门105毫米榴弹炮。
这个名字,现在在神机营内部,已经成了比阎王爷还管用的存在。
“是,末将明白。”陈广应道,“另外,按照您的吩咐。”
“我已经派出了十几名使者,带着您的亲笔信,分别前往代州周边的朔州、应州、武州等还被金军占据的州县。”
“信里,我已经把忻州的下场,和您给他们的两个选择,写得清清楚楚了。”
“嗯。”李锐看着北方,眼神平静,“相信他们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当那些州县的守将,得知粘罕主力全军覆没,忻州一个时辰就被夷为平地,
而李锐的大军正朝着他们杀过去的时候,没有几个人有胆量选择顽抗到底。
带着自己上司的人头来投降,虽然难听,但总比跟着一起变成废墟里的焦炭要好。
这就是阳谋。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阳谋。
我就是要告诉你,我比你强,强得不止一点半点。
投降,你活。
抵抗,你死。
你自己选。
“太原那边,兵员和物资的输送情况如何?”李锐继续问道。
“张孝纯那边非常配合,”陈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将军您在阎罗谷打出那一仗,算是彻底把他打服了。”
“现在太原府库里的钱粮,只要我们开口,他要多少给多少。”
“第一批三千新兵和足够全军用度半个月的粮草,今天下午就能抵达忻州。”
“很好。”李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陈广,神情严肃了起来。
“陈广,我走之后,忻州这个前进基地的担子,就全压在你身上了。”
“你的任务,比跟着我上阵杀敌更重要。”
“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忻州打造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一个巨大的兵站!”
“我要太原送来的新兵,在这里完成初步的队列和思想训练,然后再输送到前线。”
“我要所有的粮草、弹药、军械,都在这里进行统筹分配。”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你在半个月之内,让整个河东路北部的所有州县,都只听一个人的命令,那就是我,李锐!”
陈广听得心头狂跳,这是李锐在给他交底,也是在赋予他巨大的权力和责任。
李锐这是想当河东北路的“土皇帝”呀!
“将军放心!”陈广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手行礼,“末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我信你。”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
交代完忻州的事情,李锐回到了府衙。
黑山虎和张虎早已等候多时。
“将军,什么时候动身?俺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黑山虎一见到李锐,就咋咋呼呼地嚷道。
“急什么。”李锐白了他一眼,“让弟兄们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
“粘罕那边,也得让他有时间收收‘礼物’,发发火才行。”
张虎在一旁问道:“将军,我们这次的目标,还是雁门关?”
“不。”李锐摇了摇头,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线,“我们不去雁门关,也不直接去代州城下。”
“啊?那我们去哪?”黑山虎和张虎都愣住了。
李锐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代州城以南,一片开阔的平原上。
“我们去这里。”
“这里是……滹沱河故道?”陈广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他看着地图,有些不解地问道。
“将军,这里是一片平原,无险可守,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等他。”李锐的回答简单明了。
“等他?等谁?等粘罕?”黑山虎挠了挠头,“他会来吗?”
“他凭什么放着坚固的代州城不要,跑到这片光秃秃的平原来跟我们打?”
“他会的。”李锐的语气充满了自信。
“因为我送去的那份‘礼物’,会让他觉得,在城下跟我打,是对他勇气的侮辱。”
“他需要一场开阔地上的决战,一场骑兵对步兵的,他认为最‘公平’的决战,来挽回他的颜面。”
“他会认为,只要他的铁骑能冲到我们面前,我们那些‘妖法’就不管用了。”
“所以,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李锐看着地图上的那片平原,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军的骑兵洪流,正朝着他的炮口,汹涌而来。
“传令下去!”
李锐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
“全军休整至明日午时!”
“午时过后,主力部队,全速开拔!目标,滹沱河故道!”
“这一次,我要让粘罕,和他最后的希望,一起埋葬在那里!”
第58章 倾巢而出
第二天,太阳刚刚越过地平线。
代州城,这座粘罕最后的据点,气氛却与往日的压抑截然不同。
一种混杂着疯狂、恐惧和决绝的气息,在城中每一个角落蔓延。
城门大开,无数的金军士兵,正如同潮水一般,从城内涌出。
他们中的许多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茫然和麻木。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去打谁。
他们只知道昨天,元帅的帅帐内传出了惊天的咆哮和器物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一道道疯狂的命令便传遍了全军。
尽起城中所有兵马,出城决战!
决战?
跟谁决战?
跟那个能召唤“天雷”,在阎罗谷让十几万大军灰飞烟灭的妖怪吗?
许多经历过阎罗谷惨败的老兵,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双腿就开始不自觉地发软。
但是他们也不敢违抗命令。
昨天下午,那个胆敢劝谏元帅坚守的万户长,被活活抽死在了帅帐门口。
鲜血流了一地,那惨状,让所有人都胆寒。
现在的粘罕,就是一头受伤濒死的野兽,任何敢于忤逆他的人,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
在城头之上,粘罕身披重甲,仅剩的左手按在城墙的垛口上,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南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却显得异常亢奋,一种病态的亢奋。
一夜未眠,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疲惫,胸中只有一股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哈迷蚩站在他的身后,脸色灰败,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元帅,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他还是忍不住,做着最后的努力,“我们城中,能战之兵,已不足三万。而且军心不稳,士气低落……”
“那李锐诡计多端,他故意激怒您,就是想让我们放弃城池之利,与他在野外决战!这正中他的下怀啊!”
“闭嘴!”粘罕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哈迷蚩,你是不是也被那宋狗吓破了胆?!”
“我大金的勇士,什么时候需要龟缩在城墙后面了?!”
“野战!这正是我想要的!”粘罕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在平原之上,我大金的铁骑,依旧是无敌的!”
“他那些所谓的‘天雷’,不过是仗着打得远罢了!只要我的骑兵能冲到他面前,就能把他和他那些破铜烂铁,一同碾成肉泥!”
看着已经完全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粘罕,哈迷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看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金元帅,已经被仇恨和耻辱,彻底变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赌徒。
而他赌上的,是这最后三万将士和他自己的性命。
“传令下去!”粘罕没有再理会哈迷蚩,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官吼道,“告诉儿郎们!”
“那个在阎罗谷杀了我们无数兄弟的宋狗李锐,就在南边!”
“他看不起我们!他羞辱我们!他把我们兄弟的脑袋,当作战利品!”
“今天,我们就要用他的血,来洗刷我们的耻辱!”
“此战,有进无退!第一个冲进宋军阵中的,赏黄金千两,官升三级!若有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粘罕的咆哮,通过传令兵的口,传到了每一个出城士兵的耳朵里。
死寂的队伍出现了一丝骚动。
复仇的火焰在一些年轻士兵的眼中被点燃。但更多的老兵,眼中却仍旧充斥着恐惧。
他们宁愿面对宋军的刀枪,也不愿再面对那从天而降,无法躲避的“天雷”。
但他们没有选择。
在粘罕疯狂的意志下,这支由残兵败将组成的军队,像一头被驱赶着走向屠宰场的巨兽,离开了他们最后的庇护所,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
同一时间,忻州城内。
神机营的士兵们,正享受着难得的休整。
丰盛的饭菜,温暖的营房,让他们很快从攻城的兴奋中恢复过来。
府衙的广场上,黑山虎正带着他的亲卫们,兴致勃勃地擦拭着手中的步枪。
“都给俺擦亮点!这可是咱们吃饭的家伙!”
黑山虎一边擦,一边咧着大嘴喊道,“下午就要开拔了!到时候,谁的枪要是卡了壳,看俺不扒了他的皮!”
士兵们嘻嘻哈哈地回应着,气氛一片轻松。
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充满了期待。
跟着将军打仗,那不叫打仗,那叫“武装游行”。
只要把“战争之神”拉出去,对着敌人轰上几轮,然后他们要做的,就是冲上去收俘虏,捡战利品。
没有比这更轻松惬意的差事了。
中军大帐内,李锐正在和陈广、张虎看着地图。
“将军,斥候最新回报,粘罕果然倾巢而出了!”
张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兴奋地说道,“他正带着大军,沿着官道,全速南下!看这方向,正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来了多少人?”李锐问道。
“黑压压的一片,绵延十几里,初步估计,至少有两三万人!”
“两三万?”李锐笑了,“看来,他是把老本都掏出来了。”
“将军,一切都在您的预料之中!”陈广也忍不住感叹道,“粘罕果然被您逼疯了。”
“不是我逼疯了他,是他自己的骄傲,逼疯了他自己。”
李锐的眼神很平静,“一个不懂得审时度势,被情绪左右的统帅,从他决定出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看着外面阳光下,那些精神饱满、士气高昂的士兵。
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这是一支用现代化思想和纪律武装起来的,对胜利充满渴望的军队。
“陈广。”
“末将在。”
“我走之后,忻州就交给你了。”
“记住我昨天说的话,稳住后方,比什么都重要。”
“将军放心!”陈广郑重行礼。
李锐又看向张虎。
“张虎,通知炮兵营,把所有的‘战争之神’和75山炮都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弹药,尤其是105毫米的高爆弹和榴霰弹,一颗都不能少!”
“是!将军!”张虎领命而去。
最后,李锐的目光落在了跑进来的黑山虎身上。
“黑山虎,去告诉弟兄们,午饭吃饱一点。”
“一个时辰后,全军开拔!”
“目标,滹沱河故道!”
黑山虎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猛地一捶胸口,大声吼道:“末将领命!弟兄们早就等不及了!”
“这一次,一定要把粘罕那老小子的脑袋拧下来,给将军您当夜壶!”
李锐闻言,不禁莞尔。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上那片开阔的平原。
那里将会是金军西路军的终点。
也是他李锐,彻底奠定河东霸主地位的封神之战!
第59章 反斜面阵地战术
滹沱河故道。
这是一片广袤而荒凉的平原,因为河流改道,这里只剩下干涸的河床和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地。
地势平坦,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物,是骑兵驰骋的绝佳战场。
在过去的数百年里,无数游牧民族的铁骑,曾在这里呼啸而过,留下了赫赫威名。
李锐骑在马上,站在一处并不算高的土坡上,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这片平原的每一寸土地。
他的身后,是黑山虎的步枪营和张虎的炮兵营,一万多名神机营的精锐,已经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这片预设的战场。
“将军,这地方光秃秃的,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咱们就在这里跟金军打?”黑山虎凑了过来,有些不解地问道。
在他看来,打仗总得找个有利地形,要么依山,要么傍水。
像这样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平原上,简直就是骑兵的活靶子。
“就是要找这样的地方。”
李锐放下了望远镜,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你觉得这里是骑兵的天堂,但在我看来,这里是炮兵的乐园。”
他指着这片广阔的平原,对身边的将领们说道:“你们看,这里地势开阔,视野极佳。”
“我的炮兵阵地,可以部署在任何一个位置,而不用担心被地形遮挡射界。”
“粘罕的骑兵,一旦进入这片区域,他们的速度优势,在我的炮火覆盖面前,将变得毫无意义。”
“他们跑得再快,难道能有我的炮弹快吗?”
“从他们踏入这片平原的第一步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听着李锐的解释,黑山虎和张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们虽然无法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弹道学和射程理论,但他们对将军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将军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张虎!”李锐喊道。
“末将在!”
“看到那条干涸的河床了吗?”李锐指着平原中央,一条蜿蜒曲折的凹陷地带。
“看到了,将军!”
“把我们所有的炮,都给我部署在那条河床里!”李锐的命令,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部署在河床里?”张虎愣住了,“将军,那地方地势低洼,会不会影响射击?”
“不会。”李锐摇了摇头,“恰恰相反,那里是最好的炮兵阵地。”
他耐心地解释道:“第一,河床有一定的深度,可以完美地隐藏我们的火炮。”
“粘罕在远处,根本发现不了我们真正的杀手锏在哪里。他只会看到我们部署在明面上的步兵方阵。”
“第二,河床两侧的堤岸,是天然的掩体,可以有效地保护我们的炮兵,免受敌方弓箭的流矢伤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粘罕的骑兵发起冲锋时,他们的注意力会全部集中在我们正面的步兵方阵上。”
“他们绝对想不到,真正的死亡,会从他们侧翼的地下,喷涌而出!”
这是一种典型的反斜面阵地战术。
将最关键的火力,隐藏在敌人视线的死角,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张虎听得两眼放光,他现在对将军的佩服,已经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末将明白了!我这就带人去办!”张虎兴奋地领命而去。
很快,炮兵营的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
二十门庞大的“战争之神”和二十门75毫米山炮,被小心翼翼地推入了干涸的河床,
按照李锐的要求,分成了四个炮兵阵地,呈一个巨大的弧形,将前方大片的平原,都纳入了交叉火力网之内。
炮口被高高扬起,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只只择人而噬的巨兽,无声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而在正面,李锐则让黑山虎的步枪营,以及新补充进来的三千新兵,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空心方阵。
方阵的最外围,是手持长矛和盾牌的士兵,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
而是作为第一道屏障,迟滞敌人的冲锋,为后方的步枪手和重机枪手争取时间。
在长矛手的后方,是数百挺马克沁重机枪,它们被架设在简易的工事后面,枪口直指前方。
再往后,才是神机营那数千名装备了毛瑟步枪的步枪手。
整个阵型,从远处看,就像一个刺猬,虽然看起来单薄,却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将军,都布置好了!”
黑山虎跑了回来,脸上写满了兴奋,“咱们这阵势,别说粘罕那三万残兵,就是再来十万,也得让他有来无回!”
“别高兴得太早。”
李锐的神情却很平静,“粘罕虽然怒极攻心,但金军骑兵的冲击力,不容小觑。”
“告诉弟兄们,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尤其是那些新兵,这是他们第一次上战场,别到时候被金军的阵势吓尿了裤子。”
“将军放心!”黑山虎拍着胸脯保证道,“俺已经跟他们说清楚了!谁要是敢当孬种,不用金军动手,俺第一个就毙了他!”
李锐点了点头,再次举起了望远镜。
他看向北方。
在他的视野尽头,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卷着漫天的烟尘,缓缓地向着这片死亡平原,移动过来。
这是粘罕来了。
他为粘罕精心准备的,最后的舞台,也即将拉开序幕。
李锐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
“传令全军,进入一级战备。”
“告诉炮兵营,校准诸元,等待我的命令。”
“告诉步兵营,子弹上膛,准备迎接客人。”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整个神机营的阵地,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士兵们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武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
一场决定河东路归属,甚至可能改变整个宋金战局的大战,即将在这里彻底爆发!
而他们将是这场大战的主角!
第60章 势不可挡的洪流
北方的地平线上,那条黑色的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大地的震动也从最开始微不可闻的嗡鸣,逐渐变成了清晰可感的战栗。
粘罕的大军到了。
两万多名金军骑兵,组成了一个个巨大的骑兵方阵,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虽然士气低落,但多年征战养成的军纪,还是让他们保持着基本的阵型。
无数的狼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汇成一片黑色的森林,充满了肃杀之气。
大军的最前方,粘罕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身披金甲,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握着缰绳。
他的目光越过数里的距离,落在了远处平原上那个孤零零的宋军方阵上。
“那就是……李锐的军队?”
粘罕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他的身边,哈迷蚩脸色惨白,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颤声说道:“回元帅……看旗号,是神机营无疑。”
“他们的阵型……似乎只有一个步兵方阵,人数……看起来也就一万出头。”
“一万人?”粘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区区一万步卒,就敢在平原上,与我大金的铁骑对阵?”
“这李锐是狂妄到了极点,还是根本不懂兵法?”
步兵在平原上对阵骑兵,无异于自杀。
尤其是在兵力还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
“元帅,不可大意!”哈迷蚩急忙劝道,“那李锐诡异得很!”
“他敢这么布阵,一定有所依仗!他那些能打雷的妖法……”
“妖法?”粘罕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什么妖法!不过是些打得远的火器罢了!”
“只要我的铁骑能冲到他们面前,一切都将结束!”
粘罕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自信。
他已经看穿了李锐的把戏。
阎罗谷之败,是因为地形复杂,骑兵无法展开,才让李锐的远程火器占了便宜。
而今天,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他将用大金国最引以为傲的铁骑冲锋,来碾碎李锐所有的阴谋诡计!
他要用一场最纯粹,最原始的胜利,来证明骑兵的荣耀!
“元帅,您看……”一名将领突然指着宋军的阵地,惊疑不定地说道,“他们在做什么?”
粘罕举起望远镜,眯起了眼睛。
他看到在宋军的方阵前方,有数百名士兵,正推着一些奇怪的木制障碍物,在阵前布置着什么。
那些障碍物看起来像是一排排尖锐的木桩,被固定在架子上,形成了密密麻麻的拒马。
“是拒马。”粘罕不屑地哼了一声,“雕虫小技。他以为靠这些东西,就能挡住我大金的铁骑吗?”
“传我将令!”粘罕猛地举起左手,声音响彻云霄。
“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列阵!”
“前军,一万‘拐子马’,准备第一波次冲锋!”
“中军,一万步卒,随后跟进!”
“我亲率三千铁浮屠,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场!”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金军的阵地上,立刻变得忙碌起来。
前军的一万名轻骑兵,开始整理马具,检查弓箭和马刀。
他们是金军的“拐子马”,以机动灵活,擅长两翼包抄着称。
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然。
第一波冲锋,伤亡必然是最大的。
他们就是用来消耗宋军“妖法”的炮灰。
但军令如山,他们没有选择。
粘罕看着自己麾下的军队,胸中的疯狂和豪情再次被点燃。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用仅剩的左手高高举起,对着全军嘶吼道:
“儿郎们!”
“看看你们的前方!那里,就是杀了你们兄弟,羞辱了你们元帅的宋狗!”
“他们只有一万人!而我们,有三万!”
“他们是步卒!而我们,是马上无敌的大金铁骑!”
“告诉我!你们怕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在这一刻,被压抑许久的金军士气,终于被粘罕点燃了。
复仇的欲望,战功的诱惑,以及对统帅的畏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狂热的战意。
“好!”粘罕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今天,我们就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阎罗谷的耻辱!”
“用敌人的头颅,来祭奠我们死去的兄弟!”
“冲锋!!”
粘罕猛地将佩刀向前一挥。
“为了大金!!!”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整个平原。
“杀!!!”
随着一声令下,金军前阵的一万名“拐子马”,同时发出了一声震天的怒吼。
他们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手中的马刀高高举起,如同一道黑色的海啸,
朝着数里之外,那个看起来单薄无比的宋军方阵,发起了毁天灭地般的集团冲锋!
一万匹战马同时奔腾,那场面是何等的震撼!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仿佛要被这股钢铁洪流撕裂。
漫天的烟尘被卷起,遮天蔽日。
在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那隆隆的马蹄声,和那一声声疯狂的“杀”!
哈迷蚩站在粘罕的身后,看着那道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也是感到十分震撼。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小小的宋军方阵,在这股洪流的冲击下,被瞬间撕碎,碾成肉泥的场景。
也许……元帅是对的?
也许,在这样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妖法”,都将变得不堪一击?
这样的念头,在他的心中悄然升起。
第61章 开战!目标敌军主帅!
“来了!”
神机营的方阵之中,李锐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那道席卷而来的黑色洪流。
即使隔着数里的距离,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万铁骑的集团冲锋,其威势,足以让绝大部分冷兵器时代的军队,在接触之前就彻底崩溃。
他身边的那些新兵,已经有不少人脸色发白,握着长矛的手,因为紧张而剧烈地颤抖着。
甚至一些神机营的老兵,在看到这如同天灾降临般的场景时,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心跳开始加速。
“慌什么!”
黑山虎的一声怒吼,如同一道炸雷,在阵中响起。
他骑在马上,来回奔走,手中的马刀指着前方,唾沫横飞地咆哮着: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了!”
“不就是一群骑着马的畜生吗?有什么好怕的!”
“忘了咱们的‘战争之神’了吗?忘了忻州城墙是怎么塌的了吗?”
“将军就在后面看着我们!谁要是敢给将军丢人,给神机营主丢人,老子第一个活剐了他!”
黑山虎的咆哮,简单粗暴,却异常有效。
“将军万岁!”
“神机营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方阵都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士兵们心中的恐惧,瞬间被一股狂热的信仰所取代。
是啊,我们有将军!我们有“战争之神”!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看着迅速稳定下来的军心,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黑山虎这家伙,虽然脑子不怎么好使,但在鼓舞士气方面,确实是一把好手。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带着一丝期待。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平静的干涸河床。
“张虎。”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入了早已等候在旁的传令兵耳中。
传令兵立刻挥动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河床之内,早已等候多时的张虎,在看到令旗信号的瞬间,猛地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
“炮兵营!注意!”
他的声音在河床内回荡。
五百名炮兵立刻停止了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目标!”
张虎的刀指向了远处,金军大阵的中央。
在那里,粘罕的金色狼头大旗,在漫天烟尘中,依旧清晰可见。
“敌军主帅大旗!距离,五公里!”
“一号、二号炮兵阵地!二十门‘战争之神’!装填高爆榴弹!”
“三轮急速射!准备!”
“是!”
炮长们齐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终于!终于又轮到他们“战争之神”出场了!
炮兵们以一种近乎狂热的速度开始了操作。
沉重而巨大的105毫米高爆榴弹,被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抬起,塞进了黑洞洞的炮膛。
“轰!”
随着炮闩被重重地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装填完毕!”
“校正角度!三十五度!”
“校正方向!左偏三度!”
“一号炮,准备就绪!”
“二号炮,准备就绪!”
……
“二十号炮,准备就绪!”
一道道报告声,此起彼伏。
张虎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又是这一招!
又是这不讲任何道理的,开战即斩首的疯狂战术!
他永远也忘不了,在阎罗谷,将军就是用这一招,在十几公里外,一上来就把粘罕的帅营给端了,直接奠定了胜局。
而今天,将军又要故技重演!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指挥刀,目光死死地锁定着远方那面象征着金军最高统帅的狼头大旗。
在金军阵地。
粘罕正满脸狰狞地欣赏着他导演的这出“铁骑蹈阵”的大戏。
在他看来,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那单薄的宋军方阵,就像是海啸面前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撕成碎片。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当他的铁骑冲入敌阵,将那李锐从人群中揪出,跪在他面前求饶时,
他该用何等残忍的方式,来炮制这个让他受尽屈辱的杂种。
“元帅,您看!”
哈迷蚩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他指着远方,声音颤抖,“天……天上……”
粘罕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听到了。
他又听到了那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如同死神尖啸般的声音。
尖锐,刺耳,由远及近。
他看到,在蔚蓝的天空中,二十个小小的黑点,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
划过一道优美的,却又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弧线,正朝着他的头顶,呼啸而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粘罕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阎罗谷山顶上,那片被火光和血肉所覆盖的人间地狱。
“不……”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保护元帅!!”
他身边的亲卫们,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们发疯似的朝着粘罕扑了过去,
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为他们的主帅,挡住这来自九天之上的神罚。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那二十个死亡的使者,已经降临。
第62章 狼狈逃窜
轰!轰!轰!轰!轰!
二十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几乎在同一时间,在金军的中军大阵中央,轰然炸响!
那不是阎罗谷山顶上的那种集中覆盖,而是如同天女散花一般,
在以粘罕帅旗为中心的方圆数百米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差别的死亡区域!
大地在哀鸣,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砸了一下。
无数的泥土、碎石、残肢断臂,被狂暴的冲击波掀上了半空,然后如同暴雨般落下。
粘罕那面象征着他无上权力的金色狼头大旗,在第一轮爆炸中,就被撕成了无数的碎片,瞬间消失在了火光和浓烟之中。
那三千名披着重甲,被粘罕视为最后底牌的“铁浮屠”,甚至还没来得及踏上战场,就在这毁天灭地的爆炸中,被成片成片地炸飞。
他们引以为傲的厚重盔甲,在105毫米高爆榴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粘罕本人,在爆炸发生的前一刻,被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死死地扑倒在地。
剧烈的冲击波从他头顶扫过,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震碎了,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还活着。
但他的精神,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死了。
又来了!
又是这种不讲道理的“妖法”!
他明明已经选择了最开阔的平原,他明明已经拉开了数十里的距离,为什么?
为什么这该死的“天雷”,还是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
恐惧,无边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噗——”
粘罕再次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元帅!元帅昏过去了!”
“快!保护元帅撤退!”
侥幸未死的亲兵们,惊惶失措地将昏死过去的粘罕抬上马背,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片已经化为修罗地狱的中军大阵,拼了命地向着北方逃窜。
主帅生死不知,帅旗被毁,中军大乱!
这个消息,如同瘟疫一般,在金军的后阵中迅速蔓延开来。
无数的士兵,在看到中军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时,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手中的兵器,调转马头,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四散奔逃。
整个金军的后阵和中军,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就彻底陷入了瘫痪和混乱。
然而,对于正在冲锋的那一万“拐子马”来说,他们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宋军方阵上。
三里!
两里!
一里!
他们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宋军士兵脸上那紧张的表情,能看到他们手中那寒光闪闪的长矛。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只要再冲过这一里地,他们就能用马刀和铁蹄,将这支敢于挑衅大金天威的宋军,碾成齑粉!
无数的金军骑兵,发出了兴奋而嗜血的咆哮。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侧翼那片毫不起眼的干涸河床里,死神,已经悄然举起了祂的镰刀。
“三号、四号炮兵阵地!”
“目标,敌军冲锋骑兵集群!”
“榴霰弹!三轮急速射!”
“放!!!”
随着张虎的指挥刀重重挥下。
另外二十门75毫米山炮,发出了与“战争之神”截然不同的,清脆而尖利的怒吼!
咻——咻——咻——
二十发炮弹,如同二十只矫健的猎鹰,呼啸着扑向了那片黑色的骑兵洪流。
它们并没有直接砸进人群,而是在骑兵集群的上空,大约几十米的高度,骤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冲天的火光。
只有一声声沉闷的“噗噗”声。
下一秒,恐怖的场景发生了。
每一发炮弹炸开,都瞬间喷射出数百颗拇指大小的钢珠,以及大量的弹片。
二十发炮弹,就是上万颗高速旋转的死亡钢珠!
它们以数倍于音速的速度,形成了一片覆盖了方圆数百米范围的,致命的金属风暴!
“死亡冰雹”!
这才是榴霰弹,这种专门为了屠杀开阔地集群步兵和骑兵而发明的炮弹,最恐怖的名字!
“噗嗤!噗嗤!噗嗤!”
无数密集的,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瞬间响起。
正在全速冲锋的金军骑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成片成片的人和马,在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高速旋转的钢珠,轻而易举地撕裂了他们身上的皮甲,钻进了他们的身体,带出一蓬蓬血雾。
战马发着悲鸣倒下,骑兵惨叫着坠落。
一个万人规模的骑兵方阵,在第一轮炮击中,瞬间就被清空了前排厚厚的一层!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榴霰弹,接踵而至!
死亡的冰雹,一遍又一遍地洗刷着这片已经变成人间地狱的平原。
金军的冲锋阵型,被彻底打乱,打残,打崩溃了!
幸存的骑兵,惊恐地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看着那如同割麦子一般成片倒下的场景,他们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有看到敌人,没有看到箭矢,只有那来自天空的,看不见的死亡。
“魔鬼!这是魔鬼的诅咒!”
“快跑啊!!”
终于,有士兵承受不住这种来自未知的恐惧,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调转马头,向着后方逃去。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溃败,如同雪崩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骑兵集群。
刚才还气势如虹,仿佛要吞噬一切的万马奔腾,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一场争先恐后的狼狈逃窜。
第63章 狙杀粘罕!一个时代的落幕!
“开火!”
就在金军骑兵的冲锋阵型被榴霰弹彻底打残,陷入崩溃和混乱的时候,李锐冰冷的声音,在神机营的方阵中响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开火!开火!给老子狠狠地打!”
黑山虎早已按捺不住,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天空连开数枪,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下一秒,早已饥渴难耐的数百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发出了它们独有的,如同死神咆哮般的怒吼!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连成一片的枪声,瞬间撕裂了整个战场!
数百条由炽热子弹组成的火鞭,从神机营的方阵中喷吐而出,交织成一张巨大而致命的火网,
兜头盖脸地朝着那些正在溃逃,或是依旧茫然地向前冲锋的金军骑兵罩了过去!
7.62毫米的重机枪子弹,拥有着无可匹敌的穿透力和毁灭性的杀伤力。
无论是人还是马,只要被这道火网扫中,唯一的下场,就是瞬间被打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噗噗噗噗!”
无数的血花,在金军骑兵的阵中,疯狂地绽放。
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叫,被彻底淹没在了那如同电锯切割金属般的恐怖枪声之中。
如果说,刚才的榴霰弹洗地,是一场来自天空的,看不见的屠杀,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那么现在,马克沁重机枪的咆哮,就是一场来自正面的,看得见的,更加残酷血腥的碾压!
一名金军百夫长,刚刚从榴霰弹的打击中幸存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被一道迎面而来的火链扫中了胸口。
他的身体,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击中,瞬间向后倒飞出去,还在半空中,整个上半身就已经被打成了一团烂肉。
一名年轻的金军骑兵,惊恐地调转马头,想要逃离这片地狱。
但他胯下的战马,刚刚跑出两步,就被数十发子弹同时命中,巨大的动能,直接将整匹马打得四分五裂。
那名骑兵惨叫着摔在地上,紧接着就被身后涌上来,然后被子弹扫倒的同伴和战马压在了下面。
战场之上,已经没有任何阵型可言。
到处都是惊慌失措、四处乱窜的金军骑兵。
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关进了笼子里的无头苍蝇,无论他们逃向哪里,都无法躲开那张由子弹编织成的死亡之网。
神机营的机枪手们,一个个双眼赤红,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们死死地按着扳机,看着前方那成片成片倒下的敌人,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快感。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神机营的战争!
不需要短兵相接的血腥肉搏,不需要以命换命的惨烈牺牲。
他们要做的,就是坐在安全的位置上,不断地将死亡,倾泻到敌人的头顶!
“步枪营!自由射击!”
在重机枪咆哮的同时,数千名步枪手,也终于得到了他们期待已久的命令。
他们依托着方阵的掩护,将手中的毛瑟步枪架在前方同伴的肩膀上,或是简易的工事上,开始了精准而致命的点名。
“砰!”
“砰!砰!”
清脆的步枪声,夹杂在重机枪的咆哮中,显得并不起眼。
但每一次枪响,都必然会有一名金军的军官,或是看起来像是指挥者的人物,应声落马。
这是李锐早就下达的命令。
优先射杀敌人的指挥系统!
没有了军官的指挥和约束,再精锐的军队,也只是一盘散沙,一群待宰的羔羊。
整个战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金军的抵抗在神机营立体式的交叉火力网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们的弓箭,射程最远也不过百余步,根本无法对数百米外的神机营方阵构成任何威胁。
他们的冲锋,则被一道道看不见的炮火和看得见的弹雨,彻底撕碎。
不到半个时辰。
仅仅不到半个时辰。
那支发起冲锋的一万金军“拐子马”,就已经伤亡殆尽。
平原之上,到处都是人与马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幸存下来的数千名骑兵,已经彻底失去了斗志,他们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在地上,高高地举起双手,哭喊着投降。
而金军的后阵,在经历了主帅被斩首的打击和目睹了前锋被屠杀的惨状后,早已彻底崩溃。
无数的士兵正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向着北方的代州城,疯狂地逃窜。
李锐站在土坡上,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场景。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怜悯。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举起望远镜,开始在混乱的战场上,寻找着他的最终目标。
粘罕!
虽然他刚才下令炮轰了粘罕的帅旗,但他并不认为,这个金军主帅会那么容易就死掉。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北方逃窜的人群中,一小撮与众不同的骑兵。
那伙人虽然也在逃跑,但阵型不乱,始终将一个身穿金色盔甲的人,护在中央。
“找到了。”
李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从身后取下了一直背着的,那把特制的,加装了高倍瞄准镜的毛瑟98K狙击步枪。
他熟练地拉动枪栓,将一颗黄澄澄的重尖弹,推入枪膛。
然后,他趴在了地上,将枪托抵在肩上,眼睛凑到了瞄准镜前。
十字准星在混乱的战场上迅速移动,最终,稳稳地套住了那个在亲卫保护下,狼狈逃窜的金色身影。
“粘罕,游戏,该结束了。”
李锐的食指轻轻地搭在了扳机上。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个在十字准星中,不断放大的身影。
“砰——!”
一声与战场上其他枪声截然不同的,沉闷而有力的枪响,从李锐趴伏的土坡上传出。
一颗7.92毫米的重尖弹,旋转着,呼啸着,带着李锐的意志和滔天的杀意,
跨越了近千米的距离,精准地射向了那个正在疯狂逃窜的金色身影。
就在子弹即将击中他后心的前一刹那,他身下的战马,似乎是踩到了一具尸体,猛地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救了他的命。
子弹擦着他的后背飞了过去,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然后“噗”的一声,射入了他前方一名亲卫的后脑。
那名亲卫的脑袋,如同一个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炸开,红的白的,溅了粘罕一身。
温热的液体,将昏迷中的粘罕刺激得一个激灵,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和周围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元帅!您醒了!”
“快!快走!宋狗的妖法又来了!”
亲卫们焦急地大喊着。
粘罕的脑子还有些发懵。
他只记得自己似乎被那恐怖的“天雷”震昏了过去。
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在数里之外的平原上,他引以为傲的一万铁骑,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跪满了一地的降兵。
他那固若金汤的中军大阵,已经变成了一片冒着黑烟的废墟。
他麾下的数万大军,正在像一群被狼群追赶的绵羊,毫无尊严地向着北方逃窜。
败了。
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
比阎罗谷那一次还要惨。
“啊——!!!”
粘罕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他那仅剩的左眼中流出了血泪。
耻辱!愤怒!不甘!绝望!
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李锐!!!”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仰天咆哮着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疯了。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元帅,在亲眼目睹了这地狱般的惨败之后,彻底疯了。
他猛地拨转马头,不再逃跑,反而朝着李锐所在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元帅!不可!”
“元帅,您疯了吗?!”
亲卫们大惊失色,连忙想要拉住他的缰绳。
“滚开!”粘罕一刀劈开一名亲卫的手臂,双眼血红地嘶吼道,“都给老子滚开!”
“今天,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我要让那宋狗看看!我大金的勇士,没有孬种!”
说着,他猛地一夹马腹,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独自一人,朝着那数千人的神机营方阵冲了过去。
“保护元帅!”
剩下的数十名亲卫,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也纷纷调转马头,眼中带着决死之意,跟随着他们的主帅,发起了这最后一次,也是最悲壮的一次冲锋。
土坡之上。
李锐通过瞄准镜,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还挺有种。”
他低声说了一句,但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迅速地拉动枪栓,退出了滚烫的弹壳,然后将第二发子弹,稳稳地推入枪膛。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的十字准星,再次套住了那个疯狂冲来的身影。
这一次,他瞄准的不再是后心。
而是他的头颅。
没有风。
距离八百米。
目标正在高速移动。
李锐的心,平静如水。
他预判着粘罕的冲锋路线,手指在最恰当的时机,轻轻地扣下了扳机。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正在疯狂冲锋的粘罕,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额头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血洞。
紧接着,他的整个后脑勺猛地炸开,一蓬红白之物冲天而起。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瞬间的疯狂和不甘。
身体因为惯性,还在马背上冲出去了十几米,然后才像一滩烂泥一样,重重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滚落在尘土之中。
大金国西路军都元帅,曾经让整个北宋朝廷闻风丧胆的一代名将,完颜粘罕。
死!
随着粘罕的倒下,那数十名跟随他发起自杀式冲锋的亲卫,也瞬间被神机营的交叉火力,打成了筛子,纷纷坠马身亡。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正在逃窜的金军士兵,在看到那具身穿金色盔甲的尸体倒下的瞬间,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主心骨,他们最后的精神支柱,彻底倒塌了。
“元帅……死了?”
“元帅被……天雷劈死了……”
“跑啊!连元帅都死了!我们还打个屁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彻底,更加疯狂的崩溃。
无数的金军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磕头求饶。
“降了!我们降了!”
“别杀了!别杀了!我们投降!”
投降的声浪,如同潮水一般,席卷了整个战场。
李锐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放下了手中的狙击步枪,枪口处,还冒着一丝淡淡的青烟。
他看着远处那片跪满了降兵的平原,看着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眼神平静。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一个新的时代,将由他亲手开启。
“黑山虎。”他淡淡地开口。
“末将在!”黑山虎兴奋地跑了过来,脸上全是崇拜。
“传我命令。”
“全军出击,接受投降,打扫战场。”
“把粘罕的脑袋,给我割下来,用石灰腌好。”
“这份大礼,我要亲自送到汴梁城,送给我们的官家。”
“让他好好看一看,他眼中凶猛狠辣、难以对抗的金军,在我神机营面前,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第64章 用石灰好好腌制,可别腐烂了
黑山虎一听到将军的命令,眼睛瞬间就亮了,那感觉比抢了金山银山还要兴奋。
“末将领命!”
他吼得震天响,口水都喷了出来,然后一把将腰间的马刀抽了出来,那张黑脸上满是狰狞的笑。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没了动静的尸体,呸地吐了口唾沫。
“粘罕你个狗日的,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根本不管周围那些跪地投降,吓得瑟瑟发抖的金军士兵。
在他眼里,这些人现在连个屁都算不上。
几个亲卫跟了上去,想搭把手。
“都滚开!”黑山虎眼睛一瞪,吼道,“将军的命令,老子要亲自动手!谁他娘的也别跟老子抢!”
亲卫们吓得一哆嗦,赶紧退到了一边。
黑山虎走到粘罕的尸体旁,蹲下身子,一把揪住那乱糟糟的头发,将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提了起来。
额头上那个小小的血洞,还在往外渗着血,后脑勺已经烂成了一片,红的白的糊在一起,看着就让人恶心。
“啧啧啧,刚才不还挺横吗?还想冲锋?”
黑山虎咧着大嘴,用刀面拍了拍粘罕那张已经冰冷的脸,“现在怎么不动了?起来再冲一个给老子看看啊!”
他骂骂咧咧地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马刀在粘罕的脖子上一横,使劲一拉!
“噗嗤!”
一声闷响,粘罕那颗曾经让无数宋人闻风丧胆的头颅,就这么被干净利落地割了下来。
鲜血从脖腔里喷涌而出,溅了黑山虎一身。
黑山虎却毫不在意,反而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手提着头发,将那颗滴着血的脑袋高高举起,面向整个战场,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道:
“都他娘的看清楚了!金狗大元帅,完颜粘罕的脑袋就在这儿!”
“他死了!被咱们将军一枪给崩了!”
“大金国完蛋了!!”
他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传遍了整个血腥的战场。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甚至还有一丝抵抗念头的金军士兵,
在看到那颗熟悉又恐怖的头颅时,最后一丝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了。
“元帅真的死了……”
“完了,全完了……”
“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啊!”
“扑通!扑通!”
成千上万的士兵,扔掉了手里的兵器,争先恐后地跪了下来,朝着神机营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哭喊声、求饶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甚至盖过了战场的硝烟味。
李锐站在土坡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张虎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他看着远处那如同割麦子一样跪倒一片的金军,
又看了看自家将军平静的侧脸,心里头的敬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将军……咱们……咱们又赢了?”张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到现在还感觉像在做梦。
三万金军啊!其中还有一万最精锐的“拐子马”和三千“铁浮屠”!就这么……不到一个时辰,就全没了?
主帅被一枪爆头,大军土崩瓦解,跪在地上求饶的俘虏,怕不是得有两万多?
这一场仗打得,根本就是完完全全的碾压!
“赢了。”李锐淡淡地回答,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头,看着张虎,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指挥士兵接受投降的黑山虎,说道: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都小心点,别让这些降兵耍花样。”
“军官和士兵分开关押,把他们的盔甲兵器全都收缴了。”
“是!将军!”张虎猛地挺直了腰板。
“另外,”李锐顿了顿,继续说道,“让陈广马上从忻州派人过来,带足了粮食和绳子。”
“这么多人,光靠咱们这点人手可看不过来。”
“明白!”
张虎领了命令,立刻跑去传令。
李锐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战场。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让人作呕。
但他心里却古井无波。
这场胜利不仅仅是歼灭了金军的西路军主力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它彻底打断了金国的脊梁骨。
粘罕,作为金国开国的中流砥柱,他的死,对整个金国的士气和军心,都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一个时代的落幕,往往就伴随着这样一个标志性人物的死亡。
而他,李锐,就是那个亲手终结旧时代,开启新时代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只有他能听到的机械提示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史诗级战役——滹沱河决战!】
【战役评级:完美!】
【战役详情:宿主以一万两千人的兵力,在平原野战中,正面击溃金国西路军主力三万余人。
阵斩金军西路军都元帅完颜粘罕,全歼其麾下精锐“拐子马”、“铁浮屠”部队。
此战,神机营伤亡三百一十五人,歼敌及俘虏敌军共计两万九千余人。交换比接近一比一百!】
【此战彻底摧毁了金军西路军的建制,扭转了宋金两国的战略态势,其历史意义不亚于任何一场决定国运的会战!】
【正在进行军功结算……】
【结算完毕!恭喜宿主获得军功点:点!】
【恭喜宿主军功等级提升至LV4!当前军功: \/ 】
【恭喜宿主解锁新的系统商城兑换权限!】
【系统特别奖励:由于宿主达成了“阵斩敌国主帅”这一特殊成就,特奖励“技术图纸随机抽奖”一次!】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让李锐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十五万军功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
阎罗谷那场大捷,也才给了五万五千点军功。
这次直接翻了快三倍!而且,交换比竟然达到了一比一百的恐怖程度!
这主要是因为炮兵的逆天发挥,开场就用榴霰弹和重机枪把金军的冲锋部队给打残了,根本没给他们近身肉搏的机会。
三百多人的伤亡,大部分还是方阵前排被流矢和零星冲过来的骑兵造成的。
更让他激动的是,系统商城又升级了!而且还奖励了一次技术图纸抽奖!
这可是好东西!
上次升级,给了他“战争之神”105毫米榴弹炮,直接让他拥有了左右一场大战役走向的底牌。
那这次LV4的权限,会解锁什么?
坦克?装甲车?还是更厉害的火炮?
李锐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系统商城看一看。
但他还是忍住了。
现在不是时候,战场还没打扫完,人心还没彻底安定下来。
他收回思绪,看着黑山虎提着粘罕的脑袋,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
那颗脑袋上的血已经有些凝固了,双眼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将军!幸不辱命!粘罕这狗日的脑袋,给您提来了!”
黑山虎把头颅往李锐面前一递,满脸都是求表扬的神情。
李锐瞥了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亲卫接过去。
“找个木盒子装起来,用石灰好好腌制,一点都不能腐烂了。”李锐吩咐道,“这可是送给官家的大礼,得体面点。”
“嘿嘿,明白!”黑山虎挠了挠头。
“行了,别在这傻乐了。”李锐看着他,“去,带着你的人,把战场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给老子搜刮干净!”
“尤其是金军那些军官身上的金银财宝,一个铜板都不许漏掉!”
“咱们的系统商城,可就指着这些东西换炮弹呢!”李锐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一听到“抢钱”两个字,黑山虎的眼睛比刚才还亮。
“保证完成任务!”他拍着胸脯,转身就带着人,嗷嗷叫着冲向了那片跪满俘虏的战场。
看着他那土匪习气不改的样子,李锐摇了摇头,却也懒得管他。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系统商城里会出现些什么新的物品。
第65章 LV4商城!技术图纸抽奖!
战场上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古怪气味。
黑山虎就像一头进了米仓的老鼠,带着他手底下那帮同样土匪出身的兵,嗷嗷叫着在尸体堆里翻找着值钱的东西。
他们把金军军官身上的金银佩饰、腰带、小刀,甚至镶着宝石的马鞍,全都扒了下来,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对于这种行为,李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水至清则无鱼。这些人以前就是干这个的,现在让他们打仗卖命,总得给点甜头。
只要他们听命令,打仗勇猛,这些小毛病,李锐懒得去管。
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脑海里的那个泛着蓝色光芒的界面上。
“系统,打开商城。”李锐在心中默念。
【叮!军功等级LV4商城已解锁!】
【欢迎宿主使用!】
一个全新的、比之前大了好几倍的虚拟货架,在李锐的脑海中展开。
上面的商品琳琅满目,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直接跳过了那些步枪、机枪之类的常规武器,目光锁定在了最顶端,那几个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大件”上。
【LV4新增可兑换物品】:
1. Sdkfz 222装甲侦察车
简介:二战德军早期四轮装甲侦察车,装备一门20毫米机关炮和一挺mG34机枪。
拥有不错的机动性和一定的装甲防护,是执行侦察、骚扰和快速穿插任务的利器。
兑换价格:两白银\/辆。
2. 88毫米高射炮(Flak 36)
简介:兼具防空和反坦克功能的传奇火炮。射程远,威力巨大,穿甲能力极强,是所有地面装甲单位的噩梦。
兑换价格:两白银\/门。
3. 野战电话机及通讯线路
简介:手摇式磁石电话机,可通过铺设线路实现百里内的有线语音通讯,极大提升指挥效率。
*兑换价格:1000两白银\/套(含两部电话机及十公里线路)。
4. 化学药剂及实验设备(初级)
简介:包含硝酸、硫酸、乙醚、棉花等基础化学原料及烧杯、蒸馏器等实验设备,可用于制造初级炸药及其他化学品。
* 兑换价格:两白银\/套。
……
李锐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装甲车!88炮!
这他娘的要是能搞出来一个连,别说金国了,就是把整个欧亚大陆平推了都不是没可能!
Sdkfz 222装甲车,虽然装甲薄了点,但那门20毫米机关炮,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陆地巡洋舰!
高速冲锋起来,什么骑兵、步兵方阵,都是一碰就碎。
还有那门88炮,这可是德军的传奇武器,打飞机、打坦克、打工事,样样精通。
虽然现在没有坦克给它打,但用来轰城墙、平山头,那威力绝对比105榴弹炮还要恐怖!
只不过,这价格也实在是太感人了。
一辆装甲车就要八万两白银,一门88炮更是要十二万两!
他刚刚打完一场史诗级大捷,缴获的战利品估计能堆成山,但真要换这些东西,恐怕也换不了几件。
这系统,果然是吞金巨兽。
他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野战电话机。
这个东西好!虽然不如无线电方便,但胜在稳定,而且价格相对便宜。
有了它,炮兵和前线观察哨的联系就能更紧密,指挥效率能提升一大截。
至于那个化学药剂套装,更是让他心头一热。
这简直就是为他建立自己的军工体系量身定做的!
有了这些东西,他就可以尝试自己生产炸药。
李锐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也是最让他期待的东西上。
【系统特别奖励:技术图纸随机抽奖(一次)】
【是否立即使用?】
“使用!马上使用!”李锐毫不犹豫地在心中吼道。
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上次升级给的105榴弹炮,直接让他拥有了左右一场大战役的能力。
这次的抽奖,会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是更先进的步枪图纸?还是坦克的发动机图纸?或者,是黑火药升级成无烟火药的配方?
一个巨大的、散发着七彩光芒的轮盘,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轮盘上分割成了无数个细小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闪烁着不同的图案和文字。
【t-34坦克设计总图】、【青霉素提纯技术】、【7.62x54R步枪弹生产线】、【高炉炼钢技术】、【蒸汽机改良图纸】……
李锐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轮盘上的任何一样东西,只要能拿到手,都足以改变这个时代的走向!
“给老子来个大的!!”李锐心中狂吼。
轮盘飞速旋转起来,五光十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
过了十几秒,轮盘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指针在一个个诱人的奖项上划过。
【喀秋莎火箭炮】……差一点!
【盘尼西林】……又差一点!
【内燃机原理图】……卧槽!就差那么一丢丢!
李锐的心情跟着指针的跳动,忽上忽下,跟坐过山车一样。
最终,在李锐紧张的注视下,指针颤颤巍巍地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格子上。
【叮!】
【恭喜宿主,获得技术图纸——“单基线无烟火药”生产工艺及配方!】
一瞬间,海量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了李锐的脑海。
从最基础的原料配比,到硝化、钝化、成型、干燥等一系列复杂的生产流程,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李锐愣住了。
他没有抽到坦克,没有抽到大炮,甚至连一支枪的图纸都没抽到。
抽到的,只是一份看起来像是化学课本的东西。
但是,短暂的失神之后,一股比抽到坦克大炮还要强烈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无烟火药!
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好东西!这才是所有热武器的基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子弹威力可以更大,射程可以更远!
意味着他的炮弹可以打得更准,爆炸威力更猛!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战场上那遮天蔽日的硝烟将会大大减少!
机枪手不用再打几下就得停下来等烟散去,炮兵也能更清楚地观察到弹着点!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他可以自己生产了!
只要能找到相应的原材料,他就能摆脱对系统商城的依赖,实现弹药的自给自足!
这对于他未来的发展,有着无可估量的战略意义!
“哈哈哈……”
李锐再也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这可比给他几辆坦克、几门大炮要实在多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系统这次,是直接给了他一张渔网!
“将军?您……您笑什么呢?”
张虎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看着自家将军一个人站在那傻笑,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笑我们神机营,从此以后,再也不用为炮弹发愁了!”李锐拍了拍张虎的肩膀,意气风发地说道。
张虎一脸懵逼,完全听不懂将军在说什么。
不为炮弹发愁?难道将军又能凭空变出炮弹来了?
李锐看着他茫然的样子,也不解释,只是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已经想好了。
等打扫完战场,回到太原,第一件事,就是利用系统商城里那个“化学药剂及实验设备”,建立一个秘密的实验室。
他要亲自动手,把这划时代的无烟火药给造出来!
他要让这个世界看一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工业力量!
就在这时,黑山虎满身血污,却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将军!发财了!我们发大财了!”黑山虎把包裹往地上一扔,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从金狗那些当官的身上扒下来的,您猜猜有多少?”
第66章 战争总归是会出现牺牲的
黑山虎献宝似的把那个装满了金银首饰的包裹摊开,脸上笑得跟一朵盛开的菊花似的。
“将军,您看!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兄弟们还在那边搜呢!”
“粘罕那老小子虽然死了,但家底是真厚啊!他那些亲兵,个个都富得流油!”
李锐低头看了一眼,包裹里尽是些金腰带、玉佩、镶着宝石的匕首之类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他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光是这一包,恐怕就值个上万两白银。
“干得不错。”李锐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像黑山虎预期的那样兴奋,反而有些平静。
“把所有缴获的金银财宝,全部集中起来,统一登记造册,任何人不许私藏,违令者,斩!”
李锐的语气不重,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山虎脸上的笑容一僵,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问道:“将军,这……兄弟们辛辛苦苦打生打死,分一点……不过分吧?”
这是他们以前当土匪时不成文的规矩,谁抢到算谁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神机营,是军队,不是土匪窝。”
“我们打仗,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抢钱发财。”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兄弟们。”
“所有的缴获,都会换成军功,记在每个人的名下。”
“等战事结束,论功行赏,该有的赏钱,一文都不会少。”
“而且,有了这些钱,我们才能买更多、更好的炮,更多的子弹。”
“你也不想下次打仗的时候,机枪打到一半没子弹了吧?”
听到“买炮”、“买子弹”,黑山虎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他一想到那些“战争之神”毁天灭地的威力,顿时觉得怀里揣着的几块金子不香了。
“嘿嘿,将军说的是!还是将军想得远!”
黑山虎憨笑着把刚揣进怀里的一个金戒指掏了出来,扔回了包裹里,“我这就去告诉兄弟们,谁他娘的敢私藏,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回去,对着那群还在埋头“捡洋落”的士兵们大吼大叫起来。
李锐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要将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打造成一支真正的现代化军队,纪律和思想的建设,比武器装备的更新换代还要重要,也更加漫长。
这时,张虎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有些沉重,不像黑山虎那么大大咧咧。
“将军,伤亡统计……出来了。”张虎的声音有些低沉。
李锐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说。”
“此战,我神机营……阵亡三百一十五人,其中大部分是方阵前排的弟兄,被金军零星冲破防线的骑兵所杀。”
“另外,重伤四百二十一人,轻伤近千人。”张虎汇报道。
三百一十五人。
这个数字,在歼敌及俘虏近三万的辉煌战果面前,简直微不足道,交换比达到了一比一百的恐怖程度。
但李锐的心,还是沉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那是三百一十五条活生生的性命。
他们中,有最早跟着自己从死囚营里出来的老兵,有黑山寨的悍匪,也有太原城里热血参军的青年。
他们本可以像那些投降的金军一样,跪在地上活下来。
但他们选择了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的战友和重机枪,筑起一道防线。
“伤员都得到妥善安置了吗?”李锐问道。
“都安置好了,军医们正在全力救治。只是……我们带来的伤药不太够用,特别是处理刀伤和箭伤的。”张虎的眉头紧锁。
李锐沉默了片刻,在脑海里对系统说道:“系统,兑换一批青霉素和磺胺粉,还有绷带、手术器械。”
【叮!兑换“战地医疗包(中级)”十个,共消耗军功点点。】
“找个没人的帐篷,让人把重伤员都抬过去,特别是那些伤口感染发炎的。”
李锐对张虎吩咐道,“我有一些……从海外商人那里得来的‘神药’,或许能救他们的命。”
对于这种凭空变出来的东西,张虎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只知道,将军拿出来的,一定是好东西。
“是!我马上去办!”张虎领命而去。
李锐迈开步子,走向了临时搭建的伤兵营。
还没走近,就听到了一片痛苦的呻吟声和哀嚎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帐篷里,地上铺着简单的草席,上面躺满了一个个缠着带血布条的士兵。
军医和辅兵们忙得满头大汗,但面对许多严重的伤势,他们也束手无策。
李锐的出现,让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还能动弹的士兵,都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都躺下!”李锐沉声喝道,“你们都是神机营的英雄,不用讲这些虚礼!”
他走到一个年轻士兵的身边,这个士兵的胳膊被马刀砍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因为失血过多,嘴唇已经发白,但看到李锐,他的眼睛里却迸发出崇拜的光芒。
“将……将军……”士兵的声音很虚弱。
“好好养伤。”李锐蹲下身,拍了拍他完好的那只肩膀,“等伤好了,我让你当班长。”
年轻士兵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李锐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帐篷里的伤兵,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疼,我知道你们苦。”
“但是,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没有白流!”
“你们的牺牲,换来的是我们神机营的赫赫威名,换来的是河东路百姓的安宁!”
“我李锐在这里向大家保证!”
他举起手,郑重地说道,“所有阵亡的兄弟,我会在太原城外,为他们修建最大、最气派的烈士陵园。“
”把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在石碑上,让他们享受万世香火,被后人永远铭记!”
“他们的家人,我会以最高标准的十倍,发放抚恤金!我李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英雄的家人,受半点委屈!”
“所有受伤的兄弟,你们的医药费,我全包了!等你们伤好之后,愿意继续留在军中的,官升一级!“
”不愿意的,我发足了安家费,送你们荣归故里!”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涌入了在场每一个士兵的心中。
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没有虚无缥缈的承诺,只有最实在、最贴心的话语。
“为将军效死!”
“神机营万胜!”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伤兵营里,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那些身受重伤的士兵,仿佛忘记了疼痛,用尽全身的力气,表达着他们对这位主帅的拥护和爱戴。
李锐看着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支军队的强大,不只在于它拥有多么精良的武器,更在于它拥有多么强大的凝聚力。
而这份凝聚力,正是在这一次次战斗的洗礼中,用鲜血和荣耀,浇筑而成的。
他转身走出帐篷,对着跟在身后的亲卫说道:“传我命令,将所有阵亡将士的遗体,妥善收殓,派专人护送回太原。“
”告诉陈广,陵园的事情,要立刻开始办,钱不够,就去找张孝纯要,他要是不给,就让他来找我。”
“是,将军!”
李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战场染成了一片血色。
战争总归是会出现牺牲的。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些牺牲,变得更有价值。
第67章 神机营建设兵团
第二天一早,陈广就带着从忻州抽调的两千名辅兵,以及大量的粮草、绳索,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滹沱河战场。
当他看到那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修罗地狱,以及跪在空地上,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金军降兵时,整个人都懵了。
尽管他已经从斥候的口中得知了大概的战况,但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力,还是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心脏都漏跳了好几拍。
“陈……陈将军,这……这些……全都是俘虏?”
跟在陈广身后的一个忻州守将,指着那近两万名降兵,结结巴巴地问道。
“废话!”陈广回过神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撼,“不然是请来唱戏的吗?”
他快步走到李锐的临时指挥所前,还没等通报,就直接闯了进去。
“将军!”陈广对着正在地图前沉思的李锐,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狂热,“末将……末将来迟了!”
“不迟,来得正好。”李锐抬起头,指了指地图旁边的位置,“坐吧,正好有事要跟你商量。”
“将军请讲!”陈广坐得笔直,像个听课的小学生。
“俘虏太多了,两万多人,光是看着他们,就要耗费我们大量的兵力。”
李锐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我打算,把他们全部改编。”
“改编?”陈广愣了一下,“将军是想把他们补充进我们的步兵营?”
“不。”李锐摇了摇头,“他们是金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现在打了败仗,看着老实,但骨子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改。”
“把他们编入作战部队,就是个定时炸弹。”
“那将军的意思是?”陈广有些不解。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工兵营吗?”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不就是现成的劳动力吗?”
“我准备将这两万多名俘虏,连同之前在太原收编的那五万多人,统一整编成一个独立单位——‘神机营建设兵团’。”
“建设兵团?”这又是一个陈广从未听过的词。
“对。”李锐解释道,“这个兵团,不参与作战,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搞建设。”
“修路、挖矿、建兵工厂、筑城墙、挖运河……所有我们需要的工程,都交给他们来干。”
“我打算设立一个兵团司令部,下辖十个工兵营,每个营五千到八千人。”
“由我们神机营派出军官进行管理,实行军事化管理,表现好的,有奖励,可以减刑,甚至以后可以转为我大宋子民。”
“敢闹事的,偷懒耍滑的,严惩不贷!”
陈广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这是一个一举多得的妙计!
既解决了俘虏看管的难题,又凭空多出了一支数万人的建设大军!
修路,可以保证神机营的后勤和机动速度。
挖矿,可以为将军的“神机”提供源源不断的原料。
建兵工厂,更是能让神机营摆脱后顾之忧!
“将军英明!”陈广由衷地赞叹道,“如此一来,这数万俘虏,就不再是我们的负担,反而成了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这个建设兵团的司令,我想交给你来兼任。”李锐看着他说道。
“我?”陈广又是一愣。
“没错。”李锐点了点头,“黑山虎和张虎,都是冲锋陷阵的猛将,但论到管理和统筹,你比他们更合适。”
“这件事关系到我们神机营的根基,交给你,我放心。”
这番话让陈广心里一阵感动。
这说明李锐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而不是一个投降过来的外人。
“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陈广猛地站起身,郑重地保证道。
“好。”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第二件事,扩军。”
“滹沱河这一战,我们虽然赢了,但也暴露出了兵力不足的问题。”
“一个步兵方阵,面对数万骑兵的轮番冲击,还是太单薄了。”
“我打算将神机营的作战部队,扩编至三万人。”
“其中,步兵扩编为两个师,每个师下辖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一个重机枪营、一个侦察营。”
“炮兵独立成军,组建一个炮兵师,下辖一个105榴弹炮团和两个75山炮团。”
“师、团、营……”陈广又听到了一连串的新名词,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记在心里。
这估计是将军想出来的全新军队编制方法,但肯定比大宋现在这套乱七八糟的厢军、禁军要高效得多。
“兵员从哪里来?”陈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太原和忻州,不是有很多人报名参军吗?”李锐说道,“我已经让张孝纯在河东路全境张榜招兵了。”
“我要的兵,不求多,但求精。第一,身家清白。第二,身体强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必须识字!”
“识字?”陈广惊了,“将军,这……这年头,识字的读书人,谁会来当兵啊?就算有,那也是凤毛麟角。”
“那就办学堂!”李锐斩钉截铁地说道,“从今天起,在神机营内部,成立扫盲班!”
“所有不识字的士兵,每天必须抽出一个时辰来学习认字写字!”
“所有新兵,入伍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新兵营学三个月的文化!”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我神机营,大字不识一个的,永远只能当个大头兵!”
“只有识文断字,会算数的,才有机会当军官,才有机会接触到我们最先进的武器!”
陈广被李锐这番惊世骇俗的话,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让丘八去读书认字?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这种事!
但他转念一想,神机营的武器,无论是步枪的瞄准,还是火炮的测距,都涉及到大量的数字和计算。
一个不识字的士兵,确实很难掌握。
将军这不仅仅是在练兵,他是在打造一支全新的,前所未闻的知识化军队!
“末将……明白了。”陈广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跟着李锐的这几天里,被一次又一次地刷新。
“最后,”李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雁门关的位置上,“打扫完战场,大军休整一日。”
“后天,全军开拔,目标,雁门关!”
“不等朝廷的封赏下来吗?”陈广下意识地问道。
“等他们?”李锐冷笑一声,“等他们把封赏送来,金国的援军都到代州了。”
“战机稍纵即逝,我们没时间等那帮官老爷扯皮。”
“传我命令,全军准备!这一次,我要把金狗西路军,彻底关死在雁门关内,来一个瓮中捉鳖!”
看着地图上那个雄伟的关隘,陈广的血液,也开始沸腾了起来。
第68章 就叫它“顺风耳”吧
战场打扫工作进行得很快。
黑山虎带着人,将所有能用的兵器、盔甲、马匹全都收缴了起来。
至于那些金银财宝,更是被搜刮得一干二净,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连李锐都吃了一惊,折合成白银,足足有五十多万两!
粘罕和他麾下的高级将领,几乎把整个金国西路军的家底都带在了身上,现在,全都便宜了李锐。
有了这笔巨款,李锐的腰杆子瞬间就硬了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了十套“野战电话机”,又补充了大量的炮弹和子弹,将自己的弹药库重新填满。
做完这一切,他把张虎和黑山虎叫到了自己的大帐里。
“将军,您找我们?”
黑山虎一进帐篷,就看见李锐正摆弄着两个黑乎乎的铁盒子,上面还有个手摇的把柄,看起来古里古怪的。
“过来,给你们看个好东西。”李锐神秘地笑了笑。
张虎和黑山虎好奇地凑了过去。
“这是什么玩意儿,将军?新的炸弹吗?”黑山虎伸手就想去摸。
“别乱动!”李锐拍开他的手,“这东西可比炸弹金贵多了。就叫它……‘顺风耳’吧。”
“顺风耳?”两人面面相觑,神话故事他们倒是听过,可这铁疙瘩怎么就成顺风耳了?
李锐也不多解释,他将其中一部电话机递给张虎,又把一卷长长的,外面包着黑皮的铜线扔给他。
“张虎,你带着这个,再带上一队人,往东边走,走到这线放完了为止。”
“记住,无论路上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用管,到了地方就停下,等我命令。”
张虎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接过了东西:“是,将军!”
说完,他就带着那个铁盒子和线卷,领着一队亲卫,走出了大帐。
黑山虎看着张虎的背影,又看了看李锐手里的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铁盒子,满脸都是问号。
“将军,您这是要干啥啊?神神秘秘的。”
“等着看好戏就行。”李锐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水壶,慢悠悠地喝起了水。
时间一点点过去,黑山虎在帐篷里走来走去,急得抓耳挠腮。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李锐估摸着张虎他们也走得差不多了。
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那个黑色的听筒,放到耳边,然后开始摇动另一只手上的把柄。
“铃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从铁盒子里响了起来。
黑山虎吓了一跳,猛地凑了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会自己响的盒子。
“将军,它……它怎么叫了?”
李锐没理他,对着听筒的话筒部分说道:“喂?张虎,能听到吗?听到回话。”
帐篷里一片寂静。
黑山虎伸长了脖子,耳朵都快贴到听筒上了,却什么也听不见。
“将军,您跟谁说话呢?这张虎都走没影了。”黑山虎小声嘀咕道。
就在这时,李锐手中的听筒里,传来了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带着无比震惊和颤抖的声音,从里面响了起来。
“将……将军?!是……是您在说话吗?!天哪!末将听到了!末将真的听到您的声音了!”
是张虎的声音!
虽然声音有些失真,但黑山虎听得清清楚楚!
“轰!”
黑山虎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猛地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指着李锐手里的那个铁盒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它……”
这……这怎么可能?!
张虎明明已经走出去了好几里地,隔着这么远,怎么可能听到将军说话?将军又怎么可能听到他回话?
这已经不是妖法了!这是神仙的手段!是真正的千里传音!
李锐看着黑山虎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嘴上继续对着话筒说道:“张虎,你现在的位置,能不能看到北边的那座山?”
“能!能看到!将军!”听筒里,张虎的声音依旧充满了激动。
“好,你现在就在原地待命,充当我的眼睛。随时向我报告你看到的一切情况。”
“是!将军!末将明白!”
李锐挂断了电话,将听筒放回原位。他这才好整以暇地看着还瘫坐在地上的黑山虎。
“怎么样?我这‘顺风耳’,还行吧?”
“行……太行了……”黑山虎咽了口唾沫,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看着那个铁盒子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有这样神奇的‘神机’存在,军队之间的信息能够轻而易举地进行交流,这对战局能够起到多大的影响,他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将军……您……您老实告诉我,您到底是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黑山虎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是不是神仙不重要。”
李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重要的是,有了这个东西,以后我们的炮兵,就能和前方的步兵,做到真正的协同作战!”
“想象一下,”李锐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以后你带着步兵在前面冲,张虎的炮兵师在十里之外的山头上。”
“你通过这个‘顺风耳’告诉他,敌人在哪里,有多少人,是什么阵型。”
“然后,张虎就能指挥着上百门大炮,把炮弹像下雨一样,精准地砸在敌人的脑门上!”
“你的人,甚至不用跟敌人短兵相接,只需要跟在炮弹后面,打扫战场,接收俘虏就行了!”
黑山虎听着李锐的描述,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自己叼着根草,懒洋洋地趴在山坡上,拿着一个“顺风耳”,对着里面喊:
“张虎!你他娘的往左边挪五十步,有几百个金狗在那扎堆,给老子炸!”
然后,铺天盖地的炮弹就呼啸而至,把那群金狗炸上了天。
那仗打得,该有多舒坦?多过瘾?
“我……我操!”
黑山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都在发抖,“将军!这玩意儿……这玩意儿简直太强了呀!”
“所以,以后给我好好练兵,特别是要多学认字。”
李锐趁机教育道,“这么金贵的东西,我可不会交给一个连地图都看不懂的文盲。”
“是!是!将军您放心!”
黑山虎把胸脯拍得邦邦响,“从今天起,谁他娘的敢不学认字,老子第一个削他!我……我也学!我带头学!”
李锐满意地笑了。
科技的进步,不仅仅是武器的革新,更是对战争思想和组织形态的颠覆。
而他,正亲手将这颗颠覆性的种子,种在了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第69章 奏折
战场彻底打扫干净了,神机营在滹沱河畔休整了一天。
三百多名阵亡将士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装殓进临时赶制的木棺中,由一支专门的队伍护送回太原。
李锐亲自为他们送行,看着那长长的送葬队伍,他沉默了许久。
伤员们也得到了最好的照顾。
李锐兑换出来的青霉素和磺胺粉,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神药。
许多原本因为伤口感染,必死无疑的士兵,在注射和敷药之后,奇迹般地退了烧,保住了性命。
这让军医们对李锐的崇拜,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也让整个神机营的士兵,更加坚信他们的将军,是无所不能的。
一切都安顿好之后,李锐觉得,是时候给远在汴梁城的那位官家,送一份“惊喜”了。
帅帐内,李锐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亲手研墨。
他要写一封奏折。
这封奏折的内容,他已经反复思量了许久。
不能太谦卑,那会让朝廷里的那帮文官看轻了自己。
但也不能太跋扈,否则就等于直接告诉皇帝,我李锐要造反了。
其中的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提笔蘸了蘸墨,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随即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奏折的开头,是标准的格式,汇报了神机营在滹沱河畔,与金国西路军都元帅粘罕主力决战的经过。
他没有过分渲染战斗的惨烈,也没有夸大神机营的英勇,只是用最平实、最客观的语言,陈述了事实。
“……臣以一万两千之兵,于滹沱河故道,迎击金虏粘罕所部三万余众。”
经一日鏖战,阵斩金军西路军都元帅完颜粘罕,全歼其麾下‘铁浮屠’、‘拐子马’等精锐,毙敌近万,俘虏两万余。金军西路主力,至此荡然无存……”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另起一行,开始写他的“要求”。
“……此战,我神机营将士用命,伤亡亦是惨重,阵亡三百一十五人,伤逾千人。”
“然将士们毫无怨言,皆曰:为国尽忠,死得其所。臣恳请陛下,追封阵亡将士为国捐躯烈士,厚恤其家人,以慰忠魂……”
他先不为自己请功,而是先为手下的士兵请功。
这既是收买军心,也是向朝廷展示自己爱兵如子的姿态。
接着,他话锋一转。
“……粘罕虽死,然金虏在河东路仍有残部,盘踞代州、雁门等地,负隅顽抗。”
“臣以为,当趁敌军胆寒之际,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收复河东全境,将金虏彻底逐出关外!”
“然我神机营兵力单薄,弹药粮草消耗甚巨,实难为继。”
“恳请陛下,速调拨粮草五十万石,军饷一百万贯,以作北伐之资!”
“另,准臣在河东路自行募兵,扩充军备,以竟全功!”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要钱,要粮,要人,还要自主招兵的权力!
这几乎等于是在向朝廷要一个“河东路节度使”的实权了。
李锐很清楚,这样一封奏折递上去,肯定会在汴梁城里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那些文官们,绝对会跳着脚骂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但他不在乎。
他就是要用这份惊天的大捷,和这份霸道的要求,去狠狠地敲打一下那个懦弱的朝廷。
他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官家明白,时代变了。
现在,不是他李锐求着朝廷,而是朝廷,得倚仗他李锐来保命!
写完奏折,李锐仔细地吹干墨迹,将其装入一个特制的封套,用火漆封好。
然后,他叫来了自己的一个亲卫队长,此人名叫赵平,是当初从死囚营里就跟着他的老人,为人机灵,忠心耿耿。
“赵平。”
“末将在!”赵平单膝跪地。
“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李锐将奏折,和另一个用上好楠木打造,同样用火漆封死的盒子,交到他的手上。
“你立刻挑选一百名最精锐的弟兄,一人双马,日夜兼程,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两样东西,送到汴梁!”
“亲手交到官家手上!”
“是,将军!”赵平接过东西,神色凝重。
“记住,”李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嘱咐道,“到了汴梁城,不要偷偷摸摸地进宫。”
“你们要做的,是直接去皇城正门,敲登闻鼓!”
“敲登闻鼓?!”赵平惊得抬起了头。
登闻鼓,那是供天下百姓鸣冤所用,非有天大的冤情或是十万火急的军情,不得擅敲。
擅敲者,先打一百杀威棒!
“对,就是敲登闻鼓!”李锐的声音斩钉截铁,“你们就说,河东路神机营,送上阵斩金国大元帅粘罕之惊天大捷!”
“你们要让全城的百姓,都听到!都看到!”
“如果有人阻拦,或者要打你们,你们不用反抗。”
“但你们要告诉他们,你们是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功臣!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李锐的兵!”
“进了宫,见到官家,不要怕。把奏折和这个盒子呈上去。官家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实话实说。”
“我们是怎么打仗的,金狗是怎么死的,粘罕的脑袋是怎么被我一枪打爆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如果那些文官刁难你,你就告诉他们,我李锐和神机营数万将士,正在北方形势最险恶的前线,等着朝廷的粮草和军饷。”
“要是耽误了北伐的大计,让他们自己去跟金国的铁骑讲道理!”
李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赵平的心上。
他明白了。
将军这不仅仅是去报捷,这是去示威!去逼宫!
“末将……明白了!”
赵平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狂热,“将军放心,就算是死,末将也一定把您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官家和满朝文武的面前!”
“去吧。”李锐挥了挥手,“记住,你们代表的,是我神机营的脸面。挺直了腰杆,别给老子丢人!”
“是!”
赵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捧着那封奏折和那个沉重的木盒,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汴梁城,那座繁华而又腐朽的都城。
这颗人头送过去,不知道会吓死多少人的胆,又会让多少人,夜不能寐。
第70章 关乎未来的“化学实验”
送走了前往京城的报捷队伍,李锐的心思又回到了那份刚刚得到的“单基线无烟火药”技术图纸上。
相比于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他更关心这种能实实在在提升自己硬实力的东西。
当天下午,他便将陈广,以及刚刚被他从工兵营里提拔起来,负责采矿事务的一名原金军降将——完颜庆,叫到了自己的大帐。
完颜庆是之前在太原城外,被李锐用“一炮平山”的神迹吓破了胆的独眼万户。
此人虽然是金人,但脑子很活,归降之后表现得也最为积极,李锐便让他戴罪立功,负责管理那些金军俘虏组成的工兵营。
“参见将军!”陈广和完颜庆一进帐,便恭敬地行礼。
“坐。”李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绝密的事情,要交给你们去办。”
看到李锐严肃的神情,陈广和完颜庆的心都提了起来。
“将军请吩咐!”
李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看懂的文字和符号,写下了一连串奇怪的名字。
“硝石、硫磺、木炭……”陈广看着前面几个字,还能明白,这不就是制造黑火药的原料吗?
但后面的东西,他就完全看不懂了。
“棉花?这个我知道。可这‘浓硫酸’、‘浓硝酸’……是什么东西?也是一种石头吗?”陈广不解地问道。
完颜庆更是看得一头雾水,他连硝石和硫磺都认不全。
“这些东西,你们不需要知道是什么。”李锐没有解释化学名词的打算,那太复杂了。
他指着纸上的清单,说道:“你们的任务,就是动用一切力量,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东西给我找齐!越多越好!”
“硝石、硫磺、木炭和棉花,这些应该不难找。”陈广点了点头,“可是后面这几样……”
“我自有办法。”李锐说道,“我会给你们另外一张图纸,你们只需要在太原西山矿区,找一个最隐蔽、最安全的地方。”
“按照图纸上的要求,建立一个封闭的工坊。”
“然后,我会‘请’来一些工匠,教他们如何制造这些东西。”
他口中的“请”,自然就是从系统商城里兑换。
那个“化学药剂及实验设备(初级)”套装里,不仅有原料和设备,还附带了几个专门用来操作的“机器人工程师”。
只不过在这个时代,他只能称他们为“海外来的奇人异士”。
“这个工坊,我命名为‘神机营第一化学实验室’。”李锐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它的保密等级,是最高的!”
“除了你们两个,以及我亲自指定的人员,任何人不得靠近!”
“所有参与建造和工作的工匠,终生不得离开实验室半步!他们的家人,由我们神机营出钱,以最高标准供养!”
“违令者,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陈广和完颜庆听得心头一凛。
他们虽然不知道将军要造的到底是什么,但从这严苛到极点的保密措施就能看出,这东西的重要性,恐怕比“战争之神”还要高!
“末将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陈广,你负责从我们神机营的后勤和太原府库里,调拨人力物力,全力配合。”
“记住,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不得有误。”
“是,将军!”
“完颜庆,”李锐转向那个独眼的金人降将,“你负责具体施工和安保。”
“给我从你的工兵营里,挑最可靠、最卖力的人去干活。”
“实验室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请将军放心!”完颜庆猛地一拍胸脯,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谁敢往那儿凑,我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对于这个能将功赎罪,并且接触到将军核心机密的机会,他感到无比的荣幸和激动。
自己的命运,已经和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彻底绑在了一起。
“很好。”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件事,要立刻就去办!”
“我希望,等我们从雁门关得胜归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初具规模的实验室。”
“是!”
两人领了命令,拿着那张写满了奇怪名词的纸,神色凝重地退了出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李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无烟火药的生产,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它需要大量的原材料,需要精密的设备,更需要严格的生产管理。
他现在做的,只是播下一颗种子。
但这颗种子,关系到神机营的未来,关系到他能否在这个时代,建立起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给自足的军事工业体系。
只有实现了弹药的国产化,他才能真正摆脱系统的限制,将他脑海中那些更先进、更强大的武器,一步步地变为现实。
到那时,他的军队,将不再仅仅是依靠“神赐”的武器。
他们将拥有自己的“造血”能力,成为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用工业力量武装到牙齿的钢铁雄师!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到了桌上的地图上。
雁门关。
这座屹立了千年的雄关,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扼守着中原通往塞北的咽喉。
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发生过无数次惨烈的战争。
“粘罕已死,金军群龙无首,士气低落。”
“如今代州和雁门关的守将,会是谁呢?”李锐的手指,在雁门关的图样上轻轻划过。
根据斥候的情报,粘罕败退时,他麾下的几员大将并不在军中,而是留守在了更北方的云中府一带。
那么现在,代州和雁门关的守军,很可能只是一些二流将领和残兵败将。
他们的抵抗意志能有多强?
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不管守将是谁。
任何敢于阻挡在他面前的敌人,都将在“战争之神”的怒吼声中,化为齑粉。
“传令下去,”他对着帐外的亲卫喊道,“全军拔营!目标,雁门关!”
第71章 汴梁城的惊雷
宣和七年,冬。
大宋的都城,汴梁,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金军两路南下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
东路军在完颜宗望的率领下,势如破竹,已经打到了黄河岸边。
西路军在粘罕的率领下,虽然在太原城下受阻,但也占据了河东大片土地。
亡国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
城里的达官贵人们,有的在偷偷变卖家产,准备南逃。
有的在四处烧香拜佛,祈求神明保佑。
更多的,则是在朝堂之上,为了“战”与“和”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主战派慷慨激昂,痛斥金人狼子野心,要求官家下定决心,调集全国兵马,与金军决一死战。
主和派则唉声叹气,言说金军铁骑如何天下无敌,我大宋军备如何废弛,万万不可轻启战端,应当立刻派遣使者,割地赔款,以求苟安。
龙椅上的宋钦宗赵桓,这位刚刚从他那艺术细胞发达的父亲宋徽宗手里接过烂摊子的年轻皇帝,每天听着下面大臣们的争吵,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想战,可他手里没有能战的兵,更没有能战的将。
派出去的各路大军,不是被金军一触即溃,就是远远地躲着,根本不敢上前。
他想和,可金人开出的条件,简直是要把大宋的骨髓都给榨干。
就在这人心惶惶,一片绝望的氛围中,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皇城的正南门——宣德门外,轰然炸响!
“咚——!!!”
沉闷而悠远的鼓声,如同平地起了一道惊雷,瞬间盖过了集市上所有的喧嚣。
那一刻,整个汴梁城,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循着声音,惊愕地望向了皇城的方向。
登闻鼓!
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出什么事了?”
“天哪,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去敲登闻鼓?”
“莫不是又有哪里遭了灾,有刁民来告御状了?”
街上的百姓们议论纷纷,好事者已经开始朝着宣德门的方向涌去。
宣德门前,负责守卫的禁军校尉,带着一队士兵,如狼似虎地冲了出来。
他们看到一百多名身穿黑色制式军服,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硝烟味的彪形大汉,正肃立在登闻鼓前。
为首的一人,手里还握着那根巨大的鼓槌。
他们每一个人,都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虽然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锐利,
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铁血煞气,让这些平日里只会在京城里耀武扬威的禁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大胆!”禁军校尉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兵?可知擅敲登闻鼓,是什么罪过?”
“来人!先把他们拿下,一人先打一百杀威棒!”
听到命令,禁军校尉身后的禁军士兵,看着眼前这群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为首的赵平,缓缓放下了鼓槌。
他看都没看那个校尉一眼,而是运气于胸,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皇宫的方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河东路神机营报捷使者赵平,奉我家将军李锐之命,叩阙献捷!”
“我神机营于滹沱河大破金虏,阵斩金国西路军都元帅,完颜粘罕!”
“粘罕首级在此!请官家亲验!!”
他的声音如同滚滚春雷,在宣德门的上空炸响,清晰地传遍了方圆数里。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个咋咋呼呼的禁军校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周围那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也都一个个呆立当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听到了什么?
阵斩……完颜粘罕?!
那个传说中如同魔神一般,让大宋朝廷闻风丧胆的金国大元帅,被……被斩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瞬间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我没听错吧?他说他杀了粘罕?”
“神机营?李锐?这是哪路神仙?”
“吹牛的吧?粘罕手握十几万大军,怎么可能说杀就杀了?”
“可是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啊……”
消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整个汴梁城扩散开去。
茶馆里,说书先生停下了嘴。
酒楼里,食客们放下了筷子。
深宅大院里,正在商议南逃路线的官员,惊得打翻了茶杯。
整个汴梁城,都因为这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彻底沸腾了!
皇宫,垂拱殿内。
宋钦宗赵桓正被一群主和派的大臣围着,吵得心烦意乱。
“陛下,万万不可再犹豫了!金人兵锋已至河北,再不议和,只怕……只怕要重蹈太原之围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声泪俱下地劝道。
“是啊陛下,李纲等人空谈误国,如今太原被围,河东尽失,都是他们主战之过!”
“当务之急,是速速派遣使臣,向金人求和,才是上策!”
赵桓烦躁地揉着太阳穴,正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和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陛……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一个御史大夫立刻出言呵斥。
“宣德门外……有人敲响了登闻鼓!”太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什么?”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来人自称是河东路神机营的报捷使者,说……说他们……他们阵斩了金国大元帅,完颜粘罕!!”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死寂的垂拱殿内,轰然炸响!
所有的大臣,无论是主战的,还是主和的,全都傻了。
那个哭哭啼啼劝皇帝投降的老臣,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个痛斥李纲误国的大臣,刚刚还义正辞严的脸,此刻写满了荒唐和不信。
龙椅上的赵桓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差点把龙案上的笔墨都给带翻。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无比。
“再说一遍!!”
“回……回陛下!”
太监被皇帝的反应吓得一哆嗦,但还是强忍着激动说道,“那使者说,他们阵斩了金国大元帅,完颜粘罕!粘罕的首级,就在宣德门外!!”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龙椅上那个年轻的皇帝身上。
他们看到赵桓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他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狂喜,接着是巨大的怀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显得无比复杂。
“快!!”
赵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快传他们进殿!!”
“朕要亲眼看一看!!”
第72章 争吵不休
当赵平捧着那个沉重的楠木盒子,在一众神机营将士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踏入垂拱殿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数百道目光,如同利剑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有嫉妒,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他们看着这群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血腥气的军人,一个个眉头紧锁,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什么神机营的兵?看着倒是有几分悍勇之气,就是太没规矩!”
“哼,一群丘八,粗鄙不堪!竟敢在殿前如此张扬!”
“阵斩粘罕?简直是天方夜谭!我看,多半是谎报军功,想来京城骗赏钱的!”
赵平将这些议论声听在耳中,却面不改色。
他想起了将军的嘱咐,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将手中的奏折和木盒高高举过头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河东神机营报捷使者赵平,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龙椅上的赵桓,声音都有些颤抖,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赵平手里的那个木盒,迫不及待地说道。
“你……你就是李锐的麾下?快!把你家将军的奏折,还有……还有那件东西,呈上来!”
立刻有太监小跑着下来,从赵平手中接过了奏折和木盒,快步呈到了龙案之上。
赵桓一把抓过那封奏折,急匆匆地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大殿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龙椅上那位年轻天子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
只见赵桓的脸色,从一开始的激动和期待,慢慢变得凝重,再到后来的震惊,最后,他的手甚至都开始微微发抖。
“好……好一个李锐!好一个神机营!”
赵桓猛地一拍龙案,也不知是怒是喜,“以一万之众,正面击溃金军三万主力,阵斩粘罕……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听到皇帝亲口确认,大殿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竟然是真的!
粘罕真的死了!
主战派的几位大臣,如李纲、宗泽等人,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之色。
“陛下!此乃天佑我大宋啊!”
李纲激动得老泪纵横,出列拜倒,“李锐将军此战,力挽狂狂澜,打出了我大宋的军威!”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重赏神机营全军将士!”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主和派的领袖,宰相白时中便立刻出列,冷冷地说道:
“陛下,此事,恐怕还有待商榷!”
“白相,你这是何意?”李纲怒目而视,“粘罕授首,此等天大的功劳,难道还有假不成?”
“功劳是真是假,暂且不论。”白时中慢条斯理地说道,“老夫只是觉得,此事颇多蹊跷。”
“粘罕何许人也?纵横天下,未尝一败。他麾下的铁浮屠、拐子马,更是天下精锐。”
“区区一个李锐,不过一介降将,手下兵马不过万余,如何能一战而定乾坤?老夫怀疑,其中定有诈!”
“你!”李纲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陛下,”另一个主和派的大臣也站了出来,“白相所言极是。”
“况且,那李锐在奏折中,言辞倨傲,狮子大开口,竟敢向朝廷索要粮草五十万石,军饷一百万贯!”
“还要求在河东自行募兵!此等行径,与那拥兵自重的藩镇节度使,有何区别?”
“此人,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啊!”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赵桓刚刚燃起的兴奋火焰上。
是啊,李锐的功劳是大,可他的要求也太吓人了。
给钱给粮也就罢了,还要自主招兵的权力?
这要是让他坐大了,将来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安禄山、朱温?
赵桓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晴不定。他骨子里,对这些手握重兵的武将,有着天然的猜忌和恐惧。
看着皇帝犹豫的神情,白时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转向赵平,厉声喝问道:“大胆赵平!”
“本相问你,你家将军李锐,到底是用何种‘妖法’,才侥幸胜了粘罕?”
“他那些所谓的‘神机’,究竟是何物?为何从不向朝廷报备?他是不是与什么方士、妖人有所勾结?”
“速速从实招来!否则,休怪本相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向了赵平。
大殿之上,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赵平跪在地上,却丝毫不乱。
他抬起头,迎着白时中那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
“回禀相爷,我家将军所用,并非妖法,而是堂堂正正的军国利器!”
“至于是什么,将军在奏折中已经言明,此乃神机营最高机密,恕末将不能奉告。”
“放肆!”白时中怒喝道,“在陛下面前,还有什么机密可言?我看你就是心中有鬼!”
“相爷,”赵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家将军说了,这些利器,是用来杀金狗,保家卫国的!”
“不是用来在朝堂之上,供诸位大人赏玩的!”
“将军还说,当诸位大人还在为战与和争论不休的时候,我神机营数万将士,正在用命,为大宋守国门!”
“我们流的血,不是为了让某些人,在背后捅刀子的!”
“你……你这个丘八!竟敢顶撞本相!”白时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平,对赵桓哭诉道,“陛下!您看看!您看看!“
“一个传令兵就敢如此猖狂,那李锐本人,还不知跋扈到了何种地步!“
”此等骄兵悍将,若不加以节制,必成心腹大患啊!“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召李锐回京述职,将其兵权收归朝廷!”
“万万不可!”李纲急了,连忙出言反驳,“陛下,如今前线战事正紧,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李锐将军正是我大宋的擎天之柱,岂可自毁长城?”
“好了!都不要再吵了!”
赵桓被吵得心烦意乱,猛地一拍龙案,发出一声怒吼。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桓的目光,落在了龙案上那个始终没有打开的楠木盒子上。
真与假,功与过……
或许,答案就在这个盒子里。
“来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把那个盒子,打开。”
“是。”
两个胆大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走了上来,合力抬起了那个盒子。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嘎吱”一声轻响,盒盖被缓缓打开。
一股浓烈的石灰味和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当众人看清盒子里装的东西时,整个垂拱殿,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干呕声!
只见一颗被石灰腌制得有些发白,但五官轮廓依然清晰可辨的人头,正静静地躺在盒子中央。
那颗人头,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一瞬间的疯狂和不甘。
正是,完颜粘罕!
第73章 战争的主动权
汴梁城里的风暴,李锐并不关心。
他很清楚,以宋廷那帮官僚的德性,不扯皮个十天半个月,是绝对不会有结果的。
而他,懒得等。
在滹沱河畔休整了两日后,神机营的大军,再次开拔。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南下报捷,而是掉头向北,兵锋直指那座天下闻名的雄关——雁门关。
中军大帐内,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在桌上。
李锐、陈广、黑山虎、张虎,以及几名新提拔起来的团级指挥官,正围在地图前。
“将军,我们……真的不打代州吗?”
黑山虎看着地图,有些不解地问道,“粘罕的老巢就在那,咱们直接端了他不好吗?“
”而且我听说,代州城里金银财宝更多!”
“你脑子里除了金银财宝,还能不能有点别的东西?”李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黑山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黑山虎的问题,也是我想问的。”
陈广指着地图上的代州城,沉吟道,“代州是金军在河东路北部的指挥中心,也是粘罕残部最主要的聚集地。“
”我们若是绕过代州,直取雁门关,会不会有被敌人切断后路的风险?”
这是一个非常稳妥的军事考量。
李锐赞许地看了陈广一眼,这个降将,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
“你说的没错,常规的战法,确实应该先拔掉代州这颗钉子。”
李锐拿起一根红色的木杆,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但是,我们不是常规的军队,打的,自然也不是常规的仗。”
他的木杆,从代州城上划过,重重地点在了雁门关的位置。
“你们看,雁门关是什么地方?”
“它是代州通往云中府(大同)的唯一通道!也是整个河东路金军,与他们后方联系的生命线!”
“我们打代州,就算打下来了,城里的金军残部,也可以通过雁门关,从容退往大同。“
”我们能得到的,不过是一座空城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俘虏。“
”他们主力尚在,用不了多久,就能卷土重来。”
李锐的木杆,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金军可能的撤退路线。
“但是,如果我们先拿下雁门关呢?”
他的木杆,像一把利剑,狠狠地插在了雁门关的隘口上。
“这就等于,我们关上了他们回家的门!“
”整个代州,乃至还盘踞在河东路北部的所有金军,都会变成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们的粮道断了,援兵也过不来。“
”到那个时候,他们除了困守孤城,坐以待毙,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到那时,我们再回过头来,从容不迫地收拾代州。“
”是围点打援,还是直接炮轰破城,主动权,就完完全全地掌握在了我们的手里!”
“这叫,关门打狗!”
听完李锐的分析,整个大帐内,一片寂静。
所有将领的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无比钦佩的神情。
他们之前想的,都是如何攻城略地,一城一池地去争夺。
而将军想的,却是从整个战略层面,去全歼敌人!
这眼光,这格局,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上的!
“将军英明!”陈广第一个站起身,心悦诚服地抱拳行礼,“末将……彻底服了!”
“我操!关门打狗!这招忒狠了!”黑山虎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我喜欢!“
”到时候把金狗全堵在代州城里,让他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咱们就在城外天天吃着火锅唱着歌,拿大炮一个个点名,那得多得劲!”
张虎也是满脸通红,激动地说道:“将军,只要您一声令下,炮兵师保证把雁门关上那些石头疙瘩,给您轰成平地!”
“好!”李锐看着将士们高昂的士气,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立刻传令下去!”
“全军即刻拔营,以最快速度,向雁门关急行军!”
“张虎,你率领炮兵师和一支步兵团作为先锋,携带所有75毫米山炮,轻装简行!“
”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赶到雁门关下,抢占有利地形,构筑炮兵阵地!“
”我允许你,在必要的时候,自由开火!”
“是!将军!”张虎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是将军第一次,赋予他自由开火的权力!
“黑山虎,你率领步兵第一师主力,居中策应,保护好‘战争之神’。那些大家伙,行动不便,路上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将军!谁敢动一下,我拧下他的脑袋!”
“陈广,你率领步兵第二师和后勤辎重部队,稳步推进,确保我大军后路无忧。”
“是!将军!”
“我,亲率一个骑兵营和警卫部队,与炮兵师一同出发。”
李锐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诸位,此战,关系到我们能否彻底肃清河东全境,关系到我们能否将战争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我只要求一点!”
“三天之内,我要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看到我们神机营的战旗!”
“是!!”
帐内所有将领,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随着一道道命令的下达,休整了两日的神机营,这头已经露出獠牙的猛虎,再次行动了起来。
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沿着滹沱河谷,浩浩荡荡地向着北方的雁门关,席卷而去。
第74章 宣李锐……择日回京
当粘罕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被两个太监颤颤巍巍地捧着,
在垂拱殿内绕场一周,供所有大臣“瞻仰”时,整个大殿的气氛,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最开始是死寂,针落可闻的死寂。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然后,就是一阵阵的干呕。
不少养尊处优的文官,哪里见过这等血腥的场面,当场就脸色发白,捂着嘴退到一边,差点吐在金殿上。
就连那些自诩见惯了生死的武将,看着那颗被石灰腌制过,却依旧能辨认出五官的头颅,也是一阵阵地头皮发麻。
这可是粘罕啊!
是那个在他们梦里,都如同魔神一般,挥之不去的梦魇!
是那个率领金国铁骑,把大宋军队打得丢盔弃甲,望风而逃的西路军都元帅!
现在,他的脑袋,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一个木盒子里,像个无人问津的烂西瓜。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远比任何奏折上的文字,都要来得震撼,来得直接。
“是真的……真的是粘罕……”
枢密院的一位老将,声音发颤,他年轻时曾驻守边关,远远地见过粘罕的帅旗,对那张狂傲的面孔,记忆犹新。
“天佑我大宋!天佑我大宋啊!”
主战派的领袖李纲,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老泪纵横,直接跪倒在地,朝着龙椅上的赵桓,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此乃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
“李锐将军,国之柱石!当重赏!必须重赏!”
有了李纲带头,其他主战派的官员,也纷纷回过神来,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跪倒一片,山呼万岁,请求皇帝下旨嘉奖。
一时间,殿内主战派士气大振,声音几乎要掀翻了垂拱殿的屋顶。
而另一边,以宰相白时中为首的主和派们,则是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颗人头,再看看对面那些状若疯狂的主战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
这下全完了。
粘罕一死,他们主张的“议和”,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还怎么和?拿什么去和?
人家金国的大元帅都被人砍了脑袋送到京城来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军事冲突,这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白时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刚才还义正辞严地弹劾李锐拥兵自重,质疑军功的真实性。
可现在,这颗血淋淋的人头,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主战派的鄙夷和嘲讽,有中立派的审视,甚至连自己阵营里的一些人,眼神都开始变得躲闪。
他的威信,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陛下……”白时中挣扎着,还想说些什么,可一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
说这颗人头是假的?枢密院的老将已经确认了。
说李锐是侥幸?侥幸能杀了粘罕?这话他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龙椅上的赵桓,此刻也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和狂喜中,稍微回过神来。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拳紧紧握住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赢了?
我们大宋,竟然打赢了?
还阵斩了敌军的主帅?
这种感觉,对他这个自从登基以来,就天天听着坏消息,被金军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皇帝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也太美好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
他看到了李纲等人的狂喜,看到了白时中等人的失魂落魄,更看到了大多数臣子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茫然和一丝希望的复杂神情。
希望!
对,是希望!
就像一道光,刺破了笼罩在汴梁城上空许久的阴霾。
“赏!必须重赏!”赵桓猛地一拍扶手,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太需要这场胜利来稳固自己的皇位,来提振全国的士气,来堵住那些主和派的嘴了!
“传朕旨意!”赵桓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河东神机营,全军将士,官升三级!赏钱十万贯!”
“报捷使者赵平,忠勇可嘉,赐飞鱼服,赏黄金百两,官升游击将军!”
“至于主将李锐……”
赵桓顿了顿,他看了一眼龙案上那份措辞强硬的奏折,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李锐的功劳是天大,可他奏折里提的要求,也确实让他这个皇帝心里很不舒服。
又要钱粮,又要兵权,这胃口也太大了。
“李锐……力挽狂狂澜,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赵桓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加封李锐为武功大夫、河东路兵马副总管,赐爵开国县子!“
”另,赏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锦缎千匹!”
这个封赏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武功大夫,正七品的武官阶。河东路兵马副总管,听着唬人,但前面还有个“总管”,实际上权力有限。
至于开国县子,更是个没有食邑的虚衔。
这对于“阵斩敌国元帅”这种不世之功来说,实在是……太轻了。
李纲眉头紧锁,刚想出列再说些什么。
白时中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抢先一步出列,跪拜道:“陛下圣明!“
”李将军虽然有功,但毕竟年轻,骤登高位,恐其心生骄纵。“
”陛下此举,乃是爱护之意,老臣拜服!”
他这话,明着是夸皇帝,暗地里却是在提醒赵桓,要警惕武将,不能让李锐的势力膨胀得太快。
赵桓听了,果然脸色好看了一些。
他骨子里对武将的猜忌,不是一场胜利就能消除的。
“至于李锐在奏折中所请的粮草军饷,以及自行募兵一事……”
赵桓的目光再次落到奏折上,语气变得有些冷淡,“户部、兵部,可曾有章程?”
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对视一眼,苦着脸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国库空虚,如今各地勤王兵马云集京畿,粮草军需已是捉襟见肘,实在……实在难以再调拨五十万石粮草和百万贯军饷啊!”
“至于自行募兵,此乃祖宗之法所不许,万万不可开此先例!否则各地将领纷纷效仿,则藩镇之祸不远矣!”
这番话,正中赵桓下怀。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下面跪着的赵平说道:“赵平,你且回去告诉你家将军。他的功劳,朕记在心里。“
”但这钱粮之事,非是朕不给,实乃国库艰难。朕已下令,“
”从内帑中拨出十万两白银,先行送往河东,以作犒赏。”
“至于募兵,事关国本,需从长计议。让他安心守好太原,静待朝廷旨意即可。”
说完,赵桓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补充了一句:“朕知道神机营劳苦功高,特下旨,宣李锐……择日回京,亲自向朕奏报滹沱河大捷的详情。“
”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为他庆功!”
此言一出,李纲脸色大变。
白时中等主和派,则是个个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召李锐回京?
这哪里是庆功,这分明是想把他调离军队,收回兵权!
一旦李锐这个主心骨离开河东,那支所谓的“神机营”,还不是任由朝廷拿捏?
跪在地上的赵平,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他想起了出发前,将军对他的嘱咐。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朗声说道:“启禀陛下!我家将军有言在先!”
“他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如今河东战事未平,金军主力虽灭,但余孽未清,代州、雁门关等地尚在敌手。“
”他身为河东主将,断无擅离职守,回京享乐之理!”
“将军还说,钱粮、兵员,乃是军国大事,一日都不可或缺!“
”若朝廷实在拿不出来,他……他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至于陛下所说的庆功,将军说,男儿汉大丈夫,当马革裹尸,建功立业!“
”最大的功,便是将金狗彻底逐出我大宋疆土!待到收复燕云,直捣黄龙之日,再回京向陛下请功,亦不为迟!”
赵平这番话,说得是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但落在垂拱殿君臣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记记惊雷!
什么叫“自己想办法”?
这是要就地征发?还是要去抢?
这跟造反,还有什么区别?!
“放肆!”
“大胆!”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啊!”
一瞬间,整个朝堂都炸了锅。无数的御史言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纷纷跳出来,指着赵平破口大骂。
白时中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平,对赵桓哭喊道:“陛下!您听听!您听听!这是何等狂悖之言!“
”此人眼中,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朝廷?”
“臣恳请陛下,立刻将这狂徒拿下,明正典刑!再下旨,将那李锐……削职夺爵,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龙椅上的赵桓,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赵平,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他刚刚才因为一场大胜而带来的喜悦,在这一刻,被李锐这番“狂悖”的言论,冲刷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愤怒,和深深的恐惧。
这个李锐,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75章 全速前进的炮兵师
就在汴梁城因为一份捷报和一颗人头,掀起滔天巨浪,朝堂之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河东路,一支与众不同的军队,正在崎岖的山道上急速行军。
这支军队的人数并不多,大约两千余人。
为首的,是神机营炮兵师师长,张虎。
他和他麾下的炮兵,以及一个加强步兵团,正作为全军的先锋,向着雁门关的方向,全速挺进。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主力部队抵达之前,抢占雁门关外的有利地形,构筑炮兵阵地。
为了追求速度,他们放弃了所有笨重的辎重,只携带了二十门相对轻便的75毫米山炮,以及足够支撑一场高强度战斗的弹药。
每一门山炮,都被拆卸成几个部分,由六匹健壮的骡马共同驮载。炮兵们则背着自己的步枪和随身装备,紧紧跟在骡马旁边。
山路难行,尤其是在这寒冷的冬日。
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
所有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疲惫、兴奋和狂热的神情。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快!快!快!”
张虎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不断地在队伍中来回穿梭,用他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催促着队伍。
“将军可是下了死命令!明天中午之前,必须赶到雁门关!谁他娘的要是掉了链子,别怪老子不客气!”
一个年轻的炮兵连长,气喘吁吁地跑到张虎马前,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师长,弟兄们从昨天半夜出发,到现在都没怎么合眼,骡马也快到极限了。“
”要不……咱们找个地方,稍微歇歇脚,喝口热水?”
“歇脚?”张虎眼睛一瞪,骂道,“歇个屁!你当这是出来郊游啊?”
“将军的命令是军令!打仗的事,能耽搁吗?”
“你现在歇一个时辰,等到了地方,金狗可能就把炮楼给修好了!“
”到时候咱们就要多死几十个弟兄,去把它给炸掉!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被张虎这么一吼,那连长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张虎看着他那副样子,也知道自己话说得有点重了。
他缓和了一下语气,从马鞍上解下一个水囊,扔了过去。
“拿着,喝口水润润嗓子。”
“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两个时辰!前面过了那道山梁,就是一片开阔地了,路就好走了。“
”等到了预定地点,老子亲自给你们烧水煮肉!”
“是!师长!”那连长接过水囊,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转身跑回了队伍。
张虎看着队伍重新加快了速度,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弟兄们辛苦。
但他更清楚,将军赋予他的这次任务,有多么重要。
“自由开火权……”
张虎咀嚼着这五个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是何等的信任!
将军把整个战役的“开门红”,都交到了他张虎的手里。
他绝对不能,也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
他抬头望向北方,仿佛已经能看到那座雄伟的关隘,屹立在天地之间。
雁门关……
金狗们,你张爷爷带着秘密武器来了!
等着“听响”吧!
……
与此同时,在先锋部队后方约二十里的地方。
李锐正率领着一个骑兵营和警卫部队,不紧不慢地跟随着。
他的身边,是满脸兴奋的黑山虎。
“将军,你说张虎那小子,这次会不会给咱们搞出点什么大动静来?”黑山虎一边啃着冰冷的肉干,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你觉得呢?”李锐反问道。
“我觉得肯定会!”黑山虎一拍大腿,“你给了他自由开火的权力,那不就等于把一只饿了三天的老虎,放进了羊圈里吗?”
“那小子现在,估计正憋着一股劲,想在咱们主力到之前,就先把雁门关给轰平了,好在你面前显摆显摆呢!”
李锐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黑山虎说得没错,张虎的性子,他很清楚。
勇猛,果断,但有时候,也容易上头。
不过,他既然敢给张虎这个权力,就是相信他,能够把握好分寸。
现代战争,尤其是炮兵的运用,非常考验前线指挥官的临场决断能力。
战机稍纵即逝,如果事事都要请示汇报,那黄花菜都凉了。
他需要培养的,不是一群只会听命令的机器,而是一群能够独立思考,独当一面的现代化指挥官。
张虎,就是他的第一个试验品。
“将军,咱们这次‘关门打狗’,真的能成吗?”黑山虎吃完了肉干,又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好奇。
“我总觉得,有点悬。那雁门关可是天下雄关,易守难攻。“
”金狗也不是傻子,他们在代州还有好几万人呢,万一他们不顾一切地从后面捅咱们的屁股,那咱们可就腹背受敌了。”
黑山虎虽然大大咧咧,但跟在李锐身边久了,耳濡目染之下,也懂了些基本的军事常识。
他的担忧,也代表了神机营中,相当一部分将领的想法。
“你说的,是常规情况。”李锐勒住马缰,在一处高地上停了下来。
他拿出望远镜,眺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
“但是,你忘了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优势?是咱们的火炮?”黑山虎挠了挠头。
“火炮,只是其中之一。”李锐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信息差,和机动力!”
“信息差?”黑山虎一脸茫然。
“没错。”李锐耐心地解释道,“金军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他们不知道我们的火炮射程有多远,威力有多大。“
”他们更不知道,我们有‘顺风耳’这种东西,可以实现几里、甚至几十里外的实时通讯和指挥。”
“在他们眼里,我们还是一支靠着人海战术和刀剑弓弩作战的宋军。”
“而机动力,就更好理解了。”李锐指着身后正在行军的队伍,“我们这次北上,是轻装简行,全速突进。“
”而金军呢?粘罕主力覆灭的消息,传到代州,再由代州传到雁门关,需要时间。“
”他们做出反应,调集兵马,也需要时间。”
“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要从代州出兵救援雁门关的时候,我们早已经把雁门关拿下了!”
“这就叫,兵贵神速,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关上门。“
”然后,再利用我们火炮的射程优势,在他们够不着我们的地方,从容不迫地构筑防线。”
“到那个时候,你告诉我,被困在代州的那几万金军,除了变成瓮中之鳖,还有第二条路吗?”
李锐的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黑山虎听得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
“我操……将军,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看着李锐,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这仗还没打,咱们就已经赢了?”
“打仗,从来都不是只在战场上分胜负的。”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脑子,永远比拳头更重要。”
“走吧,我们也该加快速度了。我有点迫不及待,想看看张虎那小子,会给我交出一份什么样的答卷了。”
李锐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向前飞驰而去。
黑山虎愣在原地,咂摸着李锐刚才的话,只觉得高深莫测,但又好像懂了点什么。
他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把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都甩了出去,然后怪叫一声,催马追了上去。
“将军,等等我!你还没说,咱们今晚吃什么呢!”
第76章 白相爷的釜底抽薪
汴梁,宰相府。
夜已深,但白时中的书房里,依旧是灯火通明。
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此刻正一脸疲惫地坐在太师椅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白天在垂拱殿上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粘罕的人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主和派”领袖形象,在今天,几乎毁于一旦。
朝堂上,那些之前对他唯唯诺诺的官员,今天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味。
就连府里的下人,似乎都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
“相爷,夜深了,喝杯参茶,提提神吧。”
一个心腹幕僚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放在了白时中手边的案几上。
白时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喝。
“你说,老夫今天,是不是做错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那幕僚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相爷何出此言?相爷一心为国,为天下苍生计,何错之有?”
“为国?为天下苍生?”白时中自嘲地笑了笑,“老夫主和,真的是为了天下苍生吗?”
“或许吧……但更多的,恐怕还是为了维护我们这些士大夫的体面和利益。”
“我们怕打仗,怕那些粗鄙的武夫,借着军功,爬到我们的头上来。”
“我们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就是一群只知道打打杀杀的丘八。“
”我们宁愿割地赔款,向金人摇尾乞怜,也不愿意看到他们得势。”
“可是今天,那个叫李锐的丘八,却狠狠地给了我们一巴掌。”
“他做到了我们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白时中的话,让那幕僚心头一震。
他跟了白时中多年,还从未见过相爷如此失态,如此……坦诚。
“相爷,您千万别这么想。”幕僚连忙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李锐不过是侥幸,打了一场胜仗而已。“
”金国的主力尚在,东路军的完颜宗望,可比粘罕要难对付得多。”
“我们大宋的根本问题,不是一两场战役的胜负,能够解决的。军备废弛,国库空虚,这些都是事实。”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纠结于过去,而是要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幕僚的这番话,像一剂清凉油,让白时中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是啊,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李锐的崛起,已经势不可挡。
如果不能将他压下去,那他白时中,和他所代表的整个文官集团的利益,都将受到巨大的威胁。
“你说的对。”白时中端起参茶,喝了一口,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那个李锐,必须得控制住。”
“今天在朝堂上,陛下虽然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但骨子里对武将的猜忌,并没有变。”
“他最后下旨,召李锐回京,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但是……”幕僚有些担忧地说道,“那个报捷的使者赵平,态度十分强硬,言语之间,对朝廷毫无敬畏之心。“
”我担心,那李锐,恐怕不会乖乖听话,奉诏回京。”
“他敢!”白时中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一个边军小卒,侥幸立了点功劳,就真以为自己可以无法无天了?”
“他不回来,我们就逼他回来!”
“相爷的意思是?”幕僚凑上前去。
白时中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釜底抽薪!”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
“他李锐,不是在奏折里,跟朝廷要钱要粮吗?不是叫嚣着,朝廷不给,他就要自己想办法吗?”
“好啊,老夫就让他,一个铜板,一粒粮食,都拿不到!”
“传我的话下去,告诉户部和各地转运司,从今天起,任何运往河东路的钱粮物资,都必须给我严加盘查!”
“但凡是给神机营的,一律扣下!就说……沿途遭了流寇,或者道路不通,总之,给老夫找各种理由,拖着!”
“没有钱粮,他那几万人的大军,吃什么?喝什么?不出半个月,军心必乱!”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得乖乖地跑回京城,跪在陛下面前,求我们给他一条活路!”
这招,不可谓不毒。
军队的命脉就是后勤。
断了后勤,再精锐的部队,也得垮掉。
那幕僚听得是心惊肉跳,但脸上却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相爷高明!此计一出,那李锐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哼,这还只是第一步。”白时中冷笑道,“他不是还要自行募兵吗?”
“老夫明天就上奏陛下,以整顿军务,加强京畿防御为名,下令各地,严禁青壮私自投军。“
”所有的兵员都必须由兵部统一调配!”
“我倒要看看,他李锐上哪去招兵买马!”
“不仅如此,老夫还要联络御史台的人,天天上折子,弹劾他!“
”说他拥兵自重,骄横跋扈,目无君上!“
”说的次数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陛下就算再欣赏他,心里也得埋下一根刺!”
“断其粮草,绝其兵源,坏其名声!”
“三管齐下,不出一个月,他李锐,就得从一个救国英雄,变成一个朝廷钦犯!”
白时中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李锐众叛亲离,跪地求饶的场景。
书房里的阴冷,似乎都被他话语中的狠毒,给驱散了几分。
“相爷英明!”
幕僚由衷地赞叹道,“如此一来,不仅能彻底解决李锐这个心腹大患,还能借此机会,敲打一下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主战派。“
”让他们知道,这大宋,到底是谁说了算!”
“嗯。”白时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李锐……一个毛头小子,也想跟老夫斗?”
“你还嫩了点。”
一声冷笑,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之中。
第77章 动摇军心者,斩!
雁门关。
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天下九塞,首推雁门。其东西两翼,山峦起伏,峭壁陡立,唯有关城一线,可供大军通行。
此刻,关墙之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些金军士卒。他们的脸上,没有精锐之师该有的骄傲与悍勇,反而个个带着一种惶恐和茫然。
粘罕元帅大败,兵败滹沱河,连脑袋都被宋人砍了送去汴梁……
这个消息,就像一场瘟疫,在几天前传到了雁门关。
最开始,没人信。
守关的主将,是粘罕麾下的一名万户,名叫蒲察石。
此人自幼被金太祖收养,靠着心狠手辣和对金太祖的忠诚,才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将那几个传信的溃兵当做动摇军心的逃兵,全部砍了脑袋,挂在关墙上示众。
可随后,从代州方向逃来的溃兵越来越多,他们口中的描述,惊人地一致。
什么宋军会使“妖法”,能引“天雷”。
什么一个霹雳下来,方圆几十步的人马就都化为焦炭。
什么粘罕元帅的“铁浮屠”,在那“天雷”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蒲察石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派去代州求证的亲兵,至今没有回来,仿佛石沉大海。
代州那边,恐怕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雁门关,这座昔日的雄关,如今成了一座孤岛。
“将军,您看南边!”一名亲兵指着远处的山道,声音里带着惊恐。
蒲察石抓起身边的千里镜,朝着南方望去。
只见远方的山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人数不多,看起来也就两千来人,军容倒是整齐,但行军速度快得有些诡异。
他们没有携带笨重的攻城器械,只有一些骡马,驮着些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宋军?”蒲察石皱起了眉头。
“将军,会不会就是那支会妖法的神机营?”亲兵的声音在发抖。
“妖法?”蒲察石冷哼一声,将千里镜扔给亲兵,“放屁!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粘罕元帅一生英雄,定是中了宋人的奸计!”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他强作镇定地喝道:“慌什么!区区两千步卒,连云梯都没有,也想攻我雁门关?简直是痴人说梦!”
“传我将令!全军戒备!弓箭手,投石机,都给老子准备好!只要他们敢靠近三百步之内,就给老子狠狠地打!让他们知道,我大金勇士的箭,可不是吃素的!”
“是!”
关墙上,金军一阵忙乱。
而在关外五里处的一处山坡上,张虎同样举着望远镜,观察着雁门关的动静。
“师长,都看清楚了。关墙上大概有三千多守军,士气看着不怎么样,跟丢了魂似的。”
“城头的投石机有八架,床子弩十二具,都蒙着油布,看样子好久没用过了。”炮兵连长在一旁低声汇报。
“他娘的,跟咱们得到的情报差不多。”
张虎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这帮金狗,还当咱们是以前那些扛着梯子往上送人头的宋军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二十门75毫米山炮,已经被炮兵们熟练地从骡马背上卸下,迅速组合完毕。
黑洞洞的炮口,像二十只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斜斜地指向天空。
炮兵们正在紧张地忙碌着,清理炮膛,测算风速和距离,在地上用石灰画出射击诸元。
一个加强步兵团的士兵,则在炮兵阵地外围,构筑起了临时的防御工事。
一挺挺马克沁重机枪架设在关键位置,冰冷的枪口同样对准了雁门关的方向。
“师长,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火!”那连长跑了过来,兴奋地搓着手。
“不急。”
张虎摆了摆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让弟兄们抓紧时间,把带来的干粮都吃了,喝口水。”
“等会儿开了炮,可就没时间吃饭了。”
“是!”
张虎看着那座在视野中显得无比雄伟的关隘,心里却在盘算着。
将军给了他“自由开火权”,这是天大的信任。他不能搞砸了。
怎么打?
直接对着关墙轰?太浪费炮弹了。这玩意儿金贵着呢。
得打得巧,打得疼,要一炮下去,就把金狗的胆给打裂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关墙正中央,那座最高大的城楼上。
蒲察石的帅旗,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有了!”张虎一拍大腿,把剩下的肉干塞进嘴里,三两下咽了下去。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通讯兵,对着“顺风耳”的话筒吼道:“呼叫观察哨!呼叫观察哨!”
“给我盯死了关城正中间的那个鸟楼!对!就是挂着旗子的那个!把最精确的坐标报过来!”
很快,话筒里传来了观察哨报出的一连串数字。
张虎一把抢过炮兵连长手里的计算尺,飞快地计算起来。
“方位xxx,仰角xx,高爆弹,一发装填!给老子校准了!”张虎对着一门山炮的炮长吼道。
“是!师长!”
那炮长兴奋地应了一声,亲自转动着高低机和方向机,将炮口微调到最精确的角度。
一名炮手迅速打开弹药箱,取出一枚黄澄澄的,带着优美弧线的105毫米高爆榴弹,小心翼翼地送入了炮膛。
“咔哒”一声,炮闩闭锁。
整个炮兵阵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门山炮上。
张虎深吸一口气,这第一炮,至关重要。
这不仅是雁门关战役的第一炮,更是他张虎,第一次独立指挥炮兵作战的“开门炮”。
一定要打响,打漂亮!
他举起望远镜,再次锁定了远方那座威严的城楼。
他仿佛能看到,城楼上的金军主将蒲察石,正一脸不屑地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狗日的金狗,你张爷爷送你一份大礼!”
张虎放下望远镜,猛地一挥手,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出声。
“开炮!”
第78章 宋军不过是土鸡瓦狗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山谷间的宁静。
大地猛地一颤,张虎脚下的碎石都跳了起来。
一门75毫米山炮的炮口,喷出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和浓厚的白烟。
那枚承载着神机营怒火的炮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旋转着、呼啸着,
在天空中划过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弧线,飞向了五公里外的雁门关。
关墙之上,蒲察石正对着手下将领们吹嘘,说宋军不过是土鸡瓦狗,只要他们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将军,那是什么声音?”一个耳朵尖的偏将,忽然指着天空,一脸的疑惑。
“什么声音?”蒲察石不耐烦地抬头看去。
天空中,只有一个微不可见的小黑点,正朝着他们飞速接近。
那是什么?鸟?
不对!
那小黑点越来越大,还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
“是……是天雷!是妖法!”
一个经历过滹沱河之战的溃兵,认出了这个声音,他瞬间脸色惨白,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转身就想往城楼下跑。
“妖法个屁!”蒲察石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刚想怒骂。
那颗炮弹,已经到了。
它没有直接砸在城楼上,而是在城楼上空约十米的高度,轰然炸响!
“轰隆——!”
这一次的爆炸,比刚才的炮响,要响亮百倍!
一团刺眼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整座城楼。
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钢珠和弹片,混合着冲击波,形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死亡之网,以爆炸点为中心,向着下方无差别地覆盖而去!
榴霰弹!
这是李锐专门为张虎他们准备的,对付集群步兵和无防护目标的杀手锏!
城楼上,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坚固的木质结构,被冲击波撕扯得四分五裂。
那些自诩勇悍的女真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密集的钢珠风暴,打成了筛子。
鲜血和碎肉,如同雨点般,从空中落下。
蒲察石距离爆炸点稍远,他被一股巨大的气浪,直接从城楼上掀飞了出去,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摔在了城墙的甬道上。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阵阵的耳鸣。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使不出一丝力气。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刚才城楼的方向。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座屹立了百年的雄伟城楼,那面象征着他权力和荣耀的帅旗,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黑烟。
地上,躺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刚才还在他面前信誓旦旦的几个偏将,此刻已经变成了几滩模糊的血肉。
“啊……啊……”
蒲察石张着嘴,想要嘶吼,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这就是溃兵们口中的“妖法”吗?
这就是能让粘罕元帅的“铁浮屠”都灰飞烟灭的“天雷”吗?
恐惧,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仗,还怎么打?
拿什么去打?
“师长!打中了!打中了!哈哈哈!城楼塌了!金狗的帅旗也断了!”
炮兵阵地上,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士兵们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又蹦又跳,看着远方那升腾而起的黑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狂热。
“干得漂亮!”
张虎也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弹药箱上,“他娘的,总算是没给将军丢脸!”
“师长,接下来怎么打?”炮兵连长跑过来请示,他的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怎么打?”张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变得无比森冷。
“给老子挨个点名!”
他拿起望远镜,指向关墙上那些还在冒着烟的投石机和床子弩。
“看到那些破烂玩意儿没有?一门炮负责一个目标!给老子用高爆弹,把它们全都扬了!”
“金狗不是喜欢守城吗?老子今天就把他们的乌龟壳,一点一点地敲碎!”
“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炮兵们再次忙碌起来。
“第二炮兵连!目标,东侧第一架投石机!准备——放!”
“轰!”
“第三炮兵连!目标,东侧第二架投石机!准备——放!”
“轰!”
沉闷的炮声,开始以一种固定的节奏,在山谷间不断回响。
每一声炮响,都意味着一枚炮弹飞向雁门关。
每一枚炮弹,都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关墙上,幸存的金军士兵们,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他们赖以为屏障的守城器械,在一团团冲天而起的火光中,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零件。
他们想跑,可是往哪儿跑?
整个关墙,都在对方的“天雷”覆盖之下。
他们想反击,可是敌人远在五里之外,他们的弓箭,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到。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魔鬼……他们是魔鬼!”
“跑啊!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残存的金兵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什么荣耀,哭喊着,尖叫着,扔下武器,转身就向关内逃去。
兵败如山倒!
蒲察石被亲兵搀扶着,勉强站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兵,如同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看着那一个个被精准点名的防御工事,他的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完了。
全完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身边的亲兵,用嘶哑的声音吼道:“城门!快!去守住城门!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冲进来!”
只要守住城门,依托关内的巷道,或许……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远方,再次传来了那种熟悉的,连绵不绝的炮声。
这一次,不是一声,不是两声。
而是二十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二十门山炮,三轮急速射!
六十发高爆榴弹,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如同一群嗜血的秃鹫,扑向了它们最后的目标——雁门关那扇厚重无比的包铁城门!
“不——!”
蒲察石看着天空中那密密麻麻的黑点,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第79章 轰开城门!
“轰隆隆隆——!”
六十发高爆榴弹,几乎在同一时间,覆盖了雁门关的整个城门区域。
那爆炸声,已经不能用巨响来形容。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咆哮,仿佛整座山脉都在颤抖,仿佛天空都要被这股力量撕裂。
大地剧烈地起伏,炮兵阵地上的士兵们,都感觉脚下一阵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张虎死死地抓着望远镜,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远方。
烟尘,遮天蔽日的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了一朵高达百米的灰色蘑菇云,将整个雁门关的关口都笼罩了进去。
碎石、木屑、残破的兵器,甚至还有人的肢体,被巨大的冲击波抛上了天空,然后又如下雨一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那扇由数层巨木和厚铁包裹,足以抵挡任何攻城锤撞击的巨大城门,
连同它周围数十米范围内的城墙,在这一轮饱和式的炮击中,被彻底地、干净地,从大地上抹去了。
一个宽达百米的巨大豁口,出现在了原本应该是城门的位置。
烟尘,渐渐散去。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炮兵阵地上,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远方那触目惊心的豁口,看着那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关墙,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我……我操……”
一个年轻的炮兵,喃喃地吐出了两个字,打破了这片死寂。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再次爆发!
“赢了!我们赢了!”
“雁门关!我们打下来了!”
士兵们拥抱在一起,又笑又叫,许多人甚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太震撼了!
这简直就是神迹!
天下雄关雁门关,在他们的炮口下,连半个时辰都没有撑到,就被轰开了城门!
张虎也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就是炮兵!
这就是战争之神!
他终于明白了,将军为什么总是说,“口径即是正义,射程即是真理”。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任何坚固的城防,任何悍勇的士兵,都只是一个笑话!
“师长……”炮兵连长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咱们……咱们现在就冲进去吗?”
“冲个屁!”张虎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笑骂道,“咱们是炮兵!冲锋陷阵,那是步兵兄弟的活儿!”
他抓起“顺风耳”,对着话筒,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呼叫步兵团!呼叫步兵团!我是张虎!城门已破!金狗已经吓破了胆!该你们上场了!给老子冲!”
“把咱们神机营的战旗,插到雁门关的最高处!”
“收到!”
话筒里,传来步兵团长同样兴奋的吼声。
早已在后方集结待命的加强步兵团,在得到命令的瞬间,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神机营!万胜!”
“杀!”
数千名身穿黑色军服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毛瑟步枪,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越过炮兵阵地,向着那个巨大的豁口,发起了冲锋。
就在这时,远方的山道上,也扬起了一片烟尘。
一面绣着“李”字的大旗,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是将军!
将军的主力到了!
张虎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带着几个亲卫,迎了上去。
李锐催马来到炮兵阵地前,他勒住马缰,看着那座还在冒着黑烟的关隘,和那个巨大到夸张的豁口,饶是他早有预料,此刻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他再看看阵地上一脸狂热的炮兵,和那些散发着余温的炮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干得不错。”他对着迎上来的张虎,点了点头。
“嘿嘿,全靠将军指导有方,还有这‘战争之神’厉害!”张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傻笑。
“伤亡怎么样?”李锐问道。
“报告将军!我炮兵师,零伤亡!”张虎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
“好!”李锐赞许道,“你这次,当记首功!”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黑山虎,笑道:“怎么样?张虎这小子,没让你失望吧?”
黑山虎早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豁口,又看看张虎,再看看那些巨大的炮管,嘴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操……将军,这张虎哪里是饿了三天的老虎,他娘的这简直是条喷火的神龙啊!”
“哈哈哈!”李锐和周围的将领们,都大笑起来。
笑声中,步兵团已经冲进了雁门关。
关内,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残存的金兵,早就被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炮击,吓破了胆。
他们扔掉了兵器,跪在道路两旁,瑟瑟发抖,磕头求饶。
步兵团几乎是畅通无阻地,就控制了整个关城。
很快,一面巨大的,黑底红字的“神机营”战旗,被插在了关城南面,一段还算完整的城墙上。
旗帜在猎猎寒风中迎风招展。
那黑色,是如此的深沉。
那红色,是如此的鲜艳。
李锐立马于高坡之上,静静地看着那面旗帜。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全都勒住了马,看着那面代表着胜利和荣耀的旗帜,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和骄傲。
雁门关,拿下了!
从今往后,金军西路军,通往北方的生命线,被彻底斩断!
被困在代州的那几万残兵败将,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整个河东路的战局,因为雁门关的易手,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战争的主动权,从这一刻起,被他,被神机营,牢牢地攥在了手中!
“传我将令!”李锐收回目光,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黑山虎,你率步兵第一师,立刻接管雁门关防务!清点俘虏,收缴兵器,救治伤员,扑灭城中余火!”
“是!”黑山虎大声应道。
“张虎,你炮兵师,原地休整!检查火炮,补充弹药!”
“另外,派一个炮兵连,把那二十门105毫米的‘战争之神’,给老子拉到关墙上去!炮口,给老子对准了南边!”
“是!”张虎领命,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将军这是要用大家伙,来迎接代州方向可能出现的敌人了。
“陈广!”
“末将在!”陈广催马上前。
“你立刻派人,给太原和忻州传令!告诉他们,雁门关已下!”
“让他们加快速度,把后续的粮草、兵员,都给老子送上来!”
“另外,让建设兵团,立刻开始修复从太原到雁门关的道路!我要一条能让大车跑得飞快的路!”
“遵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布下去。
整个神机营,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地运转起来。
李锐看着将领们各自领命而去,他再次举起望远镜,望向了南方的代州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门,已经关上了。”
“也不知道白相爷,赵官家,他们那边会做何反应。”
第80章 这雁门关打得也太轻松了
雁门关,这座屹立了千百年的天下雄关,此刻已经彻底换了主人。
黑底红字的“神机营”大旗,在关城南面最高处的旗杆上迎风招展。
那醒目的红色字体,在冬日凛冽的寒风中,仿佛是用鲜血写就,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李锐站在巍峨的关墙上,双手扶着冰冷的垛口,目光越过连绵的群山,投向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
朔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吹得他身上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身后,黑山虎和张虎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铁塔般护卫着他。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未曾散去的兴奋与狂热。
“将军,这……这就拿下了?”
黑山虎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看着脚下这座曾经只在传说中听过的雄关,感觉跟做梦一样。
想当初,他还是黑山里一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最大的梦想不过是抢几车粮食,多搞几坛好酒。
可现在,他居然站在了雁门关的城头。
更让他觉得不真实的是,拿下这座关隘,简直比他当初带人下山抢个小地主家还要轻松。
炮兵营一阵狂轰滥炸,那坚不可摧的城门和城墙就跟纸糊的一样,直接被轰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步兵冲进去的时候,关里的金兵早就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整个过程,快得让他都觉得有些无聊。
“不然呢?”李锐没有回头,淡淡地反问了一句,“你还想跟金兵在城墙下一刀一枪地拼命,用弟兄们的性命去填?”
“那你现在就可以带人去代州城下试试。”
“不不不!将军,俺不是那个意思!”黑山虎吓得连连摆手,急忙解释道:“俺就是觉得……太快了,太轻松了。”
“这可是雁门关啊!俺们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来了,感觉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旁边的张虎咧着大嘴嘿嘿直笑,一脸的与有荣焉。
“黑山虎,你这就叫不懂了吧?这叫时代变了!”
张虎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手枪,得意洋洋地说道:“现在是咱们炮兵的时代!”
“什么雄关要塞,在咱们的大炮面前,那就是一堆土疙瘩!”
“将军早就说过了,口径即是正义,射程之内皆是真理!你得好好学学!”
“你个夯货,神气什么!”
黑山虎瞪了张虎一眼,“要不是俺们步兵兄弟最后冲进去把旗子插上,就凭你们这群只知道放炮的,能算拿下雁门关?”
“嘿,你还不服气?要不下次俺们炮兵直接把城里的人全轰死,你们步兵就负责进去打扫战场,收尸怎么样?”
“你敢!”
眼看两人又要斗起嘴来,李锐终于转过身,一人给了一脚。
“行了,都给老子消停点。”
“打了胜仗,还有力气在这里吵嘴,看来是太闲了。”
李锐的语气不重,但黑山虎和张虎立刻缩了缩脖子,老实了下来。
“将军,俺错了。”
“将军,俺也错了。”
李锐看着这两个已经被他彻底驯服的猛将,心里也有些好笑。
这两个家伙,一个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一个痴迷技术,有些认死理。
但共同点是,对他这位能带来一场又一场神迹般胜利的将军,已经建立起了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
“张虎。”李锐看向张虎。
“到!”张虎立刻立正。
“我让你调上关墙的二十门‘战争之神’,都部署好了吗?”
“报告将军!已经全部部署到位!炮口统统对准南方,只要代州方向有任何异动,保证第一时间让他们尝尝厉害!”
张虎拍着胸脯保证道。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黑山虎:“你呢?关城的防务都接管好了?俘虏清点完了吗?有多少人?”
黑山虎赶忙回答:“报告将军!步兵第一师已经完全控制了雁门关!”
“关内金军俘虏一共三千四百二十七人,守将蒲察石在炮击中被炸死了,尸体都拼不齐了。”
“咱们这边,除了冲锋的时候有几个兄弟不小心摔伤了腿,零伤亡!”
零伤亡!
听到这三个字,即便是李锐,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用现代化的火炮攻打冷兵器时代的城池,本就是降维打击。
但真的做到零伤亡攻克雁门关,这战绩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会信。
“很好。”李锐压下心中的思绪,继续下令,“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好好休整。但是,警戒不能放松!”
“尤其是北面,云中府方向,必须派出双倍的斥候,严密监视,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黑山虎和张虎齐声应道。
“将军,”黑山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咱们拿下了雁门关,这不就等于把代州城里剩下的金狗给关起来了吗?”
“他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咱们啥时候去收拾他们?俺的步兵师兄弟们早就等不及了!”
李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再次转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代州城。
“鳖,自然是要捉的,但不是现在。”李锐缓缓说道,“一只又饿又怕,彻底绝望的鳖,才是一只好鳖。”
“传我命令,全军在此休整,同时加固关隘,修复道路。”
“我要让代州城里的金狗们,好好尝一尝什么叫绝望的滋味。”
“咱们不急,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玩。”
黑山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将军为什么不趁热打铁,但他知道,听将军的准没错。
李锐心里想的,却远不止这些。
拿下雁门关,不仅是关门打狗,更是彻底掌控了河东路的战略主动权。
接下来,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次大战的胜利果实。
整编俘虏,扩充建设兵团。
训练新兵,扩大作战部队。
最关键的,是太原西山那个秘密的“化学实验室”,那是他摆脱系统依赖,真正实现军工自主的根基所在。
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现在,被困在代州的金军残部,就是他争取到的最好的时间缓冲。
他甚至不介意让代州的金军多活一些时日。
他们的存在,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在河东路拥兵自重,发展势力,而不必过早地直面来自汴梁朝廷的压力。
至于汴梁那边……
李锐想起了自己派去报捷的赵平,算算时间,也该到汴梁了。
不知道那份“大礼”,会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相公官家们,露出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他很期待。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警戒的亲卫快步跑上城楼,单膝跪地。
“报——!”
“将军!南边,代州方向有动静!”
第81章 让他们再多活些日子
“哦?什么动静?”
李锐眉毛一挑,转过身来,看着前来报告的亲卫。
黑山虎和张虎也立刻紧张起来,不约而同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是不是代州的金狗想不开,跑出来送死了?”黑山虎摩拳擦掌,一脸的兴奋。
那名亲卫喘了口气,语速极快地汇报道:“回将军!据前方斥候快马传回的消息,代州城内乱成了一锅粥!”
“城门紧闭,城墙上连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到处都是乱窜的溃兵。”
“好像……好像是他们知道咱们拿下了雁门关,彻底慌了神!”
“乱成一锅粥?”李锐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这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粘罕授首,主力被歼,现在连唯一的退路雁门关都被自己给堵死了。
代州城里剩下的那些残兵败将,不过是一群失去了主心骨的惊弓之鸟。
不乱才怪了。
“还有别的吗?他们有没有出城的迹象?”李锐追问道。
“没有!”亲卫肯定地摇了摇头,“斥候在代州城外潜伏了半天,只看到城里乱糟糟的,根本没人组织起来。”
“别说出城了,连个敢上城墙的将官都找不到。”
“咱们的斥候兄弟说,感觉只要派一队人过去喊话,他们就得开城投降!”
“哈哈哈!将军,您真是神了!”
黑山虎听完,忍不住放声大笑,“您说让他们尝尝绝望的滋味,这才一天不到,他们就自己先乱了!”
“这帮金狗,果然是欺软怕硬的怂包!”
张虎也跟着嘿嘿直笑:“这下好了,省了咱们的炮弹了。将军,下令吧!”
“俺这就让步兵团过去,把代州城给收了!城里的金银财宝,肯定不少!”
一提到金银财宝,黑山虎的眼睛都亮了。
李锐却摆了摆手,神情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激动。
“不急。”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啊?还不急?”黑山虎愣住了,“将军,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啊!”
“趁他们乱,咱们一鼓作气拿下代州,河东路北部不就全在咱们手里了?”
“是啊将军,”张虎也有些不解,“这帮金狗已经吓破了胆,现在是最好打的时候。”
“再拖下去,万一他们缓过劲来,或者从别的地方来了援军怎么办?”
李锐扫了两人一眼,缓缓开口道:“你们以为,现在拿下代州,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李锐的意思。
李锐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们只看到了城里的金银财宝,却没看到更重要的东西。”
“我问你们,代州城里有多少金兵?”
黑山虎想了想,答道:“粘罕带主力出来决战,城里的守军加上从滹沱河逃回去的一些溃兵,估计有个一万多吧。”
“一万多人,都是青壮。”
“杀了,太可惜。”
“收编,我们现在哪有那么多人手和精力去管理?”
“一旦他们再生哗变,就是个大麻烦。”李锐的声音不疾不徐,“但如果让他们在城里多待几天呢?会发生什么?”
他看着两个若有所思的部下,继续引导道:“他们失了方寸,没有援兵,更没有退路。”
“城里的粮食又还能坚持多久?”
“当他们发现自己被彻底抛弃,当饥饿和恐惧把他们最后一点勇气都消磨干净的时候,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张虎的脑子转得快一些,他眼睛一亮,抢着说道:“他们会为了吃的自相残杀!会彻底变成一群野兽!不!是连野兽都不如的废物!”
“没错。”李锐赞许地点了点头,“到那个时候,我们再进去,还需要打吗?”
“他们会跪在地上,把我们当成救世主来迎接。”
“我们想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得干什么。”
“是让他们去修路,还是去挖矿,他们都会抢着去,只为了一口饱饭。”
“把一群还有反抗之力的狼,活活饿成一群摇尾乞怜的狗。”
“这,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结果。”
李锐的话,让黑山虎和张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这才明白,自家将军的心思到底有多深沉,多可怕。
杀人不过头点地。
可将军这法子,是诛心!
是要把金兵从里到外,从精神到肉体,彻底地摧垮!
“高!实在是高!”黑山虎由衷地赞叹道,“将军,俺服了!彻底服了!”
“跟您这脑子比起来,俺那点心思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所以,现在我们的任务,不是去打代州。”
李锐的目光再次变得深远,“我们的任务,是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练兵,整顿,消化我们已有的地盘。”
他看向张虎:“炮兵师不能懈怠,日常操练不能停。”
“另外,我之前提到的,让炮兵军官学习算术和识字,这件事你必须亲自抓起来!”
“以后我们的火炮会越来越先进,指挥会越来越复杂,一群大字不识的文盲,怎么当好炮兵?”
“是!将军!俺回去就办!谁敢不学,俺亲自抽他!”张虎大声应道。
接着,李锐又对黑山虎说:“你的步兵师也一样。扫盲班必须立刻建立起来!告诉弟兄们,想不想用上‘顺风耳’?”
“想不想当军官?想,就给老子老老实实去认字!以后神机营的军官,不识字的,一律免职!”
“还有,从俘虏里挑一些老实本分的,编入后勤和辅兵营。”
“我们的作战部队必须保持纯粹。”
“这件事你和陈广商量着办。”
“明白!”黑山虎也重重地点头。
李锐的一番话,彻底打消了他们急于求战的心思,也让他们对未来的规划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神机营要走的不是一条寻常的军队之路。
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打赢一场又一场的仗,更是要建立一套全新的,超越这个时代的军队体系。
而这,需要知识,需要纪律,更需要时间。
“好了,都去忙吧。”
李锐挥了挥手,“记住,把我们脚下的这座雄关,变成一个针扎不进,水泼不进的坚固堡垒。”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
“是!将军!”
黑山虎和张虎领命而去,脚步沉稳,眼神坚定。
李锐独自一人站在城头,寒风吹拂着他的脸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他的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自力更生,发展根据地……”他喃喃自语,“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啊。”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又一名传令兵从关下急匆匆地跑了上来。
“报——!将军!”
传令兵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用黄绸包裹的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京城来人了!这是……这是朝廷的旨意!”
第82章 这也配叫圣旨?
朝廷的旨意?
李锐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算算时间,赵平他们就算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这会儿顶多也就刚到汴梁,甚至可能还在路上。
这份圣旨,显然不是针对滹沱河大捷和阵斩粘罕的功劳。
那么,就只能是之前那份了。
那份在他出兵黑山,收编山贼之后,由太原府经略使张孝纯上报朝廷,然后朝廷慢悠悠批复下来的旨意。
李锐心中跟明镜似的,对这份迟来的“圣旨”能写些什么,他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无非就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口头嘉奖,再加一些官面文章,安抚一下他这个“立功”的死囚,同时字里行间敲打一番,让他安分守己。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份黄绸包裹的文书,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
看他身上的官服,不过是个八九品的末流小官,一脸的疲惫和惶恐,显然是一路从太原被催着赶过来的。
“来的是什么人?圣旨在谁手上?”李锐淡淡地问道。
“回将军,”那名神机营的传令兵答道,“来的是一位自称天使的京官,姓刘,是个从七品的承奉郎。”
“他现在正在关下,由陈广将军陪着,说是要亲自向您宣读圣旨。”
承奉郎?
李锐对宋朝的官制有些了解,知道这不过是个负责传递信息、承应内外廷旨意的文散官,说白了就是个高级跑腿的。
看来,朝廷对他这位“城头献技”的死囚,也确实没怎么放在心上。
“让他上来吧。”李锐挥了挥手。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在陈广的陪同下,一个身穿绿色官袍,面色蜡黄,留着两撇山羊胡的中年文官,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城头。
他一上来就被关墙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冲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当他看到站在垛口前,身披黑色大氅,身材挺拔如松,眼神平静如水的李锐时,更是心头一跳。
这就是那个在太原城头用“妖法”尽灭金军斥候,后来又拉着三百死囚出城,不知所踪的李锐?
这气势,哪里像个死囚?分明就是一尊杀神!
“下官……下官乃朝廷天使,承奉郎刘明,奉旨前来宣诏。”
“不知哪位是……李锐将军?”刘承奉郎扶着墙垛,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官威。
陈广在一旁,脸色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李锐,低声介绍道:“刘大人,这位便是我神机营主将,李锐将军。”
“你就是李锐?”
刘承奉郎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锐,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和傲慢,“见到本官,为何不跪?圣旨在此,你敢失仪?”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黄门,也立刻挺起胸膛,想要营造出朝廷的威严。
李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别说一个七品承奉郎,就是皇帝赵桓亲至,想让他李锐下跪,也得问问他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跪?”
李锐笑了,笑声很轻,却让刘承奉郎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刘大人,你从京城一路过来,难道就没听说过我神机营的规矩?”
“什么规矩?”刘承奉郎下意识地问道。
“我神机营的弟兄,上跪天地,下跪父母,除此之外,不跪任何人。”
李锐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里的分量,却重如泰山。
“你!”刘承奉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大胆!你一个待罪立功的死囚,竟敢藐视朝廷天威!”
“你这是要造反吗?”
他身后的陈广吓得心惊肉跳,连忙上前打圆场:“刘大人息怒,息怒!”
“李将军他久在军旅,性子直爽,并无他意,还望大人海涵!”
说着,他拼命给李锐使眼色,示意他不要把事情闹大。
毕竟,来的是天使,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
李锐却像是没看见陈广的眼色一样,他缓缓走到刘承奉郎面前,比对方高出一个头的身高,带来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造反?刘大人,这顶帽子可不小。”
李锐的目光落在那份黄绸包裹的圣旨上,“我倒是想问问,我李锐,为大宋守土,为太原百姓退敌,何罪之有?”
“朝廷不思奖赏,却派你这么个东西来我面前耀武扬威,是谁给你的胆子?”
“我……”刘承奉郎被李锐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个在京城里混日子的文官,哪里见过这等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李锐的一个眼神,就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猛虎盯上了,浑身的骨头都在发软。
“圣旨呢?拿来我看看。”李锐伸出手。
“你……你不能看!圣旨……圣旨要跪听宣读!”刘承奉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李锐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伸手,一把将那份圣旨从他怀里扯了出来。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有些粗暴。
“你!你敢抢夺圣旨!”刘承奉郎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李锐完全无视他的叫喊,自顾自地解开黄绸,展开了那份所谓的圣旨。
陈广在一旁看得是心胆俱裂,我的将军啊,您这是要捅破天啊!
李锐的目光在圣旨上一扫而过。
上面的内容,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先是洋洋洒洒一大篇废话,说什么“朕心甚慰”,什么“忠勇可嘉”。
然后,便是封赏了。
免其死罪,官复原职,仍为太原城外西营的一名普通小卒。
赏银……五十两。
锦缎……两匹。
最后,则是严厉的告诫,命他即刻解散手下兵马,返回太原军中听候调遣,不得有误。
整篇圣旨,措辞傲慢,充满了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与警告。
看完之后,李锐的脸上,笑容更盛了。
只是那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哈哈哈……”
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关墙上回荡,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t然。
“五十两银子?两匹锦缎?打发叫花子呢?”
李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随手将那份轻飘飘的圣旨递给旁边的陈广,“陈广,你来看看,这就是咱们那位官家,给咱们这些在外面拼死拼活的弟兄们的赏赐。”
陈广颤抖着手接过圣旨,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煞白。
他也是行伍出身,最明白底下士兵的心思。
拿命换来的功劳,就值这么点东西?
这不光是侮辱,这简直就是往所有神机营将士的心口上捅刀子!
“刘大人是吧?”李锐收敛了笑容,目光重新落在刘承奉郎的身上。
“你……你想干什么?”刘承郎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李锐一步步逼近他,直到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干什么。”
“我就是想让你回去告诉写这份狗屁圣旨的人,也告诉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官家。”
“这玩意儿,也配叫圣旨?”
“拿着它,回去擦屁股吧!”
话音刚落,李锐猛地抬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份象征着皇权天威的圣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
第83章 告诉官家,别来烦我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死一般寂静的雁门关城头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那份黄澄澄的,由上等蚕丝制成的,代表着大宋朝廷最高权威的圣旨,在李锐的手中,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片。
然后,他随手一扬。
无数碎片随风飘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便落入了万丈深渊之中,消失不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被李锐这惊世骇俗的举动给震傻了。
陈广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戎马半生,见过嚣张的,见过跋扈的,可当众撕毁圣旨的,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
这这是在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娘啊!
完全就已经到达了造反的程度!
而那位从京城来的刘承奉郎,更是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缩成了两个小点。
他颤抖着手指着李锐,嘴唇哆哆嗦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你……”
“我什么?”李锐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扔掉了一张废纸,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刘大人,话我已经说完了。”
“东西你也看到了,你可以滚了。”
“滚”这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刘承令郎的神经上。
他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圣旨在他的面前被毁,恐怕他自己也难逃责罚。
“反了!反了!李锐!你这个乱臣贼子!你竟敢当众撕毁圣旨!你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尖叫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又尖又细,像个被踩了尾巴的阉人。
“来人啊!快来人!把他给本官抓起来!就地正法!”
他冲着周围那些神机营的士兵们大喊。
然而,周围的士兵们却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的士兵,都像一尊尊雕塑,只是用一种冷冰冰的眼神,默默地注视着他。
抓他们将军?就地正法?
这个京城来的官老爷,怕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一群聋子!瞎子!你们都是他的同党!你们以后都要跟着他一起陪葬!”
刘承奉郎见无人理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广骂道:“还有你!陈广!”
“你身为朝廷命官,眼看逆贼行凶,却无动于衷,你也是同罪!”
陈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叫苦不迭。
他能怎么办?上去跟李锐动手?
别说他打不过,就算打得过,他敢吗?
现在整个神机营,从上到下,谁不把李锐当神一样供着?
他要是敢动李锐一根汗毛,不用李锐下令,底下的士兵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他现在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陪着这个蠢货上城楼来。
李锐看着还在那上蹿下跳,疯狂叫骂的刘承奉郎,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懒得再跟这种人废话。
“黑山虎!”
“到!”
一直站在旁边,同样被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的黑山虎,一个激灵,大声应道。
“把这位刘大人的嘴给我堵上,连同他的两个跟班,一起扔出关去。”李锐的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扔……扔出关?”黑山虎愣了一下。
“对,扔出去。”李锐重复道,“告诉他,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让他跑快点,要是天黑前回不了城池,被山里的野狼叼了去,可别怪我没提醒他。”
“是!”
黑山虎瞬间明白了李锐的意思。
这是要杀鸡儆猴,更是要彻底和朝廷撕破脸了。
他心中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跟着这样强势霸道,敢把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将军,可真是念头通达!
“来人!把这几个叽叽歪歪的家伙给俺拿下!”
黑山虎一声令下,立刻有四五个如狼似虎的亲兵冲了过来。
“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天使!你们敢动我!”刘承奉郎还在尖叫。
一个士兵嫌他聒噪,直接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泥土的雪,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呜……”
刘承奉郎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呜咽。
随后,几个士兵像拖死狗一样,将他和他那两个早就吓瘫在地上的小黄门,一路拖下了城楼。
很快,关墙下传来了几声凄厉的惨叫,然后便恢复了平静。
城楼上,只剩下李锐和脸色煞白的陈广。
寒风吹过,陈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将……将军……”他嘴唇发干,声音都在颤抖,“这……这可如何是好?您撕了圣旨,还把天使给……给扔出去了。”
“这消息要是传回京城,朝廷……朝廷必然会视我等为叛逆,发兵征讨啊!”
他现在是后悔死了。
早知道李锐是这么个无法无天的主,他当初在西营就不该投降。
现在好了,彻底被绑在这艘贼船上下不来了。
李锐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发兵征讨?你觉得,他们现在有兵可发吗?”
陈广一愣。
“金军主力只被我们挡下了一路,他们自保尚且不暇,哪来的兵力来征讨我们?”
李锐冷笑一声,“就算有,你觉得,大宋境内,现在还有哪支军队,是咱们神机营的对手?”
这番话充满了绝对的自信,甚至是狂傲。
但陈广却无法反驳。
是啊,神机营的战力,他比谁都清楚。
那种闻所未闻的“神机利器”,那种毁天灭地的“天雷”,别说宋军,就是金国的铁浮屠和拐子马,不也一样被打得灰飞烟灭?
就算朝廷派兵来,除了送人头,还能干什么?
“可是……可是名不正,则言不顺啊。”
陈广还是忧心忡忡,“我们毕竟是大宋的军队,若是背上一个叛逆的名声,以后还如何在天下立足?军心也会不稳啊。”
“名分?”李锐不屑地笑了笑,“陈广,你记住,名分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打出来的!”
“我问你,是朝廷那张一文不值的废纸重要,还是弟兄们的前程和性命重要?”
“当今天下,谁能带领弟兄们打赢金狗,保家卫国,谁能让弟兄们吃饱穿暖,有功即赏,谁就是名正言顺!”
“至于军心,你更不用担心。”
李锐的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眼神狂热的士兵,“你以为,他们想看到的,是那份赏赐五十两银子的狗屁圣旨,还是我刚才撕掉它的动作?”
陈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周围那些神机营的士兵,一个个都挺直了胸膛,看着李锐的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和信服。
他瞬间明白了。
对于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的士兵来说,什么朝廷大义,什么君臣之礼,都太遥远了。
他们只认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跟谁干!
李锐撕掉那份侮辱性的圣旨,为他们出了一口恶气,这比任何赏赐都能收买人心!
“我明白了……”陈广长叹一声,神情复杂地向李锐躬身一拜,“末将……受教了。”
这一拜,他是心服口服。
从今天起,神机营就彻底脱离了大宋的体系,成了一支只听命于李锐一人的独立武装。
而他陈广,也再没有回头路了。
“你明白就好。”李锐点了点头,“去吧,安抚好弟兄们的情绪。”
“另外,再派一队可靠的人,跟着那个刘承奉郎,护送他回太原。”
“护送?”陈广不解。
“对,护送。”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我要确保,他能活着把今天在雁门关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原封不动地带回太原,告诉张孝纯。”
“我还要他写一封奏折,把我撕毁圣旨的罪行,详细地报给汴梁城里的那位官家。”
“我就是要告诉他们,我现在没空陪他们玩什么朝堂游戏。”
“河东路,我说了算。”
“让他们别来烦我!”
第84章 衣衫褴褛的刘承奉郎
“是……”陈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躬身领命。
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不是什么大宋的将军了,而是叛将,是李锐手下的一名从犯。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下了城楼,背影说不出的萧索。
李锐看着陈广离去,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需要陈广这样熟悉宋军体系的人来管理后勤和地方,但他也需要让陈广彻底断了对朝廷的念想。
今天这一出,既是敲打朝廷,也是敲打陈广这些降将。
很快,一队神机营的精锐骑兵被派了出去。
他们追上了在关外深一脚浅一脚,正亡命奔逃的刘承奉郎三人。
当看到这些煞神追上来的时候,刘承奉郎差点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李锐后悔了,要杀人灭口。
“几……几位军爷,饶命啊!饶命啊!”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
为首的骑兵队长翻身下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刘大人,别怕。”
“我们将军心善,怕您在路上被豺狼叼了去,特意派我们兄弟来护送您一程。”
“护……护送?”刘承奉郎愣住了。
“对,护送!”
队长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扔到一匹马上,“我们保证,一定把您安安全全地送到太原府。”
“让您亲口把今天在雁门关的好消息,告诉张孝纯经略相公。”
说完,他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士兵嘿嘿一笑,将那两个吓瘫的小黄门也分别扔上马。
一行人不再停留,卷起一阵风雪,朝着太原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路上,刘承奉郎算是尝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这些神机营的骑兵根本不把他当人看,饿了就扔给他一个又干又硬的冷馒头,渴了就让他啃几口雪。
晚上也不宿店,就在野地里生一堆火,任由他冻得瑟瑟发抖。
他心中的怨毒和仇恨,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李锐!你这个乱臣贼子!你等着!
等我回到太原,回到京城,我一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我一定要让你被诛九族!
两天后,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刘承奉郎终于被“护送”到了太原城下。
神机营的骑兵把他扔在城门口,便呼啸而去。
刘承奉郎连滚带爬地冲进城中,一路奔向经略府。
“我要见经略相公!我是朝廷天使!我有天大的要事禀报!”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府衙门口大喊大叫。
守门的卫兵看他那副尊容,本想将他赶走,但听到“朝廷天使”四个字,也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很快,他被带到了张孝纯的书房。
张孝纯正在看一份公文,见到刘承奉郎这副鬼样子,也是吃了一惊:“刘大人?你这是……怎么回事?”
“张相公!张相公啊!”
刘承奉郎一见到张孝纯,积攒了两天的恐惧、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反了!反了!那李锐反了啊!”
张孝纯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放下手中的笔,沉声问道:“怎么回事?你慢慢说,说清楚!”
刘承奉郎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将雁门关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从李锐如何傲慢无礼,拒不下跪,到如何抢夺圣旨,当众撕毁,再到如何将他这个朝廷天使像垃圾一样扔出关外。
“……他还说……他还说……”刘承奉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刺耳,“他说,他李锐为大宋守土,何罪之有!”
“是朝廷对不起他!”
“他还让我告诉您,告诉……告诉官家……”
说到这里,刘承奉郎仿佛又看到了李锐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他浑身一抖,声音都变了调。
“他说……河东路,他说了算!让……让官家别去烦他!”
“啪!”
张孝纯手中的毛笔应声而断,墨汁溅了他一手。
他死死地盯着刘承奉郎,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抽搐着。
河东路,他说了算?
让官家别去烦他?
张孝纯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疯了,这个李锐,是真的疯了!
他清楚李锐是个胆大包天的刺头,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李锐的胆子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
这已经不是在挑战朝廷的底线了,这是在把朝廷的脸面摁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刘承奉郎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张孝纯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张孝纯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刘承奉郎,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看来河东路的天,是真要变了。
第85章 你可千万……别真的反了啊!
“你先起来。”
张孝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墨迹.
“去偏房洗漱一下,换身衣服。”
“然后,把你刚才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写下来,形成书面奏章,不得有任何遗漏和篡改。”
“是,是,下官遵命!”刘承奉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他现在只想离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写完奏章,立刻回京城去。
河东路这地方,太可怕了。
书房里只剩下张孝纯一人。
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李锐撕毁圣旨,公然叫板朝廷。
这件事一旦传回汴梁,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以白时中为首的主和派,或者说那些视武人为蛇蝎的文官集团,绝对会抓住这个机会,往死里弹劾李锐。
什么“乱臣贼子”、“国之巨寇”、“形同谋逆”,各种帽子会铺天盖地地扣上来。
而那位年轻的官家,本就对武人充满猜忌。
现在李锐当众撕了他的圣旨,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皇帝的脸上。
为了维护皇权的尊严,赵桓一怒之下百分之百会下令,发兵征讨李锐。
可问题是,兵从何来?
张孝纯苦笑一声。他比京城里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大宋朝廷,就是个空架子。
完颜宗翰主力被李锐歼灭,但东路军的完颜宗望还势如破竹,河北之地几乎尽数沦陷,汴梁城都岌岌可危。
朝廷把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集中在京畿一带,哪里还有余力来征讨河东?
就算硬凑出一支军队来,能打得过李锐的神机营吗?
张孝纯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太原城头那一声声惊天动地的“雷鸣”,以及那些被瞬间撕成碎片的金军斥候。
还有后续传来的消息,阎罗谷伏击战,忻州攻城战,以及那场彻底奠定乾坤的滹沱河决战……
神机营的战斗力,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
那根本不是凡人的军队,那是一支掌握了“妖法”和“天雷”的神魔之师!
派宋军去征讨李锐,跟派一群绵羊去围攻一头猛虎有什么区别?
除了白白流血,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一旦朝廷下令征讨,而又打不过,那会发生什么?
李锐将彻底与朝廷撕破脸,名正言顺地割据河东。
而朝廷呢,不仅损兵折将,更是威信扫地。
到时候,内有叛乱,外有强敌,大宋朝就真的离亡国不远了。
更要命的是,他张孝纯,是当初一手把李锐这个“死囚”放出去的人。
虽然是无奈之举,但在那些政敌眼中,这就是他最大的罪状。
李锐反了,他张孝纯就是“纵匪为患”的千古罪人,第一个要被清算的就是他!
不行!绝对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张孝纯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快步走到书房的地图前,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河东路北部的区域。
忻州、雁门关……如今都插上了神机营的旗帜。
代州城里的金军残部,被死死地关在里面,成了瓮中之鳖。
整个河东路北部,已然是李锐的天下。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军阀,一个手握雄兵,割据一方的强大势力。
对于这样的势力,一味地打压和激怒,是最愚蠢的做法。
唯一的办法,就是拉拢,安抚,利用!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张孝纯的脑海中形成。
他要赌!赌一把大的!用自己的政治前途,甚至整个家族的性命,去赌一个河东路的未来,赌一个大宋的未来!
他迅速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另一支笔,蘸满了墨。
他要给皇帝上两道奏折。
第一道,是明发奏折。他会附上刘承奉郎亲笔写下的供状,将李锐在雁门关的“大逆不道”之举,原原本本地呈报上去。
这是他作为臣子的本分,必须要做。
他要让朝廷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堵住那些政敌的嘴。
但同时,他要写第二道奏折。
一道只给皇帝一个人看的,十万火急的秘密奏折!
在这道密折里,他要换一个角度,为皇帝剖析整个事件的利害。
李锐撕毁圣旨,固然是大不敬之罪。
但究其原因,无非是朝廷的封赏太过刻薄,伤了前方将士的心。
李锐此人,出身草莽,性如烈火,不懂朝堂规矩,一时激愤,做出此等蠢事,虽有罪,但其心……或许仍是忠于大宋的。
接着,他会不遗余力地渲染李锐和神机营的功绩。
阵斩粘罕,全歼西路金军主力,光复河东北部失地,这是何等的不世之功?
可以说,是李锐以一人之力,挽救了整个河东战局,为朝廷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这样一位功臣,这样一支强军,难道就要因为一次失仪而将其逼反吗?
一旦将李锐逼反,谁来抵挡北方的金军?
雁门关若是再度失守,金军铁骑随时可以南下,直扑太原,进而威胁整个中原!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问罪,而是安抚!
张孝纯的笔锋越来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他向皇帝大胆建议,对李锐撕毁圣旨一事,暂时压下不提。
另外再下一道圣旨,对李锐进行超乎常规的封赏!给他高官,给他名分,给他想要的粮草和军饷!
先用名利稳住他,让他继续在河东为大宋看守北大门。
这叫“羁縻之策”!就像对待那些不服王化的蛮夷一样,先承认他的地位,给他好处,让他为你所用。
至于李锐会不会因此更加骄纵,尾大不掉?
当然会!
但张孝纯会告诉皇帝,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一个骄纵的藩镇,和一个亡国的结局,哪个更可怕?
只要大宋的国祚还在,只要朝廷还在,一个藩镇的问题,总有解决的办法。
可以慢慢渗透,可以分化瓦解,可以等到将来国力恢复,再一举铲除。
但如果现在就因为所谓的“脸面”和“规矩”,把李锐这一屏障给推倒,那大宋就真的离亡国不远了!
写到最后,张孝纯几乎是燃烧着自己的心血在落笔。
这份密折一旦递上去,就等于把自己和李锐绑在了一起。
如果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他就是平定河东的第一功臣。
如果皇帝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认为他是在为叛逆开脱,那他张孝纯就是李锐的同党,死无葬身之地!
“来人!”张孝纯写完最后一个字,用印封好,沉声喝道。
一名心腹亲卫快步走进书房。
“你亲自带上这份密折,换上便装,出城之后,一人三马,不得有片刻停留,日夜兼程赶赴汴梁。”
“记住,这份奏折,绝对不能经过任何中书省和门下省的手,必须,也只能,亲手交到官家手中!”
“就算是官家身边的梁方平大官,都不能让他代转!听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亲卫将密折贴身藏好,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你的家人,府里会照顾好。”
“谢相公!”
看着亲卫离去的背影,张孝纯缓缓地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抬头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雁门关上那个年轻而冷酷的身影。
李锐啊李锐,我张孝纯的身家性命,整个河东的安危,可都压在你身上了。
你可千万……别真的反了啊!
第86章 悬崖边上的人
汴梁城,垂拱殿。
距离赵平带着粘罕人头献捷,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那颗被石灰腌制过的头颅,在经过确认无误后,被挂在了宣德门的城楼之上,昭告天下。
整个汴梁城都沸腾了。
自与金国开战以来,宋军一败再败,百姓们的心中早已憋着一股窝囊气。
粘罕的人头,就像一剂强心针,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希望和热情。
一时间,“神机营”和“李锐”的名字,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说书的先生们添油加醋,将滹沱河之战描绘得神乎其神,什么“天神下凡”、“雷公助阵”,李锐俨然成了大宋军神般的人物。
然而,与民间的狂热相比,朝堂之上的气氛却愈发诡异。
赵平和他那一百名亲卫,被赏赐了一座宅邸,名为忠勇伯府,好吃好喝地供着,但实际上,却被变相软禁了起来。
皇帝赵桓既没有让他们返回河东,也没有给他们安排任何职务,就这么晾着。
主战派的李纲等人几次三番上奏,请求陛下重重封赏李锐,并即刻拨付其奏请的粮草军饷,以利再战。
但这些奏折都如同石沉大海,赵桓只是含糊其辞,说要从长计议。
而以宰相白时中为首的主和派,则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调整了策略。
他们不再公开质疑战功的真伪,而是将矛头对准了李锐的骄横跋扈和拥兵自重。
“陛下,李锐一介死囚,骤得大功,便敢在奏折中对朝廷颐指气使,索要百万军饷。”
“此等骄兵悍将,若不加以节制,他日必为心腹大患啊!”
“是啊陛下,自古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
“如今便敢要挟朝廷,他日收复河东,岂不是要裂土封王?”
这样的论调,每天都在赵桓的耳边响起,让他心中对李锐的猜忌和恐惧,与日俱增。
就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候,一份来自太原府的八百里加急,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垂拱殿,声音尖利地喊道:“报——!陛下!河东急报!”
“太原经略使张孝纯,上奏河东天使刘承奉郎,有紧急军情奏报!”
“宣!”赵桓心中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上大殿,呈上了张孝纯的奏章。
赵桓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奏章里附着一份刘承奉郎的亲笔供状,详细描述了他在雁门关的遭遇。
“……李锐目无君上,拒不跪接圣旨……公然宣称,神机营只跪天地父母,不跪任何人……”
“……狂悖无礼,强抢圣旨,阅后竟放声狂笑,言朝廷赏赐,如同打发叫花子……”
“……其后,更是当着全军将士之面,将圣旨……撕成碎片,扬于风中!”
“嘶——”
殿内的文武百官,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大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撕毁圣旨?
这四个字像一道道天雷,劈在每个人的头顶。
这已经不是骄横跋扈了,这是公然谋反!
这是在向整个大宋朝廷,向皇帝本人宣战!
赵桓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将手中的奏章砸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反了!反了!好一个李锐!好一个大宋的忠臣良将!”
他咬牙切齿地咆哮着,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朕待他不薄,免其死罪,官复原职,他竟敢……他竟敢如此辱朕!辱我大宋!”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
以白时中为首的官员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深深的悲愤和惊恐。
然而实际上,白时中的心里却乐开了花。
真是天助我也!他正愁找不到李锐的致命把柄,没想到李锐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撕毁圣旨,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这下,看谁还能保他!
“陛下!”白时中声泪俱下地哭喊道,“老臣早就说过,此子狼子野心,断不可留!”
“如今他公然撕毁圣旨,形同谋逆,罪证确凿!”
“若不立刻发兵征讨,将其明正典刑,我朝威严何在?陛下颜面何存?”
“请陛下立刻下旨,将李锐及其同党,尽数捉拿归案,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一名御史跟着跳了出来,义愤填膺地喊道。
“请陛下发兵征讨叛逆!”
“请陛下诛杀国贼李锐!”
一时间,整个朝堂,至少有七成的官员跪了下来,群情激奋,喊杀声震天。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李锐被押赴刑场,千刀万剐的场景。
李纲、宗泽等主战派大臣,此刻却是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能说什么?
为李锐辩护?说他撕得好?那他们就是李锐的同党!
可不辩护,眼睁睁看着朝廷把唯一能打的将军当成叛逆给除了?那大宋就真的没救了!
李纲的嘴唇哆嗦着,他想站出来说几句,比如李锐可能是一时冲动,比如朝廷的赏赐确实有失公允,
但这些话在“撕毁圣旨”这桩泼天大罪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赵桓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心中的怒火被煽动到了极致。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传朕旨意!着兵部立刻调集京畿禁军,命枢密院……”
他的话还没说完,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贴身的老太监,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没有理会殿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径直走到赵桓身边,低声说道:
“陛下,太原府张孝纯,有绝密奏章,八百里加急,指明只能由陛下一人亲启。”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奏章。
赵桓一愣,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扫了一眼底下跪着的白时中等人,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今日暂且议到这里,都退下吧!”
“陛下!”白时中急了,眼看就要成功了,怎么能半途而废?
“退下!”赵桓不耐烦地一挥手,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官们不敢再言,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出了大殿。
白时中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份神秘的密折,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有种预感,事情,可能出现变数了。
大殿之内,只剩下赵桓和那名老太监。
赵桓深吸一口气,从老太监手中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密折,撕开了火漆。
当他看到密折里的内容时,他刚刚才被怒火烧得通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然后,又从煞白,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拿着两份内容截然相反的奏折,一份是刘承奉郎的血泪控诉,一份是张孝纯的冷酷剖析。
他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皇帝,更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一边是万丈深渊,另一边也是万丈深渊。
第87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
深夜,垂拱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赵桓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两份奏折。
一份是刘承奉郎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惊恐和控诉。
另一份是张孝纯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块雕刻而成,冷得刺骨。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殿外的寒风呼啸着,吹得窗棂作响,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乱作一团。
愤怒吗?
当然愤怒!
他是一国之君,是天子!他的旨意,就是天意!
李锐一个区区武夫,一个从死囚营里提拔起来的蝼蚁,竟敢当众撕毁他的圣旨,还放出“别来烦我”的狂言。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从大宋开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嚣张跋扈的臣子?
不杀李锐,他这个皇帝的脸面何在?皇家的威严何在?
可是,杀得了吗?
张孝纯的密折像一盆冰水,将他从愤怒的火焰中浇醒。
“……神机营战力,远超常理,非人力可敌……征讨之师,无异于以卵击石,徒增伤亡,更使朝廷威信扫地……”
“……河东北部,已尽归其手,雁门关天险在握,进可攻,退可守。若逼反李锐,则河东尽失,太原不保,金人南下再无阻碍……”
“……如今之计,非是问罪,而是安抚。以雷霆之恩,笼络其心,使其为我大宋镇守北疆,方为上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赵桓的心上。
他不得不承认,张孝纯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这位皇帝,手里根本没有能跟李锐抗衡的牌。
派兵去打?拿什么打?拿那些连金军都打不过的禁军,去碰李锐那能轰开雁门关的“天雷”?
赵桓不是傻子,他只是年轻,缺乏经验,而且被文官集团捧得太高,一时看不清现实。
但当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面前时,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窘境。
他想起了白时中白天在朝堂上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发兵征讨”、“诛杀国贼”……这些话听起来是何等的热血,何等的忠义!
可实际上呢?
赵桓冷笑一声。
这些文官,除了会动动嘴皮子,还会干什么?
让他们去跟李锐讲道理?还是让他们用唾沫星子淹死神机营?
他们之所以叫嚣得这么厉害,无非是想借着“维护皇权”的大义名分,除掉李锐这个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武人罢了。
至于除掉李锐之后,谁去抵挡金军,大宋的江山会不会因此动摇,他们根本不在乎!
在他们眼里,一个不受控制的武将,比金人还要可怕。
赵桓甚至想到了白时中之前跟自己提过的那个“釜底抽薪”之计——断绝李锐的粮草和兵源。
现在看来,这计策简直是愚蠢到了极点!
一个手握数万精兵,连金军主帅都说杀就杀的狠人,会因为你断他粮草就乖乖听话?
他只会觉得你是在逼他!到时候他只要大旗一挥,南下太原,整个河东路的粮仓府库,不都成了他的?
这哪里是釜底抽薪,这分明是火上浇油!
赵桓越想越是心惊,后背一阵阵地冒冷汗。
他发现,自己身边这些所谓的股肱之臣,一个个看起来忠心耿耿,实际上却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和集团的利益。
根本没人真正为他这个皇帝,为这个国家着想。
唯一一个说了实话,为他剖析了利害的,竟然是远在太原,他一直不怎么信任的张孝纯。
“两害相权取其轻……”赵桓喃喃自语,重复着张孝纯密折里的话。
是啊,一个是丢了面子,一个是丢了江山。
该怎么选,还用说吗?
面子是什么?面子是给别人看的。
江山要是没了,他这个皇帝命都保不住,还要什么面子?
想通了这一点,赵桓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他做出了决定。
他要听张孝纯的。
安抚李锐,利用李锐!
但是,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顺着他的意思封赏他,那他这个皇帝的威严何在?
以后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有样学样,跟他讨价还价?
不行。
必须得有制衡的手段。
赵桓的眼睛眯了起来,帝王心术开始在他脑中运转。
赏,可以。
甚至可以比他要求的给得更多,给他更高的官职,更大的名分,让他感受到“皇恩浩荡”。
但同时,也要给他套上一个笼子。
这个笼子,不能太明显,不能让他一眼就看出来是想对付他,否则只会激起他的反感。
有了!
赵桓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可以派一个“监军”过去!
不,监军这个名头太刺耳,武将们最反感的就是这个。
可以换个名头,叫“转运使”或者“经略副使”,名义上是去帮他协调后勤,督办粮草的。
这个人必须是个文官,而且得是个有分量、有资历的文官。
这样既能安抚朝中的文官集团,让他们觉得朝廷并没有对武将放任不管,又能起到监视和牵制李锐的作用。
只要有这么一个人在李锐身边,就像一颗钉子,时刻提醒着李锐,他还是大宋的臣子,他的军队,花的还是朝廷的钱粮。
而且这个人还可以分化神机营的内部。
李锐手下那么多将领,不可能人人都对他死心塌地。
只要许以高官厚禄,总有能被拉拢过来的。
对!就这么办!
还有,那个叫赵平的报捷使者,和他那一百个亲卫,暂时不能让他们回去。
就留在京城,名为恩宠,实为人质。
李锐再怎么狂,总要顾及一下自己心腹手下的性命吧?
一瞬间,一套“胡萝卜加大棒”的组合拳,在赵桓的脑海中清晰地构筑了起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多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
他觉得自己又重新掌握了局势。
李锐这头猛虎虽然凶悍,但只要自己这个天子运用好权谋之术,照样能够将其掌握,并让其成为自己手中最为锋利的刀。
“来人!”赵桓沉声喊道。
老太监推门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朕有新的旨意要下达。”
“另外,去把李纲和白时中给朕叫来,朕要连夜和他们议事。”
第88章 掣肘,分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汴梁城的大臣们就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走进了垂拱殿。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皇帝必然要对李锐之事做出一个最终的裁决。
这不仅关系到李锐一人的生死,更关系到朝堂上主战与主和两大派系的消长,甚至关系到整个大宋未来的国策走向。
白时中昂首挺胸,走在百官的前列。
他昨晚被皇帝连夜召见,虽然皇帝没有明确表态,但他从皇帝的言语中,听出了对李锐的极度不满。
他相信,在自己和众多言官的压力下,皇帝除了下令征讨,别无选择。
他已经准备好了几篇慷慨激昂的腹稿,准备在皇帝下旨后,立刻跟进,彻底把李锐钉死在“国贼”的耻辱柱上。
而李纲则面色凝重,一夜未眠让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他同样被皇帝召见,但他感受到的,却是皇帝的犹豫和权衡。
这让他感觉事情还有转机,但希望渺茫。
但他也只能祈祷,皇帝能在最后的关头,保持一丝理智,不要做出自毁长城的蠢事。
龙椅上,赵桓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心思各异的臣子们,心中冷笑。
“众卿,关于河东李锐一事,朕,已经有了决断。”
赵桓一开口,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时中精神一振,准备出列领旨。
“李锐身为大宋臣子,当众撕毁圣旨,藐视皇权,此乃大不敬之罪,罪无可恕!”
赵桓的声音冰冷,充满了帝王的威严。
白时中大喜,果然!
可紧接着,赵桓便话锋一转。
“但,朕念其阵斩粘罕,光复河东,有不世之功。”
“想来是其出身草莽,不通礼数,加之连日血战,心神激愤之下,方才做出此等荒唐之举。”
“其心,或许仍是忠于我大宋的。”
什么?
白时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底下的大臣们也是一片哗然。
这是什么意思?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赵桓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功是功,过是过。功,要赏!过,也要罚!”
“传朕旨意!”
“罚,李锐当众失仪,罚俸一年,并着其上表向朕请罪!”
这个惩罚说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罚俸一年?
对于一个手握数万大军,连代州城都说围就围的军阀来说,这算哪门子惩罚?
简直就是不痛不痒!
“赏!”赵桓加重了语气,“擢升李锐为‘武功大夫’、‘遥领镇国军节度使’,实授‘河东路兵马副总管’,总领河东路北部一切军政要务!”
“赐爵‘开国县侯’!神机营上下将士,一体叙功,赏钱十万贯,粮草二十万石,着户部、兵部即刻筹措,不得有误!”
轰!
这一下,整个朝堂彻底炸了锅!
镇国军节度使!虽然是遥领,但这可是从一品的顶级武官荣衔!
兵马副总管,总领军政要务!这等于承认了李锐对河东路北部的实际控制权!
开国县侯!比之前的县子又升了一级!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前所未有的重赏!比之前那份嘉奖粘罕人头的圣旨,规格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陛下!万万不可啊!”白时中第一个跳了出来,他彻底急了,“如此重赏,岂不是在鼓励天下武将效仿李锐,藐视朝廷?”
“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啊!”
“是啊陛下,赏罚不明,何以立国?”
“请陛下收回成命!”
主和派的官员们纷纷跪地,哭天抢地,仿佛大宋马上就要亡在赵桓手里。
赵桓冷冷地看着他们,心中愈发厌恶。
“够了!”他猛地一拍龙椅,“朕意已决!谁再多言,以动摇军心论处!”
帝王一怒,非同小可。
白时中等人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触怒龙颜,只得悻悻地退了回去。
李纲等人则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不管怎么说,保住李锐,就保住了大宋抵抗金军的希望。
然而,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赵桓缓缓开口,抛出了他真正的杀手锏。
“河东战事繁重,李锐将军一人操劳,恐有不逮。”
“朕决定,任命给事中许翰,为‘河东路宣抚副使兼军前转运使’,即刻赶赴太原,协助李锐将军处理军务,督办钱粮转运事宜。”
“凡河东军务,许爱卿皆有监察之权,可直接向朕奏报!”
此言一出,刚刚还垂头丧气的白时中,眼睛瞬间亮了。
而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李纲,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给事中许翰,是朝中有名的清流文官,为人方正,最重礼法,是典型的文治派代表。
派这样一个人去李锐身边,名为协助,实为监军!这招实在是太高明了!
白时中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是明赏暗贬,用一个虚名和一些钱粮稳住李锐,然后派一个钉子过去,时时刻刻盯着他,掣肘他,分化他!
“陛下圣明!”白时中立刻改换嘴脸,第一个站出来高呼。
“陛下圣明!”其他文官也纷纷反应过来,齐声赞颂。
赵桓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既安抚了武将,又给了文官集团一个交代,重新将朝堂的平衡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
就在汴梁城因为一道新的圣旨而风云再起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太原西山,
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内,一场关乎未来的秘密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陈广和完颜庆,正站在山谷的高处,俯瞰着下方忙碌的工地。
按照李锐给的图纸,一座座奇特的工坊拔地而起。
这里没有飞檐斗拱,只有最简单的砖石结构,
但内部却布满了各种他们闻所未闻的设施——巨大的陶瓷罐子,长长的玻璃管,还有需要用砖石砌起来的、叫做“反应炉”的怪东西。
数百名从俘虏中挑选出来的工匠和建设兵团的士兵,正在完颜庆手下亲兵的严密监视下,日夜赶工。
“陈大人,您说,将军到底要我们造这些东西干什么?”完颜庆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满脸困惑。
他是个粗人,只懂打仗。
李锐让他来负责这里的安保和施工,他二话不说就来了。
但这几天看下来,他是越来越糊涂。
清单上的硝石、硫磺、木炭他都认识,可那什么“浓硫酸”、“浓硝酸”,他听都没听过。
还有这图纸上的“分馏塔”、“冷却池”,简直就像天书一样。
陈广的表情比他更凝重。
他虽然也不懂,但他隐约能猜到,这些东西恐怕和神机营那毁天灭地的“天雷”有关。
“不该问的别问。”陈广沉声道,“我们只需要知道,这是将军的最高机密。”
“将军的智慧,不是你我能够揣测的。”
“我们只要把事情办好,办得滴水不漏,就是大功一件。”
“是,是,末将明白。”完颜庆连忙点头。
他对李锐的敬畏,已经深入骨髓。
他指着山谷唯一的入口,说道:“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在谷口设立了三道关卡,由我最信任的亲兵把守。”
“没有将军的手令,一只鸟都别想飞进来!”
“所有参与的工匠也都登记在册,他们的家人,我们已经派人请到太原城里好生安顿了,保证他们会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干一辈子。”
陈广点了点头,对完颜庆的办事能力很是满意。
第89章 一个光杆司令,还能翻了天不成?
四天后。
雁门关,帅帐之内。
李锐刚刚听完传令兵的汇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手里捏着那份刚刚从汴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质地是上好的明黄绫缎,上面的字迹也十分工整。
可在他眼里,这玩意儿的分量,还不如一张擦屁股的草纸。
“将军,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
黑山虎凑了过来,他大字不识几个,可这圣旨他还是听得明白的。
“又罚又赏的,官家到底是想让你当英雄,还是想办你啊?”
张虎也皱着眉头,闷声说道:“罚俸一年?本来将军也领过俸禄吧?!这又是封侯又是给官的,还拨了钱粮,我看这是官家的赏赐!”
李锐将圣旨随手扔在桌上,就像扔一件不相干的垃圾。
“看不懂就对了,这叫帝王心术。”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解释道:“官家这是在玩一出‘胡萝卜加大棒’的把戏。”
“胡萝卜?大棒?”黑山虎挠了挠头,更糊涂了。
“你看,”李锐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圣旨,“给我升官,升到什么遥领镇国军节度使,还封了侯,又给了十万贯钱,二十万石粮草。”
“这就是胡萝卜,又大又甜,吃下去能把我喂饱,让我觉得皇恩浩荡,以后好继续给他卖命。”
他顿了顿,眼神之中既无欣喜,也无愤怒。
“至于大棒嘛……那根棒子,现在还在路上呢。”
“在路上?”张虎不解。
“圣旨上说了,派一个叫许翰的给事中,来当什么‘河东路宣抚副使兼军前转运使’,名义上是来协助将军,督办钱粮的。”
陈广在一旁开口了,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作为曾经的体制内官员,他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名为协助,实为监军。”
“名为转运,实为掣肘。”
“这个许翰,就是官家派来钉在我们身边的一颗钉子,一双眼睛!”
陈广越说越是心惊:“将军,这个许翰我听说过,是朝中有名的清流言官,最重纲理伦常,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让他来,摆明了就是来找我们麻烦的!他有监察之权,可以随时随地向官家打我们的小报告!”
“不仅如此,”李锐补充道,“我派去报捷的赵平和那一百个兄弟,被封了官,赐了府,好吃好喝供在汴梁,却不让他们回来。”
“你们觉得,这是为什么?”
“人质!”
黑山虎和张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吼了出来,两人瞬间明白了,气得满脸通红。
“他娘的!官家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我们在这边流血拼命,他倒好,在后面算计我们!”
黑山虎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将军,反了吧!这鸟气,咱们不受!”张虎也跟着喊道,眼睛都红了。
“反?为什么要反?”
李锐笑了,笑得十分轻松。
他看着自己这几个义愤填膺的兄弟,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温暖。
“官家给的官,我为什么不要?镇国军节度使,开国县侯,听着多威风。”
“给的钱粮,我为什么不要?十万贯,二十万石,正好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至于那个叫许翰的监军……”
李锐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露出一口白牙:“他愿意来,就让他来。”
“我倒要看看,他这根朝廷的大棒,到了我神机营的地盘,到底硬不硬得起来。”
“可是将军,赵平兄弟他们……”黑山虎还是不放心。
“放心。”李锐摆了摆手,“官家不敢动他们。”
“现在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我李锐阵斩了粘罕,是救国的大英雄。”
“他不敢随便动我派去的人,他把赵平留在那,只是想让我稍有顾忌罢了。”
李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河东路那一大片被他标记出来的区域。
“官家的想法很简单,他怕我,又不得不用我。”
“所以他一边给我点甜头,让我继续为他挡着金人,一边又派人来监视我,牵制我,还想分化我的内部,同时扣着我的人当人质。”
“算盘打得是不错,可惜……”
李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他根本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
“他以为我李锐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可惜,他错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神机营只会变得越来越强大。”
看着李锐那挺拔的背影,听着他那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帐内所有人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是啊,怕什么?
管他什么皇帝,什么朝廷,什么监军。
他们有将军!
有那个能引来天雷,能把雁门关都轰开的将军!
“陈广。”李锐忽然回头。
“末将在!”陈广立刻躬身。
“那个许翰,就交给你来接待了。”李锐吩咐道,“记住,咱们是武人,不懂朝廷那些虚礼。”
“好吃好喝招待着,别让他饿死就行。”
“至于别的……就说军务繁忙,我没空见他。”
“这……是!”陈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牙应下。
看来将军这是要给那个新来的宣抚副使一个下马威。
“黑山虎,张虎。”
“在!”
“钱粮一到,立刻入库,优先对伤兵的抚恤和兄弟们的粮食。”
“另外,全军操练不能停,尤其是新兵的扫盲,给我盯紧了!”
“以后我们用的东西会越来越复杂,不识字,连武器都不会用!”
“是!保证完成任务!”两人齐声应道。
李锐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望向南方。
赵官家,你这套组合拳打得不错,只可惜,对我没用。
胡萝卜我收下了,至于那根大棒……
就看他自己,有没有被我掰断的觉悟了。
他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份圣旨,这次,他看得非常仔细。
武功大夫,遥领镇国军节度使,实授河东路兵马副总管,总领河东路北部一切军政要务……
这等于是在法理上,承认了他对代州、忻州、雁门关这一大片区域的统治。
这正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有了这个名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这里征兵、征税、管理民政,将这里彻底打造成自己的根据地。
至于那个监军许翰?不过是疥癣之疾。
只要自己的拳头够硬,军队只听自己的,他一个光杆司令,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脑海。
“系统,打开LV4商城。”
一个虚拟的光幕在他眼前展开,上面罗列着各种他目前可以兑换的物品。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初级化学药剂及实验设备”这一栏上。
生产无烟火药的原料清单,他已经交给了陈广和完颜庆。
“浓硫酸”、“浓硝酸”这些东西,这个时代虽然没有,但制造它们的原理并不复杂。”
“只要有合适的设备和工艺指导,以这个时代的工匠水平,完全可以生产出来。
而这,正是他摆脱系统依赖,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军事工业体系的第一步!
只要无烟火药能够量产,子弹和炮弹的成本将急剧下降,他就能用最快的速度,把神机营扩充成一支几万人的现代化大军!
到那个时候,别说一个区区金国,就算是整个天下,谁敢不服?
就在此时,帐外再次传来亲卫的报告声。
“报!将军!关外有一队人马正在靠近,看旗号,是太原府张经略派来的运粮队!”
第90章 张经略的雪中送炭
“张孝纯?”李锐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朝廷的赏赐刚到,这张孝纯的运粮队就跟着来了,时间卡得这么准?
黑山虎和张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
“将军,这张经略是什么意思?就算要给咱们粮食,这也来得太快了吧?”
黑山虎瓮声瓮气地问道。
他脑子直,想不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李锐笑了笑,“应该是想要与我缓和一下关系,套套近乎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黑山虎的肩膀:“走,跟我去看看,说不定这张经略送来的,不仅仅是粮草呢。”
雁门关的豁口已经被神机营的建设兵团用沙袋和拒马暂时封堵,关墙之上,神机营的黑色战旗迎风招展。
李锐带着黑山虎和张虎、陈广三人站在关墙上,看着远处那条蜿蜒而来的车队。
车队规模不小,足有上百辆大车,前后都有骑兵护卫,旗帜上一个大大的“张”字,表明了身份。
很快,车队在关下停住。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被带上了关墙。
那人一见到李锐,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小人乃经略府管事,奉我家经略相公之命,为李将军送来粮草物资,犒劳神机营将士!”
“有劳张经略挂心了。”李锐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下方那一辆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车上装的都是什么?”
“回将军话,”管事连忙回答,“除了十万石粮草之外,还有精盐五百石,上好铁料一千石,棉布一万匹。”
“我家相公说,北地苦寒,将士们浴血奋战,不能让他们挨饿受冻。”
听到这话,黑山虎和张虎的眼睛都亮了。
粮草是命根子,这他们懂。
可盐、铁、布,这些东西有时候比粮草还金贵!
大宋实行盐铁专卖,民间私自贩卖是重罪。
张孝纯一次性拿出这么多,这完全是在掏自己的家底,来向李锐示好。
“你家相公还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吗?”李锐看着管事的眼睛,平静地问道。
管事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封蜡封的信件,双手呈上:“我家相公有亲笔信一封,请将军亲启。”
李锐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捏在手里。
真正重要的话,都在这封信里。
“替我谢谢张经略。”李锐对管事说道,“东西我们收下了。”
“陈广,你带人清点入库,好好招待张经略的人,让他们吃好喝好,休息够了再回去。”
“是,将军!”陈广立刻应声,带着管事下了关墙。
看着陈广离去的背影,黑山虎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将军,这张孝纯到底想干啥?”
“又是送礼又是写信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这是在向我表明态度。”李锐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先是恭贺他在滹沱河大胜,阵斩粘罕,光复雁门关,言辞之间充满了赞叹。
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朝廷的旨意,说自己已经尽力周旋,但朝中掣肘太多,望将军以国事为重,暂忍一时之气。
信的末尾,张孝纯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许翰此人,刚正有余,圆融不足,切记。”
“哼,说得轻巧。”李锐看完信,随手递给了身边的张虎。
张虎和黑山虎凑在一起,两个脑袋挤着,把信上的内容看了一遍。
“将军,这张经略看来是真心想帮咱们的。”张虎看完后,有些感动地说道。
“他不是帮我们,他是帮大宋。”李锐淡淡地说道,“他很清楚,现在能守住河东,能挡住金军的,只有我们神机营。”
“把我逼反了,对谁都没好处。”
李锐走到关墙边,看着下方忙碌的士兵们,心情不错。
张孝纯这个人,虽然是个文官,但脑子很清楚,是个能看清局势的聪明人。
有他在太原府帮自己稳住后方,处理那些繁杂的民政事务,自己也能省下不少心。
“这叫什么来着?哦,两头下注!”
黑山虎一拍大腿,自以为想明白了,“他既不得罪官家,又拉拢了咱们,这算盘打得真精!”
“行了,别琢磨了。”李锐摆了摆手,“传我命令,今天晚上,全军加餐!每人有肉有酒!”
“另外,从朝廷和张经略送来的钱粮里,拿出一部分,立刻给兄弟们发军饷!”
“阵亡兄弟的抚恤金,双倍发放到位!受伤的兄弟,医药费全包,再额外给一份营养费!”
“是!”黑山虎和张虎一听,顿时大喜,领了命令就兴冲冲地跑去传达了。
李锐的命令一下,整个雁门关都沸腾了。
“将军万岁!”
“神机营万岁!”
欢呼声响彻云霄。
对于这些刀口舔血的士兵来说,什么朝廷大义,什么皇恩浩荡,都太遥远了。
他们最认的,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能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打胜仗,还能拿到真金白银的军饷,谁就是他们的天!
李锐看着一张张兴奋激动的脸,心里也很是高兴。
宋朝武官地位极低,他手底下的这些士兵恐怕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像自己一样,这么大方的将军。
只要有了这支军队的军心,别说一个监军许翰,就是皇帝赵桓亲至,又能奈他何?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那个叫许翰的监军到来之前,把神机营的根基打得更牢固,把自己的实力变得更强大。
许翰从汴梁到雁门关怎么说也得要个十来天的时间。
十来天,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了。
夜幕降临,雁门关内篝火通明,肉香和酒气弥漫在空气中。
士兵们围着火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庆祝着胜利和丰厚的赏赐。
李锐没有参加,他独自一人待在帅帐里,面前摊着一张规划图。
这是他亲自绘制的神机营发展规划。
扩军、练兵、扫盲、发展军工……一件件,一桩桩,都清晰地列在上面。
“将军,陈广求见。”亲卫在帐外通报。
“让他进来。”
陈广走进帅帐,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李锐:“将军,张经略派来的人已经安顿好了。钱粮也都清点入库,账目在此。”
他递上一本册子。
李锐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
“将军……”陈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您真的打算就这么晾着朝廷派来的宣抚副使?”
他指的是李锐之前说过的,让许翰来了之后,只管好吃好喝,但不去见他。
“不然呢?难道还要我沐浴更衣,出关三十里去迎接他?”
李锐反问道,“陈广,你要记住,现在不是我们求着朝廷,是朝廷需要我们。”
“我们表现得越强硬,越不在乎,他们在我们身上下的本钱就越多。”
“反之,我们要是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他们只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今天赏你一个官,明天就能摘了你的脑袋。”
陈广听得心头一震,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发现自己还是用过去那套官场逻辑在思考问题,完全没跟上李锐的思路。
“是末将愚钝了。”陈广躬身道。
“不怪你。”李锐摆了摆手,“你久在官场,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正常。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他站起身,走到陈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有才能的人,好好干。”
“我这里,不看出身,不看资历,只看能力。”
“只要你有本事,我能给你的,比朝廷能给你的多得多。”
感受到李锐手掌的温度和话语中的力量,陈广心头一热,所有的疑虑和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跟着这样一位将军,或许,真的能开创一番前所未有的事业!
“末将,誓死追随将军!”陈广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他扶起。
“好了,去忙吧。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送走了陈广,李锐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那张规划图上。
他的手指,点在了“扫盲”两个字上。
第91章 扫盲班和第一堂课
第二天一早,雁门关内的校场上,聚集了近千人。
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神机营里各级军官,以及从士兵中挑选出来的头脑灵活、表现突出的一批人。
黑山虎、张虎赫然在列,两人像小学生一样,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脸上带着既好奇又有些别扭的神情。
在他们的面前,竖着一块巨大的木板,木板用木炭涂黑,权当是黑板。
李锐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石灰条,站在黑板前。
“弟兄们,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不是为了操练,也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办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李锐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做的简易扩音喇叭,传遍了整个校场。
“这件事,就是学习认字!”
话音一落,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认字?俺们是大头兵,打仗就完了,认字干啥?”
“就是,俺连自己名字都写不来,这玩意儿学得会吗?”
黑山虎挠了挠头,也有些犯嘀咕。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跟读书人打交道,一看到那些弯弯绕绕的字就头疼。
“安静!”李锐加重了语气,校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咱们是武夫,是扛枪打仗的,认字是那些酸秀才干的事。”
“我告诉你们,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李锐转身,用石灰条在黑板上用力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他的字谈不上多好看,但一笔一划,清晰有力。
“神机营!”
“你们告诉我,这是什么?”李锐指着黑板上的字问道。
“神机营!”上千人齐声吼道,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对,神机营!”李锐点了点头,“这是我们的名字,是我们的荣耀!”
“你们每个人都是神机营的一员,如果连自己部队的名字都不认识,说出去丢不丢人?”
底下没人说话了,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我再问你们,”李锐继续说道,“我们手里的家伙叫什么?我们打仗用的那种能把城门都轰开的大家伙叫什么?”
“步枪!”
“大炮!”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没错!”李锐在黑板上又写下了“步枪”和“火炮”等词语。
“以后,我们神机营的武器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厉害!”
“会有需要你们自己看懂图纸才能操作的武器,会有需要你们计算距离和角度才能打得准的武器!”
“你们要是不识字,不会算数,连武器说明书都看不懂,怎么打仗?”
“难道每次都要我或者你们的队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你们听吗?”
“战场上,时间就是命!这中间耽误的时间,可能就是几十上百个兄弟的命!”
李锐的话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黑山虎和张虎更是面色凝重。
他们是高级将领,最能体会到李锐话里的分量。
特别是张虎,作为炮兵师长,他深知计算对于炮击精度的重要性。
之前都是李锐或者几个识字的亲卫帮他算,可长此以往,肯定不是办法。
“还有!”李锐的目光扫过全场,“你们想不想升官?”
“想!”这次的回答,比任何一次都响亮。
“好!我告诉你们,在我神机营,升官不光看你杀了多少敌人,立了多少功劳,还要看你的文化水平!”
“从今天起,神机营正式成立扫盲班!所有人,无论官职高低,都必须参加!”
“我会定期组织考核,识字多,算数好的,优先提拔!”
“不认字的,就算你再能打,功劳再大,也只能当个大头兵!”
这个规定一出,底下彻底炸了锅。
这等于是把文化水平和所有人的饭碗、前途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将军,俺……俺脑子笨,真学不会咋办啊?”一个看起来很勇猛的汉子,苦着脸喊道。
“学不会?那就用心学!用你练枪的劲头去学!”
李锐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是土匪也好,是农夫也好,进了我神机营,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给你们请最好的先生,用最简单的法子教你们。”
“如果这样你们还学不会,那就只能说明你是个废物!我神机营,不养废物!”
“废物”两个字,深深刺痛了这些骄傲的士兵。
他们可以承认自己穷,承认自己没文化,但绝不能承认自己是废物!
“学!俺学!”
“不就是认字吗?俺连死都不怕,还怕几个字?”
“将军说得对!不能当睁眼瞎!不能给神机营丢人!”
校场上的气氛,从一开始的抵触和疑惑,瞬间变得群情激奋。
每个人的眼里都燃起了斗志。
李锐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思想的改造,远比身体的训练更重要。
他要建立的,不是一支封建时代的旧军队,而是一支有文化、有纪律、有思想的现代化军队。
扫盲,就是这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好!有这股劲头就好!”李锐点了点头,“今天,我就是你们的第一个先生!我来教你们写几个字!”
他指着黑板上的“神机营”三个字。
“跟我念,神——机——营!”
“神——机——营!”
“再来一遍!”
“神——机——营!”
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
“好!现在,我教你们第二个词!”李锐又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字。
“李锐!”
“这是我的名字!你们的将军的名字!”
“你们以后写信回家吹牛,说跟着李将军打下了雁门关,要是连我的名字都写错了,那多丢人?”
底下的士兵们发出一阵哄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跟我念,李——锐!”
“李——锐!”
接着,李锐又教了“杀金狗”、“保家乡”、“大丈夫”等几个简单却极具煽动性的词语。
他没有用那些之乎者也的经文,而是用了最直白、最能激发士兵荣誉感和仇恨的词汇。
他让士兵们明白,学习认字,不是为了考状元,而是为了更好地杀敌,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为了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一堂课下来,黑山虎和张虎这样的粗汉子,也拿着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划拉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虽然写出来的字跟鬼画符一样,但那股认真的劲头,却是前所未有的。
李锐看着这一幕,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一支军队的强大,不仅在于其船坚炮利,更在于其士兵的头脑和意志。
今天,他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播下了一颗现代化的种子。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长成一棵能够为这个民族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扫盲班的事情走上正轨后,李锐将教学任务交给了陈广负责的一批从太原请来的落魄秀才。
他给这些秀才开了份不错的薪水,并且明确告诉他们,不用教四书五经,从基础识字和基础算术教起。
做完这些,李锐的心思,又飘向了太原西山的那处秘密山谷。
无烟火药,那才是他真正的大杀器,是他摆脱系统依赖,建立自己工业体系的基石。
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第92章 秘密工厂
次日,李锐带着黑山虎和一队最精锐的亲卫,悄悄离开了雁门关,快马加鞭赶往太原。
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都换上了普通商旅的衣服,日夜兼程。
“将军,咱们这是去哪儿啊?这么神神秘秘的。”路上,黑山虎终于忍不住问道。
“带你去看一样好东西。”李锐笑了笑,没有多说。
两天后,一行人抵达了太原西郊。陈广和完颜庆早已在此等候。
“将军!”两人见到李锐,立刻上前行礼。
“情况怎么样了?”李锐翻身下马,直接问道。
“回将军,工坊主体已经按照图纸全部建成。”
“只是……”陈广面露难色,“您清单上写的那几样东西,硝石、硫磺、木炭、棉花都好找,但这‘浓硫酸’和‘浓硝酸’。”
“别说见了,小人连听都没听说过。问了太原城里所有的药铺和方士,都说不知道这是何物。”
“找不到就对了。”李锐并不意外,“这两种东西,这个世界上现在还没有。”
“得我们自己造出来。”
“自己造?”陈广和完颜庆都愣住了。
“带我去看看。”李锐没有解释,直接下令。
在完颜庆的带领下,一行人进入了西山深处。山路崎岖,越往里走越是偏僻。
黑山虎一路上都在嘀咕:“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藏着什么好东西?”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入口。
谷口设了三道关卡,层层盘查,守卫的士兵都是完颜庆手下最心腹的亲兵,一个个杀气腾腾,眼神警惕。
看到如此严密的防卫,黑山虎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意识到,山谷里的东西,恐怕非同小可。
进入山谷,眼前的景象让黑山虎瞬间瞪大了眼睛。
只见山谷之内,赫然矗立着十几座奇形怪状的砖石建筑。
这些建筑没有雕梁画栋,方方正正,像一个个巨大的火柴盒。
一些建筑顶上还伸出高高的烟囱,另一些则连接着粗大的管道,看起来古怪至极。
数百名穿着统一号服的工匠和士兵正在工地上忙碌着,整个山谷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我的乖乖……”黑山虎喃喃自语,“将军,您这是在这里建了一座城啊?”
“这可比一座城重要多了。”李锐淡淡地说道。
他走进一座最大的工坊,里面更是别有洞天。
巨大的陶瓷罐子排列得整整齐齐,长长的玻璃管纵横交错,中间还有一个用耐火砖砌成的、被李锐命名为“反应炉”的巨大炉子。
“将军,这就是您图纸上画的‘接触室’和‘吸收塔’,我们都按您的要求建好了,只是不知道怎么用。”
陈广跟在后面介绍道。
李锐点了点头,对施工的进度和质量还算满意。
以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差的不是设备,是懂行的人。”李锐心里清楚。
他让所有人都退到工坊外面,只留下了陈广和完颜庆。
“接下来的事情,是最高机密,你们两个必须立誓,今天在这里看到和听到的一切,终生不得向第三个人透露半个字,否则,天诛地灭!”
李锐的语气异常严肃。
立誓这一行为只是想让两人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主要还是他有自信,若是这两人背叛了自己,他也能自己来进行天诛地灭。
陈广和完颜庆心头一凛,立刻跪地发誓。
见两人发完誓,李锐才闭上眼睛,心神沉入系统商城。
“系统,兑换‘初级化学实验设备’一套,再兑换一名‘初级化工机器人工程师’!”
【叮!兑换“初级化学实验设备”一套,消耗军功点5000点。】
【叮!兑换“初级化工机器人工程师(伪装模式)”一名,租用期一年,消耗军功点点。】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李锐的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堆装着精密玻璃仪器和瓶瓶罐罐的箱子。
同时,一个身材中等、面无表情、眼神有些呆滞的中年男人,也出现在了工坊的角落里。
陈广和完颜庆看到这神仙般的手段,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又跪了下去。
“别大惊小怪的。”李锐挥了挥手,指着那个中年男人说道:“这位是墨先生,是我从海外请来的能工巧匠。”
“他精通各种格物之学,从今天起,他就是这个工坊的总工程师。”
接着,他又指着那堆箱子:“这些,就是墨先生带来的工具。”
“你们要造的‘浓硫酸’和‘浓硝酸’,墨先生都会教你们。”
陈广和完颜庆看着那个眼神空洞的“墨先生”,心里充满了敬畏。
这肯定又是将军用“仙法”变出来的。
“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李锐对两人吩咐道,“第一,墨先生的安全,由完颜庆你亲自负责,他要是有半点闪失,我拿你是问!”
“是!将军放心!末将就算自己死了,也绝不让墨先生伤到一根汗毛!”完颜庆立刻挺胸保证。
“第二,陈广,你负责全力配合墨先生。他需要什么人手,你就给他调,需要什么材料,你就给他找!”
“总之,一切都以他的要求为最高指令,不得有误!”
“末将明白!”陈广也立刻应道。
李锐说着,从系统里又兑换出了一叠厚厚的图纸和工艺流程手册,交给了陈广。
“这些是墨先生写好的‘说明书’,上面详细记录了‘铅室法’制硫酸和‘硝石法’制硝酸的全部流程。”
“你们两个,配合墨先生,给我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两样东西给我造出来!能不能办到?”
“能!”两人齐声怒吼,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决心。
李锐点了点头。
有了机器人工程师的技术指导,再加上自己提供的超越时代的工艺流程,他相信,第一批土制浓硫酸和浓硝酸很快就能问世。
一旦这两种基础化工原料实现量产,那下一步的棉花硝化,制造硝化棉,也就是无烟火药的原材料,就指日可待了!
到那时,他就能彻底摆脱对系统弹药的依赖,实现子弹和炮弹的“自产化”!
一想到成千上万的神机营士兵,用着自己兵工厂生产的子弹和炮弹,将自己的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李锐的心头就一阵火热。
这才是他真正的根基!这才是他安身立命、逐鹿天下的资本!
“好好干。”李锐最后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这件事办好了,你们就是神机营的头号功臣!”
离开秘密工坊后,李锐没有在太原久留,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雁门关。
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
那就是被他死死围困在代州城里的那一万多金军残兵。
也不知道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侵略者,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第93章 被围困的饿狼
雁门关到代州不过百余里路,快马一日可达。
李锐带着亲卫营,在返回雁门关的途中,特意绕道去了代州城外。
站在城外的一处高坡上,用望远镜远远望去,曾经繁华的代州城,此刻却像一座死城。
城墙上看不到几个守卫的影子,城门紧闭,城头上的金军旗帜也歪歪斜斜,破破烂烂,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将军,您看,这些金狗跟死了爹娘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黑山虎也举着一个望远镜,学着李锐的样子看着,嘴里嘟囔着。
“他们不是没动静,是动不了了。”李锐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太清楚这种围困对守军士气的打击了。
雁门关被自己拿下,就等于斩断了他们回家的路。
粮草补给断绝,援军更是想都别想。
城里那一万多人,每天光是吃喝拉撒,就是个天文数字。
代州城里的存粮,能撑多久?
就算他们把城里的百姓都杀了,抢光所有粮食,又能撑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
被困在绝地的孤军,就像被关进笼子里的狼,一开始或许还会龇牙咧嘴,凶狠无比。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饥饿和绝望会慢慢消磨掉他们所有的意志和力气,最终变成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死狗。
“咱们就这么一直围着?啥时候是个头啊?”黑山虎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他是个直肠子,喜欢真刀真枪地干,这种等着敌人自己饿死的战术,让他觉得浑身不得劲。
“急什么?”李锐瞥了他一眼,“代州城里有一万多金军,狗急了还会跳墙,把他们逼急了,万一拼死冲出来,我们也要付出代价。”
“现在这样,让他们在城里自己乱,自己耗,不是很好吗?”
“可是……”黑山虎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李锐打断了他,“战争不是一味的猛冲猛打,有时候,等待比进攻更重要。”
“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而他们没有。”
李锐心里清楚,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神机营摊子铺得太大了,扩军、练兵、扫盲、建兵工厂……哪一样不需要时间?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资源?
他又不想用大炮把代州城轰烂,还是等金兵忍耐不住,主动出城时,再将其击败,最为便捷。
虽然他已经消灭了完颜宗翰,但完颜宗望现在仍旧率领着金军东路军不断攻城拔寨。
只要完颜宗望还活着,宋朝那边就不可能有余力来烦自己。
甚至宋朝那边还需要不断地给出一些好处来稳住自己。
现在他只需要好好发展壮大自己手中的力量就好。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警戒的亲卫骑马飞奔而来。
“报!将军!雁门关方向急报!”
李锐心里一动,难道是那个监军许翰来了?
算算时间,比他预想的要快了不少。
“说。”
“回将军,一个自称是河东路宣抚副使许翰的人,带着几十个随从,已经到了雁门关下,要求见您!”
“哦?来了啊。”李锐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黑山虎:“看来,咱们的好戏,要开场了。”
黑山虎嘿嘿一笑,瓮声瓮气地问道:“将军,按老规矩?让他吃闭门羹?”
“不。”李锐摇了摇头,“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黑山虎有些不解。
李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一个被皇帝派来监视我们的文官,一路上跋山涉水,辛辛苦苦地赶到雁门关。”
“结果连主将的面都见不着,被晾在一边,他心里会怎么想?”
“那肯定气得够呛啊!觉得咱们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毕竟咱大宋朝武官的地位那可比文官要差远了!”
“哪个文官受过这种气?!”
黑山虎想当然地说道。
“这就对了。”李锐点了点头,“我要的就是让他生气,让他觉得我们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他越是生气,就越会想方设法地找我们的麻烦,挑我们的刺。”
“将军,您这不是自找麻烦吗?”黑山虎更糊涂了。
“你不懂。”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张孝纯在信里说了,许翰此人,刚正有余,圆融不足。”
“这种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你越是捧着他,他越是觉得你好欺负,得寸进尺。”
“反倒是你一开始就把他晾在一边,让他知道你的厉害,他反而会收敛一些。”
“而且,拳头才是硬道理,他手里没有一点武力,能掀起什么风浪?”
“我们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仁至义尽。”
“他要是真敢闹事,正好,我也可以借他,来敲打敲打汴梁城里的那些人,让他们知道,我李锐不是好惹的。”
李锐的算盘打得很精。
他现在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向朝廷展示肌肉,进一步索要好处的由头。
这个一根筋的许翰,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最佳人选。
“走,回雁门关。”李锐翻身上马,“我倒要看看,这位刚正不阿的许大人,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黑山虎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也跟着上了马。
他虽然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他知道一点,跟着将军走,准没错!
夕阳下,一行人扬起烟尘,向着雁门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雁门关下,新任的河东路宣抚副使许翰,正黑着一张脸,站在关门前,感受着从关墙上传来的阵阵寒风。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除了最开始有个人出来跟他打了个哈哈,说将军不在,让他稍等之外,就再也没有人搭理他了。
他带来的几十个朝廷仪仗和亲随,此刻也都冻得瑟瑟发抖,满脸怨气。
想他许翰,堂堂进士出身,在朝中也是有名的清流名臣,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冷遇?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许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大的关墙,对着身边的随从怒斥道:“这李锐是何等狂悖!”
“本官乃朝廷钦命的宣抚副使,代表的是官家!他竟敢将本官拒之门外!简直目无君上!”
随从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搭话。
他们早就听说了神机营这位李将军的赫赫威名,连金国大元帅粘罕的脑袋都给砍了,还在乎你一个文官?
“去!再去叫门!”许翰对着一个亲随头领喝道,“告诉他们,本官只等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之后,李锐再不出来迎接,本官就立刻返回汴梁,上奏官家,弹劾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那亲随头领苦着脸,硬着头皮走到关墙下,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城墙上,负责守卫的士兵们探出头来,看着下面那个上蹿下跳的文官,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喊什么喊?将军说了,军务繁忙,没空!让你们等着!”
一个队率不耐烦地吼了一句,然后就缩回头去,不再理会。
这一下,彻底把许翰给点炸了。
他气得脸色发紫,嘴唇哆嗦,指着关墙,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好一个李锐!好一个神机营!”
“本官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许翰一甩袖子,转身就想走。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面黑色的“李”字大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正朝着雁门关飞速靠近。
第94章 下马威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滚雷般传来。
关墙下的许翰停下脚步,眯着眼睛望向烟尘滚滚的官道。
关墙上的神机营士兵们也纷纷探出头来,当他们看清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李”字大旗时,整个关墙上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将军回来了!”
“是将军回来了!”
士兵们的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崇敬和狂热,那是一种看到主心骨,看到信仰归来时的激动。
许翰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从这声音里,听出了一种让他极度不舒服的东西。
这支军队似乎只认那个叫李锐的将军,而对朝廷,对官家,却缺乏敬畏之心。
这不就是藩镇吗?这不就是武夫乱国的征兆吗?
许翰的心里,对李锐的警惕和敌意,瞬间提升到了顶点。
很快,李锐率领的亲卫营便抵达了关下。
“轰隆隆——”
沉重的吊桥缓缓放下,紧闭的关门也随之打开。
李锐一身黑色戎装,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从关门内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关下那个穿着文官服饰,脸色铁青的中年人身上。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一部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眼神锐利,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清高和执拗。
不用问,这肯定就是许翰了。
李锐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问道:“阁下便是从汴梁来的许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和威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许翰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昂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马上的李锐。
这就是那个阵斩粘罕,光复雁门关,搅动了整个大宋朝堂风云的李锐?
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不过二十出头。
面容十分英俊,且棱角分明,一双眼睛深邃得像古井,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最让许翰心惊的,是李锐身上那股子气势。
那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真正的铁血煞气。
仅仅是被他看着,许翰就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仿佛被一头猛虎盯上了一般。
“本官许翰,奉官家之命,出任河东路宣抚副使,兼军前转运使,前来协助李将军处理军务。”
许翰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地说道,刻意在“协助”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在提醒李锐,他是朝廷派来的上官,不是来给你当属下的。
“哦,原来是许大人。”李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许大人一路辛苦了。”
说完,他便调转马头,似乎准备直接进关。
就这?
许翰彻底愣住了。
没有下马行礼,没有嘘寒问暖,甚至连一句客套的场面话都没有多说。
这哪里是下级迎接上官?这分明就是上位者在敷衍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站住!”许翰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喝道。
李锐勒住战马,回过头,眉毛一挑:“许大人还有事?”
“李锐!”许翰气得直呼其名,“本官乃朝廷钦差,你为何不下马行礼?”
“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还有没有君臣之别?”
他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把周围的亲卫和他的随从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锐身上。
只见李锐笑了。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许翰,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慢悠悠地说道:“许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本将军乃武功大夫、镇国军节度使、河东路兵马副总管,爵封开国县侯。”
“而你,只是一个从七品的承奉郎,临时加了个宣抚副使的差遣。”
“论官阶,我比你高。”
“论爵位,我比你高。”
“论实权,这河东路北部,我说了算。”
“你让我给你下马行礼?你配吗?”
李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许翰的心上。
许翰被噎得满脸通红,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去审视的边军小卒了。
大宋朝廷为了拉拢他,亲口封下了节度使、副总管!
虽然节度使是遥领,但官阶摆在那里。
他一个从七品的文官,在正二品的节度使面前,的确什么都不是。
可……可他是文官啊!他是代表官家来的啊!
大宋立国以来,重文抑武,文官天然就比武官高一头。
什么时候,一个武夫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羞辱一个朝廷命官了?
“你……你强词夺理!”许翰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本官代表的是官家!你对本官不敬,就是对官家不敬!”
“对官家不敬?”李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许大人,你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大啊。”
“我李锐在滹沱河边,为大宋血战金狗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神机营将士,用命夺回雁门关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我李锐斩了粘罕的狗头,派人送到汴梁,为官家,为大宋挣回天大的颜面时,你许大人又在干什么?”
“是在朝堂上,跟着白相爷他们,一起弹劾我拥兵自重,还是在琢磨着怎么来我这里摘桃子?”
李锐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我为国流血,为君分忧,这叫忠!”
“你一个寸功未立的腐儒,跑来我这军国重地,对我颐指气使,横加指责,这叫什么?这叫奸!”
“你……”许翰被李锐一番话骂得狗血淋头,气血上涌,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驳。
因为李锐说的,都是事实!
他的功劳,是实打实的!是用无数金狗的尸体堆出来的!
而他许翰,除了读了几年圣贤书,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确实什么都没干过。
“黑山虎!”李锐不再理会摇摇欲坠的许翰,对着一旁黑山虎喊道。
“末将在!”黑山虎一个激灵,赶紧躬身应道。
“给许大人和他的随从安排住处,要最好的院子,好酒好肉,给我伺候周到了!”
“记住,许大人是客,是贵客!他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玩什么,只要我们雁门关有的,都满足他!”
“但是,”李锐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军营重地,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许大人要是想到处逛逛,也得先跟我打报告,我批准了才行。”
“听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黑山虎朗声回答道。
将军这哪里是优待啊,这分明就是变相的软禁!
“许大人,”李锐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许翰,淡淡地说道,“本将军军务繁忙,就不奉陪了。”
“你先好生歇着,有什么事,等我忙完了再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双腿一夹马腹,带着亲卫营,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雁门关。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下马。
只留下许翰一个人,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孤零零地站在关外,任由冰冷的寒风,吹透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
这李锐态度如此跋扈,他这一趟恐怕难以完成官家交托给他的重任了。
第95章 这哪是贵客,根本就是囚徒!
雁门关沉重的关门在李锐身后缓缓合拢,发出的“轰隆”声,像是一道无形的天堑,将关内关外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关内,是李锐一手打造的铁血王国,令行禁止,万众归心。
而关外,只剩下许翰和他那几十个瑟瑟发抖的随从,以及一地被碾得粉碎的自尊。
李锐连头都懒得回。
他心里清楚,对付许翰这种人,你越是给他脸,他越是蹬鼻子上脸。
只有第一巴掌就给他扇蒙了,让他知道疼,知道厉害,他接下来才会老实。
“黑山虎。”李锐淡淡地喊了一声。
“末将在!”黑山虎催马上前,脸上还带着兴奋的潮红。
刚才将军那几句话,简直比三伏天喝冰水还痛快,把他心里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全都给骂出来了。
“人,你亲自去请进来。”
李锐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记住我刚才说的话,最好的院子,好酒好肉,把他当祖宗一样给我供起来。”
“嘿嘿,将军放心,末将省得!”
黑山虎咧开大嘴,笑得像个憨厚的庄稼汉,可眼神里却闪烁着只有李锐才懂的狡黠,“保证把这位许大人伺候得舒舒服服,让他宾至如归!”
“嗯,去吧。”李锐挥了挥手,不再多言,径直朝着关城内的帅府行去。
张虎跟在李锐身边,看着黑山虎兴冲冲地跑去开关门,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将军,这么做,会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僵了?他毕竟是朝廷派来的……”
“僵?”李锐瞥了他一眼,“从他奉命来监视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僵了。我们和他,从根上就不是一路人。”
李锐心里门儿清。
张虎虽然也出身草莽,但心思比黑山虎要细密,考虑事情也更周全,这是优点,但在某些时候,也容易瞻前顾后。
反倒是黑山虎这种直肠子,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问为什么,用起来最是顺手。
至于陈广……
李锐脑海里闪过那个降将的身影。
陈广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无论是练兵还是处理地方政务,都是一把好手。
但他的问题也正在于此,他出身宋军官僚体系,骨子里那套君君臣臣的观念太重了。
这次让他去负责秘密工厂的后勤保障,远离雁门关这个政治漩涡,一方面是看重他的管理能力,另一方面,也是想让他离这些是是非非远一点。
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陈广这种懂管理的人才,但这种人才也最容易被许翰这种文官策反。
还是先把枪杆子牢牢握在自己和黑山虎、张虎这些铁杆心腹手里最要紧。
只要军队还是姓“李”,他陈广就算有再多心思,也只能永远压在心底。
……
关门再次打开,黑山虎带着一队亲兵,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许翰面前。
许翰正站在寒风里,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紫,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羞辱中缓过劲来。
“哎呀,许大人!”黑山虎人未到,声先至,嗓门大得像打雷,“让您久等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啊!”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许翰跟前,热情地就想去拉许翰的胳膊。
许翰如同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喝道:“别碰我!”
他堂堂一个清流名臣,怎么能被这种粗鄙武夫拉拉扯扯!
“哎?”黑山虎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露出“憨厚”的疑惑,“许大人这是……嫌弃俺老黑?”
他身后的亲兵们,一个个都面无表情地看着许翰,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看好戏的玩味。
许翰被这几十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强行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官奉旨而来,李将军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许大人您这话说的,俺们将军怎么待客了?”
黑山虎一脸无辜地摊开手,“俺们将军军务繁忙,这不,一回来就让俺亲自来请您入关休息。”
“还特意交代了,给您安排最好的院子,上最好的酒菜!这要是还算待客不周,那俺老黑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他顿了顿,故意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许大人,您是读书人,俺们将军也是讲道理的。”
“可咱们这雁门关是什么地方?是鬼门关!是跟金狗玩命的地方!”
“这里的规矩,跟汴梁城里不一样。您刚来,多担待,多担待!”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解释,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抽许翰的耳光。
什么叫这里的规矩不一样?这是在明着告诉他,到了雁门关,就得守他李锐的规矩!
什么朝廷法度,什么文官体面,在这里通通不好使!
许翰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跟这个满脸横肉的粗胚讲道理?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许大人,请吧?”黑山虎嘿嘿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马车都给您备好了,您和您的随从,都请上车,咱们进关!”
许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真诚”的武夫,只觉得心中郁气堆积,却无处发泄。
他一言不发,黑着脸,一甩袖子,率先朝着马车走去。
他的那些随从,早就被神机营士兵的杀气吓破了胆,一个个缩着脖子,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黑山虎看着许翰那僵硬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将军说得对,对付这种茅坑里的石头,就不能客气!
马车辘辘,驶入雁门关。
许翰被安排进了一处独立的院落。
这院子确实是整个关城里最好的,亭台楼阁,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暖房。
晚饭有酒有肉,对于边境城池而言,已经算得上极为丰盛。
可许翰和他的随从们,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因为他们发现,这个院子外面,站满了李锐的士兵。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个个眼神冰冷,把这里围得跟铁桶一样。
他们这哪是贵客啊?
这根本就是囚徒吧。
许翰坐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看着满桌的佳肴,只觉得肚里一阵无名火起。
他想起了李锐那居高临下的眼神,想起了黑山虎那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了城墙上那些士兵狂热的欢呼……
这李锐根本就是一个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只信奉手中刀枪的乱臣贼子!
他带来的一个贴身长随,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低声问道:“大人,这……这李锐也太放肆了!”
“简直不把您,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咱们要不,还是连夜离开这,回汴梁去,禀明官家,治他的罪!”
“回去?”许翰看了一眼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长随,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疲惫和沙哑,“怎么回去?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走得了吗?”
长随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想走?恐怕连雁门关的关门都出不去。
“那……那可怎么办啊?”长随急得快哭了。
许翰没有回答,他走到屋子中央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关外的寒风似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让他感觉浑身冰冷。
今天在关门前的那一幕,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
李锐那居高临下的眼神,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那一句句诛心的话语,还有周围那些神机营士兵狂热的欢呼和看小丑一样的目光……
他许翰在朝中以刚正不阿闻名,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怒火像岩浆一样在他的胸中翻滚。
他恨不得立刻写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奏章,将李锐的狂悖行径昭告天下,请天子发兵,将这乱臣贼子碎尸万段!
可是……
理智像一盆冰水,将这股怒火浇得只剩下一点火星。
他想起了临行前,皇帝在深夜召见他时的那番话。
“许卿,李锐此人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为我大宋斩除强敌。”
“用不好,亦会伤及自身。”
“朕派你去,不只是监军,更是要去看看,这把剑,究竟锋利到了何种地步,它的剑柄,又在何处。”
皇帝的话,言犹在耳。
他很清楚,官家对李锐,是既用且防,既爱且恨。
如果他现在就这么灰溜溜地跑回去,除了能证明自己的无能,什么也做不了。
白时中那些人,或许会借此大做文章,弹劾李锐。
可结果呢?
结果只会是朝堂上又一轮无休止的争吵。
而手握重兵,远在河东的李锐,根本不会伤到一根汗毛。
甚至,可能会让李锐看清大宋朝廷如今外强中干的本质,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不,不能就这么回去!
许翰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个人的荣辱事小,官家交代的重任事大!
他必须留下来!
他要亲眼看看,这神机营到底有什么秘密!
他要亲手找到,李锐那神乎其神的“妖法”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只要能找到李锐的命脉,找到能制衡他的方法,今天受的这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想到这里,许翰那颗几乎被怒火和羞辱冲昏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
他缓缓地松开拳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平静。
“李锐……”他喃喃自语,“本官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他站起身,开始在屋子里踱步。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在这座固若金汤的军营里,撬开一道裂缝的计划。
硬来,肯定不行。
那些神机营的士兵,看李锐的眼神,比看亲爹还亲,想从他们嘴里套话,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个叫黑山虎的粗鄙武夫,一看就是李锐的忠实走狗,更不可能。
那么,突破口在哪里?
许翰的脑海中,开始飞速地闪过神机营所有主要将领的名字和资料。
这些资料是他来之前特意调查过的。
黑山虎,张虎,都是土匪出身,是李锐最早的心腹,绝对的死忠。
唯有陈广……
许翰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就是这个陈广!原太原府西营都统制!是正儿八经的宋军将领出身!
虽然他后来投降了李锐,但一个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他的忠诚度,真的会像黑山虎那种草莽一样,毫无保留吗?
更重要的是,陈广是宋军的旧部,他手下的那些兵,也大多是原来的西营降兵。
这些人对朝廷,对官家,会不会还存有一丝旧情?
这,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许翰停下脚步,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计较。
他要忍,要等。
他要装出老实、畏缩的样子,对李锐俯首帖耳,麻痹他们。
然后,他要找机会,想尽一切办法,接触到那个叫陈广的人!
第96章 第一步计划:示敌以弱
夜色渐深,雁门关内,除了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梆子声,万籁俱寂。
许翰的房间里,油灯依然亮着。
他没有睡,而是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毛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过院子,一日三餐,都有专人送来,伙食标准确实很高,顿顿有肉,甚至还有一小壶酒。
送饭的士兵除了说一句“许大人,用饭了”,便再无多言,放下食盒就走,态度恭敬,却也十分疏离,根本不愿与他说一句话。
院子门口的守卫,换了好几班,但每一个都像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目不斜视,不与他有任何交流。
这种感觉,比直接把他关进大牢还要难受。
那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无视。
仿佛他这个朝廷钦差,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长随已经睡下,轻微的鼾声从隔壁房间传来。
许翰放下毛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心里门清,李锐在等他闹。
只要他敢在院子里大吵大闹,或者绝食抗议,李锐就有无数个理由来对付他,甚至可以直接给他扣上一顶“扰乱军心”的帽子。
到那时,李锐想怎么处理他,就能怎么处理。
所以,他不能闹,不仅不能闹,还要表现得比谁都顺从。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大宋立国以来,手握重兵的将领多了去了,哪个敢像李锐这样?
远的不说,就说西军那几位老帅,哪个不是在朝廷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武将的地位,在文官面前,天生就低一头。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不是一两场胜仗就能改变的。
可这个李锐,完全颠覆了这种认知。
他今天在关门前的那番话,根本不是一个武将该说的话。
“论官阶,我比你高。”
“论爵位,我比你高。”
“论实权,这河东路北部,我说了算。”
“你让我给你下马行礼?你配吗?”
这几句话像钉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扎在他的脑海里。
这不是一个臣子对另一个臣子说的话,这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碾压。
他凭什么?
许翰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他想起了来之前,从各种渠道听到的关于神机营的传闻。
传闻中,神机营有一种“天雷”,能于数里之外,发出雷鸣之声,随即敌军阵中便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滹沱河一战,完颜粘罕的三万大军,就是被这种“天雷”轰得溃不成军。
攻打雁门关,更是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就将固若金汤的关门,轰成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之前,他只当这是打了胜仗的士兵在夸大其词,是民间百姓的以讹传传。
什么“天雷”,不过是威力大一些的投石机,或者是什么新式的火药罢了。
可今天,当他亲眼看到那些神机营士兵看向李锐时,那种近乎狂热的、如同看待神明一般的眼神时,他动摇了。
一支军队的士气和信仰,是做不了假的。
那种凝聚力,那种唯李锐之命是从的绝对服从,绝不是靠普通的练兵和军功就能形成的。
李锐手里一定掌握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理解范畴的力量!
这才是他敢于藐视朝廷,敢于羞辱自己的真正底气!
想通了这一点,许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事情的严重性,就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一个骄横武将的问题了,这是一个掌握了“妖术”的军阀!
他忽然明白了皇帝派他来的深意。
官家要的,不是他来跟李锐斗气,不是让他来彰显朝廷威严的。
官家要的,是他把这股力量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这把“剑”的剑刃,到底是什么做的?
这才是他此行最核心,也是唯一的任务!
许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危机感,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重新拿起毛笔,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陈广。”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两个字,陷入了沉思。
根据他从枢密院拿到的资料,陈广,原是太原府西营都统制,在李锐夜袭西营时,兵败被俘,随即投降。
此人官场经验丰富,为人圆滑,跟黑山虎、张虎那种土匪出身的莽夫截然不同。
李锐虽然将他收归麾下,任命为步兵第二师的师长,但内心深处,真的会完全信任一个降将吗?
尤其是一个曾经的朝廷命官。
在李锐看来,这种人,会不会更容易被朝廷的“恩威”所动摇?
许翰觉得,很有可能。
李锐既然敢把自己软禁起来,就说明他有恃无恐。但他手下的其他人呢?是不是也像他一样,铁板一块?
陈广,就是那块最有可能松动的石头。
只要能见到陈广,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话,他就有信心,能从对方的言谈举止中,探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他可以许以高官厚禄,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唤醒他作为大宋臣子的“忠义”。
就算这些都不行,他也可以用其家人的安危来胁迫他。
许翰知道,陈广的家眷,应该还在太原城。
虽然现在太原也在李锐的控制之下,但只要自己能把消息递出去,让朝廷的人找到他的家人,这就是一个巨大的筹码。
一个人的忠诚会变,但对家人的牵挂,是人的本性。
许翰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李锐,你以为把我关起来,我就无计可施了吗?
你太小看我们这些读书人了。
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冲锋陷阵。人心的博弈,有时候比刀剑更致命。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见到陈广?
自己被困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寸步难行。而陈广作为一师之长,军务繁忙,总不可能主动跑到自己这里来。
直接向李锐提出要见陈广?
不行。
这无疑是告诉李锐,自己已经盯上了陈广。以李锐那多疑的性格,他不仅不会同意,反而会立刻加强对陈广的控制和监视,甚至可能直接将陈广调离。
那样一来,自己这唯一的线索就断了。
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一个能让李锐放松警惕,又能顺理成章见到陈广的办法。
许翰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他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分析着自己目前的处境和可以利用的资源。
身份:朝廷钦差,宣抚副使,军前转运使。
处境:被软禁,行动受限。
可用资源:身边的几个长随,以及朝廷命官这个“名分”。
李锐对自己的态度:表面优待,实则防范。
突破口:……
许翰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有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军前转运使!
这个官职,名义上是负责军队的后勤粮草转运事宜。
虽然李锐肯定不会把这么重要的权力交给自己,但自己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地提出要“巡视军需”、“核对账目”。
军队的粮草、军械、被服,这些都是需要记录在案的。
而负责这些后勤辎重的,不正是陈广的部队吗?
虽然李锐可能会派其他人来应付自己,但只要自己坚持要看最原始的账目,要和负责的将领当面对质,就有机会见到陈广!
这个理由,光明正大,合情合理。
李锐就算再霸道,也不好公然拒绝一个转运使核查军需的要求。
否则,就是明摆着告诉朝廷,他的后勤账目有问题,他贪墨了军饷!
李锐现在虽然很能打,但是他还需要朝廷拨下来的钱粮。
只要不是逼的太紧,李锐在明面上应该还是会顾及一下大宋朝廷的脸面。
而自己,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在核对账目的过程中,与陈广“偶遇”,甚至进行一次“公务会谈”。
到时候,自己要怎么说,怎么做,就有了操作的空间。
想到这里,许翰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纸上那周密的计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锐,你等着。
我们之间的对决,这才刚刚开始。
他将那张写满计划的纸,凑到油灯上,火苗一舔,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才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
明天,他要开始自己的第一步计划。
示敌以弱,彻底打消李锐对自己的戒心。
第97章 难道,那座死城里,还能飞出什么幺蛾子不成?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黑山虎就打着哈欠,来到了李锐的帅府。
他昨晚喝了点酒,睡得正香,就被亲卫叫了起来,说是有要事禀报。
“将军,您找俺?”黑山虎揉着眼睛,大步走进帅府。
李锐已经穿戴整齐,正在院子里打着一套拳法,动作开合大度,虎虎生风。
看到黑山虎进来,他收了拳,接过旁边亲卫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
“不是我找你,是有人找你。”李锐说道。
“谁啊?这一大早的。”黑山虎嘟囔着。
“你派去‘保护’许大人的那些兄弟。”
一听到“许大人”三个字,黑山虎立马来了精神,眼睛一亮:“哦?那姓许的是不是闹事了?”
“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将军,您下令,俺这就带人去给他点颜色看看!”
“他没闹事。”李锐的回答,让黑山虎有些意外。
“没闹事?”黑山虎一脸不信,“那您叫俺来干啥?”
“他不仅没闹事,还很‘配合’。”李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今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
“然后你猜他干了什么?”
“干了啥?难道是想挖地道跑了?”黑山虎的想象力很丰富。
李锐摇了摇头:“他让手下的长随,把院子内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亲自走到院子门口,对着你派去站岗的两个士兵,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啥?作揖?”黑山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给咱们的兵作揖?他脑子没被驴踢吧?”
“不仅作揖了,还说了一番话。”
李锐看着黑山虎那副吃惊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他说,昨天是自己不对,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李将军。”
“他已经想通了,李将军是国之栋梁,是力挽狂澜的大英雄,自己之前鼠目寸光,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还说,神机营的将士们都是保家卫国的勇士,劳苦功高。”
“他一个寸功未立的文官,实在不该在将士们面前摆什么官架子。”
“他恳请士兵们转告我,他要当面向我赔罪,只要我肯原谅他,让他做什么都行。”
李锐把守卫士兵传来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黑山虎听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都合不拢。
“我……我的乖乖……”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将军,这……这姓许的是不是吃错药了?”
“昨天还跟个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今天怎么就……就变成这样一个软柿子了?”
许翰这转变也太快了,快得让他这简单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这是怂了啊!”黑山虎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说道,“肯定是昨天被将军您的威风给吓破了胆!”
“知道跟咱们硬碰硬没好果子吃,所以就服软了!哈哈,这些文官,果然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
他笑得十分得意,仿佛许翰的服软,是他自己的功劳一样。
“是吗?”
李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真觉得,他一个被官家钦点的宣抚副使,一个在朝中以刚正闻名的清流名臣,会因为我几句话,就真的吓破了胆?”
“那……那不然呢?”黑山虎反问道。
“如果一个人,前一天还宁死不屈,第二天就卑躬屈膝,只有两种可能。”李锐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疯了。”
“第二,他在演戏。”
“演戏?”黑山虎皱起了眉头,“他演戏给谁看?演这出有啥用?”
“当然是演给我们看。”李锐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示意黑山虎也坐,“他这是在向我示弱,向我低头。”
“目的,就是为了让我放松对他的警惕。”
“你想想,如果他一直跟我对着干,我肯定会对他严加看管,把他当成一个威胁。”
“但他现在主动‘投降’了,摆出一副任我宰割的样子,我若是还对他处处设防,是不是就显得我这个做将军的,太小家子气了?”
黑山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个道理。那……他到底想干嘛?”
“他想做事。”李锐一针见血地指出,“他想利用他那个‘军前转运使’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插手我们神机营的内部事务。”
“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先让我相信,他已经彻底投降了。”
李锐心里跟明镜似的。
许翰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确实漂亮。
一般的武将,看到一个昨天还跟自己拍桌子的文官,今天就跑来摇尾乞怜,多半会得意忘形,觉得对方是真的怕了自己,从而放松警惕。
可惜,他遇到的是李锐。
一个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千年阅历的灵魂。
这种官场上的小把戏,在他看来,简直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将军,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戳穿他?”黑山虎问道。
“戳穿他干什么?他愿意演,我们就陪他看戏好了。”
李锐淡淡地说道,“你去告诉守卫,就说我说的,许大人既然知错了,那便是好同志。”
“我军务繁忙,暂时没空见他。”
“让他先在院子里好生反省,什么时候我心情好了,再召见他。”
“另外,他不是要赔罪吗?那就给他个机会。”
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跟他说,神机营的将士们训练辛苦,军服、鞋袜的消耗量很大。”
“既然许大人有心为大军分忧,那就请他发挥一下文人墨客的特长。”
“帮着军中的缝补营,统计一下军服的尺寸、数量,核对一下布匹、针线的库存。”
“也算是为抗金大业,尽一份心力。”
“啥?让他去缝补营算账?”黑山虎一听,乐了,“将军,您这招也太损了!”
“他一个堂堂的朝廷命官,去跟一群缝衣服的婆娘待在一起,这不比杀了他还难受?”
“胡说什么。”李锐板起脸,“为将士们服务,不分高低贵贱。再说了,他不是转运使吗?”
“军服被装,也属于军需物资的一部分,让他去核查一下,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李锐这么做,有三重目的。
一是继续羞辱和敲打许翰,让他明白,在雁门关,他李锐说了算。
他想让许翰干什么,许翰就得干什么。
二是试探。缝补营是神机营里最不涉密的地方,把他扔到那里去,既能满足他“参与军务”的要求,又能把他牢牢地控制在视线之内。
李锐想看看,在这种情况下,许翰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三,也是最重要的,是麻痹他。
给他一点无关紧要的“小权力”,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成功打入了神机营内部,从而让他暴露自己真正的意图。
“行,俺明白了!”黑山虎嘿嘿一笑,站起身来,“俺这就去传话!俺倒要看看,那姓许的听到这个‘美差’,会是个什么表情!”
看着黑山虎兴冲冲离去的背影,李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许翰啊许翰,你以为你在第二层,想跟我玩心计。
你却不知道,我已经在第五层等着你了。
你想要的秘密,我会一点一点地“喂”给你。
就怕你到时候,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胃口,能吃得下。
……
帅府的另一边,李锐的亲卫营正在进行日常的操练。
与普通士兵不同,他们的训练科目要复杂得多。
除了队列、刺杀、体能这些基础项目,他们还要学习侦察、潜伏、格斗、爆破,
甚至是如何驾驶和维护从系统中兑换出来的摩托车和通讯设备。
张虎正背着手,在训练场上巡视。
他是炮兵师的师长,但李锐的亲卫营,名义上也归他节制。
看着这些士兵们一丝不苟地进行着各项训练,张虎的心里充满了感慨。
想当初,他自己也只是个在死囚营里等死的囚犯,是将军,给了他们新生,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现在的一切。
他对李锐的感情,已经不能简单地用“忠诚”来形容,那是一种混杂了敬畏、崇拜和感激的复杂情感。
将军的命令,对他来说那就是天条。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斥候训练的队率跑了过来。
“张师长!将军有令!”
张虎神色一肃:“说。”
“将军命您,从今日起,加强对代州城方向的监控。派出最精锐的斥候,二十四时辰不间断地轮流监视。”
“城内金军有任何异动,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必须在第一时间上报!”
“代州?”张虎有些疑惑,“那些金狗不是都快饿死了吗?还能有什么异动?”
“属下不知,这是将军的原话。”
“明白了。”张虎点了点头,“你告诉将军,我亲自带队去安排。”
虽然不理解将军的用意,但张虎从不质疑李锐的任何决定。
他立刻点了几个最得力的手下,让他们带人去轮流监视代州城。
望着几个手下远去的身影。
张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将军到底在担心什么?
难道,那座死城里,还能飞出什么幺蛾子不成?
第98章 欣然领命
许翰的院子里,黑山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端着一碗热茶,慢悠悠地吹着气,却不喝,一双牛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许翰。
许翰依然是那身文官服饰,只是脸上没了昨天的铁青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谦卑的恭顺。
他微微躬着身子,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等待着黑山虎开口。
他身后的长随,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黑山虎就这么晾了他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直到把那碗茶从滚烫晾到温吞,才“滋溜”一口喝干,然后重重地把碗往桌上一放。
“许大人。”黑山虎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在磨墙,“你今早说的话,俺已经替你转告给将军了。”
“多谢黑山将军,多谢黑山将军。”许翰连忙作揖,姿态放得极低,“不知……不知李将军如何示下?
可否给下官一个当面赔罪的机会?”
“赔罪?”黑山虎嗤笑一声,拿眼角瞥着他,“我们将军说了,他日理万机,哪有空见你这种小角色。”
“你那点破事,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这话说的极其不客气,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人。
同时,黑山虎的脸色也是十分的轻蔑,彷佛根本没有将许翰这个朝廷命官放在眼里。
许翰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心中的怒意不自觉的涌现而出。
袖子里的拳头瞬间攥紧,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现在可不能跟眼前这个莽夫一般见识,他现在还身负着皇上交托给他的重任。
许翰平复了一下心情,脸上依然挂着谦卑的笑容,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李将军胸怀天下,自然不会与下官这等庸人计较。”
“是下官唐突了,唐突了。”
看到他这副唾面自干的怂样,黑山虎心里一阵鄙夷。
这些朝廷里的文官可真是狡猾,要不是将军今早提点了一下自己,自己可能真就被这家伙给骗过去了。
“不过嘛……”黑山虎故意拉长了语调,享受着这种猫戏老鼠的快感,“我们将军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
“他说,既然许大人有心为国分忧,那也不能让你闲着。”
许翰的眼睛一亮,心中暗道:来了!
他立刻躬身道:“但凭李将军吩咐!只要能为抗金大业出一份力,下官万死不辞!”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黑山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们将军说了,最近将士们操练辛苦,军服鞋袜的磨损很大。”
“军中的缝补营,人手有些紧张,账目也有些混乱。”
“你呢,不是自称朝廷派来的转运使吗?这军服被装,也算是军需的一部分。”
“将军就给你安排了个差事,从今天起,你就去缝补营,帮着核对一下库存,统计一下数目。”
“也算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说完,黑山虎便抱着膀子,好整以暇地看着许翰,想从他脸上看到预料中的震惊、愤怒和羞辱。
一个堂堂的进士,朝廷钦差,被派去跟一群缝缝补补的军中妇孺打交道,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反复踩踏。
可许翰的反应,却出乎了黑山虎的意料。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明白“缝补营”是个什么地方。
但当他反应过来之后,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了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体恤!”
许翰激动地再次作揖,声音都有些颤抖,“下官……下官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辜负将军的期望!”
“保证把缝补营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这是什么情况?
黑山虎彻底懵了。
他想过许翰可能会暴跳如雷,也想过他可能会据理力争,甚至想过他可能会气得昏过去。
唯独没想过,他会是这么一副欣然领命,感恩戴德的模样。
难道……这家伙真是个傻子?或者说,他被将军吓傻了?
黑山虎想不明白,他那简单的脑回路里,完全无法理解许翰此刻的心情。
在黑山虎看来,这是奇耻大辱。
但在许翰看来,这却是他计划成功的第一步!
去缝补营怎么了?
只要能走出这个院子,只要能接触到神机营的普通士兵和后勤人员,对他来说,就是胜利!
缝补营,听起来是个不起眼的地方,但那里人多嘴杂,三教九流汇集,正是打探消息的绝佳场所!
他可以在核对账目的过程中,名正言顺地跟缝补营的管事、士兵、甚至是那些妇孺聊天。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他或许就能拼凑出神机营的组织架构、人员构成,甚至是……兵力部署!
李锐啊李锐,你以为把我扔进一个女人堆里,就是对我的羞辱和限制吗?
你错了!
你这是亲手给我打开了一扇通往你秘密的窗户!
许翰心中冷笑,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恭敬和诚恳。
“黑山将军,不知下官何时可以去缝补营上任?下官已经迫不及待,想为大军效力了!”
“……”
黑山虎看着眼前这个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文官,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不得劲。
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着什么急?将军的命令,还能有假?你等着,待会儿会有人来带你去。”
说完,他感觉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便站起身,一甩袖子,气哼哼地走了。
他得赶紧去跟将军汇报,这个姓许的,实在是太古怪了!
看着黑山虎离去的背影,许翰缓缓直起身子,脸上的谦卑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身后的长随,早就被刚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此刻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道:“大……大人,您……您真的要去那个……缝补营?”
“去,为什么不去?”许翰淡淡地说道,“这是李将军给我的第一个‘考验’,我得漂漂亮亮地完成了,才能有下一步。”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外那片陌生的天空。
从他踏入缝补营的那一刻起,他与李锐之间无声的较量,才算真正开始。
……
帅府里,李锐听完黑山虎添油加醋的汇报,也是微微一愣。
“哦?他真就这么答应了?还感恩戴德?”
“可不是嘛!”黑山虎一脸郁闷地说道,“俺本来想看他笑话,结果他那副样子,搞得俺自己跟个傻子似的。”
“将军,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俺怎么越看越糊涂了。”
李锐沉吟了片刻,随即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敲了敲桌子,“看来,我还是小看这位许大人了。”
“会咬人的狗不叫,这位许大人可真沉得住气。”
“那怎么办?还让他去吗?”
“去,当然要去。”李锐说道,“我倒要看看,他能在缝补营里,使出些什么招数。”
“你派人去跟缝补营的管事打个招呼。”李锐吩咐道,“就说许翰是去帮忙的,让他客气点,但也不用太当回事。”
“他要看什么账目,就给他看。”
“他要问什么,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总之,把他当个普通人看待就行了。”
“是,末将明白。”黑山虎领命。
“等等。”李锐又叫住了他,“你再传个话,让张虎把他那个炮兵师的算术尖子,调两个过去,‘协助’许大人工作。”
“啊?还派人帮他?”黑山虎更不解了。
“那叫协助吗?”李锐笑了,“那叫监视。”
“让两个最懂算术的兵过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算的每一笔账,见的每一个人,都要有人在旁边看着。”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状元出身的文官,算术比不比得上我神机营的小兵!”
这一下,黑山虎终于明白了。
将军这是明着派人去帮忙,暗地里是派了两个“账房先生”去监视和打擂台啊!
高,实在是高!
“将军英明!”黑山虎由衷地赞叹道,然后兴高采烈地跑去传令了。
李锐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许翰的反应,确实超出了他的初步预料。
这个人的隐忍和心机,比他想象的要深。
不过,这样也好。
对手越是强大,这盘棋,才下得越有味道。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太原府西郊的位置。
算算时间,陈广和那个“墨先生”,应该已经开始尝试生产那两样关键的东西了。
只要无烟火药能够实现量产,别说一个许翰,就是十个许翰,一百个白时中,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在绝对的物理面前,那些朝堂上的蝇营狗苟都不过是浮云罢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报!将军!负责监视许翰的弟兄传来消息。”
“说。”
“许翰……已经带着他的长随,去缝补营了。”
亲卫的表情有些古怪,“而且,他……他真的在核对针线的数量……”
第99章 自己竟然比不过两个小兵?
雁门关的清晨,带着塞外的寒意。
缝补营设在关内一处宽敞的营房里,地方倒是不小,只是环境实在谈不上雅致。
一走进大门,一股混杂着汗味、布料霉味和饭菜油烟味的复杂气味便扑面而来.
让闻惯了书房里名贵熏香的许翰和他身后的长随,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营房里乱哄哄的,几十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围坐在一起,手里飞快地动着针线.
嘴里则高声谈笑着,说的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声音尖利而响亮,像是一群麻雀在开会。
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破损军服和鞋袜,几个膀大腰圆的伙夫兵正抬着木桶,给妇人们分发着热气腾腾的米粥。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旺盛的、粗糙的生命力,与许翰过去几十年所处的任何一个环境都格格不入。
他和他那穿着干净绸衫的长随,站在这片嘈杂和忙乱之中,就像是两滴不小心滴进热油锅里的清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妇人们的谈笑声停了下来,一双双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些许嘲弄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哎,你们看,那不是昨天关门口那个文官大人吗?”
“是他,是他!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跑我们这儿来了?”
“听说了吗?他得罪了咱们李将军,被罚到这儿来干活了!”
“真的假的?一个大官,来我们这缝衣服的地方?将军也太会折腾人了!”
妇人们的议论声虽然压低了,但在这不算大的空间里,一字不漏地传进了许翰的耳朵里。
他身后的长随,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当场埋进土里。
这辈子,他跟着自家大人,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许翰的脸色也有些发白,袖子里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但他终究是忍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硬是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冲着众人拱了拱手。
就在这时,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壮硕,脸上有一道浅浅刀疤的妇人走了过来。
她上下打量了许翰一番,语气算不上客气,但也还过得去:“你就是许大人吧?”
“俺是这儿的管事,姓王。”
“黑山虎将军派人来打过招呼了,说你来帮忙核对账目。”
“正是下官。”许翰连忙应道,姿态放得很低,“有劳王管事了。”
“客气话就不用说了。”王管事一摆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积满灰尘的破旧书案,“地方简陋,大人就先在那儿将就一下吧。”
“账本都在那边柜子里,你自己去看。有什么要问的,就问俺。”
她的态度完全是公事公办,客气里透着疏离,显然是得了上面的吩咐。
“多谢王管事。”许翰也不在意,领着长随便走了过去。
长随一边用袖子擦着桌椅上的灰,一边压低声音抱怨道:“大人,这……这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们就是故意羞辱您!要不,咱们还是……”
“闭嘴!”许翰低声喝止了他,“既来之,则安之。”
“把桌子擦干净,去给我把账本都搬过来。”
他心里清楚,这正是李锐想要看到的结果。
如果自己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嫌弃和不满,立刻就会被当成“不服管教”,之前的隐忍就全都白费了。
就在长随不情不愿地去搬账本时,门口又进来了两个人。
是两个穿着普通士兵服饰的年轻人,但身板笔挺,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精锐。
“许大人,我等奉张师长之命,前来协助大人核对账目。”为首的士兵冲着许翰行了个军礼,不卑不亢地说道。
许翰心里咯噔一下。
张师长?炮兵师师长张虎?李锐的心腹!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两个人,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李锐这一手,还真是滴水不漏。
“有劳二位了。”许翰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冷笑。
监视?
正好,我倒要看看,你们神机营的兵,到底有什么不同。
“许大人客气了。”
“我叫周平,他叫李四。”
“我们以前在军需处当过差,对算术还算熟悉。”
周平自我介绍道,言语间透着一股自信。
很快,厚厚的一摞账本被搬了过来。这些账本纸张粗糙,字迹潦草,许多地方还沾着油污。
翻开来,一股陈年霉味扑鼻而来。
许翰是状元出身,平生最爱洁净。
看着这些账本,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还是强忍着不适,拿起一本翻阅起来。
这些账目,记录的都是军服、布匹、针线、鞋袜等物的入库和支取情况。
记录的方式很原始,就是简单的流水账,而且很多数字都模糊不清,前后矛盾。
许翰皱了皱眉,对长随说道:“取笔墨算盘来。”
他打算先把所有原始数据都誊抄一遍,再用算盘逐一核对,找出其中的差错。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传统的查账方法。
然而,他刚要动手,旁边的周平和李四却已经开始忙活了。
他们没有用算盘,而是拿出了一支炭笔和几张干净的草纸,在纸上画出了一些奇怪的格子,然后将账本上的数字飞快地填进去。
他们用的数字,也不是传统的汉字数字,而是一种许翰从未见过的、弯弯曲曲的符号。
“壹仟贰佰叁拾伍”,在他们的笔下,变成了几个简单的符号组合。
许翰看得一愣,这是什么记账法?
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面。两人填完数字后,便开始在纸上进行一种奇怪的运算。
没有算盘噼里啪啦的响声,只有炭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周平就抬起头,指着账本上的一个数字说道:“许大人,这里有问题。”
“三号库房三日前入库的棉布是三百二十匹,但前帐记的是二百三十匹,差了九十匹。”
许翰大吃一惊,连忙拿起算盘开始核算。
他噼里啪啦地拨了半天,最后得出的结果,竟然和周平说的一模一样!
他这边刚算完,旁边的李四也指出了另一处错误:
“还有这里,发往步兵第一师第三营的冬衣,记录是五百二十套,但各部汇总的数量却是五百二十五套,多了五套。”
许翰再次核对,结果依然分毫不差。
他呆住了。
他一个堂堂的状元,大宋最顶尖的读书人,在自己最擅长的算学领域,竟然比不过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
而且对方用的,似乎是一种他完全不能理解的、更高效的计算方法。
他看着那两个士兵脸上理所当然的神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绝不是普通的士兵!
“二位……二位这种记账和算术之法,是何人所授?”许翰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奇怪,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问的”,但还是恭敬地回答道:“回大人,是我神机营的必修课。”
“将军说了,不会算术,看不懂地图,不认识坐标,就没资格当军官,连当个炮兵都不配。”
“我们这还只是学了点皮毛,炮兵师那些兄弟,比我们厉害多了。”
“将军……又是将军……”许翰喃喃自语。
李锐!又是这个李锐!
他不仅拥有那种毁天灭地的“天雷”,竟然还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训练和改造着他的军队!
扫盲、算术……这些本该是文人垄断的知识,他竟然毫不吝啬地教给了这些粗鄙的武夫!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在建立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许翰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跟一个骄横的武将斗法,现在才发现,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正在亲手创造新时代的怪物。
看着许翰失魂落魄的样子,周平和李四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算账。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将军交代的任务,早点干完早点回去训练。至于这位许大人心里在想什么,不关他们的事。
许翰呆坐了很久,才缓缓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那两个专注算账的士兵,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大声说笑的妇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他原以为,缝补营是龙潭虎穴中最不起眼的角落,是他可以施展手脚的舞台。
可现在他才明白,李锐把他扔到这里,根本不是羞辱。
这是在向他展示!
展示一种他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力量。
一种从最底层士兵的思想,到最顶尖武器的威力,都全面碾压大宋的力量。
许翰拿起毛笔,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那些妇人,她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聊着。
“……听说没?张屠户家的三小子,这次发了饷,足足有五贯钱!乖乖,比得上他爹杀一年猪了!”
“那算啥?俺家那口子,在炮兵师当个小旗,这次抚恤金拿了二十贯!说是将军特批的,阵亡的兄弟,抚恤都是双倍!”
“将军真是活菩萨啊!跟着将军,死了都值!”
这些话语,像一根根针,刺入许翰的耳朵。
军饷、抚恤……这些都是转运使的职责范围!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第100章 底层的声音
李锐把他扔到缝补营,给了他两个“监视器”,本以为能彻底困住他。
但他们都忽略了一点。
缝补营里,除了士兵和账本,最多的,是神机营最底层士兵的家眷。
这些妇人,是消息的末梢,也是最真实情感的汇集地。
从她们的嘴里,说不定就能打探到一些关于“天雷”的秘密。
想通了这一层,许翰心中那几乎要熄灭的火苗,再次燃烧起来。
他放下手中的账本,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谦卑温和的笑容,站起身,朝着那群正在聊天的妇人走了过去。
他身后的长随大惊失色,连忙想拉住他:“大人,您……您这是……”
跟一群粗鄙的村妇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他刚想这么说。
许翰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正在监视他的周平和李四也注意到了他的举动,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这位许大人,账不算了,跑去跟女人聊天干什么?
不过将军的命令是监视,只要他不离开缝补营,他们也不会多加干涉。
许翰走到那群妇人面前,找了刚才那个说话最大声的妇人,拱了拱手,温和地问道:“这位大嫂,在下许翰,是朝廷派来的宣抚副使。”
“刚才听闻大嫂说起军中抚恤之事,心中颇为关切,不知可否详细说与在下听听?”
他的态度极为诚恳,语气也十分温和,完全没有了昨天在关门口的倨傲,更没有一个朝廷命官的架子。
那妇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有些手足无措。
她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妇女,哪里跟这么大的官说过话。
“大……大人,俺……俺就是瞎说的……”妇人紧张地搓着手。
“大嫂不必紧张。”
许翰的笑容更温和了,“朝廷派我前来,除了协助李将军抗击金军。”
“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确保每一位为国征战的将士,都能得到应有的赏赐和抚恤。”
“这是官家亲口嘱咐的,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又把皇帝搬了出来,一下子就镇住了场面。
周围的妇人们也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大嫂刚才说,令郎……是在炮兵师?”许翰继续问道。
“是……是俺家男人。”那妇人看他不像要找麻烦的样子,胆子也大了一点,“他在张虎将军手下当个小旗官。”
“原来是张师长的部下,失敬失敬。”许翰点点头,又问道,“那不知……这次滹沱河大捷,贵夫君分得了多少赏钱?”
“抚恤金又是如何发放的?可都发到手了?”
这话一出,那妇人顿时来了精神,脸上的紧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和喜悦。
“发了!怎么没发!将军说话算话,赏钱一文都不少!”
她大声说道,生怕别人听不见,“俺家那口子,官升了一级,赏钱拿了十贯!”
“还有前阵子打仗受了点轻伤,将军还给发了营养费,天天都有肉吃!”
“这不,前两天刚把钱交给俺,还让俺给娃扯几身新衣裳呢!”
“哦?”许翰故作惊讶,“朝廷拨下的赏钱,这么快就到了?”
“什么朝廷的赏钱?”另一个妇人插嘴道,“俺听俺家男人说,这钱都是将军自己掏的腰包!”
“朝廷抠门着呢,哪有这么大方!将军说了,朝廷的钱到了,那是另一笔!”
“咱们神机营,绝不亏待任何一个兄弟!”
“对!将军说了,咱们的命,比朝廷那些官老爷的金饭碗值钱!”
“就是!以前在宋军里,死了都没人管,现在跟着李将军,就算战死了,家里人也能拿到一大笔抚恤金,娃儿还能进将军办的学堂念书,以后也能当官!”
妇人们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李锐如何体恤士卒,如何言出必行,如何把他们这些底层军户的家人都照顾得妥妥当帖。
她们的言语朴实,甚至有些粗俗,但那份发自肺腑的感激和拥护,却是无论如何也伪装不出来的。
许翰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但内心却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李锐收买人心的手段,简直是宗师级别的!
他给的,不只是钱。
他给的是尊严,是保障,是希望!
他把那些被朝廷视为草芥的底层士兵和军户,当成人来对待。
他让士兵们知道,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他们的家人会得到妥善的安置。
这是一种釜底抽薪的阳谋!
在这种恩惠面前,朝廷所谓的“忠君爱国”思想,显得何其苍白无力!
对于这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军户来说,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活得有尊严,谁就是他们的天!
李锐根本就不需要用什么“妖术”去蛊惑军心。
他用的是最实在的利益和最真挚的关怀,编织了一张任何人都无法挣脱的网。
在这张网里,他就是唯一的“神”。
许翰感觉自己的后背在阵阵发凉。
他原本还想着,可以用朝廷的“大义”和“恩威”来策反陈广,现在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别说陈广,恐怕现在就算他把皇帝的圣旨拿到这些普通士兵面前,让他们在“大宋”和“李锐”之间做个选择,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这支军队已经不是大宋的军队了。
它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只刻着一个人的名字——李锐!
这个发现,比亲眼看到“天雷”的威力,更让许翰感到恐惧。
武器再厉害,终究是死物。
可人心一旦变了,那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这位大人,您脸色怎么这么白啊?”一个妇人看着他,有些奇怪地问道。
“没……没什么。”许翰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所有的计谋,所有的算计,在李锐这种堂堂正正、无懈可击的阳谋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羞辱?限制?
不,李锐把他扔到这里,根本不是羞辱他。
这是在向他展示!
展示一种他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力量。
一种从最底层士兵的思想,到最顶尖武器的威力,都全面碾压大宋的力量。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跟一个骄横的武将斗法,现在才发现,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正在亲手创造新时代的怪物。
“大人,您还好吧?”长随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声地问道。
许翰没有回答,他呆呆地看着那两个还在角落里低头算账的士兵,周平和李四。
他们用的那种奇怪的符号,那种不用算盘的计算方法,还有妇人们口中那个“能让娃儿念书当官的学堂”……
一个个零碎的片段,在他脑中拼接起来,构成了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画面。
李锐这是……这是想掘大宋的根啊!
第101章 许翰的“投名状”
缝补营里的嘈杂声似乎都远去了,许翰呆坐在那张破旧的书案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输了。
在踏入这个他原本以为是突破口的缝补营之后,不到半天的时间,他就彻底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不是输在计谋上,而是输在了格局和认知上。
他还在想着怎么在朝堂的规则里跟李锐勾心斗角,想着怎么用“皇恩大义”去分化瓦解。
可人家李锐,压根就没在同一个棋盘上跟他下棋。
李锐在做的,是掀掉整个棋盘,重新制定一套属于他自己的规则。
在这个新规则里,他许翰,一个大宋的文官,一个钦差,什么都不是。
他身后的长随看着自家大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许翰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在他的印象里,自家大人永远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永远是智计百出,从容不迫。
可现在,他就像一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人。
“大人……大人……”长随小声地呼唤着。
许翰缓缓地抬起头,眼神空洞,他看着长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沙哑地开口:“扶我……扶我回去。”
“大人,账……账还没核对完呢。”长随提醒道。
“还核对什么?”许翰惨笑一声,“我们……早就输了。”
长随不敢再多问,连忙扶着几乎站不稳的许翰,离开了缝补营。
角落里,周平和李四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周平低声道:“他好像被吓傻了。”
李四点点头:“将军真是神了,把他扔到这儿来,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们虽然不完全明白许翰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昨天还气势汹汹的文官,今天彻底垮了。
……
许翰被长随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那个名为“贵客”,实为囚笼的院子。
他一进屋,就挥退了长随,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他没有点灯,任由自己被黑暗吞噬。
他想了很多。
想到了自己十年寒窗,一举夺魁的意气风发。
想到了在翰林院里,与同僚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的豪情壮志。
想到了面见官家时,官家那双充满期许和信任的眼睛。
“许卿,此去河东,务必查清那李锐的虚实。他若忠心可用,便是国之干城。若心怀不轨,你便是我插入他心腹的一把尖刀!”
官家的话,言犹在耳。
可现在,他这把“尖刀”,还没等出鞘,就已经被对方的铜墙铁壁给崩断了。
怎么办?
写奏折弹劾李锐谋反?
许翰苦笑。
他拿什么弹劾?弹劾李锐给士兵发钱太多?弹劾他给阵亡将士的抚恤太高?弹劾他办学堂教士兵识字?
这些话说出去,别说官家,恐怕连汴梁城里的百姓都会骂他是个不分是非的奸臣。
更何况,李锐手握重兵,战功赫赫,更有那种毁天灭地的“天雷”。
朝廷拿什么去征讨他?派京畿那帮只会仪仗操演的禁军吗?那不是去打仗,那是去送死!
逃走?
更不可能。这个雁门关,现在就是李锐的独立王国,没有他的命令,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死?
许翰是个惜命的人。
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在一个边关武夫的手里。
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了一条路。
投降。
不是向李锐这个人投降,而是向现实投降。
他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把这里看到的一切,想办法告诉官家。
他要让官家明白,李锐已经不是一个骄横的武将了,他是一个正在崛起的,足以颠覆大宋的恐怖存在!
必须让官家放弃一切幻想,不惜一切代价,趁着李锐羽翼未丰,将其彻底扼杀!
打定了主意,许翰心中的恐惧和绝望,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点亮了油灯。
豆大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苍白但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另一支完好的毛笔,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他要写一封信,一封给李锐的“投名状”。
……
第二天一早,黑山虎正在院子里啃着羊腿,一名亲卫跑来报告。
“将军,那个许大人求见,说有万分紧急的事情,要当面跟将军说。”
“哦?”黑山虎把骨头一扔,擦了擦手上的油,“这家伙又想搞什么鬼?昨天不是还跟丢了魂一样吗?怎么,睡一觉又活过来了?”
“他说……他写了一封信,指名要亲手交给将军。”
黑山虎想了想,对亲卫说道:“你让他去帅府等着,我先去禀告将军。”
他可不敢擅自做主,这个姓许的文官心思太多,谁知道是不是又有什么圈套。
帅府里,李锐正在看地图,听完黑山虎的汇报,他也是微微挑了挑眉。
“求见我?还写了信?”李锐笑了,“有意思。看来这位许大人,是想通了。”
“将军,俺看他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要不,俺直接把他……”黑山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急。”李锐摆了摆手,“杀一个朝廷钦差,容易。但杀了他,就等于彻底和朝廷撕破脸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倒是很好奇,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锐沉吟片刻,说道:“让他来吧。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很快,许翰被带到了帅府。
他依然是那身文官服饰,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像是整夜未眠。
他一见到李锐,没有像昨天那样倨傲,也没有像前天那样谦卑,而是直接跪倒在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罪臣许翰,拜见李将军!”
这一声“罪臣”,让在场的黑山虎都愣住了。
李锐坐在主位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没有让他起身。
“许大人,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你可是朝廷命官,官家派来的宣抚副使。我是臣,你是君派来的使,我可受不起你这个大礼。”李锐淡淡地说道。
许翰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和真诚。
“将军,下官……不,罪臣不敢再在将军面前自称大人。”
“罪臣有眼不识泰山,妄图以腐儒之见,揣度将军经天纬地之才,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罪臣昨夜深思熟虑之后,写下的一份‘供状’,也是一份……写给官家的奏折草稿。”
“罪臣恳请将军过目!若是将军觉得可行,罪臣便立刻誊抄,八百里加急送往汴梁!为将军,也为神机营正名!”
“罪臣只求……能为将军效犬马之劳,保全一条性命!”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第102章 来自北方的狼烟
黑山虎看着跪在地上,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的许翰,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个前几天还趾高气扬,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文官,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又是“罪臣”,又是“犬马之劳”的。
难道将军真是什么神仙下凡,自带王霸之气,瞪谁谁投降?
李锐倒是神色平静,他冲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立刻上前,从许翰手中接过那封信,恭敬地呈递给李锐。
李锐没有马上拆开,而是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瞥了许翰一眼,淡淡地说道:
“许大人,你先起来说话吧。我神机营不兴跪拜之礼。”
“谢将军!”许翰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但依旧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一副等待宣判的模样。
李锐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写得很长,用的是一手漂亮的馆阁体小楷,字迹工整,文采斐然。
但信的内容,却让李锐都有些意外。
信的一开头,许翰就痛陈自己初到雁门关时的无知和傲慢,把自己贬低得一文不值。
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大肆吹捧李锐和神机营。
他将滹沱河大捷和光复雁门关的功绩,描绘得波澜壮阔,称李锐为“大宋百年未有之将才”,“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然后,他重点描述了自己在缝补营的“所见所闻”。
他将神机营士兵学习的阿拉伯数字和简易计算法,美化成了“将军于梦中得神人所授之‘天元之术’”。
说此法能让普通士卒在短时间内掌握算学,大大提升军中后勤效率,是“国之利器”。
他又将李锐厚待士卒,发放高额军饷和抚恤的行为,解释为:
“将军深知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之理,然体恤士卒皆为父母之子,丈夫之身,故效仿古之名将,散尽家财以养士,其高风亮节,感天动地”。
他甚至把自己被李锐羞辱,派去缝补营的事情,也描绘成了“将军不拘一格,人尽其才,知微臣薄有文名,善于计典,故委以军需核查之重任,此乃知遇之恩,微臣感激涕零”。
通篇奏折,极尽吹捧之能事,把李锐塑造成了一个忠勇无双、智计绝伦、爱兵如子,
但又因为出身草莽,行事不拘小节,才屡屡被朝中奸佞误解的绝世名将。
在奏折的最后,许翰更是以宣抚副使的身份,恳请官家“不拘常格,重赏李帅”,
并建议“凡神机营军务,皆由李帅一人决之,朝廷不必掣肘,只需全力供应钱粮即可”。
他甚至还主动提出,自己愿意留在雁门关,协助李锐处理军中文书往来,为“北伐大业”贡献一份绵薄之力。
李锐看完,忍不住笑了。
“许大人,你这文章写得可真不错。黑的能让你说成白的,死的能让你说成活的。”
“不去给朝廷写青词,真是屈才了。”李锐把信纸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许翰吓得一个哆嗦,又想跪下。
“将军谬赞!罪臣……罪臣所写,句句属实,皆为肺腑之言!”
“肺腑之言?”李锐冷笑一声,“我怎么觉得,你是怕我杀了你,才写出这么一篇东西来保命的?”
许翰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将军明察!罪臣确实怕死,但……但罪臣更是被将军的雄才大略和神机营的焕然一新所折服!”
“罪臣是真心实意,想要追随将军,为抗金大业出一份力!”
“追随我?”李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许翰,你是个聪明人,那我就跟你说明白点。”
“你这封信,写得很好。好就好在,你没有一味地替我辩解,而是把我塑造成了一个‘可控’的‘忠臣’。”
“既给了我面子,也给了官家台阶下。”
“只要这封奏折送到汴梁,官家看了,多半会龙颜大悦。”
“我李锐,就从一个可能谋反的‘骄将’,变成了官家眼里的‘纯臣’。”
“而你许翰,也从一个任务失败的钦差,变成了‘慧眼识珠’、‘顾全大局’的功臣。”
“一封信,你我都好,皆大欢喜。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
李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许翰的心上。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这个年轻的武将看得一清二楚。
在他面前,自己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小丑,所有的表演都显得那么滑稽。
“罪臣……罪臣不敢……”许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行了。”李锐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主位,“你这个‘投名状’,我收下了。”
“这封奏折,你现在就去誊抄,用你宣抚副使的印信封好。我会派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去汴梁。”
许翰闻言,如蒙大赦,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先别急着谢我。”李锐的语气又冷了下来,“从今天起,你就待在你的院子里,哪儿也别去。”
“每日的饭食,会有人给你送去。什么时候我让你出来,你再出来。”
这等于,是从之前的“软禁”,变成了彻底的“囚禁”。
但许翰非但没有丝毫不满,反而连连点头:“是是是!罪臣遵命!一切但凭将军吩咐!”
只要能活命,别说囚禁,就是让他天天倒夜香都行。
“去吧。”李锐挥了挥手。
许翰如获新生,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等他走后,黑山虎才凑了上来,一脸不解地问道:“将军,就这么放过他了?这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留着他,不怕他以后再搞事?”
“搞事?”李锐笑了,“他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他的胆子,已经被我吓破了。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
“他这个宣抚副使,可是官家亲封的。以后,他就是我李锐在朝堂上的一张嘴。”
“我让他说什么,他就得说什么。有他帮我美言,我在汴梁那边也许能得到更多物资。”
黑山虎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反应过来。
“高!将军,实在是高!”他由衷地赞叹道,“把敌人变成自己人,不,是变成自己的狗!这招太绝了!”
李锐笑了笑,没再说话。
许翰的事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
一个自作聪明的文官,妄图用朝堂权术来对付他,结果被他用降维打击,打得体无完肤。
这件事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跟这帮封建士大夫,根本没什么道理可讲。
唯一的真理,就是实力。
只要他的拳头够硬,枪炮够利,所谓的朝廷法度,君臣大义,都不过是狗屁。
他正准备让黑山虎去传令,继续加强全军的训练和扫盲工作,一名亲卫却神色慌张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报!将军!”
亲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脸上满是焦急。
“北方急报!八百里加急!”
李锐心中一凛:“说!”
“我们派往云中府方向的斥候回报,在……在长城沿线,发现大股金军活动的迹象!”
“大股金军?”李锐猛地站了起来,“有多少人?是哪支部队?”
“具体人数不明,但斥候远远望去,旌旗连绵数十里,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看旗号……看旗号,好像是……是金军东路军,完颜宗望的主力!”
“什么?!”
李锐和黑山虎同时惊呼出声。
完颜宗望!金国的另一个都元帅!
粘罕的西路军刚刚被全歼,他的东路军主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们不是应该在河北,准备攻打汴梁吗?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在李锐心头。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雁门关以北的区域。
麻烦,大了!
第103章 真正的危机
帅府之内,刚刚还因为收服许翰而略带轻松的气氛,在亲卫喊出“完颜宗望”四个字的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
黑山虎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羊骨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油星。
“你……你再说一遍?谁的主力?”黑山虎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名亲卫被黑山虎的反应吓得不轻,但还是强忍着颤抖,大声重复道:“是金军东路军,旗号上写着‘都元帅完颜’!”
“我们的斥候说,看那阵仗,怕不是有……有十万大军!”
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黑山虎和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完颜宗望!
金国东西两路伐宋,西路军都元帅是粘罕,东路军都元帅就是这个完颜宗望!
粘罕的西路军主力,刚刚才被神机营拼尽全力在滹沱河打残,主帅授首。
可现在,本应该在河北路,准备南下直取大宋国都汴梁的东路军主力,为什么会出现在雁门关的北方?
这不合常理!这完全不符合他们之前所有的战略判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黑山虎下意识地咆哮起来,与其说是在反驳,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他们不是应该去打汴梁吗?”
“跑我们这鸟不拉屎的雁门关来干什么?是不是斥候看错了!”
李锐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很快,那股惊骇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巨大的沙盘地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雁门关以北,那片连接着云中府的广阔区域。
他的大脑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
完颜宗望……东路军主力……十万大军……
一个个要命的词汇在他脑中盘旋,像一群盘旋的秃鹫,预示着死亡的降临。
为什么?
他问自己,为什么完颜宗望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汴梁,转而率领主力大军来找自己的麻烦?
历史上的第一次开封保卫战,就是这个完颜宗望打的。
他应该是个急功近利,渴望一举灭亡大宋的统帅。
雁门关虽然是战略要地,但跟大宋的国都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了他脑中的迷雾。
是因为我!
因为我杀了粘罕!
李锐瞬间想通了。
在金国的战略里,西路军的粘罕和东路军的宗望,如同他们的两只铁拳。
现在,自己把他们的西路军打残,还把粘罕的脑袋砍了下来送去了汴梁。
这对金国来说,不只是军事上的重创,更是奇耻大辱!
完颜宗望恐怕是得到了消息,暂时放弃了攻打汴梁的计划。
在他看来,自己这个能全歼金军主力的“李锐”,这个拥有“天雷”的神秘力量,其威胁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个孱弱的汴梁朝廷!
他这是要集中金国最精锐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把自己这个心腹大患,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想通了这一点,李锐的心脏不由得一沉。
他面对的,不再是像粘罕那样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变得轻敌冒进的敌人。
他要面对的,是金国两大主力之一,是刚刚取得了一系列胜利,士气正盛,并且对自己充满了警惕和杀意的东路军!
“将军……将军,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黑山虎看着李锐一言不发地盯着地图,心里彻底没了底。
他天不怕地不怕,可那是建立在神机营武器犀利、战无不胜的基础上的。
现在,敌人是十万大军!
十万人是什么概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雁门关给淹了!
神机营就算再能打,满打满算,能上战场的战斗兵员也就万把人。
而且那么多敌人,他们的弹药够用吗?
“慌什么!”李锐猛地回过头,厉声喝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其中蕴含的冷静和决断,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黑山虎等人的头顶。
“天塌不下来!”李锐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十万大军又如何?我们又不是打不赢!”
他这话半是安慰,半是自励。
“黑山虎!”
“末将在!”黑山虎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杆。
“立即传我的命令!”李锐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全军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所有休假取消,所有将士立刻返回营房,清点武器弹药,随时准备战斗!”
“是!”
“命令斥候营,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金军的动向盯死!我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有多少骑兵,多少步兵!”
“他们的先头部队到了哪里,主力又在哪里!每半个时辰,必须有一次回报!”
“是!”
“张虎!”
“末将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炮兵师长张虎也站了出来,他的脸上同样写满了凝重。
“把你的炮兵阵地给我重新规划!所有的‘战争之神’,所有的山炮,炮口全部转向北面!”
“让你的兵把吃奶的劲都给我使出来,在关外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上,全部给我标定好射击诸元!”
“我要做到,只要敌人一露头,我的炮弹就能砸到他头上去!”
“是!”张虎大声应道,眼神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股嗜血的战意。
一连串的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布下去,帅府内原本慌乱的气氛,瞬间被一种紧张而高效的战前动员所取代。
黑山虎和张虎领了命令,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李锐又叫住了他们。
两人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李锐。
李锐深吸一口气,走到他们面前,看着这两个跟了自己最久的兄弟,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告诉下面的弟兄们,粘罕的西路军,不过是开胃小菜。现在,真正的大餐来了。”
“这一仗,比我们之前打过的任何一仗都要艰难,都要危险。我们可能会死很多人,甚至……我们可能会全军覆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但是,我告诉你们,雁门关,我们一步都不能退!”
“退了,我们就是丧家之犬,会被金狗的骑兵在旷野上追杀殆尽!”
“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基业,好不容易让弟兄们挺直的腰杆,就全都完了!”
“守住这里,我们就是钉在金狗喉咙里的一根钉子!他们就得用十万人的命来拔!我倒要看看,他完颜宗望的血,够不够流!”
李锐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在黑山虎和张虎的心上。他们心中的慌乱和恐惧,被一股血性和悍勇所取代。
“将军放心!”黑山虎红着眼睛,一拳砸在自己的胸甲上,“俺这条命就是将军给的!金狗想从雁门关过去,就先从俺的尸体上踩过去!”
“炮兵师全体将士,与雁门关共存亡!”张虎也吼道。
“去吧!”李锐挥了挥手。
看着两人大步流星地离去,李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帅府门口,看着外面迅速变得忙碌起来的关城,士兵们奔跑的身影,军官们嘶吼的命令,构成了一副紧张的战争画卷。
危机感,如同乌云压顶,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自己刚才那番话,更多的是为了鼓舞士气。
十万精锐,而且是有了防备的精锐,这和之前打的仗,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手里的底牌,火枪、火炮、机枪,在滹沱河一战中已经暴露无遗。
完颜宗望绝不会再像粘罕那样,傻乎乎地用骑兵集群来冲击他的机枪阵地。
这将是一场硬仗,一场真正的,决定生死的血战。
他抬头望向北方,天空阴沉,仿佛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完颜宗望……”李锐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想把我扼杀在摇篮里,也得看你有没有一副好牙口!”
第104章 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雁门关,这座千年雄关,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成队的士兵扛着沙袋,在关墙的豁口处和两侧山脊上疯狂地构筑着新的防御工事。
黑底红字的“神机营”大旗之下,人声鼎沸,铁锹与冻土的碰撞声,军官的号令声,士兵的呐喊声,交织成一曲肃杀的战歌。
帅府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黑山虎和张虎去而复返,他们身后还跟着神机营中所有营级以上的军官。
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他们都已经从各自的渠道得知了那个足以让任何人绝望的消息。
十万金军主力,兵临城下。
“将军,情况……很不乐观。”黑山虎的声音沙哑,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统计出来的清单。
“我们神机营目前所有战斗人员,包括步兵一师、二师,炮兵师,以及您的警卫营和斥候营,全部加起来,总共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其中,经过系统训练,能熟练使用火器的老兵,只有不到七千人。”
“剩下的大多是收编的降兵和新兵,训练不足,很多人连枪都没摸过几次。”
张虎也上前一步,脸色同样难看:“弹药方面,经过滹沱河和雁门关两场大战,我们的弹药消耗巨大。”
“目前,7.92毫米步枪弹库存还有大约一百二十万发,马克沁重机枪子弹不到三十万发。”
“看起来很多,但如果真的打起十万人的大战,这点子弹,恐怕撑不了几天。”
“最要命的是炮弹。”张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75毫米山炮炮弹,还剩不到一千发。”
“120毫米‘战争之神’的炮弹,更是只有三百发不到!这都是打一发少一发的宝贝,根本没地方补充!”
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万对十万,兵力十比一。
弹药储备严重不足,尤其是作为杀手锏的重炮。
更麻烦的是,他们最擅长谋划和处理后勤的陈广将军,此刻远在太原的秘密工坊,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赶回来。
绝境。
彻头彻尾的绝境。
“将军,俺说句不该说的。”一个步兵营长终于忍不住了,他站出来,脸色发白地说道,“十万金军主力,咱们……咱们根本守不住啊!”
“雁门关虽然险要,可之前被张师长的炮给轰开了一个大口子,还没完全修好。金狗要是从那儿冲进来,我们拿什么挡?”
“是啊将军!”另一个人也附和道,“不如……我们趁着金狗的主力还没合围,带着弟兄们从南边撤吧!”
“退到太原府,依靠坚城固守,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啊!”
“撤?”
黑山虎眼睛一瞪,刚想骂人,却被李锐抬手制止了。
李锐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脸上的恐惧、犹豫、不安,尽收眼底。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呵斥,只是平静地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你们说的,都对。”
李锐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兵力十比一,弹药不足,后勤断绝,主将不在。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必死的局。”
李锐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撤退,退守太原,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指着地图上的太原府,“太原城高墙厚,我们去了,金军一时半会也打不下来。”
听到李锐这么说,那几个主张撤退的军官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喜色。
然而,李锐的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但是,然后呢?”
“我们撤了,雁门关就丢了。我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我们在河东路建立的威望,就全都拱手让人。”
“我们就会变回一支流窜的孤军。”
“你们以为,完颜宗望会眼睁睁看着我们退入太原吗?”
李锐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雁门关到太原之间的区域。
“从这里到太原,一路都是平原!金军的骑兵,数以万计!我们这两条腿,跑得过人家四条腿吗?”
“一旦我们撤出关隘,在野外被金军的骑兵缠上,那才是真正的屠杀!到时候,马克沁机枪都救不了我们的命!”
“我们会被他们像赶鸭子一样,一点点吃掉,最后能活着跑到太原城的,能有几个人?”
一番话,让刚刚还心存幻想的军官们,瞬间面如死灰。
是啊,他们怎么忘了,金军最可怕的,就是那无边无际的铁骑!
神机营之所以能战无不胜,很大程度上是依靠坚固的阵地和强大的火力。
一旦进入运动战,面对骑兵的袭扰和追击,步兵的劣势会暴露无遗。
“所以,我们不能退。”李锐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所有人。
“我们的背后,就是刚刚分到田地和抚恤金的家人!就是刚刚能吃上一口饱饭的父老乡亲!”
“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等着金狗的屠刀落在他们脖子上吗?”
“我告诉你们,雁门关,就是我们的命!也是我们家人的命!”
“守住这里,我们就是英雄!死了,也是为保家卫国而死的烈士!家里的婆娘娃儿,神机营养一辈子!”
“要是谁敢当逃兵,当懦夫,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李锐也把他揪出来,千刀万剐!让他死了都进不了祖坟!”
李锐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狠。
他描绘了撤退的可怕后果,又用家国大义和军法军规,彻底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整个帅府,落针可闻。
所有军官都低下了头,他们粗重地喘着气,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是啊,将军说的对。
退,是死。
守,可能也是死。
但守着死,是爷们!是英雄!
“将军!俺们不退了!”最先提议撤退的那个营长,此刻满脸通红,他猛地跪在地上,“是俺糊涂!俺不是孬种!俺跟金狗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誓与雁门关共存亡!”
一时间,群情激昂,帅府内响起一片喊杀之声。
李锐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定。军心,稳住了。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只要人心不散,只要所有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这一仗,就还有的打。
“都起来!”李锐喝道,“现在不是喊口号的时候!”
他重新回到地图前,神情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既然决定要守,那就要想怎么守。”
“黑山虎,张虎!”
“在!”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关城豁口和两侧山脊上,至少有三道防线!战壕、沙袋、拒马,能用的都给我用上!”
“步兵第一师,全部顶到北关墙上去!第二师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增援!”
“张虎,你的炮兵,给我省着点用!没有我的命令,一发炮弹都不许打!但是,所有的炮口,都必须给我在最佳的射击位置上,一旦开火,就要打出最大的效果!”
“传令下去,全军从今天起,实行战时配给!所有物资统一调配!另外,把我们缴获的所有金军的盔甲、兵器,都从仓库里搬出来!”
听到最后一句,黑山虎愣了一下:“将军,搬那些破烂玩意儿干什么?”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们人不够,但是,我们不缺俘虏。”
“把那些金狗俘虏,全都给我拉出来!”
第105章 用敌人的血来守关
“什么?!”
当李锐说出要动用金军俘虏的计划时,整个帅府瞬间炸开了锅。
“将军,万万不可啊!”黑山虎第一个跳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那些可都是金狗!”
“是我们的死敌!把兵器发给他们,让他们上城墙,这不是引狼入室,自寻死路吗?”
“是啊将军,三思啊!”
张虎也急了,“咱们俘虏了三千多金兵,这要是发起疯来,从内部给我们一下,那咱们可就全完了!这风险太大了!”
其他的军官们也是议论纷纷,几乎所有人都持反对意见。
在他们看来,让敌人来帮助自己守城,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疯子才会有的想法。
那些金兵在战场上被神机营打得屁滚尿流,心里指不定多恨他们,一旦手里有了家伙,第一个要砍的,恐怕就是神机营的弟兄。
“都给我安静!”李锐一拍桌子,声色俱厉。
喧闹的帅府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敬畏地看着李锐。
“你们说的这些,我难道不知道吗?”李锐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我问你们,我们现在缺什么?”
“缺人!”一个军官下意识地回答。
“没错,就是缺人!”
李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十万大军压过来,光靠我们这一万多人,就算人人都是铁打的,不眠不休,又能守几天?”
“城墙那么长,防线那么宽,到处都需要人手!”
“填沙袋要不要人?运滚石擂木要不要人?往前线送饭送水送弹药要不要人?甚至在敌人攻城的时候,用人命去堵口子,要不要人?”
李锐一连串的质问,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打仗不光是开枪放炮,更多的是无数繁杂的体力活和消耗。
他们的人手,确实捉襟见肘。
“我没说要把步枪和机枪发给他们。”
李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开始解释他的计划,“我们缴获的那些金军的刀枪剑戟,都还在仓库里堆着。把这些东西发给他们,让他们上城墙。”
“他们的任务,不是和我们一样据枪防守。而是去干那些最苦最累的活!去搬运物资,去加固工事!甚至……”
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在最危险的地段,用他们的身体,去消耗敌人的箭矢和体力!”
“至于他们会不会叛乱……”李锐冷笑一声,“我会把他们和我们的部队掺杂在一起,十个俘虏,就配一个我们的老兵看着!”
“谁敢有异动,不用请示,就地格杀!”
“马克沁机枪阵地,会架在他们的身后!谁敢临阵脱逃,或者调转枪头,迎接他们的,就是金属风暴!”
“我还会告诉他们,为我们卖命,就有饭吃,就有活路!表现好的,甚至可以戴罪立功,战后遣返回乡!”
“但如果谁敢耍花样,他们,连同他们那一队的俘虏,全部都要被活埋!”
一番话,听得在场所有军官都脊背发凉。
这计策,太狠了!
这是把那三千多金军俘虏,当成了彻头彻尾的消耗品,是绑在战车上的血肉炮灰!
用敌人的刀,砍敌人的头。
用敌人的血,来守自己的关!
黑山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虽然粗犷,但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这确实是目前补充兵力,解决人手不足问题的唯一办法。
虽然冒险,但收益巨大。
“将军英明!”一直沉默的张虎,此刻却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支持,“末将以为,此计可行!”
“乱世用重典,对这些金狗,就不能心慈手软!与其让他们在牢里白吃咱们的粮食,不如让他们在城墙上发挥点余热!”
“没错!就这么干!”
“俺也同意!这帮狗娘养的,杀了咱们那么多同胞,让他们出点血,便宜他们了!”
有了张虎带头,其他军官也纷纷反应过来,从最初的震惊和反对,转为了赞同和兴奋。
李锐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这个决定很冷血,甚至有些不人道。
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任何一点可以利用的力量,都必须被压榨到极致。
妇人之仁,只会害死自己和所有的弟兄。
“好,既然大家没有异议,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李锐拍板道。
“黑山虎!”
“末将在!”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李锐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从现在开始,神机营成立‘督战队’,你亲任督战队长!”
“专门负责监视这些俘虏兵!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但有异动,格杀勿论!用他们的血,给剩下的人立下规矩!”
“末将遵命!”黑山虎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将军放心,俺保证把这帮金狗治得服服帖帖!”
“去吧,立刻把人提出来,打乱编制,分发武器,让他们马上投入到防御工事的修筑中去!”
“是!”
黑山虎领命而去,脚步声都带着一股杀气。
李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知道这一步险棋,已经落子。
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这股不稳定的力量,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亲卫说道:“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俘虏营。”
他决定,要在黑山虎的“大棒”落下之前,亲自去给那些绝望的俘虏们,送上一根看得见却摸不着的“胡萝卜”。
恩威并施,才是御下之道。
哪怕是对待一群即将被送上屠宰场的牲口,也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掌握他们生死的唯一主宰。
片刻之后,李锐带着一队亲卫,骑马赶往了关城内临时改建的俘虏营。
营地里臭气熏天,三千多名金兵俘虏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充满了绝望。
当李锐出现时,这些俘虏的眼中,瞬间燃起了刻骨的仇恨。
就是这个人,打败了他们!杀了他们的同袍!让他们沦为阶下囚!
李锐无视了那些仇恨的目光,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营地中央的高台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这群曾经不可一世的侵略者。
就在这时,黑山虎带着一队凶神恶煞的士兵,押着十几个试图反抗的俘虏走了过来。
“跪下!”黑山虎一脚踹在一个金兵的腿弯处。
那金兵惨叫一声,被迫跪倒在地。
“将军有令,从今日起,所有俘虏,编入辅兵营,上城助守!敢有不从者,如此人!”
黑山虎话音未落,手起刀落。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染红了俘虏营的土地。
第106章 想活命就拿起刀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冰冷的地面。
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双眼还圆睁着,充满了惊恐和不甘。
这血腥的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三千多名金军俘虏的心上。
俘虏营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毫不留情的杀戮震慑住了。
他们麻木的眼神中,终于透出了一丝恐惧。
黑山虎狞笑着,将滴血的钢刀扛在肩上,如同地狱里走出的恶鬼。
他身后的督战队士兵,一个个面无表情,手中的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人群。
高台上,李锐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们恨我。”
他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俘虏营。
“我杀了你们的袍泽,毁了你们的军旗,让你们从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的阶下囚。”
“你们现在,一定很想杀了我,对不对?”
台下的俘虏们死死地盯着他,虽然不敢出声,但那一道道仇恨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很好。”李锐点了点头,仿佛很满意他们的反应,“有恨意,说明你们还像个人,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但是,光有恨,没用。”
李锐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因为你们的命,现在攥在我的手里!”
“我想让你们生,你们就能生。我想让你们死,就像刚才那个人一样,你们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给足了时间让这群俘虏消化他的话。
“现在,外面的情况,想必你们也听说了。”
“你们的另一位都元帅,完颜宗望,带着十万大军,就在关外。他们是来给你们报仇的。”
听到这话,不少俘虏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你们是不是觉得,你们的援军来了,你们得救了?”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别做梦了!”
“我告诉你们,完颜宗望来了,你们只会死得更快!”
“你们觉得,面对十万大军,我会留着你们这三千多张嘴在后方白吃饭吗?”
“我会在城破之前,把你们,一个不留,全部杀光!用你们的脑袋,去京观!”
“京观”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俘虏群中炸响。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毫不怀疑李锐话语的真实性。
这个杀神,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台下俘虏们的希望之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
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李锐知道,时机到了。
“不过,我也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的声音再次放缓,“我这个人,向来赏罚分明。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所有俘虏都竖起了耳朵。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俘虏,而是我神机营的辅兵。”
“你们的任务,就是上城墙,帮我们守城。”
“修工事,运物资,搬石头,甚至拿起刀,去跟你们的同胞拼命!”
“我知道,这很难。但是,这是你们唯一活下去的路!”
李锐加重了语气。
“只要你们肯卖命,肯听话,每天,你们都能领到两个黑面馒头,一碗热汤!保证你们有力气活下去!”
“在战场上,只要你们杀一个金兵,我就赏你们一百文钱!杀十个,赏一贯!这钱,你们可以攒着!”
“只要这一仗我们打赢了,所有活下来的人,凭你们攒下的军功,可以换取自由身!”
“我李锐说到做到,绝不食言!到时候,你们是想回家,还是想留在我神机营,都随你们!”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之中,激起了千层浪。
俘虏们骚动起来,他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有饭吃?
杀敌有赏钱?
打赢了还能恢复自由?
这……这是真的吗?
对于这群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的俘虏来说,这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和必死的结局相比,拿起刀去跟自己的同胞拼命,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毕竟,在战场上,死的可能是别人。而留在这里,或者被屠杀,死的就一定是自己!
“当然,”李锐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有赏,就有罚。”
他指着黑山虎和他身后的督战队。
“他们,是督战队。会把你们编成十人一队,每一队里,安插一个我神机营的老兵。”
“在战场上,谁敢后退一步,不用等金兵来杀,我的人,用枪打穿你们的身体!”
“谁敢在背后耍花样,搞小动作,那么,他不光要死,他所在的整个十人小队,都要为他陪葬!”
“我的规矩,就这么简单。”
“想活命,就拿起刀,去为我拼命!想死,你们可以现在就站出来,我成全你!”
李锐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他给了他们死亡的威胁,也给了他们生存的希望。
现在,选择权,交到了他们自己手上。
俘虏营里,一片死寂。
所有俘虏都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背叛自己的国家,向自己的同胞挥刀,这是奇耻大辱。
但是,活下去的诱惑,又是如此的巨大。
终于,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兵,似乎是之前的百夫长,他猛地抬起头,用沙哑的嗓音大声喊道:“我……我愿意!我愿意当辅兵!我不想死!”
他的喊声,打破了寂静,也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俺也愿意!”
“只要给饭吃,俺什么都干!”
“俺要活下去!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一时间,响应的声音此起彼伏。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所谓的忠诚和荣耀。
李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支由三千多名金军俘虏组成的“炮灰”部队,成了!
他转身走下高台,对身后的黑山虎吩咐道:“按计划行事!把他们打散,混编,分发武器!告诉他们,晚饭,就是肉汤和白面馒头!”
“是,将军!”黑山虎兴奋地领命。
看着那些金军俘虏在督战队的驱赶下,开始排队领取简陋的兵器,李锐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
战争,就是如此残酷。它会把人变成鬼,把所有的道德和人性,都碾得粉碎。
而他,就是那个亲手推动这一切的人。
他没有时间去感慨,因为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必须在完颜宗望的主力抵达之前,将雁门关,打造成一座真正的钢铁堡垒,一座足以埋葬十万大军的巨大坟场!
第107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紧张的战前准备中,时间过得飞快。
整个雁门关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数千名刚刚被收编的金军俘虏,在督战队的监视下,像工蚁一样,日夜不停地加固着城防。
他们用血肉之躯,为神机营构筑着第一道,也是最脆弱的一道防线。
李锐站在关墙上,看着这一切,心中却并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
光有蛮力是不够的。
一场大规模的守城战,比拼的不仅仅是士兵的勇猛和武器的犀利,更是后勤保障能力的极限考验。
数万人的吃喝拉撒,伤员的救治,弹药的调配和输送……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导致整个防线的崩溃。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能统筹全局的后勤总管。
陈广不在,黑山虎和张虎都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让他们干这种细致活,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就在李锐为此头疼的时候,一个被他几乎遗忘的人,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许翰。
那个被他软禁在院子里的朝廷钦差,那个刚刚递上“投名状”的文官。
李锐的眼睛一亮。
这家伙,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吗?
他虽然是个腐儒,但毕竟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做过京官,最擅长的就是处理这些文书账目,迎来送往的繁琐事务。
而且,他刚刚“投诚”,正是急于表现自己价值的时候。
把他用起来,既能解决自己的燃眉之急,又能进一步考验他的忠心。
简直是一举两得!
“来人!”李锐当即下令,“去把许大人‘请’过来!”
……
许翰这两天过得浑浑噩噩。
自从那天在帅府递上“投名状”之后,他就被李锐彻底囚禁在了这个小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虽然每日依旧有酒有肉送来,但他却食不知味。
他不知道李锐到底想怎么处置自己,是暂时留着,还是等风头过了再杀人灭口。
这种等待宣判的感觉,让他备受煎熬。
当李锐的亲卫推开院门,说“将军有请”的时候,许翰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而恭顺。
是福是祸,终究是要面对的。
当他被带到帅府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帅府内外,所有的文吏和参谋都在疯狂地忙碌着,一张张写满了数字和符号的报表在他们手中飞速传递,各种命令通过传令兵的口,不断地发往关城的各个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到极致的肃杀之气。
许翰立刻意识到,出大事了!
当他走进帅府大堂,看到站在地图前面色凝重的李锐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罪臣许翰,拜见将军!”许翰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就要下跪行礼。
“免了。”李锐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许大人,国难当头,不讲究这些虚礼了。”
“国难当头?”许翰心中一惊,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没什么大事。”李锐转过身,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就是金国的东路军都元帅完颜宗望,带着他的十万主力,到关外来做客了。”
“什么?!”
许翰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完颜宗望!十万主力!
他虽然是个文官,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金国最精锐的部队,倾巢而出,兵临城下!
他之前还在为李锐斩杀粘罕,收复雁门关而震惊,没想到,转眼之间,一场更大的危机,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风暴,就已经降临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锐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这点胆色,还想跟我斗?
“许大人,你不是说,要为本将军效犬马之劳吗?”李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机会来了。”
许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躬身道:“将军有何吩咐,罪臣万死不辞!”
“很好。”李锐点了点头,指着大堂里堆积如山的各种文书和账册。
“从现在开始,我神机营的后勤调度,全部交给你来负责。”
“全军一万多战斗兵员,加上数千辅兵和上万家眷,总共近三万人的吃喝用度。”
“前线每日消耗的弹药、药品的统计与补充。”
“伤兵营的伤员安置、救治和抚恤金发放。”
“所有的一切,都由你来统筹管理!”
李锐每说一项,许翰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哪里是差事,这简直是个火坑!
在如此大规模的战争中,管理近三万人的后勤,其难度之大,压力之巨,简直难以想象!
这就像是在一艘即将沉没的大船上,让你去修补所有的漏洞。稍有差池,就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李锐这是在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做好了,是应该的。
做不好,他许翰就是神机营战败的千古罪人,李锐有无数个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砍下他的脑袋!
“怎么?”李锐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语气一沉,“许大人,做不到吗?”
许翰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可以拒绝,可以哭诉自己不懂军务。
但那样做的下场,恐怕就是立刻被拖出去砍了。
在现在这种时候,一个没有用处的人,李锐绝不会留着他浪费粮食。
他只能接受!
而且,还要做得漂漂亮亮!
这是他唯一的活路!也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唯一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许翰心中那股濒临绝望的恐惧,反而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竟然也迸发出一丝光彩。
“将军放心!”他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下官,必不辱命!”
“下官斗胆,请将军授予我全权处理后勤之权!所有军需仓库、粮草辎重,下官都有权调配!”
“所有相关文吏、管事,都必须听我号令!”
“另外,请将军再拨给下官二十名在缝补营见过的,懂得‘天元之术’的士兵!下官需要他们来帮我核算账目!”
李锐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软弱的文官,在被逼到绝境之后,竟然能爆发出如此的能量和条理。
他不仅接受了任务,还立刻提出了具体的要求。
“好!”李锐当即拍板,“我封你为‘神机营军前转运总管’,节制所有后勤单位!你要的人,我给你!你要的权,我也给你!”
“但是,”李锐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因为你的调度失误,导致前线将士吃不饱饭,拿不到弹药,我拿你试问!”
“下官明白!”许翰重重地一拱手,“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这一刻,许翰仿佛又找回了当年金榜题名,指点江山时的意气风发。
只不过,他指点的,不再是朝堂政务,而是一场关乎数万人性命的血腥战争。
从他接下这个差事开始,他的命运,就已经和李锐,和神机营,和这座风雨飘摇的雁门关,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108章 在我李锐的阵地前,没有安全的地方!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雁门关,这座沉寂了千年的雄关,此刻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城墙,都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三道仓促建成的防线,像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关城豁口之前。
战壕、拒马、削尖的木桩,构成了一片简陋但致命的死亡陷阱。
数以万计的士兵和辅兵,如同棋子般被布置在漫长的防线上,他们沉默地擦拭着武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李锐站在北面最高的烽火台上,手中举着从系统兑换的高倍望远镜,目光一瞬不瞬地扫视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大地。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寒风如刀,刮在他的脸上,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身后,黑山虎和张虎也同样沉默地站着,像两尊铁塔。
斥候已经一波接一波地传回了消息。
金军的先头部队,是完颜宗望麾下最精锐的“铁浮屠”重甲骑兵和“拐子马”轻骑兵,总数超过五千,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正沿着官道,高速向雁门关逼近。
而在他们身后数十里,是遮天蔽日的步军主力,旌旗如林,烟尘滚滚,根本无法估算其具体数量。
“来了。”
李锐放下望远镜,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烽火台上,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黑山虎和张虎的心脏同时一紧,他们顺着李锐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地平线的尽头,一缕微不可见的烟尘,正缓缓升起。
那烟尘起初只是一条细线,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浓,像一条黄色的巨龙,从大地的深处翻涌而出,张牙舞爪地向着雁门关扑来。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一种沉闷如雷的轰鸣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千军万马的马蹄声!
关墙上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许多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脸色煞白,握着步枪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就连那些刚刚被武装起来的金军俘虏,此刻也一个个面无人色。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马蹄声意味着什么。那是金国最引以为傲的无敌铁骑!
是曾经踏平了无数城池,让整个大宋闻风丧胆的死亡冲锋!
现在,他们却要站在这些骑兵的对立面。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了!”
黑山虎的咆哮声在城墙上响起,他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巡视着自己的防区。
“谁敢哆嗦,老子现在就一枪毙了他!怕死的,就不是我神机营的兵!”
他的怒吼,和他身后督战队那冰冷的枪口,比任何安抚都更有用。
士兵们的身体,下意识地挺直了。
李锐没有理会城墙上的骚动,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那支越来越近的骑兵部队上。
望远镜的视野中,那些金军骑兵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他们人马俱甲,只露出两只眼睛,像一个个移动的钢铁堡垒,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铁浮屠……”李锐的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这就是传说中,冷兵器时代的巅峰重骑兵。他们以三骑为一“联”,
用皮索相连,冲锋起来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钢铁高墙,任何步兵方阵在他们面前,都会被轻易地碾得粉碎。
完颜宗望果然是谨慎。他没有让大部队直接压上,而是派出了最精锐的骑兵,作为试探的尖刀。
“将军,要不要让炮兵先给他们来几下?”张虎在旁边看得手心发痒,忍不住问道。
“不急。”李锐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望远镜,“让他们再近一点。”
金军的骑兵部队在距离关墙约莫五里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们没有立刻发起冲锋,而是在军官的号令下,开始整顿队形,并派出了上百名游骑,呈扇形散开,小心翼翼地向关墙两侧的山地进行侦查。
“够谨慎的。”李锐心中暗道。
完颜宗望显然是吸取了粘罕的教训,知道神机营的“天雷”厉害,不敢贸然进入未知的射程之内。
就在这时,李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从金军骑兵的本阵之中,驰出了一队大约百余人的队伍。
这队人马的盔甲更加精良,旗帜也更加鲜明。他们径直奔向了关墙正面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
到了山丘上,那群人纷纷下马,簇拥着一个身穿黄金锁子甲,头戴金盔,气度不凡的将领,拿出了类似地图的东西,开始对着雁门关指指点点。
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这支先头部队的指挥官,甚至有可能是某个都统级别的大人物!
他们以为自己所在的位置,已经超出了宋军所有弓弩的射程,是一个绝对安全的观察点。
他们错了。
“张虎。”李锐的声音,冷得像冰。
“在!”
“看到正前方那座小山丘了吗?看到上面那群当官的了吗?”
“看到了!将军,那帮孙子,站得跟个靶子似的!”张虎嘿嘿一笑。
“给我用‘战争之神’,把那个山头,从地图上给我抹掉!”李锐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什么?”张虎愣了一下,“将军,就为了打那百十号人,动用‘战争之神’?那炮弹……可金贵着呢!”
“我要的,不是杀几个人。”李锐冷冷地说道,“我要的,是立威!我要让完颜宗望知道,在我李锐的阵地前,没有安全的地方!”
“我要在他十万大军的面前,狠狠地抽他一个耳光!”
张虎瞬间明白了李锐的意图。
他的血液,一下子就沸腾了!
当着十万敌军的面,用超远射程的重炮,精准地狙杀掉对方的前线指挥官!
这何止是抽耳光!这简直就是把对方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末将遵命!”张虎兴奋地吼了一声,转身就冲向了炮兵阵地。
“坐标,正前方,仰角七度,方向修正三!目标,敌军指挥高地!一发急速射!给我放!”
片刻之后,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咆哮,从雁门关的后方响起。
一枚120毫米口径的高爆榴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如同一只复仇的猎鹰,扑向了那座自以为安全的小山丘。
第109章 谁才是待宰的羔羊?
金军阵前,那座孤零零的小山丘上。
完颜昌正意气风发地举着马鞭,对着雁门关指点江山。
“哈哈哈,你们看!那就是宋人的雁门关!”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屑和傲慢,“城墙破了个大洞,跟娘们被撕烂的裤裆一样!就这种破烂防线,也想挡住我大金的铁骑?简直是笑话!”
他身边的几个千夫长也都跟着哄堂大笑。
“都统说的是!南朝的懦夫,只会躲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
“听说那个叫李锐的,就是靠着一种会打雷的妖法,才侥幸赢了粘罕都元帅。”
“等我们的大军一到,踏平这雁门关,活捉了那李锐,看他还怎么打雷!”
“没错!粘罕都元帅就是太轻敌了!我们宗望都元帅治军严谨,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这一次,定要让这些懦弱的宋人血债血偿!”
完颜昌听着属下的吹捧,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他是完颜宗望麾下的大将之一,这次被派来打头阵,就是为了来探明虚实,为大军的进攻扫清障碍。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手到擒来的功劳。
宋军?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罢了。
他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远处的关墙。
城墙上人影绰绰,看起来防备森严,但那又如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
“传我命令!”完颜昌意气风发地一挥手,“让前锋的勇士们准备,一个时辰后,对关前的豁口,发动一次试探性冲锋!我倒要看看,那所谓的‘天雷’,到底有多厉害!”
“是!”一名亲卫立刻领命,转身就要下山传令。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尖啸声,从天际传来。
那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鬼魂在哭嚎,由远及近,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什么声音?”完颜昌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身边的将领们也都一脸茫然地望向天空。
一个曾经参加过滹沱河之战,侥幸逃生的千夫长,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没了!
他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了变调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是……是天雷!快跑!”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那枚带着死亡气息的120毫米高爆榴弹,已经呼啸而至。
它并没有直接砸在山丘上,而是在离地约十米的半空中,轰然炸响!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天空都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恐怖的冲击波,混合着上千枚预制破片和钢珠,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风暴,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头!
完颜昌脸上的得意笑容,永远地凝固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上半身,就被无数高速飞行的弹片,切割成了无数块碎肉。
他身边的那些千夫长和亲卫,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坚固的盔甲,在现代榴弹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四处抛洒。
仅仅一瞬间,这座小山丘,就从一个指挥高地,变成了一个血腥的人间地狱。
当爆炸的烟尘散去,山丘上,已经没有一个还能站着的人。
……
死寂。
五里之外,金军骑兵的本阵,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金军士兵,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那冲天而起的烟柱,和那被鲜血染红的山头,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打雷了?
他们的六部路都统呢?还有那些军官呢?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每个士兵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引以为傲的统帅,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在他们认为绝对安全的距离上,就这么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雷”,给轰成了碎片!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理解范畴!
这不是战争,这是神罚!
“妖法!是宋人的妖法!”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骑兵阵列,瞬间就炸了锅。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士兵们开始骚动,战马也受惊地嘶鸣不已,整个阵型都出现了混乱的迹象。
……
“好!!!”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雁门关城墙上,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神机营的士兵们,亲眼目睹了这神迹般的一幕,所有的紧张和恐惧,都在这一刻,转化为了狂热的崇拜和无与伦比的自信!
“将军万岁!神机营万岁!”
“打得好!再给他们来一发!”
“哈哈哈,看到没有!这就是我们神机营的炮!管你什么都统,一炮就给你轰上天!”
士兵们的士气,在这一刻被推向了顶峰。
李锐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容。
自己赌对了。
这一炮,打掉的不仅仅是金军一个都统,更是他们心中那股“不可战胜”的骄气!
他成功地在完颜宗望的十万大军面前,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他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告诉了所有金国人:这里是雁门关,是我的地盘!在这里,我,李锐,才是规矩的制定者!
远方,金军的本阵中,一面巨大的金色帅旗之下,完颜宗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亲眼看着自己手下的猛将,连同上百名勇士,被那道诡异的“天雷”吞噬。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李锐……”他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杀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冰冷而沙哑,“全军后撤十里安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关墙二十里之内!”
“另外,去把军中的工匠全部找来!我要他们连夜打造攻城器械!我要用最高的云梯,最坚固的冲车,把那座关隘,给我碾平!”
他意识到,这不会是一场轻松的战斗。
他面对的,是一个比传闻中更加可怕,更加诡异的敌人。
速战速决,已经不可能了。
他必须用最稳妥,最传统的攻城方法,用人命,去把胜利一点点堆出来。
李锐看着远方缓缓后撤的金军骑兵,知道自己暂时逼退了敌人的第一波攻势。
他为自己,也为雁门关,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血战,还在后面。
第110章 一条绳上的蚂蚱
雁门关城墙上的欢呼声,像是要把天都给掀翻。
神机营的士兵们,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此刻都忘乎所以地呐喊着,嘶吼着,将胸中那股因大战将至而积压的紧张与恐惧,尽数宣泄出来。
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
仅仅一炮!
就那么一炮!
就把远处山头上那个不可一世的金军大官,连同他上百个亲兵,一起送上了西天!
这是何等的神威!这是何等的霸气!
“将军万岁!神机营万胜!”
“看到了吗!金狗的将军,就这么没了!哈哈哈!”
“什么狗屁铁浮屠,在咱们的‘战争之神’面前,就是一坨废铁!”
黑山虎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搂住旁边张虎的肩膀,用力地晃着,嘴里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老张!“
“你……你他娘的看到了吗!轰!就一下!那个山头就平了!太……太他妈过瘾了!”
张虎被他晃得七荤八素,但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不比黑山虎少。
他虽然是炮兵师的师长,亲手指挥了这次炮击,但当他从望远镜里看到那冲天而起的烟柱和血雾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是自然!我早就说了,这年头,口径才是正义,射程之内皆是真理!”
张虎挣开黑山虎的熊抱,得意地挺了挺胸膛,“怎么样,老黑,现在知道我们炮兵的厉害了吧?你们步兵冲上去砍半天,还不如我这一炮来得干脆!”
“屁!”黑山虎眼睛一瞪,“要不是将军眼神好,看得远,你能打得着吗?再说了,最后冲上去占领关隘,还得靠我们步兵!“
”你们炮兵就是放个响,听个乐!”
“你懂个锤子!这叫战术!叫定点清除!”
眼看着两人又要为步兵和炮兵谁功劳大而吵起来,李锐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都给我闭嘴。”
两人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立刻噤声,老老实实地站到李锐身后。
李锐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一片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心中的激动,其实一点不比任何人少。
这一炮,打出了神机营的威风,打出了他李锐的煞气!更重要的是,打乱了完颜宗望的节奏,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一个都统的死,只会激起完颜宗望更疯狂的怒火。真正的血战,还在后头。
“高兴完了吗?”李锐转过身,看着两个手下爱将,“高兴完了,就该干活了。”
“黑山虎。”
“末将在!”黑山虎立刻立正。
“传我命令,全军将士,尤其是刚刚编入辅兵营的那些俘虏,都看清楚了。这就是藐视我神机营军威的下场!“
”但同时也要告诉他们,金军主力已到,任何人敢有懈怠、动摇之心,刚才那个山头,就是他们的榜样!”
李锐的声音冰冷刺骨,让黑山虎和张虎都打了个哆嗦。
他们明白,将军这是在恩威并施。
既要用胜利鼓舞士气,也要用铁腕震慑军心,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出任何乱子。
“是!我马上去办!”黑山虎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去传达命令了。
“张虎。”
“末将在!”
“让炮兵阵地做好记录,标记好刚才的射击诸元。另外,金军后撤,我们不能闲着。”
李锐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我要你立刻派人,沿着关墙,向东西两侧的山岭延伸,寻找合适的观察哨位。”
说着,李锐在脑海中对系统下令:“系统,兑换十套野战电话机及通讯线路!”
【叮!兑换“野战电话机及通讯线路”十套,共消耗白银两。】
李锐心中一阵肉痛,这可是一万两白银,又能换十挺马克沁了。
但现在,指挥效率比什么都重要。
他对张虎继续说道:“我会给你一种新的‘顺风耳’,你派人把线铺设到那些观察哨去,把电话机架设好。“
”我要做到,前线任何一个角落的风吹草动,炮兵阵地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张虎虽然听不懂什么“电话机”,但他听懂了“顺风耳”和“第一时间知道”。
他立刻兴奋起来:“将军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有了这玩意儿,金狗就算是从地缝里钻出来,也别想逃过咱们的眼睛!”
看着张虎也兴冲冲地跑去布置,李锐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战争,打的是武器,更是信息。
有了有线电话,他的炮兵就相当于有了无数双延伸出去的眼睛和耳朵,反应速度和打击精度将提升一个档次。
就在这时,一个文吏打扮的人,在亲卫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走上了城墙。
正是刚刚被任命为“军前转运总管”的许翰。
此刻的许翰,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差点把他直接吓得瘫倒在屋里。
当他听说是李锐下令炮轰金军主将时,更是魂飞魄散。
疯子!这个李锐,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竟然敢在十万大军面前,用这种方式挑衅!
可当他被亲卫“请”上城墙,看到所有神机营士兵那狂热崇拜的眼神时,他心中的恐惧,又慢慢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意识到,自己所以为的“疯狂”,在这些士兵眼中,却是无上的荣耀和自信的源泉。
“下……下官许翰,拜见将军。”许翰走到李锐面前,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低。
“许大人,感觉如何?”李锐看着他,淡淡地问道。
“将军……将军神威,天兵下凡!下官……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许翰搜肠刮肚,才想出这么两句奉承话。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李锐摆了摆手,直接切入正题,“金军暂时后撤,但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我神机营近三万人的吃喝用度,前线将士的弹药补充,伤员的救治,现在,全都压在你一个人的身上。”
“你怕不怕?”李锐盯着他的眼睛。
许翰的心猛地一颤。
他当然怕!怕得要死!
这副担子,重得能把天都压垮。
稍有不慎,他就是万劫不复。
但是,他看着李锐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又想起了自己递上的那份“投名状”。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现在和李锐,和这雁门关,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回将军!”许翰猛地一咬牙,抬起头,声音虽然还在发颤,但却透着一股决绝,“下官……不怕!”
“下官只求将军一件事!”
“说。”
“请将军将所有后勤相关的账册、库存清单、人员名册,全部交给下官!“
”下官需要立刻盘点清楚我们的家底,才能做出最合理的调配!”许翰的思路在巨大的压力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另外,下官斗胆,恳请将军将那二十名懂得‘天元之术’的士兵,立刻调拨给下官!时间紧迫,人手越多越好!”
李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许翰,还真不是个只知道之乎者也的废物。
在这种关头,没有被吓瘫,反而能立刻想到问题的关键。
看来,自己还真是捡到宝了,这个许翰倒是值得一用。
“好!”李锐点了点头,“我准了!从现在开始,除了作战部队,所有后勤单位,人、财、物,都归你管!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你记住,将士们在前线流血,要是他们的肚子是瘪的,手里的枪是没子弹的,我第一个,就砍你的脑袋!”
“下官……遵命!”许翰重重地应道,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不过,一想到雁门关被金军攻陷后的下场,他心里清楚,他必须帮李锐赢得这场战争!
第111章 致命的弱点
许翰接下李锐的命令后,便火急火燎地下了城墙。
“将军,您还真信这老小子啊?真不怕他背后捅我们刀子?”
“捅刀子?他现在跟我们在一条船上,这条船要是沉了,他也得死!”
“而他是一个怕死的人。”
“他怕死,才会拼命干活。”李锐淡淡地说道,“一个能把近三万人的吃喝拉撒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比一百个只会冲锋的莽夫都有用。”
“让他去吧,我也想看看,这位朝廷派来的‘监军’,能不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李锐的心思,早已不在许翰身上。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北方那片沉寂下去的大地。
“黑山虎,张虎,都过来。”李锐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两名将领立刻围了上来,神情肃穆。
“将军,刚才那一炮,真是太他娘的过瘾了!”
黑山虎还是忍不住兴奋,“要我说,咱们就趁现在,再给他们来几发狠的,把那个完颜宗望也给轰上天!看他们还敢不敢来!”
“老黑,你当炮弹是大白菜啊?”
张虎瞪了他一眼,“刚才那一发120毫米的高爆弹,打出去就是几千两银子!咱们现在家底薄,每一发都得用在刀刃上!”
说完黑山虎之后,张虎转头有些忧虑地看向李锐。
“将军,金军虽暂时后撤,但那只是被我们的‘天雷’震慑住了。”
“完颜宗望不是粘罕,他用兵更为谨慎狠辣。”
“一旦他摸清我们的虚实,十万大军压境,关隘前的豁口,恐怕会成为我们致命的弱点。”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神机营兵力不足,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一旦陷入漫长的围城消耗战,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李锐走到临时搭建的沙盘前,那上面是整个雁门关周边的地形图。
“我们确实兵力不足,弹药也有限。所以,硬碰硬的守城,是下下策。”
他的手,指向了关隘两侧连绵起伏的山脉。
“雁门关,从来都不是一座孤立的关隘。它真正的屏障,是这两侧的山。”
“完颜宗望想攻破关口,就必须控制两侧的高地,否则他的大军就会暴露在我们的打击之下。”
李锐的目光转向张虎。
“我让你布置的‘顺风耳’,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张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早就带着手下亲信,将那几套野战电话机测试了无数遍。
那种只要摇动把手,就能和几里外的人清晰对话的感觉,简直比神仙法术还神奇!
“回将军!已经全部铺设完毕!我们在东、西两侧的山上,各设置了三个隐蔽的观察哨。”
“电话线都已经接到了炮兵指挥所!弟兄们试过了,山顶上看到一只兔子跑过去,山下立刻就能知道!”
“好!”李锐重重一拍沙盘,“有了这些‘眼睛’,你的炮兵就不再是瞎子!”
“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不是对着金军大营乱轰,而是要根据观察哨的指引,进行精确打击!”
“我要你,用最少的炮弹,打掉他们最有价值的目标!他们的指挥官、他们的攻城器械、他们集结的部队!”
“我要让整个雁门关战场,都在我炮火的覆盖之下!”
李锐又看向黑山虎。
“你的步兵师,任务最重。我给你修了三道防线,不是让你死守的。”
“第一道防线,是陷阱和障碍,用来迟滞敌人,把他们变成活靶子,让我们的机枪和迫击炮尽情收割。”
“第二道防线,才是真正的绞肉机。我会把大部分的机枪火力点都布置在那里。”
“你的任务,就是用那些金军俘虏,给我把这道防线填满!用他们的血,去消耗金军的锐气!”
“至于第三道防线,就是关墙本身。那是我们最后的屏障。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让金军摸到城墙!”
李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三位将领的心上。
一个清晰、冷酷、层层递进的立体防御体系,在他们脑海中成型。
利用地形优势,用电话和观察哨建立信息优势,再用火炮和机枪形成火力优势,层层阻击,层层消耗。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守城战的理解!
“将军,我明白了!”黑山虎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军在三道防线前尸横遍野的场景,“您就瞧好吧!”
“我保证,金狗的尸体不把第一道战壕填平,就别想看到第二道!”
第112章 试探
李锐的命令,像一台精密仪器的启动指令,让整个雁门关高速运转起来。
黑山虎瞪着一双牛眼,兴奋地在三道防线之间来回奔跑,他的嗓门比关外的北风还要响亮,不断地催促着士兵们加固工事,搬运弹药。
他手下的步兵,无论是神机营的老兵,还是刚刚被收编的宋军降兵,此刻都被他那股不要命的劲头感染,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而那些被编入辅兵营的金军俘虏,则在督战队冰冷的枪口下,麻木地重复着挖掘、搬运的动作。
他们看着远处那片即将涌来同胞大军的土地,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怨恨。
张虎则像个宝贝一样,守在他的炮兵阵地。
他亲自带着人,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那些被称为“顺风耳”的野战电话机。
线路已经按照将军的指示,铺设到了东西两侧山岭上最隐蔽、视野最好的几个观察哨。
他拿起一部电话机的话筒,摇动把手,很快,话筒里就传来了山顶观察哨兵有些激动的声音。
“报告师长!东山三号观察哨报告!视野清晰,可覆盖金军大营右翼!完毕!”
“报告师长!西山二号观察哨报告!一切正常!金狗的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完毕!”
张虎听着话筒里清晰的汇报声,咧开嘴笑了。
以前打炮,全靠炮手自己瞅,或者观察哨派人跑回来报信,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
现在有了这“顺风耳”,山顶上看到什么,他这里立刻就能知道,这炮打出去,还能有打不准的?
他放下电话,看着那些昂首挺立的“战争之神”,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完颜宗望的十万大军又怎么样?
只要他们敢进入射程,老子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天降正义!
与前线的紧张忙碌不同,位于关城后方的后勤大营,则呈现出一种别样的“混乱”。
新上任的“军前转运总管”许翰,此刻正领着他那二十名懂得“天元之术”的士兵,以及上百名文吏,对着堆积如山的物资和账册,忙得焦头烂额。
“不对!这批粮草的账目不对!从太原运来时记录的是三百石,入库时怎么变成了二百八十石?那二十石去哪了?给我查!立刻去查!”
“伤兵营那边送来的药材需求单子,为什么没有军医的签字?让他们重新写!没有签字,一根草药都别想领走!”
“告诉伙房,今天晚上的猪肉,必须保证每个辅兵营的俘虏,也能分到三片!这是将军的命令!谁敢克扣,我砍了他的脑袋!”
许翰的声音嘶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整个人却异常亢奋。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个舞文弄墨的文官,有一天会掌管着近三万人的吃喝拉撒。
这种权力,这种责任,让他感到恐惧的同时,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
他发现,李锐交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烂摊子,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些懂得“天元之术”的士兵,用的那种奇怪符号和计算方法,效率比他用了几十年的算筹快了十倍不止。
神机营的仓储管理,物资调配,虽然在他看来还有很多漏洞,
但那种一切为战争服务,效率至上的原则,却让他这个习惯了朝廷官僚体系拖沓扯皮的人,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现在没空去想什么策反陈广,什么向官家尽忠了。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让前线的将士们吃饱肚子,怎么才能保证伤员有药可用,
怎么才能让那些金贵的炮弹,准确无误地送到炮兵阵地。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雁门关要是破了,他许翰也跑不了!
李锐站在城墙上,听着亲卫汇报着各处的情况,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黑山虎的步兵,张虎的炮兵,还有许翰的后勤,所有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齿轮,开始围绕着他这个中轴,高效地运转起来。
一支现代化军队的雏形,正在这场血与火的考验中,慢慢显现。
“将军,金军有动静了!”
烽火台上的了望哨,突然发出一声大喊。
李锐举起望远镜,果然看到,远方后撤了十里的金军大营,营门大开,一队队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缓缓向前推进。
不过,他们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摆出气势汹汹的冲锋阵型。
而是以千人为一个方阵,不紧不慢地向前移动,彼此之间保持着相当大的距离。
“看来,昨天那一炮,把他们打怕了。”张虎在旁边嘿嘿一笑。
“完颜宗望这是在用人命,试探我们炮火的覆盖范围和反应速度。”
李锐的语气很平静。
这只是开胃菜。
金军的骑兵方阵,在距离关墙大约十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从每个方阵中,都分出了一两百名骑兵,开始向着雁门关的方向,进行松散的、试探性的前进。
这些金军骑兵,一个个都显得非常小心。
他们不再聚集在一起,而是三五成群,彼此拉开很大的距离,利用着地形,忽快忽慢地前进,警惕地观察着关墙上的动静。
“将军,要不要给他们来一炮?”黑山虎看得手痒,忍不住问道。
“不用。”李锐摇了摇头,“他们太分散了,用重炮打,就是浪费炮弹。而且,他们还没进入我们第一道防线的范围。”
李锐的目光,落在了关隘前那片被精心布置过的“死亡地带”。
那里有削尖的木桩,有挖好的陷坑,有绊马的绳索,还有许多他让士兵们埋下去的“小玩意儿”。
“传令下去,所有机枪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李锐冷冷地说道,“让金狗们再靠近一点,让他们尝尝我们为他们准备的‘开胃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些试探的金军骑兵,越来越近。
八里……七里……六里……
他们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雁门关那巨大的豁口,和豁口前那三道丑陋的防线。
关墙上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许多新兵,手心都开始冒汗。
就在最前面的一队金军骑兵,小心翼翼地踏入距离第一道防线不足五百米的时候。
异变陡生!
“轰!”
一声并不算响亮的爆炸声,突然从那队金军骑兵的马蹄下响起。
一团黑色的烟雾和泥土,猛地腾起。
当先的一名金军骑兵,连人带马,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炸得飞了起来,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骑兵也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这声爆炸,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在那片区域,爆炸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
“轰!”“轰隆!”“轰!”
那些金军骑兵,就像是闯进了一片雷区,无论他们怎么躲闪,总会有倒霉蛋踩中那些被巧妙伪装起来的压发式地雷。
虽然李锐从系统里兑换的这些“反步兵跳雷”威力不大,炸不死穿着盔甲的骑兵,但却足以炸断马腿,将他们掀翻在地。
一时间,金军的先头试探部队,人仰马翻,乱成了一锅粥。
战马的悲鸣声,士兵的咒骂声,混合在一起。
他们彻底懵了。
这又是什么妖法?
为什么连地上都会打雷?
就在他们惊慌失措,不知是该前进还是后退的时候,一阵更加密集的,如同炒豆子般的枪声,突然从第一道防线后响了起来!
第113章 第一道防线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在第一道防线后面,一个被巧妙伪装起来的机枪阵地里,一名神机营的连长正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身前,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正喷吐着愤怒的火舌。
密集的子弹,像两条无形的鞭子,狠狠地抽向了前方那片陷入混乱的金军骑兵。
李锐并没有把所有的机枪都部署在第二道防线。
在第一道防线,他同样设置了十几个这样的隐蔽火力点。它们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正面硬抗,而是为了“骚扰”和“点名”。
“噗!噗!噗!”
子弹击中人体的声音,不断响起。
那些刚刚从爆炸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的金军骑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再次打得人仰马翻。
虽然他们身上穿着厚重的盔甲,能抵挡住流矢和普通刀剑的攻击,但在7.92毫米的步枪弹面前,这些盔甲脆弱得就像一层铁皮。
子弹轻易地就能撕开他们的防御,在他们身上留下一个个血洞。
“有埋伏!快撤!快撤!”
一名金军的百夫长惊恐地大叫着,他猛地一拉马头,就想调头逃跑。
然而,他刚刚转过身,一发子弹就精准地从他头盔的缝隙中钻了进去,在他的后脑勺上,开出了一个血腥的窟窿。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这些金军骑兵的心理防线。
未知的爆炸,看不见的敌人,无法抵挡的攻击……
这仗,还怎么打?
“妖法!又是妖法!”
“魔鬼!他们是魔鬼!”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剩下的金军骑兵,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什么试探,一个个怪叫着,拼命地抽打着战马,扭头就往回跑。
他们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被诅咒的死亡之地。
然而,逃跑,也并非易事。
在他们后退的路上,同样布满了陷阱。
有的战马,跑着跑着,突然一脚踩空,掉进了被伪装起来的陷坑里,将背上的骑兵狠狠地甩了出去。
有的战马,则被隐藏在草丛中的绊马索,绊倒在地,翻滚着压断了骑兵的腿。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场混乱的屠杀。
神机营的机枪手们,就像是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冷静地操纵着他们的杀戮机器,将那些仓皇逃窜的金军骑兵,一个接一个地点杀。
他们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瞄准,只需要将子弹泼洒过去,总能有所收获。
关墙之上,一片欢腾。
“哈哈哈!打得好!打得好啊!”
黑山虎兴奋地一拳砸在城垛上,震得砖石簌簌作响。
“看到没有!金狗就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太他娘的过瘾了!”
他身边的那些神机营士兵,也都一个个看得眉飞色舞,士气高昂。
尤其是那些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他们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惨烈的血战,没想到,金军在他们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开一枪,敌人就已经溃败了。
这让他们的紧张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自豪和自信。
而那些被押上城墙的辅兵营俘虏,则一个个看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正在被屠杀的,是何等精锐的勇士。
可就是这些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同胞,在神机营那匪夷所思的攻击面前,却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们看着城墙上那些神情轻松,甚至还在谈笑风生的神机营士兵,再看看自己手中那把冰冷的钢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一刻,他们心中那点仅存的,想要里应外合的念头,彻底熄灭了。
反抗?
拿什么反抗?
用手里的刀,去对抗那种能让大地爆炸,能喷吐火舌的“妖法”吗?
别开玩笑了。
他们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李锐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一道防线,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地雷、陷坑、绊马索,用来制造混乱,迟滞敌人的行动。
而那些隐藏的机枪火力点,就是收割这些混乱敌人的镰刀。
他付出的,仅仅是一些不值钱的地雷和几千发子弹而已。
而他收获的,却是近千名金军精锐骑兵的性命,以及对金军士气的一次沉重打击。
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向完颜宗望展示了自己的“獠牙”,告诉他,想要踏过这片土地,就必须用人命来填。
“传令下去,停止射击。”李锐淡淡地说道,“让斥候打扫战场,把能用的战马和武器都拖回来。”
“是!”
随着命令的下达,那如同死神咆哮般的机枪声,渐渐停了下来。
战场上,只剩下受伤的战马无助的悲鸣,和垂死之人的呻吟。
……
十里之外,金军本阵。
完颜宗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通过自己的千里镜,清晰地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派出去试探的近两千名精锐骑兵,连雁门关的墙皮都没摸到,就在那片诡异的土地上,折损了近一半。
剩下的,也都像一群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
“妖法……又是妖法……”
他身边的将领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喃喃自语。
粘罕的惨败,他们只是听说。
而今天,他们是亲眼所见。
那种来自未知的恐惧,远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让人感到绝望。
“都给我闭嘴!”
完颜宗望猛地发出一声怒吼,吓得周围的将领们一个哆嗦。
“什么妖法!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伎俩罢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李锐……他以为,靠着这些小聪明,就能挡住我大金的十万铁骑吗?”
“他太天真了!”
完颜宗望虽然震惊于李锐的手段,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统帅,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看出来了,李锐的第一道防线,虽然厉害,但主要靠的是出其不意。
那些会爆炸的东西,只要小心一点,总是可以排除的。
那些隐藏的火力点,只要知道了大概位置,也可以用弓箭进行压制。
这道防线,挡不住他的大军。
“传我将令!”完颜宗告那冰冷的声音,在帅帐前响起。
“命各部,就地休整!让工兵营上前,清理道路!一个时辰后,全军推进至距离关墙五里处,安营扎寨!”
“另外,告诉全军将士,宋人不过是会些雕虫小技!明日,我将亲率大军,发动总攻!”
“我要让他们看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土鸡瓦狗!”
完颜宗望决定,不再进行这种添油战术般的试探。
他要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用绝对的兵力优势,一举压垮李锐的防线!
他要用人海,淹没那座该死的雁门关!
第114章 不眠之夜
金军的反应,很快就传到了李锐的耳朵里。
“将军,金军主力正在向前推进,看样子,他们是想在五里外扎营。”张虎拿着望远镜,神情有些凝重。
五里,也就是两千五百米左右。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120毫米榴弹炮的极限射程边缘。
但在这个距离上,炮弹的散布会非常大,精度根本无法保证,用来轰击营寨,效果甚微,纯属浪费。
“完颜宗望,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李锐点了点头。
这个距离,卡得非常精妙。
既能对雁门关保持足够的军事压力,又能最大限度地规避神机营的重炮威胁。
他显然是通过刚才的试探,大致估算出了“战争之神”的射程范围。
“他不急,我们更不急。”李锐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想稳扎稳打,用人命来填,那我们就陪他好好玩玩。”
“黑山虎。”
“末将在!”
“让兄弟们把缴获的金军盔甲都拿出来,给辅兵营的那些俘虏都穿上。”
李锐的语气很轻松,但说出的话,却让黑山虎愣了一下。
“将军,给他们穿盔甲?那可是咱们缴获的战利品,就这么给他们……”黑山虎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们穿上金军的衣服,拿着金军的武器,去守我们的防线,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黑山虎挠了挠头,想了想,眼睛顿时亮了。
让金狗自己打自己!
这他娘的,也太损了!
“将军高明!我这就去办!”黑山虎嘿嘿一笑,转身跑了下去。
“张虎。”
“在!”
“让你的炮兵,都给老子把眼睛瞪大了。今天晚上,谁也别想睡觉。”
李锐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正在缓缓推进的金军大营。
“完颜宗望想安安稳稳地扎营?没那么容易!”
“从现在开始,不定时地,给我用105榴弹炮,对他们进行骚扰性射击!”
“不用追求什么精度,也不用打太多。”
“隔上一两个时辰,就给他们送几发炮弹过去。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让他们睡个安稳觉!”
张虎一听,顿时明白了李锐的意图。
这是要搞疲劳战术啊!
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在一个地方待着,消耗是巨大的。
如果再让他们晚上睡不好觉,精神和体力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时间一长,士气必然低落。
“将军放心!我保证让金狗们,今天晚上数着炮弹声睡觉!”张虎兴奋地领命而去。
看着两个手下都去忙了,李锐这才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许翰。
这位新上任的后勤总管,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茫然,而是充满了复杂和震撼。
“许大人,感觉如何?”李锐淡淡地问道。
许翰的身体,猛地一颤,他连忙躬身行礼:“回……回将军。下官……下官今日,才知何为真正的战争。”
他今天所看到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前半生的认知。
无论是那能让大地爆炸的“地雷”,还是那能千里之外取人性命的“火枪”,都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终于明白,李锐为什么敢藐视朝廷,为什么敢撕毁圣旨。
因为,他掌握的力量,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的理解范畴。
大宋的军队,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和那些被屠杀的金军骑兵,又有什么区别?
“战争,才刚刚开始。”李锐看着他,“我让你做的后勤统筹,做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许翰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体现自己价值的地方。
“回将军!下官已经将所有物资,重新登记造册。目前,我军粮草,可支应全军将士一月用度。箭矢、滚石、擂木等守城物资,储备充足。”
“但是……”许翰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将军的‘神机’,消耗巨大。特别是那种名为‘子弹’的铜丸,今日一战,便消耗了近万发。还有炮弹,库存也已不多。”
“下官斗胆,若是金军明日发动总攻,我们的弹药,恐怕……撑不了三天。”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神机营的战斗力,完全建立在这些超越时代的武器之上。
一旦弹药耗尽,他们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这个你不用担心。”李锐的表情,依旧平静,“弹药的事情,我自有办法。”
他的底气,自然是系统商城。
只要有足够的银子,弹药要多少有多少。
而银子……
李锐看了一眼北方,那十万金军,在他眼里,就是十万个移动的钱包。
只要打赢了这一仗,缴获的战利品,足够他把整个LV4商城都搬空了。
许翰看着李锐那自信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多问。
这位年轻的将军,身上充满了秘密。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他,然后,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你做得很好。”李锐难得地夸奖了一句,“继续盯着后勤,不能出任何纰漏。特别是伤员的救治,和将士们的伙食,必须保证。”
“下官遵命!”许翰重重地应道。
自己已经彻底和李锐,和这雁门关,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夜幕,很快降临。
雁门关外,五里处,金军的营寨,已经初具规模。
连绵的帐篷,在月光下,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巡逻的士兵,手持火把,来回走动,戒备森严。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完颜宗望正和一众将领,围着沙盘,商议着明日的攻城计划。
“明日,我军将分三路,同时对雁门关豁口,发动总攻!”
完颜宗望的手,重重地按在沙盘上。
“完颜阇母,你率左翼五万大军,主攻!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撕开宋人的防线!”
“郭药师,你率领你麾下的汉军,为右翼,负责佯攻,吸引宋军的注意!”
“我亲率中军,随时准备支援!”
“此战,许胜不许败!谁敢后退一步,立斩不饶!”
“末将遵命!”
帐内的将领们,齐声应道,声势震天。
他们被完颜宗告那股狠辣的劲头,重新激起了斗志。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奇异的尖啸声,突然从天际传来。
“呜——”
帅帐内的将领们,脸色同时一变。
这个声音,他们白天刚刚听过!
“不好!是宋人的天雷!”
“快!保护都元帅!”
帐内瞬间乱成一团。
完颜宗望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李锐竟然敢在这个时候,主动炮击他的大营!
“轰——!!!”
一声巨响,在距离帅帐不远的地方炸响。
整个大地,都仿佛颤抖了一下。
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十几顶帐篷,无数的泥土和碎石,被高高抛起,又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响成一片。
完颜宗望冲出帅帐,看到不远处那冲天的火光,和陷入混乱的营地,气得浑身发抖。
“李锐!!!”
他仰天发出一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杀意。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地救火,安抚受惊的士兵时。
那该死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轰!”
“轰隆!”
炮弹,如同不要钱一样,一发接着一发,落在了金军的大营之中。
虽然这些炮弹的落点,毫无规律,造成的实际伤亡,也并不算大。
但是,它所带来的心理压力,却是巨大的。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会不会就落在自己的头顶上。
整个金军大营,彻底陷入了混乱和恐慌之中。
士兵们再也顾不上睡觉,一个个抱着头,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营地里到处乱窜,寻找着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地方。
而完颜宗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毫无办法。
他总不能让十万大军,连夜再后撤十里吧?
那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这一夜,对于金军来说,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对于雁门关上的神机营将士来说,听着远处那一声声悦耳的爆炸声,他们睡得,格外香甜。
第115章 血战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被折腾了一整夜,几乎没怎么合眼的金军,终于在各自将领的呵斥和鞭打下,重新集结了起来。
每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不安。
昨晚那断断续续,持续了一整夜的炮击,虽然没有给他们造成太大的伤亡,但却像一把钝刀子,不断地消磨着他们的神经和士气。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看着自己麾下那一张张萎靡不振的脸,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自己都点燃。
不能再等了。
再这么被动地耗下去,不用李锐来打,他自己的军队,就要先崩溃了。
“全军出击!”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指向了远方那座在晨曦中若隐隐现的雄关,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踏平雁门关!活捉李锐!”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数以万计的金军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向着雁门关的方向,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大地,在他们的脚步下,剧烈地颤抖。
“来了!”
雁门关城墙上,李锐举着望远镜,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他的身后,所有的神机营将士,都已经各就各位。
黑山虎站在第二道防线的指挥所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张虎则坐镇在后方的炮兵阵地,他的面前,摆着好几部“顺风耳”,随时准备着为前线提供最猛烈的炮火支援。
金军的攻势,异常凶猛。
他们显然是吸取了昨天的教训。
走在最前面的,不再是骑兵,而是手持大盾,身穿重甲的步兵。
他们排着密集的阵型,像一堵堵移动的城墙,缓慢但却坚定地向前推进。
在他们的身后,是无数的弓箭手,和推着简易攻城器械的辅兵。
当他们踏入第一道防线的范围时,昨天那噩梦般的爆炸声,再次响起。
但是,这一次,金军并没有像昨天那样,陷入混乱。
他们只是短暂停顿了一下,然后,就继续顶着爆炸和伤亡,向前推进。
显然,完颜宗望已经下达了死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冲过去!
“开火!”
第一道防线上的机枪阵地,再次开火。
但这一次,效果却大打折扣。
金军的大盾,对子弹有着不错的防御效果。
虽然无法完全挡住,但却能极大地削弱子弹的威力。
而且,金军的弓箭手,也开始对着那些暴露出来的火力点,进行覆盖式的抛射。
一时间,箭如雨下。
“噗噗噗!”
不断有神机营的士兵中箭倒地。
“撤退!交替掩护!撤往第二道防线!”
看到这种情况,第一道防线的指挥官,果断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第一道防线的任务,本就是迟滞和消耗敌人。
现在,任务已经完成,没有必要再和敌人死磕。
士兵们开始交替掩护,利用早就挖好的交通壕,迅速向着第二道防线撤退。
金军付出了数千人的伤亡后,终于成功地突破了神机营的第一道防线。
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和那道并不算坚固的防线,金军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在他们看来,宋人最厉害的“妖法”,已经被他们破掉了。
胜利,就在眼前!
他们嗷嗷叫着,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着第二道防线冲去。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向他们敞开大门。
第二道防线,被李锐称之为“绞肉机”。
这里,才是他为金军准备的真正盛宴。
当金军的先头部队,冲到距离第二道防线不足三百米的时候。
李锐那冰冷的声音,在城墙上响起。
“开火!”
一声令下。
部署在第二道防线上的,超过一百挺马克沁重机枪,五十门82毫米迫击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哒哒哒哒哒——!”
“咚!咚!咚!”
密集的机枪声,和迫击炮出膛的沉闷声,汇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如果说,第一道防线上的火力,只是毛毛雨的话。
那么,第二道防线上的火力,就是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金属风暴!
上百条火舌,从不同的角度,编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瞬间笼罩了冲在最前面的金军。
那些他们引以为傲的大盾,在这张死亡之网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就被撕得粉碎。
成排成排的金军士兵,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
鲜血,染红了大地。
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冲锋的道路上,瞬间就铺满了一层厚厚的尸体。
后面的金军士兵,被眼前这血腥恐怖的一幕,吓得肝胆俱裂。
他们想停下来,但后面的人,却推着他们,不得不继续向前。
他们想后退,但督战队的屠刀,却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前进,是死。
后退,也是死。
他们彻底陷入了绝望。
而这,还不是全部。
天空中,传来了更加尖锐的啸声。
那是82毫米迫-迫击炮的炮弹!
这些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在了金军最密集的人群中。
“轰!轰!轰!”
每一次爆炸,都能掀起一阵血雨腥风,清空一大片区域。
“稳住!给我稳住!”
金军的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企图稳住阵脚。
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加猛烈的爆炸声所淹没。
后方的炮兵阵地。
张虎正对着话筒,大声地吼道:“东山三号!看到那面黑色的旗子了吗?对!就是那儿!”
“给我用三门炮,进行一次急速射!把他们的指挥官给我端了!”
“西山一号!敌人左翼的弓箭手阵地,坐标xxx,xxx!给我用一个基数的炮弹,进行覆盖!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有了“顺风耳”的指引,他的炮兵,就像是开了上帝视角。
战场上任何一个有价值的目标,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一枚枚120毫米的重型榴弹炮,不断地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金军的指挥部、弓箭手阵地、以及后方的集结区。
金军的整个指挥体系,瞬间就陷入了瘫痪。
他们完全被打蒙了。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宋人的“天雷”,能打得这么准?
为什么他们无论躲在哪里,都逃不过那从天而降的死亡之雷?
战场,已经完全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第二道防线,就像一台高效的绞肉机,无情地吞噬着金军士兵的生命。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
金军就在这道防线前,丢下了超过一万具尸体。
尸体,已经堆积如山。
鲜血,汇成了溪流。
雁门关前,俨然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地狱。
第116章 别杀我!我是自己人!
“顶上去!都给老子顶上去!”
第二道防线上,黑山虎挥舞着手中的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的双眼赤红,浑身沾满了火药的硝烟和别人的血。
机枪的枪管,已经打得发红,旁边的副射手,正不断地用冷水浇在上面,升腾起一阵阵白色的蒸汽。
脚下的弹壳,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哗啦”作响。
金军的攻势,实在是太疯狂了。
他们就像是疯了一样,完全不顾伤亡,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潮水般涌向这道防线。
虽然神机营的火力,给他们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但是,金军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就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上来。
渐渐地,一些金军士兵,已经冲到了距离战壕不足五十米的地方。
他们躲在尸体堆后面,用弓箭,向着神机营的阵地,进行还击。
“噗!”
一名正在更换弹链的机枪手,惨叫一声,一支羽箭,正中他的胸口。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箭矢,然后,缓缓地倒了下去。
“狗日的!”
黑山虎怒吼一声,抄起旁边的一支步枪,对着那个放冷箭的金军士兵,就是一枪。
“砰!”
那名金军士兵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迫击炮!给老子轰!把那些躲在尸体后面的杂碎,都给老-子轰出来!”黑山虎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吼道。
“咚!咚!咚!”
迫击炮再次发威,将那些企图靠近的金兵,炸得血肉横飞。
但是,神机营的伤亡,也开始出现了。
李锐站在城墙上,用望远镜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任何战争,都不可能没有伤亡。
神机营的士兵,也是人,不是神。
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顶着箭雨,持续高强度地作战,伤亡是不可避免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消耗,太大了。
无论是弹药的消耗,还是人员的消耗,都超出了他的预期。
完颜宗望,这是在用最笨,也是最狠的方法,用人命,来消耗他的实力。
如果再这么打下去,就算能守住,神机营也得被打残。
“不能再这么被动了。”李锐心中暗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被押在第三道防线,也就是关墙上的金军俘虏身上。
这些俘虏,从战斗开始,就一直被督战队用枪指着,在城墙上搬运着伤员和弹药。
他们看着关外那惨烈无比的战场,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们既恐惧于神机营那恐怖的杀戮效率,也恐惧于那些不断冲锋,悍不畏死的同胞。
他们就像是夹在两块磨盘中间的豆子,随时都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黑山虎!”
李锐通过对讲机,接通了黑山虎。
“将军!您说!”黑山虎那嘶哑的吼声,从对讲机里传来,伴随着密集的枪炮声。
“让辅兵营,也上去尝尝滋味。”李锐的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什么?”黑山虎愣了一下,“将军,您的意思是……让那些俘虏,上第二道防线?”
“没错。”李锐说道,“把他们派上去,填补战线的空缺,搬运弹药,抢救伤员,甚至,拿起武器,去对付他们的同胞。”
“这……这能行吗?他们要是在阵前反水……”黑山虎有些犹豫。
“他们不敢。”李锐冷冷地说道,“告诉他们,向前,或许能活。但敢后退一步,或者耍什么花样,你手里的督战队,不是吃素的。”
“而且,你不是已经让他们穿上了金军的衣服吗?”
李锐的话,让黑山虎瞬间明白了过来。
是啊!
这些俘虏,现在穿着金军的盔甲,被派到两军交战的最前线。
在关外那些杀红了眼的金军士兵眼里,他们和神机营的士兵,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就算想投降,对面的同胞,也会毫不犹豫地一刀砍过来!
这一招,太绝了!
这是把他们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
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跟着神机营,一条道走到黑!
“我明白了,将军!”黑山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容,“您就瞧好吧!我保证让他们,比我们神机营的兵,打得还卖力!”
挂断通讯,黑山虎转身,看向了关墙方向。
他对着身边的督战队队长吼道:“去!把那些金狗,都给老子赶到前面去!”
“告诉他们,想活命,就给老子拿起刀,去砍他们的同胞!”
“谁敢不动,就地枪决!”
“是!”
督战队的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向了关墙。
很快,在枪托的殴打和黑洞洞的枪口逼迫下,数千名金军俘虏,哭喊着,哀嚎着,被赶下了城墙,推向了那如同地狱般的第二道防线。
当他们踏上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闻着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时,许多人,当场就吐了。
但他们没有时间呕吐。
“不想死的,就快点把弹药箱搬到前面去!”
“那个谁!快!把那个伤员抬下去!”
神机营的老兵们,对着他们大声地呵斥着。
这些俘虏,就像是一群受惊的绵羊,在牧羊犬的驱赶下,开始机械地执行着命令。
一个年轻的金军俘虏,在搬运一箱子弹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金军士兵,正挥舞着钢刀,面目狰狞地向他冲来。
“别杀我!我是自己人!”他下意识地用女真语大喊道。
然而,那个杀红了眼的金军士兵,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在他眼里,这个穿着金军盔甲,却在帮宋人搬运东西的家伙,就是个可耻的叛徒!
“去死吧!叛徒!”
钢刀,带着风声,狠狠地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
那名金军士兵的胸口,爆出了一团血花,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年轻的俘虏,然后,不甘地倒了下去。
开枪的,是一名神机营的老兵。
他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对着那个吓傻了的年轻俘虏,骂道:“还愣着干什么?想死吗?不想死,就给老子拿起地上的刀,去捅他们!”
年轻的俘虏,看着倒在自己面前,死不瞑目的同胞,又看了看那名救了自己一命,却满脸凶狠的神机营老兵,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像是疯了一样,捡起了地上的一把钢刀,颤抖着,站了起来。
他的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泪水。
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是恨把他逼上绝路的李锐,还是恨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了自己的同胞。
他只知道,他想活下去。
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杀人!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依旧在疯狂冲锋的金军。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而又疯狂。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钢刀,迎着人潮,冲了上去。
这一幕,只是战场上的一个缩影。
越来越多的金军俘虏,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挣扎之后,为了活命,被迫拿起了武器,和他们昔日的同胞,展开了血腥的厮杀。
战场,变得更加混乱,也更加残酷。
第117章 精准打击
“将军,弹药消耗太快了!特别是机枪子弹和迫击炮炮弹,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许翰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报表,满头大汗地跑到李锐面前,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他身后的那二十名“天元之术”学徒,此刻也都是脸色煞白.
他们手中的算盘打得飞快,但算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李锐从他手中接过报表,只扫了一眼,眉头就锁得更紧了。
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开战不到两个时辰,光是马克沁重机枪的子弹,就打出去了超过三十万发!
82毫米迫击炮的炮弹,也消耗了近三千发!
至于120毫米的重炮,虽然打得不多,但也用掉了将近一百发。
这些,换算成白银,就是几十万两的雪花银,就这么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化作了硝烟。
更重要的是,他的库存,已经快要见底了。
“我知道了。”
李锐将报表递还给许翰,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转头,看向了那惨烈无比的战场。
金军的攻势,虽然被死死地压制在了第二道防线前,但他们就像是无穷无尽的潮水,一波退下,另一波又立刻涌了上来。
完颜宗望,是真的在用人命,来跟他换弹药。
而那些被逼上战场的金军俘虏,虽然在督战队的逼迫下,开始拿起武器反抗,但他们的战斗力,和真正的金军精锐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
他们更多地,是起到了一个“肉盾”和“搅屎棍”的作用,让整个战场变得更加混乱,也让神机营的火力,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浪费。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李锐心中很清楚,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僵局。
硬碰硬的消耗战,对他来说,是最不利的。
他的优势,在于信息和火力。
必须把这两点,发挥到极致!
“张虎!”
李锐再次拿起了对讲机。
“将军!我在!”
“停止对普通士兵的覆盖性炮击!把所有的重炮,都给老子集中起来!”
“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给我打掉金军所有的指挥官!所有的旗帜!所有的传令兵!”
“我要让他们的指挥,彻底瘫痪!”
“我要让他们,变成一群没头苍蝇!”
对讲机那头的张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兴奋的吼声:“明白!将军!保证完成任务!”
这才是炮兵该干的活!
精确打击!定点清除!
之前那种覆盖性的轰炸,虽然过瘾,但总觉得有点大材小用。
现在,才是真正考验他们技术的时候!
“所有观察哨注意!所有观察哨注意!”
张虎立刻通过电话网络,向所有山顶上的观察哨下达了新的命令,“从现在开始,放弃对普通部队的观察!”
“集中所有精力,给我寻找金军的军官、旗手、传令兵!”
“发现目标,立刻上报坐标!重复一遍,立刻上报坐标!”
“是!”
电话里,传来了各个观察哨坚定而又兴奋的回应。
一场针对金军指挥系统的“猎杀行动”,悄然展开。
……
金军阵后,一处相对安全的高地上。
完颜宗望的叔父,金军都统完颜阇母,正举着马鞭,声嘶力竭地催促着部队,向雁门关发动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冲!都给我冲!”
“后退者,杀无赦!”
“第一个冲上宋人防线的,赏牛羊百头!官升三级!”
他看着前方那如同绞肉机一般的战场,虽然心中也感到阵阵寒意,但他更相信,只要继续这么填下去,宋人的“天雷”,总有打完的时候。
胜利,终将属于大金!
就在他意气风发地指挥着战斗时,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远方山顶上,一双冰冷的眼睛,已经通过望远镜,将他牢牢锁定。
“西山二号观察哨报告!发现敌军高级将领!身穿金色盔甲,手持马鞭,周围有大量亲兵护卫!坐标xxx,xxx!请求炮击!”
“收到!”炮兵指挥所里,张虎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目标,敌军高级将领!坐标xxx,xxx!一发急速射!给我放!”
“呜——”
熟悉的死神啸声,再次响起。
正在高声呼喊的完颜阇母,下意识地抬起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黑点,在他的视野中,由小变大,急速坠落。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轰——!!!”
120毫米高爆榴弹,精准地在他的头顶上空爆炸。
狂暴的冲击波和数千枚钢珠,瞬间将他和他的亲卫队,以及那面代表着他身份的帅旗,撕成了碎片。
金军的左翼攻势,瞬间一滞。
所有的士兵,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烟柱,和那片被清空了的指挥高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的主将……没了?
就在他们陷入混乱和迷茫的时候。
神机营的炮火,并没有停止。
“东山一号报告!发现敌军千夫长一名,正在集结部队!坐标……”
“轰!”
“西山三号报告!发现敌军传令兵一队,正奔向右翼!坐标……”
“轰!”
“东山二号报告!发现敌军弓箭手阵地旗手!坐标……”
“轰!”
在遍布山岭的观察哨和高效的电话通讯网络支持下,神机营的炮兵,化身为了最冷酷的死神。
他们就像是在玩一个“打地鼠”的游戏。
战场上,任何一个冒头的金军指挥官,任何一面飘扬的旗帜,都会在第一时间,招来致命的炮火打击。
金军的指挥系统,在短短一刻钟之内,就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
命令无法下达,信息无法传递。
整个金军的攻势,从一开始的排山倒海,渐渐变得混乱不堪,各自为战。
他们不再是协同作战的狼群,而变成了一盘散沙。
李锐站在城墙上,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这,才是他想要的战争模式。
用信息优势,来引导火力优势,对敌人进行降维打击。
就在这时,许翰又一次跑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惊慌,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将军!将军神威!”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下官……下官刚才仔细核算了账目,发现了一个问题!”
“说。”
“将军,我们虽然弹药消耗巨大,但是……但是我们的金银储备,也同样巨大啊!”许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
“之前缴获粘罕大营,还有这次朝廷的赏赐,再加上从太原府搜刮来的……我们现在手头上的现银,加起来,超过了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白银!”
许翰伸出三根手指,颤抖着说道,“将军,有了这笔钱,我们……我们能买多少炮弹?”
李锐愣了一下。
他一直忙于战事,还真没仔细算过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被许翰这么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
是啊,自己现在,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富翁”!
之前一直省吃俭用,是因为穷。
现在,有钱了,还省什么?
打仗,打的就是钱!
打的就是后勤!
而他李锐,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后勤”!
“系统!给老子打开商城!”李锐在心中狂吼。
“兑换!105毫米榴弹炮弹,先来一万发!82毫米迫击炮弹,来五万发!马克沁机枪子弹,给我来……一百万发!”
【叮!兑换成功!共消耗白银一百八十万两!】
“哈哈哈……”
李锐再也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许翰!”他一把拍在许翰的肩膀上,意气风发地说道,“你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
“传我命令!告诉张虎和黑山虎!从现在开始,不要给老子省弹药!”
“给老子用炮弹,把整个雁门关,都犁上一遍!”
“我要让完颜宗望知道,在我李锐的阵地前,人多,是没用的!”
第118章 钱就是底气
许翰被李锐这突如其来的狂喜给弄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家将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笑得这么开心。
自己不就是报了一下家底吗?
怎么就立了大功了?
还有,将军说弹药不用省了,难道……难道他又能凭空变出来了?
就在许翰满心疑惑的时候,他看到李锐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卫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传令下去,让后勤营立刻组织人手,去关后的三号仓库,领取新到的弹药!”
“告诉他们,动作快点!前线等着救命呢!”
三号仓库?新到的弹药?
许翰的脑子里,瞬间冒出了无数个问号。
他作为军前转运总管,对雁门关所有的仓库,都了如指掌。
三号仓库,一直都是个空仓库啊!
什么时候,有新到的弹药了?
而且,金军十万大军围城,这弹药,又是从哪儿运进来的?
难道是飞进来的不成?
不等他想明白,李锐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下了城墙。
“许大人,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组织人手啊!”一名亲卫对着他喊道。
“哦……哦!好!我马上去!”
许翰如梦初醒,虽然满腹疑窦,但还是立刻带着他的人,火急火燎地赶往后勤大营。
当他带着上百名辅兵,气喘吁吁地赶到三号仓库时,他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那原本空旷无比的仓库里,此刻,竟然堆满了崭新的、墨绿色的弹药箱!
一箱箱的机枪子弹,一排排的迫击炮弹,还有那些一人多高的,装着重型榴弹的巨大木箱……
堆积如山,几乎要把整个仓库都给塞满了!
“这……这……”
许翰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他指着那些弹药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辅兵和文吏,也都一个个目瞪口呆,以为自己是白日见鬼了。
“神……神迹啊!”
“将军……将军真是天神下凡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那些弹药箱,拼命地磕头。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人力所能解释的范畴了。
这,就是神迹!
是他们的将军,李锐,施展的无上仙法!
许翰虽然没有跪下,但他的双腿,也在不停地打颤。
他扶着仓库的门框,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这一刻,他心中对李锐那最后的一丝敬畏,彻底转化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崇拜。
他终于明白,李锐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跟一个能凭空变出千军万马所需粮草军械的人斗?
别说他许翰了,就是官家,就是整个大宋朝廷,绑在一起,都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的!
“都别磕了!还嫌死得不够快吗?”
许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那些还在磕头的辅兵,厉声喝道。
“没听到将军的命令吗?前线等着这些东西救命呢!快!都给老子动起来!把这些弹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前线去!”
“谁要是敢耽搁了,军法处置!”
在死亡的威胁下,辅兵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那些沉重的弹药箱,眼中不再是恐惧,而是充满了狂热。
有了这些“神物”,他们还怕什么金狗?
“搬啊!”
一声呐喊,上百人如狼似虎地冲进了仓库,开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一箱箱的弹药,搬上马车。
整个后勤大营,再次陷入了疯狂的忙碌之中。
……
前线。
黑山虎的步兵师,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子弹!老子的子弹呢?”
“迫击炮!快!给老子把那几个冲上来的金狗给炸下去!”
“医护兵!医护兵!这里有人重伤!”
阵地上,到处都是嘶吼声和惨叫声。
机枪的射击,已经变得稀疏起来。
好几个火力点,因为弹药耗尽,已经哑火了。
金军趁着这个机会,发起了更加猛烈的冲锋。
已经有几十个金军士兵,踩着尸山,冲上了第二道防线的壕沟,和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顶住!给老子顶住!”
黑山虎挥舞着一把缴获来的金军长刀,一刀将一个冲上来的金军士兵,劈成了两半。
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看着越来越多的金军涌上来,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儿了吗?
就在这时。
“弹药来了!将军送来的弹药来了!”
后方,传来了阵阵欢呼声。
黑山虎猛地回头,看到一辆辆满载着弹药箱的马车,正在被飞快地推向阵地。
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哈哈哈!天不亡我黑山虎!”
他仰天发出一声狂笑,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兄弟们!弹药来了!给老子狠狠地打!”
“把这些狗娘养的金狗,都给老子打回他们姥姥家去!”
阵地上的神机营士兵,在看到那些熟悉的墨绿色弹药箱时,也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们那已经快要耗尽的体力和士气,瞬间就恢复到了顶峰!
“哒哒哒哒哒——!”
那些刚刚哑火的机枪,在补充了新的弹链后,再次发出了死神的咆哮。
新一轮的金属风暴,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狂暴!
刚刚冲上阵地的金军,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火力,再次打了下去。
战局,瞬间逆转!
……
金军本阵。
完颜宗望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本以为,宋人的“天雷”,已经快要耗尽了。
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一举冲垮他们的防线。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的火力,突然之间,又变得这么猛烈了?
而且,比之前还要猛烈!
他们的弹药,难道是无穷无尽的吗?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派出去的指挥官,正在被一个个地“点名”。
他的整个指挥体系,已经彻底失灵。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瞎子和聋子,根本无法有效地指挥他那庞大的军队。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士兵,在那道该死的防线前,被无情地屠杀,却毫无办法。
“撤……撤退……”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
今天的攻势,已经彻底失败了。
再打下去,除了增加伤亡,没有任何意义。
“呜——呜——”
代表撤退的号角声,有气无力地响起。
那些正在疯狂进攻的金军,在听到这如同天籁之音的号角声后,如蒙大赦。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什么荣誉,一个个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
然而,神机营的将士们,又怎么会轻易地放过他们?
“追!给老子追着他们的屁股打!”
“用炮弹,给他们送行!”
张虎和黑山虎,异口同声地下达了追击的命令。
密集的机枪子弹,和呼啸而至的炮弹,追着那些溃败的金军,一路延伸。
从雁门关前,到金军大营,这短短五里的距离,变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死亡之路。
当夕阳西下,夜幕再次降临时。
雁门关前,已经再也看不到一个还能站着的金军士兵。
只有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和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的土地,无声地诉说着,今天这场战斗的惨烈。
第119章 惨烈
夜色,深沉如墨。
雁门关的欢呼声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疲惫。
空气中,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浓得化不开的气息,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盘踞在他们的肺里。
李锐走下冰冷的关墙,踏上了那片刚刚还是修罗地狱的战场。
脚下的土地黏糊糊的,像是踩在了一块巨大的、浸透了血水的海绵上。
一脚深,一脚浅。
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神机营的,金军的,还有那些被迫拿起刀剑的辅兵营俘虏的,
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姿势千奇百怪,脸上凝固着临死前最后的疯狂、恐惧或是不甘。
一盏盏马灯被点亮,光芒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这片死亡之地的一角。
后勤营的士兵和辅兵们,在许翰的指挥下,沉默地在战场上穿梭。
他们两人一组,一人提着马灯,一人弯着腰,辨认着尸体。
“这是咱们的人,抬走,好生收敛。”
“这是金狗,扒光了,盔甲兵器都堆到那边去,尸体扔进坑里。”
命令声、搬动尸体的拖拽声、金属盔甲的碰撞声,汇成了此刻战场上唯一的交响。
李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饶是他这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现代人,见惯了各种血腥的影视画面,可当这活生生、冷冰冰的万人坑展现在眼前时,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不能吐,也不能表现出任何软弱。
因为他是神机营的主心骨。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那股不适,继续向前走。
一个年轻的神机营士兵,正蹲在一具战友的尸体旁,试图将他圆睁的双眼合上,可试了几次,那僵硬的眼皮却怎么也合不拢。
年轻士兵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李锐停下脚步,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在那牺牲士兵的脸上一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终于缓缓闭上了。
“他是英雄。”李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家人,我会养。他的仇,我会报。”
年轻士兵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继续巡视。
黑山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脸上混合着烟灰和污渍,只有一双眼睛,在马灯的映照下,亮得吓人。
“将军!”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硝烟熏黑的牙,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亢奋,“金狗的尸体,都快把这山谷给填平了!”
“虽然我们的人损伤也不小,但这绝对算得上是一场大胜了!”
“伤亡呢?统计出来没有?”李锐没有理会他的兴奋,直接问道。
提到伤亡,黑山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第二道防线,咱们神机营的弟兄,战死了七百八十三人,重伤一千二百多人……大部分都是被金狗的弓箭射伤的。”
李锐的心沉了一下。
将近两千人的伤亡,这几乎是他手中最精锐老兵的四分之一。
完颜宗望用人命来换,终究还是让他付出了代价。
“那些辅兵营的呢?”李锐又问。
“那帮家伙……”黑山虎撇了撇嘴,“死伤不好统计,他们和金狗混在一起,自己人砍自己人,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看样子,至少死了两三千。”
“活下来的,也都跟丢了魂一样,一个个傻愣愣的,让他们干啥就干啥。”
“让他们继续干。”李锐冷冷地说道,“打扫战场,搬运尸体,埋人,一样都不能少。”
“告诉他们,战争还没结束,想活命,就得继续干活。”
“明白!”黑山虎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许翰带着几个学徒,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
他不像黑山虎那样兴奋,一张脸煞白,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是第一次亲临如此惨烈的战场,受到的冲击不小。
“将……将军……”许翰的声音都在发颤,他递上一本刚刚用“天元之术”核算出来的账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说。”李锐接过账册。
“禀将军,初步……初步清点,此战我军共毙敌……超过两万!俘虏溃兵近五千!”
许翰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缴获……缴获金军制式战刀、长枪、弓弩等兵器,合计一万三千余件!”
“各式盔甲,尚且完好的,超过八千副!无主的战马,抓回来三千多匹!”
许翰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让黑山虎眼睛都直了的数字。
“最重要的是,下官组织人手,在金军尸体上,搜出了大量的金银……初步估算,光是白银,就不下十万两!黄金也有数千两!”
他看着李锐,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和敬畏:“将军,您之前说,金军是移动的钱包……下官,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这才哪到哪。”李锐翻看着账册,脸上波澜不惊,仿佛这几十万两的财富,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数字。
他心里却乐开了花。
发了!这次是真的发了!
一百八十万两的弹药,一仗就打回来小半。
这还不算那些可以回炉重造的兵器盔甲,以及价值连城的战马。这买卖,简直血赚!
“干得不错。”李锐合上账册,递还给许翰。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完颜宗望,今天只是给你上了一道开胃菜。
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骑着快马,从黑暗中疾驰而来,战马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报——!”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神色凝重。
“将军!北方十里,金军大营,并未远撤!他们……他们好像在原地修整,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什么?
黑山虎和许翰脸色同时一变。
被打成这样,还不跑?完颜宗望这是疯了?还是说,他准备明天接着来送死?
李锐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第120章 状若疯魔
金军大营。
距离雁门关十里外的一处缓坡上,残存的金军就地扎下了营寨,只是这营寨,再无往日的森严和整齐。
与其说是营寨,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难民营。
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和盔甲,受伤的士兵躺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无人理会。
更多的士兵,则是一脸麻木地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白天的屠杀,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意志。
他们是纵横天下的女真勇士,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铁骑,可在那道钢铁防线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武,变得像个笑话。
冲上去,就是死。
无论多少人,无论多么悍不畏死,结果都一样。
那不是战争,那是单方面的屠戮。
帅帐之内,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完颜宗望端坐在主位上,那张素来布满威严和自信的脸,此刻铁青一片,握着佩刀的手,青筋毕露。
地上,跪着十几个侥幸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将领,一个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连头都不敢抬。
“谁能告诉本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完颜宗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
“为什么?为什么区区一个雁门关,一座残破的关隘,能让我的数万大军,变成一群待宰的羔羊!”
“为什么他们的‘天雷’,能精准地找到我军的将领?为什么他们的火力,像是无穷无尽一般!”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上面的地图、酒杯散落一地。
“妖法!大帅,那一定是宋人的妖法!”
一名千夫长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末将亲眼所见,那‘天雷’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我们人多的地方落!”
“还有他们的火铳,能穿透我们的重甲!这不是人力所能及的,是妖法,是巫术!”
“妖法?”完颜宗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步步走到那名千夫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大金的勇士,是跟着我完颜宗望南征北战的将领!现在,你跟我说妖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放你娘的屁!”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哪来那么多的妖法!”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光一闪。
“噗嗤!”
那名千夫长的脑袋,冲天而起,滚落在地,脸上还带着错愕和恐惧。
帅帐内的其他将领,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完颜宗望提着滴血的钢刀,环视众人,眼神凶狠如狼:“还有谁觉得是妖法?站出来,本帅送他去见长生天,问问到底有没有妖法!”
一片死寂。
再也无人敢言。
“一群废物!”完颜宗望将刀插回鞘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当然不信什么妖法。
他只是想不通。
从雁门关前一炮轰杀完颜昌,到今天这场惨烈的大败,那个叫李锐的宋将,给他带来的震撼和困惑,已经超出了他过去几十年所有的战争经验。
他以为,李锐的优势,仅仅是那种威力巨大的“天雷”。
所以他用了最笨的办法,用人命去填,去消耗。
他相信,只要人填的够多,总能把对方的“天雷”耗光。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对方的火力,不仅没有被耗光,反而在最关键的时候,变得更加猛烈。
而那精准无比的“斩首”炮击,更是让他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意味着,只要他敢出现在战场上,下一刻,就可能和他的叔父完颜阇母一个下场。
这不是武器的代差。
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全新的战争方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锐的军队,和他们,甚至和这个时代所有的军队,都不一样。
他就像一个手持木棍的原始人,在面对一个端着步枪的现代士兵。
所有的经验,所有的勇武,都变得毫无意义。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和随之而来的,更加强烈的屈辱感,攥住了完颜宗望的心。
他,大金国的二太子,东路军都元帅,战无不胜的完颜宗望,竟然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宋将面前,感到了恐惧?
不!绝不!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传令下去!”他对着帐外嘶吼道,“全军就地休整!收拢残兵,救治伤员!明日,继续攻城!”
“什么?”一名万夫长猛地抬起头,失声叫道,“大帅,不可啊!将士们已经……已经吓破胆了!”
“再让他们去冲那道防线,他们会哗变的!”
“哗变?”完颜宗望眼中杀机一闪,“谁敢哗变,本帅就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告诉所有人,此战,不破雁门关,誓不回师!后退一步者,杀无赦!”
现在绝不能退。
一旦退了,军心就彻底散了。
他完颜宗望的威名,也将毁于一旦。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李锐这个心腹大患,在雁门关安稳地发展下去。
今天只是弹药,明天呢?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东西?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扼杀在这里!
“大帅,我们……我们的攻城器械,几乎全被摧毁了,将士们伤亡惨重,士气低落,明天……明天拿什么去攻?”
另一名将领壮着胆子问道。
“用人命去填!用尸体去铺!”完颜宗望的面孔因为狰狞而扭曲,“本帅就不信,他的弹药,真的是无穷无尽的!”
“传令给大同府的留守部队,让他们立刻集结,携带所有粮草辎重,火速赶来增援!”
他已经疯了。
他要用整个东路军的命,来和李锐赌这一局。
看着状若疯魔的主帅,帐内的所有将领,都感到一阵从脚底板升起的寒气。
他们知道,明天,雁门关前,将会变成比今天更加残酷的人间地狱。
而他们,和他们的士兵,都将成为这场豪赌的祭品。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某些人的心中,悄然萌生。
或许……逃,才是唯一的活路。
第121章 赌徒
雁门关,帅帐之内。
马灯的光芒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老长。
完颜宗王并未退去的消息被斥候带来,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将军,那斥候会不会是看错了?被打成那个熊样,跟死了爹娘一样哭着跑了,他们不跑回老家去,还敢在十里外待着?”
黑山虎瞪着牛眼,第一个表示不信。
在他看来,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今天下午那一仗,金军的胆子都快被打破了,别说人了,就是一群狼,被打成这样,也该夹着尾巴跑得远远的了。
许翰也是一脸的煞白,他虽然不懂打仗,但也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
可现在,这“穷寇”自己不跑了,反而就停在不远处,虎视眈眈。
这感觉,比金军直接退走,还要让人心里发毛。
“将军,完颜宗望此举,必有深意啊!他……他会不会是想等我们放松警惕,然后杀一个回马枪?”
许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刚刚才从那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下来,胃里现在还翻腾着,一想到明天可能还要再经历一次,他的腿肚子就忍不住转筋。
李锐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死死地盯着代表金军大营的那个小旗。
那面旗子,就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回马枪?
李锐摇了摇头。
神机营的斥候已经铺满了整个雁门关方圆三十里的范围,金军只要有任何异动,他都能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完颜宗望想搞偷袭,根本不可能。
那他为什么不走?
李锐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他把自己代入到完颜宗望的角色里去思考。
我是谁?我是大金的二太子,东路军都元帅,战无不胜的完颜宗望。
我带着十万精锐,来攻打一个小小的雁门关,结果呢?
先锋大将被一炮轰死,总攻被打得丢盔弃甲,尸横遍野,连指挥体系都被人一锅端了。
这一仗,输得太惨了,惨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如果我就这么灰溜溜地带着残兵败将退回大同府,再传回金国上京,会是什么后果?
粘罕的西路军全军覆没,现在我的东路军又在雁门关下撞得头破血流。
我完颜宗望,将成为整个大金国的笑柄!
我的威望,我的地位,将一落千丈。那些平日里就看我不顺眼的政敌,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我撕得粉碎。
到时候,就算父皇想保我,恐怕也保不住。
与其回去接受审判和羞辱,还不如……
想到这里,李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明白了。
完颜宗望已经输不起了。
他现在就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红着眼睛,把自己的性命,连同麾下数万残兵的性命,全都押在了这张赌桌上。
他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退,就是死路一条。
不退,在这里跟自己死磕,虽然也是九死一生,但终究还有那么一线希望。
万一,万一对方的“天雷”真的打光了呢?万一,自己能用人命,硬生生耗死对方呢?
只要能拿下雁门关,杀了李锐,那之前所有的失败,都可以被这场最终的胜利所掩盖。
他,完颜宗望,依然是那个战无不胜的英雄。
“他不是不想走,他是被逼得走不了了。”李锐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走不了?”黑山虎挠了挠头,还是不明白,“他长着腿呢,大军也在,怎么就走不了了?”
“因为他一旦退了,他这个东路军都元帅,也就当到头了。”李锐指了指沙盘,“他现在,就是一条被我们逼到了绝路的疯狗。”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想在临死前,狠狠地咬我们一口,最好是能把我们一起拖下水。”
“疯狗?”黑山虎品了品这个词,顿时觉得无比贴切,“将军说得对!这老小子就是条疯狗!”
“那我们怎么办?明天他肯定还得来!”
“来是肯定要来的。”李锐冷笑一声,“而且会比今天更疯狂,更不计代价。”
许翰一听,脸更白了,他紧张地看着李锐:“将军,那……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弹药虽然补充了,可将士们鏖战一天,早已是人困马乏,伤亡也……”
“伤亡的抚恤,今晚就发下去,必须是双倍!受伤的,送到后方最好的营房,用最好的药,让大夫日夜看着!”
“让所有弟兄们都知道,我李锐,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神机营流血的英雄!”李锐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至于怎么应对……疯狗咬人,我们不能跟它对着咬。”
“那样就算咬赢了,自己也得被咬一身伤,不划算。”
“那您的意思是?”张虎也走了过来,他刚检查完炮兵阵地,身上还带着一股火药味。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们不跟他咬。我们得想个办法,让这条疯狗……自己咬自己。”
自己咬自己?
黑山虎、张虎、许翰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困惑。
这仗还能这么打?
李锐没有再解释,他转身对着帐外的亲卫下令:“去,把今天战场上俘虏的那些金军军官,挑几个官职最高的,带到我这里来。”
“另外,传我的命令给后勤营,让他们立刻准备一些热汤和肉食,送到俘虏营去。”
“什么?”黑山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将军,给那帮俘虏吃肉喝汤?他们今天还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
“不把他们宰了就不错了,还给他们好吃的?”
“照我说的做。”李锐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看着众人不解的眼神,缓缓说道:“完颜宗望想用人命跟我们赌,那我就让他看看,他拿来当赌注的那些人命,到底……还听不听他的。”
李锐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完颜宗望,你以为这是你最后的赌局?
不,这张赌桌上,庄家,永远是我。
第122章 攻心为上
夜色下的雁门关俘虏营,跟不远处的金军大营一样,弥漫着一股绝望和死寂。
白天那场惨烈到极点的厮杀,让他们彻底丧失了作为女真勇士的骄傲。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被迫向自己的同胞挥起了屠刀。
恐惧、迷茫、屈辱、悔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数千名俘虏死死罩住。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是像那些被杀的同伴一样,身首异处?还是会被编入辅兵营,成为下一场战斗的炮灰?
就在这时,几名神机营的士兵,抬着几个巨大的木桶,走进了俘虏营。
木桶的盖子一揭开,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是肉汤!
而且是飘着大块肉片的肉汤!
所有俘虏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们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叫声。从昨天晚上被炮火骚扰,到今天一整天的血战,他们几乎是滴水未进,此刻闻到肉汤的香味,口水已经忍不住地往下咽。
“将军有令,所有人,都有份!排好队,一个个来领!”一名神机营的军官大声喊道。
俘虏们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杀他们,还给他们肉汤喝?这是什么道理?
但肚子的饥饿,最终战胜了心里的疑惑。俘虏们开始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朝着木桶涌去。
“不准抢!都给老子排好队!”黑山虎带着一队督战队的士兵,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走了过来。
看到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俘虏们瞬间就老实了,一个个乖乖地排成了长队,用手里破了口的瓦罐,领到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肉汤和两个白面馒头。
一个年轻的金军俘虏,双手捧着滚烫的瓦罐,狼吞虎咽地喝了一大口汤,又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那温暖的食物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体的寒冷,也稍稍抚平了内心的恐惧。
他看着周围那些同样在埋头猛吃的同伴,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些面无表情、持枪而立的神机营士兵,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帮宋人,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几名神机营的军官走了过来,从队伍里点出了十几个人的名字。
“仆散威!”
“完颜洛!”
“……”
被点到名字的,都是白天被俘的金军将领,官职从千夫长到百夫长不等。
他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秋后算账的时刻,终于来了!
“将军要见你们,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军官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十几名金军将领,一个个面如死灰,双腿发软。
在他们看来,这所谓的“召见”,跟去鬼门关报道没什么区别。
他们被带到了帅帐。
一进帐,他们就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宋将。
他就是李锐!就是那个用“天雷”和“妖法”,将数万大金勇士屠戮殆尽的魔神!
“扑通!扑通!”
十几名金军将领,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求饶声,此起彼伏。
李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帅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李锐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都起来吧。”
金军将领们不敢动。
“我让你们起来。”李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他们这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但依旧低着头,不敢与李锐对视。
“肉汤,都喝了吗?”李锐问道。
“喝……喝了……”一名千夫长结结巴巴地回答。
“味道怎么样?”
“好……很好……”
“那就好。”李锐点了点头,“我李锐对待俘虏,向来不吝啬一碗肉汤。只要听话,就能活命,甚至能活得比以前更好。”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但如果谁不听话,想跟我耍花样,那下场,你们今天也看到了。”
金军将领们身体一颤,想起了白天那些被督战队毫不留情斩杀的同伴。
“我今天找你们来,不是要杀你们,而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李锐站起身,缓缓地在他们面前踱步。
“你们的都元帅,完颜宗望,今天惨败之后,并没有退兵。”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金军将领都猛地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败成了那样,还不退兵?都元帅是疯了吗?
“他不仅没有退兵,还准备在明天,发动更疯狂的进攻。”李锐的目光,如刀子一般,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想用你们的命,用整个东路军剩下所有人的命,去填平雁门关前的壕沟,去消耗我的弹药。”
“他想用你们的尸体,为他自己,铺就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你们,包括你们留在金军大营里的那些同袍、兄弟,在他眼里,都只是一个个可以牺牲的数字,是他赌桌上的筹码而已。”
李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这些金军将领的心上。
他们的脸色,由震惊,变成了愤怒,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了解完颜宗望。他们知道,这个年轻的宋将,说的都是真的!
完颜宗望的骄傲,不允许他接受这样一场惨败。
为了洗刷耻辱,他绝对干得出这种拿数万将士性命当赌注的事情!
“不……不会的……都元帅不会这么做的……”一名百夫长失神地喃喃自语,但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底气。
“不会?”李锐冷笑,“那你们告诉我,他为什么不退兵?他留下来,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欣赏雁门关的夜景吗?”
“他把你们当炮灰,可我,却觉得你们的命,还有点用。”
李锐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回到你们自己军营的机会。”
金军将领们都愣住了。
放他们回去?
“我会从你们当中,选几个人,放你们回去。”
李锐继续说道,“你们回去之后,把你们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的那些同袍。”
“告诉他们,我在给你们喝肉汤,而你们的都元帅,却想让你们去送死。”
“告诉他们,跟着一个疯子,只有死路一条。”
“告诉他们,雁门关,不是他们能跨过去的。再来多少人,结果都一样。”
“至于他们听了之后,是选择继续为完颜宗望那个疯子卖命,还是选择为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另谋出路,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帅帐之内,一片死寂。
金军将领们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是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李锐这是要从内部,瓦解他们的军心!
一名资格最老的千夫长,名叫完颜阔,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你放我们回去,难道就不怕我们把你的虚实,告诉都元帅吗?”
“我的虚实?”李锐笑了,笑得无比轻蔑,“我的虚实就是,我的弹药,无穷无尽。”
“我的‘天雷’,能精准地落到你们军营的任何一个角落。这个虚实,我巴不得你们回去告诉完颜宗望。”
“至于你们……”李锐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你们回去,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对我来说,都一样。”
“你们要是添油加醋,说我军中弹尽粮绝,骗完颜宗望来攻,那是最好不过。”
“我正好可以多收割一些人头,多赚一些军功。”
“你们要是实话实说,把我的话传回去,动摇了金军的军心,那我更欢迎。不战而屈人之兵,何乐而不为?”
“所以,你们无论怎么做,对我,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你们自己,是想当英雄,回去被完颜宗望一刀砍了脑袋?”
“还是想当个聪明人,为自己,也为你的袍泽们,找一条活路?你们自己选。”
完颜阔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彻底明白了。
在这个年轻的宋将面前,他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们就像是对方手里的棋子,怎么走,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
“我……我愿意回去!”一名年轻的百夫长,突然跪倒在地,大声喊道,“我愿意把将军的话,带给我的弟兄们!”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跪下,争先恐后地表示愿意回去传话。
他们怕死。
更怕给一个疯子,毫无价值地陪葬。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完颜阔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你是个聪明人。”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官职最高,也最有威望。就由你,带着他们十个人,回去吧。”
“记住,把你们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他们。怎么选,是他们的事。”
“去吧。”
李锐挥了挥手。
完颜阔深深地看了李锐一眼,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对着李锐,重重地行了一个女真人的抚胸礼,然后转身,带着那十几个被选中的将领,走出了帅帐。
他们走向那片无边的黑暗,走向那个充满了疯狂和绝望的金军大营。
他们是李锐撒出去的种子。
至于这些种子,是会生根发芽,还是会被疯狂的火焰烧成灰烬,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第123章 裂痕
金军大营,一片愁云惨雾。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燃烧的篝火。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整理被炮火炸得乱七八糟的营地。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绝望。
帅帐之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冰点。
完颜宗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来回踱步,他那张铁青的脸上,布满了暴戾之气。
地上跪着的将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天的惨败,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而主帅那句“明日继续攻城”的命令,则像是一道催命符,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发自骨髓的寒意。
再去冲那道钢铁防线?
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
可谁敢说一个“不”字?那个脑袋还在地上滚着的千夫长,就是前车之鉴。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
“报!大帅!完颜阔千夫长他们……他们回来了!”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什么?”完颜宗望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哪个完颜阔?”
“就是……就是在白天被宋军俘虏的那个……”
话音未落,完颜阔等十余名将领,已经被人带了进来。
当看到他们虽然衣衫有些破损,但身上并无伤痕,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血色时,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被俘虏了,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这怎么可能?
完颜宗望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完颜阔,你竟然还活着?”他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完颜阔心中一颤,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硬着头皮,单膝跪地:“禀大帅!末将……末将是奉了那宋将李锐之命,特意回来给大帅传话的!”
“传话?”完颜宗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个手下败将,也配给本帅传话?说!他让你传什么屁话!”
“他……他说……”完颜阔咽了口唾沫,将李锐在帅帐里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有任何添油加醋。
因为李锐的阳谋,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它根本不怕你知道。
当完颜阔说到,李锐给俘虏们喝肉汤,而完颜宗望却准备拿剩下的士兵当炮灰时,帐内不少将领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当他说到,李锐的弹药无穷无尽,雁门关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死亡陷阱时,那些亲身经历过白天屠杀的将领们,更是感同身受,身体都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最后,完颜阔抬起头,看着完颜宗望,鼓起勇气说道:“大帅!那李锐还说,他……他欢迎我们继续去攻城,正好可以多赚些军功……”
“放肆!”
完颜宗望勃然大怒,猛地一脚踹在完颜阔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一个叛徒,一个懦夫!也敢在本帅面前,散布谣言,动摇军心!”
完颜宗望指着完颜阔,对着左右的亲卫嘶吼道,“拖出去!给本帅砍了!把他的人头挂在营门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当叛徒的下场!”
“大帅饶命!末将所言句句属实啊!”完颜阔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磕头求饶。
然而,完颜宗望已经彻底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架起完颜阔就要往外拖。
“大帅!请息雷霆之怒!”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万夫长,站了出来。
此人名叫完颜昂,是东路军中资历最老,也是战功最为卓着的将领之一,在军中威望极高。
他的族叔,便是金国开国元勋之一的国论勃极烈完颜阿骨打的弟弟。
“完颜昂,你也要为这个叛徒求情吗?”完颜宗望双眼赤红地瞪着他。
“末将不敢。”完颜昂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末将只是觉得,完颜阔虽然言语有失,但其中,或许有值得我们深思之处。”
“深思?深思什么?深思我们该如何向一个宋人小将投降吗?”完颜宗望怒极反笑。
“大帅!”完颜昂的声音,也陡然提高了几分,“末将追随大帅南征北战,何曾有过一个‘降’字!末将只是想说,今日之战,我军损失惨重,将士们士气低落,身心俱疲!那宋将李锐,诡计多端,其‘天雷’更是防不胜防!此时,我们确实不宜再强行攻城了!”
他环视了一圈帐内神色各异的同僚,继续说道:“李锐放完颜阔回来,其心可诛!他就是要用这种攻心之计,来瓦解我们的斗志!我们若是此刻自乱阵脚,斩杀传话之人,岂不正是中了他的奸计?”
“依末将之见,我们不如暂且后退三十里,脱离其‘天雷’的攻击范围,重整旗鼓,安抚士卒。同时,派人火速返回大同府,将此间详情,禀明留守的诸位勃极烈,再做定夺。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完颜昂的话,有理有据,说出了在场绝大多数将领的心声。
是啊,打不过,我们还躲不起吗?先退一步,保全实力,再从长计议,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何必非要跟那个疯子一样,在这里死磕到底?
一时间,帐内不少将领都向完颜昂投去了赞同的目光。
“大帅,昂万夫长言之有理啊!”
“请大帅三思!”
几名与完颜昂交好的将领,也立刻站出来附和。
然而,这些话在已经钻进牛角尖的完颜宗望听来,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在他看来,完颜昂这根本不是什么“万全之策”,而是怯战!是退缩!是对他这个主帅权威的公然挑战!
李锐的攻心计,他何尝不知道?
但他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旦退了,军心就彻底散了!他完颜宗望,就彻底败了!
“够了!”完颜宗望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完颜昂的咽喉。
“完颜昂!你是在教本帅做事吗?”他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杀意,“还是说,你也和那李锐暗中勾结,想乱我军心,谋夺本帅的兵权?”
帅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完颜宗望这疯狂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完颜昂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感受着刀刃上传来的森森寒气,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二太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怀疑。
大金国的未来,交到这样一个人手里,真的,还有希望吗?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挺直了脊梁,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平静地看着完颜宗望。
这种眼神,彻底刺痛了完颜宗望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
“你敢用这种眼神看我?”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握刀的手,青筋毕露,猛地向前一送。
“大帅,不可!”
周围的将领们,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纷纷失声惊呼。
第124章 贬为辅兵
雪亮的刀锋,就停在完颜昂的喉结前,不足半寸。
刀刃上散发出的森森寒气,让周围所有金军将领的呼吸都停滞了。
帅帐之内,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完颜昂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完颜宗望,看着这个自己相识多年的二太子,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状若疯魔的统帅。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有的,只是一种深深的……怜悯。
就像在看一个已经输光了一切,却还不肯下桌的赌徒。
这种眼神,比任何恶毒的咒骂、激烈的反抗,都更能刺痛完颜宗望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
“你……你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完颜宗望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感,让他握着刀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青筋,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在他手臂上暴起。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地咆哮。
杀了他!他背叛了你!他看不起你!他跟那个宋狗李锐是一伙的!
刀锋,又向前送了半分。
锋利的刀刃,已经割破了完颜昂的皮肤,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刀身缓缓流下。
“大帅!不可!”
“大帅息怒啊!”
周围的将领们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失声惊呼。
杀了完颜昂?这怎么可以!
完颜昂是谁?他不仅是军中宿将,威望素着,更是太祖完颜旻、金太宗完颜晟的弟弟!
在军中,他的地位和影响力,某种意义上,甚至不亚于他完颜宗望!
今日若是真的在帅帐之内,当着所有将领的面,斩了完颜昂,那整个东路军,恐怕立刻就要分崩离析!
到那时,别说攻打雁门关了,他们自己内部就得先打起来!
将领们的求情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完颜宗望的头上。
他那被愤怒烧得通红的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
他死死地盯着完颜昂,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将领们说得对。
他不能杀完颜昂。
至少,不能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杀。
可不杀,他今天这张脸,往哪儿搁?他这个主帅的威严,何在?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再次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在众人面前表演着拙劣的戏码。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完颜宗望猛地收回了佩刀,狠狠地将其插回刀鞘。
这个动作是如此用力,以至于整个刀鞘都随之震颤。
“滚!”
他指着完颜昂,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出我的帅帐!”
完颜昂依旧面无表情。
他抬手,轻轻抹去脖子上的血痕,然后对着完颜宗望,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末将告退。”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帅帐。
他的背影,在马灯的照耀下,被拉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和萧索。
看着完颜昂离去的背影,那些刚刚附和他,劝谏完颜宗望退兵的将领们,
一个个吓得冷汗直流,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完颜宗望的目光,在帐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还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完颜阔身上。
杀不了完颜昂,总得找个出气筒。
“还愣着干什么!”完颜宗望指着完颜阔,对着那两名不知所措的亲卫嘶吼道,“拖出去!砍了!”
那两名亲卫身体一抖,下意识地就要上前。
可是,他们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众将,又看了看主帅那张扭曲的脸,脚步却迟疑了。
刚刚昂万夫长才因为求情差点被杀,现在再杀完颜阔,会不会……
帅帐内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完颜宗望也察觉到了这丝微妙的变化。
自己刚刚对完颜昂的妥协,已经让他的权威产生了一丝动摇。如果此刻再一意孤行,恐怕真的会激起兵变。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罢了!”
许久,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力地挥了挥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咬着牙说道,“传我将令,完颜阔身为千夫长,被俘之后,不思尽忠,反而为敌传话,动摇军心,罪无可赦!”
“着,重杖八十!贬为辅兵,以儆效尤!”
重杖八十,贬为辅兵!
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
对于一个女真贵族,一个千夫长来说,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屈辱。
但终究,是保住了一条命。
帐内的将领们,心里都悄悄松了口气。
很快,完颜阔便被拖了出去,帐外随即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和凄厉的惨叫。
帅帐之内,一片死寂。
再也没有人敢抬头,再也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从完颜昂挺直脊梁走出去的那一刻起,从完颜宗望最终没有挥下那一刀起。
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已经在这支金国最精锐的大军心脏处,悄然出现了。
这道裂痕,或许现在还很微小,但它已经存在了。
而且,它只会越来越大。
第125章 对比
夜风吹过,卷起帐帘,带来一丝凉意。
完颜昂端坐在自己的营帐内,亲手为自己包扎着脖子上的伤口。
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但那刀锋上透出的寒意,却仿佛已经渗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心灰意冷。
他想起了年轻时的二太子,那个跟在先帝身后,虽然骄傲,但英武果决,礼贤下士的少年。
这才几年?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是权力的侵蚀?还是那一帆风顺的战绩,让他早已迷失了自己?
或许,都不是。
是那个叫李锐的宋将,是他那神鬼莫测的“天雷”,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完颜宗望内心最深处的脆弱和疯狂。
这场仗,已经没法打了。
一个连失败都无法面对的主帅,如何能带领军队走向胜利?
继续打下去,不过是让更多的大金勇士,白白死在雁门关下,成为他完颜宗望一个人不甘的陪葬品。
“咚咚。”
帐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谁?”
“昂万夫长,是我,蒲察胡。”
是东路军的另一个万夫长,蒲察胡。
完颜昂沉默了片刻,沉声道:“进来吧。”
帐帘掀开,蒲察胡快步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完颜昂脖子上的伤,脸上满是担忧和愤懑。
“大帅他……他太过分了!”
蒲察胡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不满却显而易见,“昂兄,你为大金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他怎能如此对你!”
完颜昂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坐下,然后默默地为他倒了一杯水。
“昂兄,现在军中人心惶惶啊。”蒲察胡接过水杯,却没有喝,焦急地说道,“大帅明日还要强攻,这不是让弟兄们去送死吗?”
“刚才我回来,好几个千夫长都来找我,问我该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办?
完颜昂在心里苦笑一声。
我又能怎么办?
当着众将的面,被主帅用刀指着喉咙,差点身首异处。
他现在,在完颜宗望眼里,恐怕已经是个“叛徒”了。
“让弟兄们……小心些吧。”许久,完颜昂才沙哑地开口,“打仗的时候,机灵点,保住性命要紧。”
这已经是他唯一能说的话了。
蒲察胡看着完颜昂那疲惫而绝望的神情,心里一沉,也沉默了。
完颜昂这位军中的定海神针,已经对主帅,对这场战争,彻底失去了信心。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陆陆续续地,又有好几位高级将领,以各种借口,悄悄来到完颜昂的营帐。
他们说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对完颜宗望疯狂决定的担忧,和对明日战局的悲观。
完颜昂没有再多说什么,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用那句“保住性命要紧”,来结束每一次谈话。
但他的沉默,他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语言。
这股不安的暗流,在金军的高层将领中,迅速蔓延开来。
而在大营的另一头,肮脏混乱的辅兵营里,另一股暗流,也开始悄然涌动。
完颜阔被整整八十大杖打得皮开肉绽,只剩下半条命,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进了辅兵营。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但每当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李锐在帅帐里说的那些话,就会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响。
“跟着一个疯子,只有死路一条。”
“是想当英雄,回去被完颜宗望一刀砍了脑袋?还是想当个聪明人,为自己,也为你的袍泽们,找一条活路?”
活路……
完颜阔挣扎着,从泥泞的地上抬起头。
他看到周围,是一张张同样麻木、绝望的脸。
这些人,都是白天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败兵,或是像他一样,被处罚后扔到这里来的倒霉蛋。
他们是完颜宗望眼里的垃圾,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数字。
“水……给我点水……”一个同样被打得半死的士兵,在他旁边呻吟着。
完颜阔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破了口的瓦罐,里面还有些浑浊的雨水。
他用尽全身力气,爬了过去,将瓦罐推到那名士兵嘴边。
那士兵贪婪地喝了几口,缓过一口气来。
“谢……谢谢……”
“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是吗?”完颜阔看着他,声音微弱但清晰地问道。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苦涩地点了点头:“大帅已经疯了,明天,我们就是第一波冲上去的炮灰。”
“我被宋军俘虏了。”完颜阔突然说道。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辅兵,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他们……没有杀我。”完颜阔喘着气,继续道,“他们给了我肉汤,还有白面馒头。”
“那宋将李锐说,我们大帅是拿我们的命,去赌他自己的前程。我们死了,他就能掩盖失败,继续当他的英雄。”
“他还说,他的‘天雷’,无穷无尽。再来多少人,都是送死。”
这些话,就像一颗颗石子,投入了死水一般的辅兵营。
虽然没有激起太大的浪花,但那一圈圈的涟漪,却在悄悄地,向着整个大营扩散。
……
雁门关,帅帐。
“将军,最新消息!”一名斥候兴奋地冲了进来,“金军大营里,果然出事了!”
李锐放下手中的沙盘模型,抬起头。
“说。”
“我们安排的细作看到,那个叫完颜昂的万夫长,被完颜宗望用刀指着脖子,差点就砍了!”
“后来,那个被我们放回去的完颜阔,被打了八十大板,扔进了辅兵营!”
“现在,金军那些当官的,一个个都往完颜昂的帐篷里钻,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黑山虎和张虎听得眼睛都亮了。
“将军真是神了!”黑山虎一拍大腿,“您这招,比直接派兵去打还厉害!让他们自己人搞自己人!”
李锐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自己撒下的种子,已经开始生根发芽了。
完颜宗望的疯狂和完颜昂的理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这道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合。
第126章 恐惧蔓延
金军大营的夜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寂静,但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压抑。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缩在篝火边,却没有人说话。白天那场血腥的屠杀,已经抽干了他们全部的力气和勇气。
而主帅“明日继续攻城”的命令,更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喂,你听说了吗?”一个年轻的士兵,悄悄碰了碰身边的同伴,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什么?”
“完颜阔千夫长他们,不是被宋军俘虏了吗?今天,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这怎么可能!被宋人抓了,还能活着回来?”
“千真万确!我还看见了,虽然被打得半死,但人确实是活着的。听说,宋军不仅没杀他们,还给他们喝了肉汤!”
“肉汤?”另一个士兵也凑了过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假的?我们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他们俘虏还有肉汤喝?”
“谁知道呢?不过,完颜阔千夫长被大帅下令打了八十大板,扔到辅兵营去了。听说,就是因为他把宋军的话传了回来。”
“什么话?”
“他说……他说宋将李锐说了,大帅是拿我们的命去填坑,好保住他自己的面子。”
“还说……宋人的那种‘天雷’,要多少有多少,我们明天再去,还是送死……”
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一番窃窃私语,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赌徒”、“炮灰”、“送死”……这些词汇,在黑暗中,在一个个营帐里,在士兵们之间悄悄地流传。
白天那恐怖的景象,再一次浮现在他们眼前。
那从天而降,精准无比的爆炸。
那能轻易撕碎盾牌和盔甲的火铳。
那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倒下的同伴。
这一切,都与完颜阔带回来的话,完美地印证在了一起。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整个大营中蔓延。
他们不怕死。作为女真勇士,马革裹尸是他们的荣耀。
但他们怕这种毫无意义,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去送死!
一名百夫长巡营时,听到了手下士兵的议论,他勃然大怒,冲过去就给了那个士兵两脚。
“胡说八道什么!再敢动摇军心,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那士兵抱着头,不敢再说话。
可是,当百夫长转身离开后,他看到的是周围十几双沉默而冰冷的眼睛。那种眼神,让他心里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他想继续训斥,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怕。
他亲眼看到,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个身经百战的千夫长,是怎么在山头上,被一颗“天雷”炸得尸骨无存的。
那些士兵们说的,恐怕都是真的。
这种压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它非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让士兵们更加确信,上头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不信任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帅帐之内,完颜宗望烦躁地来回踱步。
“大帅,流言已经传遍了整个大营!”
一名亲信将领脸色难看地汇报道,“士兵们……士兵们士气非常低落,都在私下议论,说明日……明日不想再打了。”
“砰!”
完颜宗望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案几,上面的羊皮地图和文书散落一地。
“不想打?他们是想造反吗!”他双眼赤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又是李锐!又是这个阴险的宋狗!”
“这点攻心的小伎俩,就把你们都吓住了?”
“大帅,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啊!”那将领急道,“明日若要强行攻城,恐怕……恐怕会出大乱子!”
“乱子?”完颜宗望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帐内几个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将领,“我看,不是士兵想出乱子,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先怯了战!”
“是不是你们也觉得,本帅疯了,带着你们去送死?”
他的声音充满了猜忌和暴戾,让那几名将领的身体,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完颜宗望看着他们畏惧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感觉自己被孤立了,被所有人背叛了。
“传我将令!”他几乎是嘶吼着下令,“再召集所有万夫长、千夫长,来帅帐议事!”
“告诉他们,谁敢不来,谁敢迟到,杀无赦!”
他要用最强硬的手段,把所有人的胆子,都给压下去!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支军队,还姓完颜!
很快,将领们陆陆续续地再次来到了帅帐。
这一次,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压抑。
完颜宗望坐在主位上,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你们在怕,在怀疑,甚至在背后骂我。”
“但我要告诉你们!我完颜宗望,还没输!”
“明日,继续攻城!这是将令!”
“谁,敢说一个‘不’字?”
他环视众人,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疯狂。
将领们一个个低着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更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他们表面上顺从地应着“是”,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冰冷。
他们知道,二太子已经彻底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一些心思活络的将领,在低垂的眼帘下,已经开始盘算着自己的后路。
给一个疯子陪葬,不值得。
第127章 精疲力竭
金军大营,帅帐外。
完颜宗望的嘶吼声透过帐帘传出,听得一众将领心惊肉跳。
“传我将令!所有千夫长以上,明日卯时集合,准备攻城!”
“违令者,杀无赦!”
这已经是今夜第三次下达同样的命令了。
将领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开口。
一名副将硬着头皮上前:“大帅,士兵们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明日若要强攻,是否先发些干粮,让弟兄们补充体力?”
“粮食?”完颜宗望猛地转过身,“攻下雁门关,要多少粮食没有?打不下来,留着粮食给宋人吗?”
那副将脸色发白,低下头去,不敢再说。
“退下!都退下!”完颜宗望挥手驱赶,像赶苍蝇一样。
将领们匆匆退出帅帐,一个个脸色难看至极。
“这还打个屁!”一名千夫长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三天没吃饱,明天拿什么去冲?拿命吗?”
“别说了,被听到就完了。”另一人拉住他的袖子。
“听到又怎样?难道他还能把我们都杀了?”
那千夫长甩开他的手,眼里满是绝望,“我跟着二太子打了五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他疯了,彻底疯了。”
几人沉默下来。
是啊,疯了。
一个千夫长咬了咬牙,突然转身,朝着完颜昂的营帐走去。
其他人看着他的背影,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完颜昂的营帐内,火盆里的炭火已经烧得很低了。
他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绷带上还渗出些许血迹。
“昂万夫长。”帐外传来轻轻的呼唤。
“进来。”
几名千夫长鱼贯而入,看到完颜昂的模样,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昂万夫长,您这伤……”
“死不了。”完颜昂睁开眼睛,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不在营里安抚士卒,来我这里做什么?”
几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那个先来的千夫长开了口。
“昂万夫长,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白天死伤那么惨重,晚上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明天还要继续去送死。这仗,没法打了。”
“我们来,是想问问您,到底该怎么办?”
完颜昂沉默了很久。
帐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音。
“我能怎么办?”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昂万夫长,您是军中的柱石啊!”一名千夫长急道,“您若是倒了,我们这些人更没活路了!”
“柱石?”完颜昂冷笑一声,“大帅连我的脖子都敢架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你们别来找我了,保命要紧。”
这话说得明白。
几名千夫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咬牙道:“昂万夫长,您就给句实话吧。明天这一仗,还打不打得了?”
完颜昂看着他们,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打不了。”他说得干脆,“李锐那个宋狗,就等着我们去送人头。他的要多少有多少,我们的命却只有一条。”
“那……”
“但是不打也不行。”完颜昂打断他,“大帅已经疯了,谁不去,谁就是叛徒,当场砍头。”
“所以,你们问我怎么办?”他缓缓坐起身,看着这几个同样绝望的同僚,“我只能说,保命要紧。”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
几名千夫长离开后,完颜昂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他知道,今夜过后,这支大军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信任,崩塌了。
辅兵营里,完颜阔躺在泥地上,伤口还在渗血。
周围坐着十几个同样被扔到这里的败兵,一个个垂头丧气。
“完颜阔千夫长,您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一个年轻的士兵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宋人真的给俘虏喝肉汤?”
“真的。”完颜阔咬牙忍着疼,“白面馒头,肉汤,管够。”
“那他们为什么要放您回来?”
“因为那个李锐,要我们把话带回来。”完颜阔冷笑一声,“他说,大帅拿我们当炮灰,而他欢迎我们继续去送死,正好多赚些军功。”
周围的士兵们都沉默了。
“那……那我们明天还要去冲吗?”那年轻士兵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不想死啊。”
“不想死?”一个老兵冷笑,“你以为你有得选吗?不去,当场砍头。去了,十死无生。反正都是死。”
“那怎么办?”
没人回答。
完颜阔看着这些绝望的脸,突然想起了李锐在帅帐里说的那句话。
“是想当英雄,回去被完颜宗望一刀砍了脑袋?还是想当个聪明人,为自己,也为你的袍泽们,找一条活路?”
活路……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们,明天上了战场,别往前冲。”
“什么?”
“别往前冲。”完颜阔一字一句道,“跟着大部队走,但别真拼命。看情况不对,就往后退。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兵都愣住了。
“可是……可是督战队会砍我们的。”
“督战队?”完颜阔嗤笑一声,“到时候乱成一锅粥,谁还管得了谁?”
他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悲哀。
这些人,本该在草原上放牧,娶妻生子,过平静的日子。
却被拉到这里来,为一个疯子的野心送死。
“记住我的话。”他最后说道,“活下来,才有将来。”
雁门关,城楼上。
李锐负手而立,看着远处金军大营里忽明忽暗的火光。
“将军,细作回报了。”张虎快步走来,“完颜昂被完颜宗望用刀指着脖子,差点砍了。现在那些当官的,一个个都去找完颜昂商量对策。”
“还有,那个完颜阔被打了八十大板,扔进辅兵营了。听说他在辅兵营里,跟那些士兵说了不少您的话。”
李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我那颗种子已经发芽了。”
“将军,您说金军明天还会来攻吗?”黑山虎也凑过来。
“会。”李锐斩钉截铁道,“完颜宗望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必须打,哪怕明知是死。”
“那我们……”
“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李锐转过身,“明天,给他们准备一场更盛大的欢迎仪式。”
他顿了顿,又道:“通知神机营,今夜子时,对金军大营进行骚扰射击。”
“骚扰射击?”张虎愣了一下。
“对。”李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用打准,也不用打狠。就是要让他们睡不着觉,让他们一直处在恐惧之中。”
“一个疲惫不堪、惊弓之鸟的军队,还能有什么战斗力?”
张虎和黑山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钦佩。
这一招,够狠。
子时刚过。
金军大营里,士兵们刚刚迷迷糊糊睡着。
突然,“咻!”
一声尖啸划破夜空。
“轰!”
一颗炮弹落在营地边缘,炸起一片火光。
“敌袭!敌袭!”
整个大营瞬间炸了锅。
士兵们惊慌失措地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武器就往外冲。
“在哪儿?敌人在哪儿?”
“不知道啊!”
又是几声尖啸。
“轰!轰!轰!”
炮弹接连落下,但都落在营地边缘,没有造成太大伤亡。
完颜宗望冲出帅帐,怒吼道:“反击!给我反击!”
可是,反击什么?
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些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专挑人少的地方炸。
就在士兵们刚刚稍微平静下来,准备重新入睡时。
“咻!”
又是一声尖啸。
“轰!”
炮弹再次落下。
如此反复,整整一夜。
金军士兵们一个个眼睛通红,精疲力竭。
他们不怕打仗,但这种看不见敌人,只能被动挨打的感觉,比死还难受。
第128章 决裂的边缘
帅帐内,烛火跳动。
完颜宗望独自坐在案几前,面前摆着一张破损的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雁门关的防御要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雁门关的标记上。
那个地方,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心脏。
李锐……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三天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二太子,金国东路军统帅,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战神。
三天后,他却成了众矢之的,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宋将打得灰头土脸,连自己的部下都开始怀疑他。
该死!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木质的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帐外的亲卫听到动静,探头进来:大帅?
滚出去!
亲卫吓得缩回头,帐帘重新落下。
完颜宗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回想起今天在帅帐内的那一幕。
完颜昂那双眼睛。
那种平静而怜悯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
他敢看不起我?
完颜宗望的手再次攥紧,青筋暴起。
他想起自己把刀架在完颜昂脖子上的那一刻,想起周围那些将领惊恐的眼神。
他本该一刀砍下去的。
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支军队姓完颜!
可他最终没有。
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
他怕。
怕杀了完颜昂之后,整个东路军会立刻分崩离析。
怕那些将领会联合起来反抗他。
我怕了……
完颜宗望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
不,不对。
他没有怕。
他只是在审时度势,在为大局着想。
完颜昂迟早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等攻下了雁门关,等他凯旋而归,他会让完颜昂跪在他面前认错!
对,攻下雁门关……
完颜宗望的眼神重新燃起疯狂的火光。
只要攻下雁门关,一切就都能翻盘。
到时候,谁还敢质疑他?谁还敢看不起他?
他开始在脑海中推演明天的战斗。
李锐的那些,确实厉害。
但再厉害的武器,也有用尽的时候。
他不信,一个小小的宋将,能有无穷无尽的弹药。
一定是虚张声势。
一定是在虚张声势!
只要我敢赌,就一定能赢。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帅,斥候回报!
一名亲卫掀开帐帘,快步走了进来。
回禀大帅,我们的细作发现,完颜昂今夜在自己营帐内,接见了好几批将领。
完颜宗望的眼神陡然一冷:哪几个?
蒲察胡万夫长,还有几个千夫长,末将记不清名字了。
他们在商量什么?
细作离得远,听不清楚。但看样子……好像是在密谋什么。
密谋?
完颜宗望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就知道,完颜昂不会安分!
给我盯紧他。完颜宗望咬牙道,还有蒲察胡,还有那几个千夫长,一个都不能放过。
另外……完颜宗望沉吟片刻,去把拓跋山叫来。
拓跋山,是他的心腹将领之一,也是东路军中少数几个对他绝对忠诚的人。
很快,拓跋山快步走进帅帐。
大帅。
完颜宗望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拓跋山坐下后,完颜宗望缓缓开口:我问你,你觉得完颜昂,是个什么样的人?
拓跋山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回答:昂万夫长……是军中宿将,战功卓着,为人谨慎。
谨慎?完颜宗望冷笑一声,我看他是心怀叵测。
拓跋山的脸色微变,但没有接话。
今天在帅帐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劝我退兵。完颜宗望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说,他是真的为大金着想,还是另有所图?
拓跋山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大帅是怀疑……他有异心?
不是怀疑,是肯定。
完颜宗望站起身,背对着拓跋山,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愤怒。
李锐那个宋狗,放完颜阔回来,就是为了瓦解我们的军心。
完颜阔把李锐的话带回来之后,军中就开始有了流言。
而完颜昂,正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劝我退兵。
你说,这是巧合吗?
拓跋山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明白完颜宗望的意思了。
大帅是说……完颜昂和李锐,暗中勾结?
不一定是勾结。完颜宗望转过身,眼神阴沉,但他肯定是被李锐的攻心计给影响了。
李锐这招,够狠。
他不用派一兵一卒,就能让我们自乱阵脚。
拓跋山沉默了。
完颜宗望说的没错。
李锐的攻心计,确实厉害。
但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
大帅,您打算……
盯着他。完颜宗望斩钉截铁地说,从现在开始,完颜昂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
还有蒲察胡,还有那些去找他的千夫长,全都给我盯紧了。
谁敢有异动,杀无赦!
拓跋山心里一凛,连忙应道:
完颜宗望挥了挥手:下去吧。
拓跋山退出帅帐后,完颜宗望重新坐回案几前。
他盯着地图上雁门关的标记,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愤怒、不甘、恐惧、疯狂……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阴郁。
李锐,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了吗?
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狰狞的笑容。
我还没输。
只要明天攻下雁门关,一切就都结束了。
到时候,所有质疑我的人,都会跪在我面前认错。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在心里盘算明天的战斗部署。
金军还有多少兵力可用?
大同府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消耗李锐的弹药?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最终,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用人命去填。
只要敢用人命去填,就一定能耗尽李锐的弹药。
到那时,雁门关的防线就会崩溃。
他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疯狂。
对,就这么办。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金军大营一片死寂。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篝火边,眼神空洞而绝望。
完颜宗望看着这些士兵,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废物。
全都是废物。
连一个小小的雁门关都攻不下来。
传令!他对着身边的亲卫大声喊道,召集所有万夫长、千夫长,明日卯时,在帅帐前集合!
完颜宗望转身回到帐内,重新坐回案几前。
明天将是决定性的一战。
不成功,便成仁。
与此同时。
完颜昂的营帐内。
他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脖子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帐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昂万夫长。
是一名心腹亲卫。
进来。
亲卫掀开帐帘,快步走了进来,递上一张纸条。
这是刚才宋军细作送来的。
完颜昂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完颜宗望已派人监视你。小心行事。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字。
完颜昂看完后,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李锐……
他喃喃自语,眼神复杂。
这个宋将,不仅能在战场上碾压金军,还能将攻心计玩到如此地步。
他甚至在金军内部,都安插了细作。
这样的对手,太可怕了。
而完颜宗望,却还沉浸在自己的疯狂中,看不清形势。
大帅已经疯了。
完颜昂叹了口气,对着那名亲卫说道:去告诉弟兄们,明天的战斗,保命要紧。
亲卫退下后,完颜昂重新闭上眼睛。
金军已经走到了决裂的边缘。
而他,也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
是继续跟随完颜宗望这个疯子,还是为了大金的根基,另谋出路?
这个选择,太难了。
第129章 金军集结
黎明前的金军大营,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灰烬里闪烁。士兵们蜷缩在简陋的帐篷里,谁也没有真正睡着。
雁门关方向那断断续续的炮击声,像梦魇一样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起来!都给我起来!”
督战队的鞭子抽在帐篷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士兵们挣扎着爬起身,一个个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他们知道,新的一天,又是一场屠杀。
大帐内,完颜宗望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雁门关的标记。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三天三夜没合眼,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困兽。
“大帅,将领们都到了。”
亲卫小心翼翼地禀报。
完颜宗望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子,转过身来。
帐帘掀开,十几名万夫长、千夫长鱼贯而入。他们低着头,谁也不敢与完颜宗望对视。
完颜昂走在最后,脖子上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都到齐了?”
完颜宗望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到齐了。”
拓跋山站出来回答。
“很好。”
完颜宗望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们觉得我疯了,觉得再打下去是送死,觉得应该退兵保存实力。”
“对不对?”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大帅,末将不敢。”
一名千夫长硬着头皮开口。
“不敢?”
完颜宗望冷笑一声。
“我看你们是不想!”
他猛地一拍桌案,木质的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三天前,我们还是天下无敌的大金铁骑!三天后,就被一个宋狗打得抬不起头?”
“你们的血性呢?你们的骨气呢?”
“都被李锐那几句话给吓没了?”
完颜宗望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帐内的将领们一个个埋着头,没人敢接话。
蒲察胡忍不住看了完颜昂一眼,却发现完颜昂依然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这个暴怒的统帅根本不存在。
“大帅。”
终于,一名资历较老的千夫长站了出来。
“末将知道大帅的苦心。但士兵们确实已经……”
“已经什么?”
完颜宗望打断他,一步步朝他走去。
“已经怕了?已经不想打了?”
那千夫长被完颜宗望的眼神盯得浑身发冷,但还是咬牙道:“大帅,士兵们三天没吃饱饭,昨夜又被宋军炮击骚扰,现在士气低落……”
“士气低落?”
完颜宗望突然笑了,笑得格外瘆人。
“那是因为你们这些当官的,自己先怕了!”
“士兵看到你们怕,他们能不怕吗?”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在烛光下闪烁着寒光。
“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军法如山!”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那名千夫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斩首。
鲜血喷溅在地上,头颅骨碌碌滚到一边。
帐内所有人都吓呆了。
完颜宗望提着滴血的长刀,目光森然地扫过众人。
“还有谁想说士气低落?”
“还有谁想劝我退兵?”
“站出来,我成全你!”
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完颜宗望将长刀插回刀鞘,一字一句道:“传我将令,所有部队,卯时集结完毕,辰时发动总攻。”
“谁敢迟到,谁敢怯战,斩!”
“谁敢临阵脱逃,灭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完颜昂身上。
“昂万夫长,你的部队打头阵。”
完颜昂终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完颜宗望。
“遵命。”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接到的不是死亡命令,而是一次普通的巡逻任务。
完颜宗望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冷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支军队就姓完颜!”
“你若敢有二心,我会亲手砍了你的头,挂在营门上示众!”
完颜昂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其他将领也纷纷退出大帐,一个个脸色惨白。
拓跋山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完颜宗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大帐内,只剩下完颜宗望一人。
他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和滩开的血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李锐,你以为用几句话就能瓦解我的军队?”
“我会让你知道,大金铁骑的血性,不是你能理解的。”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死死盯着雁门关的标记。
“只要攻下雁门关,一切都会改变。”
“到那时,所有质疑我的人,都会跪在我面前认错。”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疯狂。
帐外,天色渐亮。
金军大营开始骚动起来。督战队挥舞着鞭子,驱赶着士兵集结。
完颜昂回到自己的营帐,几名心腹将领已经在等他。
“万夫长,大帅这是……”
一名副将欲言又止。
“疯了。”
完颜昂简洁地说出两个字。
“那我们……”
“照做。”
完颜昂打断他,“表面上服从命令,但实际部署时,保命要紧。”
“告诉弟兄们,冲锋的时候,别真往死里冲。”
几名副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悲哀。
辅兵营里,完颜阔听到总攻的消息,反而松了口气。
“终于要来了。”
他对身边的士兵说道:“记住我的话,上了战场,别往前冲。”
“活下来,才有将来。”
周围的士兵默默点头。
这句话,已经在辅兵营里传开了。
雁门关上,李锐望着远处的金军营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终于要来了。”
黑山虎凑过来:“将军,金军集结了。”
“看到了。”
李锐点点头,“传令下去,各防线做好准备。”
“这一次,要让完颜宗望彻底绝望。”
第130章 我们真的还有将来吗?
完颜宗望的命令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金军大营的夜空。
“全军听令!辰时总攻雁门关!”
传令兵骑着快马,在营地间疾驰,声嘶力竭地喊着。
营帐里,刚刚躺下的士兵们听到命令,一个个面如死灰。
“又要打?”
“刚休息不到两个时辰……”
“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窃窃私语在黑暗中蔓延。
但督战队的鞭子很快就抽了过来。
“起来!都给我起来!”
“磨磨蹭蹭的,想死吗?”
士兵们挣扎着爬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营帐。
营地中央,篝火重新燃起。
各部将领开始集结队伍。
但混乱是显而易见的。
千夫长们面色铁青地催促着部下,可士兵们的动作慢得像老牛拉车。
有人在穿盔甲时,手抖得扣不上搭扣。
有人拿着兵器,眼神空洞地发呆。
更有甚者,直接瘫坐在地上,任凭百夫长怎么踢打都不起来。
“废物!都是废物!”
一名千夫长气急败坏地抽出鞭子,狠狠抽在一名士兵身上。
那士兵被抽得皮开肉绽,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只是木然地站起来,拿起武器,站到队列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死寂。
完颜宗望站在帅帐前,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脸色阴沉得可怕。
“拓跋山。”
“大帅。”
“各部集结情况如何?”
拓跋山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帅,各部正在集结,但……速度较慢。”
“慢?”完颜宗望冷笑一声,“是慢,还是不想打?”
拓跋山低下头,不敢接话。
完颜宗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传令下去,卯时之前,所有部队必须集结完毕。”
“违令者,斩。”
“是。”
拓跋山退下后,完颜宗望转身回到帐内。
他走到案几前,提笔写下一封紧急军报。
“速召大同府守军,立即增援雁门关。”
“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三日内赶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此战关乎大金国运,不容有失。”
写完后,他将军报交给亲卫。
“八百里加急,送到大同府。”
“是!”
亲卫接过军报,飞奔而去。
完颜宗望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这一战,他要用人命填平雁门关。
就算拼光东路军所有兵力,也要攻下那座该死的关隘。
他不能输。
不能。
营地另一头,完颜昂站在自己的营帐前,看着外面忙碌而绝望的士兵。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万夫长。”
一名副将快步走来,压低声音说道:“弟兄们……弟兄们都不想打了。”
“刚才有几个士兵跑来问我,是不是可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抗命。
完颜昂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是……”
“听我的。”完颜昂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坚定。
“表面上服从命令,该怎么集结就怎么集结。”
“但在实际部署时,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保住弟兄们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末将明白。”
“去吧。”
副将离开后,完颜昂抬头看向雁门关的方向。
黑暗中,那座雄关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这一战,金军必败。
他心里清楚得很。
但完颜宗望已经疯了,谁也拦不住。
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尽量减少损失。
为将来,留一条后路。
辅兵营里,完颜阔听到金军总攻的消息,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松了口气。
“终于来了。”
他对身边的士兵说道:“记住,上了战场,别往前冲。”
“跟着大部队走,但别真拼命。”
“活下来,才有将来。”
周围的士兵默默点头。
这句话,已经在辅兵营里传遍了。
一名年轻的士兵突然问道:“完颜阔千夫长,您说……我们真的还有将来吗?”
完颜阔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有。”
“只要活着,就有。”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格外坚定。
营地深处,几名金军士兵聚在一起,悄悄交换着眼神。
“你说,咱们真要去送死?”
“不然呢?不去,督战队的刀可不长眼睛。”
“可去了也是死啊。”
“那就……边打边看吧。”
“什么意思?”
“看情况不对,就往后退。”
“你疯了?那是临阵脱逃,要灭族的!”
“那你想怎么办?冲上去被宋人的炸成碎片?”
几人都不说话了。
许久,一人咬牙道:“听你的。”
“先保命再说。”
这样的对话,在营地里到处都在发生。
金军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他们不是不怕死。
而是不想这样毫无意义地死。
第131章 此消彼长
雁门关的第二道防线后方,临时挖掘的指挥所里,李锐正蹲在地上,和黑山虎、张虎一起研究着一张草图。
“将军,您是说,这地雷还能人说了算,想让它啥时候炸就啥时候炸?”
张虎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相信。
他指着图上一个标注着“遥控起爆”的方块,觉得这玩意儿就像是法术一样玄乎。
李锐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电路图:“原理不复杂,就是用电线连着,咱们的人躲在安全的壕沟里,看着金军踩上去了,再通电。”
“这样一来,就不会出现上次那种情况,一两个倒霉蛋踩响了,后面的人就绕着走了。”
“我懂了!”黑山虎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这就跟咱们打猎下套子一样,得等那畜生钻进去了再收网!”
“这样一来,咱们就能把一大片金狗都框进去再炸!他娘的,这招高!”
“不只是这样。”李锐又在图上画了几个箭头,“这叫‘定向雷’。”
“你看,它爆炸的时候,里头的铁珠子、碎铁片,不是朝四面八方乱飞,而是主要朝着一个方向喷出去。”
“咱们把它侧着埋在壕沟边上,对准金军冲过来的方向。”
“只要一炸,就是一大片扇面,站在这片里头的,管你穿多厚的甲,都得给你打成筛子。”
听着李锐的解释,张虎和黑山虎两个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许多。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自然明白这种武器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将军,这玩意儿……咱们能有多少?”张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放心,管够。”李锐笑了笑,“我让你们把之前缴获的金军盔甲都给我砸碎了,就是为了做这个。”
“铁片子有的是,火药也够。”
“你们的任务,就是天亮之前,把这些新花样全都给我布置到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线之间去。”
“保证完成任务!”黑山虎和张虎齐声应道,眼神里全是亢奋的光。
安排完防线的事情,李锐又把目光投向了炮兵阵地。
“张虎,金军现在乱成一锅粥,但完颜宗望那个疯子肯定会把他们重新拧起来。”
“我估计,天亮前他们就会集结,准备发动第二次总攻。”
李锐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们炮兵的任务,就是提前算好他们可能集结的所有位置,把射击诸元都标定好。”
“等我的命令一到,就给我用炮弹把那些地方洗一遍,别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冲过来。”
“明白!”张虎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让金狗们还没见到关墙,就先尝尝炮弹的滋味!”
两人领了命令,立刻就去忙活了。
指挥所里只剩下李锐一个人,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出了壕沟。
夜色下的雁门关,非但没有大战前的死寂,反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队队士兵扛着木料、沙袋,在军官的指挥下加固着工事。
远处,铁匠营的炉火烧得通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伙夫营的大锅里飘出肉香,鼓舞着每一个疲惫的士兵。
李锐看到几个士兵正抬着一箱沉重的弹药,脚步有些踉跄,但脸上却带着笑意。
“弟兄们,加把劲!听说了吗?金狗大营里都乱套了!”
“咋回事?细作传回消息了?”
“可不是嘛!据说那完颜宗望跟个疯狗似的,把自己的大将都死了不少!”
“还让手下人明天继续来送死,他娘的,这哪是打仗,这是让他们来给咱们送军功呢!”
“哈哈哈,那敢情好!老子这杆枪早就渴了!明天非得多崩几个金狗不可!”
“都快着点!早点把活干完,还能多睡会儿。明天打起精神来,让那些金狗知道,咱们神机营的厉害!”
听着士兵们的对话,李锐的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士气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坚固的城墙都重要。
金军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而神机营的士气,却因为敌人的混乱和对胜利的渴望,被推向了顶峰。
此消彼长之下,这一战,胜负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他走到城墙边,扶着冰冷的垛口,望向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大地。
完颜宗望,你以为你手里还攥着十万大军的筹码吗?
你以为用人命就能填平雁门关?
你错了。
你的军队,从内部已经开始腐烂了。完颜昂的隐忍,完颜阔的煽动,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士兵,就像一颗颗埋在你身边的炸弹。
而我,只需要轻轻点燃引线。
李锐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心中已经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画面。
明天,当金军的攻势在神机营的钢铁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时。
当他们后方的指挥系统被炮火彻底瘫痪时,当完颜宗望的权威被彻底动摇时,就是完颜昂这些“内部力量”爆发的时刻。
一场内外夹击的盛宴,已经为完颜宗望和他的东路军准备好了。
他心中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有一种掌控全局的平静。
这场战争,从完颜宗望决定用非理性的疯狂来对抗他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场戏演得更精彩一些,让金国为他们的傲慢和残暴,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将军!”
亲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讲。”
“斥候刚刚回报,金军大营的火光比之前亮了数倍,各营队都在频繁调动,看样子……是在集结了。”
“知道了。”李锐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转过身,对亲卫说道:“传令下去,全军换防休息,保持一半兵力在防线上警戒。让弟兄们抓紧时间吃饱喝足,睡个好觉。”
“是!”
看着亲卫离去的背影,李锐再次望向北方。
黑夜给了完颜宗望集结军队的掩护,但同样,也给了李锐布下杀局的时间。
这一夜,注定无眠。
但对于雁门关来说,这是黎明前最后的宁静。而对于十里之外的金军大营来说,这却是通往地狱的倒计时。
第132章 决死冲锋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金军大营里,数万士兵在各自将领的呵斥和督战队的鞭笞下,缓缓排开阵型。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有盔甲摩擦的金属声,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咳嗽和喘息。
恐慌和绝望像一种看不见的瘟疫,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中蔓延。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只知道向前是死,后退也是死。
完颜宗望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身披重甲,面色铁青。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远处雁门关模糊的轮廓,那眼神里的疯狂,足以让任何人不寒而栗。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赢了,他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大金二太子,所有质疑都将烟消云散。
输了,他将一无所有,身败名裂。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今日之战,有进无退!”
“哪个部队敢后退一步,从万夫长到伙夫,一体连坐,立斩不赦!”
“是!”传令兵颤抖着应了一声,拨马而去。
手持长刀的督战队,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游走在阵型的后方和两侧,冰冷的刀锋在微弱的火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大军开始缓慢向前推进。
队伍拖沓而冗长,完全没有了往日大金铁骑的雷厉风行。
士兵们像一群被驱赶着走向屠宰场的牲口,麻木、空洞,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哥,你说……咱们还能活着回去吗?”一个年轻的士兵凑到旁边的同乡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胡思乱想。”年长一些的士兵目不斜视,压低了声音,“冲在前面的是傻子,保住命才是真的。”
“可是……督战队就在后面……”
“督战队能看住几个人?这么多人往前涌,咱们混在中间,见机行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年轻士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握着长矛的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这样的对话,在庞大的军阵中比比皆是。
完颜宗望的威逼,并没有压下士兵们的恐惧,反而让他们更加坚定了保命的心思。
与此同时,雁门关的城墙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神机营的士兵们严阵以待,但气氛却并不紧张。
透过李锐从系统中兑换出来的少量夜视设备,金军那混乱而庞大的阵型,在他们眼中清晰无比。
“嘿,你看那些金狗,走得跟没吃饭一样。”一个负责观察的士兵,通过有线电话向后方的指挥所汇报着,语气里满是轻松。
“别大意。”电话那头传来连长的声音,“将军说了,疯狗咬人最疼。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放心吧连长,咱们的机枪早就等着他们了!”
李锐坐镇在关墙后方的主指挥所里,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沙盘上,代表金军的红色箭头,正在缓慢地向代表雁门关的蓝色防线移动。
“报告将军,金军前锋已进入五里范围。”
“报告将军,金军左翼阵型混乱,与中军脱节。”
“报告将军,发现完颜宗望帅旗,位于中军靠前位置,坐标……”
一道道情报通过无线电和有线电话,源源不断地汇集到这里。
李锐冷静地听着汇报,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
“许翰。”
“末将在。”一旁的许翰连忙应道。他这几天跟着李锐,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亲眼见证着李锐如何将一场看似不可能的守城战,变成了一场对敌人的降维打击,内心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金军的动向,和我们预判的一致吗?”
“回将军,完全一致。”许翰指着沙盘分析道,“金军以重甲步兵为前锋,试图用人命消耗我军弹药。”
“弓箭手和少量攻城器械在后,两翼是骑兵,但并未展开,似乎只是为了防止我军出关突袭。”
“其主力完全集中在中路,意图从正面豁口强行突破。”
“垂死挣扎罢了。”李锐冷哼一声。
他拿起无线电对讲机,沉声下令:“张虎,听到吗?”
“将军,炮兵阵地已准备就绪!”张虎兴奋的声音传来。
“很好。等金军前锋进入三里范围,就用炮弹,给我把他们中军和后军的连接处,犁上一遍!我要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得嘞!您就瞧好吧!”
下达完命令,李锐的目光再次投向沙盘。
在金军庞大的阵型中,有一支部队显得格外“冷静”。他们同样在前进,但却刻意与其他部队保持着距离,行进速度也更加缓慢。
那是完颜昂的部队。
此刻,完颜昂正默默地跟在自己的队伍中。他抬头看了一眼东方已经开始泛白的天际,心中充满了悲凉。
他已经尽力了。他劝谏过,他争取过,甚至不惜与完颜宗望决裂。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止那个疯子的脚步。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副将低声说道,“冲锋的时候,不要恋战,以弧形路线向两翼运动,避开主战场。”
“记住,我们的任务,不是攻城,是活下去。”
“是,万夫长!”副将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而在被驱赶着走在最前面的辅兵营里,完颜阔看着周围一张张绝望而麻木的脸,心中同样不是滋味。
这些人,曾经都是大金的勇士,如今却成了被随意丢弃的炮灰。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几个相熟的百夫长低声道:“弟兄们,机会只有一次。”
“等会儿打起来,看到宋军的‘天雷’往哪儿炸得最凶,咱们就往侧面方向绕着跑,活命要紧!”
众人默默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终于,第一缕曙光划破了漆黑的夜空,将整个雁门关战场照得一片惨白。
“呜——”
苍凉悠长的号角声,在金军阵后响起。
这是总攻的信号!
“杀!”
“冲啊!”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瞬间撕裂了黎明的宁静。
数万金军,如同开闸的黑色潮水,朝着那道看似残破的关墙,发起了决死冲锋。
而在他们眼中,那道关墙,此刻却像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远古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第133章 喊杀震天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数万金军士兵红着眼睛,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涌向雁门关。
他们脚下,是前几日战斗中留下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土地。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在他们身后,是督战队冰冷的屠刀。
在他们面前,是那道看似残破,却如同梦魇般的关墙。
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当金军的先头部队踏入第一道防线范围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零星的地雷爆炸。
“开火!”
随着李锐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神机营阵地上,上百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发出了怒吼!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火舌编织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死亡之网,瞬间笼罩了冲在最前方的金军士兵。
那些身穿重甲,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金军锐士,在这道金属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子弹轻易地撕开了他们的盔甲,钻进他们的血肉之躯,带出一蓬蓬血雾。
成排成排的士兵,就像被镰刀收割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下。
冲锋的浪潮,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停滞。
后面的士兵被前面倒下的同伴绊倒,阵型立刻陷入了混乱。
而这,仅仅是开始。
“炮兵,饱和轰炸!目标,敌军中路密集阵型!”
张虎在后方炮兵阵地,对着电话大声咆哮着。
“咻——咻——咻——!”
天空中传来尖锐的呼啸声,那是死神的吟唱。
无数的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流星雨般,精准地砸进了金军最拥挤的方阵中。
“轰!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大地在颤抖,天空仿佛都被染成了红色。
每一颗炮弹的爆炸,都会在密集的人群中,清理出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
空地之上,尽是残肢断臂和焦黑的尸骸。冲击波裹挟着弹片,向四周疯狂扩散,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死亡浪潮。
“啊——!我的腿!”
“救我!救我!”
“妖魔!这是妖魔的妖法!”
惨叫声、哀嚎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曲人间地狱的交响乐。
金军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经历过无数次血战,他们见过尸山血海,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屠杀。
这不是战争,这是单方面的碾压。
“不许退!给我冲!冲上去!”
完颜宗望在前线亲自督战,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亲眼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勇士,在宋军的“天雷”下,像蝼蚁一样被轻易碾碎,他的心在滴血。
“大帅!不能再冲了!前面就是个无底洞啊!”一名千夫长连滚带爬地跑到他马前,哭喊着哀求道。
“废物!”完颜宗望一脚将他踹开,抽出佩刀,指着前方嘶吼,“大金的勇士,没有怕死的懦夫!给我填!用人命也得给我把这条路填平了!”
他的疯狂,感染了一旁的督战队。
“后退者,斩!”
“畏缩不前者,斩!”
冰冷的刀锋,砍向了那些试图后退的同胞。鲜血喷涌而出,但这一次,却没能有效地遏制住溃败的趋势。
恐惧已经战胜了军法。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想活下去。
“万夫长,我们……”完颜昂的副将看着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声音都在发颤。
“传令下去!”完颜昂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他紧紧握着马缰,一字一句地说道,“让弟兄们散开,不要聚堆,沿着战场的边缘,向两翼移动!快!”
他的命令,如同黑夜中的一盏明灯,让手下那些早已不知所措的士兵,找到了方向。
他们开始有意识地脱离那片被炮火重点照顾的死亡中心。
而另一边,被当成炮灰推上来的辅兵营,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伤亡后,反而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望。
“弟兄们!往前冲也是死,往后退也是死!跟他们拼了!”完颜阔挥舞着一把从地上捡来的长刀,大声嘶吼。
他们知道自己是被抛弃的棋子,既然左右都是死,不如杀出一条血路!
这些曾经的金军士兵,此刻却将屠刀挥向了自己昔日的同袍。
他们利用对金军战法的熟悉,在混乱的战场上,像泥鳅一样穿梭,寻找着活命的机会。
他们或三五成群,抢夺那些落单金军的兵器和干粮。
或躲在尸体堆后面,躲避着神机营的火力。
整个战场,彻底变成了一台巨大的,无序的绞肉机。
李锐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金军的攻势虽然看似猛烈,但实际上已经失去了章法。
各个部队之间完全没有协同,指挥链也出现了明显的断裂。
许多万夫长、千夫长,在第一轮炮火覆盖中,就已经连同他们的帅旗一起,化为了灰烬。
剩下的将领,有的在疯狂地催促士兵送死,有的则像完颜昂一样,开始悄悄保存实力。
“差不多了。”李锐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拿起对讲机,下达了新的命令。
“黑山虎,让弟兄们把那些新家伙亮出来吧。”
“是时候,让完颜宗望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了。”
第134章 连锁反应
“轰!”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金军好不容易用数千条人命填出来的通道上,突然掀起了一股混杂着泥土和碎石的巨浪。
几十名正呐喊着冲锋的金军士兵,瞬间被这股力量抛向半空,随即像破布娃娃一样重重摔下,血肉模糊,没了声息。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后续的部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怎么回事?那里不是已经被清理过了吗?”一名金军百夫长惊恐地喊道。
还没等他想明白,另一处,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爆炸的威力似乎更加集中。一团扇形的火光,夹杂着无数尖啸的铁片,贴着地面横扫而过。
“噗噗噗——!”
仿佛利刃切过牛油,那片区域内,所有站着的金军士兵,无论是前排举着大盾的重甲步兵,还是后排的弓箭手,腰部以下瞬间被打得稀烂。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爆炸的轰鸣。
断腿、残肢,混杂着破碎的内脏,洒满了一地。
幸存者拖着血淋淋的半截身子,在地上痛苦地爬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是遥控起爆的地雷!还有定向雷!”
李锐的指挥所里,通过前沿观察哨传回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恐怖的战果。
“干得漂亮!”李锐狠狠一挥拳,“黑山虎,干得漂亮!”
这就是他为金军准备的“惊喜”。
在金军付出惨重代价,以为清除了第一道防线的障碍后,迎接他们的,是隐藏得更深、威力更恐怖的第二道绞杀线。
这里的地雷,不再是被动触发,而是由躲在安全工事里的神机营士兵,通过电线遥控引爆。
他们会耐心地等待金军进入最佳杀伤范围,然后才按下起爆器,力求每一次爆炸,都能造成最大的杀伤效果。
而那些新布置的定向雷,更是收割生命的利器。
它们被巧妙地安放在战壕的拐角和一些意想不到的位置,专门对付金军密集的冲锋队列。
“继续!不要停!给我炸!”黑山虎在第二道防线的指挥壕里,双眼通红,兴奋地咆哮着。
爆炸声此起彼伏,金军的冲锋阵型被炸得七零八落。
“交叉火力!开火!”
随着黑山虎一声令下,隐藏在第二道防线各个角落的重机枪,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子弹形成了密不透风的交叉火力网,任何试图冲过这片死亡地带的金军士兵,都会在瞬间被来自几个方向的子弹撕成碎片。
与此同时,神机营的狙击手们,也在冷静地进行着自己的“点名”。
“砰!”
一名正挥舞着弯刀,催促士兵冲锋的金军千夫长,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头盔上出现一个指头粗的窟窿,红白之物从中喷涌而出,随即一头栽下战马。
“砰!”
一名负责指挥弓箭手抛射的旗手,胸口炸开一团血花,手中的令旗无力地垂落。
精准而致命的打击,让金军本就混乱的指挥系统,雪上加霜。
完颜宗望在后方,已经看不清前方的具体战况了。他的眼前,只有冲天的烟柱和不断腾起的火光。
他只知道,自己派上去的士兵,就像石沉大海,一波又一波,却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他抓住身边一名亲卫的衣领,疯狂地质问,“我们不是已经突破第一道防线了吗?为什么还会被挡住?”
那亲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答道。
“大……大帅……宋……宋军的‘天雷’,好像……好像比之前更厉害了……他们……他们好像知道咱们要从哪儿冲……”
“废物!”完颜宗望一把将他推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李锐那个狡诈的宋将,从一开始就在戏耍他。
就在这时,一名将领浑身是血地从前线跑了回来。
“大帅!顶不住了!弟兄们……弟兄们开始往回跑了!”
完颜宗望猛地回头,果然看到,在远处的烟尘中,一些金军士兵已经调转方向,不顾一切地向后方溃逃。
督战队的刀锋,在他们面前也失去了威慑力。因为往前是百分之百的死亡,往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拦住他们!给我拦住他们!”完颜宗望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谁敢后退,格杀勿论!灭他全族!”
然而,兵败如山倒。
当第一个人开始逃跑时,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溃败的浪潮,一旦形成,就再也无法阻挡。
完颜昂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看的很清楚,大势已去。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向西边山谷转移,快!”他对副将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他率领的部队,因为一直游离在主战场边缘,伤亡相对较小。
此刻,这支生力军的撤退,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
其他还在犹豫的部队,看到完颜昂部都开始撤了,哪里还敢停留,纷纷跟着向后逃窜。
整个金军的进攻阵线,在瞬间土崩瓦解。
“不……不!我还没有输!”完颜宗望看着潮水般退下来的败兵,发出了绝望的怒吼。
然而,李锐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张虎!”李锐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清晰地传到了炮兵阵地,“瞄准金军后方的集结部队!给我用重炮进行饱和式轰炸!彻底切断他们的后路!”
“收到!”张虎的声音里,带着嗜血的兴奋,“将军,您就瞧好吧!今天,一定要把他们都留下来!”
随着他的命令,一直沉默的120毫米重型榴弹炮阵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数十枚重磅炮弹,呼啸着划破天际,如同一只只无情的铁拳,狠狠地砸向了金军后方尚在集结,准备增援的预备队。
第135章 让完颜宗望亲眼看着自己的军队崩溃
金军的后方预备队,此刻正乱作一团。
前方的战况不明,只听得见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隐约传来的惨叫。
将领们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让士兵们做好随时增援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尖锐、更加恐怖的呼啸声。
“那是什么?”一名士兵下意识地抬头。
他看到,数十个小黑点,在天空中急速放大,仿佛末日降临。
“快跑!是‘天雷’!”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预备队瞬间炸了锅。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重型榴弹炮的炮弹,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进了密集的人群中。
“轰——隆——!”
大地仿佛被撕裂开来。
120毫米高爆榴弹的威力,远非之前的迫击炮可比。
爆炸的瞬间,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恐怖的冲击波呈圆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方圆数十米内,所有的人和马,都被瞬间汽化,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更外围的士兵,被狂暴的气浪掀飞到十几米高,身体在半空中就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一发炮弹,便能清空出一片足球场大小的无人区。
而这样的爆炸,在金军的后方阵地中,接二连三地响起。
完颜宗望的亲信将领拓跋山,侥幸躲在了一辆辎重车的后面,才没有在第一轮炮击中被炸成碎片。
他探出头,看到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僵住了。
刚才还人喊马嘶的预备队大营,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残破的旗帜在燃烧,断裂的兵器随处可见,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血肉模糊的尸体,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侥幸未死的士兵,有的浑身是火,惨叫着满地打滚;有的被炸断了手脚,绝望地哀嚎。
整个后方,彻底瘫痪了。
“大帅……大帅……”拓跋山连滚带爬地跑到完颜宗望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后方完了!”
“预备队……全完了!宋军的炮火,把咱们的后路给断了!”
“什么?”完颜宗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像要裂开,“你说什么?后路断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直坚信,李锐的“天雷”是有限的。
宋军打了这么久,弹药肯定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所以他才敢把预备队放在五里之外,他认为那里是绝对安全的。
可现在,这最沉重的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宋军的弹药,不仅没有枯竭,反而……好似无穷无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完颜宗望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他哪来这么多‘天雷’?一定是假的,是幻觉!”
他猛地推开拓跋山,指着前方还在溃败的士兵,疯狂地喊道:“去!给我去看看!”
“去看看宋军是不是真的弹药无穷无尽!给我冲!继续给我冲!消耗光他们的弹药!”
拓跋山看着状若疯魔的完颜宗望,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前方的士兵,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
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麻木了。
他们不再思考,不再恐惧,只是机械地,跟随着前面的人,进行着毫无意义的冲锋,然后倒下。
“哒哒哒……”
李锐正通过野战电话,亲自指导着一名机枪手。
“别一直按着不放,打长点射!对,三到五发一次!看着他们的冲锋路线,打提前量!”
“把子弹给我打到人堆里去!好!就是这样!记住,咱们的子弹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颗都要给我换一个金狗的命!”
在李锐的指导下,那名年轻的机枪手,射击效率明显提高。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因为紧张而胡乱扫射,而是学会了冷静地观察,有节奏地进行“割草”式射击。
许翰站在李锐身后,清晰地看到了远处炮火中,那混乱无比的金人军队。
“将军,完颜宗望的军队好像快不行了。”许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还差最后一把火。”李锐放下了电话,眼神平静。
在他眼中,现在的完颜宗望就是一个即将陷入绝望的赌徒。
战场另一侧,完颜昂目睹了金军后方被炮火覆盖的全过程。
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了。
他原以为,自己保存实力,等完颜宗望的主力消耗得差不多了,还有机会收拾残局,带领残部撤回大金。
可现在看来,李锐根本不打算给他们任何机会。
敌人的攻击距离实在太远,而且这样的‘天雷’好似无穷无尽。
就算撤退,也得看对面愿不愿意放他们走。
“大势已去……”他闭上眼睛,满脸悲怆。
李锐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此时金军的士气,可以说已经跌到了冰点。
是时候了。
他拿起对讲机,沉声说道:“黑山虎,张虎,准备执行第二套方案。”
“我要让完颜宗望,亲眼看着他的军队,是如何在他面前,分崩离析的。”
第136章 第二套方案
李锐的声音通过对讲机,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关键指挥官的耳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黑山虎,张虎,准备执行第二套方案。”
“是!”
“收到!”
两个粗犷的声音几乎同时回应,带着一种即将见证好戏上演的兴奋。
所谓的第二套方案,从一开始就不是军事打击方案。
在李锐的计划中,当金军的锐气被彻底打垮,当他们的组织度被完全摧毁,当他们的士气跌入谷底时,就是这套方案登场的时刻。
这套方案只有一个目标——彻底击溃完颜宗望的心理防线。
随着李锐的命令下达,神机营阵地的后方,十几名士兵合力推着几个奇特的大家伙走上了早已搭建好的高台。
那是几个用铁皮包裹木框制成的巨大喇叭,每一个都有半人多高,黑洞洞的口子对着远方混乱的金军战场。
这是李锐从系统商城里兑换的“战场扩音系统”,价格不算贵,花了他三千两白银。
几名专门培训过的技术兵迅速忙碌起来,将一根根粗大的电线连接到喇叭后方的接线柱上。
另一头则连着一台手摇式发电机和核心的扩音设备。
“将军,扩音阵列准备就绪!”一名士兵对着对讲机报告。
“开始吧。”李锐淡淡地说道。
“是!”
随着士兵奋力摇动发电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滋滋”地响起,短暂的噪音过后,整个战场突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略带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通过那些巨大的喇叭,如同一道惊雷,滚滚荡过整个雁门关前沿阵地。
“对面的金军弟兄们!听着!”
声音用的是最纯正的女真语。
这一嗓子,让战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在亡命奔逃的金军士兵,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茫然地四处张望。
正在厮杀的神机营士兵,也好奇地看向后方的高台。
高台上,一名被五花大绑的金军百夫长,正对着一个铁制的话筒,满脸通红地嘶吼着。
他身后,站着两名手持步枪的神机营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就顶在他的后腰上。
他不想喊,可他不敢不喊。
短暂的停顿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用尽全身力气咆哮起来。
“我是阿古达!我被俘了!但我还活着!宋军没有杀我们,还给我们吃了肉汤和白面馒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溃败的金军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阿古达?是西路军的那个百夫长?”
“他不是昨天被俘了吗?怎么还活着?”
“肉汤?白面馒头?真的假的?”
混乱的溃兵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高台上的阿古达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喊道:“你们的元帅完颜宗望,已经疯了!”
“他根本不在乎你们的死活!他只想用你们的命,去填平雁门关,保住他自己的帅位!”
“看看你们的周围!看看你们的脚下!多少兄弟死在了这里?他们死得有意义吗?没有!他们只是完颜宗望赌桌上的筹码!”
“宋军的‘天雷’是无穷无尽的!他们的火铳能轻易撕开我们的盔甲!我们冲不上去的!再冲下去,就是白白送死!”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金军士兵的心坎上。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死得毫无价值。
他们可以为大金流尽最后一滴血,但他们不想为一个已经疯了的主帅陪葬。
阿古达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带着哭腔:“弟兄们!别再给完颜宗望卖命了!”
“李将军说了,只要放下武器,跪地投降,就既往不咎!有饭吃,有衣穿,打完仗还能活着回家!”
“活着回家……”
这四个字,瞬间击溃了无数金军士兵最后的心理防线。
一名年轻的金兵“当啷”一声扔掉了手中的弯刀,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举动,像会传染一样。
“我不打了!我要活着回家!”
“投降!我投降!”
成片成片的金军士兵扔掉了武器,跪在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督战队?去他娘的督战队!现在谁还管得了谁?
而在金军的后阵,完颜宗望骑在马上,听着那从关墙方向传来的,如同魔鬼低语般的喊话声,气得浑身发抖。
“阿古达……叛徒!叛徒!”
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喉咙里一阵腥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这比用刀子杀了他还难受!这是诛心!李锐那个狗娘养的宋将,在毁灭了他的军队后,还要扒光他的尊严!
“大帅……大帅你看!”亲卫拓跋山指着前方,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完颜宗望抬头看去,只见自己麾下的勇士,正成片成片地跪下投降,那景象,比被炮火成片轰杀,还要让他心痛。
他的军队,正在他眼前,以一种他最无法接受的方式,分崩离析。
“不……不许投降!谁敢投降,我灭他全族!”他嘶吼着,声音却被扩音器里的喊话声完全盖过。
然而,李锐的“第二套方案”还不止于此。
“把鼓给我敲起来!”李锐冷冷地命令道。
很快,十几面从金军那里缴获的巨大战鼓被拖了出来。
一群同样被俘的金军鼓手,在神机营士兵的逼迫下,拿起了鼓槌。
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苦涩和无奈。
“咚……咚咚……咚……”
沉闷而杂乱的鼓声响了起来。
这鼓点,不是冲锋的号令,而是金军军中代表“鸣金收兵”和“投降”的信号!
混乱的鼓点,与扩音器里煽动性的喊话声混杂在一起,彻底摧毁了金军本就脆弱不堪的指挥信号。
一些还在犹豫的部队,听到这代表撤退和投降的鼓声,也顺势纷纷加入了投降的浪潮。
完颜宗望身边的亲卫队,也开始出现了骚动。
他们看着前方无尽的火海,听着那诛心的喊话和绝望的鼓点,再看看身后被炮火彻底切断的退路,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只剩下了绝望。
他们是大帅最忠诚的卫士,可忠诚,并不能让他们刀枪不入。
李锐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完颜宗望那张因愤怒和羞辱而扭曲到极致的脸。
他看到完颜宗望在疯狂地咆哮着什么,却没有任何人听他的。他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小丑,在演着一场独角戏。
“将军,完颜宗望应该已经崩溃了。”许翰站在一旁,轻声说道。
李锐放下了望远镜,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还不够。”
“让他再多看一会儿,看得再清楚一点。”
第137章 这根本就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争!
完颜宗望的军队崩溃了。
不是被彻底打光,而是在他眼前,主动放下了武器,跪地投降。
这种精神上的打击,远比肉体上的失败更加致命。
他看着那些曾经跟随自己南征北战,建立赫赫战功的勇士们。
如今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跪在敌人的屠刀下,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不……我还没输!我还有你们!”完颜宗望猛地回头,赤红的目光扫过身边仅剩的亲卫队。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从大金带来的,最精锐,也最忠诚的战士,足有两千余人。
“大帅!”
亲卫统领,一个名叫蒲延流的独眼老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吼道。
“只要我们还有一个活着,大金的帅旗,就绝不会倒下!”
“对!死战到底!”
“护卫大帅!死战到底!”
两千名亲卫纷纷下马,他们抛弃了已经无用的战马,迅速集结起来。
用手中巨大的盾牌,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盾阵,将完颜宗望和那面巨大的帅旗,牢牢地护在了中央。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决绝的死志。
他们知道今天不可能活着离开,但他们要用自己的生命,扞卫主帅最后的尊严。
这个突然出现的,如同一只钢铁刺猬般的圆阵,在遍地跪地投降的溃兵中,显得格外扎眼。
李锐在指挥台上,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
“神经病,还想玩斯巴达方阵?”他轻声自语,眼中却没有丝毫的赞赏,只有一片冰冷。
虽然无论是骑马冲过来还是骑马逃跑都是难逃一死,不过像这样子组个圆阵,那不是随便一枚炮弹就能给他炸上天了。
“张虎。”他拿起对讲机。
“在!”
“炮火延伸,停止对那片乌龟壳的覆盖性轰炸。把炮弹留给那些想跑的,别浪费在死人身上。”
“明白!”张虎干脆地回答。虽然他很想一炮把那个圆阵炸上天,但将军的命令必须执行。
李锐放下对讲机,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的黑山虎。
“黑山虎,带你的人上。记住,我只要完颜宗望的活口,其他的,无所谓。”
“嘿嘿,将军,您就瞧好吧!”黑山虎狞笑一声,从腰间抽出自己的佩刀,向前一指,“步兵第一团!”
“跟我来!给这帮不知死活的家伙,松松筋骨!”
“吼!”
早已按捺不住的神机营士兵们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他们以班组为单位,迅速散开,形成一条松散却层次分明的散兵线,缓缓地向着金军最后的圆阵压了过去。
他们没有急于冲锋,而是在距离圆阵大约一百多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盾牌的缝隙。
肃杀的气氛,在两军之间弥漫。
金军的圆阵内,独眼老将蒲延流拄着长刀,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儿郎们!拿出我们女真人的血性!”
“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勇士!为了大金!为了大帅!杀!”
“杀!”
亲卫们回应的吼声,却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面对那些曾经让他们胆寒的“天雷”,他们或许还能凭着一股血勇之气冲锋。
但现在,面对着那些黑洞洞的,随时可能喷出死亡火焰的枪口,他们的脸上,只剩下了面对死亡的坦然。
黑山虎看着对面那紧密的盾阵,咧嘴一笑。
用步枪和机枪去啃这种铁王八,虽然也能啃下来,但肯定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而将军,早就为他们准备了专门对付这种乌龟壳的“新宝贝”。
“把家伙亮出来!”黑山虎对着身后大喝一声。
随着他的命令,一队大约二十人的特殊士兵,从步兵阵线后方越众而出。
他们每个人的身后,都背着一个奇特的金属罐子,手中还提着一根长长的金属管,管子的前端有一个喷嘴。
这正是李锐刚刚从系统商城里兑换出来的,专门用来攻坚和清理战壕的利器——单兵火焰喷射器!
每一个喷射器,加上里面的燃料,价值五十两白银,二十个就是一千两。
李锐之前一直没舍得用,就是为了在这种关键时刻,给敌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是什么?”
“那是什么兵器?”
金军的亲卫们,透过盾牌的缝隙,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奇装异服的宋军士兵。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武器,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黑山虎没有给他们太多猜测的时间。
他举起佩刀,猛地向下一挥!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二十名火焰喷射兵,熟练地打开了阀门,扣动了扳机。
“呼——!”
十几道橘红色的火龙,带着沉闷的呼啸声,从喷嘴中猛然喷射而出。
这些火龙在半空中交织,瞬间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如同十几条狂暴的火蛇,狠狠地浇在了金军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盾阵之上!
凝固汽油的恐怖威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那些用坚韧牛皮和厚木板制成的,足以抵挡刀砍箭射的大盾,在接触到这橘红色“液体”的瞬间,便猛烈地燃烧起来!
火焰根本无法被扑灭,反而像有生命一般,顺着盾牌的缝隙,钻进了圆阵的内部。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响彻云霄。
一名亲卫的身上被溅到了点点火星,他身上的皮甲瞬间被点燃,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火炬。
他惨叫着,疯狂地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火焰,但那火焰如同跗骨之蛆,越烧越旺,很快就将他吞噬。
他的惨状,让周围的同伴肝胆俱裂。
更恐怖的是,那些燃烧的液体,溅射得到处都是,将地面都点燃了。
整个圆阵的前方,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那是皮革、木材和人体被烧焦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仅仅一次齐射,那坚固的圆阵,就被硬生生烧出了十几个巨大的缺口。
缺口处的金军士兵,或被当场烧成焦炭,或浑身是火地在地上哀嚎。
金军最后的壁垒,在这恐怖的烈焰之中,开始融化。
完颜宗望站在圆阵的中央,亲眼目睹了这如同地狱降临般的景象。
他看到自己最忠诚的勇士,在火焰中痛苦地挣扎,发出绝望的哀嚎,最终化为一具具焦黑的尸骸。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精神在这一刻,彻底恍惚了。
为什么李锐这样的妖怪会出现在战场上?
这根本就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争!
第138章 跟我们走一趟吧
火焰,橘红色的火焰,带着一股硫磺和焦油混合的刺鼻气味,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蒲延流这辈子见过无数惨烈的景象,可没有一样,能和眼前这一幕相比。
他引以为傲的盾阵,那用最坚韧的牛皮包裹着厚实木板,足以抵挡最强劲的弓弩和劈砍的巨大盾牌,此刻就像是被点燃的干柴。
不,比干柴烧得还要快,还要猛!
那橘红色的“油”一沾上,火焰“轰”的一下就窜起半人多高,根本扑不灭。
一个站在他身旁的亲卫,只是手臂上被溅到了一点,整条胳膊瞬间就成了火炬。
那士兵惨叫着,用另一只手拼命拍打,可那火焰就像是长在了肉里。
越拍打,烧得越旺,火苗顺着他的身体一路蔓延,眨眼间就把他整个人都给吞了。
“啊——!水!水!”
那士兵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凄厉的惨叫声已经完全变了调,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周围的同伴想要上去帮忙,可根本无从下手。
一个士兵刚想脱下自己的袍子去扑打,袍子刚一接触到那火焰,自己也跟着烧了起来。
恐慌,如同最可怕的瘟疫,在剩下的亲卫中疯狂蔓延。
他们不怕死,他们从跟着大帅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就把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
可这种死法,太恐怖了,太折磨人了!
这不是战斗,这是献祭!
“稳住!稳住阵脚!”蒲延流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可他的声音在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勇士,一个个在火焰中扭曲、挣扎,最后变成一具具焦黑的、散发着恶臭的尸骸。
“魔鬼……他们是魔鬼……”
一名年轻的亲卫精神彻底崩溃了,他扔掉了手中的盾牌和弯刀,转身就想跑。
可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噗!”
一支冷箭从他后心穿过,他踉跄了几步,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射出这一箭的,正是蒲延流。
“谁敢后退,死!”蒲延流独眼中布满了血丝,面目狰狞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阵型一乱,他们会死得更快。
然而,李锐根本没打算给他们重整阵型的机会。
“黑山虎,”李锐的声音通过对讲机,清晰地传到前方步兵阵地上,“该你上场了,记住我的话,完颜宗望要活的。”
“嘿嘿,将军,您就瞧好吧!”
黑山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看着前方那片火海,闻着空气中那股让他兴奋的焦臭味,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他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刀,刀尖向前一指。
“步兵第一团!给老子上!”
“杀!”
早已准备多时的神机营士兵们,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他们没有像金军那样密集冲锋,而是以班组为单位,拉开了松散的阵型,端着步枪,不紧不慢地向前压了过去。
“砰!”
“砰!砰!”
零星的枪声响起,每一声枪响,都精准地从盾阵被烧出的缺口中穿过,带走一名试图反抗的金军亲卫的性命。
火焰喷射兵们也停止了喷射,他们退到了步兵阵线的后方,但他们手中那狰狞的金属管子,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
金军的亲卫们彻底绝望了。
前面是步步紧逼,随时能收割他们性命的火铳兵,身后是已经陷入呆滞,完全不管事的主帅。
更可怕的是,那十几条随时可能再次喷出地狱之火的“火龙”。
“噗通!”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种压力,扔掉了武器,跪在了地上。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打了!我投降!别放火!别放火!”
“我投降!”
残存的亲卫们,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们宁愿被刀砍死,也不想被活活烧成焦炭。
蒲延流看着身边跪倒一片的袍泽,独眼中流下了浑浊的泪水。
完了。
大金最精锐的卫队,就这样完了。
他没有去责怪这些投降的士兵,他们已经尽力了。
面对这样的敌人,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依旧骑在马上,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的身影。
“大帅……”蒲延流的声音沙哑干涩,“我们……败了。”
完颜宗望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早已出窍。
蒲延流惨然一笑。
大帅的心,已经随着这支军队的覆灭,一起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柄陪伴了他一生的长刀,插回了刀鞘。
然后,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柄短小的匕首。
这是女真勇士最后的尊严。
他不能投降,他是大帅的亲卫统领,他要与大帅的荣耀一同埋葬。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匕首刺向自己心脏的时候,一只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手腕。
“投降就投降,玩什么自杀?多大的人了,还想不开?”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蒲延流猛地抬头,看到一张满脸横肉,带着戏谑笑容的脸。
是黑山虎。
“滚开!”蒲延流用尽全身力气,想把手抽回来,可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他的手腕被捏得生疼。
“嘿,老家伙,脾气还挺倔。”黑山虎咧嘴一笑,手上微微一用力。
“咔嚓!”
一声脆响,蒲延流的手腕被硬生生折断,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啊!”蒲延流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黑山虎根本不理会他,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然后对身边的两个士兵喊道:“把他给我捆结实了!”
“这老家伙看着像个头儿,说不定能多换几个赏钱。”
“是!”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用绳子将蒲延流捆了个结结实实。
蒲延流挣扎着,独眼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他嘶吼道:“有种就杀了我!杀了我!”
“杀了你?那多浪费。”黑山虎走到他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我们将军说了,活着的俘虏,比死人有用多了。”
“你就老老实实等着去挖矿修路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蒲延流,目光投向了那个被亲卫残阵护在中央,始终没有动弹的完颜宗望。
黑山虎一步步走过去,周围的神机营士兵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所有投降的金军亲卫都紧张地看着他,他们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像恶鬼一样的宋军将领,要对他们的大帅做什么。
黑山虎走到完颜宗望的马前,仰头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如同死人一般的脸。
“喂,金国的大元帅,”黑山虎用刀柄敲了敲完颜宗望的马镫,“别装死了,仗打完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139章 野心
完颜宗望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修罗地狱。
火焰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熏得人几欲作呕。
遍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有被烧成焦炭的,有被子弹打得四分五裂的。
那些跪地投降的亲卫,一个个低着头,身体不住地发抖。
这就是他完颜宗望的末日。
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大金勇士的结局。
黑山虎见他没反应,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还跟老子摆谱?”
他伸出大手,一把抓住完颜宗望的腿,想把他从马上拽下来。
可他刚一用力,就发现对方的身体像是钉在了马背上,纹丝不动。
“哟呵?”黑山虎来了兴趣,他松开手,绕着马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完颜宗望。
他发现,完颜宗望的双手死死地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白色。
他的双腿也紧紧地夹着马腹,整个人与战马仿佛融为了一体。
“这是……吓傻了?”黑山虎挠了挠头,有点搞不明白状况。
他身后的一个百夫长凑了上来,小声说道:“将军,我看他八成是疯了。您看他那眼神,跟咱们在村里见过的傻子一模一样。”
“疯了?”黑山虎咧嘴一笑,“疯了更好,省得他路上闹腾。”
他不再客气,对着旁边的两个士兵一挥手:“上去,把他给老子弄下来!小心点,别把他弄死了,将军要活的。”
“是!”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人一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完颜宗望那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他从马背上架了下来。
双脚一落地,完颜宗望的身体就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要不是两个士兵架着,他当场就得瘫在地上。
“把他那身破烂金甲扒了,碍事。”黑山虎嫌弃地看了一眼完颜宗望身上那华丽却早已沾满血污的盔甲。
士兵们手脚麻利地解开甲胄的系带,当那沉重的金甲被卸下后,所有人都看到,完颜宗望的内衬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带走!”
黑山虎一挥手,转身就走。
两名士兵架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完颜宗望,跟在他身后。
那些跪在地上的金军亲卫,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大帅,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走,一个个眼中都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有悲哀,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这场噩梦,终于结束了。
“将军,黑山虎将军已经抓到完颜宗望了。”许翰站在李锐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金军东路军都元帅,那个曾经让整个大宋朝廷寝食难安,被视为心腹大患的一代名将,就这么……被活捉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顺利,顺利得让人感觉不真实。
“嗯,知道了。”李锐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这个结果,从他决定动用重炮轰炸金军后方预备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黑山虎,把人带到指挥台来。另外,让张虎组织人手,全面清扫战场,接收俘虏,统计战果。”
“告诉他,动作要快,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黑山虎兴奋的声音。
李锐挂断通讯,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金军的攻势已经完全停止,战场上,除了神机营的士兵在来回走动,剩下的,就是成片成片跪地投降的金军。
从高处望去,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景象,令人心惊。
许翰顺着李锐的目光看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这……这得有多少俘虏?”
“至少两万,甚至更多。”
李锐平静地说道,“完颜宗望这次带来的十万大军,除了被完颜昂带走的那一部分,还有战死的,剩下的,应该都在这里了。”
“两……两万?”许翰的腿肚子又开始有点发软了。
神机营满打满算,能作战的部队也不到两万人。现在一下子多出来两万多俘虏,每个人都是一张嘴,想想都可怕!
光是想一想,许翰就觉得头皮发麻。
“怎么,怕了?”李锐瞥了他一眼。
“不……不怕!”许翰连忙挺直了腰杆,大声说道,“有将军在,末将什么都不怕!只是……只是这后勤压力,实在是……”
“压力大,才说明我们打得好。”李锐淡淡地说道,“你要尽快适应这种压力。”
“以后,我们接收的俘虏会越来越多,管理的土地和人口也会越来越多。如果你连这几万人都管不好,以后怎么帮我治理天下?”
“治理天下?”
许翰心头巨震,他猛地抬头看向李锐,只见李锐的目光深邃,正遥遥望着南方的天空,那方向,正是大宋的都城,汴梁。
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念头,瞬间在许翰的脑海中炸开。
他瞬间明白了李锐的野心,那绝不仅仅是守住雁门关,绝不仅仅是做一个裂土封疆的节度使!
许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感觉自己仿佛窥探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重重地低下头,恭声说道:“我……明白了!请将军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将这些俘虏安排妥当,绝不给将军添乱!”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翰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透。
就在这时,指挥台下传来一阵骚动。
黑山虎押着完颜宗望,已经到了。
李锐转过身,缓步走到指挥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被两名士兵架着,形容枯槁的男人。
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军元帅,如今成了他的阶下之囚。
黑山虎一把将完颜宗望推到指挥台前,让他跪在地上,然后得意地对李锐邀功道:“将军,人给您带来了!活的!”
完颜宗望一个踉跄,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
剧烈的疼痛,似乎终于让他那麻木的神经有了一丝反应。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
他的目光越过黑山虎,越过周围那些手持步枪、神情冷漠的神机营士兵。
最终,落在了那个站在高台之上,身穿普通宋军将校服饰,神情平静地俯视着他的年轻人身上。
这个人,就是李锐。
就是这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宋将,一手摧毁了他的十万大军,一手将他从云端打入了地狱。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屈辱、怨毒、不甘、困惑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啊——!”
完颜宗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像一头疯狂的狮子,不顾一切地朝着高台上的李锐冲了过去。
他要杀了他!他要亲手撕碎这个魔鬼!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就被身旁的黑山虎一脚踹在了膝盖窝上。
“噗通!”
完颜宗望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他再也没能爬起来。
“不自量力。”黑山虎不屑地啐了一口。
完颜宗望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锐,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李锐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走下指挥台,一步一步,来到了完颜宗望的面前。
他蹲下身,与完颜宗望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对视着。
“完颜宗望,”李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完颜宗望的心里,“现在,你还觉得,人多就有用吗?”
第140章 完美的句号
李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完颜宗望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人多……就有用吗?”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曾几何时,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麾下那如狼似虎、悍不畏死的大金勇士。
他坚信,在绝对的数量和勇武面前,任何计谋和工事都是纸老虎。
他用这套理论,从北方一路打了过来,击溃了无数看似强大的敌人。
直到今天,在雁门关下,在这个年轻的宋将面前,他的一切骄傲和信念,都被碾得粉碎。
人多,真的有用吗?
在那种能瞬间清空一片大地的“天雷”面前,再多的人,也只是飞灰。
在那种能轻易撕开重甲的“火铳”面前,再勇猛的战士,也只是一具会移动的尸体。
在那种能喷出地狱之火的“妖法”面前,再坚固的盾阵,也只是一个笑话。
完颜宗望的眼神,从最初的疯狂和怨毒,慢慢变得迷茫,最后,化为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败了,败得莫名其妙,败得体无完肤。
他甚至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败给了什么。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过了许久,完颜宗望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李锐看着他,没有回答。
是什么东西?我是你的噩梦,是你世界观的粉碎机。
“那些‘天雷’……还有那火……是妖法,对不对?”
完颜宗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里透出一丝希冀,“你是个妖人!你用的是妖术!”
只有这样,他才能为自己的惨败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他不是败给了宋军,而是败给了非人的力量。
“妖法?”
李锐闻言,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完颜宗望,摇了摇头。
“看来,你还是没明白。”
他转头对身旁的许翰说道:“许总管,给他安排个好点的地方住下,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好吃好喝招待着,他可是咱们的‘财神爷’,以后说不定还能找金国朝廷要赎金呢。”
“财神爷?”许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高,实在是高!
仗打赢了,人抓住了,还要用这个人再去敲诈一笔。这算盘,打得真是惊天动地。
“是,将军!末将明白!”许翰连忙躬身领命,“我立刻去安排,保证把他看得牢牢的,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嗯。”李锐点了点头,然后又对黑山虎说道,“你也辛苦了,带着你的人先下去休整。”
“把俘虏都看管好,特别是那些军官,单独关押,分开审问。”
“好嘞,将军!”黑山虎咧嘴一笑,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完颜宗望,然后带着人离开了。
很快,指挥台下只剩下了李锐、许翰,以及几个亲卫,还有那个如同死狗一般的完颜宗望。
许翰叫来两个辅兵,想把完颜宗望架走。
“等等。”李锐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许翰不解地看向李锐。
李锐的目光再次落到完颜宗望身上,他沉吟了片刻,忽然说道:“就这么让他待着,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他的精神不是还没垮吗?那就让他再多看看,看得再清楚一点。”
“将军的意思是?”许翰有些没跟上李锐的思路。
李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炮兵阵地的方向。
“张虎,”他拿起对讲机,“战场打扫得怎么样了?”
“报告将军!战场清扫正在进行!俘虏太多了,有点忙不过来!具体的数字还在统计!”张虎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和疲惫。
“干得不错。”李锐夸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你那边炮弹还剩多少?”
“120毫米的重炮炮弹还剩一百多发,105的榴弹炮弹还剩三千多发,迫击炮弹更多,管够!”张虎大声回答。
李锐闻言,嘴角微微一扬。
“很好。你现在,派人把咱们的‘财神爷’,完颜大元帅,‘请’到你的炮兵阵地上去。”
“啊?”张虎在对讲机那头愣住了,“将军,请他来炮兵阵地干嘛?这地方火药味重,别熏着他老人家。”
“我就是要让他好好闻闻这火药味。”
李锐的声音冷了下来,“让他亲眼看看,把他十万大军送上西天的‘天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要让他彻彻底底地明白,他败得不冤。”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张虎恍然大悟的笑声。
“嘿嘿嘿……明白了将军!您放心,我保证让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亲自去接他!”
挂断通讯,李锐对许翰说道:“你先去忙吧,俘虏营那边是重中之重,不能出乱子。”
“是,将军。”许翰躬身退下,他看着那两个辅兵架起完颜宗望,朝着炮兵阵地的方向走去,心中对李锐的手段,已经敬畏到了极点。
这已经不是杀人那么简单了。
这是诛心。
是要把一个人的精神、信念、乃至整个世界观,都彻底碾碎,再踏上一万只脚。
太狠了。
许翰摇了摇头,快步离去。他现在没时间感慨,那几万张嘴,还等着他去安排饭辙呢。
李锐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高台上,看着完颜宗望的背影,眼神平静。
对于敌人,他从来不会有任何仁慈。
尤其是完颜宗望这种级别的敌人,只有把他彻底打垮,打到他再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才能永绝后患。
他要让所有金国人都知道,与他李锐为敌,下场会是何等的凄惨。
他要用完颜宗望的崩溃,来为这场雁门关大战,画上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第141章 这就晕了
通往后山炮兵阵地的路,并不好走。
这是一条临时开辟出来的土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被炮车轮子压出的深沟。
完颜宗望被两个神机营的士兵一左一右地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只是机械地被拖动着。
一路上,他看到了许多他无法理解的景象。
他看到一队队穿着同样制服的宋军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喊着响亮的号子,将一箱箱沉重的木箱从山洞里搬运出来。
他们的脸上没有打了胜仗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
他看到在路边的空地上,数百名宋军的“医官”,正在紧张地救治伤员。
那些伤员,不仅仅有宋军,还有不少穿着金军服饰的俘虏。
白色的绷带,刺鼻的药水味,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声,构成了一幅他从未见过的战地景象。
在他的认知里,许多受伤过重的伤员,都是没有救治价值的,他们只会被扔在原地等死。
可在这里,一切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硝烟和硫磺味就越重。
当他们绕过一个山坳时,完颜宗望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他的前方,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数十门黑沉沉的,造型古怪的巨大钢铁管子,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整齐划一地斜指着天空。
每一根钢铁管子,都比水桶还要粗,黑洞洞的炮口,仿佛是通往地狱的深渊巨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在这些钢铁巨兽的旁边,无数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的士兵,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他们喊着统一的口号,将一枚枚看起来就沉重无比的、纺锤形的铁疙瘩,塞进那些钢铁管子的后方。
“这……这是什么?”
完颜宗望的嘴唇哆嗦着,他终于明白,空气中那股让他心神不宁的硫磺味,是从哪里来的了。
“嘿,完颜大元帅,别来无恙啊?”
张虎满脸油污,从一门最大的火炮后面走了出来,他擦了擦手,笑嘻嘻地看着完颜宗望。
“我们将军说了,您老人家对我们的‘天雷’很感兴趣,特地让我带您来参观参观。”
张虎指着那些巨大的火炮,一脸得意地介绍道:“喏,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天雷’。”
“不过我们不叫它天雷,我们叫它‘炮’!这种最大的,叫120毫米口径重型榴弹炮!”
“战争……之神?”
完颜宗望喃喃自语,他痴痴地看着那门最大的火炮。
那狰狞的炮身,复杂的结构,冰冷的钢铁质感,无一不在向他昭示着一种超越了他理解范畴的、纯粹的暴力美学。
他终于明白,那从天而降,将他的预备队瞬间蒸发的,根本不是什么妖法,而是这些钢铁巨兽喷吐出的怒火!
“不……不可能……”他摇着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人力……怎么可能造出这种东西?这……这是神才能拥有的力量!”
“神?”张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什么狗屁神!这是科学!是我们将军带来的智慧!”
他走到那门120毫米重炮前,像抚摸情人一样,轻轻拍了拍冰冷的炮身。
“我们将军说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光说不练假把式,完颜大元帅,今天就让你开开眼!”
张虎转过头,对着炮组的士兵大吼一声:“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将军的命令吗?给咱们的贵客,放个大烟花瞧瞧!”
“目标,正前方,九号区域,那座最高的山头!”
“一发急速射!放!”
“是!”
炮组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装填、瞄准、设定引信,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了某种机械的韵律感。
完颜宗望被两个士兵死死地按在原地,他想挣扎,却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名炮手,拉动了火炮后方的一根绳子。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比之前在战场上听到的任何一次爆炸都要响亮百倍的巨响,猛地炸开!
完颜宗望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一股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灼热的尘土,迎面扑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脚下的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下意识地抬头,顺着炮口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一枚黑点,带着一道尖锐到极致的呼啸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向了天空。
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朝着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没有声音。
只有一团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巨大火球,在那座山头的半山腰上,猛地膨胀开来!
紧接着,才是那迟来的,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轰——隆——隆——!”
那座由坚硬岩石构成的山头,在完颜宗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砸了一拳的沙堡。
山石崩裂,烟尘冲天!
半个山头,就这么……没了!
碎石和泥土,如同下雨一般,从天空中簌簌落下。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炮兵阵地上的所有士兵,都习以为常地继续着手头的工作,仿佛刚才只是放了一个大号的鞭炮。
只有完颜宗望,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座还在冒着滚滚浓烟的秃山,嘴巴无意识地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他却毫无察觉。
他脑海里所有的信念、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世界观,都在刚才那一炮中,被轰得粉碎,连一丝残渣都没有剩下。
妖法?
不。
这不是妖法。
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神的力量。
他完颜宗望,带着十万大金勇士,挑战的,竟然是……神明?
“呵呵……呵呵呵……”
完颜宗望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干笑声。
笑着笑着,他的眼角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败得,不冤。
一点都,不冤。
“噗通。”
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张虎看着昏死过去的完颜宗望,不屑地啐了一口。
“就这点胆子?还没看够呢,就晕了。”
他走到完颜宗望身边,踢了踢他,见他没反应,便对旁边的士兵挥了挥手。
“弄盆凉水来,把他泼醒!我们将军说了,要让他看得明明白白,这好戏才刚开始呢!”
第142章 后勤医疗保障
冰冷的凉水,像一盆冰碴子,兜头盖脸地浇在了完颜宗望的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他猛地一个激灵,从无边的黑暗中挣扎着醒了过来。
“醒了?”张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嘲弄,“完颜大元帅,你这身子骨可不怎么结实啊。”
“这才哪到哪儿,就晕过去了?”
完颜宗望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他看到的,依旧是那片让他灵魂颤抖的炮兵阵地。
那些黑沉沉的钢铁巨兽,安静地矗立着,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渺小和无知。
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炮,不是梦。
半座山头,真的就那么没了。
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不……不……”他嘴唇哆嗦着,想要挣扎着站起来,离这些怪物远一点。
可按着他的两个士兵,手臂跟铁钳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带他走,去下一个地方。”
张虎对那两个士兵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笑意,“我们将军说了,要让大元帅看得明明白白。”
“看完了咱们的武器,怎么能不仔细看看咱们的后勤医疗呢?”
后勤医疗?
完颜宗望脑子里一片混沌,他被两个士兵架着,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绕到了炮兵阵地的侧后方。
这里,是一片更加开阔的场地。
一排排的帐篷整齐地排列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和药草的气味。
他看到了让他更加无法理解的一幕。
无数穿着白色罩衣的人,正忙碌地穿梭在帐篷之间。担架上,抬下来一个个浑身是血的伤兵。
那些伤兵,有穿着神机营制服的,但更多的,竟然是穿着他们金国服饰的俘虏!
“这……这是在做什么?”完颜宗望的声音沙哑干涩。
“救人呗,还能干什么。”张虎跟在他身边,像个导游一样,语气轻松地解释道,“打仗嘛,总会有人受伤。”
“受伤了就得治,不然不就白死了?”
“救……救他们?”完颜宗望指着一个正在被包扎大腿的自家士兵。
那个士兵的腿被子弹打穿了,血肉模糊,几个“医官”正在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上药,然后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缠好。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伤势,就算不死,也成了废人。
在军中,就是累赘,最好的下场就是扔在原地,自生自灭。
可在这里,他们竟然在……救治一个俘虏?
“废话!不救留着等死啊?”张虎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我们将军说了,只要是人,就都是宝贵的财富。”
“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活着,哪怕是缺胳膊断腿,也能干活,能修路,能挖矿。”
“更何况,这些人里头,好多都能治好,治好了,就是现成的劳动力。”
“你们……你们连俘虏都治?”完颜宗望感觉自己的脑袋不够用了。
“当然治!”张虎理所当然地说道,“治好了,让他们干活,给我们创造价值。”
“等以后你们大金朝廷拿钱来赎人,一个活蹦乱跳的,总比一个半死不活的值钱吧?”
“再说了,让他们看看,我们是怎么对待俘虏的,以后打仗,他们投降得也痛快不是?”
张虎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完颜宗望的心口上。
他看着那些躺在担架上,虽然痛苦呻吟,但眼中却透着一丝活下来希望的自家士兵。
他又回头看了看炮兵阵地上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
一边是毫不留情,能将成千上万人瞬间化为飞灰的毁灭力量。
另一边,却是连敌人的性命都要想方设法挽救的、精细到极致的组织能力。
这两种看似完全矛盾的东西,就这么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最深处冒了出来。
神机营,或者说这个叫李锐的年轻宋将,他所进行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理解中的那种战争。
在完颜宗望的认知里,战争就是勇气的比拼,是意志的较量,是用人命去堆砌胜利。士兵,就是消耗品。
可李锐的战争,更像是一种……经营。
他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去杀伤敌人,同时又用最精细的手段去保存每一个“人力资源”,哪怕这个资源是他的敌人。
杀人,是为了更好地利用。
救人,也是为了更好地利用。
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一个冰冷而高效的核心。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为什么会败。
他败给的,不是什么“天雷”,也不是什么“妖法”。
他败给的是一种全新的,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的战争模式。
“呵呵……呵呵呵……”完颜宗望又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指着那些忙碌的医官,指着那些被救治的俘虏。
又指了指远处炮兵阵地的方向,对着张虎,也像是在对着自己喃喃自语:“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勇气……也不是武力……”
“这是算计……是……是把人当成牲口一样的算计……”
“我们……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人打仗……”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中的光彩也一点点地熄灭,最后彻底化为了一片死灰。
如果说,之前看到重炮轰平山头,是他的世界观被砸得粉碎。
那么现在,看到这井然有序的战地医院,就是有人把他那碎成渣的世界观,又捡起来,用脚狠狠地碾成了粉末。
他最后的精神支柱,那套他引以为傲的,关于勇气、荣耀和武力的战争哲学。
在李锐这种冰冷、高效、如同精密机器一般的战争逻辑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幼稚。
“噗通。”
完颜宗望的身体再次软了下去,这一次,他没有再晕过去。
他只是跪在地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任由两个士兵架着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张虎看着他这副模样,撇了撇嘴。
看起来,这个人已经彻底废了。
从精神上,被将军彻底碾碎了。
“行了,别让他在这儿碍事了。”
张虎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找个地方把他关起来,好吃好喝供着,别真给饿死了。这‘财神爷’,还得留着换钱呢。”
“是,将军!”
两个士兵应了一声,架起如同行尸走肉的完颜宗望,朝着后山临时搭建的俘虏营走去。
完颜宗望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被动地被拖动着,嘴里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一句话。
“原来……这才是战争……”
第143章 霸业的基石
雁门关,指挥台。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关隘染成了一片金红色,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却怎么也冲不散。
李锐站在指挥台的边缘,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许翰呈上来的战果统计报告。
报告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此战,金军阵亡人数初步统计超过三万,被俘人数两万一千三百余人。
而神机营自身,阵亡一千九百七十二人,重伤八百余人,轻伤者不计其数。
这是一个辉煌到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
以不到两万的兵力,正面硬撼金军十万主力,不仅守住了雁门关,还几乎将对方全歼,并且活捉了敌军主帅。
这种战绩,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但李锐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万多的俘虏数字上,眉头微微皱起。
“将军,”许翰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忧虑,“大捷!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捷啊!”
“完颜宗望的十万大军,就这么被我们给打垮了!”
“嗯。”李锐放下手里的报告,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平静地问道:“后勤的压力,很大吧?”
许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成了苦笑。
“何止是很大……”他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掏出一本册子,递给李锐,“将军,您看看这个。”
这是一本账目,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神机营每日的粮草消耗。
原本,神机营近两万人的部队,每日的消耗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现在,凭空多出来两万多张嘴,而且全都是只吃饭不干活的俘虏,每日的粮草消耗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我们从太原府和忻州搜刮来的粮草,最多……最多只能支撑十天。”
许翰的声音有些发干,“十天之后,我们就要断粮了。”
“而且,这还是只算吃饭。天气越来越冷了,这两万多俘虏,连过冬的衣物和住宿的营帐都没有。”
“现在只能把他们都圈在关外的空地上,要是晚上下场雪,恐怕一夜之间就得冻死几千人。”
许翰越说,脸色越是难看。
打了胜仗的喜悦,已经被这泰山压顶般的后勤压力给冲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终于切身体会到,李锐之前那句“你要尽快适应这种压力”是什么意思了。
这哪里是压力,这简直就是要命!
“将军,咱们……咱们养不起这么多人啊!”许翰最后几乎是哀求着说道,“要不……要不把这些俘虏……”
他做了一个往下砍的手势,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在古代战争中,对于处理不了的俘虏,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坑杀。省事,也省粮食。
李锐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许翰急了,“将军,这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到时候我们自己人可都要饿肚子的!”
“我说了,不行。”李锐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雁门关的位置。
“许翰,你看这里。”
“我们现在占着雁门关,控制了河东路北部。但我们的根基是什么?是人。”
“神机营能打的兵就那么点,剩下的都是新兵和辅兵。我为什么要在忻州搞建设兵团?为什么现在又要接收这两万俘虏?”
李锐看着一脸困惑的许翰,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我要用他们,来给我干活。”
“干活?”许翰愣住了,“让他们干什么?”
“干的事情多了。”李锐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从雁门关到太原,我要修一条能让四轮马车并行的大道。”
“西山的煤矿,还有附近发现的铁矿,都需要大量的人手去开采。”
“我要在太原周边,建立起属于我们自己的兵工厂、炼钢厂。”
“这些,全都需要人。而且是大量的人。”
李锐的目光重新回到许翰身上:“这两万多金军俘虏,他们身强体壮,常年征战,是最好的劳动力。”
“杀了他们,一了百了,但我们能得到什么?除了几万具尸体,什么都没有。”
“可留着他们,把他们改造成建设兵团,他们就能给我修路,给我挖矿,给我建厂。”
“他们吃下去的每一粒米,将来都会变成射向金国的弹药,变成我们身上更坚固的铠甲。”
许翰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来没有想过,仗还可以这么打,俘虏还可以这么用。
在他的观念里,俘虏就是累赘,是麻烦。但在李锐的口中,这两万多俘虏,竟然变成了宝贵的“资源”。
“可……可是粮食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干活吧?”许翰还是回到了最现实的问题上。
“粮食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李锐胸有成竹地说道。
“怎么能不担心?将军,这可是几万人的吃喝拉撒啊!”
“我问你,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谁?”李锐突然问道。
“当然是金国。”许翰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我们最大的财主是谁?”李锐又问。
许翰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他想到了一个人。
“将军的意思是……完颜宗望?”
“不止。”李锐笑了,“是整个大金国。”
“完颜宗望被我们活捉,金军东路军全军覆没。你觉得,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现在是什么心情?”
许翰想了想,说道:“震惊,愤怒,还有……恐惧?”
“对,就是恐惧。”李锐打了个响指,“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我李锐,带着神机营,长驱直入,一路打到他们的都城上京去。”
“所以,他们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议和?”许翰试探着问道。
“聪明。”李锐赞许地点了点头,“他们一定会派人来议和。而我们的‘财神爷’完颜宗望,就是我们谈判桌上最大的筹码。”
“我要让金国拿钱,拿粮食,拿牛羊战马,来换完颜宗望的命。”李锐的声音冷了下来。
许翰倒吸一口凉气。
他被李锐这天马行空又无比大胆的想法给彻底惊住了。
用敌军主帅当人质,去敲诈敌国?金国真的会同意这种资敌的行为吗?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将军……这……金国人会答应吗?”
“他们会的。”李锐的语气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因为他们现在比我们更怕打下去。而且,我还会送他们一份‘大礼’。”
李锐的目光投向了南方。
“大宋朝廷,不是一直想跟金国议和吗?这次,我就帮他们一把。”
“我要以神机营的名义,正式向金国宣战。然后,把这份战书,连同完颜宗望的亲笔信,一起送到汴梁去。”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大宋朝廷不敢打,我李锐敢打!他大宋朝廷打不赢,我李锐打得赢!”
“你觉得,当赵桓看到这份战书,看到完颜宗望成了我的阶下囚,他会怎么想?”
许翰的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狂跳。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李锐这根本就不是在解决粮食问题,他这是在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他要用这场大胜,用完颜宗望这个俘虏,同时敲打金国和大宋。
他要让金国恐惧他,让他用金国的钱粮来养自己的兵。
他要让大宋朝廷也恐惧他,让他彻底坐稳河东路之主的位置,再也没人敢来掣肘。
这一手,玩得太大了!
“我……我明白了……”许翰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对着李锐深深一躬,“将军深谋远虑,末将……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现在,你还觉得那两万俘虏是累赘吗?”李锐看着他,笑问道。
“不!不是累赘!”许翰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眼中放光,“他们是……是咱们的本钱!是将军您霸业的基石!”
“明白就好。”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安抚好俘虏,告诉他们,只要听话干活,就有饭吃,有衣穿。”
“敢闹事的,直接杀了,尸体拿去喂狗。”
“是!将军!我这就去办!”
许翰领了命令,转身快步离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无比坚定,充满了力量。
天大的后勤压力,在李锐这盘惊天大棋面前,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了。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两万多“本钱”,给将军管好、用好。
第144章 或许,这就是命吧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雁门关外,临时圈起来的巨大俘虏营里,死一般的寂静。
两万多名金军俘虏,就这么席地而坐,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白天的惨败,同伴的死亡,还有那毁天灭地的“天雷”,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意志。
他们现在就像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眼神空洞,充满了迷茫和绝望。
一个叫述律不古的契丹人,原本是完颜宗望麾下的一名千夫长,此刻也跟普通的士兵一样,缩在人群中,默默地忍受着寒冷和饥饿。
他跟其他麻木的金军士兵不同,他的脑子还在转。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战无不胜的大金勇士,会败得这么惨,这么彻底。
他更想不明白,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按照惯例,他们这么多的俘虏,宋军根本养不起,最大的可能就是被集体坑杀。
一想到这个,述律不古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俘虏营的木栅栏门被打开了。
一队队神机营的士兵走了进来,他们手里没拿武器,而是抬着一口口巨大的木桶。
木桶的盖子一掀开,一股浓郁的肉汤香气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咕咚。”
寂静的俘虏营里,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所有俘虏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盯住了那些冒着热气的木桶,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都起来!排好队!一个个过来领饭!”
一个神机营的军官站在高处,用生硬的女真话大声喊道。
俘虏们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杀他们,还给饭吃?而且还是肉汤和白面馒头?
在最初的迟疑之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俘虏们开始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朝着木桶的方向挤去。
“不许挤!谁敢乱,今天就别想吃饭!”
军官厉声喝道,他身后的士兵举起了手里的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人群。
骚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对这种“火铳”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
在神机营士兵的监督下,俘虏们开始老老实实地排起长队,一个个上前,从木桶里盛起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
述律不古也排在队伍里,当温热的米汤拿到手里时,他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这是他这几天来吃到的第一顿饱饭。
温热的食物下肚,驱散了身体的寒冷,也让他那颗冰冷的心,有了一丝暖意。
吃饱喝足之后,俘虏们的情绪明显稳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那个神机营的军官又站了出来。
这次,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正是之前被李锐任命为后勤总管的许翰。
许翰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用还算标准的女真话说道:“各位大金的勇士们,安静一下,听我说几句。”
俘虏们都抬起头,看着这个穿着宋朝文官服饰的人。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很害怕,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许翰缓缓说道,“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我们李将军,有好生之德,不愿多造杀孽。所以,他决定,不杀你们。”
这句话一出口,下面的人群顿时一阵低低的哗然。
不杀?真的不杀?
“但是!”许翰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们跟着完颜宗望,南下侵我大宋,杀我百姓,毁我家园,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金国的士兵,而是神机营的俘虏,是建设兵团的劳工!”
“你们所有人,都会被统一编队,派去修路、挖矿、建城!”
“你们要用你们的汗水,来洗刷你们犯下的罪行,来为你们杀害的大宋百姓赎罪!”
许翰顿了顿,给了他们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
“当然,我们将军也不会让你们白干活。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听话,努力干活,我们保证,顿顿都有米粥,隔三差五还能见到点肉腥。”
“干得好的,有奖励!可以减免你们的劳役期限,表现特别突出的,甚至将来有机会成为我们神机营的辅兵,真正为自己挣一个前程!”
“可要是有人敢偷懒耍滑,或者动什么歪心思,企图逃跑、闹事……”许翰的眼神冷了下来,“那下场,就只有一个字——死!”
“我们有的是子弹,不介意在你们身上多开几个窟窿!”
说完,他对着身后的士兵一挥手。
几名士兵立刻将十几个在白天战斗中,因为畏缩不前而被抓出来的金军士兵拖了上来,当着所有俘虏的面,直接用步枪处决。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彻底打消了某些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胡萝卜加大棒。
给了活路,也亮出了屠刀。
述律不古看着这一切,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明白了。
这个宋将李锐,是真的没打算杀了他们。
他是要把他们这两万多人,彻彻底底地变成他的奴隶,他的工具!
这比杀了他们,更让述律不古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李锐这是要榨干他们每一个人最后一丝的价值。
俘虏营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和之前又有所不同。
之前的死寂,是绝望。
而现在的死寂,是认命。
许翰看着下面俘虏们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将军的计策,成了。
从今天起,神机营就多出了两万多个不需要支付军饷,只需要管饭的廉价劳动力。
有了这些人,将军口中的那些宏伟蓝图,修路、开矿、建厂……就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好了,话就说到这里。”许翰最后说道,“今天晚上,大家好好休息。从明天开始,你们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说完,他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俘虏营。
述律不古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低着头,神情复杂的同伴,心中五味杂陈。
新的生活?
是啊,新的生活。
从战无不胜的大金勇士,变成宋人的劳工。
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他抬头望了望雁门关上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神机”大旗,长长地叹了口气。
或许,这就是命吧。
第145章 总有一天
西边的山谷,寒风刺骨。
完颜昂带着麾下残存的不到五千名士兵,一路向西,狼狈地逃窜。
他的脖子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完颜宗望留给他的“纪念”。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盔甲碰撞的金属摩擦声。
白天的惨败,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缠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是幸运的,因为完颜昂的果断,他们及时脱离了主战场,没有像中路和后方的同伴一样,被那恐怖的“天雷”和“火铳”吞噬。
但他们也是不幸的,他们成了败军之将,成了丧家之犬。
“将军,我们……我们现在去哪?”一名亲信的千夫长策马来到完颜昂身边,声音沙哑地问道。
去哪?
完颜昂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东方。
雁门关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但那冲天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仿佛还在眼前。
他的心里,一片冰冷。
回去?回金国?
他怎么回去?带着这五千残兵败将,回去向皇帝陛下请罪?
告诉他,二太子完颜宗望率领的十万东路军,全军覆没,连宗望本人都被宋军活捉了?
他不敢想象,当这个消息传回上京,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皇帝陛下会雷霆震怒,那些一直跟二太子不对付的宗室贵族,会把他当成替罪羊,撕成碎片。
他的家族,他的亲人,都会因此受到牵连。
可是,不回去,又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仿佛已经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
“将军?”千夫长见他久久不语,又轻声唤了一句。
完颜昂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身边这些满脸疲惫和惶恐的士兵,他们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不能就这么带着他们走向绝路。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埋锅造饭。”完颜昂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
命令传达下去,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终于松了口气,纷纷下马,开始寻找干柴,准备生火。
完颜昂自己也下了马,他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坡上,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干硬的肉干,默默地啃着。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复盘着雁门关的这场战斗。
他跟完颜宗望不一样,他从不相信什么“妖法”。
他亲眼看到了,宋军那种“火铳”,射程极远,威力巨大,能轻易击穿女真勇士引以为傲的重甲。
他也亲耳听到了,那种被称为“天雷”的武器,从天而降,每一次爆炸,都能瞬间清空一大片区域。
这不是妖法,这是一种全新的,他无法理解的武器。
是一种,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可怕力量。
他想起了那个叫李锐的年轻宋将。
这个名字,他只在战前的情报中看到过。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边关小卒,靠着不知名的“神器”,在太原城下屡次击败粘罕的西路军。
当时,他和完颜宗望一样,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宋人夸大其词的吹嘘。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情报中说的,非但没有夸大,甚至还远远低估了对方的可怕。
这个李锐,不仅拥有可怕的武器,更可怕的是他的战术和谋略。
从一开始的精准炮击,斩杀各级将领,瘫痪金军的指挥系统。
到后来的攻心为上,利用俘虏动摇军心,激化他和完颜宗望之间的矛盾。
再到最后,用扩音喇叭和战鼓,彻底摧毁金军士兵的战斗意志。
一步一步,环环相扣。
他完颜宗望的十万大军,就像一个笨拙的巨人,被这个李锐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被肢解得支离破碎。
完颜昂越想,心中越是发寒。
他意识到,大金国,这次恐怕是碰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真正的克星。
如果不能找到克制这种新式武器和战术的方法,那么大金的铁骑,恐怕再也无法踏过雁门关一步。
甚至……
一个更大胆,也更让他恐惧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这个李锐,不满足于守住雁门关,而是带着他的神机营,主动出关北上呢?
那将是怎样一幅可怕的景象?
大金引以为傲的广袤草原,在那种可以轰平山头的“天雷”面前,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将军。”那个千夫长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装满热水的皮囊,“喝点热水吧,暖暖身子。”
完颜昂接过皮囊,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水流淌进胃里,让他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看着千夫长,问道:“兄弟们的情绪怎么样?”
千夫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能怎么样?都跟丢了魂一样。打了败仗,家也回不去了,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完颜昂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道:“告诉兄弟们,别想那么多了。天无绝人之路。”
“从今天起,我们不回上京了。”
千夫长猛地一惊:“不回去了?那我们去哪?”
完颜昂的目光,望向了更西边的方向,那里是茫茫的草原和戈壁。
“我们去西边。”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坚定,“去云中州,去大同府。”
“大同府?”千夫长更加不解了,“将军,大同府现在也是二……也是完颜宗望的管辖范围,我们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完颜昂摇了摇头,“完颜宗望已经完了。他现在要么是死人,要么是李锐的俘虏。大同府群龙无首,正是我们去的好时机。”
“而且,我记得,宗望之前曾下令,让大同府的守军,携带所有粮草辎重,火速增援雁门关。”
“算算时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我们现在赶过去,正好可以和他们汇合。”
千夫长的眼睛亮了起来:“将军的意思是……我们要吞并大同府的兵马?”
“不是吞并。”完颜昂纠正道,“是收编。”
“我们现在是东路军仅剩的建制了,我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权力,将所有溃散的部队重新集结起来。”
“我们要在大同府,重新站稳脚跟。然后,我们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回去请罪,也不是想着怎么去报仇。”
完颜昂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我们要做的,是搞清楚,那个李锐,他的那些武器,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要学习他,研究他,甚至……模仿他!”
“只有这样,我们大金,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战争中,不被他彻底淘汰!”
千夫长被完颜昂这番话给彻底震撼了。
他没想到,在这样惨败的绝境下,自家将军想的不是如何逃命,而是如何学习敌人,如何为大金的未来寻找一条出路。
他看着完颜昂那双在火光下闪烁着惊人光芒的眼睛,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跟着这样的将军,也许他们真的能找到一条活路。
“末将……明白了!”千夫长重重地低下头,恭声说道,“我这就去传令,告诉兄弟们,我们去大同府,重整旗鼓!”
完颜昂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再次望向雁门关的方向。
李锐……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不,应该说,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完颜昂,绝不会像完颜宗望那样,被打垮,被碾碎。
他要活下去,他要变得更强。
总有一天,他会带着一支全新的军队,再次回到这里。
他要用李锐的方式,来打败李锐!
第146章 漫天要价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战场的阴霾。
经过一夜的紧张忙碌,雁门关外的战场,已经被初步打扫干净。
堆积如山的尸体被集中到几处巨大的土坑里,准备统一掩埋。
神机营的士兵们正在回收战场上一切有价值的战利品,损坏的兵器、破碎的甲胄、还有那些无主的战马。
指挥台上,李锐正在听取黑山虎和张虎的汇报。
“将军,战场已经清扫完毕!”黑山虎一脸兴奋,前来汇报。
“具体的伤亡和缴获统计出来了吗?”李锐直接问重点。
站在一旁的许翰连忙上前一步,将连夜整理出来的详细报告递了过去。
“将军,已经统计出来了。”
李锐接过报告,仔细地看了起来。
歼敌三万一千余,俘虏两万一千三百四十二人。
缴获战马一万三千多匹,牛羊近两万头。
盔甲、兵器、弓弩等军用物资,堆积如山,无法计数。
而最让李锐在意的,是从金军营地里搜刮出来的金银财宝。
黄金一万一千多两,白银二十七万两,还有大量的珠宝玉器。
“不错。”李锐看着报告上的数字,心里早已经没了第一次见到如此巨额财富的激动。
不过,他之前为了打这场仗,几乎把系统里所有的积蓄都换成了弹药。
现在这一仗打完,不仅把本钱全捞了回来,还多赚了不少。
光是这二十七万两白银,就足够他再兑换二十多万发重机枪子弹,或者几千发重炮炮弹了。
钱,就是他的底气。
有了这笔钱,他接下来要实施的那些计划,就都有了启动资金。
“我军的伤亡情况呢?”李锐继续往下看。
神机营此战,阵亡一千九百七十二人,其中,步兵伤亡最大,占了八成以上。
重伤八百三十一人,这些重伤员,在经过战地医院的紧急救治后,大部分能保住性命。
但很多人会留下终身残疾,无法再返回战斗部队。
看到这个数字,李锐的心情沉重了一些。
虽然相比于金军的伤亡,这个数字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是他神机营的兵。
“将军,这次伤亡,主要都集中在第二道防线的白刃战上。”
黑山虎有些惭愧地说道,“金狗最后那波冲锋太猛了,好几个机枪阵地都被他们用人命给填平了,弟兄们不得不跟他们拼刺刀。”
李锐点了点头,这不能怪黑山虎。
在冷兵器和热兵器交织的战场上,伤亡是不可避免的。
神机营的士兵再厉害,子弹打光了,也得跟敌人肉搏。
“所有阵亡的将士,抚恤金加倍发放。他们的家人,由神机营负责赡养,孩子由我们负责养大成人。”
李锐沉声说道。
“对于那些重伤致残的弟兄,也不能亏待了他们。”
“等他们伤好之后,根据情况,安排到后勤、工厂或者地方上去,保证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是!将军!”黑山虎和许翰齐声应道。
李锐的这番话,让他们心中都感到一阵温暖。
跟着这样的将军卖命,值!
“对了,”李锐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完颜昂呢?”
“将军,我们的人追出去几十里,没追上。”
黑山虎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那家伙跑得太快了,带着他手底下那几千人,一头扎进了西边的山里,等我们的人赶到,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了。”
“跑了?”李锐眉头一挑。
这个结果,既在他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完颜昂跟完颜宗望不一样,他更冷静,也更理智。
在发现大势已去之后,果断断尾求生,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将军,要不要派兵继续追?”黑山虎请示道。
“不用了。”李锐摇了摇头,“西边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我们的人不熟悉环境,硬追进去,讨不到好。”
“而且,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消化这次的战果,稳固雁门关的防守,没必要为了一个丧家之犬,耗费太多精力。”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李锐心里,却对这个完颜昂,多了一份警惕。
一个能在绝境中保持冷静,并且成功带兵逃走的完颜昂,绝对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这种人,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只要给他时间和机会,他随时都可能回来,给你致命一击。
“看来,以后得派人多盯着点西边的动向了。”李锐在心里暗暗想道。
“将军,那活捉的完颜宗望,怎么处理?”许翰在一旁问道。
提到完颜宗望,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我们的‘财神爷’,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报告将军!”张虎咧着大嘴笑了起来,“昨天带他参观完咱们的炮兵阵地和野战医院,那家伙就彻底蔫了。”
“现在被关在后山的独立营房里,不吵不闹,也不吃不喝,就跟个活死人一样。”
“不吃不喝可不行。”李锐笑道,“他要是饿死了,我们找谁要赎金去?”
“许翰。”李锐看向许翰。
“末将在!”
“你挑几个机灵点的文书,再找几个被俘的金军将领。”
李锐吩咐道,“我要写一封信,一封给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另一封,送去汴梁,给咱们大宋的官家。”
“写信?”许翰愣了一下。
“对。”李锐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亲自拿起毛笔。
“给完颜吴乞买的信,很简单。告诉他,完颜宗望现在在我手上,好吃好喝招待着。想要他活命,就拿钱粮来赎。”
李锐一边说,一边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
“我要他准备白银五百万两,黄金五十万两,战马五万匹,牛羊十万头。”
“嘶——”
指挥台上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黄金!
这哪里是勒索,这简直就是要把金国的国库给搬空啊!
太狠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这两个字。
“将军……这……金国人会答应吗?”许翰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先开个高价,到时候再慢慢谈。”李锐头也不抬地说道。
他写完给金国的信,又拿起另一张纸。
“给赵官家的信,内容更简单。”
“就告诉他,金军东路军主帅完颜宗望,已被我神机营生擒。金军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我李锐,于雁门关下,替他大宋,打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捷!”
“让他准备好给我请功的圣旨和赏赐。另外,告诉他,从今天起,整个河东路,我李锐说了算。”
“他要是敢派人来指手画脚,别怪我李锐不给他这个官家面子!”
写完,李锐将两封信扔给许翰。
“让那些金军将领,在给金国的信上,联合署名,再让完颜宗望按个手印。”
“然后,派最快的马,八百里加急,一封送往上京,一封送往汴梁。”
“我倒要看看,这两家人,看到我的信,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李锐站起身,双手负后,看着关外那一片苍茫大地,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第147章 两封信
许翰拿着那两封轻飘飘的信,手却在抖。
他跟在李锐身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自认为对这位年轻将军的行事风格有了一定的了解。
杀伐果断,心思缜密,胆大包天。
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两封信,哪里是信?这分明就是两颗扔向上京和汴梁的“天雷”,足以把金国和宋国的朝堂炸得人仰马翻。
给金国皇帝的,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
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黄金……许翰光是想想这个数字,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是要把金国的老底都给掏空。
金国人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气得当场发疯。
而给大宋官家的那封,更是让他心惊肉跳。
什么叫“整个河东路,我李锐说了算”?
什么叫“他要是敢派人来指手画脚,别怪我李锐不给他这个官家面子”?
这是人臣能对君王说的话吗?这是明晃晃的割据自立,是把刀架在官家的脖子上了!
许翰以前在朝中为官,最是懂得君臣之别,尊卑有序。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负手而立,眺望远方的年轻将军,心中那套根深蒂固的伦理纲常,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将军……这……这封给官家的信,措辞是不是……太过了些?”
许翰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小声地问道。
他这些天已经亲眼见证了李锐所拥有的力量,但他骨子里那忠君爱国的思想,还是让他想为赵官家争取一点体面。
李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过了吗?我怎么不觉得。”
他走到许翰面前,伸手拿过那封给赵官家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说道:“许翰,我跟朝廷,跟那位官家,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你想想,如果这次雁门关守不住,金军长驱直入,他会怎么办?”
许翰愣住了,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他会跑。”
李锐替他回答了,“他会带着他的文武百官,带着金银财宝,一路南下,把半壁江山,把这河东、河北数千万的百姓,都扔给金人。”
“我们守住了雁门关,打赢了金人,对他来说是好事吗?是,也不是。”
“是好事,因为金人暂时不会打到汴梁去了,他的龙椅能多坐几天。”
“不是好事,因为他发现,在他大宋的疆土上,突然冒出来一个他根本控制不了的军事力量。”
“而且这个军事力量,比金人还让他害怕。”
李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许翰的心上。
“所以,对付这种人,你越是恭顺,他越是觉得你好欺负,越是会想方设法地来摘你的桃子,卸你的兵权。”
“你只有从一开始,就亮出你的獠牙,让他知道你不好惹,让他知道碰你一下,他自己也得掉块肉,他才会老实一些。”
“这封信,就是我的态度。”
“我要让他明白,河东路是我的地盘,我在这里打生打死,保境安民,他就得给我提供钱粮,给我封赏。”
“他最好乖乖地在汴梁城里当他的太平天子。他要是敢动歪心思,那就别怪我把枪口塞进他嘴里了。”
许翰听得冷汗直流,他彻底明白了。
李锐这根本就不是在请功,这是在示威,在划定自己的势力范围。
他用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捷,展现出了可以威逼朝廷的雄厚军力。
“末将……末将明白了。”许翰低下头,声音干涩。
他现在已经看不清宋朝的未来到底会如何了。
“去办吧。”李锐把信重新塞回他手里。
“是!”许翰不敢再多问,拿着两封信,匆匆下了指挥台。
他先是去了关押金军高级俘虏的营房。
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军将领,现在一个个都跟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地缩在角落里。
许翰让人将十几个千夫长、万夫长都带了出来。
“我们将军,要给你们皇帝写一封信。”许翰开门见山,将那封勒索信的内容,用女真话简单说了一遍。
金军将领们听完,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黄金?他疯了吗!”一个脾气火爆的千夫长当场就叫了起来,“他怎么不去抢!”
“就是在抢啊。”许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们抢我们大宋的时候,可曾手软过?现在,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罢了。”
“这不可能!皇帝陛下是不会答应的!”另一个将领也激动地反驳。
“他答不答应,是他的事。你们要做的,很简单。”
许翰拿起信纸和笔墨,“在上面签上你们的名字。谁签,谁就能继续活下去。谁不签……”
许翰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外面的土坑还空着不少位置,我不介意多送几个人下去。”
赤裸裸的威胁,让所有金军将领都闭上了嘴。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屈辱和挣扎。
让他们在这样一封丧权辱国的信上署名,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可求生的本能,又让他们无法拒绝。
最终,还是一个年长的万夫长,叹了口气,走上前,拿起笔,在信的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十几个金军将领,都屈辱地在信上签了名。
搞定了这些将领,许翰又带着人,来到了关押完颜宗望的独立营房。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饭菜馊掉的味道。
完颜宗望像个木雕一样坐在床边,双眼无神,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他面前桌上的饭菜,动都没动过。
“二太子,我们将军有封信,需要您按个手印。”许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客气一些。
完颜宗望还是没反应。
许翰皱了皱眉,对身后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两名神机营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了完颜宗望。
“放开我!你们这群南蛮子!放开我!”完颜宗望像是突然被惊醒的野兽,开始疯狂地挣扎,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但他的挣扎是徒劳的。他被死死地按在桌子上,许翰亲自抓起他的手,蘸上红色的印泥,重重地按在了信纸上那十几个名字的下面。
“好了。”许翰松开手,看着那个鲜红的手印,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理会还在嘶吼的完颜宗望,转身离开了营房。
两名精锐的斥候早已在关下备好了快马。他们一人怀揣一封信,身上带着足够数日食用的干粮和水囊。
“一封送上京,一封送汴梁。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许翰将信蜡封好,郑重地交到他们手中。
“是!”两名斥候齐声应道,翻身上马。
“驾!”
随着两声清脆的鞭响,两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一南一北,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绝尘而去。
许翰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两个迅速消失在苍茫大地上的黑点,心中感慨万千。
直到如今,他也始终摸不清李锐到底想干什么。
第148章 麻木的生活
天还没亮,刺耳的哨声就在俘虏营里响了起来。
述律不古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他和其他两万多名俘虏一样,昨晚就挤在这片露天的空地上,席地而睡。
虽然吃了一顿饱饭,但后半夜的寒风还是冻得他手脚冰凉。
“都起来!快点!集合!”
神机营的士兵们举着火把,凶神恶煞地在人群中穿行,用脚踢,用枪托砸,把那些还在熟睡的俘虏一个个弄醒。
俘虏们睡眼惺忪,怨声载道,但没人敢反抗。
昨天那十几具被步枪打穿了身体的尸体,还清晰地印在他们的脑海里。
述律不古揉了揉发麻的腿,站起身来。
他看到营地中央已经架起了几十口大锅,锅里煮着冒着热气的糊糊。
虽然闻不到肉香,但那股粮食的香气,还是让所有人的肚子都叫了起来。
“排好队!一个个过来领早饭!”
还是昨天的规矩,在神机营士兵的监督下,俘虏们排起长长的队伍,每人领到了一碗热乎乎的米汤和两个黑乎乎的窝头。
食物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对于这些饿了好几天的金军士兵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述律不古三两口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胃里暖洋洋的,身上也有了些力气。
他注意到,今天的神机营士兵,看他们的眼神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昨天是纯粹的警惕和戒备,而今天,多了一丝审视,就像……就像工匠在打量自己的工具。
吃完早饭,许翰又出现在了高台上。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神机营建设兵团的第一批劳工!”
许翰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营地,“你们的罪,要用你们的汗水来洗刷!”
“现在,开始编队!所有以前的百夫长、千夫长,都给我站出来!”
俘虏们一阵骚动,述律不古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其他几百名金军各级军官一起,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许翰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很好。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金军的军官,而是建设兵团的工头!”
“你们的任务,就是管好你们手底下的人,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干活!”
“我们会按照你们原来的编制,把所有人分成百人队。你们每个人,负责管理一百个劳工。”
“干得好,你们的饭食里可以加点肉沫,你们的劳役期限可以减免。”
“干不好,或者你手下的人出了乱子,你们第一个就要受罚!”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述律不古等人稀稀拉拉地回答道。
“大声点!我听不见!”
“明白了!”这一次,声音响亮了许多。
接下来,就是繁琐的编队工作。两万多人,被迅速分成了两百多个百人队。
每个队都领到了一个编号,而述律不古,则成了“一百三十七队”的工头。
他手下的一百个人,大多都是他以前的部下,这让管理工作稍微容易了一些。
编队刚刚完成,新的命令就下来了。
“所有队伍,带上工具,跟我走!”一名神机营的军官大声喊道。
所谓的工具,就是大量的铁锹和推车。
述律不古领到了工具,带着他的一百名手下,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走出了俘虏营。
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地点,就是昨天厮杀的战场。
虽然经过了一夜的初步清理,但战场上依旧惨不忍睹。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兵器,还有……堆积如山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让所有刚吃下去的早饭都在胃里翻腾。
“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这里所有的尸体,都给我埋了!”
神机营的军官指着远处几个已经挖好的巨大土坑,冷酷地说道,“不管是我们宋人的,还是你们金人的,一个都不能留!”
述律不古沉默着,拿起一把铁锹,第一个走向了那片尸山。他的手下们见状,也只能咬着牙,跟了上去。
这是一项无比煎熬的工作。
他们要从尸体堆里,辨认出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然后将他们冰冷僵硬的身体,抬上推车,运到远处的土坑里。
有些尸体被炮弹炸得支离破碎,根本无法辨认。有些尸体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散发出焦臭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契丹士兵,在搬运一具尸体时,发现那是他的亲哥哥,当场就崩溃了,抱着尸体嚎啕大哭。
“哭什么哭!赶紧干活!”一名神机营的督工走过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他是我哥!他是我哥啊!”那士兵哭喊着。
“你哥?上了战场,就是敌人!现在,他只是一具尸体!”督工冷冷地说道,“再不干活,你就下去陪他!”
述律不古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对那督工说道:“长官,他只是太伤心了,我来替他干。”
那督工看了述律不古一眼,又看了看他胸前那个“一百三十七”的工头编号,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述律不古拍了拍那个年轻士兵的肩膀,低声说道:“别哭了,让他入土为安吧。至少,我们……还活着。”
“活着”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年轻士兵的心上。
他停止了哭泣,默默地站起来,擦干眼泪,和述律不古一起,将他哥哥的尸体抬上了推车。
整个上午,两万多名俘虏,就在这片曾经的修罗场上,进行着这项麻木而又残酷的工作。
没有抱怨,没有交谈,只有铁锹挖土的声音,推车滚动的声音,和尸体被扔进土坑时,那沉闷的“扑通”声。
述律不古的双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火辣辣地疼。他的腰,也因为不停地弯腰而酸痛不已。但他没有停下。
他看着身边那些同样麻木的同伴,看着远处那些手持步枪,眼神冰冷的神机营士兵。
心中那点作为大金勇士的骄傲,正在被一点点地磨去。
他开始理解李锐的意图了。
这位宋将,不仅仅是要榨干他们的劳动力。
他更要通过这种方式,彻底摧毁他们的意志,磨灭他们的尊严,让他们从精神上,彻底沦为一群只会听从命令的工具。
中午,神机营送来了午饭。还是窝头和菜糊糊,但每个人都吃得狼吞虎咽。
繁重的体力劳动,让他们对食物的需求,超过了一切。
下午,工作继续。
直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战场上的尸体,才终于被清理干净。
那几个巨大的土坑,被重新填平,变成了一座座巨大的坟冢。
这里,埋葬了数万条生命,也埋葬了金军东路军曾经的辉煌。
收工的哨声响起,俘虏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返回了营地。
晚饭比中午丰盛了一些,菜糊糊里能看到一些肉末。这是对他们一天辛苦劳动的“奖励”。
述律不古吃着晚饭,看着身边那些累得倒头就睡的同伴,心中五味杂陈。
屈辱,疲惫,麻木……但奇怪的是,却没有了前两天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因为他们有了“事”做,有了明确的目标——干活,吃饭,活下去。
或许,对于一个战俘来说,能活着,就已经是一种奢望了。
他抬头望了望雁门关的方向,那面“神机”大旗,在暮色中依旧清晰可见。
想来这样麻木的生活,就是自己未来那不断循环的日常了吧。
第149章 盘点收获,工厂现状
两封信送出去,就像往两个水深火热的油锅里,又扔进去两块烧红的烙铁。
李锐很清楚,无论是汴梁的赵官家,还是上京的金国皇帝,看到信之后恐怕都会焦头烂额。
但他一点也不急。
现在该着急的,是他们。
他慢悠悠地走下指挥台,回到了自己的帅帐。
雁门关一战打得惊天动地,收获自然也是前所未有的丰厚。
在跟那两拨“送财童子”正式谈判之前,他得先把自己手里的家底盘点清楚。
“许翰!”李锐对着帐外喊了一声。
“末将在!”
没过一会儿,抱着一堆账册的许翰就快步走了进来。
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头却异常的好。
“把我们这次的缴获,仔仔细细地给我报一遍。尤其是钱,一个铜板都不能漏。”
李锐坐在主位上,端起一杯热茶,慢悠悠地说道。
“是,将军!”许翰清了清嗓子,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开始汇报。
“回将军,经过这几日的清点,我军此战,共缴获金军制式兵器,如长矛、弯刀、弓弩等,共计四万七千余件。”
“各式盔甲,三万一千多领,其中大部分是铁甲,还有三百多副是金军高级将领穿的重甲。”
李锐点了点头。这些冷兵器和盔甲,他已经看不上了。
不过,这些东西也不能浪费,可以拿来装备那些俘虏组成的建设兵团,或者卖给宋朝的其他军队,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战马,是这次缴获的大头。”许翰的语气里透着兴奋,“完好的战马,共计一万三千四百匹!”
“还有近两万头牛羊,这些都是金军从中原各地抢掠来的。”
一万三千多匹战马!
这个数字让李锐的心跳都快了一拍。在这个时代,骑兵依旧是机动性的王者。
有了这批战马,他就能组建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部队。
虽然在神机营的火力面前,骑兵冲锋就是送死,但用来追击、侦察、骚扰,作用还是无可替代的。
更重要的是,这些战马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一匹上好的战马,在宋朝能卖到上百两银子。这一万多匹,就是上百万两白银!
“金银财宝呢?”李锐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许翰深吸了一口气,翻到了最关键的一页,声音都有些发颤。
“将军,我们从金军大营,尤其是那些高级将领的营帐和尸体上,共搜出黄金,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两。”
“白银,二十七万八千五百两!另外还有大量的珠宝、玉器、皮毛、丝绸,属下初步估算,其价值不下十万两白银!”
二十七万两白银,一万多两黄金!
李锐的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一下。
按照一两黄金兑十两白银的比例,光是黄金就相当于十一万多两白银。
再加上那二十七万两现银,这就是将近四十万两白银的现金!
再加上那些珠宝玉器和战马,他这一次的缴获,总价值恐怕要超过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现在,不仅把这次战争中投的钱全捞了回来,还狠狠地赚了一大笔!
有了这笔钱,他脑子里那些更大胆、更疯狂的计划,就有了启动的资本。
“干得不错。”李锐压下心中的狂喜,夸奖了一句。
许翰脸上露出笑容,能得到将军的认可,比什么都强。
但他随即又面露忧色:“将军,我们手头虽然宽裕了,但压力也大。”
“那两万多名俘虏,每天光是吃饭,就是一笔惊人的开销。咱们的粮草,撑不了太久了。”
“放心。”李锐摆了摆手,“粮食的问题,很快就有人给我们送来了。”
“无论是南边来的,还是北边来的,都得给我们扒层皮下来。”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钱有了,下一步该怎么花?
是继续兑换105榴弹炮和马克沁重机枪,扩大常规部队的规模?还是……搞点更刺激的?
他想起了LV4商城里那几样闪着金光的大宝贝。
88毫米高射炮,一门就要十二万两白银。这玩意儿打城墙、平山头,威力比105榴弹炮还猛。
Sdkfz222装甲侦察车,一辆八万两。
这东西要是开出去,在这个时代就是陆地巡洋舰,什么骑兵方阵,一冲就垮。
以前是囊中羞涩,只能看着流口水。现在,他完全有能力兑换几件出来玩玩了。
不过,李锐心里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计划。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系统商城里的东西虽好,但也是不如自给自足。
只有建立起自己的军工体系,实现弹药自给自足,才是长久之计。
他抽到的那份“单基线无烟火药”技术图纸,才是他真正的根基所在。
“太原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李锐停下脚步,问许翰。
许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将军问的是什么。
是那个工厂的建设,他虽然只是负责外围的后勤协调,但也知道其重要性非同一般。
“回将军,陈广将军前几日派人送来密信,说工坊主体已经建成。”
“只是……您要找的那几样东西,除了硝石、硫磺这些常见的,剩下的都闻所未闻。他那边也是一筹莫展。”
“找不到就对了。”李锐心里有数,“这事儿,我得亲自去一趟。”
他已经打定主意。
雁门关这边,有张虎和许翰守着,又有重炮和坚固的防线,固若金汤。
他可以抽身离开几天,去太原,把他那个“第一化学实验室”给正式启动起来。
那才是关系到神机营未来的头等大事。
“黑山虎!”李锐再次开口。
“哎!将军,俺在!”帐帘一掀,黑山虎那魁梧的身影就钻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油光,显然是刚吃完饭。
“挑上一队最精锐的亲卫,换上便装。”李锐命令道,“明天一早,跟我去一趟太原。”
“去太原?好嘞!”黑山虎一听要出门,顿时来了精神,“将军,咱们这次去太原干啥?是不是又要搞什么大动作?”
李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去看看我的工厂建设的怎么样了。”
工厂?
黑山虎挠了挠头,心里犯起了嘀咕。
真搞不明白将军建的那些铁疙瘩到底有什么用?
他想不明白,但将军的命令,他只需要执行。
看着黑山虎和许翰都领命退下,李锐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深邃。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幅宏伟的蓝图。
在太原西山深处,一座座冒着白烟的工厂拔地而起,生产出一批批划时代的化学品。
无数的子弹和炮弹,从流水线上源源不断地被制造出来,武装起一支用工业力量铸就的钢铁雄师。
到那时,即便脱离了系统的助力,他也能在这个世界称王称霸。
第150章 西山深处
雁门关的喧嚣与血腥,随着李锐一行人的离去,仿佛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十几骑快马便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关隘,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为首的正是李锐,他一身寻常商旅的打扮,粗布衣衫,头戴一顶斗笠,将面容遮去大半。
紧随其后的黑山虎也换下了他那身标志性的虎皮坎肩,穿着一身不甚合体的短打,看上去像个跟班的伙计。
只是那魁梧的身形和不时流露出的悍匪气息,怎么也掩盖不住。
队伍里剩下的,都是从亲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一个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
即便换上了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离开了雁门关的范围,周遭的景象便愈发显得萧条。
沿途的村庄大多十室九空,田地荒芜。
偶尔能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见到他们这队人马,便如同惊弓之鸟,远远地就躲开了。
战争的创伤,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这片土地上。
“将军,咱们就这么走了,关里头没事吧?”
黑山虎催马赶到李锐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毕竟关里还关着两万多金军俘虏,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完颜宗望。
“能有什么事?”李锐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张虎和许翰在那儿盯着,翻不了天。”
“那些俘虏现在饿了有人给饭吃,累了有地方睡,只要不犯傻,就能活命。”
“比起在战场上被咱们的炮弹炸成碎肉,现在这日子对他们来说,跟天堂也差不多了。”
黑山虎挠了挠头,觉得将军说的有道理。那些金军俘虏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现在让他们闹事,他们自己恐怕都不敢。
“可是……咱们这又是去太原,又是神神秘秘的,到底是要去看啥好东西啊?”
黑山虎的好奇心又上来了,“上次您说带俺去看,结果就见了一堆奇形怪状的屋子,还有那个跟木头人似的墨先生。这次总得让俺看明白了吧?”
李锐闻言,不由得笑了笑,他转头看向黑山虎,问道:“黑山虎,你觉得咱们神机营,最厉害的是什么?”
“那还用问!”黑山虎不假思索,挺起胸膛,一脸骄傲地说道,“当然是将军您的‘天雷’和兄弟们的‘火铳’了!”
“那玩意儿一响,管他什么金狗银狗,全都得趴下!尤其是那大炮,我的乖乖,一炮下去,山头都能给平了,谁见了不哆嗦?”
“说得没错。”李锐点了点头,“那你想过没有,这些炮弹、子弹,要是打光了,怎么办?”
黑山虎一愣,这个问题他还真没仔细想过。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将军就跟神仙一样,能凭空变出这些东西,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雁门关一战,那炮弹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打,不就证明了这一点吗?
“将军您不是能……能变出来吗?”黑山虎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指了指天上,意思不言而喻。
李锐摇了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能变,但不能一直靠着变。”
“这就好比一个人口袋里有花不完的金子,可他要是到了一个荒岛上,金子再多,也换不来一个馒头,最后还是得饿死。”
李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黑山虎的耳朵里。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这个‘仙法’失灵了呢?”
李锐的目光深邃,“到那个时候,我们手里的火铳成了烧火棍,大炮成了废铁,我们拿什么去跟金人斗?”
“拿什么去保境安民?靠我们这几万人的血肉之躯吗?”
黑山虎听得背后一阵发凉。他从未想过这么深远的问题。
他只知道跟着将军打胜仗,吃香的喝辣的,却没想过这强大力量的根源,以及失去这力量的后果。
“所以……”黑山虎喃喃道,“将军您建那个工厂,就是为了……自己造火铳和炮弹?”
“说对了一半。”李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我们这次去看的,就是我们自己造炮弹的第一步。”
黑山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还是不太明白那些瓶瓶罐罐和稀奇古怪的屋子是怎么变成炮弹的,但他听明白了将军话里的意思
那个神秘的工厂,关系到神机营的未来,比打几场胜仗都重要。
想通了这一点,他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收敛了起来,神情变得郑重。
他催马回到队伍中间,开始更加警惕地观察四周,仿佛他护送的不是将军,而是整个神机营的命脉。
李锐看着他的变化,微微一笑,心中很是满意。
黑山虎虽然脑子直,但贵在忠诚和听话,只要把道理给他讲明白了,他就能不折不扣地去执行。
接下来的路程,一行人晓行夜宿,日夜兼程。
李锐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太原西山。
距离上次离开,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他虽然身在雁门关指挥作战,但心里始终惦念着工厂的进展。
他很清楚以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想要凭空建立起一套基础化工体系,究竟有多么困难。
铅室法制硫酸,硝石法制硝酸,这些在后世看来已经落后的工艺,在这个时代,却是不折不扣的“黑科技”。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瓶颈。
耐腐蚀的容器、高温的窑炉、材料的纯度、工人的操作……任何一个细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导致整个项目的失败。
虽然他留下了机器人工程师“墨先生”,还提供了详细的图纸和手册,但他心里还是没底。
毕竟,机器人只能提供技术指导,具体的执行,还是要靠陈广、完颜庆和那些普通的工匠。
他们能理解自己的意图吗?能克服那些技术难关吗?
一想到这些,李锐的心头就有些沉重。
这次去太原,很可能不会听到什么一帆风顺的好消息。
他已经做好了面对各种困难和失败的准备。
“无论如何,这条路必须走下去。”李锐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抬头望向南方,仿佛已经能看到太原城的轮廓。
那里,不仅有他亲手点燃的工业火种,也隐藏着他逐鹿天下的真正野心。
两天后,傍晚时分,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太原西郊的一处约定好的客栈。
一名伪装成客栈伙计的斥候立刻迎了上来,低声行礼:“将军,您总算到了。陈将军和完颜将军已经在山里等候多时了。”
“嗯。”李锐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前面带路。”
斥候不敢怠慢,提着一盏灯笼,引领着李锐一行人,拐进了一条通往西山深处的小路。
夜色渐浓,山路崎岖,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众人的脚步声。
黑山虎紧紧跟在李锐身后,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山林。
他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此行的重要性,不敢有丝毫大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几点火光。
斥候停下脚步,低声道:“将军,前面就是第一道关卡了。”
第151章 戒备森严的山谷
随着斥候的话音落下,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口令!”
“西山红叶。”带路的斥候立刻回答。
“回令!”
“釜底抽薪。”
“吱呀——”一声,一道由粗大原木搭建的栅栏被缓缓拉开,几名手持火把和长矛的士兵从暗处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名队率打量了李锐一行人几眼,目光在黑山虎那魁梧的身形上多停留了片刻。
“陈将军有令,任何人进入,都必须搜身检查。”那队率的语气很生硬,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黑山虎眉头一皱,刚想发作,却被李锐用眼神制止了。
“按规矩办。”李锐淡淡地说道,主动张开了双臂。
几名士兵立刻上前,开始仔细地搜查起来,从头到脚,一丝不苟,连靴子里都没有放过。
黑山虎虽然心里老大不乐意,但也只能黑着脸,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我的乖乖,这查得怕是比进皇宫还严。”黑山虎小声嘀咕道。
检查完毕,确认没有问题后,那队率才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李锐带着众人穿过关卡,继续往山里走。他心里对这里的防卫很是满意。
看来完颜庆确实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没有丝毫懈怠。
没走多远,又是第二道关卡。
这一次,关卡的布置更加严密,不仅有栅栏和拒马,两侧的山坡上还隐约能看到暗哨的影子。
盘查的流程也更加严格,除了搜身,还要核对每个人的面貌。
当看到李锐的面容时,守关的军官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但还是强行按捺住,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所有检查程序,才恭敬地行礼放行。
“将军,这……这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黑山虎被搜了两遍,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连您都查,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将军了?”
“这不叫过,这叫规矩。”李锐边走边说,“我定的规矩,我自己首先就要遵守。”
“如果连我都可以例外,那这规矩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纸空文。”
“我要的就是他们六亲不认,只认规矩。只有这样,这里才能真正安全。”
黑山虎似懂非懂,但他看到李锐那严肃的神情,也不敢再多嘴。
终于,他们来到了第三道关卡前。
这道关卡几乎是半永久性的工事,用山石和夯土砌成了一座小小的堡垒,扼守住山谷唯一的入口。
堡垒上方,十几名神机营士兵手持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下方。
看到这阵势,黑山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敢肯定,要是没有口令硬闯,这十几支步枪能在瞬间把他们打成筛子。
“将军,您这是把雁门关的防线都搬到这儿来了啊?”黑山虎忍不住惊叹道。
李锐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里的价值,远非一座雁门关可比。
通过了第三道关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山谷出现在众人面前。与上次来时相比,这里的变化更是天翻地覆。
十几座方方正正的砖石建筑拔地而起,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谷地之中。
高耸的烟囱直指夜空,粗大的管道在建筑之间纵横交错,形成一张奇异的钢铁网络。
数百名工匠和士兵在火把和灯笼的照耀下,依旧在工地上忙碌着。
整个山谷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和人们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热火朝天的交响乐。
黑山虎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他想象过无数次山谷里的“好东西”是什么样子,可能是堆积如山的金银,也可能是威力更大的“天雷”。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座……建在深山老林里的“城市”。
“我的天……这……这……”黑山虎已经找不到词来形容自己的震撼了。
就在这时,陈广和完颜庆快步从一座最大的工坊里迎了出来。
“将军!”两人见到李锐,脸上满是激动和喜悦,立刻上前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李锐翻身下马,扶起二人,“辛苦你们了。”
“为将军效力,万死不辞!”两人齐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真诚。
“走,进去看看。”李锐迫不及待地说道。
一行人走进那座最大的工坊。工坊内部的空间极大,穹顶很高,一排排巨大的陶瓷罐子整齐地排列着。
长长的玻璃管在头顶纵横交错,连接着不同的设备。
工坊的中央,是一座用耐火砖砌成的巨大炉子,正是李锐命名的“反应炉”。
此刻,工坊内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几十名工匠在一名神情专注的中年人指挥下,正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设备。
那个中年人身材中等,面无表情,眼神有些呆滞,正是李锐从系统兑换出来的机器人工程师——墨先生。
“墨先生。”李锐走上前。
墨先生转过身,看到李锐,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数据流的光芒。
他微微躬身,用他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将军,您来了。”
陈广和完颜庆跟在后面,看着墨先生,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这一个多月来,他们已经彻底被这位“墨先生”的“仙法”折服了。
“情况怎么样?”李锐直截了当地问道。
“回将军!”陈广抢先一步,兴奋地汇报道,“托您的洪福,也多亏了墨先生的指导,您要的那两样东西,我们已经……已经造出来了!”
“哦?”李锐心中一喜,这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只是……”陈广的脸上又露出一丝难色,“产量……产量一直上不去,而且损耗极大。”
“我们用的最好的陶瓷罐,也经不住那东西的腐蚀,用不了几天就得报废一批。这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带我去看看成品。”李锐并不意外,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在陈广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工坊深处一个被严密隔离出来的小房间。房间门口,有四名亲兵持枪守卫。
进入房间,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酸味扑面而来,呛得黑山虎连连咳嗽。
只见房间的架子上,摆放着十几个半人高的白色陶瓷大罐。
这些罐子看上去就和外面那些不一样,质地更加细腻坚硬,表面泛着一层奇异的光泽。
陈广指着这些罐子,介绍道:“将军,这就是墨先生指导我们烧出来的新式陶罐,比之前那些耐用多了。您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一个罐子前,揭开上面的盖子。
李锐凑上前去,只见罐子里装着大半罐透明的、略带黄色的粘稠液体,一股刺鼻的白烟正从液面上缓缓升起。
“浓硫酸……”李锐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又看向旁边另一个罐子,里面是微微发黄、同样在冒着烟的液体。
“浓硝酸……”
他成功了!在这个落后的时代,他凭着超前的知识和系统的帮助,终于点燃了化学工业的第一缕火苗!
然而,不等他高兴太久,完颜庆就指着墙角堆放的一堆破碎的陶罐碎片,苦着脸说道:“将军,您看。”
“虽然新式陶罐好用,但烧制起来实在太难了,十窑也未必能成一窑。”
“而且即便是成品,也还是有损坏的风险。这一个月,我们光是烧罐子,就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
“这产量,实在是……唉!”
李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看似成功的第一步背后,隐藏着这个时代最根本的瓶颈。
第152章 技术难题
李锐走到那堆破碎的陶罐前,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
碎片入手沉重,断面呈现出一种半玻璃化的质感,显然烧制的火候已经相当高。
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其中夹杂着细微的气孔和杂质。
正是这些不起眼的瑕疵,在强酸日复一日的腐蚀下,成为了致命的弱点。
“墨先生,”李锐站起身,看向那个沉默的机器人工程师,“问题出在哪里?”
墨先生走到碎片前,伸出手指在上面沾了点粉末,然后放进嘴里。
当然,这只是一个伪装的动作,实际上他内置的传感器已经完成了成分分析。
“原料纯度不足,烧制温度不稳定。”
墨先生用他那标志性的、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做出了诊断。
“现有窑炉的最高温度,在临界点上下浮动,导致部分产品烧结不完全,耐腐蚀性大幅下降。合格率低于百分之十。”
陈广和完颜庆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纯度”、“临界点”、“烧结”,这些词他们一个也听不懂。
但最后那句“合格率低于百分之十”,他们是听明白了。
这意味着,他们辛辛苦苦烧十个罐子,最后只有一个能用,剩下的九个全是废品。
这成本,简直高到天上去了。
“将军,墨先生说的就是这个理。”
陈广苦着脸补充道,“我们已经用了能找到的最好的高岭土,也把窑炉烧到了极限,可还是不行。”
“那些烧窑的老师傅说,再烧下去,窑都要塌了。”
黑山虎在一旁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道:“我的乖乖,搞了半天,就是这罐子不结实?”
“那换铁罐子、铜罐子不行吗?那玩意儿总结实了吧?”
“蠢货!”完颜庆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当没试过吗?”
“铁罐子放进去,半天不到就给烧穿了,连铁水都剩不下!铜的也一样!”
黑山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乱说话。他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水”,能把钢铁都化掉。
李锐没有理会他们的争论,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原料纯度和烧制温度,这确实是陶瓷工业最核心的两个问题,也是这个时代难以逾越的技术鸿沟。
原料的问题,涉及到矿石的勘探、筛选和提纯。
而温度的问题,则直指这个时代最基础的能源利用效率——窑炉技术。
“看来,想走捷径是不行了。”李锐心里叹了口气,“必须一步一个脚印,把工业基础给打起来。”
他看向陈广和完颜庆,问道:“这一个多月,墨先生除了指导你们烧罐子,还做了些什么?”
提到这个,陈广和完颜庆的脸上立刻又浮现出那种混杂着敬畏和恐惧的神情。
“将军,您不知道,墨先生简直……简直不是人!”
陈广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不远处的墨先生听到,“他不用睡觉,也不用吃饭,我们给他准备的饭菜,他一口都没动过。”
“整天整夜地就待在这工坊里,不是对着那些瓶瓶罐罐摆弄,就是写写画画一些我们看不懂的符号。”
完颜庆也凑了过来,补充道:“是啊将军!有一次,一个罐子里的黄烟冒得太厉害,把好几个工匠都呛晕了。”
“我们都吓得不敢靠近,墨先生却直接走进去,拿了些什么白色的粉末撒进去,那黄烟一下子就没了!”
“还有,他能分辨出哪种石头能用,哪种不能用,就靠鼻子闻一闻,或者用舌头舔一下!这……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听着两人的描述,李锐心里有些想笑。
机器人的工作模式和传感分析能力,在这些古人看来,可不就是神仙手段吗?
“他写的那些符号,就是这两种神水的‘方子’。”李锐指了指那两罐酸,“你们看不懂,很正常。”
“以后让工坊里的年轻人都跟着墨先生学,能学会一个符号,就算他们赚了。”
他心里清楚,那些符号,就是化学方程式和分子式。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生产出几样东西,更是要在这个世界,播撒下科学的种子。
“带我去墨先生的‘炼丹房’看看。”李锐说道。
所谓的“炼丹房”,就是李锐专门为墨先生开辟出来的一间独立实验室。
实验室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却足以让任何一个这个时代的人看花了眼。
玻璃烧杯、量筒、滴定管、酒精灯……这些在李锐看来最基础的化学实验器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木制的实验台上。
这些,都是李锐上次离开时,用军功点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那套“初级化学实验设备”。
此刻,墨先生就站在这间实验室里,手里拿着一个玻璃试管,正在进行着某种提纯实验。
他操作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
陈广、完颜庆和黑山虎都只敢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仿佛里面是什么神圣的禁地。
“将军,墨先生平时不许任何人进他这屋子。他说里面的东西都‘有毒’,碰一下就可能没命。”完颜庆小声解释道。
李锐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指挥官,”墨先生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向李锐,“原料样本分析已经完成。”
“在太原周边三百里内,共发现七处高岭土矿脉,其中三处纯度高于百分之四十,可以作为主要原料。”
“发现四处石英砂矿脉,其中一处纯度高于百分之九十,可用于制造玻璃。”
墨先生一边说,一边将几份写满了数据的报告递给李锐。
李锐接过报告,飞快地浏览着。
这些数据,是墨先生这一个多月来,对陈广派人从各地搜集来的上百种矿石样本进行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有了这份报告,就等于有了一张太原周边的“资源地图”。
“玻璃?”李锐注意到了这个词,“玻璃的试制情况怎么样?”
“已成功试制出小批量石英玻璃,样品在此。”墨先生指了指实验台上的几根透明的玻璃管和烧杯。
李锐拿起一个烧杯,入手温润,质地清透,虽然还有些细小的气泡,但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
“耐腐蚀性如何?”李锐问道。
“可以承受常温下的浓硫酸和浓硝酸,但无法承受高温。”墨先生给出了精准的答案。
李锐心中一动。
他明白了。既然陶瓷容器的烧制遇到了瓶颈,那为什么不能换个思路?用玻璃来制造反应设备!
玻璃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化学性质极其稳定。后世的化工厂,用的全都是玻璃和不锈钢设备。
不锈钢他暂时造不出来,但玻璃,似乎是一条可以走通的路!
“墨先生,如果我们要建造一个全玻璃的……反应塔,技术上可行吗?”李锐问道。
“理论上可行。”墨先生回答道,“但需要解决几个问题。第一,大规模玻璃熔炼炉,需要比现在更高的温度和更稳定的温控。“
“第二,玻璃的吹制和塑形,需要大量熟练的工匠。第三,大型玻璃构件的连接和密封技术,目前是空白。”
又是温度!又是工匠!又是新技术!
李锐感觉一个头两个大。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技术难题的循环。
想解决一个问题,就必须先解决另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就像多米诺骨牌,他必须从第一块牌开始推起。
而这第一块牌,就是窑炉。
无论是烧制高规格的耐酸陶瓷,还是熔炼高品质的玻璃,都绕不开一个核心——高温。
“看来,还是得从炉子下手。”李锐揉了揉太阳穴,下定了决心。
他转头对门口目瞪口呆的三人说道:“陈广,完颜庆!”
“末将在!”两人一个激灵,赶紧应道。
“从现在开始,工坊所有任务暂停。”李锐的语气不容置疑,“集中全部人力物力,给我办一件事,造一座新炉子!”
第153章 凿开第一个缺口
“造……造新炉子?”
陈广和完颜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
在他们看来,工厂里那几座窑炉已经是当世顶尖的了。
那是太原城里最有经验的老师傅,带着上百个工匠,花了几个月时间才建成的。
烧起来的时候,火光冲天,几里外都能看见。他们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将军对这些炉子还不满意。
“将军,现在的窑炉,已经是我们能造出来的最好的了。”
陈广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些老师傅说了,这火要是再旺一点,别说烧罐子,整个炉子都得给烧化了。”
“是啊,将军。”完颜庆也附和道,“为了建这些炉子,我们把太原府库里存的最好的耐火砖都给用光了。”
“再想造新的,恐怕连砖都找不到了。”
黑山虎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将军的要求有点强人所难。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也见过烧炭的窑,知道那是个精细活,不是想当然就能干的。
李锐看着他们脸上的为难,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问道:“你们知道,我们脚下踩的石头,和天上的星星,是什么关系吗?”
这个问题,把三个人都问懵了。
石头就是石头,星星就是星星,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能有什么关系?
黑山虎挠了挠头,试探着回答:“将军,您的意思是……天上的星星,也是石头做的?”
“说对了一半。”李锐点了点头,“构成我们脚下这颗星辰和天上亿万星辰的,是同样的东西。”
“它们之间的区别,只在于温度和压力。”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普通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只要温度足够高,这块石头就能熔化成岩浆。”
“温度再高,它就会变成气体。如果我们能掌控这世间最极致的温度,我们就能点石成金,无中生有。”
这番话在陈广和完颜庆听来,无异于天方夜谭,比那些方士吹嘘的炼丹术还要玄乎。
但在李锐说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我们现在的炉子,连把沙子烧成最纯净的玻璃都做不到,更别提点石成金了。”
李锐将石头扔在地上,“所以,它就是个废物。我们必须造出更好的炉子,能提供更高、更稳定温度的炉子。”
“这是我们所有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转头看向墨先生:“墨先生,告诉他们,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炉子,需要什么样的材料。”
墨先生那空洞的眼神扫过众人,用他那平直的语调开始“翻译”李锐的宏伟蓝图。
“新型窑炉,目标温度:一千五百摄氏度。”
“结构采用蓄热式原理,配备独立燃烧室、废气预热通道和换向阀门。燃料需要高热值的精煤,或将煤炭干馏制成煤气。”
“炉体材料需要特级耐火砖,耐火温度需高于一千七百摄氏度。成分高纯度三氧化二铝,或二氧化硅。”
“需要重新寻找矿源和改进烧制工艺。”
墨先生越说,陈广和完颜庆的脸色就懵。
“蓄热式?换向阀门?煤气?”完颜庆更是听得一头雾水,这些词汇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还要找新矿?还要重新烧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绝望。这新炉子,连怎么造,他们都听不懂了!
这难度,感觉比让他们带兵去攻下金国的上京城还要大!
“将军……这……这实在是……”陈广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怕说“办不到”会惹将军生气,可这任务确实是天方夜谭。
李锐看出了他们的畏难情绪,他明白,不能再用这种超越时代的语言去跟他们沟通了。
他必须把这些复杂的概念,翻译成他们能理解的东西。
“别急,听我慢慢说。”李锐示意他们冷静下来,“事情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我们一步一步来。”
他走到一块空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你们看,我们现在的炉子,火在下面烧,热气往上走,从烟囱里就直接跑掉了,对不对?这里面,至少有一半的热量都浪费了。”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我要造的新炉子,就是要把这些跑掉的热气给利用起来。”
“我们让废气先不急着跑,而是先去把另一边的砖墙给烧热了。”
“等这边烧热了,我们就换个方向,让新鲜的冷空气先进来,经过这堵热墙,变成热空气,再去烧火。”
“这样一来,火是不是就更旺了?温度是不是就更高了?”
李锐用最朴素的语言,解释了蓄热式窑炉的基本原理。
陈广和完颜庆凑在地上,看着那虽然简陋但逻辑清晰的示意图,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热力学,但“把跑掉的热气再利用”这个道理,他们听懂了。
“好像……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陈广喃喃道。
“对啊!就像咱们冬天烤火,把手放在火堆上头,那热气都往上跑了。”
“要是拿个东西在上面罩一下,热气聚住了,底下就更暖和了!”黑山虎也难得地开了窍,举了个通俗易懂的例子。
“就是这个意思。”李锐赞许地看了黑山虎一眼,“这个新炉子,就是要想办法把所有的热量都聚住,不让它浪费掉。”
“至于那些阀门、管道,都只是实现这个目的的工具而已。”
接着,他又谈到耐火砖的问题。
“现在的耐火砖不行,是因为里面的杂质太多,土也不对。”
李锐说道,“墨先生刚才说的那些‘三氧化二铝’、‘二氧化硅’,你们不用管它叫什么。你们只需要知道,它们就是两种特殊的土和沙子。”
他转向陈广:“陈广,我给你个任务。你派人,到太原方圆五百里内,去找两种东西。”
“第一种,是一种非常白、非常细的土,摸上去滑滑的,有点像面粉,我们管它叫‘高岭土’。”
“第二种,是一种纯净的、没什么杂色的石英砂,就是那种看上去亮晶晶的石头敲碎了的沙子。”
“找到之后,全部运回来,让墨先生检验。哪种能用,我们就去把那座山给包下来,专门开采。”
然后,他又转向完颜庆:“完颜庆,你的任务,就是带着工匠,先按照我给的法子,用现有的材料,试着烧制一批新的耐火砖。”
“同时,组织人手,开始挖掘新炉子的地基。”
李锐把任务分解开来,每一步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陈广和完颜庆听完,心里的迷茫和畏惧消散了大半。
虽然他们知道这依旧是个艰巨的任务,但至少,他们现在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
不再是两眼一抹黑,对着一堆听不懂的“天书”发愁。
“将军,末将明白了!”陈广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就是把太原周围的地皮给翻过来,也一定把您要的土和沙子给找来!”
“末将也明白!”完颜庆也挺起胸膛,“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新炉子的地基打好!”
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两人,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作为领导者,他不需要下属什么都懂,他只需要把目标和路径清晰地指出来,然后给他们解决问题的信心和资源。
“很好。”李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今晚都早点休息,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他转身向工坊外走去,心里已经开始构思那座划时代窑炉的详细图纸。
这个时代的瓶颈,就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亘在他面前。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亲手在这堵墙上,凿开第一个缺口。
第154章 工业的脊梁
夜深了,山谷里白日的热火朝天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几声不知名的虫鸣。
工坊旁边临时搭建的营房里,李锐却没有丝毫睡意。
一张宽大的木桌上,铺着几张洁白的纸张。
一盏明亮的马灯,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他手里握着一支用木炭削成的笔,正在纸上飞快地勾勒着。
他的神情专注到了极点,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张图纸。
黑山虎抱着一杆步枪,靠在门边守着。
他不敢打扰,只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些从将军笔下流淌出来的、他完全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
他看到将军画了一个巨大的、方方正正的炉体,炉体被分成了好几个奇怪的格子。
他又画了很多粗细不一的管道,像蜘蛛网一样连接着那些格子。
他还画了一些像是风箱又像是阀门的东西,并在旁边用一些小字和数字做着标注。
“这画的是个啥玩意儿……”黑山虎在心里嘀咕着,“看上去比盖房子还复杂。”
他看着李锐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奋笔疾书,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浑然不觉。
这一刻,黑山虎忽然觉得,眼前的将军,和他之前认识的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将军,判若两人。
此刻的李锐,不像一个将军,更像一个痴迷于自己作品的顶级工匠。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专注和狂热,让黑山虎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敬畏。
“将军,您歇会儿吧,这都后半夜了。”黑山虎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劝道。
李锐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在图纸上完善着一个细节。
直到画完最后一笔,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炭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
“还没睡?”他抬头看了黑山虎一眼,笑了笑。
“您不睡,俺哪敢睡啊。”黑山虎嘿嘿一笑,凑了过来,指着桌上的图纸,好奇地问道:“将军,您画的这个……就是那个新炉子?”
“对。”李锐拿起一张图纸,吹了吹上面的炭末,“这就是我们神机营的‘点金石’。”
“点金石?”黑山虎更迷糊了。
“有了它,我们就能把普通的沙子和石头,变成我们需要的玻璃和陶瓷。”
“有了玻璃和陶瓷,我们就能造出‘神水’。有了‘神水’和棉花,我们就能造出比黑火药厉害一百倍的新火药。”
“有了新火药,我们就能造出打得更远、威力更大的子弹和炮弹。”
李锐耐心地解释道:“所以,你说它是不是点金石?”
黑山虎听得一愣一愣的,他顺着李锐的思路想了一遍,虽然中间很多环节他还是不明白,但最终的结果他听懂了。
“我……我明白了!”黑山虎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里冒出兴奋的光芒,“将军您的意思是,只要有了这炉子,咱们以后就有用不完的炮弹了?!”
“可以这么说。”李锐笑着点了点头。
“我的乖乖!”黑山虎激动得在原地直转圈,“那还等什么!俺现在就去把那些工匠都叫起来,连夜开工!”
“早一天把这炉子造出来,咱们就能早一天把炮弹塞满金狗的屁股!”
“行了,别咋咋呼呼的。”李锐哭笑不得地拉住他,“这事儿急不来。光有图纸还不行,材料、人工,哪一样都得准备好。”
他将桌上的几张图纸仔细地叠好,珍而重之地放进一个皮囊里。
这几张图纸,凝聚了他前世所学和对这个时代工艺水平的理解,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敲和简化。
是他能拿出的、最适合当前条件的设计方案。
“去睡吧,明天有的忙了。”李锐拍了拍黑山虎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锐就召集了陈广和完颜庆。
当李锐将那几张画得满满当当的图纸在他们面前展开时,两人瞬间就被镇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精细、如此复杂的图纸。上面不仅有炉子的整体外观图,还有各种剖面图、结构分解图。
“这……这就是新炉子的图纸?”陈广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也是带兵打仗多年,见过不少城防工事的图样,但跟眼前这份图纸比起来,那些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涂鸦。
“将军,这上面画的……是天书吗?”完颜庆指着那些阿拉伯数字和各种符号,满脸茫然。
“这不是天书,这是规矩。”李锐指着图纸说道,“从今天起,我们工坊里所有的东西,都要按这个规矩来。”
“尺寸、大小、形状,都必须严格按照图纸上的来,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他开始耐心地为两人讲解图纸的内容。
“你们看,这里是燃烧室,烧火的地方。这里是蓄热室,用来存热气的,左右各一个。这里是换向阀,用来控制气流方向的……”
李锐将整个炉子的工作原理解释了一遍,又重点讲解了几个关键部件的构造和作用。
陈广和完颜庆听得聚精会神,虽然很多地方还是一知半解,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份图纸背后所蕴含的严谨和智慧。
“将军,按照您的图纸,这炉子光是地基,就得挖下去一丈多深,用的砖石比我们现在所有的炉子加起来都多。”
陈广看着图纸上的尺寸,咋舌道。
“要的就是坚固。”李锐说道,“这个炉子一旦烧起来,温度极高,如果地基不稳,炉体开裂,那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这个……”
陈广指着图纸上标注的“特级耐火砖”,“将军,您要求这种砖能扛住一千七百度的高温,可我们现在的砖,能扛住一千度就不错了。这……”
“砖的问题,我也想好了。”李锐似乎早有预料,他又拿出一张纸,“这是烧制新式耐火砖的方子。”
陈广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高岭土,七成。熟料,三成。”
“混合,加水,制坯,晾干,入窑,升温至一千三百度,保温十二个时辰。”
“熟料?”陈广又看到了一个新词。
“熟料,就是把我们第一次烧坏的那些废品砖,敲碎了,磨成粉,再掺进去。”
李锐解释道,“这叫‘变废为宝’。这样烧出来的砖,才不容易开裂。”
陈广恍然大悟,心里对将军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这些知识,简直闻所未闻,将军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李锐没有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他开始分配任务。
“陈广,你的任务有三个。一,立刻派人,按照我给你的描述,去寻找高岭土和石英砂矿。”
“人手不够就去俘虏营里挑,钱不够就去太原府库里拿!我给你特权,先斩后奏!”
“二,组织人手,把我们之前烧坏的所有废品陶罐、废品砖,全部敲碎,磨成粉,按照我给的方子,开始试制第一批新式耐火砖!”
“三,招募更多的工匠!木匠、石匠、铁匠,只要是手艺人,不管老的少的,全都给我招来!钱给足,饭管饱!”
“是!末将领命!”陈广热血沸腾,大声应道。
李锐又转向完颜庆。
“完颜庆,你的任务更重。第一,整个工坊的安全,由你全权负责!再给我增加两道关卡,把守卫增加一倍!任何可疑人员,格杀勿论!”
“第二,你亲自带队,挑选最可靠的士兵和工匠,按照图纸,开始挖掘地基,建造炉体!墨先生会全程指导你,他的话,就是我的命令!”
“是!将军放心!末将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保证完成任务!”完颜庆也立下了军令状。
看着两人被彻底调动起来的积极性,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庞大的工程,就这样在太原的西山深处,正式拉开了序幕。
李锐知道,这注定是一条充满荆棘和坎坷的道路。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要打造的,不仅仅是一座炉子,更是工业的脊梁。
第155章 重要的拼图
李锐的命令,如同一股东风,吹遍了整个山谷,也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
沉寂了仅仅一夜的山谷,在第二天黎明时分,便爆发出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巨大的热情和能量。
整个秘密工坊,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巨大机器,每一个齿轮,每一个部件,都在围绕着一个核心目标,建造新式窑炉,而疯狂转动。
完颜庆彻底展现出了他作为一名将领的组织能力。
他将手下的亲兵和工匠混编,分成了十几个施工队,分别负责不同的区域。
挖地基的,搬运石料的,搅拌泥浆的,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山谷里号子声震天,铁锹与石块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数千名从俘虏营里挑选出来的金军俘虏,也成了这支建设大军的主力。
他们不再是养尊处优的士兵,而是变成了挥洒汗水的劳工。
在神机营士兵冰冷的枪口和每天能吃饱饭的诱惑下,他们爆发出了惊人的劳动潜力。
黑山虎也被这股热火朝天的气氛感染了。
他那身蛮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脱了上衣,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扛着一根巨大的原木,跟俘虏们一起喊着号子,干得不亦乐乎。
他发现,这种亲手建造“大家伙”的感觉,似乎比在战场上砍人还要过瘾。
而墨先生,则成了整个工地的“活图纸”和“总监工”。
他不像人类的监工那样大吼大叫,只是沉默地在工地上来回走动。
他会走到正在挖掘的地基前,用一根标尺测量深度和角度。
但凡有分毫的偏差,他就会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指出:“左侧深三寸,右侧浅一寸,修正。”
他也会走到正在砌墙的工匠旁,看着他们砌好的墙体,然后指出:“第三排,第五块砖,灰缝过厚,取出重砌。”
起初,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们对这个“木头人”的指手画脚很是不屑,觉得他是在外行指导内行。
可几次下来,他们就彻底服气了。
因为他们发现,无论多小的问题,都逃不过墨先生的眼睛。
而且,按照墨先生的要求修正后,整个工程的质量和精度,都达到了一个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渐渐地,工地的所有人,都对这个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墨先生,产生了一种近乎迷信的崇拜。
他们相信,这绝对是将军请来的“神仙”,是专门下凡来帮助他们建造“神器”的。
另一边,陈广的任务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他将自己的指挥部,直接搬到了太原城里。
他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力量,派出了几十支小队,像撒网一样,洒向了太原周边的山山水水。
每一支小队,都带着李锐亲手画的“高岭土”和“石英砂”的图样,以及一小包样品。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找到这两种“神土”和“神沙”。
这个过程,充满了荒诞和戏剧性。
那些士兵们根本不懂什么矿石,他们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看到白色的土,就挖一点。
看到亮晶晶的石头,就敲一块。
一时间,太原周边的地主、山民,都以为神机营疯了,放着金银财宝不要,开始对泥土和石头感兴趣了。
每天傍晚,都有几十上百份样品,用快马送到山谷里的实验室。
然后,就是墨先生的“表演时间”。
他会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将那些泥土和沙石的样品,分别放在不同的玻璃器皿里。
然后,他会拿出一些瓶瓶罐罐,将里面冒着烟的“神水”滴进去。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有的样品,滴入“神水”后,会剧烈地沸腾,冒出难闻的气泡。
有的则会变色,变成绿色或者蓝色。
而有的,则毫无反应。
“此物不合格,弃之。”
“此物含有铜,不合格,弃之。”
“此物……合格,记录产地。”
墨先生用他那平直的语调,宣判着每一份样品的“命运”。在陈广等人看来,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点石成金之术”。
他们不知道,墨先生只是在进行着最基础的酸碱反应和定性分析,以判断样品中是否含有碳酸盐或金属杂质。
与此同时,试制新式耐火砖的工作也在紧张进行。
按照李锐的“方子”,工匠们将那些烧坏的陶瓷废品敲碎,磨成粉末,再与高岭土按照一定比例混合。
这个过程枯燥而繁重,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项伟大的事业。
第一窑砖烧出来,失败了。因为火候没掌握好,大部分都开裂了。
第二窑,又失败了。因为“熟料”的颗粒太粗,砖坯强度不够。
……
一次次的失败,并没有让工匠们气馁。在墨先生精准的数据指导下,他们不断地调整配方,改进工艺。
终于,在第七次尝试的时候,当窑门被再次打开,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批色泽均匀、棱角分明、敲击声清脆如金石的崭新耐火砖!
墨先生拿起一块,放入测试炉中,将温度升到极限。一个时辰后,那块砖取出来,依旧完好无损!
“测试通过,耐火温度一千七百五十摄氏度,符合要求!”
当墨先生宣布结果的那一刻,整个工坊都沸腾了!
工匠们扔掉手里的工具,相互拥抱着,欢呼着,许多老师傅甚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他们成功了!他们亲手造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神奇砖块!
就在全谷欢庆的时刻,一个更大的好消息传来了。
陈广派出去的一支小队,在太原以东两百里的一座荒山里,发现了一整座山的“高岭土”!
那里的土,洁白如雪,细腻如脂,是他们见过的品质最好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支队伍,在汾水上游的一处河滩上,发现了一片巨大的石英砂矿,那里的沙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纯净得几乎没有一丝杂色。
两块最重要的拼图,终于找到了!
李锐得到消息后,也是心潮澎湃。
他当即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将那座山和那片河滩都控制在自己手里,建立起神机营的第一个专属矿场!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现在,新式耐明火砖有了,高品质的原料也有了。
李锐仿佛已经看到,一座工业的丰碑,即将在这片沉寂了千年的山谷中,拔地而起。
第156章 炉火熊熊燃万物
时间,在锤子与凿子的交响乐中,在工匠们被汗水浸透的号子里,飞快地流逝。
半个月后,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大窑炉,终于在山谷的中央,露出了它狰狞而雄伟的全貌。
它通体由新烧制的特级耐火砖砌成,方方正正,像一个沉默的钢铁巨人。
炉体两侧,是两座同样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蓄热室。
粗大的管道将它们与主炉和高耸入云的烟囱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充满了工业美感的、复杂的几何结构。
在窑炉的底部,是几个巨大的铁制阀门,那是李锐亲自画图,让太原城里最好的铁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造出来的换向阀。
它们将控制着整个窑炉的“呼吸”。
当最后一批脚手架被拆除,这座划时代的“一号蓄热式高温窑炉”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时,整个山谷都陷入了一片寂静。
所有的人,无论是神机营的士兵,还是那些工匠和俘虏,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撼、敬畏,以及一丝发自内心的骄傲。
这是他们亲手建造的!
“我的乖乖……这……这还是炉子吗?”
黑山虎站在李锐身边,喃喃自语,“这简直就是一座小山啊!将军,这玩意儿真能点着火?”
“它不但能点着,而且,它的火焰,将为我们照亮前路。”李锐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面对着山谷里数千名建设者。
“弟兄们!工匠师傅们!”李锐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遍了山谷的每一个角落,“看看你们眼前的这个大家伙!”
“这是你们,是我们每一个人,用汗水和智慧,浇筑起来的丰碑!”
“有人可能会问,我们费这么大劲,造这么个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们!”
李锐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为的,是不再受制于人!我们为的,是把自己的命运,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从今天起,我们神机营的刀枪,我们自己造!我们的炮弹,我们自己填!我们脚下的土地,我们手里的工具,就是我们最强大的武器!”
“这座炉子,就是我们的军火库!就是我们的炼钢厂!就是我们神机营,乃至整个大宋,重新站起来的脊梁!”
“点火!”
随着李锐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点火手,将手中的火把,扔进了燃烧室。
早已堆放好的、经过精挑细选的优质焦炭,被瞬间点燃。
在巨大风箱的鼓动下,火焰迅速升腾,发出沉闷的咆哮。
“一号蓄热室,进气!二号蓄热室,排气!”
墨先生站在窑炉旁,用他那平直的语调,下达着精准的指令。
工匠们立刻转动巨大的换向阀,灼热的废气,被引导着,灌入了二号蓄热室。整个窑炉,开始了它的第一次“呼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注视着。
完颜庆带着一队亲兵,在窑炉周围拉起了百米长的警戒线,神情严肃到了极点。
陈广则拿着一本册子,紧张地记录着墨先生报出的每一个数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窑炉的温度在稳定地攀升。
“温度五百摄氏度,炉体正常。”
“温度八百摄氏度,炉体正常。”
“换向!”墨先生再次下令。
阀门转动,气流的方向瞬间改变。
新鲜的空气,涌入已经被烧得通红的二号蓄热室,在瞬间被加热成了灼热的气流,然后冲入燃烧室。
“轰——!”
燃烧室内的火焰,猛地向上窜起数米高,颜色由原本的橘红色,变成了刺眼的亮白色!
炉体内发出的咆哮,也变得更加沉闷有力,仿佛一头被唤醒的远古巨兽!
“温度一千二百摄氏度!”
“温度一千四百摄氏度!”
“温度一千五百摄氏度!温度稳定!”
当墨先生报出最后一个数字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一千五百摄氏度!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工匠的心头。
他们烧了一辈子窑,从未想过,人造的火焰,可以达到如此恐怖的温度。
透过小小的观察口,可以看到炉膛内部,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耀眼光芒,仿佛囚禁了一小块太阳。
放在里面的几块测试用的铁锭,早已熔化成了金色的铁水,欢快地流淌着。
“成功了……成功了!”一名年长的老工匠,看着那刺目的白光,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倒在地。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他们朝着那座咆哮的巨兽,朝着高台上那个神一般的身影,虔诚地叩拜。
黑山虎站在李锐身后,感受着窑炉散发出的灼人热浪,听着那如同雷鸣般的咆哮,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终于明白,将军所说的“力量”是什么了。
这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件兵器的力量,这是一种……一种可以熔炼钢铁、重塑天地的力量!
在这种力量面前,什么金军铁骑,什么盖世名将,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李锐没有阻止众人的叩拜。他需要这种近乎神化的威望,来推动他那超越时代的宏伟计划。
他张开双臂,迎着扑面而来的热风,心中豪情万丈。
经过整整两天两夜的持续高温煅烧和缓慢冷却,巨大的窑门,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被缓缓打开。
这一次,他们烧制的,不仅仅是测试用的铁锭,还有第一批用最纯净的石英砂和高岭土制成的,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新式容器”。
当窑车被缓缓拉出,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几十个晶莹剔透、宛如水晶雕琢而成的巨大玻璃罐,和上百个洁白如玉、光洁如镜的特制陶瓷罐。
在炉火的映照下,它们散发着梦幻般的光彩。
墨先生走上前,拿起一个玻璃罐,用工具敲了敲,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他又拿起一个陶瓷罐,用一小滴早已备好的浓硫酸滴在上面。
酸液在光洁的釉面上滚动,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测试通过。”墨先生转过身,宣布了那个万众期待的结果,“所有容器,符合量产要求。”
“嗷——!”
山谷里,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无数人将头上的帽子抛向天空,士兵们用步枪朝天射击,宣泄着心中的狂喜。
李锐从窑车上,拿起一个洁白如玉的陶瓷罐。
罐体入手温润而沉重,那完美的质感告诉他,通往工业化时代的最大瓶颈,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打破了!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陶瓷罐,对着欢呼的人群,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
“现在,让我们去制造雷霆!”
第157章 第一滴“工业血液”
雷霆,正在被凡人所制造。
新式窑炉的成功,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有了能够承受强酸腐蚀的玻璃和陶瓷容器,那两条尘封已久的化学生产线,终于可以全力开动了。
整个山谷的布局,被重新进行了规划。
以一号窑炉为核心,下游区域被分成了两个独立的工场——硫酸工场和硝酸工场。
硫酸工场里,十几座巨大的、用铅皮包裹的木制“铅室”拔地而起,彼此之间用粗大的陶瓷管道连接。
工场的源头,是一座燃烧炉,里面堆满了从东瀛商人那里高价买来的硫磺。
当硫磺被点燃,刺鼻的二氧化硫气体便源源不断地产生,顺着管道进入铅室。
与从另一路管道通入的、由硝石和硫酸反应生成的氮氧化物以及水蒸气混合。
一场看不见的化学反应,就在这密闭的房间里,悄然进行。
而在另一边的硝酸工场,工艺则相对简单一些。
工人们将大量的硝石和已经生产出来的浓硫酸,按照严格的比例,倒入巨大的玻璃制成的反应釜中,然后小心翼翼地加热。
黄色的、剧毒的二氧化氮蒸汽不断升腾,再通过长长的玻璃冷凝管,重新凝结成液体。
整个山谷,从此告别了宁静。
高耸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向外排放着各种颜色的烟雾,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硫磺、硝石和酸液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怪味。
黑山虎每次巡查到这里,都得用湿布捂住口鼻,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我的乖乖,这味儿也太冲了!比一万个臭皮蛋在耳边炸开还难受!在这里干活的兄弟,真是辛苦了。”
然而,工匠和士兵们却没有丝毫怨言。
他们都领到了李锐亲自设计的、简易的防护用具——用多层浸湿的棉布做成的口罩,以及用涂了蜡的帆布做成的手套和围裙。
最重要的是,所有在酸液工场工作的,无论是工匠还是士兵,他们的薪饷和伙食标准,都是普通士兵的三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他们是在亲手制造“雷霆”,那种参与感和荣誉感,足以抵消一切艰苦。
李锐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工场里。
他深知,这两条生产线,就是两头随时可能噬人的猛兽。
高温、高压、剧毒、强腐蚀,任何一个环节的疏忽,都可能导致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他亲自带着墨先生,为所有工匠和操作员,制定了厚厚一沓的《安全生产操作手册》。
手册里的每一条规定,都细致到了极点。
“操作前必须佩戴防护用具,检查管道阀门是否完好。”
“添加原料必须严格按照配比,不得擅自增减。”
“加热时必须时刻关注温度,严禁超过规定上限。”
“如发生泄漏,应立即向上风口疏散,并用石灰粉进行覆盖中和。”
……
这些在后世化工厂里最基本的安全准则,在这个时代,却是用生命都换不来的宝贵经验。
李锐将这些准则,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写下来,要求每一个人都必须背得滚瓜烂熟。
完颜庆则率领着一支专门的“消防队”,在工场周围时刻待命。他们配备了沙土、石灰和大量的水。
一旦发生意外,他们就是第一道防线。
在如此严密、严谨的管理下,两条生产线,有惊无险地度过了磨合期,开始稳定地产出产品。
这一天,李锐、陈广、完颜庆和黑山虎,站在硫酸工场的成品库前。
一名工匠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巨大的陶瓷阀门,一股无色透明、油状的粘稠液体,从管道里缓缓流出,注入下方一个洁白的陶瓷大罐中。
没有刺鼻的烟雾,也没有剧烈的反应,它看上去是如此的平静和无害。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的液体下面,隐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墨先生,检测浓度。”李锐命令道。
墨先生走上前,用一根长长的玻璃棒,沾了一点液体,然后滴在一个精密的、李锐从系统兑换出来的密度计上。
“密度1.84克每立方厘米。浓度百分之九十八。合格。”
陈广和完颜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成功了!他们真的造出了传说中的“神水”!
随后,他们又来到了硝酸工场的成品库。
同样的操作,从管道里流出的,是略带黄色、不断冒着刺鼻黄烟的液体。
“浓度百分之六十八。合格。”
墨先生再次给出了肯定的结论。
“好!好!好!”李锐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他看着那两个大罐里,缓缓上升的液面,仿佛看到的不是酸液,而是流淌的黄金,是神机营未来的生命之血!
有了这两种基础的化工原料,就意味着他可以解锁整个基础化学工业的科技树!
无烟火药、烈性炸药、化肥、染料、医药……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世界,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将军……”陈广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我们真的做到了。”
“是啊,我们做到了。”
李锐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广,完颜庆,你们是神机营的头号功臣!历史会记住你们的名字!”
陈广和完颜庆激动得满脸通红,只觉得这一个多月来所有的辛苦和煎熬,在这一刻,都值了。
黑山虎虽然还是不太明白这两罐“神水”到底有什么用,但他看到将军和陈广他们那么高兴,也跟着咧开大嘴傻笑。
将军高兴的事,那一定是天大的好事。
李锐走到那罐浓硫酸前,凝视着那清澈而粘稠的液体。
这看似普通的一滴液体,是这个世界,流出的第一滴“工业血液”。
它将赋予这个古老的民族,以全新的力量,去挣脱枷锁,去浴火重生。
“传我命令!”李锐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从今天起,两大工场,十二个时辰,三班轮换,全力生产!”
“我要让这些‘神水’,堆满我们的仓库!”
“接下来,好戏才刚刚开始。”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期待的笑容。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进行下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制造真正的无烟火药!
第158章 无烟火药
整个秘密工厂,因为两种强酸的成功量产而陷入了一片狂喜之中。
工匠和士兵们欢呼雀跃,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然而,李锐却迅速地给这股狂热的情绪降了温。
他心里清楚,浓硫酸和浓硝酸的制成,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它们本身并不能直接变成武器,它们只是钥匙,用来打开下一道大门的钥匙。
真正的核心,在于下一步——棉花硝化,制造硝化纤维,也就是俗称的“火棉”。
这才是无烟火药最关键的原材料。
三天后,当两大工场的生产初步稳定下来。
李锐将他的核心团队——陈广、完颜庆、黑山虎,以及总工程师墨先生,全部召集到了那间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实验室里。
实验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张坚固的石桌。
桌子上,放着几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烧杯,一个装着浓硫酸,一个装着浓硝酸,还有一个装着清水。
旁边,还放着一堆洁白的、经过了反复清洗和干燥的优质棉花。
陈广和完颜庆神情肃穆,他们知道,将军又要向他们展示“仙法”了。
黑山虎则满脸好奇,他伸着脖子,瞪大了眼睛,想看看将军这次又要用那两罐“神水”和一堆棉花,变出什么戏法来。
“都看好了。”李锐的表情异常严肃,“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关系到我们神机营的未来。”
“你们看到的,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的诞生过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锐没有亲自动手。这种精细而危险的操作,交给机器人来做,才是最稳妥的。
“墨先生,开始吧。”
墨先生点了点头,走上前。
他首先拿起量筒,以一种毫厘不差的精度,将一体积的浓硝酸和三体积的浓硫酸,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大的玻璃烧杯中。
“这是混酸,硝化反应的关键。”李锐在一旁充当解说,“比例绝对不能错,否则,要么反应不完全,要么……会发生爆炸。”
“爆炸?!”黑山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陈广和完颜庆也是心头一紧,看着那杯平静的混酸,眼神里充满了畏惧。
墨先生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将一个装着冰块的木盆放到烧杯底下,然后将一支温度计插入混酸中。
“第二步,降温。”李锐继续解释道,“硝化反应会释放大量的热量,如果温度过高,同样会引起爆炸。”
“我们必须将反应温度,严格控制在十摄氏度以下。”
看着墨先生一丝不苟地控制着温度,陈广和完颜庆的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将军说这是最高机密了。这种技术,要是泄露出去,被敌人掌握,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转念一想,就算把方子给敌人,他们没有这玻璃器皿,没有这测温的“神针”,也根本不可能成功。
当温度稳定在十度以下后,墨先生拿起了那一团蓬松的棉花。
他将棉花一点一点地,非常缓慢地浸入混酸之中,同时用一根玻璃棒不停地搅拌,确保每一根棉花纤维,都能与混酸充分接触。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原本洁白的棉花,已经变成了一团黄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硝化完成。”墨先生用他那平直的语调说道。
随后,他用镊子夹起那团黄色的硝化棉,迅速放入旁边一个装满了清水的大盆中,反复清洗。
然后,又将其放入另一个加了纯碱的盆中进行中和,以去除残留的酸液。
最后,经过反复的清洗和挤压,直到确认不再有任何酸性残留。
墨先生才将这团湿漉漉的、看上去和普通湿棉花没什么区别的东西,摊开在一块木板上。
“现在,只需要等它彻底干燥,就可以了。”李锐说道。
“将……将军,这就完了?”
黑山虎看着那摊湿棉花,满脸的失望,“您费这么大劲,又是冰又是酸的,就为了把这棉花染个色,再洗一遍?”
陈广和完颜庆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差不多。
他们也看不出,这团黄色的棉花,和普通的棉花,到底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李锐笑了笑,不让他们亲眼见识一下,他们是不会明白的。
幸好,他早有准备。
他从实验台底下,拿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小撮已经彻底干燥的、淡黄色的火棉。这是墨先生前两天提前制备好的样品。
“黑山虎,你不是觉得它没什么了不起吗?”李锐捏起一小撮,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火棉,放在了中央的石桌上。
“你看好了。”
说着,李锐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柴——这是他从系统里兑换的“奢侈品”,然后划着。
他没有直接用火柴去点,而是从马灯里,用镊子夹出了一根烧得通红的铁丝。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李锐将通红的铁丝,轻轻地碰向了石桌上那一小撮不起眼的黄色棉絮。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爆发力的声响,在密闭的实验室里猛然炸开!
一团比太阳还要耀眼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吞噬了那撮棉絮!整个过程,快到极致,不到一眨眼的功夫,火光就消失了。
而石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剩下。没有烟,没有灰,甚至连一点烧灼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如果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硝烟味,和耳边嗡嗡作响的回音,众人甚至会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黑山虎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呆呆地看着那块空无一物的石板,又看了看李锐手里剩下的那包火棉。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陈广和完颜庆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这……这是什么妖法?!
没有烟!没有灰!威力却比最烈的火药还要迅猛!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李锐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这,就是我们神机营的未来。”
他将手里那包火棉举到众人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它叫,无烟火药。它的威力,是同等重量黑火药的三倍!”
“最重要的是,它燃烧之后,几乎不产生烟雾!”
“不产生烟雾……”陈广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战略意义。
神机营的火铳虽然厉害,但齐射之后,阵地前就会被浓密的硝烟笼罩,不仅暴露自己的位置,还会严重影响下一轮的瞄准。
金军往往就是利用这个间隙,发起冲锋。
可如果有了这种无烟火药……
那神机营的士兵,就能躲在掩体后面,从容不迫地,一轮又一轮地进行射击,直到把敌人全部消灭!
而敌人,甚至到死都不知道,子弹是从哪里射来的!
“这……这简直是为我们神机营量身定做的神器啊!”陈广激动得浑身发抖。
“还不止如此。”
李锐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它的能量密度更高,意味着我们可以用更少的发射药,把子弹和炮弹推得更远,威力更大!”
“我们的步枪,射程可以轻松突破一千米!我们的火炮,可以打到二十里开外!”
“更重要的是……”李锐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重而有力,“它的原料,只是棉花和我们自己造的酸!要多少,有多少!”
“我们再也不用担心炮弹会打光了!”
这一刻,陈广和完颜庆终于彻底理解了李锐这一个多月来所有布局的深意。
从建造工厂,到烧制容器,再到生产强酸……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眼前这团看似不起眼的黄色棉絮!
这哪里是棉花,这分明是足以颠覆整个时代,改变天下格局的钥匙!
他们再看向这座充满了怪味的工厂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里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作坊,而是一座正在孕育着神龙的巢穴!
“将军!”
陈广和完颜庆“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对着李锐,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我等……我等终于明白了将军的雄才伟略!”
“我等愿为将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李锐坦然地接受了他们的大礼。
他扶起二人,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
“起来吧。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陈广,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扩大火棉的生产规模!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足以装备我们全军的无烟火药!”
“完颜庆,安全是重中之重!火棉工坊,必须独立出来,设立最高等级的防护!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让我们心血尽毁!”
“是!”两人齐声怒吼,声音里充满了无穷的干劲。
李锐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幅宏伟的蓝图。
无数的子弹和炮弹,在流水线上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武装起一支用工业力量铸就的钢铁雄师。
到那时,便是整个世界,也将在神机营的炮火下,为之颤抖!
第159章 不是好事,而是惊吓
李锐将那包淡黄色的火棉小心翼翼地收好,仿佛那不是一包简单的化学品,而是掌控未来的权杖。
他看着眼前激动得难以自持的陈广和完颜庆,还有那个依旧处在震惊中,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的黑山虎,心中清楚,目的已经达到了。
“都起来吧。”李锐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广和完颜庆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看向李锐的眼神,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和信服,那么现在,就是彻头彻尾的狂热崇拜。
在他们看来,李锐已经不是凡人,而是真正掌握了“点石成金”、“呼风唤唤雨”之术的神仙人物。
从烧制那神奇的玻璃陶瓷,到制造这两种腐蚀一切的“神水”。
再到用棉花和神水变出威力无穷的“无烟火药”,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将军,我……我们……”陈广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们现在就去,马上就去!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不分白天黑夜地造!”
“三个月,不,两个月!我们一定给您造出足够装备全军的无烟火药!”
李锐摆了摆手,说道:“不急于一时。这东西的生产,安全是第一位的。完颜庆,我之前说的话,你记清楚了。”
“火棉工坊必须独立,选址要远离主厂区和生活区,周围百米之内,不许有任何火源靠近!”
“所有进出人员,必须更换专门的衣物,严禁携带任何铁器,防止产生静电火花。”
“还有,生产出来的火棉,必须在彻底干燥之前,就加入稳定剂,然后用酒精和乙醚混合溶剂进行处理,塑造成药条或者药片。”
“绝对不允许以干燥的棉絮形态进行大规模储存,那玩意儿太不稳定,就是一个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李锐说的这些,陈广和完颜庆听得一知半解,什么稳定剂,什么酒精乙醚,他们闻所未闻。
但他们没有问,只是拼命地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先记下来,之后再去问墨先生便是。
“这些具体的工艺流程和安全规范,墨先生会给你们一份详细的手册。”
“你们要做的,就是找一批最可靠、最细心、而且识字的人,让他们把手册上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刻进骨子里!”
李锐转向墨先生,“墨先生,后续的量产工作,就由你全权负责技术指导了。陈广和完颜庆会全力配合你。”
“指令收到。保证完成任务。”墨先生那毫无感情波动的电子音,在此刻却给了陈广和完颜庆无穷的信心。
“至于你们,”李锐的目光落在陈广和完颜庆身上,“陈广,你的任务就是钱、人、物料!不惜一切代价,满足墨先生的所有需求!”
“需要什么矿石,就去挖!需要什么匠人,就去招!需要多少人手,就从俘虏营里调!钱不够了,就告诉我!”
“是!将军!”陈广挺直了胸膛,大声应道。
“完颜庆,你的任务就是安全和纪律!给我把整个山谷打造成一个铁桶!任何可疑人员,格杀勿论!”
“任何违反安全规定的人,不管是谁,严惩不贷!如果出了安全事故,我第一个拿你试问!”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完颜庆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看着三人领命而去,干劲十足的样子,李锐终于松了口气。
工业化的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就是等待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了。
这个过程,他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他是一个战略家,一个统帅,而不是一个车间主任。
“将军,那俺呢?俺干点啥?”黑山虎见没自己什么事,凑上来急切地问道。
他现在看那工厂里的瓶瓶罐罐,眼神都不一样了,觉得这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自己要是不参与一下,简直亏大了。
“你?”李锐瞥了他一眼,笑道,“你的任务,就是跟着我,准备打下一场仗。”
“打仗?太好了!”黑山虎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将军,咱们打谁去?是不是那两封信有回音了?”
李锐点了点头:“算算时间,也快了。我们在这里待得够久了,该回雁门关了。那里,才是我们神机营的根本。”
“好嘞!俺这就去备马!”黑山虎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李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日夜轰鸣、烟雾升腾的山谷。这里,是他的心血所在,是他所有计划的基石。
他相信,有墨先生这个超级工程师在,有陈广和完颜庆这两个得力干将的执行,这里的生产绝对不会出问题。
他现在要做的,是回到雁门关,去迎接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去将他手中的科技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政治资本和地盘。
两天后,李锐带着黑山虎和一队亲兵,回到了雁门关。
关墙之上,依旧是旌旗招展,戒备森严。
只是与之前大战前的紧张肃杀不同,如今的神机营士兵,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信和骄傲。
他们是雁门关大捷的亲历者,是击溃了十万金军的胜利者!这种荣誉感,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们的骨子里。
张虎和许翰早已在关门口等候。
“将军!”见到李锐,两人齐齐上前行礼。
“起来吧。”李锐翻身下马,拍了拍张虎的肩膀,“我不在的这些天,关里没什么事吧?”
“回将军,一切安好!”张虎咧着嘴笑道,“俘虏营那边,许先生管得妥妥当日志,那些金狗现在都老实得很,让他们往东绝不往西。”
“咱们的兄弟们士气也高涨,天天盼着您回来,带他们再干一票大的呢!”
李锐笑了笑,又看向许翰:“许先生,辛苦了。”
许翰的神色有些复杂,他躬身道:“为将军分忧,是属下分内之事。”
“只是……将军,您派人送去汴梁的那封信,恐怕……恐怕要惹出天大的麻烦了。”
“哦?有消息了?”李锐眉毛一挑。
“还没有,”许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忧虑,“不过我猜也猜得到,官家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对付将军您。”
黑山虎在一旁哼了一声,“他们能憋出什么坏水来?敢跟咱们将军耍心眼,一炮轰了他们那鸟朝廷!”
“休得胡言!”许翰吓了一跳,连忙呵斥道。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神机营这帮人了,一个个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真怕他们哪天头脑一热,就跑去炮轰汴梁了。
李锐却不以为意,他淡淡地说道:“让他们憋着。水憋得越久,冲出来的时候才越有劲。”
“我倒要看看,那位官家,和他的满朝文武,能给我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他抬头望向南方的天空,眼神深邃。
他当然知道朝廷为什么没有动静。无非就是震惊、恐惧、猜忌,然后就是无休止的争吵和扯皮。
打赢了是好事,但赢得太轻松,太彻底,甚至活捉了金军主帅,这就不是好事,而是惊吓了。
一个不受控制,甚至敢公然写信威胁朝廷的强大武将,对那个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赵宋朝廷来说,其威胁程度,恐怕不比城外的金军低多少。
第160章 摇摇欲坠的龙椅
几乎在金国使者抵达雁门关外的同一时间,一匹快马也冲入了千里之外的汴梁城。
信使高举着盖有神机营大印的火漆文书,一路嘶吼着“雁门关八百里加急军报”,在禁军惊愕的目光中,冲开层层阻碍,直抵皇城脚下。
当这封来自李锐的信,被层层转递,最终送到宰相白时中的案头时,这位须发皆白的老相国,起初并没怎么在意。
一个边关小将的奏报而已,还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无非是吹嘘自己杀敌几许,又或是哭穷要粮要饷。
他慢条斯理地拆开火漆,展开那张质地粗糙的纸,目光随意地一扫。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半身,他却毫无察觉。
“这……这……这不可能!”
白时中失态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信上的每一个字,仿佛要把它看穿。
“雁门关大捷……全歼金军东路军主力……斩敌三万余……俘虏两万一千……活捉金军都元帅、二太子完颜宗望?!”
每一个字,都差点把他砸的心脏骤停。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信上写的是真的吗?
完颜宗望是谁?那可是攻破燕京,让大宋朝廷颜面扫地的金军统帅!是压在整个大宋君臣心头的一座大山!
现在,这封信告诉他,这座山,被人给搬走了?而且还是被人打得粉碎,连主帅都被活捉了?
他本能般的不想相信,可李锐之前已经有过击败完颜宗翰的战绩。
李锐到底有没有击败完颜宗望,他只需要派人查探一番,自然能够得知。
毕竟是一整只军队的动向,根本不可能藏的住。
也就是说李锐不太可能在这方面撒谎。
信的末尾,那触目惊心的条件,让他不寒而栗。
“……即日起,河东路全境军政要务,由我神机营全权接管。朝廷所需做的,便是准备好足够的封赏与粮草,以慰将士之心。”
“若有掣肘之举,或派员干涉,休怪本将军炮火无情。言尽于此,望官家好自为之。”
狂悖!嚣张!无法无天!
这哪里是臣子给君王的奏报?这分明就是一封赤裸裸的威胁信!
如果说前面的战报是谎言,那后面的威胁又作何解释?一个谎报军情的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朝廷和官家?他不要命了吗?
除非……除非那骇人听闻的战报,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白时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扶着桌子,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
如果战报是真的,那事情就更可怕了!
一个能全歼金军十万主力,活捉完颜宗望的将领,一个敢公然宣称要接管一整路军政大权,甚至威胁朝廷的武夫……
这……这是第二个安禄山啊!
不,这比安禄山更可怕!安禄山手里,可没有那种能发出天雷,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妖法”!
“来人!来人!”白时中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速速备轿!我要立刻进宫!立刻!”
半个时辰后,垂拱殿。
宋钦宗赵桓,这位年轻的皇帝,面色惨白地看着手中的信,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荒唐!简直是荒唐!”他猛地将信摔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欺君罔上!这是欺君罔上!”
“他李锐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死囚营里爬出来的丘八,也敢跟朕谈条件?还炮火无情?他想造反吗?!”
殿下,以白时中为首的几位相公大臣,一个个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皇帝的愤怒,他们感同身受。但愤怒之后,是更深的恐惧。
“官家,此事……此事非同小可啊。”
另一位宰相李邦彦颤巍巍地出列说道,“若这李锐所言是虚,乃是谎报军情,那便是欺君之罪,理当满门抄斩!可……可万一是真的呢?”
“真的?”赵桓冷笑一声,“真的又如何?他打赢了金人,就有功。但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他威胁朕,威胁朝廷,就是大逆不道!朕绝不容他!”
话虽说得狠,但赵桓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惊恐和无措。
他比谁都清楚,如果李锐真的拥有那样的力量,那他说的“炮火无情”,就绝不是一句空话。
连金军十万主力都能被他摧枯拉朽般击溃,他小小的汴梁城,又能挡得住几炮?
“官家息怒。”白时中终于缓过神来,他捡起地上的信,小心翼翼地呈上,声音沙哑地说道。
“官家,眼下之计,不是追究他是否狂悖。而是要先弄清楚,这战报,到底是真是假。”
“如何弄清楚?”赵桓烦躁地挥了挥手,“派人去雁门关问他吗?他要是存心欺骗,我们又能如何?”
“官家,此事不难。”白时中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金军大营,距太原不远。”
“完颜宗望若是真的全军覆没,太原那边,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们只需派人去问问太原知府张孝纯,便可知真假。”
“再者,”白时中顿了顿,继续说道,“金人那边,必然也会有反应。我们可以派出探子,前往金国境内打探消息。两相印证之下,真假立判。”
赵桓听了,觉得有理,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好!就依白相公所言!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去太原!另外,再派最精干的皇城司密探,潜入金国!”
“朕要知道真相!朕要知道关于这个李锐的一切!”
“是!”
命令下达,朝臣们退去,垂拱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赵桓无力地瘫坐在龙椅上,只觉得一阵阵心悸。
他继位以来,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先是父皇丢下烂摊子跑路,然后是金军兵临城下,好不容易求和退兵,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比金军还让他心惊胆战的李锐。
他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大宋有了一位能拒敌于国门之外的猛将,这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这位猛将,却是一头完全不受控制的猛虎,随时可能掉过头来,将自己这个主人吞噬。
“该死的武夫……”赵桓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着。
他忽然想起了太祖皇帝定下的“重文抑武”的国策。现在看来,老祖宗真是深谋远虑啊!
武人,就是不能给他们太大的权力,否则,必然会生出不臣之心!
“传旨!”赵桓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喊道,“命枢密院,立刻调集京畿禁军,加强汴梁城防!”
“所有城门,严加盘查!没有朕的手令,一只鸟都不许飞进来!”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皇帝的威严,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汴梁城都笼罩在一股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
朝堂之上,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
主战派认为,不管李锐态度如何,他毕竟是抗金的功臣,应该立刻给予封赏,稳住此人,让他继续为大宋镇守北疆。
而以白时中为首的主和派则坚决反对,他们认为李锐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现在就敢威胁朝廷,一旦给了他名分和粮草,只会让他更加坐大,届时悔之晚矣。
他们主张,应该立刻想办法,削其兵权,甚至将其诱入京城,一举擒杀,以绝后患。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赵桓被他们吵得头疼欲裂,却也拿不定主意。
他既希望李锐能继续当他的看门狗,挡住金人,又害怕这条狗太凶,反咬自己一口。
就在这种无休止的争吵和等待中,从太原和金国传回的消息,终于送到了。
两份情报,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金军东路军,于雁门关下,一战而溃,死伤枕籍,十不存一。主帅完颜宗望,被宋将李锐生擒。”
“金国朝野震动,国主完颜吴乞买闻讯吐血,已下令全国缟素,同时,正紧急筹措金银,欲赎回二太子。”
轰!
这一次,消息确凿,再无任何怀疑的可能。
整个垂拱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大臣,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当场,脸上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真的……
竟然全都是真的!
那个叫李锐的男人,真的以一人之力,办到了整个大宋朝廷都办不到的事情!
赵桓看着情报,双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纯粹的恐惧。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黑洞洞的炮口,正遥遥地对准了他的龙椅。
第161章 仁福帝姬赵香云
“退……退朝……”
赵桓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虚弱和无力。
“官家……”白时中还想说些什么,可他抬头看到赵桓那张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便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计谋和口舌之争,都显得苍白无力。
大臣们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躬身行礼,然后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垂拱殿。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巨石。
大宋的天,要变了。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赵桓一个人。
他瘫在龙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怕金人,怕那些野蛮凶悍的铁骑。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更怕那个叫李锐的宋人!
金人再凶,离汴梁也还有上千里地,中间还隔着黄河天险。可李锐呢?
他名义上还是大宋的将军!他的军队,随时可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顺流而下,直抵汴梁城下!
到时候,自己拿什么去挡?
靠那些一听到金军来了就吓得尿裤子的禁军?还是靠满朝文武的嘴皮子?
赵桓越想越怕,冷汗瞬间湿透了龙袍。
“该死的武夫!该死的武夫!”赵桓咬牙切齿地咒骂着,拳头狠狠地砸在龙椅的扶手上。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无力和绝望。
他现在该怎么办?
下旨申饬李锐?说他“狂悖无礼,目无君上”?
赵桓苦笑起来,他敢肯定,那样的圣旨送到雁门关,只会被李锐当成擦屁股的纸。
说不定,李锐一生气,直接就带兵南下了。
下旨嘉奖?封官许愿?
那不就等于承认了李锐在信里提出的条件?承认他“全权接管河东路军政要务”?
那河东路,就成了他李锐的国中之国!他这个皇帝,就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不行,绝对不行!
赵桓猛地坐直了身体,脑子飞速地转动起来。
他不能示弱,更不能激怒李锐。他必须想个办法,一个既能安抚住李锐,又能把他牢牢控制在手里的办法!
他需要一根链子,一根看不见的链子,把这头猛虎给拴起来!
可是,用什么做链子呢?
官职?李锐连河东路都敢要,会在乎一个虚名吗?
金钱?能从金国敲诈出五百万两白银的人,会在乎朝廷那点赏赐?
美女?或许……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赵桓的脑海,让他浑身一震。
对!美女!不,不只是美女,是身份尊贵的女人!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李锐再怎么厉害,他也是个男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只要是男人,就不可能没有欲望!
如果……如果朕把一个皇室的女儿,一个金枝玉叶的帝姬,嫁给他呢?
让他当驸马!让他成为皇亲国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赵桓的整个脑海。
对!就是这样!
让他当了驸马,他就是朕的家人。他再想造反,就是乱了纲常,就是背叛家族,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而且,驸马是不能执掌重兵,更不能镇守一方的。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只要他李锐接了这门亲事,就得乖乖地交出兵权,回到汴梁城来!
到了汴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他就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到时候,神机营还不是任由朕来拿捏?
这个办法太妙了!简直是天衣无缝!
赵桓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李锐乖乖交出兵权,跪在自己面前谢恩的场景。
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来人!来人!”赵桓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嘶声喊道。
一个老太监连滚爬爬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回官家,奴婢在。”
“康福,”赵桓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狂热光芒,“朕问你,宫中所有尚未婚配的帝姬,谁最聪慧,最貌美?”
老太监康福愣了一下,不明白官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官家,未嫁帝姬中,崔贵妃所出的仁福帝姬,性情聪慧、容貌端丽,宫中多有赞誉。”
“仁福帝姬……赵香云……”赵桓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越来越亮。
“好!就是她了!”
“传朕旨意,立刻召白时中、李邦彦等几位相公,回垂拱殿议事!立刻!马上!”
第162章 朕要让他当驸马!
夜色深沉,刚刚才散去的几位宰相,又被一道紧急的口谕召回了垂拱殿。
白时中、李邦彦等人心里都犯着嘀咕,不知道这位惊魂未定的年轻官家,又想出了什么主意。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走进这座让他们感到压抑的大殿。
一进殿,他们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之前的赵桓,是恐惧、愤怒、无措,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可现在的赵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异样的、亢奋的光芒。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龙椅上,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每一个大臣,像一头准备放手一搏的困兽。
“官家,深夜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要事?”白时中作为首相,率先开口问道。
赵桓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白时中、李邦彦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想到了一个可以降服李锐的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
几位宰相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不以为然。
那李锐拥兵自重,手握“天雷”妖法,连金军十万主力都能全歼,活捉其主帅,这等人物,岂是那么容易降服的?
官家怕不是被吓糊涂了,在这里说胡话吧。
李邦彦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官家有何妙计?还请示下,我等也好为官家参详一二。”
“朕决定,将仁福帝姬下嫁于李锐,招他为我大宋的驸马都尉!”
赵桓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音落下,整个垂拱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白时中等人全都傻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龙椅上的赵桓,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招李锐当驸马?
让一个死囚营里爬出来的丘八,娶金枝玉叶的帝姬?
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官家!万万不可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白时中,白时中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嘶喊道:“官家,祖宗之法不可废啊!”
“我朝自仁宗以来,公主婚配皆择勋戚文臣之家,武将尚主久已无例,恐滋长武人势力,动摇国本!”
更何况,那李锐出身草莽,如今又拥兵自重,形同藩镇,若是再让他成了皇亲国戚,那岂不是如虎添翼?”
“届时,他若真有不臣之心,我大宋江山危矣!”
白时中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他心里是真的怕了。
在他看来,赵桓这个决定,不是在降服猛虎,而是在给猛虎的脖子上挂上一块金牌,告诉全天下,这头老虎是皇上认证的,谁也动不得!
“是啊官家!白相公所言极是!”李邦彦也跟着跪了下来,“驸马都尉,按我朝祖制,乃是虚职,不得干预军政。”
“可那李锐手握数万精兵,占据河东要地,他会为了一个驸马的虚名,就乖乖交出兵权吗?这绝无可能!”
“此举非但不能制他,反而会助长他的气焰,让他更加有恃无恐啊!”
殿下的大臣们纷纷跪倒一片,异口同声地劝谏。
“请官家三思!”
“请官家收回成命!”
他们想不通,官家怎么会想出这么一个昏招来。这不等于把皇家的脸面,连同大宋的江山,一起送到那武夫的手里任他揉捏吗?
然而,面对群臣的激烈反对,赵桓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
“都给朕闭嘴!”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
群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一哆嗦,都闭上了嘴,不敢再言语。
赵桓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赤红着双眼,扫视着殿下的每一个人,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
“你们说的这些,朕都懂!朕比你们谁都清楚!”
“可你们告诉朕,除了这个办法,你们还有什么办法?啊?”
“派兵去剿灭他?你们谁敢带兵去?你们谁能打得过他?”
“下旨申饬他?他会听吗?他连‘炮火无情’这种话都敢写在给朕的信里,他会在乎一张圣旨?”
“对他不闻不问,任由他做大?那河东路就真的成了他李家的天下了!”
“到时候,他挥师南下,朕拿什么挡?拿你们的项上人头去挡吗?”
赵桓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得殿下群臣哑口无言,一个个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是啊,他们除了反对,除了说“不行”,还能拿出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来吗?
没有。
在李锐那足以摧毁一切的绝对力量面前,所有的计谋都成了笑话。
看着噤若寒蝉的群臣,赵桓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他当了驸马,会更加有恃无恐。”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门亲事,对他李锐来说,也是一道枷锁!”
“他李锐再厉害,也是个汉人!他也要受这天下纲理伦常的约束!他当了驸马,就是朕的妹婿,是赵家的女婿!”
“他要是再敢对朝廷不敬,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他手下的兵将,天下的百姓,会怎么看他?”
“更重要的是,”赵桓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驸马不得领兵在外,这是祖制!他只要接了这门亲事,就必须回京!”
“只要他回到汴梁,离开了他那支神机营,那他就是没了牙的老虎!到时候,是杀是剐,还不是朕一句话的事?”
“至于神机营,朕可以派心腹之人去接管,也可以把它拆散,编入各路禁军。”
“那些‘天雷’‘火铳’的制造之法,朕不信从他嘴里撬不出来!”
赵桓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大权在握,彻底掌控一切的未来。
白时中和李邦彦等人听着,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这才明白,官家不是昏了头,而是下了一步险棋!一步狠棋!
官家的目的,根本不是安抚,而是“诱杀”!
用一个帝姬的名分和一个驸马的头衔做诱饵,把李锐这头猛虎骗进京城这个笼子里,然后再慢慢炮制他!
这个计策,听上去确实有几分道理。
可……万一李锐不上当呢?万一他识破了官家的计策,直接撕破脸皮,那该如何收场?
白时中抬起头,还想再劝,却看到赵桓那双充满了血丝,又带着几分疯狂的眼睛。
官家已经打定了主意,谁也劝不住了。
“臣……遵旨。”白时中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重重地叩首在地。
其他大臣见状,也只能无奈地跟着叩首。
“臣等遵旨。”
看着匍匐在地的群臣,赵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重新瘫软在龙椅上。
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传旨,命礼部立刻草拟圣旨,册封李锐为定国公,加封神机营为定国军。”
“同时,拟定朕的赐婚圣旨,朕要以最隆重的礼仪,将仁福帝姬,许配给新晋的定国公、驸马都尉李锐!”
“另外,派人去告诉崔贵妃,让她好好劝劝仁福帝姬,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有些牺牲,是必须的。”
“是。”老太监康福领命,躬身退下。
垂拱殿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赵桓一人。
他望着殿外深沉的夜色,脸色却是轻松了不少。
只要李锐娶了仁福帝姬,那他和李锐就成为了亲戚。
就算日后李锐真的打到了汴梁,夺走了他的皇位,应该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小命。
说不得他还能落得个富家翁的生活呢。
至于大宋是不是会断送在自己的手里,说实话,他实在是没那个能力,能够保住大宋朝。
第163章 满朝文武都炸了锅
次日,天还没亮透,整个汴梁城的官场就炸了。
官家要在朝会上正式宣布为雁门关大捷的功臣李锐赐婚,招其为驸马的消息,就已经飞速传遍了文武百官的府邸。
一时间,整个朝堂,无论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都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乱了套。
主和派的官员,以太宰白时中为首,一个个气得吹胡子瞪眼。
在他们看来,官家这个决定简直是疯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中书侍郎张邦昌在自己的府邸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那李锐是什么人?一个来历不明的丘八!”
“仗着手头有几件妖法利器,就敢要挟朝廷,索要一整路的军政大权!”
“这等狼子野心之徒,不思如何削其兵权,反而要将金枝玉叶的帝姬下嫁于他?”
“近百年未有武将尚主之例,官家这是要引狼入室啊!”
旁边,户部侍郎李梲慢条斯理地端着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阴恻恻地说道:“张大人稍安勿躁。官家的心思,恐怕没那么简单。”
“您想,本朝近百年,驸马都尉皆授虚衔,不得典兵。官家此举,名为封赏,实为夺权。”
“他是想用一纸婚约,把那李锐从雁门关骗回京城,然后……”
李梲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张邦昌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但脸色却更加难看了:“可万一那李锐不吃这一套呢?”
“他要是拒不接旨,甚至以此为借口,公然反叛,那该如何是好?这步棋,走得太险了!简直是在拿国运做赌注!”
“所以,今日的朝会,我等必须死谏!” 白时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铁青着脸走了进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道圣旨发出去!”
“李锐此人,功高震主,野心勃勃,一旦再与皇室联姻,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就再也无人能制了!到那时,悔之晚矣!”
另一边,主战派的官员们,也吵成了一锅粥。
他们虽然乐于见到李锐这样能打的猛将得到封赏,但 “驸马” 这个身份,却让他们感到无比的别扭和担忧。
“招为驸马?这…… 这不合祖制啊!”
枢密院承旨王云皱着眉头说道,“我大宋重文抑武,武将地位本就不高。太祖开国虽有武将尚主之例,然自仁宗以来,此制久废。”
“若是让一个武将尚帝姬,岂不是乱了规矩?以后那些手握兵权的骄兵悍将,是不是个个都能以此为要挟,向朝廷索要皇亲国戚的身份?”
“话不能这么说!” 监察御史马伸反驳道,“李锐将军是什么人?他可是力挽狂澜,全歼金军十万主力,活捉完颜宗望的盖世英雄!”
“这等不世之功,别说是一个驸马,就是封国公、授节钺,也不为过!”
“官家此举,正是要向天下人表明,我大宋朝廷,不拘一格降人才,对有功之臣,绝不吝惜赏赐!”
“赏赐可以,封官加爵,赏金赐地,都可以!但唯独驸马不行!”
老成持重的宗正寺卿赵令畤摇了摇头,“你们想过没有,李锐一旦成了驸马,按规矩就得留居京城,交出兵权。可雁门关谁来守?”
“神机营谁来带?离了李锐,那支军队还是那支能让金人闻风丧胆的铁军吗?金人要是趁机卷土重来,我们拿什么去挡?”
“这……” 马伸顿时语塞。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问题。
神机营的强大,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支军队的核心,就是李锐本人。
那些神鬼莫测的武器,那些匪夷所思的战术,全都是出自李锐之手。
把李锐调回京城,无异于自断臂膀,自毁长城!
一时间,主战派内部也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一部分人认为,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拉拢李锐,让他继续为大宋镇守北疆。
别说驸马了,只要他肯打金人,就算让他总领河北、河东军务,也不是不能商量。
另一部分人则忧心忡忡,觉得官家此举虽然能暂时稳住李锐,但从长远来看,是饮鸩止渴。
一个不受控制的强大武将,对朝廷的威胁,甚至比金人更大。
于是,当垂拱殿的朝会开始时,整个大殿就变成了一个菜市场。
“臣,反对!此举有违近世祖制,后患无穷,请官家三思!” 以太宰白时中为首的主和派官员,一上来就跪倒一片,痛心疾首。
“臣,附议!李锐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啊!”
而主战派这边,也乱哄哄地表达着自己的意见。
“官家,李将军乃国之柱石,当以国事为重,不应以儿女私情牵绊!”
“是啊官家,雁门关不可一日无李将军!请官家收回成命,让李将军继续镇守北疆,为我大宋屏障!”
只有极少数真正看透了赵桓心思的官员,比如太学学正秦桧之流,跪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
此时的他资历尚浅,本就无资格参与核心议事,唯有缄默自守。
赵桓坐在龙椅上,冷冷地看着下面吵作一团的文武百官,心中一阵烦躁,又有一丝快意。
吵吧,吵吧,你们吵得越凶,越说明你们无能!
到了最后,还不是要靠朕来拿主意?
等所有人都说得口干舌燥,大殿里稍微安静了一些,赵桓才慢悠悠地开口了。
“众卿所言,都有道理。”
他先是肯定了所有人,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朕意已决。”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让刚刚平息的朝堂再次掀起波澜。
“李锐有不世之功,当有不世之赏!朕意已决,册封李锐为定国公、镇国大将军,赐婚仁福帝姬!此事,不必再议!”
赵桓的语气强硬无比,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优柔寡断。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牢牢抓住。
“至于雁门关的防务,” 赵桓的目光扫过那些主战派的官员,“朕自有安排。”
“已命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姚古前往接管,姚将军久经沙场,足可当此重任,众卿不必担忧。”
说完,他根本不给大臣们再次开口的机会,直接一甩袖子。
“退朝!”
“官家!官家!”
白时中等人还想再劝,可赵桓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殿,只留给他们一个决绝的背影。
大臣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完了,官家这次是铁了心了。
圣旨看来是发定了。
现在,就看远在雁门关的那个李锐,到底会作何反应了。
他是会乖乖地走进官家为他设下的 “温柔陷阱”,还是会勃然大怒,直接掀了桌子?
第164章 是身披金甲的英雄,还是杀人如麻的魔头?
汴梁,皇城深宫。
与前朝的喧嚣和紧张不同,这里一如既往的宁静,甚至有些死寂。
高高的宫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隔绝了大部分的生机。
延福宫的一处偏殿内,一个身穿淡雅宫装的少女,正静静地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望着窗外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有些出神。
少女约莫十三岁的年纪,肌肤胜雪,眉目如画,虽然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
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眸深处,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
她便是仁福帝姬,赵香云。
作为帝姬,她身份尊贵,金枝玉叶。但在这深宫之中,帝姬的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
她们就像是御花园里被精心照料的花朵,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在需要的时候。
被采摘下来,作为礼物或者筹码,送给某个需要拉拢或者安抚的男人。
赵香云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当母亲崔贵妃哭着跑来告诉她,皇兄要把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武将,一个叫李锐的男人时,她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没有哭闹,也没有寻死觅活。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女儿,知道了。”
她的平静,让崔贵妃更加心疼。
“我的儿,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崔贵妃抓着她的手,泪水涟涟,“那李锐是什么人?”
“听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上他…… 他怎么能把你往火坑里推啊!”
崔贵妃只是个后宫妇人,她不懂什么朝堂大事,不懂什么制衡之术。
她只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要被嫁给一个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武夫了。
“母妃,别哭了。” 赵香云抽出自己的手,反过来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柔声安慰道,“皇兄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是大宋的帝姬,享受了天家的富贵,自然也要为天家分忧。”
“这是我的命。”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这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和认命,让崔贵妃哭得更伤心了。
送走了母亲,赵香云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她不是不害怕,也不是不委屈。
哪个少女不怀春?她也曾幻想过自己的未来,幻想过能嫁一个温文尔雅的状元郎,举案齐眉,吟诗作画。
可她知道,那只是幻想。
她的夫君,只会是某位权臣的儿子,或是某个需要拉拢的节度使。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李锐。
李锐……
这个名字,最近在宫里都快传疯了。
宫女和太监们私下里议论的时候,都说他是个天神下凡般的人物。
说他手握雷霆,能召唤天火。
说他以一人之力,击退了十万金军,还活捉了金国的二太子。
说他是大宋的救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赵香云也听过这些传闻。
起初,她和其他人一样,觉得这只是夸张的民间故事。
可现在,当皇兄的一纸婚书,将她的命运和这个传奇般的名字紧紧地绑在一起时,她不得不去正视这一切。
他……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是个青面獠牙,杀人如麻的魔王?
还是…… 像说书先生口中那样,是个身披金甲,脚踏祥云的盖世英雄?
赵香云的心里,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一丝好奇。
“帝姬,您在想什么呢?”
贴身侍女小环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看到赵香云望着窗外发呆,轻声问道。
赵香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小环将莲子羹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帝姬,您别担心。”
“奴婢听外面的小太监说,那个李将军,不但打仗厉害,人长得也可俊了!听说他年纪跟您也差不多大,是个少年英雄呢!”
“胡说什么。” 赵香云轻声斥道,脸上却微微一红。
“奴婢没胡说!” 小环急了,“他们都这么说!还说…… 还说全汴梁城的百姓,都说您和李将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是美女配英雄!”
“外面的百姓…… 都知道了?” 赵香云有些惊讶。
“是啊!今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全城的人都在放鞭炮庆祝呢!他们都说,官家英明,知道重用英雄!”
“还说,等李将军当了驸马,金人就再也不敢来犯我大宋了!” 小环兴奋地说道,仿佛已经看到了天下太平的盛世。
赵香云听着,心里却是一沉。
全城的人…… 都在庆祝?
他们庆祝的,是雁门关的大捷,是朝廷对英雄的封赏。
可有谁会去想,那个被当做 “赏赐” 的帝姬,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原来,在天下人的眼中,她这个金枝玉叶的帝姬,也不过是英雄功勋章上的一颗点缀罢了。
她拿起桌上的书,想要继续看下去,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那个叫 “李锐” 的名字。
她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莲子羹,心中五味杂陈。
嫁给他……
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是像母亲担心的那样,掉进一个万劫不复的火坑?
还是…… 会像小环和全城百姓期望的那样,成为英雄身边,那个万众瞩目的女人?
第165章 舆论
当朝廷要将仁福帝姬下嫁于雁门关大捷的统帅李锐,招其为驸马的消息,从高高的宫墙之内,飞速地传到了汴梁城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这座刚刚从金军兵临北境的恐惧中缓过神来的京城,彻底沸腾了!
“听说了吗?官家下旨了!要把宫里的仁福帝姬,嫁给李锐李将军!”
“真的假的?我的天!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那还有假?我表哥在兵部当差,亲耳听见的!圣旨都拟好了,册封李将军为定国公、驸马都尉!”
“好!太好了!官家圣明啊!”
汴梁城最大的酒楼 “樊楼” 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诸位看官,话说那雁门关下,金军十万,黑压压一片,如同乌云盖顶!”
“带队的,正是那凶名赫赫的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
“眼看雁门关危在旦夕,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炮响,我大宋神将李锐,身披黄金甲,手持惊雷铳,从天而降……”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将雁门关大捷的战况,吹得神乎其神。
堂下的听众们,听得是如痴如醉,热血沸腾。
当听到李锐活捉完颜宗望时,整个大堂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杀得好!”
“李将军威武!大宋威武!”
一个酒客涨红了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声说道:“这等盖世英雄,就该配我们大宋最尊贵的帝姬!”
“官家将帝姬许配给李将军,那叫什么?那叫天作之合!珠联璧合!”
“说得对!英雄配美人,自古皆然!这门亲事,我第一个赞成!”
“哈哈,等李将军当了驸马爷,回到咱们汴梁,看那些金狗还敢不敢嚣张!”
“没错!到时候让李将军把那什么‘天雷’‘火炮’在咱们汴梁城头上一摆,吓死那帮蛮子!”
整个汴梁城,都沉浸在一种狂热的喜悦之中。
百姓们太需要一场胜利来振奋人心了。
自从金军攻破辽朝、陈兵宋辽边境以来,他们听到的,全是坏消息。
某某边寨被破了,某某将军战死了,朝廷又要遣使议和…… 一桩桩,一件件,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汴梁城的百姓,每天都生活在一种朝不保夕的恐惧之中,生怕哪天一觉醒来,金人的铁骑就踏破了黄河防线,直逼汴梁城门。
现在,李锐的出现,就像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
他用一场酣畅淋漓,堪称神迹的大捷,告诉了所有大宋的子民。金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成了所有人心目中的救世主,是力挽狂狂澜的战神!
如今,官家要将帝姬嫁给这位战神,在百姓们看来,这是最顺理成章,也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是朝廷对英雄的最高认可!
于是,鞭炮声在汴梁城的大街小巷此起彼伏地响起,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热闹。
商铺老板们甚至自发地打折促销,美其名曰 “同贺李将军大婚之喜”。
一时间,“李锐” 这个名字,成了汴梁城最炙手可热的代名词。
关于他的各种话本、评书,层出不穷。有的说他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有的说他是得了神仙传授的异人。
版本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将他塑造成了一个智勇双全,忠君爱国的完美英雄形象。
这股自下而上的狂热民意,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反过来又冲击着朝堂。
那些原本还想死谏,阻止这门亲事的主和派官员,现在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他们不敢再公然反对了。
因为他们发现,谁要是现在敢说一句李锐的坏话,敢对这门亲事提出异议,立刻就会被汴梁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甚至有激进的太学生,在国子监门口贴出了榜文,声称 “谁敢阻挠英雄婚事,谁就是大宋的罪人,是金人的奸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
白时中等人只能憋屈地待在府里,眼睁睁地看着这股他们无法控制的舆论浪潮,将李锐的声望,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他们心中暗暗叫苦。
官家这一手 “阳谋”,玩得实在是太高了!
他利用了百姓对英雄的崇拜,利用了天下人对胜利的渴望,成功地为这桩看似违背近世祖制的婚事,披上了一件 “顺应天意,合乎民心” 的华丽外衣。
现在,全天下的人,都在翘首以盼,等着这位大英雄接受封赏,迎娶帝姬,凯旋回京。
压力,全部给到了李锐那一边。
如果他接旨,那就正中官家下怀,必须得交出兵权,回到汴梁这个巨大的囚笼里。
如果他抗旨不尊,那他就是辜负了官家的恩宠,辜负了天下人的期望。
他之前在百姓心中建立起来的 “忠君爱国” 的完美形象,将在一瞬间崩塌。
到时候,官家再给他扣上一顶 “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的帽子,他在道义上,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啊……”
白时中坐在太师椅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确实是小看了这位年轻的官家。
能在绝境之中,想出这样一招将舆论、人心、祖制、权谋都算计进去的连环计。
这位天子,也许并非如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懦弱无能。
现在,就看远在千里之外的李锐,会如何应对了。
第166章 金国朝堂的大地震
几乎就在汴梁城为李锐的婚事而举城欢庆的同时,一匹快马冲入了千里之外,金国上京会宁府。
信使一路畅通无阻,因为他手中高举的,是盖有完颜宗望私人印信和数十名万夫长、千夫长联合署名的火漆文书。
当这封信被呈送到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的案头时,这位以武力征服天下的君主,正在和几位心腹勃极烈商议着下一步如何扩大对宋战果。
在他看来,虽然完颜宗翰不慎落败,但东路军的完颜宗望,一定很快就能将富庶的中原彻底撕碎,为大金国开创万世基业。
他心情很好,甚至还喝了点小酒。
“哦?是宗望的文书到了?” 完颜吴乞买笑着接过信,随意地说道,“让朕看看,我大金的勇士,这次又拿下了宋人的哪处关隘。”
他撕开火漆,展开那张写满了女真大字的信纸。
然而,仅仅是第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就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也为之一滞。
信上的内容,如同一柄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他的眼中,刺入他的心里。
“雁门关…… 一战而溃……”
“斩敌三万余,俘虏两万一千……”
“臣,完颜宗望…… 兵败被俘……”
“宋将李锐…… 索要赎金…… 白银五百万两,黄金五十万两……”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完颜吴乞买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死死地盯着信纸,仿佛要将上面的字迹看穿,看烂。
他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
这怎么可能?
宗望麾下,那可是整整十万大金最精锐的铁骑啊!是大金国赖以生存的根基!
怎么可能在一场战役中,就折损大半、主力尽失?
宗望,他勇猛无双的侄子,那个被寄予厚望的东路军统帅,怎么可能被宋人活捉?
还有那个李锐,他到底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噗 ——!”
一口鲜血,猛地从完颜吴乞买的口中喷出,洒满了眼前的龙案和那封让他肝胆俱裂的信纸。
“陛下!”
“陛下!”
殿内的勃极烈们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完颜吴乞买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龙椅上,彻底不省人事。
整个金国朝堂,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皇帝吐血昏迷,主帅兵败被俘,十万大军主力尽失!
一连串的噩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将所有金国的权贵们都震蒙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力,他们战无不胜的信念,在这一刻,被那封来自雁门关的信,砸得粉碎!
当完颜吴乞买悠悠转醒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躺在寝宫的龙床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皇上,您醒了!”
“太医!快传太医!”
完颜吴乞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地说道:“都…… 都出去。让谙班勃极烈和国论忽鲁勃极烈进来。”
很快,两位金国地位最高的重臣,谙班勃极烈完颜杲、国论忽鲁勃极烈完颜撒改,神色凝重地走进了寝宫。
“信…… 你们都看了吧?” 完颜吴乞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
“回陛下,都看了。” 完颜撒改低着头,声音沉重。
“是真的吗?” 完颜吴乞买不死心地问道。
完颜撒改沉默了片刻,艰难地开口:“陛下,信上有着完颜宗望的私人印信和数十名万夫长、千夫长联合署名,恐怕......”
完颜撒改没继续往下说,但完颜吴乞买心里很清楚完颜撒改的意思。
金国前去攻打宋朝的两路部队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相继落败,简直不可思议。
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完了。
大金国的锋芒,被人给折断了。
东路军主力尽失,宗望被俘,西路军更是主帅直接被斩杀。
这对于刚刚灭辽、根基未稳的金国来说,已经是足以动摇国本的致命打击!
“李锐……” 完颜吴乞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查!给朕查!”
“朕要知道这个李锐的一切!他到底是人是鬼!他手里的‘天雷’,到底是什么妖法!”
“陛下息怒。” 谙班勃极烈完颜杲上前一步,劝说道,“眼下之计,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而是要尽快想出对策。”
“宗望郎君还在宋人手里,那李锐…… 还开出了天价赎金。”
“赎金?” 完颜吴乞买猛地睁开眼睛,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他杀了朕数万勇士,还敢跟朕要赎金?他做梦!”
“传朕旨意!” 完颜吴乞买嘶吼道,“集结上京、中京之兵!朕要亲征!朕要踏平雁门关,将那李锐碎尸万段,为我大金的勇士们报仇!”
他的声音在寝宫里回荡,充满了疯狂的恨意。
然而,完颜撒改和完颜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苦涩和无奈。
报仇?
拿什么去报仇?
东路军最精锐的部队已在雁门关折损大半,剩下的兵力多是镇守各地的戍军和新征召的女真猛安谋克户,战力远逊于主力。
让他们去面对那个能召唤 “天雷” 的怪物?那不是报仇,是去送死!
完颜撒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道:“陛下,不可。”
“我大金刚灭辽不久,府库尚未充盈,军民疲弊,已禁不起再一次如此巨大的消耗。”
“而且…… 那李锐军队所使用的武器,委实太过诡异霸道,我军尚未找到克制之法,此时贸然出兵,胜算…… 胜算渺茫。”
“你的意思是,让朕认栽?让朕掏出五百万两白银,去赎回一个打了败仗的侄子?” 完颜吴乞买怒视着他。
完颜撒改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但还是坚持道:“陛下,宗望郎君不仅是您的侄子,更是东路军的灵魂人物,是军中年轻将士的表率。”
“若朝廷对他见死不救,必会寒了全军将士之心。到时候,军心动摇,西路军恐难支撑,那才是真正的国之大祸啊!”
“而且……” 完颜撒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五百万两白银虽是天文数字,但我大金可暂缓对宋攻势,向宋人提议‘赎俘息兵’,分期缴纳赎金。”
“如此既能换回宗望郎君,又能为我大金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待摸清那李锐的‘妖法’、整备军力后,再图南下…… 这笔买卖,或许并不算亏。”
完颜吴乞买沉默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
理智告诉他,完颜撒改说的是对的。
可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他大金国,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赎,还是不赎?
战,还是和?
这个曾经无比简单的问题,现在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167章 赎还是不赎,这是个问题
完颜吴乞买病倒的消息,在上京会宁府的权贵圈子里,激起了轩然大波。
而那封来自雁门关的信,更是以一种非官方的形式,迅速地在各个宗室贵族、手握大权的勃极烈之间流传开来。
整个金国的上层,都因为这封信,而分裂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一派,是以完颜宗望的亲族和旧部为首的 “主赎派”。
“必须赎!砸锅卖铁也得赎!”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在宗室会议上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宗望是太祖皇帝嫡子、我大金东路军统帅!是大金的脸面!”
“现在脸面被人踩在脚底下,我们能眼睁睁地看着吗?要是连宗室核心贵胄都能被抛弃,以后谁还肯为大金卖命?军心必散!”
“没错!” 另一位曾跟随完颜宗望南征北战的万夫长,红着眼睛吼道,“五百万两白银算什么?”
“我们这么多年从辽宋两地掠取的财货何止千万?钱没了可以再抢,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更何况,那可是宗望郎君啊!他为大金灭辽破宋,流过多少血,立下过多少汗马功劳?”
“现在他落了难,我们不救他,何以面对太祖皇帝在天之灵?”
这派人,要么是和完颜宗望有直接血缘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要么就是受过他的恩惠,对他忠心耿耿。
在他们看来,赎回完颜宗望,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事情。
钱,只是一个数字。
而完颜宗望的性命、宗室的尊严,以及全军的军心,是无价的。
而另一派,则是完颜宗翰的残余旧部,以及那些向来与完颜宗望系不合的宗室贵族为首的 “主弃派”。
他们的声音,同样响亮,甚至更加阴险。
“赎?拿什么赎?”
完颜宗翰的亲信、西路军逃回来的残余将领完颜挞懒冷笑着说道,“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黄金!”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差不多是我大金国库三年的岁入!”
“把这些钱给了宋人,他们正好可以拿来招兵买马,打造更多的‘天雷’!这是在资敌!是把刀递到敌人的手里,让他来捅我们自己!”
“挞懒郎君说的对!” 一个身材高大的宗室贵族附和道,“再说了,谁能保证那李锐说的是真的?”
“宗望兵败,十万大军主力溃散,他一个人能活下来?说不定,他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
“现在宋人拿出来的,不过是个幌子,就是为了骗我们钱财!”
“就是!就算宗望还活着,那也是个打了史无前例大败仗的罪人!一个让数万大金勇士陪葬的废物!”
“我们还要花天价去赎一个罪人回来?凭什么?依我看,就该让他死在宋人手里,也算是为那数万冤魂谢罪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恶毒,却也说到了很多人的心坎里。
金国以武立国,崇拜强者,鄙视弱者。
完颜宗望打了大金建国以来最惨重的败仗,在他们眼中,已经失去了强者的光环,成了一个需要被唾弃的失败者。
更重要的是,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曾是金国东西两路军的统帅,虽无明确皇位竞争关系,但两派在军政权力分配上明争暗斗多年。
如今,完颜宗翰已战死。
若完颜宗望再回不来,金国军政两界必将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
这对那些觊觎权力已久的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巴不得完颜宗望永远别回来。
于是,两派人马怀着各自的心思,在朝堂上,在私底下,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主赎派” 慷慨激昂,大谈宗室尊严、将士之心。
“主弃派” 则阴阳怪气,句句不离国库空虚、资敌之嫌,顺带抹黑完颜宗望的败绩。
双方你来我往,吵得是天昏地暗,谁也说服不了谁。
病榻上的完颜吴乞买,听着耳边传来的各种争吵,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何尝不知道那些 “主弃派” 心里的小九九?
可他们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黄金,这个数字,实在是太吓人了。
几乎要掏空大金的国库。
而且,把这么多钱送给那个手握 “天雷”、斩杀宗翰的可怕对手李锐,无异于养虎为患。
可不赎……
一想到自己最器重的侄子正在宋人的监牢里受苦,甚至可能随时被杀,他的心就如同刀割一般。
更让他恐惧的是,如果真的不赎,军心会怎么想?
那些正在前线为大金卖命的将士,会不会觉得,自己一旦兵败被俘,就会被朝廷彻底抛弃?
一支没有了信任和忠诚的军队,还能打仗吗?
完颜吴乞买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走在一条悬崖边的钢丝上,无论往左还是往右,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这让他不仅叹息,明明前些时日刚灭了辽国之时,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当时的他只觉得想要灭掉宋朝那帮懦夫,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怎料到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就在这争吵和纠结,几乎要将整个金国上层撕裂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从西边传来。
那个在雁门关之战中,被认为已经战死或者失踪了的宗室大将,完颜昂,竟然还活着!
而且,他没有逃回上京会宁府,反而在大同府一带,收拢了数千东路军的残兵败将,重新拉起了一支队伍!
并且,他派人送回了一份关于雁门关之战的,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战报!
当完颜昂派心腹送来的战报,摆在完颜吴乞买的病榻前时,所有争吵的声音都暂时消失了。
谙班勃极烈完颜杲,亲自展开那份用羊皮写成的长信,一字一句地念给病榻上的皇帝,以及在场的几位核心重臣听。
和李锐那封简短而霸道的勒索信不同,完颜昂的这份战报,详细得令人心悸。
第168章 低头
完颜昂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只是像一个冷漠的书记官,客观地记录了他所看到的一切。
从战前完颜宗望如何刚愎自用,滥杀劝谏的将领,到神机营如何用匪夷所思的炮火,在金军冲锋之前就将其后路和中军彻底打残。
信中,他用极其详尽的笔墨,描述了神机营的武器。
“…… 宋人之火炮,非我朝所有。其声如奔雷,其弹丸落地,则土石崩裂,成一巨坑,坑内之人,无有完尸。”
“其射程之远,匪夷所思,可于五里之外,精准轰击我军阵地……”
“…… 其火铳,非一人可持,需架于三脚之上。”
“一旦开火,则火舌喷吐不绝,弹丸如暴雨倾盆,我军重甲步卒所持盾牌,在其面前薄如纸片,一触即碎。百步之内,人马皆亡,无一幸免……”
“…… 其军阵前,埋有妖物。我军勇士踏上,则轰然炸裂,断肢横飞,惨不忍睹。”
“更有甚者,为一排铁筒,内藏玄机,一旦发动,前方扇形之内,百步之遥,皆成炼狱……”
完颜杲每念一句,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可信中描述的这些武器和战争场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是一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降维打击!
当完颜杲念到最后,完颜昂的结论时,整个寝宫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 综上所述,臣以为,雁门关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器不如人。宋将李锐,其人智谋深沉,其军器械精良,已非我大金可以力敌。”
“臣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切不可贸然兴兵复仇。当务之急,应以救回宗望郎君为先,与那李锐虚与委蛇,以金银换取喘息之机。”
“而后,励精图治,遣使细作,不惜一切代价,仿制其利器,习其战法。待我大金同样手握‘天雷’‘神火’之日,方是雪耻之时。”
“若不然,再战必败,国本动摇,悔之晚矣。”
信,念完了。
寝宫里,只剩下众人那压抑的呼吸声。
之前叫嚣着要踏平雁门关,将李锐碎尸万段的 “主弃派” 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额头上冷汗涔涔。
完颜昂的这份战报,就像一盆冰水,暂时熄灭了他们心中那渴望复仇的火焰。
如果完颜昂的这份战报为真,那雁门关下,自己的同袍们,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那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力量!
完颜挞懒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想说完颜昂是在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毕竟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绝对是他们大金国最英勇善战的统帅,连他们都如此惨败于宋军。
在他看来,也只有可能是如完颜昂所言,宋军所使用的武器远超大金太多。
“呼……”
病榻上的完颜吴乞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眼神,不再有愤怒和疯狂,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深深的忌惮。
他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时代,好像真的变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他们无坚不摧的铁骑,在宋人那种闻所未闻的 “神兵” 面前,已经变得不堪一击。
“都…… 都怎么说?” 完颜吴乞买沙哑地开口,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提 “复仇” 两个字。
“臣…… 臣以为,昂郎君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
国论忽鲁勃极烈完颜希尹,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躬身说道:
“我大金,确实需要时间来舔舐伤口,更需要时间,来弄清楚那李锐的底细,和他手中那些武器的秘密。”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之前的主弃派们,纷纷调转了枪口,一个个都变成了 “主和派”。
完颜挞懒咬了咬牙,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去找李锐的麻烦,纯属自取其辱。
他也只能躬身说道:“臣,亦无异议。”
看到朝臣们的意见前所未有地统一,完颜吴乞买心中稍定。
该做出决断了。
“好。” 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 赎!”
这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
这代表着他,代表着整个大金国,向那个叫李锐的宋人,低头了。
“传朕旨意。” 完颜吴乞买的声音,透着一股虚弱和屈辱。
“第一,命完颜希尹为正使,完颜挞懒为副使,即刻启程,前往雁门关,与那李锐谈判。”
“告诉他们,价钱,可以谈!但必须保证宗望郎君安然无恙!”
他特意派了完颜挞懒这个主弃派的代表人物去当副使,就是要让他亲眼去看看,李锐到底有多可怕,省得他以后再在背后煽风点火。
“第二,以朕的名义,给完颜昂传旨。命他暂代东路军都统之职,节制大同府及周边所有兵马,严守边境,不得主动挑衅。”
“他唯一的任务,就是给朕死死地盯住雁门关,盯住李锐的一举一动!”
“第三……” 完颜吴乞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国库拨付专款,成立‘军器监’,由国论勃极烈署理,朕亲自过问。”
“在全国范围内,搜罗最聪明的工匠,给他们最好的待遇!”
“朕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偷也好,抢也好,五年之内,朕要看到我大金,也拥有自己的‘天雷’和‘神火’!”
“遵旨!”
殿内群臣,齐声应诺。
金国的战争机器,在经历了短暂的混乱和停滞之后,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更加隐忍和务实的方式,重新运转起来。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中原的万里江山。
而是雁门关内,那些 “神机” 的秘密。
第169章 圣旨与金国使者
雁门关。
关墙之上,朔风依旧凛冽。
李锐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站在城楼上,用望远镜遥望着关外那片苍茫的土地。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马上就要到元旦了。
战场早已被打扫干净,累累尸骨被掩埋,形成了几个巨大的坟冢,无声地诉说着那一日的惨烈。
关外的金军俘虏营,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两万多名金军俘虏,在神机营士兵的看管下,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各种基础建设。
他们正在挖地基,修路,甚至开始建造一些简易的营房和仓库。
在“干活就有饭吃,干得好还有肉吃”的激励下,这些曾经的侵略者,如今成了最廉价,也最听话的劳动力。
许翰的“建设兵团”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而李锐的心思,早已不在这里。
他现在在等。
等两封信的回音。
“将军,您说,他们会怎么回复?”
黑山虎搓着手,哈着白气,凑到李锐身边问道。
李锐放下望远镜,笑了笑:“金国那边,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派人来谈判了。毕竟,完颜宗望这条命,还是挺值钱的。”
“他们打不过,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掏钱赎人。”
“那咱们的官家呢?”黑山虎撇了撇嘴,“他会不会被将军您的信给吓着,然后派大军来打咱们?”
李锐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然:“派兵来打我们?他不敢,也没那个本事。他现在,估计正头疼着呢。”
“一方面,怕我功高震主,不好控制。另一方面,又指望着我替他挡住金人。”
“这种又怕又用,又想打压又不敢得罪的心态,最是折磨人。”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所以,他一定会想一个自以为两全其美的办法。一个既能安抚我,又能限制我的办法。”
“那是什么办法?”黑山虎好奇地问道。
李锐笑而不语。
他心里已经有了几种猜测,无非就是封官许愿,明升暗降,或者……用其他的一些盘外招。
就比如派出刺客暗杀、下毒之类的。
不过,无论赵桓出什么招,他都接着。
如果那位大宋官家真的那么没眼力见,直接对他出手。
那他也不介意,先派兵去汴梁,让官家见识见识机枪火炮的厉害。
他只是懒得掺和进那些政治上面的事情里,他更喜欢宋朝和金国能当自己的提款机,让他能好好的种田发育一波。
西山深处的秘密工厂,无烟火药的生产线已经初步建立。虽然产量还很低,但那代表着神机营的未来。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能建设出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的工业力量。
“报——!”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飞奔上城楼,单膝跪地,大声禀报。
“启禀将军!南边官道上,发现一支队伍,打着朝廷的旗号,正朝雁门关而来!看那仪仗,似乎是京里来的天使!”
“哦?来了吗?”李锐眉毛一挑,并不意外,“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黑山虎顿时兴奋起来:“将军,是来给您封官的吗?您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怎么也得封个国公吧?”
李锐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心里清楚,来的,恐怕不只是封赏,还有枷锁。
“传令下去,开中门,让张虎带一队亲兵去迎接。我们就在这城楼上,看看京里来的天使,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惊喜’。”
李锐淡淡地说道。
“是!”
斥候领命而去。
然而,他前脚刚走,另一名负责北面警戒的斥候,又火急火燎地跑了上来。
“报——!将军!北边十里外,发现一支金国使团!他们打着白旗,请求入关,说……说是奉了金国皇帝的命令,前来与将军谈判!”
“金国使团?”
这一下,连李锐都有些意外了。
他没想到,宋金两国的使者,竟然像是约好了一样,在同一天抵达。
黑山虎挠了挠头,有些发懵:“将军,这……这怎么还凑到一块儿来了?一个要赏你,一个要跟你谈价钱,这下可热闹了。”
“热闹点好啊。”李锐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说明,我们神机营,现在是香饽饽了。宋金两国,都得围着咱们转。”
他转身,看着许翰和张虎等人,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许翰,你去接待金国的使团。记住,晾着他们!别让他们轻易进关,也别让他们轻易见到我。”
“姿态要摆足,价钱可以往下谈谈,不过得让他们先给我们一批粮食,毕竟我们要养的人实在是有点多!”
“是,将军!”许翰躬身领命,他最擅长跟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需要虚与委蛇的场面。
“张虎,你带人去迎接朝廷的使者。礼数要做足,别让人家挑理。”
“但记住,除了使者本人和几个随从,其余兵马,一律不得入关,让他们在关外扎营!”
“明白!”张虎咧嘴一笑,拍着胸脯保证。
第170章 驸马?
南边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向雁门关靠近。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绯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脸上带着几分倨傲,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好奇。
他便是此次前来宣旨的天使,官家赵桓身边的贴身大太监,梁师成。
梁师成的身后,跟着一队禁军护卫,还有几辆装着赏赐物品的大车。
仪仗虽然不算奢华,但也透着一股皇家威严。
当他们距离雁门关还有一里地时,关门缓缓打开。
一队身穿黑色军装,手持 “惊雷铳” 的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关内走出,在道路两旁列队。
这些士兵,一个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身上散发着一股身经百战的铁血煞气。
梁师成带来的那些京城禁军,虽然装备精良,但跟眼前这些神机营的士兵一比,简直就像是一群没见过血的绵羊。
禁军们被神机营士兵那冰冷的眼神一扫,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手心直冒汗。
张虎骑着马,从队列中走出,来到梁师成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神机营副将张虎,奉我家将军之命,前来迎接天使大人!”
梁师成在宫里见惯了阿谀奉承,何曾见过这等不卑不亢的武将。
他清了清嗓子,拿捏着腔调说道:“李将军人呢?咱家奉官家旨意前来宣旨,他为何不亲自出迎?”
张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天使大人见谅。我家将军正在城楼上部署防务,实在是抽不开身。”
“他说了,请天使大人先行入关,到将军府稍作歇息,他稍后便至。”
“部署防务?” 梁师成眉头一皱,心里有些不快。
李锐这个边将,看起来完全没将天家威严放在眼中。
但他也不敢发作,毕竟来之前,官家特意叮嘱过,对这个李锐,要以安抚为主,绝对不可将其得罪。
“罢了,” 梁师成挥了挥拂尘,“头前带路吧。”
“天使大人请。” 张虎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又对梁师成身后的禁军都头说道,“这位将军,我家将军有令,关城重地,闲人免入。”
“还请将军带领麾下弟兄,在关外五里坡扎营歇息,我已命人备好了酒肉草料。”
“什么?!” 那禁军都头顿时火了,“我们是护送天使的御前禁军,为何不能入关?”
张虎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下来:“这是我们神机营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遵守。将军若是不满,可以去跟我家将军理论。”
那都头还想争辩,却被梁师成一个眼神制止了。
“就按李将军的规矩办。” 梁师成淡淡地说道。
他心里一清二楚,这是还没入关,李锐就在给他下马威了。
形势比人强,没办法,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李锐此人绝对是他生平遇到过的,最嚣张的武将。
在张虎的带领下,梁师成只带了几个随身的小太监,走进了雁门关。
一入关城,梁师成更是心头一震。
关内的景象,和他想象中的边关要塞完全不同。街道干净整洁,士兵巡逻往来,步伐矫健,纪律严明。
来往的百姓和工匠,脸上丝毫没有边关该有的愁苦之色,反而个个精神饱满,干劲十足。
整个雁门关,就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充满了生机和力量。
这…… 这真的是一个武将能治理出来的地方?
梁师成心中对李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一行人来到将军府,梁师成被请入正堂奉茶。
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等到茶水都换了三遍,李锐才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让梁公公久等了,军务繁忙,还望恕罪。”李锐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他只是随意地抱了抱拳,并未行三跪九叩大礼,仅以军礼相见。
梁师成心中又是一阵不快,但脸上却堆起了笑容:“李将军为国操劳,乃我大宋之幸,咱家等一等,算得了什么。”
他站起身,从随行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尖声喊道:“神机营统帅李锐,接旨!”
李锐身后的黑山虎、张虎等人,呼啦啦跪倒一片。
唯独李锐,依旧笔直地站着,神色淡然。
梁师成的眉头狠狠地跳了一下,厉声喝道:“李锐!圣旨当前,为何不跪?!”
李锐淡淡地说道:“梁公公,我神机营将士,以守土抗敌为天职,军中有令,非祭天、祭祖、祭阵亡弟兄,其余场合,皆行军礼。”
“这是军中铁律,还望公公海涵。”
“你…… 你大胆!” 梁师成气得浑身发抖。
“公公还是先宣旨吧。” 李锐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听着便是。”
梁师成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深吸几口气,才强压下怒火。
跟这个无法无天的武夫计较礼节,是自取其辱。
“哼!” 他冷哼一声,展开圣旨,大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神机营统帅李锐,于雁门关一役,扬我国威,大破金寇,功在社稷…… 朕心甚慰。”
“特册封尔为定国公,食邑三千户,赐号镇国大将军…… 另,朕闻卿年少有为,尚未婚配。”
“朕之妹仁福帝姬,淑慎性成,勤勉柔顺,特将帝姬许配于卿,择日完婚。尔当尽心辅佐,以报君恩…… 钦此!”
圣旨念完,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跪在地上的黑山虎和张虎,已经完全懵了。
定国公?镇国大将军?
驸马爷?
我的天!将军要当皇上的妹夫了?!
两人脸上瞬间涌现出狂喜之色。在他们看来,这是天大的荣耀!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李锐心中冷笑,这看似无上的荣宠背后,隐藏着的是大宋官家意图夺取兵权的图谋。
不过,这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梁师成合上圣旨,脸上重新挂上了倨傲的笑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锐,等着看他感激涕零,叩头谢恩的场面。
可惜,李锐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李锐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欣喜和激动。
他的表情,平静得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梁师成,眼神深邃,让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定国公,李将军…… 哦不,驸马爷。” 梁师成故意提高了声音,提醒李锐接旨,“官家如此厚爱,您还不快快领旨谢恩?”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锐的身上。
黑山虎激动地小声催促道:“将军,快接旨啊!您要当驸马爷了!”
李锐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看着梁师成,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梁公公,我想问一句。”
“按我大宋祖制,驸马都尉,可掌边境军政大权?可统领神机营这等精锐之师?”
梁师成拿捏着腔调,慢条斯理地回答道:“驸马爷说笑了。”
“我朝祖制,驸马都尉乃皇亲贵胄,身份尊崇,自当留居京城,辅佐君王,岂能再掌兵柄?”
“待将军完婚之后,神机营自会有朝廷选派的得力干将接管,将军尽可放心。”
“原来如此。”
李锐点了点头,却是丝毫没有接旨的打算。
赵桓想要把妹妹送给自己,跟自己当亲戚,如果仁福帝姬漂亮贤惠的话,那到也不是不行。
不过这兵权是绝对不可能交出去的,他也不是傻子,他很清楚武力才是最硬的道理。
第171章 婚事可以,兵权不行
梁师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对册封国公、迎娶帝姬这种泼天大的荣宠,李锐的反应竟然是问兵权。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跟官家谈条件!
他一个武将,怎么敢?!
“驸马爷,您这话……”梁师成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气,“咱家听不明白。”
“为官家分忧,为朝廷尽忠,乃是人臣本分。官家体恤将军劳苦,将帝姬下嫁,让您回京享福,这是何等的恩典?”
“您怎能……怎能还想着边关的兵权?”
他故意把“享福”两个字咬得很重,言下之意,就是提醒李锐,迎娶帝姬后,便可以不用在雁门关这样的苦寒之地受苦了。
即便李锐在雁门关这边说一不二,也不可能抵抗的住汴梁那奢华生活的诱惑。
只要李锐去感受一次汴梁的繁华,他就绝对不会再想回雁门关了。
跪在地上的黑山虎和张虎也急了。
“将军!您糊涂了啊!”黑山虎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喊,“这可是驸马爷啊!官家的妹夫!”
“多大的面子!兵权没了就没了,回京城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鬼地方喝西北风强?”
张虎也连连点头,在他朴素的观念里,当上驸马,那就是一步登天,人生圆满了。
将军已经立了这么大的功,回去享福是应该的。
李锐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梁师成那张因努力克制情绪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享福?
回京城当个被圈养起来的吉祥物,然后眼睁睁看着这大好河山再次被金人蹂躏?
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神机营,被一群废物点心给糟蹋干净?
再说了,汴梁那边再享受,还能有现代生活舒适?
“梁公公,你误会了。”李锐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不是要跟官家谈条件,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堂内众人,最后目光重新回到梁师成身上。
“事实就是,金人虽然在雁门关下吃了大亏,但他们的根基未损。”
“完颜吴乞买还在,金国的根基未失。他们下一次再来,攻势只会比这一次更猛烈。”
“我神机营的将士,都是用惯了新式火器的。这些火铳、火炮,操作复杂,保养精细,战术打法更是与传统军队截然不同。”
“除了我,除了我一手带出来的这些弟兄,整个大宋,还有谁能指挥得动?”
李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重重地砸在梁师成的心头。
“让朝廷派个得力干将过来接管?呵呵。”
李锐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梁公公,你信不信,不出三个月,我神机营就会被他带成一盘散沙?”
“那些火炮会变成一堆废铁,那些火铳的枪管里能掏出鸟窝来!到时候,金人铁骑再至,谁来守这雁门关?”
梁师成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李锐说的这些,他虽然不懂军事,但道理他懂。
神机营的强大,完全是建立在李锐和他那些神秘武器上的。换了个人,还真不一定玩得转。
“所以,”李锐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为了北地的万千百姓,我李锐,不能离开雁门关。”
“这神机营的兵权,我也绝不能交!”
“你……你这是要抗旨?”梁师成哆嗦着嘴唇,终于把这三个字问了出来。
“不,我不是抗旨。”李锐摇了摇头,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这笑容在梁师成看来,简直比魔鬼还可怕。
“恰恰相反,我是要谢恩。”
李锐缓缓说道:“官家册封我为定国公,镇国大将军,这是对我的肯定,我李锐感激不尽。”
“官家将仁福帝姬下嫁于我,更是天大的恩宠,我李锐受宠若惊。”
“所以,这圣旨,我接!”
说着,李锐上前一步,竟然真的从梁师成手中,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接了过来。
这一下,所有人都懵了。
黑山虎和张虎搞不懂,将军不是说不交兵权吗?怎么又接旨了?
梁师成也彻底糊涂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跟不上李锐的节奏。
“李……李将军,您这是何意?”
李锐将圣旨捧在手中,对着京城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朗声道:“臣,李锐,谢陛下隆恩!”
行完礼,他才转过身,看着一脸茫然的梁师成,笑着解释道:“梁公公,我的意思是,官家的封赏,我收下了。”
“这门亲事,我也认了。从今天起,我李锐就是大宋的定国公,未来的驸马爷。”
“但是!”他的话锋猛然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国事为重,儿女情长为轻。如今金虏未灭,国难当头,我身为镇国大将军,岂能贪图安逸,回京完婚?”
“这岂不是让天下人戳我的脊梁骨,骂我李锐是个贪生怕死,只顾自己快活的懦夫?”
“所以,还请梁公公回去禀明官家。就说我李锐,叩谢天恩。”
“待我重创金虏、光复燕云,为大宋稳固北疆之后,再回京与帝姬完婚,向陛下一尽人臣之礼!”
“这……”梁师成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锐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不回京,是为了镇守边关,保家卫国。
不完婚,是为了不耽误国事,不落人口实。
每一条理由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让人根本无法反驳。
你想让我交兵权?可以啊,等我重创金虏、光复燕云再说。
你想让我当驸马?可以啊,等我重创金虏、光复燕云再说。
这不就是耍无赖吗?!
可偏偏,这无赖耍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此理直气壮!
梁师成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快要吐血。
李锐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冷笑。
跟我玩政治?你还嫩了点。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名义上,他接受了官家的所有封赏,给了朝廷天大的面子。他还是大宋的臣子,是未来的皇亲国戚。
但实际上,他依旧是雁门关的土皇帝,神机营的兵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而且,他现在顶着“定国公”和“准驸马”的头衔,再向朝廷要钱要粮,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梁公公,”李锐的语气又变得亲切起来,他拍了拍梁师成的肩膀,“您远来是客,一路辛苦。”
“我已经命人备下酒宴,为您接风洗尘。咱们先吃饭,先吃饭。”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失魂落魄的梁师成,就往后堂走去。
只留下黑山虎和张虎跪在原地,面面相觑,满脸都是崇拜。
高!
实在是高!
将军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既得了好处,又保住了兵权,还让朝廷说不出半个“不”字。
跟将军比起来,他们这点脑子,简直就跟榆木疙瘩一样。
“行了,别跪着了。”李锐的声音从后堂传来,“都起来,准备一下,待会儿还有一拨客人要见呢。”
黑山虎和张虎这才反应过来,北边,可还有一支金国使团在等着呢!
第172章 败者何来尊严?
雁门关外,北风呼啸。
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打着白旗,在距离关墙五里外的一处避风坡下,已经整整等了两个时辰。
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裹着厚厚的皮裘,却依然抵挡不住这刺骨的寒意。
更让他们感到寒冷的,是来自雁门关上那冰冷的沉默。
他们是奉了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之命,前来谈判的正副使臣,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
完颜希尹是国论忽鲁勃极烈,地位尊崇,向来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冷遇。
他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心里早已将那宋将李锐骂了千百遍。
而他身边的完颜挞懒,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本是坚定的“主弃派”,认为完颜宗望兵败被俘是奇耻大辱,根本不该花钱去赎。
可皇帝偏偏派他来当这个副使,美其名曰让他亲眼看看宋军的虚实。
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如今倒好,连关门都进不去,就被晾在这荒郊野外喝西北风。
“希尹郎君,那李锐小儿也太猖狂了!我等乃大金使臣,他竟敢如此怠慢!”
完颜挞懒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道。
完颜希尹搓了搓冻僵的手,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挞懒,稍安勿躁。我们是来求人的,不是来问罪的。姿态,总要放低一些。”
“可这也太……”
“没什么可是的。”完颜希尹打断了他,“你没看到吗?”
他抬起下巴,示意完颜挞懒看向不远处。
就在他们营地旁边,几个巨大的土包耸立着,像是几头沉默的巨兽。
那是雁门关之战后,掩埋金军将士尸骨形成的坟冢。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个巨大的工地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数不清的身影在工地上忙碌,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在宋军士兵的看管下,搬运着土石,修建着营房。
那些……都是曾经骄傲的大金勇士!
每当看到这一幕,完颜挞懒的心就在滴血。
他甚至在那些劳工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那都是他麾下曾经的猛安、谋克!如今,却像牲口一样,被宋人驱使着干活。
“看到了吗?”完颜希尹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宗望郎君和他麾下的大军主力,就是在这里,被那个叫李锐的年轻人打垮的。”
“我们现在,没有资格在他面前摆谱。”
完颜挞懒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牙都快咬碎了,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成王败寇。
现在的他们是失败者。
就在这时,雁门关的北门,终于在一阵沉闷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
一队人马从关内驶出,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青色文士袍的中年人,正是负责接待金国使者的许翰。
许翰身后跟着几十名亲兵,不紧不慢地来到金国使团面前。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众人一眼,才慢悠悠地拱了拱手,说道:“让二位使者久等了。”
“我家将军军务繁忙,刚刚才抽出空来。特命在下,前来迎接二位入关。”
他的语气平淡,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但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和傲慢。
完颜挞懒气得差点当场发作,却被完颜希尹用眼神制止了。
“有劳了。”完颜希尹从马上下来,对着许翰还了一礼,“不知李将军现在何处?我等奉了吾皇旨意,希望能尽快面见将军,商谈要事。”
“我家将军说了,不急。”许翰笑了笑,“二位远来是客,一路风尘,想必也饿了。”
“将军已在关内备下薄酒,先为二位接风。至于谈判的事,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谈,不是吗?”
说完,他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屈辱和无奈。
这李锐,分明就是想在谈判之前,把他们的锐气和耐心,一点一点地消磨干净。
可他们,除了忍,别无他法。
“好,那就客随主便。”完颜希尹点了点头。
许翰随即又道:“二位使者可以随我入关,但你们带来的这些护卫,就请在此地扎营等候吧。”
“雁门关乃军事重地,规矩森严,还望海涵。”
又是这套!
完颜挞懒想起了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前几日宋国朝廷派来的天使,也是被挡在了关外,只带了几个随从进去。
这李锐,连他们自己朝廷的使者都不给面子,又怎么会把他们这些敌国使臣放在眼里?
最终,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只带着几个亲随,在许翰的“护送”下,走进了这座让他们无数同袍饮恨的雄关。
一入关城,两人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关内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房屋修葺一新,完全没有边关的萧条景象。
来来往往的,除了巡逻的神机营士兵,还有许多百姓和工匠,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的愁苦,反而个个精神饱满,眼神里透着一股希望。
这哪里像是一座刚刚经历过大战的要塞?分明就是一座正在蓬勃发展的新城!
完颜希尹心中暗暗心惊,这个李锐,不仅会打仗,竟然还懂得治理!此人,绝非寻常武夫。
许翰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单独的院落,这里应该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客馆。
“二位请在此稍作歇息,饭菜稍后便会送来。”许翰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完颜挞懒忍不住叫住了他,“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见到李将军?”
许翰回过头,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容:“这个,就要看我家将军的心情了。”
“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也或许……是十天半个月之后。”
“你!”完颜挞懒勃然大怒。
“挞懒!”完颜希尹厉声喝止了他,然后对着许翰,强压着怒火说道:“我们知道了,有劳先生。”
许翰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看着许翰的背影,完颜挞懒气得一脚踹翻了院子里的石凳,怒吼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这李锐,分明就是想羞辱我们!”
“羞辱?”完颜希尹苦笑一声,颓然地坐了下来,“我们现在,还有被羞辱的资格吗?”
“他这是在告诉我们,谈判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他的手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关城上空飘扬的大宋旗帜,喃喃自语道:“看来,这次不被他扒下一层皮,是回不去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李锐,正在将军府的后堂,陪着梁师成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梁师成的脸色已经有些泛红,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了。
“定国公……哦不,驸马爷!”梁师成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说道,“您……您真是国之栋梁!”
“咱家回去,一定在官家面前,好好替您美言几句!”
“那就有劳梁公公了。”李锐笑着给他满上一杯,“来,公公,再喝一杯。”
他一边灌着梁师成的酒,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宋朝这边,暂时稳住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金国那边的肥羊了。
他瞥了一眼门外,对守在那里的张虎使了个眼色。
张虎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出去。
他要去告诉许翰,鱼儿已经上钩,可以开始慢慢收线了。
第一步,就先让他们交点粮食上来,解了神机营的燃眉之急再说。
至于那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黄金……
李锐笑了笑,他也没指望金国能全额给足。
这就是个幌子,他现在最急切需要的还是粮食。
第173章 新年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大宋宣和七年的岁末。
公元1125年,这个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年份,即将在漫天风雪中落下帷幕。
雁门关,这座往年一到冬天就死气沉沉的边关要塞,今年却显得格外不同。
关墙之上,神机营的士兵们换上了崭新的冬衣,虽然朔风依旧凛冽,但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
关城之内,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
虽然物资依旧算不上充裕,但李锐特意命许翰从府库里拨出一批布料和米面,分发给了关内的军属和百姓。
百姓们自发地打扫着街道,孩子们穿着新衣,在巷子里追逐嬉戏,欢笑声驱散了边关的苦寒。
这是雁门关多年来,第一个不用担心金人南下,能安安稳稳过年的冬天。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如神明般降临的年轻将军。
将军府内,更是热闹非凡。
李锐下令,从今天起,全军休沐三日,庆祝元日。
伙房里,炊烟袅袅,香气四溢。
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里炖着大块的猪肉和羊肉,香气飘出了几里地。
这是李锐特意从缴获的战利品中,拿出来犒劳三军的。
神机营的将士们,无论官阶大小,都聚集在巨大的校场上,围着一堆堆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就连关外的金军俘虏营,今天也得到了特殊的优待。
他们的伙食里,破天荒地见到了油水和肉末。虽然依旧要干活,但强度明显减小了许多。
许翰按照李锐的吩咐,对那些俘虏们说:“我家将军说了,今日是我大宋元日,让你们也沾沾喜气。”
“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干活,以后也绝不会亏待你们。”
俘虏营里,一片沉默。
许多金军俘虏,包括述律不古在内,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是侵略者,是战败者,是阶下囚。
可在这个本该是他们敌人的节日里,他们却吃上了比在自己军中还要好的伙食。
那个叫李锐的宋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用最残忍的手段屠杀他们的同袍,又用最直接的恩惠来收买他们的人心。
这种又打又拉的手段,让他们感到恐惧,却又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述律不古默默地喝着粥,看着远处雁门关上空升起的烟火,心中一片茫然。
或许,就像那个叫许翰的宋国文官说的那样,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当个劳工,用汗水赎罪,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校场上,气氛已经达到了顶点。
李锐端着一个大号的瓷碗,里面装满了烈酒,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他的身边,是黑山虎、张虎、陈广、许翰等一众神机营的核心将领。
“弟兄们!”
李锐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做的简易传声筒,传遍了整个校场。
原本喧闹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高台之上,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和崇拜。
“这一年,就要过去了!”李锐朗声说道,“回想一年前,我们中的很多人,还是太原城里的死囚,是黑山上的土匪,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溃兵!”
“我们被人看不起,被人当成炮灰,随时都可能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但是现在!”李锐提高了声音,“看看你们自己!你们是堂堂正正的神机营将士!你们用手里的家伙,打得金狗哭爹喊娘!”
“你们打赢了榆林谷之战,打赢了滹沱河之战,更是在这雁门关下,活捉了金国的完颜宗望!”
“你们是英雄!是整个大宋的英雄!”
“喔!喔!喔!”
校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无数士兵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挥舞着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发泄着心中的骄傲和自豪。
李锐笑着压了压手,等欢呼声稍稍平息,才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一年,我们牺牲了很多弟兄。他们的名字,我都记着!”
“他们的家人,神机营养着!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今天,是元日之辰!我敬三杯酒!”
“第一杯!”李锐高高举起酒碗,“敬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敬大宋!愿我大宋,国祚永昌,再无外侮!”
说完,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愿大宋国祚永昌!”
台下数万将士,齐齐举碗,将烈酒灌入喉中。
“第二杯!”李锐再次满上,“敬我们战死的弟兄!愿他们在天有灵,看着我们,如何将金狗彻底赶出中原,收复燕云!”
他再次一饮而尽!
“敬战死的弟兄!收复燕云!”
士兵们嘶吼着,眼中泛起了泪光,又是一碗酒下肚。
“第三杯!”李锐的声音变得无比激昂,“敬我们自己!敬我们神机营!敬我们手中的钢枪!”
“新的一年,我李锐向大家保证,让大家吃更好的饭,穿更暖的衣,娶更俊的婆娘,杀更多的金狗!”
“来!干了这碗!”
“干!”
“杀金狗!娶婆娘!”
“喔——!”
整个校场彻底沸腾了,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狂热的脸,李锐心中也豪情万丈。
这就是他的兵!这就是他一手打造的铁军!
只要有他们在,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有信心,让这个世界,都听到神机营的名字!
就在这时,许翰凑到李锐耳边,低声说道:“将军,金国的使者和朝廷的天使,都派人来问,说想请您过去一同度节。”
李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两个人,一个被晾了十几天,一个被他好吃好喝地“供”了十几天,都快憋出毛病来了。
“告诉他们,我忙着跟弟兄们喝酒,没空。”李锐淡淡地说道,“让他们自己玩去。”
“是。”许翰躬身退下。
李锐看着远处,金国使臣所在的院落,和梁师成所在的院落,两个地方都是灯火通明,却又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这两个人现在,一定不好受。
尤其是金国那两位。
他已经晾了他们足足半个月了,连面都没见一次,只是让许翰每天过去“问候”一下。
价钱一个字没谈,只是旁敲侧击地告诉他们,雁门关现在几万张嘴要吃饭,压力很大。
他们如果不把粮食送过来,那神机营只能自己派兵去抢了。
第174章 第一笔赎金
新年的狂欢过后,雁门关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士兵们继续操练,俘虏们继续干活,一切都井井有条。
而金国使团所在的院落里,气氛却是一天比一天压抑。
完颜挞懒已经从最初的暴怒,变成了现在的焦躁和无奈。
他每天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完颜希尹则显得要平静许多,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子里,捧着一本书看。
但从他时不时望向窗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镇定。
他们已经被晾在这里快二十天了。
那个叫李锐的宋将,就像是把他们忘了一样,一次面都没露过。
“希尹郎君,不能再等下去了!”完颜挞懒终于忍不住,冲进屋子,对完颜希尹说道,“那李锐分明就是在耍我们!他根本就没有谈判的诚意!”
完颜希尹放下书,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有诚意,他是想让我们先拿出诚意。”
“诚意?我们已经来了,这就是最大的诚意!”
“不。”完颜希尹摇了摇头,“他想要的诚意,是粮食。”
完颜挞懒愣住了:“粮食?他……他想让我们先给他粮食?”
“没错。”完颜希尹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抓了我们两万多俘虏,每天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雁门关不是产粮区,他自己的后勤压力肯定很大。所以,他想让我们先替他把这个窟窿补上。”
“这……这不可能!”完颜挞懒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我们是来赎人的,不是来给他送粮草的!这不是资敌吗?陛下绝对不会同意的!”
“就算陛下不同意,难道他就不能自取吗?”完颜希尹看着他,面色严肃地说道。
“如果我们再不拿出点实际的东西,别说赎回宗望郎君。”
“到时候,怕是神机营都直接打上门去了。”
完颜希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能不能赎回完颜宗望,在他看来根本就不重要。
金国只是需要找个由头,让李锐不会马上对金国动手罢了。
完颜挞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虽然主张放弃完颜宗望,但现在金国高层一致认为需要避一避神机营的锋芒。
若是因为他导致谈判失败,神机营正式进攻金国。
整个宗室的怒火,会将他烧成灰烬。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有些六神无主了。
完颜希尹沉思了片刻,说道:“事到如今,也只能按他说的办了。你立刻派一名心腹,带上我的亲笔信,火速赶回大同府,面见昂郎君。”
“昂郎君?”
“对。”完颜希尹点了点头,“昂郎君现在暂代东路军都统之职,节制大同府及周边所有兵马。”
“大同府是我们离得最近的粮草基地。让他想办法,先从军中挤出三万石粮食,火速运到雁门关来。”
“三万石?!”完颜挞懒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小数目!昂郎君他会同意吗?”
“他会的。”完颜希尹的语气很肯定,“昂郎君的战报里,对李锐的评价极高,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现在跟李锐硬碰硬是死路一条。”
“为了避免出现最坏的局面,,这三万石粮食,他一定会出。”
“而且,”完颜希尹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三万石粮食,也不会白给。”
“你在信里告诉昂郎君,这是我们付的第一笔定金。”
“后续我会尽量想办法延长谈判时间,为我大金国争取宝贵的喘息之机。”
完颜挞懒终于明白了完颜希尹的意思。
看来是完颜希尹觉得再拖下去,恐怕李锐的耐心也要耗尽了。
现在已经是完颜希尹所能争取到的最多的时间了。
“好!我这就去办!”完颜挞懒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金国人的效率很高。
或者说,是被逼得很高。
仅仅五天之后,一支规模庞大的运粮车队,就在完颜昂麾下一名万夫长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抵达了雁门关外。
三万石粮食,装了足足三百多辆大车,在雪地里绵延出数里之长。
得到消息的李锐,终于第一次,亲自出现在了北门外的关墙上。
他依旧披着那件黑色的大氅,居高临下,看着关外那条长龙般的车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将军,金人还真把粮食送来了!”黑山虎在一旁兴奋地搓着手,“这帮孙子,还挺识相!”
李锐露出满意的笑容,淡淡地说道:“不是他们识相,是我们的拳头够硬。”
“当你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的时候,他们自然也就识相了。”
许翰也笑着说道:“将军,金人送粮的将领说了,这是他们赎回宗望郎君的第一笔定金,希望我们能感受到他们的诚意。”
“告诉他,粮食我们收下了,诚意我们看到了。”李锐说道,“让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明天到将军府来,我亲自跟他们谈。”
“是!”许翰领命而去。
很快,雁门关的北门大开。
神机营的士兵们涌了出去,开始有条不紊地接收和清点粮食。
而关外那两万多名金军俘虏,在看到那一车车的粮食运进关内时,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这些本该是供给他们攻城略地的粮草,如今,却成了赎回他们主帅的“定金”。
而他们自己,早已成了被抛弃的棋子。
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重新获得自由。
当天晚上,将军府再次大排筵宴。
这一次,宴请的客人,是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
与之前的冷遇不同,这一次,李锐表现得十分“热情”。
他亲自在门口迎接,将两人请入正堂,酒席丰盛,歌舞助兴,给足了面子。
但这过度的热情,反而让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心中更加没底。
他们知道,这顿饭,绝对不好吃。
酒过三巡,李锐终于放下了酒杯,笑着对两人说道:“二位使者,粮食我已经收到了。你们的诚意,我也看到了。”
“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你们那位宗望郎君的价钱了。”
第175章 我这个人很公道的
酒宴正堂,灯火通明。
歌舞升平,乐声悠扬,与屋外呼啸的北风形成了鲜明对比。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正襟危坐,面前的桌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精致的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穿着华美舞衣的舞女身姿曼妙,但这一切,都无法让他们提起半点兴致。
这顿饭,吃得如坐针毡。
李锐表现得太热情了,热情到让他们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频频举杯,言语间客气有加,仿佛他们不是刚刚还在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敌人,而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可越是这样,完颜希尹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就越是强烈。
李锐的每一分笑意,背后都藏着一把锋利的刀。
他铺垫了这么久,从关外冰天雪地的下马威,到长达二十天的冷落,再到逼他们送来三万石粮食,最后才是今天这顿“热情”的晚宴。
所有的耐心和锐气都被消磨殆尽,所有的姿态都已放到了最低。
现在,他们就像是被剥光了毛,洗刷干净,只等着被送上砧板的肥羊。
终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锐挥了挥手,示意歌舞伎乐退下。
喧闹的正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来了。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挺直了腰杆,目光紧紧地盯着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
李锐用一方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和煦的笑容,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二位,粮食我已经收到了。你们的诚意,我也看到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悠悠地说道:“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你们那位宗望郎君的价钱了。”
完颜希尹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沉声说道:“李将军,我等正是为此而来。”
“不知将军有何条件,但请直言。只要我大金国能做到,绝不推辞。”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言语中充满了“诚意”。
“好,爽快!”李锐赞了一声,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的心上。
“我的条件,其实很简单。”李锐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之前派人送去贵国的信,想必二位也知道了。”
“那上面的价钱,是我开出的第一版。”
完颜希尹的心沉了下去。
第一版?也就是说,还有第二版?
“不过嘛……”李锐话锋一转,笑道:“考虑到二位远来是客,又这么有诚意地送来了粮食,解了我军的燃眉之急。”
“我这个人,向来喜欢交朋友。所以,价钱可以再商量。”
听到这话,完颜挞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就连一直紧绷着脸的完颜希尹,也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现在只需要李锐不要步步紧逼,能够多给他们留下一些缓冲的时间。
“多谢李将军体谅!”完颜希尹连忙拱手,“不知将军的意思是?”
李锐笑了笑,那笑容在完颜希尹看来,却像极了一只准备择人而噬的猛虎。
“黄金,五十万两,这个不能少。”
李锐的第一句话,就让完颜希尹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白银嘛,五百万两确实有点多,我也不想让贵国皇帝陛下太为难。”
李锐摆了摆手,一副“我很大度”的样子,“这样吧,看在三万石粮食的份上,给你们打个折。白银,就收你们三百万两好了。”
“三百万两?!”
完颜挞懒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怒视着李锐,咆哮道:“李锐!你不要欺人太甚!这根本不是谈判,你这是抢劫!”
五十万两黄金,三百万两白银!
虽然白银减了两百万两,但这依然是一个足以让金国伤筋动骨的天文数字!
要知道,他们大金国刚灭辽不久,府库尚未充盈,一年的岁入刨去军需开支,根本结余不了这么多!
“挞懒!坐下!”完颜希尹厉声喝道。
他死死地瞪着完颜挞懒,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李锐是在漫天要价,可现在发怒,除了让谈判彻底破裂,没有任何好处。
完颜挞懒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在完颜希尹的逼视下,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像要喷出火来一样盯着李锐。
李锐仿佛根本没看到完颜挞懒的愤怒,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希尹郎君,看来你的这位副使,火气还是太大了点。”
李锐淡淡地说道,“难道他觉得,宗望郎君的性命,连这点钱都不值吗?”
完颜希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沉声说道:“李将军,挞懒郎君性情耿直,还望您不要见怪。”
“只是……这个价钱,实在是……”
“多吗?”李锐终于抬起了眼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倒不觉得。”
他靠在椅背上,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宗望郎君乃是你们大金国太祖嫡子,东路军统帅,身份何等尊贵?五十万两黄金,多吗?”
“他率领大军主力南下,一路烧杀抢掠,给我大宋河北、河东之地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三百万两白银,多吗?”
“我神机营将士,为了守卫雁门关,战死近两千人,伤者无数!他们的抚恤金,他们的家人,难道不该用钱来补偿吗?”
“还有那两万多名俘虏,”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们现在可都是在我这儿吃饭。每天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你们送来的那三万石粮食,看着不少,可也撑不了多久。我总不能让他们饿死吧?这笔开销,难道不该你们金国来出吗?”
李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拳,打在完颜希尹的胸口。
好家伙,你们阵亡的士兵需要抚恤金。
难道他们金国阵亡的士兵就不需要了吗?
还真就大手一挥,把所有的账都直接算在他们大金国的头上了。
李锐如此不要脸的做派,让他实在忍不住,怒了一下。
“李将军……”完颜希尹强行压下心中的火气,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黄金白银,我大金国确实一时拿不出这么多?”
“黄金白银是赎回宗望郎君的价钱,一分不能少。”
李锐说道,“你还需要再给我一些牛羊、战马,用来支付那两万多名俘虏的‘食宿费’和‘管理费’。”
“我也不多要。”李锐伸出三根手指,“战马,三万匹。牛羊,十万头。另外,我听说你们金国的工匠手艺不错,尤其是铁匠和皮匠。”
“这样吧,再送五百名铁匠,五百名皮匠过来,带着他们的家人和工具。这笔账,就算清了。”
完颜挞懒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完颜希尹也彻底僵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在心中怀疑。
李锐是不是已经看穿了他们大金国想要研究神机营那些威力惊人的’神机‘的意图。
所以才会提出要金国提供一千名工匠。
“怎么样?”李锐看着面如死灰的两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公道?”
第176章 羞辱
正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完颜希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李锐提出的条件,精准地捅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金国想要获得能够抗衡李锐的力量,离不开那些从辽国和宋国掠夺来的工匠。
只有这些工匠才有可能对神机营的’神机‘进行仿制。
李锐一张口就要一千名最顶尖的工匠,还要拖家带口,这分明就是想把金国未来的根基,硬生生挖走一块!
“李将军……这个条件……恕我大金,万难从命!”完颜希尹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他可以答应割地赔款,但绝不能答应送出工匠。这已经触及了底线。
“哦?是吗?”李锐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冷了下来,“看来,在希尹郎君心里,区区一千个工匠,比你们二太子的性命还要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完颜希尹急忙辩解,“只是工匠乃国之根本,事关重大,并非我等使臣所能决定。此事,必须上报吾皇,由陛下亲自定夺。”
他想用拖字诀,把皮球踢回给皇帝。
“当然要由你们皇帝定夺。”李锐点了点头,似乎很好说话,“我只是在跟你们谈一个初步的方案。”
“你们可以把我的条件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他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用杯沿轻轻摩挲着嘴唇,目光幽幽地看着两人。
“不过,我得提醒二位一句。”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雁门关外那两万多张嘴,每天都在消耗粮食。”
“你们送来的那点,可撑不了多久。等粮食吃完了,我总得给他们找点活干,让他们自己挣口饭吃吧?”
完颜希尹的心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将军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李锐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听说,太原西山那边,发现了几座不错的煤矿和铁矿。正缺人手去开采呢。”
“那两万多俘虏,身强力壮,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让他们去挖矿?”完颜挞懒失声叫道。
那可是大金的勇士!是曾经纵横草原,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战士!现在竟然要让他们像奴隶一样,到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去挖煤挖铁?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残忍!
“怎么?挞懒将军觉得不妥?”李锐瞥了他一眼,“难道让他们待在营里白吃白喝吗?”
“我可没那么傻。在我这里,没有不劳而获的人,战俘也一样。”
“再说了,”李锐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宗望郎君一个人待在关内,想必也挺寂寞的。”
“到时候,我可以安排他去矿上当个矿工,让他亲自与自己的部下一起,用汗水为我神机营的崛起添砖加瓦。”
“想必,那场面一定很感人吧?”
“你……你这......”完颜挞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锐,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李锐这样的行为,完全就是在借着完颜宗望,来狠狠地羞辱他们。
他根本就没指望能立刻拿到所有的东西,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将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使臣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感!
完颜希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年轻人,心中既恼怒又愤恨。
这个李锐,年纪轻轻,手段却如此狠毒。
“希尹郎君,”李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完颜希尹从恐惧中拉了回来,“我的条件已经开出来了。接不接受,是你们的事。”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如果我得不到满意的答复。我不敢保证,宗望郎君和他麾下的勇士们,会经历些什么。”
说完,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好了,酒也喝了,事情也谈了。我还有军务在身,就不多陪了。”
“许翰!”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一直候在门外的许翰立刻走了进来,躬身道:“将军有何吩咐?”
“替我送送两位使者。”李锐淡淡地说道,“记住,一定要把他们安全地送回驿馆,好生看管。”
“在他们想清楚之前,我不希望他们到处乱走,更不希望他们出任何意外。”
“是,将军。”许翰心领神会。
这是赤裸裸的软禁。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面如死灰,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也成了李锐手中的人质。
“李将军……”完颜希尹还想说些什么。
但李锐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堂走去,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两位,请吧。”许翰走到他们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依旧那么公式化,但在两人看来,却充满了嘲讽。
完颜挞懒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坚硬的木质桌面竟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纹。他想发作,却被完颜希尹死死拉住。
“走!”完颜希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两人在神机营士兵“护送”下,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将军府。
外面的冷风一吹,他们才发现,自己的内衫早已被汗水湿透。
回到那座被严密看守的院落,完颜挞懒终于爆发了,他像一头困兽,在院子里疯狂地咆哮,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粉碎。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完颜希尹却异常地平静,他只是默默地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笔,却发现自己的心绪杂乱,根本无心落字。
他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李锐说的每一句话。
挖矿……监工……
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二太子完颜宗望身穿囚衣,满脸煤灰。
在宋军的鞭笞下,麻木地与自己曾经的部下,一起将一筐筐的煤炭从矿井里运出来。
那将是大金国,是整个完颜氏,永远也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
第177章 “蠢”
夜,深了。
驿馆院落里,完颜挞懒砸东西的声音终于停了。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斗败了的公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书房紧闭的门。
从将军府回来已经两个时辰了,完颜希尹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希尹郎君!你倒是说句话啊!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完颜挞懒的嗓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
“李锐那个杂种,他就是想把我们往死里逼!什么狗屁谈判,他就是要把我们大金国的脸皮,踩在脚底下狠狠地碾!”
“咱们冲出去!跟他们拼了!就算是死,也比在这儿受这窝囊气强!”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完颜希尹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他身上那件华贵的袍子已经有些褶皱,头发也略显散乱,但他的眼神,却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拼了?”他看着完颜挞懒,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呢?”
“然后?”完颜挞懒愣了一下。
“然后我们两个,会死在这座院子里。李锐会把我们的脑袋挂在雁门关的城楼上,告诉天下人,这就是激怒他的下场。”
完颜希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
“他会顺理成章地,把宗望郎君和两万多名勇士,全部送到西山的矿井里去。”
“到时候,不会再有任何人,有任何理由,来跟他谈判。”
“到那时,我们就是大金国的罪人,是害死宗望郎君,断送两万勇士性命的千古罪人!”
完颜挞懒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颜希尹说得对,他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何挣扎,都只会让刀落得更快。
“那……那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把工匠给他?”完颜挞懒的声音都在发抖,“那可是一千个顶尖的铁匠和皮匠!”
“还要拖家带口!这是在挖我们大金的根啊!”
“我知道。”完颜希尹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比完颜挞懒更清楚这一千名工匠的重要性。金国能有今天,靠的就是铁骑。而铁骑的根本,就是精良的铠甲和兵器。
这些工匠,尤其是从辽国和宋国掠夺来的那些汉人工匠,就是金国军事工业的基石。
再加上他们现在想要研究神机营的武器,这些工匠就显得更加重要了。
李锐这一刀,捅得太准,太狠了。
“三天……他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完颜挞懒喃喃自语,彻底没了主意。
完颜希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能就这么放弃。我们必须再试一次。”
“再试?他还会见我们吗?”
“他不会。”完颜希尹摇了摇头,“但他手下的人,未必和他一样铁石心肠。”
他快步走回书房,在桌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挞懒,你立刻去备一份厚礼,金珠、玉器,什么值钱拿什么。”
“然后,你想办法,把这份礼和我的这封信,送到那个叫许翰的人手上。”
“许翰?”完颜挞懒一怔,“给他送礼?他不过是李锐身边的一条狗,能顶什么用?”
“正因为他是李锐倚重的幕僚,才有用。”
完颜希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李锐是主帅,高高在上,不屑于跟我们讨价还价。”
“但幕僚不一样,他们往往更懂权衡利弊,也更容易被外物打动。”
“这个许翰,我看他虽然对我们态度傲慢,但言谈举止,分明是个宋国文官。”
“文官,就没有不爱财的。”
“我在信里会告诉他,只要他能说服李锐,在工匠的事情上松口,哪怕是减到五百人,我们愿意私下里再奉上黄金万两,作为他个人的谢礼。”
完颜挞懒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火光。
对啊!李锐是疯子,不讲道理,但这个许翰不是!万两黄金,足以让任何一个宋国文官动心了!
“好!我这就去办!”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转身去准备礼物。
一个时辰后,一份精心包装的厚礼和一封火漆密封的信,通过驿馆的守卫,几经周折,终于送到了将军府,摆在了许翰的面前。
许翰看着桌上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又看了看那封信,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他没有拆开信,也没有打开盒子,而是直接拿着这两样东西,走进了李锐的书房。
“将军,鱼儿上钩了。”许翰将东西放在李锐的桌上,恭敬地说道。
李锐正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勾画着什么,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问道:“哦?他们想做什么?”
“不出将军所料,想从属下这里打开缺口。”许翰说道,“礼物和信都在这里。”
“信里写的什么?”
“属下未曾拆阅。”
“拆开,念念。”
许翰依言,小心地撕开火漆,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当他念到“黄金万两”时,即便是他,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一万两黄金,对于个人而言,那可真是相当动人了!
然而,李锐听完,却只是发出了一声嗤笑。
“万两黄金?好大的手笔。”他终于抬起头,从许翰手中拿过那封信,看了一眼,然后又随手扔在桌上。
“他们以为,收买你,就能改变我的决定?他们把你看得太重了,也把我想得太简单了。”李锐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许翰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属下对将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这些人想用金钱收买属下,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知道。”李锐摆了摆手,“我用你,就是因为你聪明,识时务。这封信,你拿回去。”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那封信的背面,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个大字。
“把这个,连同他们的礼物,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李锐将信递给许翰,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告诉他们,我的耐心,只剩下两天了。”
“是,将军。”
许翰拿着信退了出去。
当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满怀期待地等回消息时,等来的却是被退回的礼物,和那封背面写着字的信。
完颜挞懒迫不及待地将信翻过来,当他看清背面那个硕大的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个“蠢”字。
笔力遒劲,入木三分,仿佛带着无尽的嘲讽和轻蔑。
完颜希尹的身体晃了一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张纸,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字,仿佛要把它看穿。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最后的希望,被这个字,彻底击碎。
第178章 活动活动筋骨
第一天的煎熬,在屈辱和绝望中度过。
完颜希尹吐血之后,便一病不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完颜挞懒守在他床边,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连死都无法自己选择的无力感。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雁门关的宁静被一阵急促而又有力的脚步声打破。
一队神机营士兵,甲胄鲜明,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径直来到了关押完颜宗望的独立院落。
“开门!”为首的队率用枪托狠狠地砸着门。
院门打开,负责看守的士兵见到这阵仗,也不由得心头一跳。
“许参军有令,提审完颜宗望!”队率冷冷地说道。
完颜宗望被巨大的砸门声惊醒,他披衣而起,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愠怒。
自从被俘以来,除了刚开始的审问,他一直被软禁在这里,饮食起居都有专人伺候,李锐似乎已经把他忘了。
他以为,谈判正在进行,他只需要耐心等待被赎回的那一天。
然而,当他看到鱼贯而入的神机营士兵时,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再次升起。
“你们想干什么?”他厉声喝道,试图维持自己作为金国宗室贵胄的尊严。
队率根本不理会他,一挥手,两名士兵上前,粗暴地将他按住。另外两名士兵则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套灰扑扑的粗布囚衣,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镐,还有一双沾满泥土的草鞋。
完颜宗望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着托盘上的东西,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李锐!你敢!”他疯狂地挣扎起来,力气之大,竟让两名身强力壮的士兵都有些按不住。
就在这时,许翰慢悠悠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暴怒的完颜宗望,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拱了拱手,说道:“宗望郎君,别来无恙啊。”
“许翰!让李锐来见我!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想羞辱我大金吗?”完颜宗望咆哮道。
“宗望郎君误会了。”许翰笑眯眯地说道,“将军日理万机,哪有时间来见您?”
“只是……贵国的使者,似乎对谈判没什么诚意,在我雁门关白吃白喝这么多天,一点实际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将军体谅您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寂寞,所以特地为您安排了一份新的差事。”
“让您活动活动筋骨,也算是……为我神机营的建设,出点力气。”
许翰指了指托盘上的囚衣和铁镐,慢条斯理地说道:“将军说了,太原西山的矿场刚刚开工,正缺一位有身份、有地位的矿工。”
“想来想去,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了。”
“矿工?”完颜宗望气得浑身发抖,“矿工要什么身份、地位?我看你们就是想让我去挖矿!”
“不不不,”许翰连忙摆手,“我们只是觉得,您的部下们看到您亲身示范,一定会干劲十足的。”
这番话,比直接打他一顿耳光还要恶毒。
让他这个主帅,穿着囚衣,拿着铁镐,去和自己曾经的部下一起当苦力?
“我杀了你!”完颜宗望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狂怒,猛地挣脱束缚,像一头受伤的猛虎,朝许翰扑了过去。
许翰早有防备,他身后的两名亲卫立刻上前,一人一脚,狠狠地踹在完颜宗望的肚子上。
完颜宗望闷哼一声,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宗望郎君,何必动怒呢?”许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冰冷,“在我神机营的地盘上,您还是识时务一点比较好。”
“来人,给宗望郎君,换上新衣服!”
“是!”
士兵们一拥而上,不顾完颜宗望的怒骂和反抗,强行给他套上了那身粗糙刺痒的囚衣。
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太祖嫡子、东路军统帅,此刻狼狈不堪,尊严尽失。
“走吧,宗望‘监工’,”许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的部下们,可都等着您呢!”
完颜宗望被两名士兵架着,踉踉跄跄地拖出了院子。
许翰并没有直接把他送出关,而是按照李锐的吩咐,押着他,在关内的俘虏营中,绕行了一圈。
清晨的俘虏营,刚刚结束早饭。一万五千多名金军俘虏正准备被带去干活。当他们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的主帅,那个带领他们南征北战,战无不胜的宗望郎君,此刻竟然身穿囚衣,发髻散乱,被宋军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架着前行。
整个俘虏营,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俘虏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呆滞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他们的神,是他们心中不败的战神!
可现在,神……倒下了。
完颜宗望低着头,他能感受到那一道道汇集在他身上的目光,有震惊,有同情,有怜悯,更多的,是绝望。
他紧紧地咬着牙,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身体上的痛苦,远不及此刻内心的万分之一。
这一刻,他的骄傲,他的尊严,连同他作为一名金国皇室成员的所有荣光,都被李锐踩得粉碎。
这个消息,如同一阵飓风,迅速传到了金国使团所在的驿馆。
正在照顾完颜希尹的完颜挞懒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傻了。
他冲出屋子,抓住前来报信的亲随的衣领,不敢置信地吼道:“你说的……是真的?宗望郎君他……他真的被……”
亲随含泪点头。
“啊——!”
完颜挞懒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地砸在院子里的一根木柱上。
“咔嚓”一声,坚硬的木柱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而他的拳头上,也已是鲜血淋漓。
屋子里,一直昏睡的完颜希尹悠悠转醒。他听到了外面的咆哮,也听到了亲随断断续续的哭诉。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面如死灰。
“笔……墨……”他虚弱地说道。
完颜挞懒冲了进来,看到他醒了,又惊又急:“希尹郎君,你醒了!李锐他……他欺人太甚!”
完颜希尹没有理他,只是重复道:“笔墨……”
完颜挞懒明白了,他通红着双眼,跑到书案前,将笔墨纸砚都搬到了床边。
完颜希尹靠在床头,接过笔,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他试了几次,才终于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国书。
他要给皇帝写国书。
第179章 挖矿嘛,总会有事故的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完颜希尹的手不再颤抖,他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灵魂和屈辱,一并刻了进去。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华丽的辞藻和官方的套话来开篇。
“陛下在上,臣希尹,泣血叩首……”
仅仅八个字,就让一旁看着的完颜挞懒眼眶一热。
完颜希尹已经彻底放下了所有作为使臣的伪装和策略,他现在,只是一个向君主哭诉的、绝望的臣子。
信中,完颜希尹没有过多地赘述谈判的细节,那些金银、牛马的数字,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用最直白,也最刺痛人心的语言,描述着他们在雁门关的所见所闻。
他写了李锐的冷酷和傲慢,写了那三万石粮食的“定金”,写了那场名为宴请、实为施压的晚宴。
然后,他用大段的笔墨,详细描述了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
“……宗望郎君身着囚衣,手持铁镐,于两万袍泽之前,被宋军如牲畜般游营示众。”
“臣闻之,肝胆俱裂。两万勇士,见主帅受此奇辱,皆默然无语,其心已死。此非战之败,乃国之殇也!”
“李锐此獠,非人也!其心之狠,其行之毒,远超常人。”
“彼扬言,若一月之内,其所求不得,则宗望郎君与两万勇士,将尽数发往西山煤铁矿场,为奴为役,永无归期。”
“此举,意在折辱我完颜氏,动摇我大金国本!”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陛下和朝中那些主张放弃的宗室贵族们,看到“宗望郎君身着囚衣”这几个字时,会是怎样一种表情。
那不再是国家利益的权衡,而是整个皇族颜面被践踏的切肤之痛。
“……臣愚钝,已无计可施。”
“今奉上李锐所列条款,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战马三万匹,牛羊十万头,良匠千人,携家眷器具而来。”
“此獠言,此乃赎回宗望郎君及两万勇士之价,分毫不可短少。”
“臣知此举乃饮鸩止渴,资敌之行。”
“然,宗望郎君乃太祖嫡子、东路军之魂,两万勇士皆我大金子民,若真使其沦为矿奴,于暗无天日中终其一生,我大金颜面何存?“
“宗室威严何在?天下诸部,将如何看我完颜氏?”
写到最后,完颜希尹停下了笔,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口气憋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来。
这封信送出去,他完颜希尹,就会成为金国的罪人。是他,亲手签下了这份丧权辱国的条约。
可是,他别无选择。
他提起笔,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句。
“恳请陛下速决。李锐有言,一月为期,过一日,则斩我勇士百人以填矿。时不我待,迟则生变!”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将笔一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完颜挞懒默默地拿起那封信,通读了一遍。他的脸上,愤怒、屈辱、悲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再咆哮,也没有再叫嚣着要拼命。
他走到床边,拿起完颜希尹的手,用自己的血,在信的末尾,和完颜希尹的名字并排,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一个时辰后,驿馆的院门再次打开。
完颜挞懒亲自扶着虚弱的完颜希尹,走到了院中。
许翰早已等在那里,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许参军,”完颜希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这是我大金国致陛下的国书,恳请将军能行个方便,让我朝信使,火速送出。”
他将那封沾着血印的信,双手递了过去。
许翰接过信,掂了掂,并没有立刻答应。他慢悠悠地说道:“二位使者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完颜希尹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许翰点了点头,将信递给身后的亲兵,说道:“信,我可以让人送出去。不过,我家将军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二位。”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将军说,”许翰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的皇帝,有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一个月后,我没有看到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绝望的脸。
“那么,每迟一天,就会有一百名你们的勇士,被永远地埋在西山。“
”如果超期太久,宗望郎君,或许也会成为,为我神机营的矿业发展,献出生命的人。”
”挖矿总是会出现一些坍塌事故的,这可不是我们故意为之,希望两位不要因此对我家将军心生怨愤。“
“你们……!”完颜挞懒气得目眦欲裂,却被完颜希尹死死拉住。
“我们……知道了。”完颜希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很好。”许翰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很快,一名金国信使,在两名神机营骑兵的“护送”下,快马加鞭,冲出了雁门关,朝着北方的茫茫雪原疾驰而去。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他们脸上,冰冷刺骨。
完颜希尹抬头看着那名信使消失在天际的背影,心中却只有一片悲凉。
第180章 今日受辱,待他日雪耻
北风卷着雪沫,像刀子一样刮过金国上京会宁府的宫殿。
信使冲进皇城的时候,已经是个雪人,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封用油布包裹了数层,依旧带着刺骨寒意的国书。
“陛下!雁门关八百里加急!”
完颜吴乞买正在和几位心腹大臣商议着如何派遣细作潜入雁门关,打探“神机”的具体制作方法。
听到信使的声音,他眉头一皱,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宗望被俘已经一月有余,派去谈判的希尹和挞懒也迟迟没有消息传回。
只有前些日子,完颜昂从大同府送来的一封语焉不详的信,说使团被扣在雁门关,似乎在为粮草之事扯皮。
“呈上来。”完颜吴乞买淡淡地说道,他并不认为能有什么大事。
在他看来,李锐只是一个运气好些的宋国武夫,只不过侥幸掌握了“神机”的制作方法。
李锐之前不过是一介死囚,这等人的眼界有限。
抓了宗望,无非是想多要些金银财帛。只要价钱谈拢,宗望回来是迟早的事。
太监小心翼翼地接过国书,检查了火漆,确认无误后,才恭敬地呈递到御案之上。
完颜吴乞买拿起信,看到信封上那两个用鲜血按下的手印时,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仅仅看了第一行,他的呼吸就骤然停滞。
“陛下在上,臣希尹,泣血叩首……”
这已经不是国书的格式,而是罪臣的请罪奏章!
谈判尚未有结果,完颜希尹怎么就给自己写了这样一封信回来?
完颜吴乞买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往下看。
信上的字迹不再是完颜希尹往日里那般挥洒自如,而是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颤抖和绝望。
信中没有繁琐的客套,只有一件件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当他读到“宗望郎君身着囚衣,手持铁镐,于两万袍泽之前,被宋军如牲畜般游营示众”这几行字时。
完颜吴乞买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
“咳咳——”
他心神震荡之下,忍不住连连咳嗽,最后甚至有鲜血溢出,染红了胸襟。
“陛下!”
“快传御医!”
大殿之内,瞬间乱成一团。
完颜吴乞买在太监和大臣的搀扶下,勉强撑住身体,他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那封信,仿佛要将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念……给朕念!”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一位年长的宗室亲王,也是主掌朝政的谙班勃极烈完颜杲,颤抖着手拿起那封沾血的国书,用沉痛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随着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越来越难看。
从李锐的冷酷,到三万石粮食的“定金”,再到完颜宗望受辱的每一个细节……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金国权贵,无论是宗室亲王,还是百战将帅,此刻都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
这已经不是战争的胜败问题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对整个完颜部族,对整个大金国的羞辱!
当完颜杲念到李锐开出的最终价码时,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战马三万匹,牛羊十万头……”
这些数字,已经让在场的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乎相当于大金国两年的岁入总和!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良匠千人,携家眷器具而来。”
“轰!”
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他还要工匠?”
“一千个工匠!还有三万匹战马!这是要挖我们的根啊!”
“这个李锐,他根本不是要钱,他是要我们的命!”
“陛下!这个李锐毫无诚意,完全是在羞辱我大金国!”
一个脾气火爆的万夫长猛地站了出来,红着眼睛吼道:“陛下!不能答应!绝对不能答应!”
“钱没了可以再抢,但是战马和工匠绝对不能交给他!”
“战马是我大金铁骑的根本!”
“而这工匠要是给了他,他定能造出更多的‘神机’!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去跟他打?”
“没错!陛下,臣附议!此獠之心,昭然若揭!我们不能资敌!”
“陛下,宗望郎君为国受辱,若以此为代价助长宋人气焰,动摇我大金国本,即便赎回,也难雪此耻!”
一时间,群情激奋,殿内大部分将领都主张放弃完颜宗望,绝不接受如此苛刻的条件。
然而,另一派以宗望亲族和旧部为主的贵族,却脸色铁青。
“放屁!”一个宗室郡王站了出来,指着刚才说话的万夫长骂道,“宗望郎君是太祖嫡子!”
“是我大金东路军之魂!你们说放弃就放弃?要是今天被俘的是你们的兄弟子侄,你们也这么说吗?”
“国本?国本是什么?是我们完颜家的天下!现在人家指名道姓,要让宗望郎君去挖矿,这是在打我们所有完颜家子孙的脸!”
“这要是传出去,那些被我们征服的部落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完颜氏连自己的宗室贵胄都保不住,必生异心!”
“说得对!必须赎回来!无论花多大代价!”
两派人马在大殿之上,当着重病在身的皇帝,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几乎要动起手来。
完颜吴乞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他想起了西路军的溃败,想起了东路军主力尽失,连宗望都被人抓了当猴耍。
曾几何时,大金铁骑纵横天下,所向披靡。
宋人不过是圈里的肥羊,予取予求。
可现在,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宋朝怎么就突然出了个李锐这样的怪胎?
这时完颜吴乞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宋朝……对啊,还有宋朝!
李锐如今手握重兵,掌控雁门关,其势已成尾大不掉。
大宋素来重文轻武,宋钦宗赵桓必然对这等拥兵自重的武将心存忌惮,甚至是恐惧!
也许,他可以暗中派遣使者,绕过李锐,直接联络宋廷。
以“共同遏制李锐”为筹码,提议暂时缓和宋金战事——金国可暂缓南下,宋廷则需约束李锐,甚至配合金国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至于赎回完颜宗望……他只能暂时搁置。
一月之期虽紧,但尚可周旋。
先派使者带着部分金银粮草前往雁门关“表诚意”,拖延时间。
同时加急联络宋廷,若能借宋人之手除掉李锐,宗望自然可获救,即便不成,也能为筹措赎金争取时间。
完颜宗望今日受辱,皆是为了大金存续。待他日雪耻,朕必为他报仇雪恨,厚加追封。
第181章 我想要的是李锐的命!
“都给我安静!”
完颜吴乞买一声怒吼,随后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而这也让他本就难看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
殿下的群臣顿时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免得变成了完颜吴乞买怒火的发泄对象。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都哑巴了?刚才不是吵得挺欢吗?”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无论是主张放弃的主弃派,还是叫嚣着赎回的主赎派,此刻都低着头,不敢与皇帝对视。
那封来自雁门关的国书,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一个金国权贵的脸上。
“陛下息怒,臣等……臣等也是为了大金的将来……”谙班勃极烈完颜杲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试图缓和气氛。
“为了大金的将来?”
完颜吴乞买冷笑一声,“就是看着宗望郎君被那宋狗折辱,看着我完颜家的脸面被踩在地上,然后在这里跟朕争论那点金银和工匠?”
他撑着御案,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众人。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些人觉得,花那么大代价赎一个败军之将不值当,还会资助了李锐那个杂种。”
“另一些人,是怕不赎回宗望郎君,寒了宗室和将士们的心。”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你们都只看到了眼前!”
完颜吴乞买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中回响:“李锐!此獠才是我们大金的心腹大患!”
“他的‘神机’,他的战法,已经不是我大金铁骑能轻易抗衡的了!今日败的是宗望,明日呢?”
“若不除掉此人,我大金永无宁日!”
殿下众人心中一凛,都听出了皇帝话中的决绝。
“陛下英明!臣请战!愿提五万兵马,踏平雁门关,活捉李锐,为宗望郎君报仇!”
一个万夫长再次请战,满脸通红。
“蠢货!”完颜吴乞买毫不客气地骂道,“你现在去,就是给李锐送人头,送军功!”
“你拿什么去跟他打?用你的脑袋去撞他的‘天雷’吗?”
那万夫长被骂得满脸羞愧,呐呐地退了回去。
完颜吴乞买深吸一口气,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又缓缓坐下。
“朕决定了,双管齐下。”
他看着完颜杲和几位核心大臣,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先要安抚住李锐。他不是要钱吗?给他!”
“他不是要粮吗?也给他!先凑一部分给他送过去,告诉他,我大金正在全力筹措,让他不要伤害宗望郎君和我们的勇士。”
“战马和工匠是绝对不能给的!”
“这只是我们的缓兵之计!”
“陛下,这……”有大臣想反对,却被完颜吴乞买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之后,”他没有理会那些杂音,继续说道,“派人,绕过雁门关,进入汴梁,去见那个宋国的小皇帝,赵桓!”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与宋国议和?陛下,万万不可啊!宋人卑劣,毫无信义!”
“是啊陛下,我们刚打了败仗,他们岂会与我们议和?”
完颜吴乞买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谁说朕要去议和?朕是要去找他们,联手!”
“联手?”完颜杲愣住了,他有些跟不上皇帝的思路。
“没错,联手!”完颜吴乞买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李锐如今手握重兵,割据河东,俨然已是国中之国。”
“你们以为,汴梁城里的赵桓就不怕吗?朕敢断定,他怕李锐,甚至比怕我们大金铁骑更甚!”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个道理,朕懂,他赵桓肯定也懂!”
“李锐是我们的敌人,同样也是赵桓的心腹大患。”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朕要派人告诉赵桓,我大金可以暂时停止南下,甚至可以与他宋室约为兄弟之邦。”
“条件只有一个——他必须配合我们,一同除掉李锐!”
“只要李锐一死,神机营群龙无首,必定大乱。届时,宗望郎君和两万勇士可安然归来,雁门关唾手可得!”
“而宋廷也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这笔买卖,他赵桓没理由拒绝!”
这番话说完,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完颜吴乞买这个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给惊呆了。
向来视宋人为猪狗的他们,竟然要去和宋人联手?
但仔细一想,这似乎又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
“陛下圣明!”完颜杲第一个反应过来,跪倒在地,“此计,乃釜底抽薪之计!臣,心服口服!”
其余大臣也纷纷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山呼“陛下圣明”。
完颜吴乞买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的郁结之气仿佛也散去了不少。
“此事,必须双线并行,且都要快!”他立刻下令,“完颜希尹仍留雁门关主持周旋,完颜挞懒即刻返回大同府,督办物资筹措!”
“朕会即刻下旨,从大同府库及宗室封地紧急调拨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粮食三万石,由挞懒亲自押送,三日内启程送往雁门关!”
“你要告诉李锐,这是我大金的诚意,剩下的赎金与工匠,已在全国征调,尚需时日!”
“至于去汴梁的人选……”完颜吴乞买的目光在殿下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宗室官员身上。
“完颜蒲察,你素来精明,能言善辩,又不引人注目。”
“朕命你为密使,带上朕的亲笔信,即刻启程,务必在半月之内,见到宋帝赵桓,将朕的意思,一字不差地传达给他!”
被点到名的蒲察心中一惊,随即大喜,立刻出列叩首:“臣蒲察,领旨!定不辱使命!”
完颜吴乞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完颜杲,“完颜杲,你去联系我们派去雁门关的细作,让他们看看能不能找到刺杀李锐的机会!”
“记住,必须要有完全的准备,才能够出手进行刺杀!”
“否则过早的激怒了李锐,倒霉的只会是我们金国!”
“臣,领旨!”
完颜杲朗声应道。
“好!”完颜吴乞买重重一拍御案,“今日之辱,是为了明日之胜。”
“李锐,朕倒要看看,你一个人,能不能斗得过两个国家!”
当天下午,两队人马悄然从上京会宁府出发。
一队由完颜挞懒率领,满载着金银粮草,三日后将从大同府启程,浩浩荡荡地朝着雁门关而去,打着“续送赎金”的旗号。
另一队,则只有寥寥数骑,由完颜蒲察带领,换上了宋人商贾的打扮,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南下的风雪之中。
第182章 手痒了
雁门关,将军府。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书房里烧着两个巨大的炭盆,依旧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锐正趴在一张巨大的沙盘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不断地调整着代表不同番号的小旗。
这是他根据后世经验,命人制作的河东路全境军事沙盘,比任何地图都要直观。
许翰捧着一杯热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将军,北边有消息了。”他压低了声音,生怕打扰到李锐的思索。
“哦?”李锐抬起头,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说来听听,金人想出了什么新花样?”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自从完颜希尹那封信送出去之后,已经过去了十几天,金国那边肯定已经吵翻了天,现在,是该有结果的时候了。
“咱们安插在大同府外的斥候传来消息,”许翰脸上带着几分喜色,“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正从金国上京的方向,朝大同府而来。”
“车队打着金国皇帝的旗号,看那车辙的深度,上面装的,想来应是金银和粮草!”
“哦?有多少?”李锐来了点兴趣。
“具体数目不详,但斥候估算,运粮草的大车至少有三百多辆,后面还有数百辆被重兵护卫的车辆,应该是金银珠宝。”
许翰恭敬地回答,“领队的是完颜挞懒,他应该是回来交‘定金’的。”
“来了就好。”
李锐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来,完颜吴乞买还没蠢到家,知道先出些血稳住我。”
这个数字,和他心理预期的差不多。既能展现出“诚意”,又不会让金国伤筋动骨。
“将军神机妙算!”许翰由衷地赞叹道,“这笔钱粮一到,我们就能大大缓解压力!”
神机营现在摊子铺得太大,光是那几万多张吃饭的嘴,每天的消耗就是个天文数字。
粮食这东西,完全可以说是多多益善。
“高兴得太早了。”李锐却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
他伸出木棍,点了点雁门关,然后又划了一条线,指向南方的汴梁。
“许翰,你觉得,完颜吴乞买花了这么大的代价,真的只是为了赎回一个宗望郎君吗?”
许翰愣了一下,他顺着李锐的木棍看去,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将军的意思是……金人还有后手?”
“当然有。”李锐冷笑一声,“完颜吴乞买是个枭雄,不是个慈善家。他肯低这个头,服这个软,但肯定会想方设法对付我们。”
“他现在送钱送粮,不过是缓兵之计,是在麻痹我们。”
“那他们真正的杀招是……”许翰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你是完颜吴乞买,在正面战场打不过我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做?”李锐反问道。
许翰低头沉思了片刻,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派人暗杀将军您,或者去联系官家?!”
“没错。”李锐赞许地点了点头,“金人的铁蹄势不可挡,玩起阴谋诡计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暗杀的话,我最近会让我的亲兵们手持步枪护卫左右,大抵是不需要太过担忧的。”
“他们肯定会派人去汴梁,告诉赵桓那个蠢货,说我李锐拥兵自重,是国之巨寇,怂恿他跟我来个‘内部火并’。”
“赵桓那个胆小鬼,本来就怕我怕得要死。金人再这么一挑拨,他肯定会动心。”
“到时候,金人在北,宋廷在南,两面夹击……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许翰听得冷汗都下来了。他之前只想着能拿到钱粮解决眼前的危机,却完全没料到这背后还隐藏着如此恶毒的阴谋。
“将军,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焦急地问道,“要不要干脆把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给杀了,以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杀了?”李锐失笑地摇了摇头,“没有这个必要?钱粮,我们照单全收!至于那两个使者,还得好酒好肉地伺候着,他们还有用。”
“可是,将军,那朝廷那边……”许翰还是不放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锐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赵桓想玩,我就陪他玩玩。”
“他如果真敢对我动手,反而给了我清君侧的理由。”
“我倒是很想看看,他那点从皇宫里学来的阴谋诡计,在我的大炮面前,够不够看。”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和宋朝廷的矛盾是难以调和的。赵桓那小子,赐婚封爵是假,想夺他兵权是真。
现在金人再送上一个“联手”的枕头,赵桓又没有真正见识过步枪、火炮的力量,他不做这个梦才怪。
“传我命令。”李锐站直了身体,声音变得冰冷而果决。
“命令张虎,加强对雁门关周边的警戒,特别是南下的所有官道和小路,给我派双倍的斥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
“不要让任何可疑的人进入雁门关,至于前往其他城市的人,便让其随意同行!”
“让金国早点联系上赵桓,还久没打仗,我都有点手痒了!”
“给陈广和完颜庆传信,告诉他们,钱马上就到!让他们别心疼,把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匠都给我用上!”
“我要在一个月之内,看到第一批无烟火药装备到神机营的步枪队!”
“我要让所有想算计我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个笑话!”
“是!将军!”许翰被李锐身上散发出的强大自信和霸气所感染,心中的不安一扫而空,他重重地一抱拳,立刻转身出去传令。
书房里,只剩下李锐一人。
他看着沙盘,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宋金联合?有点意思。”他喃喃自语,“希望你们的刀,够快,够硬。不然,这出戏,可就不好看了。”
他拿起代表金国使团的小旗,和代表宋廷的小旗,将它们并排放在了雁门关之前。
然后,他又拿起一个刻着炮弹模样的大号棋子,重重地按在了那两面小旗之上。
棋子落下,稳如泰山。
第183章 喂不饱的狗
汴梁的冬天,远没有北方那么酷寒。
即使飘着零星的雪花,也带着几分中原的温润,落在汴河的画舫上,落在御街两旁的酒楼旗幡上,很快就融化了。
表面上看,这座大宋的都城依旧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
天还未亮,瓦子里的喧闹声就已经响起,勾栏酒肆,茶坊商铺,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自从雁门关大捷,李将军即将迎娶帝姬的消息传开后,整个汴梁城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喜悦之中。
说书人将李锐的故事编成了七八个版本,从“天神下凡”到“紫微星降世”.
百姓们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只要有这位李将军在,金人的铁骑就永远踏不进中原。
然而,在这片繁华和喜悦的表象之下,一股诡异的暗流正在涌动。
外城的城门盘查变得异常严格,京畿禁军调动频繁,皇城司的番子们如同黑夜里的蝙蝠,在各个坊市间穿梭.
稍有不对劲的人,就会被立刻带走,从此人间蒸发。
蒲察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将头埋得更低,混在进城的人流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北方皮货商人。
他已经进城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见识了汴梁的富庶,也感受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虚浮和不安。
这里的官员,这里的百姓,似乎都活在一场虚假的梦里。
他的任务,是见到宋帝赵桓。
但一个“北方来的皮货商人”,想见到九五之尊,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甚至连宰相白时中的府门都摸不着。
而直接以金国使臣的身份去面见宋朝皇帝的话,他担心宋朝这边保密工作不到位,会将消息泄露出去,导致李锐起了防范之心。
因此,他必须要想方设法隐藏住自己的身份,来取得与宋朝皇帝联系的机会。
他身上的金珠已经花出去了不少,但最多也只能让他见到一些不入流的小官,或者在某些高档的酒楼里,听到一些关于李锐和帝姬婚事的民间八卦。
“妈的,这群南朝的官,一个个都是喂不饱的狗!”
夜里,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蒲察的亲随愤愤不平地骂道,“咱们带来的金子都快花光了,连个管事的都没见到!”
蒲察坐在油灯下,擦拭着一柄藏在靴子里的匕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急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宋人贪婪,但也怕死。想见到大鱼,就得下对鱼饵。”
他很清楚,直接去找那些朝廷大员,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奸细抓起来。
他必须找到一个关键的、既贪财又怕事、还能接触到权力核心的人物。
这种人,在宋朝的皇宫里,只有一个群体最符合。
太监。
第二天,蒲察换上了一身更体面的绸缎衣裳,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出现在了皇城附近的“樊楼”。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直接包下了二楼视野最好的雅间,点了一桌子最贵的酒菜,然后就坐在那里,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在等一个人。
根据他这几天打探到的消息,大内总管梁师成,每天下午申时,都会派一个小太监来这家樊楼取一种特制的“玫瑰酥”,这是宫里崔贵妃最爱的点心。
果然,申时刚过,一个穿着青色内侍服,脸上没什么血色的小太监,捏着兰花指,迈着小碎步,从街角转了出来。
蒲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等那小太监取了点心,转身准备回宫的时候,才慢悠悠地走下楼,像是不经意间,与那小太监撞了个满怀。
“哎哟!”
小太监尖叫一声,手里的食盒掉在地上,几块精致的玫瑰酥摔得粉碎。
“你……你这人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啊!”
小太监又惊又怒,指着蒲察的鼻子就骂了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给贵妃娘娘的点心!你……你死定了你!”
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但一看到是宫里的内侍,都吓得赶紧低下头,绕道而行。
蒲察却不慌不忙,脸上堆满了诚惶诚恐的笑容,连连作揖:“哎哟,这位公公,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小人眼拙,没看到您,冲撞了公公,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锭至少十两重的金元宝,悄悄塞进了那小太监的手里。
“公公,您看,这……这点小意思,您拿去重新买一份,剩下的,就当是给您赔罪的茶钱。”
“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人一般见识。”
那小太监本来还想发作,但感觉到手心一沉,低头一看,眼睛瞬间就直了。
十两的金元宝!这都够他好几年的俸禄了!
他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喜和贪婪。
他飞快地把金元宝揣进怀里,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罢了罢了,算你识相。”他捏着嗓子说道,“咱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不过,这玫瑰酥是樊楼独一份的,今天已经卖完了,咱家上哪再给你变一份出来?”
“这……”蒲察故作焦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公公莫急!”
“小人刚好在这樊楼订了一桌酒席,也点了一份玫瑰酥,还没动过!要不,您随我上楼,取了那份,也好回去交差?”
“哦?还有这等好事?”小太监眼珠一转,点了点头,“那……那好吧,咱家就随你走一趟。”
蒲察心中暗喜,连忙在前面引路,将小太监带进了二楼的雅间。
一进门,小太监看到那满桌的珍馐美味,眼睛又亮了几分。
蒲察让亲随将那份完好无损的玫瑰酥打包好,恭恭敬敬地递给小太监,然后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塞了过去。
“公公,小人是北边来的皮货商人,初到汴梁,不懂规矩。以后,还望公公多多照应。”
小太监接过银票,脸上的笑容已经灿烂得像一朵菊花。他现在看眼前这个“皮货商人”,怎么看怎么顺眼。
“好说,好说。”他拍了拍蒲察的肩膀,“你这人,会来事儿。”
“以后在汴梁城里,要是有什么麻烦,就报咱家的名号,保你没事!”
蒲察看到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装作不经意地叹了口气,说道:“唉,多谢公公。”
“不过,小人这次来,确实是遇到了一件天大的难事,正愁没人能为小人分忧呢。”
“哦?说来听听,咱家要是能帮上忙,绝不推辞。”小太监拍着胸脯说道。
蒲察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小人……其实不是皮货商人。”
“小人是大金国派来的密使,有十万火急的国事,想要求见当今圣上。事成之后,另有黄金万两相谢!”
“什么?!”
小太监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刚到手的银票扔出去。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看着蒲察,就像在看一个鬼。
“你……你疯了!金……金国的奸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转身就要跑。
蒲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之大,让他动弹不得。
“公公别怕。”蒲察的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眼神却变得冰冷,“我若真是奸细,现在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找上你,是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他将那柄擦得锃亮的匕首,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这件事,你要是办成了,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要是敢声张出去……”他指了指窗外,“我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小太监看着桌上那柄泛着寒光的匕首,又看了看怀里滚烫的金元宝和银票,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一边是泼天的富贵,一边是掉脑袋的风险。
他挣扎了许久,终于,贪婪战胜了恐惧。
他咬了咬牙,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说的是真的?黄金……万两?”
蒲察看到他松口了,心中大定,笑着点了点头:“我蒲察,一言九鼎。”
“好……好!”小太监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你等我消息!我……我想办法,帮你把信递到白相公手上!能不能见到官家,就看你的造化了!”
第184章 联手
夜,深沉如墨。
宰相白时中的府邸,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他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地图上,代表雁门关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旁边还写着两个字——李锐。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个幕僚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白时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挥手让幕僚退下。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夜行衣,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被带进了书房。
“白相公。”来人解开头套,露出了蒲察的脸。他没有下跪,只是微微拱手,算是行礼。
白时中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好大的胆子。”他慢悠悠地说道,“金国的密使,竟敢夜闯我大宋宰相的府邸。你就不怕,老夫一声令下,让你人头落地吗?”
“白相公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蒲察的声音很平静,“杀了我,对相公您没有任何好处。”
“但听我说完,或许能为相公您,为大宋朝廷,解决一个心腹大患。”
“哦?”白时中终于抬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金人。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眼神沉稳,气息内敛,不像是个普通的信使。
“说来听听。老夫倒想知道,你们金人,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蒲察没有废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双手呈上:“这是我大金皇帝,致大宋皇帝陛下的亲笔国书,还请相公转呈。”
幕僚上前,接过信,用银针试过毒,又检查了火漆,确认无误后,才递到白时中手上。
白时中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信放在桌上,盯着蒲察:“信里写了什么,你先说说看。”
“很简单。”蒲察说道,“我家陛下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大金与大宋,本无深仇大恨。”
“如今两国边境,出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个红圈。
“李锐。”
白时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没有说话。
蒲察继续说道:“李锐此人,拥兵自重,割据河东,名为宋将,实为国贼!”
“他今日能以火炮威逼我大金,勒索天价赎金。明日,就能用这火炮,对准汴梁的皇城,逼迫大宋官家退位让贤!”
“这番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白时中冷笑一声,“你们金人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吃了败仗,倒想起来跟我们攀交情了?”
“此一时,彼一时。”蒲察坦然道,“白相公,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李锐不死,你我两国,永无宁日!”
“他的神机营,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了你我两国的心口上。我们拔不掉,你们宋廷,恐怕也一样。”
“我家陛下已经决意,只要宋廷愿意与我大金联手,共同铲除李锐这个祸患。”
“我大金,可以立刻停止南下的一切军事行动,并将已经占领的河北部分州县,归还宋廷。”
“不仅如此,我家陛下还愿意与大宋官家约为兄弟之邦,从此休战罢兵,互通有无,共享百年和平!”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白时中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千层巨浪。
停止南下?归还土地?约为兄弟之邦?
这些条件,简直优厚到让他不敢相信!要知道,就在几个月前,金人还是一副要吞掉整个大宋的凶恶嘴脸。
他死死地盯着蒲察,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蒲察的表情,诚恳得让他找不出一丝破绽。
“你们想要的,只是李锐的命?”白时中沙哑着声音问道。
“我们想要的,是李锐的命,神机营的覆灭。”蒲察毫不掩饰地说道,“当然,还有我们的宗望郎君。”
白时中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李锐的存在,对宋廷来说,确实是一个比金人更可怕的威胁。金人是外患,看得见,摸得着,总有办法对付。
而李锐,是内忧,他打着大宋的旗号,手握着可以轻易轰开汴梁城门的恐怖武器,民间的声望甚至一度高过了皇帝。
这样一个人物,如果不能为朝廷所用,那就必须被毁灭。
而现在,金人主动送上了一把刀。一把可以用来杀死李锐,并且还不用自己承担骂名的刀。
不得不说,他已经心动了。
“此事关系重大,老夫一人做不了主。”白时中沉吟了许久,终于开口,“你今夜就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
“明日,老夫会带你去见一个人。你的这番话,你最好能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悉听相公安排。”蒲察从容地点了点头。
……
第二天深夜,皇宫,垂拱殿。
赵桓屏退了所有太监和宫女,只留下心腹宰相白时中。
他的面前,站着那个让他又恨又怕的民族的使者——蒲察。
听完蒲察将昨夜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赵桓年轻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有震惊,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狂喜。
“你说的……都是真的?”他死死地盯着蒲察,声音都有些颤抖,“只要朕答应与你们联手,你们就真的退兵?还与我大宋约为兄弟?”
“君无戏言。”蒲察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家陛下,金口玉言。”
“好!好!好!”赵桓激动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在大殿里来回踱步,“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他心中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李锐!这个压在他心头,让他夜不能寐的噩梦!终于有办法除掉了!
他看向白时中,眼神里充满了询问。
白时中苍老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对着赵桓,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个交易,可以做!
“陛下,臣以为,此事可行。”白时中上前一步,低声说道,“金人所求,无非是李锐、雁门关及宗望郎君。”
“而我朝所忧,亦是李锐。两害相权取其轻,联合金人,除掉李锐,对我大宋来说,利大于弊。”
“爱卿所言,正合朕意!”赵桓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已经看到了李锐授首,神机营覆灭,自己重新坐稳江山的场景。
他重新坐回龙椅,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看着蒲察,摆出了皇帝的架子。
“既然你们有此诚意,那朕,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他清了清嗓子,“不过,如何联手,如何动手,这都需要一个周详的计划。朕,可不想为你们金人做了嫁衣。”
蒲察心中暗笑,宋人的皇帝,果然还是这副德性。
他恭敬地说道:“但凭陛下吩咐。只要能除掉李锐,我大金愿为马前卒。”
“好!”赵桓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朕,已经有了一个万全之策!”
他看了一眼白时中,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朕之前,不是已经下旨,册封李锐为定国公、镇国大将军,将仁福帝姬嫁给李锐吗?这道旨意,正好可以利用一下!”
第185章 阴谋
垂拱殿内,烛火摇曳,将赵桓年轻而亢奋的脸映照得有些扭曲。
“朕的这个计策,名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赵桓显然对自己想出的计策非常满意,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
白时中和蒲察都躬身肃立,洗耳恭听。
“朕之前下旨赐婚,满城百姓欢欣鼓舞,都说这是美女配英雄,天作之合。这民心,朕要用!这桩婚事,朕不仅要办,还要大办!”
赵桓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着,仿佛在指点江山。
“朕会立刻下旨,命礼部准备最丰厚的嫁妆,组织最盛大的仪仗,将朕的皇妹,仁福帝姬,风风光光地送到雁门关去!”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朕对李锐这个‘肱股之臣’,是何等的恩宠和信任!”
白时中听到这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觉得皇帝的想法有些过于天真了。
李锐是何等人物?岂会因为一个女人就放松警惕?
但赵桓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谋划之中。
“李锐他不是拥兵自重,不肯回京吗?好!朕就顺着他!朕不但不召他回京,还把自己的亲妹妹送过去!”
“他总不能把自己的新婚妻子,堂堂大宋公主,拒之门关之外吧?”
“只要帝姬进了雁门关,她就是朕安插在李锐身边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赵桓的眼神变得阴冷起来,“朕会在帝姬安排最得力的心腹,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摸清神机营的内部布防、兵力虚实、粮草储备,尤其是那‘神机火炮’的秘密!”
“等他李锐,沉浸在温柔乡里,以为朕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家人,对他深信不疑的时候……”赵桓的嘴角裂开一个残酷的笑容,“就是他的死期!”
他转向蒲察,说道:“届时,朕会通过帝姬的渠道,给你们传递一个准确的动手机会!”
“你们金国,集结精锐,从北面发动佯攻,吸引李锐的注意力!”
“而朕,会以‘犒赏三军’、‘协助守关’的名义,派遣一支绝对忠于朕的禁军,由朕最信任的大将率领,从南面进入雁门关。”
“到时候,南北夹击,内外开花!李锐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
“事成之后,李锐的人头,归朕。神机营的俘虏归你们金国。至于‘神机’则由我们两国平分。”
“雁门关,由我大宋禁军接管。从此,宋金罢兵,共享太平!如何?”
赵桓说完,得意地看着二人,等待着他们的赞叹。
在他看来,这个计划天衣无缝,既利用了民心,又给了李锐一个无法拒绝的“糖衣炮弹”,最后还能借金人的手除掉心腹大患,简直是神来之笔。
蒲察心中暗自冷笑。这个宋国小皇帝,果然是个只会在后宫玩弄权术的货色。
他以为战争是后宫争宠吗?靠一个女人就能解决问题?李锐若是这么好对付,他大金的东路军主力会折在雁门关?
但他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反而立刻跪倒在地,一脸激动地山呼:“陛下圣明!此计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李锐贼子,死期不远矣!我大金愿为陛下马前卒,听候陛下号令!”
白时中看着亢奋的皇帝和“激动”的金国使者,心中却是一声长叹。
他比赵桓更了解李锐。从雁门关传回的种种情报来看,李锐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绝非贪图美色之辈。
想用一个公主就麻痹他,恐怕是痴人说梦。
这更像是一场赌博。
赌李锐就算看穿了计谋,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皇帝的妹妹下手,从而为后续的军事行动,创造出一丝机会。
但事已至此,皇帝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再劝说也无济于事,反而会惹来龙颜大怒。
“陛下英明神武,臣,附议。”白时中也只能躬身领命。
“好!就这么定了!”赵桓一拍龙椅扶手,感觉连日来的憋屈和恐惧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舒畅了。
他立刻下达了一系列的指令。
“白时中,你立刻去办!命礼部、宗正寺,即刻开始筹备帝姬下嫁的所有事宜!”
“嫁妆、仪仗,务必用最高规格,要多隆重就多隆重!半个月之内,朕要看到仪仗队出发!”
“是,陛下。”
“蒲察,你即刻秘密出城,返回金国,将朕的计划告诉你家皇帝。让他准备好兵马,等朕的信号!”
“臣遵旨!陛下放心,我家陛下的目标只有李锐!”蒲察保证道。
“嗯。”赵桓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他转向殿外,高声喊道:“来人!去把崔贵妃和仁福帝姬,给朕请来!”
他要亲自去给他的好妹妹“晓以大义”,让她明白,她即将肩负的,是何等“光荣”而重要的使命。
一个时辰后,蒲察带着满意的结果,消失在汴梁城的夜色中。
而皇宫深处,延福宫内,则传来崔贵妃悲戚的哭声,以及一个少女平静的回答。
“儿臣,遵旨。”
第186章 出嫁
靖康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汴梁城外的官道上,残雪未消,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但今日,这条萧瑟的官道,却被一片刺眼的猩红彻底覆盖。
十里红妆,浩浩荡荡。
这是大宋立国百年来,最奢华的一次出嫁。
官家赵桓几乎搬空了半个内库,光是装嫁妆的大车就足足一百二十辆。
随行的仪仗、宫女、太监、护卫禁军,加起来近三千人。
金漆雕凤的巨大马车内,仁福帝姬赵香云端坐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厚重的翟衣压得她喘不过气,头顶九龙四凤冠上的珠翠,随着马车颠簸,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冰冷刺骨。
她透过鲛纱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外面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群。
百姓们把头磕在冰冷的泥地里,砰砰作响。
“恭送帝姬!李将军千岁!大宋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一浪高过一浪。
赵香云的手指,死死绞着膝上的丝帕。她心里清楚,这些欢呼,不是给她的,甚至不是给她那位皇兄赵桓的。
是给那个人的。
那个在雁门关力挽狂澜,被皇兄私下骂作“国贼”,却被百姓奉为“救世主”的男人——李锐。
“殿下,莫看了,小心着凉。”
一个阴冷刻板的声音,在车厢角落响起。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一身深褐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角耷拉着,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
张嬷嬷。
这是临行前,母妃崔贵妃哭着塞进队伍里的“老人”。
母妃当时抓着她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只说了一句话:“这一路,万事听张嬷嬷的,她是官家的人,也是……能保你命的人。”
从那一刻起,赵香云就知道,自己这一去,就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她的人生,从不由己。
“嬷嬷,”赵香云放下窗帘,声音清冷,“百姓都在高呼李将军之名,他在民间的威望,可真高啊。”
张嬷嬷眼皮都没抬,手里捻着佛珠,淡淡道:“一介武夫,最会邀买人心。”
“殿下是金枝玉叶,别被这些市井流言蒙蔽。官家让您去,是为了大宋江山,是为了将这头猛虎,关进笼子里。”
“关进笼子?”赵香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用我这副身子,做笼子吗?”
张嬷嬷捻佛珠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如针一般刺了过来:“殿下慎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浓烈的龙涎香,混合着一股发霉的腐朽味,让人闻之作呕。
队伍行进缓慢,离开汴梁地界后,眼前的景象便急转直下。
原本平整的官道,变得坑坑洼洼。路两旁不再是田垄,而是荒草和偶尔可见的森森白骨。
流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地在寒风中发抖。
见到这支奢华到极点的送亲队伍,他们的眼中没有敬畏,只有麻木,以及藏在麻木深处,那饿狼般的绿光。
若非有两千名御前班直护卫,这支队伍恐怕早就被饥民撕碎了。
“这……就是大宋的江山……”赵香云看着窗外一个倒在路边、身体早已僵硬的孩童,心头像是被巨石狠狠撞了一下。
“呀!殿下快看!”贴身侍女小环突然指着前方,一声惊呼。
赵香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官道旁,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正跪在一个破旧的土地庙前。
那庙里供奉的,不是土地公,而是一个身穿怪异铠甲、手持黑色长管兵器的泥塑神像。
老农们一边磕头,一边将仅有的一点黑面馒头供上,嘴里念叨着:“李大将军保佑,保佑金狗别来,保佑俺家二郎在神机营能吃饱饭……”
小环瞪大了眼:“殿下,他们在拜驸马爷!那泥人,好生威风!”
“愚民!竟敢私立生祠,这是僭越!”
张嬷嬷冷哼一声,脸上满是厌恶,“这李锐果然是狼子野心,在河东路竟敢搞这种把戏,简直目无朝廷!”
赵香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粗糙的泥塑。
泥塑虽然简陋,但那股昂首向天、睥睨一切的气势,却仿佛要破土而出。
‘僭越吗?’赵香云在心里轻声问自己,‘可若没有他,这些人……恐怕连磕头的地方都没有了吧。’
夜幕降临,队伍在汤阴县的驿站停歇。
驿站早已被禁军清场。张嬷嬷安顿好赵香云,便匆匆离去。
赵香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披上狐裘,想去院中透气。
刚走到回廊拐角,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从假山后的阴影里传来。
“……东西都藏好了?”是张嬷嬷的声音,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阴狠。
“回大人,都藏在嫁妆箱子的夹层里。”
一个低沉的男声回答,听声音是护送的禁军统领,“皇城司画的雁门关草图,还有那几瓶‘牵机药’,万无一失。”
赵香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牵机药!
那是宫中赐死嫔妃大臣才用的剧毒,服之状极惨!
“记住官家的交代。”
张嬷嬷的声音继续传来,“设法把东西送进李锐的帅府。到了雁门关,立刻放信鸽,通知北边那位……信号一出,南北夹击。”
“那……帝姬殿下呢?”
“殿下?”张嬷嬷轻笑一声,笑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她是官家的妹妹,为大宋社稷牺牲,是她的荣幸。”
“事成之后,公主若不幸遇难,官家会追封她为‘镇国长公主’,风光大葬。”
轰!
赵香云脑中一片空白,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眼泪却已断了线。
原来如此。
什么和亲,什么笼络,全是假的!
这是一场必杀之局!
而她,不过是一块用来掩盖毒药的香饵,用完,即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中的,拥着锦被,却如坠冰窖,一夜无眠。
三天后,队伍终于进入了河东路地界。
“殿下,前面就是忻州了!”小环兴奋地掀开帘子,“听说这已是神机营的地盘!”
赵香云强打精神向外看去,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原本坑洼的官道,在这里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整,用碎石和石灰土夯实的大道,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
道路两旁,没有杂草白骨,每隔十里,就是一座整洁的烽火台。
最让她震惊的,是这里的百姓。
他们衣着依旧朴素,但人人脸上都有血色,眼神里没有麻木和恐惧,反而透着一股昂扬的精气神。
商队往来,车轮滚滚,竟比汴梁城外还要热闹。
这里,和她一路走来的大宋,仿佛是两个世界。
“站住!”
一声暴喝,在队伍前方炸响。
畅通无阻的御前仪仗,竟被人硬生生拦了下来。
张嬷嬷大怒,掀开帘子冲出去,尖声喝道:“大胆!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仁福帝姬的凤驾!谁敢阻拦?”
前方关卡处,一队身穿墨绿军服,背着长管火铳的士兵,如标枪般挺立。
为首的小校,脸上带着刀疤,嘴里叼着根草棍,斜眼看着气势汹汹的张嬷嬷和那金碧辉煌的马车。
他没有下跪,甚至没有行礼。
“帝姬?”
小校吐掉草棍,冷笑一声,手中的步枪猛地一抬,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张嬷嬷的眉心。
“老子管你是帝姬还是天王老子!”
“进了河东路,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这里,只有神机营的规矩,没有汴梁的规矩!想过关?全部下车,接受检查!”
咔嚓!
话音刚落,身后几十名神机营士兵整齐划一地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声响彻原野,杀气冲天。
张嬷嬷僵在原地,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那张常年板着的脸,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这就是李锐的兵?
这就是……神机营?
第187章 这里的规矩,姓李
风,陡然停了。
那黑洞洞的枪口,就像一只冰冷的死神之眼,死死盯着张嬷嬷那张涂满厚粉的老脸。
“你……你敢……”
张嬷嬷浑身哆嗦,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那名小校,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尖锐的咆哮变成了漏风的嘶鸣,“这可是……御赐……”
“咔咔咔——”
回答她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三十支毛瑟步枪同时拉动枪栓的声音。
清脆,整齐,充满了一种机械的美感,却又冷酷得不带一丝人味儿。
原本围护在马车旁的数百名御前班直,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哗啦!”
刀光如雪。
但下一瞬,这些平日里在汴梁街头横着走的禁军大爷们,脸色全变了。
因为他们发现,不仅仅是眼前这几十个神机营士兵。
在道路两侧的土坡上,在远处的烽火台顶端,甚至在枯草丛生的沟渠里,不知何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数百支步枪,居高临下,已经编织成了一张死亡的大网。
只要那个嘴里叼着草棍的小校手指一动,这支代表着大宋皇家威仪的送亲队伍,瞬间就会变成一地烂肉。
冷汗,顺着禁军统领的额角流了下来,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我们手里的武器,可是很容易走火的。”
小校终于吐掉了嘴里的草棍,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老子数到三。”
“一。”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口。
“二。”
小校的手指搭上了扳机,眼神依然懒散,仿佛他面对的不是大宋的公主,而是一群待宰的土鸡瓦狗。
“住手!都退下!”
一声清冷的娇喝,从那辆金漆雕凤的马车里传出。
鲛纱帘被一只素手掀开,仁福帝姬赵香云不顾张嬷嬷的阻拦,径直走下了马车。
寒风吹起她繁复的翟衣,头顶的珠翠乱颤,却掩不住她眼底那一抹决绝的清明。
“殿下!您怎可屈尊……”张嬷嬷尖叫着想要扑过去遮挡,仿佛这里污浊的空气会脏了贵人的眼。
“闭嘴。”赵香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竟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威严,让张嬷嬷愣在了原地。
赵香云转过身,看着那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小校,深吸了一口气:“这位军爷,本宫……我的人不懂规矩,太过莽撞了。”
她抬起手,指向那些手足无措的禁军:“所有人,弃刀,退后。”
“殿下!这可是御前班直,弃了刀,皇家的脸面何在?”禁军统领悲愤大喊。
“脸面?”
小校嗤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金狗打到汴梁城下的时候,你们的脸面在哪?”
“天天待在汴梁养尊处优,也就这种时候能想起自己的脸面了,呵呵。”
这句话,直接封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禁军统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很想要上前与此人争辩一番,但最终还是无奈地松开了手里的刀柄。
“当啷。”
第一把刀落地。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片刻之后,平整的水泥路面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刀山。
“这才乖嘛。”小校满意地点了点头,枪口终于垂下了一寸,“按神机营条例,外来武装人员入关,一律缴械。不论身份,不论公私。”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不是那种毫无章法的抢劫,而是分工明确的作业。
一队人持枪警戒,一队人搜身,还有一队人,直接冲向了那一百二十辆装着嫁妆的大车。
明显是连那些装着嫁妆的大车,也在搜查的范围之内。
而这一举动,顿时让张嬷嬷紧张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那是帝姬的嫁妆!那是御赐的……”
她看着那几个大头兵粗鲁地撬开红漆木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尖叫着就要冲上去拼命。
那里面,藏着的可是要命的东西!
要是被搜出来,那她的麻烦可就大了!
“砰!”
一声枪响。
张嬷嬷脚前的地面上,多了一个冒烟的弹孔,碎石飞溅,在她那绣花鞋面上划出一道口子。
老虔婆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尖叫声戛然而止,两眼一翻,软软地瘫倒在地,身下渗出一滩骚臭的液体。
吓尿了。
小校吹了吹枪口的青烟,一脸无辜:“抱歉,走火了。”
他转头看向那些正在翻检箱子的士兵,大声喊道:“都给老子查仔细了!”
“李帅说了,汴梁那帮文官心眼儿脏,保不齐在里面藏个毒药匕首什么的,想要谋害将军!”
赵香云的身子猛地一僵,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
他已经知道了?
不,他不可能知道。
这应该只是李将军的谨慎作风吧。
士兵们动作粗暴,丝绸被扔在地上,瓷器被随手拨弄。
“报告排长!一号车检查完毕,全是布匹!”
“报告!三号车全是瓶瓶罐罐!”
每听到一声报告,瘫在地上的张嬷嬷就要抽搐一下。
终于,一个士兵来到了那辆藏着“牵机药”和地图的马车前。他端着刺刀,在那厚厚的夹层上敲了敲。
“咚咚。”
声音沉闷,显然里面是实心的,或者塞满了东西。
张嬷嬷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这车里装的啥?”士兵回头喊道。
“回军爷,是……是帝姬平日里读的书册,还有些金石字画,怕受潮,所以包得严实。”小环硬着头皮上前,小脸煞白。
士兵皱了皱眉,手中刺刀一举,就要往下捅。
这一刀下去,夹层里的药瓶必碎无疑!
“住手。”
小校走了过来,伸手拦住了士兵。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在那辆车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面无血色的张嬷嬷和强作镇定的赵香云。
空气仿佛凝固了。
“书啊……”小校撇了撇嘴,似乎对文化人这种东西很是不屑,“既然是书,那就别翻了,弄坏了咱们赔不起。”
张嬷嬷一口气刚松到嗓子眼。
“贴上封条。”小校随口吩咐道,“所有没打开的箱子,全部贴上神机营的‘一级封条’,直接拉到帅府库房,等李帅亲自过目。”
“谁敢私自拆封,按军法,毙了。”
“是!”
几张写着“神机营封存”字样的大红封条,在那辆马车上贴了个严严实实。
赵香云闭上了眼,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招,比当场搜出来更狠。
这意味着,这辆车直接脱离了她们的控制,变成了放在李锐案头的一颗雷。
只要李锐想查,随时能查。
只要李锐想用,随时能以此为由,将她们置于死地。
这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行了,进关!”
小校大手一挥,根本没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队伍再次启动。只是这一次,没了之前的浩荡与威仪。
禁军们垂头丧气,像一群斗败的公鸡。
宫女太监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那辆被贴满封条的马车,随着车轮滚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在为这支送亲队伍唱着挽歌。
穿过那道由钢筋水泥浇筑、架着马克沁重机枪的关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但赵香云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荒凉。
远处,巨大的烟囱喷吐着黑烟,如同黑龙升天;隆隆的机械轰鸣声,顺着地面传导到脚底,震得人心头发颤。
一队队穿着同样墨绿军服的士兵,喊着整齐的号子,扛着巨大的木箱跑过。
他们的眼神狂热而坚定,与汴梁城里那些混吃等死的兵油子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赵香云从未见过的力量。
野蛮,粗暴,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生机。
“殿下,这……这里真的是大宋吗?”小环趴在窗边,声音都在发抖。
赵香云看着窗外那些精气神与汴梁完全不同的人民,喃喃自语:“不,这里是河东。”
这里没有大宋。
只有李锐。
车队在一处灰扑扑的大院前停下。
没有红毯,没有鼓乐,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迎亲官员。
只有一个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那是许翰。
曾经的朝廷翰林学士,如今李锐身边的头号“幕僚”。
明明是朝廷派去监管李锐的监军,如今却成了李锐的重视簇拥。
“下官许翰,恭迎帝姬殿下。”
许翰敷衍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一下,随即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在见识过李锐展现出的恐怖军事实力之后,他对于宋朝皇族也已经渐渐失去了敬畏之心。
在他看来,只要李锐想,大手一挥,神机营便可以轻松踏平汴梁。
现在的李锐只是需要一个借口罢了。
“殿下,请吧。”
赵香云刚要迈步,许翰的手臂却横在了面前。
“慢着。”
许翰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神却冷得像冰:“李帅有令,帅府重地,闲人免进。”
“除了帝姬殿下和两名贴身侍女,其余人等……”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排低矮土房,那是关押金军战俘的苦力营旁边。
“男的送去矿场,女的送去洗衣房。”
“至于这位嬷嬷……”许翰看着刚刚被人搀扶起来、还没回过魂的张嬷嬷,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李帅说了,他在审讯室给您留了座儿,想听听宫里的新鲜事。”
“带走!”
“不!我是宫里的人!我是崔贵妃派来的!我要见帝姬!我要见李锐!”
张嬷嬷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天空,两个神机营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架着她就往黑暗深处拖去。
赵香云站在台阶上,看着张嬷嬷被无情拖走。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许翰,又看向那扇黑洞洞的帅府大门。
门内,深不见底。
那个男人,就在里面。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翟衣,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阴影。
这里的规矩,姓李。
第188章 选择
帅府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寒风。
没有红烛高照,没有丝竹管弦,甚至连一个引路的喜娘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水泥地面,和墙壁上每隔五步一盏的玻璃马灯。
灯光惨白,照得人心慌。
赵香云跟在许翰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
这里安静得可怕,让她忍不住有些颤抖。
“殿下,请。”
许翰在一个房间前停下,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职业假笑,“李帅军务繁忙,请殿下在此稍候。”
赵香云迈步走进。
这哪里是婚房?
这是一间极其宽大的作战室。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微缩其中,一面面红蓝两色的小旗插满其上,呈现出一种犬牙交错的狰狞态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是枪油、墨水和淡淡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刺鼻,却充满了一种暴力的美感。
最让赵香云感到窒息的,是正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型地图。
那是河东路的全图。
而在地图的上方,原本应该是大宋疆域的地方,被一只粗大的红色箭头狠狠贯穿,直指汴梁。
那是……进攻的路线?
赵香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翟衣,但这件象征着皇室尊严的华服,此刻却薄得像一张纸,挡不住这满屋子的肃杀之气。
她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羊,孤零零地站在屋子中央,甚至不敢去坐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角的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口上。
一刻钟,两刻钟……
就在赵香云几乎要支撑不住沉重的凤冠时,侧门处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没有通报,没有跪拜。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穿吉服,身上是一套剪裁利落的墨绿色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古铜色的脖颈。
袖口卷起,手臂上甚至还沾着一点黑色的油污。
李锐。
这就是那个让皇兄夜不能寐,让金人闻风丧胆的男人。
赵香云下意识地想要行礼,但多年的皇家教养让她僵在原地——她是君,他是臣,按礼制,该是他跪她。
但李锐显然没有这个觉悟。
他径直走到桌边,提起行军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下,然后随手抹了一下嘴角,这才转过身,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第一次落在了赵香云身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没有惊艳,没有贪婪,甚至没有一丝男人看女人的欲望。
就像是在审视一件刚缴获的战利品,评估着它的成色和价值。
“这一路,辛苦帝姬了。”
李锐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个陌生人,“原本该请你喝杯热茶,但我想,你应该也没心情喝。”
赵香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李将军……便是这般待客之道吗?本宫奉旨下嫁……”
“奉旨?”
李锐轻笑一声,打断了她。
他走到沙盘旁,手指在汴梁的位置上轻轻叩了叩,“赵桓那小子,倒是挺舍得下本钱。”
“把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妹妹送来,也不怕这里的风沙吹坏了脸。”
赵香云脸色一白:“放肆!那是官家!是你的君父!”
“君父?”李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若是君父,就不会在女儿出嫁的箱子里,塞进那种东西。”
他拍了拍手。
“抬上来。”
两名亲卫推门而入,将一口红漆楠木的大箱子重重顿在地上。
那箱子上,赫然贴着神机营的一级封条。
赵香云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藏着牵机药的那口箱子!
李锐走到箱子前,并没有去撕封条,而是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刀。
寒光一闪。
“咔嚓!”
锋利的刀刃直接插进了箱盖的缝隙,李锐手腕一翻,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头碎裂声,精美的红漆木盖被暴力撬开。
“哗啦——”
他随手抓起里面的绫罗绸缎,像扔垃圾一样扔到地上,露出了箱底那层原本不该存在的夹层。
赵香云浑身颤抖,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李锐用刀尖挑开夹层。
一个精致的白瓷瓶,和一卷羊皮地图,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拿起那个白瓷瓶,在手里抛了抛,发出一声轻笑:“牵机药,宫里的好东西啊。”
“听说吃下去,人会痛得缩成一团,头足相就,状如牵机。赵桓这是怕我死得不够痛苦?”
他又拿起那卷地图,展开看了看,啧啧两声:“皇城司的手笔果然不凡。这雁门关的布防图,画得比我桌上这份还细致几分。”
“只可惜,是半年前的老黄历了。”
“啪!”
瓷瓶和地图被他随手扔在沙盘上,滚落到赵香云的脚边。
“这就是你那位好皇兄,送给我的新婚贺礼?”
李锐转过身,一步步逼近赵香云。
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压迫感,如同一座大山般压了下来。
“告诉我,我的帝姬殿下。”
李锐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轻柔却如恶魔低语,“你是打算在新婚之夜,趁我熟睡喂我吃药呢?”
“还是打算把这张图,通过信鸽传给关外的金人,好让他们来个里应外合?”
“我……我没有……”
赵香云终于崩溃了。
所有的尊严,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她双腿一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繁复的翟衣铺散开来,像是一朵开败的花。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泪水夺眶而出,冲刷着脸上的脂粉,“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一个弃子。
只是一个被亲哥哥包装成礼物的诱饵。
李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的冷意没有半分消退。
“你知不知道,并不重要。”
他蹲下身,用小刀的刀面,轻轻挑起赵香云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重要的是,你现在在我的手里。”
“赵桓以为把你送来,就能在我心里扎下一根钉子。但他忘了,这里是雁门关,是神机营的地盘。进了这道门,你的命,就不再姓赵了。”
李锐站起身,收刀入鞘。
“我不杀女人,尤其是这种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女人。”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赵香云,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个院子里。哪里也不许去。”
“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了,你是想继续当那个大宋的仁福帝姬,为你的好皇兄尽忠赴死。”
“还是想活下去,当神机营的人。”
“想通了,让许翰来找我。”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冷风灌入,吹得赵香云遍体生寒。
她看着地上那个惨白的瓷瓶,只觉得那不是毒药,而是赵桓那张虚伪至极的脸,正对着她发出无声的狞笑。
……
书房外,夜色如墨。
许翰早已等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供词。
见到李锐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道:“主公,那个张嬷嬷……招了。”
“哦?这么快?”李锐品了口茶,烛光映照出他冷硬的侧脸,“我还以为宫里的老人骨头有多硬。”
“神机营的手段,没几个人能扛得住。”
许翰的脸色有些难看,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厌恶,“不过,她吐出来的东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脏。”
“怎么说?”李锐吐出一口烟圈。
许翰深吸一口气,将供词递了过去,声音发寒:
“那瓶牵机药,不仅仅是给主公您准备的。”
“赵桓给了那个老虔婆密旨——若是刺杀不成,或者局势有变,就让她……直接毒死帝姬!”
李锐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毒死帝姬?”
“是。”许翰咬着牙道,“赵桓的原话是:‘帝姬若死于李锐之手,朕便可昭告天下,李锐残暴不仁,虐杀皇妹,实乃反贼!”
“届时,大宋便可名正言顺,联金讨逆!’”
风,忽然变得更加凛冽了。
李锐看着手中那份沾着血手印的供词,忽然笑了。
那是极度愤怒后的冷笑。
“好一个大宋官家,好一个兄妹情深。”
李锐将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碾灭,眼中杀机暴涨。
“原本我还想留着这丫头当个传声筒,现在看来……赵桓这是逼着我,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点啊。”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变得幽深莫测。
“把这份供词,抄录一份。”
“明天一早,随同早饭,一起送给我们的帝姬殿下。”
“看看,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第189章 投名状
雁门关没有晨钟,叫醒赵香云的,是凄厉且充满了金属质感的军号声。
“嘀嘀哒——”
这声音像鞭子,直接抽在神经上。
赵香云一夜没睡。那瓶惨白的牵机药摆在床头,像只怨毒的眼睛,盯了她整整一宿。
门被推开,“吱呀”一声打破了死寂。
进来的不是那个煞星李锐,而是笑面虎许翰。
这位前翰林学士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一碗小米粥,两个杂粮馒头,一碟黑咸菜。
粗糙,简单,却冒着勾人的热气。
如果不看压在粥碗底下的那几张供状的话,这简直就是一顿充满温情的早餐。
“殿下,早。”
许翰把托盘放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御花园伺候笔墨,而不是在反贼窝里送牢饭,“李帅说了,人是铁饭是钢,不管您选哪条路,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路。”
上路。
这词儿用得妙。
是启程,还是归西,全看命。
赵香云缩在太师椅里,厚重的翟衣此刻显得空荡荡的。
她的嗓子像吞了把沙子:“他……要动手了吗?”
“杀?”许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连连摆手,“李帅从不杀有价值的人,也从不杀……自己人。”
他伸出那只拿惯了笔杆子、如今却染了火药味的手,从碗底抽出那几张纸,轻轻推到赵香云面前。
“这是那老虔婆昨晚吐出来的。李帅怕殿下嫌这小米粥没滋味,特意加了这道‘硬菜’。”
许翰脸上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宰牲畜般的悲悯。
赵香云的手在抖。
她本能地抗拒,但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鲜红的指印上。
“……官家密旨:若刺杀不成,即刻鸩杀帝姬。以此为由,昭告天下李锐虐妹谋反,大宋名正言顺,联金讨逆……”
每一个字,都是一枚生锈的铁钉,狠狠钉进天灵盖。
不是“或许”,不是“万一”。
是即刻。
是必杀。
视线模糊又清晰,她继续往下看,看到了更荒谬、更“体贴”的安排。
“……事成之后,追封‘镇国长公主’,赐谥号‘贞烈’,风光大葬……”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赵香云喉咙里挤出来。
原来她的命,在亲哥哥眼里,就值一块冰冷的石碑,一个虚伪的“贞烈”。
离京前那一夜,皇兄红着眼眶为她斟酒:“香云,此去山高路远,为大宋珍重。”
那杯酒,原来是断头酒。
那滴泪,是鳄鱼的泪。
“这便是……我的好哥哥。”赵香云手指抠住桌角,指甲断裂渗血,却毫无知觉。
她没有哭闹,体内某种名为“亲情”和“忠诚”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粉末。
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寒意,和灰烬中燃起的野火。
许翰一直在观察她。
他见过太多文人在此刻崩溃,但这位金枝玉叶,比他想象的要静。
安静得让人发毛。
“殿下,粥凉了。”
赵香云猛地抬头。
那一瞬,许翰心头一跳。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竟如深渊般死寂,所有的光都被吞噬,只剩下最原始的黑。
她伸手端起碗。
没有勺子,她就直接仰头,大口往嘴里灌。
滚烫的米粥顺着喉咙灼烧而下,她却像是个没有痛觉的机器。
“咕咚、咕咚。”
馒头被硬塞进嘴里,混着咸菜,也不咀嚼,强行吞咽。
噎住了就用力锤胸口,眼泪被生理反应逼出来,混着粥一起吞下。
她在吃。
像一头刚在寒冬苏醒的饿狼,吞噬着救命的血肉。
因为李锐说过:*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路。*
不管是通往地狱,还是通往复仇。
“啪!”
空碗重重扣在桌上。
赵香云用袖子狠狠抹了把嘴角,沾着粥水的唇红得妖异。
“我要见他。”
声音不再颤抖,冷硬得像雁门关外的石头。
“如您所愿。”许翰躬身,侧步让开。
屏风后,那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李锐依旧是一身墨绿军装,手里把玩着那把驳壳枪,神色淡漠,仿佛这屋里发生的一切都在他剧本之中。
他扫了一眼空碗,又看了看那张被揉皱的供词,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枪口随意指向门外:“门没锁。想死,出门左拐有口深井。”
“想回汴梁当那个‘贞烈长公主’,我现在派车送你。”
“我不走。”
赵香云死死盯着李锐。
“我也不会死。”
她站起身,几步走到那口装满嫁妆的大箱子前,翻出那卷羊皮地图,那是皇城司精心绘制的雁门关布防草图。
“这张图,是皇城司三个月前通过内应画的。”
赵香云把地图摊开在李锐面前,指尖重重戳在其中一处:“虎跳峡。图上标注这里守备空虚,是一处致命缺口。”
李锐挑眉,没说话。
虎跳峡确实曾是弱点,但他早就安排了三挺马克沁和两门迫击炮,现在那里就是个绞肉机,谁来谁死。
“你想说什么?”
“赵桓想要我的命,想要你的命。”
赵香云改口改得无比顺畅,连“皇兄”二字都省了,“他既然要把我这颗棋子用到极致,那我们就如他所愿。”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我会写一封血书。告诉他,我在雁门关忍辱负重,终于窃取了机密。我会告诉他,你李锐防备松懈,正是里应外合的好时机……”
一旁的许翰听得眼皮直跳。
这女人,对自己是真狠。
“我会让他相信,只要金人从虎跳峡突袭,配合汴梁王师,就能将你一举剿灭。”
赵香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神情,竟和李锐有几分神似。
“他想要里应外合?那就给他一个里应外合。”
“只不过,这一合,合上的不是你的棺材板,而是大宋禁军和金国铁骑的坟墓。”
说完,她直视着李锐,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顿:
“这就是我的投名状。”
“李将军,这个价码,够不够买我这条命?”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座钟“滴答”作响。
李锐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笑了。
这次不是嘲讽,而是玩味。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许翰。”
“属下在。”
“去,给我的夫人准备笔墨。”李锐特意加重了“夫人”二字,“既然是大舅哥的一番好意,咱们怎么能不回礼?”
他站起身,走到赵香云面前,身上那股逼人的压迫感稍稍收敛。
“赵香云,从今天起,这雁门关里没有什么仁福帝姬。”
他伸出手,有些轻佻地拍了拍她僵硬的肩膀。
“欢迎加入神机营。”
赵香云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是活下来了。
“不过,”李锐话锋一转,眼神瞬间森冷,“既然要演戏,那就得演全套。”
“金国那两个使者还在驿馆里晾着呢。这一出‘公主受辱’的大戏,得先演给他们看,这才有说服力。”
他转头看向许翰,语气中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去,把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请来。”
“就说,本将军大婚,请他们喝喜酒。”
“顺便……让他们见识见识,这位想要‘忍辱负重’的大宋公主,是如何成为我李锐的女人的。”
第190章 演一场戏
雁门关帅府,正厅。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红烛高烧,甚至连个稍微喜庆点的红双喜字都没贴。
这里只有冷硬的青石板地面,擦得锃亮、散发着烤蓝幽光的枪架,以及两排如同铁塔般伫立的神机营卫兵。
空气里没半点脂粉香,反倒充斥着呛鼻的枪油味和劣质烈酒的辛辣。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被带进来时,腿肚子都在转筋。
特别是完颜挞懒,这位在大金国杀人如麻的猛将,此刻被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后脊梁骨直窜凉气。
这哪里是喝喜酒?项羽摆的鸿门宴也没这么大杀气!
“二位,坐。”
正座之上,李锐倚靠着虎皮椅。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瓷酒杯,眼神慵懒得像只刚吃饱的豹子。
那姿态,不像个大宋的驸马爷,活脱脱就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李……李将军。”完颜希尹强压下心头的屈辱与不安,拱手行礼,“听闻将军大婚,外臣……特来讨杯喜酒。”
“喜酒?”
李锐嗤笑一声,随手将酒杯顿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完颜挞懒眼皮一跳。
“谁告诉你们,老子要成亲了?”
完颜希尹一愣,下意识看向旁边的许翰。许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就是个摆设”的表情。
“不是……宋廷赐婚,仁福帝姬下嫁……”完颜挞懒忍不住插嘴,嗓门大得像打雷,却透着股心虚。
“赐婚?”
李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身子前倾,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钉在两个金人脸上,压迫感十足。
“赵桓那小子想当我大舅哥,也得看老子认不认这门穷亲戚。”
他打了个响指,声音清脆:“带上来。”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阵细碎且虚浮的脚步声响起。
完颜希尹回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进来的,确实是大宋的仁福帝姬赵香云。但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点金枝玉叶的尊贵?
那身象征皇家威仪的深青色翟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并不合身的汉家粗布素裙。
头发有些散乱,甚至连鞋都没穿,赤着一双雪白的脚,踩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冻得脚趾微微蜷缩。
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活像个受了惊的小鹌鹑。
“这……”完颜希尹惊得猛站起来,“这可是大宋帝姬,怎么能……”
“坐下。”
李锐的声音不大,甚至没带什么情绪,却冷得掉渣。
“咔嚓!”
身后两排卫兵整齐划一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如同催命符。
完颜希尹身子一僵,屁股还没离座三寸,又硬生生坐了回去。
李锐招了招手,语气轻佻得像是在召唤一只宠物:“过来,给客人们倒酒。”
赵香云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
那张绝美的脸上挂着泪痕,眼眶红肿,眼神里写满了恐惧、无助,还有一丝……令人玩味的屈辱。
她踉跄着走上前,拿起酒壶。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出来几滴,溅在桌面上。
“废物。”
李锐骂了一句,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猛地用力一拉。
“啊!”
赵香云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跌进了李锐怀里。
这一幕,看得完颜挞懒眼角狂抽。在大金国,抢了敌人的女人直接按在怀里那是勇士的勋章,可这是南朝啊!
这是讲究礼义廉耻、男女授受不亲的南朝啊!
而且,这女人还是赵宋皇帝的亲妹妹!
这李锐,简直比他们金人还过分!
“怎么?心疼了?”
李锐一只手肆无忌惮地搂着赵香云的腰,另一只手端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完颜希尹。
“二位是不是觉得,本帅太粗鲁了?”
完颜希尹喉咙发干,干笑道:“将……将军真乃性情中人。”
“性情?”李锐冷笑,眼神如刀,“在汴梁那帮酸儒眼里,这叫大逆不道。但在我雁门关,这叫战利品。”
他低下头,凑到赵香云耳边,当着两个金人的面,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嗅着猎物的恐惧味道。
“告诉这两位贵客,你是谁的人?”
赵香云缩在他怀里,身体僵硬如铁。
她能感觉到李锐那只大手的热度,正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甚至能听到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个男人在演戏。
那她,就得把这出戏接住了,还得接得漂亮。
赵香云闭上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借着痛楚逼出两行清泪。
“我……我是……将军的奴婢。”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无限的委屈与凄凉。
“没吃饭吗?大声点!”李锐厉喝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暴虐。
赵香云浑身一哆嗦,猛地睁开眼,看向完颜希尹,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我是李将军的战利品!是大宋皇帝送来……送来抵债的货物!!”
这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带着血泪。
完颜希尹的心头猛地一跳。
战利品?抵债?
这几个字的信息量太大了,简直是把大宋皇室的脸皮剥下来扔地上踩!
李锐哈哈大笑,笑声张狂至极,震得房顶灰尘簌簌落下。
他松开手,将赵香云推到一边,像是在推开一件玩腻了的物件。
“听到了吗?”
李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瞬间从轻佻转为森寒,盯着金国使臣。
“赵桓那小子,想用个女人来拴住我,想让我回汴梁当个混吃等死的驸马。甚至还要在我的酒里下毒,想让我死在新婚之夜。”
李锐从怀里摸出那个白瓷瓶,“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瓷瓶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完颜希尹面前。
“牵机药。”
李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宫廷秘制,见血封喉。这就是大宋皇帝给妹夫的见面礼。”
完颜希尹看着那个瓷瓶,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什么招安,什么赐婚,全是假的。宋廷和李锐之间,早已是你死我活,甚至到了这种不顾体面的地步。
“赵桓想杀我,可惜,他没这个本事。”
李锐身子后仰,眼神睥睨天下:“既然送来了,人,我当战利品收了。但这婚,我不认。”
“我李锐要女人,不需要谁赐。抢来的,才香。”
说着,他瞥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赵香云。
赵香云正低着头,肩膀耸动,看似在抽泣,实则在调整呼吸。
她在心里默默给李锐竖了个大拇指。
这演技,不去汴梁瓦舍里当个台柱子真是屈才了。刚才那一声“废物”,骂得她差点真以为自己是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而她那句“抵债的货物”,更是神来之笔。从今往后,世人眼里,她赵香云不再是高贵的帝姬,而是李锐从赵桓手里抢来的“肉票”。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羞辱大宋皇室了。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金人相信,李锐是个彻头彻尾的乱臣贼子。
“二位。”
李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金人的心口上。
“这出戏好看吗?”
完颜希尹连忙起身,躬身到地:“将军威武,外臣……外臣佩服。”
他是真服了。敢把大宋皇帝的脸面扔在地上踩,还顺带吐口唾沫再碾两脚的,这天下除了金国皇帝,也就只有眼前这位爷了。
“既然戏看完了,那就谈正事。”
李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回去告诉完颜吴乞买。”
“赵桓送来的女人,我收了。但这并不代表我和大宋穿一条裤子。我的规矩,依旧是规矩。”
“钱,粮,马,工匠。”
李锐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少一样,完颜宗望就得去矿井里挖煤。少一天,我就杀一百个俘虏祭旗。”
“别指望赵桓能帮你们什么,他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保不住,还能保得住你们的二太子?”
完颜希尹只觉得嘴里发苦,像吞了二斤黄连。
原本他还存着一丝幻想,希望宋廷能和金国联手,或者至少牵制一下李锐。
但看了今天这一出,他彻底死心了。
赵桓就是个蠢货,想用女人和毒药对付李锐,结果不仅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彻底激怒了这头猛虎。
跟这种猪队友联手,大金国迟早得被坑死。
“外臣……明白了。”完颜希尹深吸一口气,“三日之内,第一批钱粮必到。还请将军……善待我家二太子。”
“那得看你们的诚意。”李锐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滚吧。”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如蒙大赦,狼狈地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正厅里的肃杀气氛才稍稍缓和。
“行了,别演了。”
李锐转头看向地上的赵香云,伸手将那个白瓷瓶收了回来,“地上凉,起来吧。”
赵香云缓缓抬起头,用袖子随意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恐惧与无助?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冰雪般的冷静与狡黠。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甚至优雅地理了理鬓角的乱发。
“将军觉得,这出投名状,演得如何?”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李锐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
“奥斯卡级别的影后。”
“什么?”赵香云一愣,没听懂这个怪词。
“我是说,”李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第一次用一种对等的目光看着她,“欢迎加入神机营,赵……参谋。”
“参谋?”赵香云眉头微蹙。
“怎么?不想干?”
李锐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现代人的随意,“你对汴梁的朝局,对皇城司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比这里任何人都清楚。”
“既然不当帝姬了,总得找点事做,换口饭吃。”
“神机营不养闲人,哪怕是我的夫人,也得干活。”
赵香云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这一笑,如冰雪消融,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释然。
“好。”
她直视着李锐的眼睛,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并不标准,但十分认真的军礼。
“属下赵香云,领命。”
李锐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挂在墙上的地图。那上面的红色箭头,依旧直指汴梁,像一把悬在赵桓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许翰。”
“属下在。”一直在旁边当背景板的许翰连忙上前,眼神里满是敬畏。
“把今天这事儿,添油加醋,编成段子。”
李锐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狡黠的光芒,“我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大宋的仁福帝姬,是被我李锐‘抢’进洞房的。”
“而且,是被赵桓‘逼’着送上门抵债的。”
许翰眼睛一亮,抚掌大笑:“妙啊!如此一来,赵桓那点‘联金讨逆’的大义名分,就彻底臭了大街了!”
“连亲妹妹都卖的皇帝,谁还会为他卖命?这是杀人诛心啊!”
李锐冷笑一声,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南方的天际。
“赵桓,既然你想玩舆论战,那老子就陪你玩把大的。”
“这一杯‘喜酒’,你可得好好给老子咽下去。”
第191章 童谣
送走那两个腿肚子还在打转的金国使者,正厅里那股子戏谑的氛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精密机器运转般的冷肃。
李锐没回太师椅上坐着,几步走到沙盘前,随手拔掉了一面代表金军的小旗,动作干脆利落。
“许翰。”
“属下在。”许翰此刻看李锐的眼神,不像看主帅,倒像是在拜一尊活着的魔神。
“刚才的话,都记下了?”李锐头也不回,手指在沙盘边缘轻扣,“特别是那句‘大宋皇帝送妹抵债,牵机毒药暗藏嫁妆’。”
“给我找最好的说书先生,编成段子,编成童谣。三天之内,我要这雁门关内外的三岁小儿,尿尿的时候嘴里都得哼着这词儿。”
许翰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一招,太阴损了。
这年头,老百姓未必识字,但最爱听这种皇室秘闻下三路的破事。
特别是“狠心哥哥卖妹求荣”这种戏码,绝对是茶馆瓦舍里的爆款。
一旦传开,赵桓那所谓“大义”的遮羞布,直接就成了擦屁股纸,还是带刺的那种。
“属下……明白。只是,这内容是否太过了些?毕竟那是官家……”
“过?”
接话的不是李锐,而是赵香云。
这位前帝姬正站在桌边,用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擦拭着刚才演戏时赤足沾上的灰尘。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疯女人根本不是她。
“许大人,你也读过圣贤书。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兄之视妹如货物,那妹视兄……”
赵香云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便如路人。”
她随手将擦脏的手帕扔进炭盆。火焰“腾”地窜起,瞬间吞噬了那一抹洁白,连灰都没剩下。
“李帅,光靠谣言还差点火候。”
赵香云走到书桌前,主动研墨,声音清冷,“既然要演,那封‘乞降信’和‘布防图’,还是由我亲笔来写比较好。”
“毕竟,我的笔迹,皇兄认得,也信得过。”
李锐转过身,看着这个迅速进入角色的女人,眼中露出一丝欣赏。
这女人,够狠,也够聪明。这才是神机营需要的人。
“准了。”李锐敲了敲桌子,“写惨点。把我想象成十恶不赦的混蛋,怎么虐待你,怎么防备松懈,怎么贪财好色,尽管泼脏水。”
“那是自然。”赵香云提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一封信,便是我送给皇兄的‘回礼’。”
……
车轮滚滚,烟尘蔽日。
长长的车队如同长龙,蜿蜒在官道上。
每一辆大车都压得深深陷入泥土,车辙印足有半尺深,拉车的驽马鼻孔里喷着白气,显得吃力至极。
完颜挞懒骑在马上,脸色黑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他身后押送的,是大金国数年南征北战积攒下的家底——整整五十万两白银,三万石精粮,还有那五百名工匠。
每一样都让他感到心头滴血。
这哪里是赎金?这分明是在割大金的肉,去喂养一只发育成长中的猛虎!
“完颜将军,别来无恙啊。”
雁门关的城门缓缓打开,张虎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神机营士兵迎了出来。
这些士兵没穿大宋那种臃肿的步人甲,清一色的墨绿军装。
武装带束得紧紧的,背上背着名为“步枪”的神器,眼神犀利如刀,透着一股子土匪才有的贪婪劲儿。
完颜挞懒冷哼一声:“少废话,东西都在这儿。我家二太子呢?”
“急什么。”张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活脱脱一副流氓样,“李帅说了,先验货,再谈人。”
“若是这银子成色不足,或者工匠里混了滥竽充数的,那二太子的‘矿工’生活,怕是还得延长几天。”
“你!”完颜挞懒手按刀柄,眼珠子瞪得溜圆。但看着城头那几根黑洞洞的炮管,他终究是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验!”他咬牙切齿地吼道。
神机营的后勤官立刻像看见肉的狼一样涌了上来。
他们验货的方式很特别,对银子只是简单称重,对粮食也就是抽查几袋。唯独对那五百名工匠,那是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盘问一遍。
“你是铁匠?打过几年铁?擅长锻造还是淬火?”
“你是皮匠?会做马鞍吗?这牛皮怎么处理才耐磨?”
每一个工匠都被单独拉出来询问,甚至还要现场展示手艺。
完颜挞懒在一旁看着,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
李锐这厮,对这些卑贱的工匠,怎么比对白花花的银子还上心?
半个时辰后。
“报告副帅!五百名工匠,其中高阶铁匠一百二十人,皮匠八十人,其余皆为熟练工。甚至还有几个会做火药的!”
后勤官兴奋得两眼放光,跑到张虎马前汇报。
张虎闻言,那张原本板着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在这乱世,银子这玩意儿,抢就有。但这等熟练的技术工种,那他们将军都稀罕的宝贝疙瘩!
有了这批人,将军心心念念的“兵工厂”扩建计划,总算是有着落了。
“好!很好!”张虎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银子拉去库房,工匠……全部带走,送去西山!”
“慢着!”
完颜挞懒急了,一勒缰绳拦住去路,“东西你们收了,二太子何时放回?”
张虎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条子,像是早有准备:“完颜将军,咱们当初说好的可是‘分期付款’。”
“这只是第一批定金。剩下的人和钱什么时候到齐,二太子什么时候回大同府喝茶。”
“不过你放心,李帅这人最讲信用。既然定金到了,二太子的待遇自然会提高。”
“从今天起,他不用下井挖煤了,改去洗煤厂捡煤矸石,这活儿轻省,还能晒太阳。”
“欺人太甚!!简直是无赖!!”完颜挞懒气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脸皮紫胀。
张虎根本没理他,拨转马头,对着身后的士兵吼道:“兄弟们,押上这批‘宝贝’,回营!今晚给大伙儿加餐,猪肉炖粉条,管够!”
……
太原府西侧,西山深处。
这里原本是一处荒僻的山谷,如今却被划为神机营的最高军事禁区。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周围的山头上甚至架设了了望塔和机枪阵地。
这五百名金国工匠,连同他们的家眷,被蒙着眼睛,一路颠簸地运到了这里。
当眼罩被摘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傻了。
这哪里是他们认知中的作坊?
巨大的烟囱高耸入云,像巨人的手指,肆无忌惮地喷吐着黑烟。
赤红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如同地底怪兽的咆哮,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李锐利用系统兑换的图纸,结合宋朝既有的冶铁技术,搞出来的土法高炉。
虽然简陋,充满了暴力美学,但日产量在这个时代简直是神迹。
更让他们惊恐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房。
每一个房间里,都坐满了人。这些人像木偶一样,每个人只负责一道极其简单的工序。
有的在打磨枪托,有的在卷制纸壳弹,有的在组装零件。
流水线。
这是李锐带给这个时代最恐怖的“魔法”。
“看傻了?”
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李锐穿着一身沾着煤灰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张图纸,看起来更像个工头,而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定国公。
那个领头的金国老铁匠,颤颤巍巍地指着远处一台正在喷吐白色蒸汽、带动巨锤疯狂锻打铁锭的“怪物”。
那是李锐花重金兑换的一台早期蒸汽锻锤。
“那……那是何物?可是……可是镇压妖魔的神兽?”
老铁匠的声音都在发抖。那巨锤每一次落下,大地都跟着震颤,“咣当”一声巨响,原本需要十几名壮汉轮流捶打半个时辰的铁锭,几下就被砸成了铁饼。
“神兽?”李锐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不,那是科学。也是未来。”
他走到这群工匠面前,目光扫过这些瑟瑟发抖的面孔。在金国,他们是奴隶,是财产。
但在李锐眼里,这些是能下金蛋的鸡,是神机营腾飞的翅膀。
“都给我听好了。”
李锐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机器轰鸣声。
“在这里,没人把你们当奴隶。只要手艺好,不仅能吃饱饭,还有肉吃,有工钱拿。做出的东西合格,老子赏他银子,给他分房子!”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吃饱饭已是奢望,更有工钱拿?
“但是——”
李锐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乍现,如同出鞘的利刃。
“谁要是敢偷奸耍滑,或者想把这里看到的东西传出去……”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还在冒烟的试验场。
“轰!!!”
恰在此时,一声巨响传来。
试验场上,一门刚下线的新式迫击炮进行了一次试射。剧烈的爆炸掀起数丈高的尘土,冲击波夹杂着碎石,稀里哗啦地落在工匠们的脚边。
那毁灭性的力量,让所有工匠瞬间双腿发软,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口呼“天神饶命”。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棒加胡萝卜,永远是管理的真理。
“带下去,洗澡,换衣服,登记造册。”李锐对身旁的陈广吩咐道,“把那几个会配火药的单独挑出来,带到三号实验室。老子要亲自调教。”
“是!”陈广领命而去。
李锐看着那些被带走的工匠,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有了这批人,加上系统兑换的关键设备,那一项困扰他许久的技术——无烟火药的量产,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赵桓,完颜吴乞买。”
李锐望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们以为我在贪图那点金银?”
“我在造这世上最凶残的怪兽。等它出笼的那一天,希望你们的牙口,能有这钢铁那么硬。”
第192章 人言可畏
在这个没有热搜和互联网的年代,消息的传播速度,通常取决于马匹的耐力和流民的双腿。
但李锐证明了一件事。
有一种东西,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快。
那是流言。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带着韵脚、极其顺口、且充满了桃色与血腥味的“真相”。
不过七日。
一首名为《卖妹歌》的童谣,像长了翅膀的瘟疫,越过黄河,穿过河北,一头扎进了大宋的心脏——汴梁城。
……
汴梁,樊楼下。
春寒料峭,几个蓬头垢面的乞儿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顺便捉捉身上的虱子。
路过的行人行色匆匆,脸上多少都带着点对北边战事的愁苦。
“叮。”
一枚黄灿灿的铜钱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滚到了乞儿面前。
扔钱的是个戴着斗笠的精瘦汉子,嘴角叼着根草棍,眼神锐利如鹰。
“小鬼,问个路。”汉子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江湖气,“最近城里头,都在唱什么新鲜曲儿?”
领头的乞儿一把按住铜钱,生怕长腿跑了似的,眼珠子骨碌一转,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大爷想听艳的,还是想听素的?”
“听真的。”汉子没废话,又摸出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抛了抛。
乞儿的眼睛瞬间直了,那是饿狼看见肉的眼神。
他咽了口唾沫,左右贼眉鼠眼地看了看,见巡街的衙役刚转过街角,便扯着破锣嗓子,一边拍着大腿打节拍,一边唱了起来:
“哥哥怕,金人凶,送个妹子去填坑。”
“胭脂红,嫁衣重,箱底藏着鹤顶红。”
“不要脸,换太平,卖了骨肉好过冬。”
“谁家郎?雁门雄,一枪挑破这牢笼!”
词儿粗鄙,没半点文采,但胜在通俗易懂,朗朗上口,尤其是那最后一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解气劲儿。
周围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听了这几句,脚底下就像生了根。
“这唱的是谁啊?”有人明知故问。
“嘘!不想活了?”旁人压低声音,脸上却挂着兴奋,“那‘哥哥’指的是谁?当今官家!‘妹子’那是刚出嫁的仁福帝姬!”
“天爷……难道传言是真的?官家真在嫁妆里下毒,要害人家李大将军?”
“那还有假?听北边逃回来的行脚商说,李将军当场就把毒药搜出来了!现在帝姬都心寒了,发誓要跟那狠心的哥哥断绝关系呢!”
“造孽啊……这大宋的江山,还要靠人家李将军守着,官家怎么能干这种卸磨杀驴的事儿?”
议论声像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愤怒,失望,还有一丝对皇权神圣性的瓦解,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戴斗笠的汉子收起银子,压低帽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帅说得对。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这汴梁城的天,要变了。
……
皇城,垂拱殿。
“啪!”
一只价值连城的汝窑天青釉笔洗,狠狠地砸在金砖地上,炸成了无数锋利的碎片。
赵桓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哆嗦着指着跪在地上的皇城司提举,像是得了帕金森:“你……你再说一遍?这帮刁民在唱什么?!”
跪在地上的提举官脑袋死死抵着地面,冷汗把后背的官服都浸透了,成了深色的一大片。
他哪里敢唱?
那童谣里的每一个字,都是要掉脑袋的大逆不道!
“官家……如今坊间……坊间都在传……”
提举官牙齿打架,颤声道,“说……说官家卖妹求荣,以毒药……暗害忠良……”
“放肆!一派胡言!这是污蔑!是造谣!”
赵桓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帝王威仪。
他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想不通。
明明是绝密的计划。那牵机药藏在箱底暗格里,除了他和那个死鬼张嬷嬷,根本没人知道!
李锐那个莽夫是怎么发现的?
而且,就算发现了,按照武人的性子,不该是恼羞成怒,直接斩了张嬷嬷,或者杀了香云泄愤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一场铺天盖地的舆论风暴?
这一招,太阴损了,这是在刨大宋的根!
“白时中呢?李邦彦呢?让他们滚进来!”赵桓怒吼,声音都劈了叉。
片刻后,两位宰相匆匆赶到,官帽都有些歪斜。
白时中一进殿,看见满地的狼藉和赵桓那张几乎扭曲的脸,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在来的路上也听到了那首《卖妹歌》。
不得不说,李锐这一手,太狠了。如果是真刀真枪的造反,朝廷还能说是“乱臣贼子”,可这舆论战一打。
赵桓的统治根基——“仁”与“义”,直接成了笑话。
“官家息怒。”白时中硬着头皮上前,试图用老一套和稀泥,“流言止于智者,只要朝廷出面澄清,严惩几个造谣的刁民……”
“澄清?怎么澄清?!”
赵桓猛地转身,双眼赤红,唾沫星子喷了白时中一脸:“李锐那个疯子,他不光让人编了歌,他还让人把那份供状。“
”张嬷嬷那个贱婢画押的供状,用什么见鬼的方法印了成千上万份!”
“就像撒纸钱一样,在河北两路到处散发!”
“现在连汴梁的城门口,今早都被人贴了那东西!白纸黑字,连张嬷嬷的手印都清清楚楚!”
“你说,朕怎么澄清?说那是假的?说朕没想杀他?老百姓信吗?!”
赵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他怕了。
他不是怕流言,他是怕流言背后那股操控一切的力量。
李锐不仅仅是个能打仗的武夫。这人懂人心,懂权谋,更懂怎么把高高在上的皇帝拉下神坛,踩进泥里。
这种手段,根本不像是个宋人,倒像是……魔鬼。
“陛下……”李邦彦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珠子乱转,小心翼翼地献计,“如今之计,唯有……唯有……”
“唯有什么?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唯有……祸水东引。”
李邦彦咬了咬牙,心一横,“既然李锐指责陛下‘联金’,那陛下干脆下旨,昭告天下,说那是金人的离间计!“
”是张嬷嬷被金人收买,意图挑拨君臣关系!”
”只要咱们一口咬定不知情,再把那个‘卖妹’的锅甩给金人逼迫,百姓……百姓也未必全信李锐的一面之词。”
赵桓愣住了。
这一招……虽然无耻到了极点,但似乎是唯一的解法。
把屎盆子全扣在死人或者金人头上,把自己摘干净,哪怕洗不白,至少也能搅浑水。
“对……对!是金人的奸计!朕是天子,朕怎么会害自己的妹夫?”
赵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极快,仿佛在说服自己,“拟旨!立刻拟旨!就说……就说朕得知奸人作祟,痛心疾首!还要重重赏赐李锐,安抚他!”
白时中在心里长叹一声,眼神黯淡。
晚了。
若是十天前,这招或许有用。
但现在,那首《卖妹歌》已经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百姓的心里。
再多的圣旨,也洗不掉“卖了骨肉好过冬”这句诛心之词。
皇帝的威信,就像这地上的汝窑碎片。
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就在君臣三人还在商量着怎么圆谎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禁军统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头盔都跑歪了,甚至忘了卸甲行礼。
“报——!!!”
“慌什么!”赵桓正心烦意乱,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没规矩的东西!天塌了吗?”
“官家!大事不好!”
统领面无人色,声音哆嗦得像是见了鬼:“南薰门外……南薰门外来了好多人!黑压压的一片!”
“人?什么人?流民吗?赶走便是!”赵桓不耐烦地挥手。
“不……不是流民。”
统领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恐惧:“是太学生!还有……还有数千百姓!”
“他们堵在城门口,手里拿着……拿着那种印着供状的传单,群情激愤,正在冲击宫门!”
“说是要……要……”
“要什么?”赵桓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要替李大将军讨个公道!要官家……下《罪己诏》!”
轰!
赵桓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仿佛被人抡了一锤子。
眼前一黑,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那堆锋利的碎瓷片上。
殷红的血瞬间染透了龙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了冷。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逼宫。
这就是李锐的后手。
那个男人根本不需要带兵南下,甚至不需要动一刀一枪。
他只用了一张纸,一首歌,就让这座繁华的汴梁城,变成了围困皇帝的孤岛。
“李锐……”
赵桓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带着无尽的气恼与愤恨,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你好狠的手段!”
第193章 血盆大口
宣德门外,黑云压城。
这里没有金戈铁马,却比修罗战场更让人透不过气。
数千名太学生,身穿白袍,头戴方巾,像是一道白色的死线,死死堵在御街正中。
风卷起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如果不看脸,还以为是给这大宋朝送葬的队伍。
为首一人,面容清癯,眼里的光却炙热无比。
陈东。
太学领袖,这软骨头的大宋朝堂里,最硬的一根刺头。
他手里没拿刀,只捏着一张薄薄的纸,那是印着张嬷嬷血手印的供状。
“我们要见官家!”
陈东猛地振臂,嗓音嘶哑,却带着金石之音,像是要刺破这昏暗的天。
“大宋立国百六十年,说好的与士大夫共天下!如今国难当头,雁门关的将士在前线流血拼命,朝廷却在后方递刀子!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亡国之兆!”
身后数千学子齐声怒吼,声浪如海啸般拍向城楼,震得守城的禁军两腿发软,手里的长枪都快拿不稳了。
禁军统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里直骂娘。
要是流民闹事,他早就下令放箭了。可这帮人是太学生,是天子门生,是大宋未来的官老爷!
别说杀,就是碰破了一点油皮,明天谏官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陈公子,陈魁首!”
统领隔着拒马,苦着脸作揖,腰都快弯到地上了,“官家正在垂拱殿议事,诸位这么闹,是……是在逼宫啊!”
“逼宫?”
陈东冷笑一声,一步踏前,手中的供状直指苍穹,如同一把利剑。
“孟子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今官家视李将军如草芥,视骨肉亲妹如货物,还要毒杀功臣!这就是大宋的体面吗?!”
“我们不是在逼宫,只是想要一个公道!一个天理!一个良知!”
“请官家出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请官家出来!!”
数千人的呐喊汇聚成惊雷,在汴梁城上空炸响。
御街两旁的百姓听得热血上涌,纷纷跪地,哭喊声连成一片。
……
垂拱殿内。
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殿外那隐隐约约的怒吼声,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赵桓的心口上。
赵桓瘫坐在御阶上,平日里威严的龙袍此刻显得空荡荡的。下摆沾满了碎瓷片和灰尘,发冠也歪了,哪还有半点帝王的尊严?
他双眼发直,嘴唇哆嗦着,看着殿下那一群像鹌鹑一样缩着脑袋的大臣,气得想笑。
“说话啊……”
赵桓声音发飘,带着一丝哭腔,“平日里一个个引经据典,嘴皮子比刀还利索,怎么现在都成了哑巴?”
“那帮学生都要冲进来了!你们倒是拿个主意啊!”
太宰白时中跪在最前头,眼皮耷拉着,呼吸平稳。
这老狐狸心里明镜似的。
这事儿,没法管,也不能管。
李锐这一手太毒了。他不仅占了理,还占了情。
把“卖妹求荣”和“毒杀功臣”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敢在这个时候替皇帝说话?
谁说话,谁就是天下读书人的死敌,谁就要被钉在耻辱柱上被万世唾骂。
这时候,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装死。
“陛下……”
白时中忽然身子一晃,捂着额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老臣……老臣忽觉头风发作,天旋地转……怕是……怕是……”
说着,他身子一歪,极其顺滑地往地上一躺,不动了。
“白时中!你个老匹夫!”
赵桓气急败坏,抓起手边仅剩的一个笔架砸了过去,“平日里身体硬朗得能吃两碗干饭,偏偏这时候头风发作?!”
“你是想看着朕被那帮学生生吞了吗?!”
“咣当!”
笔架砸在白时中肩膀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顺势趴得更平了,仿佛已经驾鹤西去。
“你……”赵桓气得眼前发黑,手指都在抖。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撞开。
太监康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都跑掉了,脸上带着见了鬼的惊恐:“官家!不好了!炸了!彻底炸了!”
“陈东带着学生开始撞门了!禁军……禁军不敢拦啊!有的禁军甚至把兵器都扔了,跟着一起喊万岁!”
赵桓猛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完了。
众叛亲离。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李锐在雁门关时的感觉,被自己人背叛的滋味,真苦啊。
只不过李锐有系统,有枪杆子,而他只有这一座空荡荡、冷冰冰的皇宫。
“他们……究竟想要什么?”赵桓绝望地问道,声音像是个垂死的老人。
“他们要陛下下‘罪己诏’!”
康福哭丧着脸,“还要陛下昭告天下,张嬷嬷是受奸人指使,并非圣意!并且……并且要给李将军加封,以安军心!”
赵桓惨笑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罪己诏。
那是昏君、暴君才写的东西。一旦下了这个诏,承认自己错了,他这个皇帝的威信就彻底扫地了。
以后谁还怕他?他还怎么驾驭群臣?怎么号令天下?
但不写……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撞门声,那是大宋江山崩塌的声音。
赵桓打了个寒颤,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笔墨……”
赵桓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伺候朕……写诏!”
……
千里之外,雁门关。
不同于汴梁的焦灼,这里大雪纷飞,炉火正旺。
李锐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茶,轻轻吹去浮沫。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张刚送来的飞鸽传书。
字条很短,只有八个字:太学叩阙,逼宫南薰。
“算算时辰,赵桓那道‘罪己诏’,这会儿应该已经盖上玉玺了吧。”
李锐抿了一口茶,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评价窗外的雪景。
坐在对面的赵香云正在剥桔子。
她那一双原本只会抚琴弄画、金尊玉贵的手,如今剥起粗皮桔子来,也是利索得很。
那身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少了几分娇贵,多了几分干练。
“皇兄这辈子最好面子。”
赵香云将一瓣桔子递给李锐,嘴角噙着一抹讥讽,“这道诏书一下,比杀了他还难受。不过,他没得选。”
“是没得选。”
李锐接过桔子,一口吞下,酸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但他肯定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比如把所有的脏水都泼给那个死鬼张嬷嬷,再找几个替死鬼,说他是被蒙蔽的。”
“这是帝王心术的基操。”赵香云淡淡道,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亲哥哥,“只要把锅甩出去,他还是那个‘圣明’的君主。”
“圣明?”
李锐嗤笑一声,放下茶杯,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名单。
纸张很新,墨迹未干,却透着森森杀气。
“一张擦屁股纸,擦不干净他的屁股,更擦不干净他的良心。”
李锐手指在名单上重重一弹,发出“崩”的一声脆响。
“既然他喜欢玩阴的,那我也不跟他客气了。光下诏书怎么够?不做点实事,怎么平息天下读书人的怒火?”
许翰站在一旁,探头看了一眼那名单,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名字:太宰白时中、少宰李邦彦、枢密使吴敏……
全了。
全是主和派的大佬,全是赵桓的左膀右臂,全是平时跟李锐不对付的人。
“主公,这是……”许翰声音有些发颤,牙齿都在打架。
“赵桓不是说他是被‘奸人’蒙蔽吗?”
李锐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宛如战旗。
“那就让他把这些‘奸人’都清理了吧。”
“许翰。”
“属下在!”
“传令给汴梁的陈东。”李锐的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冰雪,“告诉他,‘罪己诏’只是开始。想让大宋中兴,光认错没用,得除奸。”
“把这份名单散出去。就说这些人收了金人的黑钱,里通外国,构陷忠良,意图破坏抗金大业。”
“我要让赵桓明白一个道理。”
李锐转过身,背着光,脸上露出一抹让许翰心惊肉跳的微笑。
“这把火既然点起来了,烧到什么程度,烧死谁,什么时候停,他说了不算。”
“我说了才算。”
许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清君侧,这是把皇帝架在火上烤,还要逼着皇帝自己拿刀砍自己的手脚!
若是这些主和派的大臣都被罢免或处死,那朝堂之上,还有谁敢对李锐说半个“不”字?还有谁敢提“议和”二字?
这就是要把赵桓架空成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只负责盖章的“工具人”!
“属下……这就去办。”许翰躬身行礼,退出的脚步都有些踉跄。
他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投降得快,否则这份死亡名单上,或许也会有他许翰的姓名。
赵香云看着李锐的背影,眼神复杂。
“你真的想造反?”她问,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好奇。
“造反?”
李锐关上窗户,挡住了外面的风雪,也挡住了这个世界的喧嚣。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面代表神机营的红色小旗,狠狠插在了汴梁的位置上。
“造反太低级了,那是莽夫干的事。”
“我要做的,是让这个腐朽的帝国,按照我的意志运转。”
“赵桓可以继续当他的皇帝,只要他乖乖听话,做个吉祥物。但大宋的规矩,得改改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张虎那破锣般的大嗓门。
“李帅!喜事!大喜事啊!”
张虎掀开帘子冲进来,满脸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眉毛上还挂着冰碴子。
“完颜挞懒那老小子服软了!第二批赎金到了!整整二十万两黄金,已经运到了关口!我看过了,全是足金,牙印都能咬出来!”
李锐闻言,眉毛仅仅是微微一挑,波澜不惊。
“哦?看来完颜吴乞买也坐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赵香云,笑道:“咱们的戏没白演。金人这是怕我真的跟赵桓彻底翻脸,没人牵制我,我会直接发兵北上掏他老窝呢。”
“钱收下,人还是不放。”
李锐随口吩咐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告诉完颜挞懒,最近物价涨了,通货膨胀懂不懂?这二十万两黄金,只够买二太子的一条大腿。”
“啊?”张虎愣住了,挠了挠头,“那剩下的……”
“剩下的?”
李锐冷笑一声,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苍茫的雪原,眼中闪烁着吞吐天地的野心。
“剩下的,让他回去告诉完颜吴乞买。”
“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不想让完颜宗望死在矿井里,不想让他大金国的二太子变成黑煤窑的干尸,就拿一样东西来换!”
张虎咽了口唾沫:“什……什么东西?”
李锐一字一顿,声音如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燕!云!十!六!州!”
静。
死一般的静。
张虎和许翰同时呆立当场,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
燕云十六州!
那是大宋一百六十年的心病,是无数汉家儿郎梦里都想拿回来的故土,是太祖太宗都没能完成的遗愿!
李锐,竟然要在这种时候,狮子大开口,图谋那个不可能的任务?!
“怎么?不敢?”李锐斜睨了他们一眼,目光如刀。
“敢!怎么不敢!”
张虎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燃起熊熊烈火,“跟着李帅,就算是打到黄龙府,老子也不带皱眉头的!干他娘的!”
李锐满意地点点头。
如果金国愿意给,那他就不断逼迫金国自己给自己放血。
如果金国不给,那就给了他出兵的理由,无论如何他都不亏。
此时此刻。
汴梁的‘罪己诏’刚刚盖上印泥,墨迹未干,赵桓还在为保住皇位而沾沾自喜。
而雁门关的这头猛虎,已经不再满足于眼前的这点肉骨头,他张开了血盆大口,准备吞噬下一个更庞大、更惊人的猎物。
“这一年,会很热闹啊。”
李锐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令整个时代都为之战栗的光芒。
“大宋的版图,也该变变样子了。”
第194章 吓破胆的软蛋
汴梁的风雪,似乎比雁门关还要冷上几分,刮在脸上像刀子。
南薰门外,那张刚刚贴出来的‘罪己诏’,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漫天的雪花打湿了边角。
黄纸黑字,鲜红的玉玺大印触目惊心。
皇帝,低头了。
“朕德薄能鲜,听信谗言,致使骨肉离心,忠良蒙尘……今痛定思痛,愿洗心革面,与天下更始……”
太学生们看着那诏书,一个个热泪盈眶,更有甚者直接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直呼“陛下圣明”、“浪子回头”。
在他们眼里,这是读书人的胜利,是天理昭昭的胜利。
人群中,陈东没哭,也没跪。
他那一身单薄的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刚从北边传来的密信。信纸很硬,透着股淡淡的硝烟味。
那是雁门关特有的味道,是铁与血的味道。
“陈师兄,陛下既已下诏罪己,咱们是不是该撤了?”一名年轻学子抹着眼泪,凑过来小声劝道,“毕竟天威难测,逼得太紧,恐非人臣之道。”
陈东缓缓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一股子即将引火烧身的决绝。
“撤?”
陈东冷笑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吞炭,“光认个错就完了?毒药是谁配的?主意是谁出的?把帝姬当货物送出去的那个‘中间人’又是谁?”
“如果不把根子里的脓血挤干净,这‘罪己诏’根本就毫无用处!”
他猛地展开手中的密信,信纸在风中噼啪作响,像是一记耳光。
“神机营李大将军有信!”
陈东气沉丹田,这一嗓子,把周围还在哭丧的学子们震得一激灵,瞬间安静下来。
“据神机营查实,此次构陷忠良、挑拨天家骨肉、意图引金兵入关的,并非陛下本意,而是朝中出了内鬼!”
“有人收了金人五十万两黄金的黑钱!意图借刀杀人,毁我大宋长城!”
嗡——!
人群瞬间炸了锅。
五十万两黄金?内鬼?
这可比什么“听信谗言”劲爆多了。
这可是通敌卖国!
“是谁?!陈师兄,那奸贼是谁?!”
“快说!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卖国?!”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陈东,像是要把那信纸烧穿。
陈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几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
只要念出来,这汴梁城的天,就真的塌了。
但他不在乎。为了大宋,塌就塌了吧。
“太宰,白时中!”
“少宰,李邦彦!”
“枢密使,吴敏!”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三位,是大宋权力的巅峰,是官家赵桓的左膀右臂,更是主和派的定海神针。
“还有……”陈东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八度,直冲云霄,“中书舍人,路允迪!”
“此四人,结党营私,暗通金虏,罪不容诛!请陛下……斩奸佞,清君侧!!”
“清君侧!!”
“清君侧!!”
数千人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狠狠撞向那朱红色的宫门,震得城楼上的禁军都两股战战。
……
垂拱殿。
地龙烧得很热,赵桓却觉得自己像是坐在冰窖里,骨头缝都在冒寒气。
他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手抖得茶盖直响,溅出来的茶水烫红了虎口,他却浑然不觉。
殿下,跪着三个人。
白时中、李邦彦、吴敏。
刚才还在装病晕倒的白时中,此刻却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跪得笔直,只是那顶官帽歪在一边,显得格外滑稽且狼狈。
“陛下!冤枉啊!”
白时中老泪纵横,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额头瞬间一片青紫,“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那李锐……那李锐是含血喷人!这是反间计!是借刀杀人啊陛下!”
李邦彦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陛下,臣连金人的面都没见过,何来收受贿赂一说?”
“那李锐狼子野心,这是要剪除陛下羽翼,把陛下架空成孤家寡人啊!”
赵桓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这三个平日里对他言听计从的心腹,眼神空洞。
他当然知道是冤枉的。
收钱?别逗了。这帮老东西虽然贪,但还没胆子收金人的钱来害李锐。
至于那什么“毒杀计划”,根本就是他赵桓自己拍板的,这三人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帮凶罢了。
但是。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大,“清君侧”的口号像是一把把钢刀,正架在他的脖子上,慢慢往肉里割。
如果不把这几个人交出去,那“通敌卖国”、“毒杀功臣”的黑锅,就得他这个皇帝自己背。
‘罪己诏’只能平息怒火,却不能洗白罪名。
除非……
除非真的是有人“蒙蔽”了圣听。
除非真的是有“奸臣”作祟。
赵桓的眼神变了。
从一开始的惊慌、愤怒,逐渐变得阴冷、幽深,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他缓缓放下茶盏,瓷器碰触桌面,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这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宛如断头台落下的闸刀。
“白相公。”赵桓轻声唤道,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白时中身子猛地一僵,抬头正好撞上赵桓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
那一瞬间,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直觉告诉他,现在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妙。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就像猎人看着即将被扔进陷阱诱捕野兽的活肉。
“陛下……”白时中颤抖着嘴唇,想要再说些什么。
“外面的学生,不肯散啊。”
赵桓叹了口气,站起身,慢慢走下御阶,来到白时中面前,伸手替他扶正了那顶歪掉的官帽。
动作轻柔,却让白时中如坠冰窟。
“朕刚下了罪己诏,说朕是受了蒙蔽。如今李锐把‘证据’都送来了,连收据、书信都伪造得天衣无缝,跟真的一样。”
“若是朕还要保你们,那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朕是在撒谎?朕就是那个要杀妹夫的昏君?”
白时中瞳孔剧烈收缩,一把抱住赵桓的大腿,哭嚎道:“陛下!您可以查!可以让大理寺查!那是假的!全是假的啊!陛下不能信那反贼啊!”
“真假,重要吗?”
赵桓低头看着这个伺候了自己两朝的老臣,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
“百姓信了,太学生信了。”
“如果朕不信的话,怕是过不了多久,李锐就要带着神机营来清君侧了。”
“白相公,平日里你总教导朕,君臣一体,要为大宋江山社稷着想,要懂得舍小保大。”
赵桓弯下腰,凑到白时中耳边,声音轻得像鬼魅:“如今,朕的龙椅要翻了。这椅子腿有点晃,需要几颗够分量的脑袋,去垫一垫。”
“你是太宰,你不上……谁上?”
白时中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
这就是帝王家。
这就是他效忠了一辈子的君父。
在这把龙椅面前,没有什么情分,只有筹码。他在这一刻,成了那个必须被丢卒保车的“卒”。
“来人。”
赵桓直起腰,面色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仿佛刚才的温情只是一场幻觉。
“太宰白时中、少宰李邦彦、枢密使吴敏,勾结金虏,欺君罔上,构陷忠良,致使雁门关险些失守。”
“革去一切官职,抄家!下狱!交大理寺严审!”
“凡有牵连者,一律……严办!”
“陛下!!”李邦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您不能这样!您这是自断臂膀啊!没了我们,谁来替您挡那个李锐?!”
赵桓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一眼,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他怕的是李锐那恐怖的武力,白时中、李邦彦他们想的那些计策,根本就对付不了李锐。
几名如狼似虎的殿前司禁军冲了进来,粗暴地扒去三人的官服,摘掉官帽,像拖死狗一样把这三位昔日的相公拖了出去。
地上的金砖,留下了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殿门重重关上。
惨叫声、求饶声被隔绝在门外。
偌大的垂拱殿,瞬间变得空荡荡的,静得让人心慌,连呼吸声都带着回音。
赵桓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空无一人的朝堂。
那些平日里挤满了人的位置,现在空了一大片。主和派倒了,他的心腹没了。
剩下的,要么是唯唯诺诺的混子,要么是暗中向李锐抛媚眼的主战派。
他赢了吗?
不,他输了个精光。
他用自己最信任的大臣的血,去洗了李锐泼在他身上的脏水。
“呵呵……呵呵呵……”
赵桓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神经质的癫狂。
“李锐……定国公……”
他走到那张标注着天下形势的舆图前,手指颤抖着,抚摸过雁门关的位置。
那里,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千山万水,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戏谑。
就像看着一只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的猴子。
“你满意了吗?”
赵桓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抠进地图里,划破了那层锦缎,“朕的脸面,朕的手足,都给你了。”
“接下来……你还要什么?”
“是不是……要朕这颗脑袋?!”
砰!
赵桓一拳砸在地图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染红了“汴梁”二字。
……
宫墙之外,樊楼之上。
金国密使蒲察正端着一杯酒,冷眼看着下面街道上那一队队被押解的囚车。
那是白时中的家眷,男的戴枷,女的哭啼。曾经显赫一时的宰相府,如今已是树倒猢狲散,好一出大戏。
“啧啧啧……”
完颜蒲察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宋人啊宋人,对自己人下手,永远比对我们大金还要狠。”
他身后的亲随低声道:“孛堇,白时中倒了,咱们与宋廷的联系断了。这皇帝是不是疯了?这时候自断臂膀?”
“他不是疯,他是怕。”
完颜蒲察孛堇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北方,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忌惮,“他怕李锐,怕得要死。为了让李锐息怒,他不惜把自己变成孤家寡人。”
“这个李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不用一兵一卒,只用一张纸,就遥控着宋朝皇帝杀了自己的宰相。”
完颜蒲察孛堇站起身,裹紧了身上的皮裘,只觉得这汴梁城的风,比上京还要刺骨。
“传信回上京。”
“告诉皇帝,宋廷已不足为虑,那就是一群被吓破胆的软蛋。”
“从今往后,大金唯一的对手……”
“只有一个。”
“雁门关,神机营!”
第195章 Sd.Kfz.222 轻型装甲侦察车
汴梁,菜市口。
今日无雪,天色却阴沉得吓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头,像是要硬生生压断这座千年古都的脊梁。
平日里最热闹的集市,此刻连根针都插不进。百姓们不买菜,不听曲,都红着眼珠子,等着看人头。
几辆囚车“嘎吱嘎吱”地碾过御街青石板,那动静,听着像饿鬼在磨牙。
笼子里装的不是江洋大盗,也不是采花淫贼,而是昨日还高居庙堂、一言九鼎的大宋相公们。
“砸!砸死这帮卖国贼!”
不知人群里谁喊了一嗓子,烂菜叶、臭鸡蛋,甚至混着马粪的泥块,劈头盖脸地朝囚车招呼过去。
太宰白时中缩在角落里,哪还有半点相公的体面?
官帽早不知去向,披头散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得受着全城百姓的唾沫星子。
“我是冤枉的……老夫冤枉啊!”白时中死死抓着木栅栏,指甲崩断,满手血污,“是官家……是官家要议和!我只是……”
“啪!”
一块发霉的臭豆腐精准地糊在他嘴上,把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呸!死到临头还敢攀咬圣上!”
人群最前头,几个穿着便服、眼神阴鸷的汉子不动声色地挤着,手里扣着石块。
那是皇城司的眼线,赵桓既然下了杀心,自然不会让这帮老臣临死前还能往外倒苦水。
监斩台上,端坐的是刑部侍郎与大理寺少卿。
陈东站在人群前排,一身布衣,面容清瘦,目光死死盯着监斩台。
太学生推动诛奸,由朝廷官员行刑。这大概是大宋开国一百六十年来,最荒唐、也最讽刺的一幕。
赵桓这一手,玩得既狠又绝。
既然你们太学生要清君侧,朕就借你们的诉求砍了这几颗头。朕的手,得是干干净净的。
午时三刻。
鬼头刀被磨得雪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透着股子寒气。
“时辰到——”
白时中、李邦彦、吴敏三人被按倒在油腻腻的砧板上,像三条待宰的死狗。
“浪子宰相”李邦彦早就吓尿了,裤裆湿了一大片,腥臊味直冲鼻子,嘴里只会胡乱喊着“官家饶命”。
倒是白时中,死到临头,反而不叫了。
他费力地抬起沾满烂菜叶的头,浑浊的老眼越过狂热的人群,死死盯着那巍峨深邃的皇宫方向。
那里,住着他伺候了半辈子的君父。
“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白时中惨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刽子手能听见,“只是没想到,最后咬死老夫的,是一只被吓破了胆的病猫。”
“斩!”
刑部侍郎掷下令箭,声音沉如惊雷。
噗!噗!噗!
手起刀落,三道血泉冲天而起,在阴霾的天空下画出惨烈的红线。
三颗曾经装满了权谋算计、装满了大宋最高机密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和污秽。
“好!”
“杀得好!”
“青天大老爷开眼了!”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仿佛过年一般喜庆。
陈东看着那滚落的人头,眼中没有喜悦,只有一丝复杂的凝重。
他能够感受到官家与李锐之间的诸多龌龊,但他很清楚,现在的大宋唯有倚靠李锐,方能维持住边关的平稳。
不远处,樊楼二楼。
窗户半掩,金国密使完颜蒲察手里捏着个酒杯,指节发白。
他冷眼看着那滚落的人头,同为臣子,他也莫名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凉飕飕的幻痛。
“这就是宋人。”
他抿了一口酒,辛辣入喉,却暖不了身子,“对自己人下手,永远比对我们大金还要狠。”
身旁的亲随低声道:“孛堇,这几个主和派一死,以后咱们在大宋朝堂上,可就真的没人了。”
“宋朝的皇帝太过窝囊,我们可救不了这些人。”完颜蒲察冷笑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赵桓这一刀,砍掉的不是奸臣,是他自己的臂膀,是大宋最后一点体面。”
“一个被武将逼得杀宰相谢罪的皇帝,哪怕坐在龙椅上,也是个将死人了。”
“这大宋的脊梁,不是被我们打断的,是被他们自己的皇帝,亲手抽出来的。”
完颜蒲察孛堇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皮袍,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走吧,汴梁这出戏没看头了。一群没卵子的懦夫,不配做大金的对手。”
“甚至当他们的战友,都得时时刻刻防着他们背后捅刀子。”
他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风雪。
“真正危险的,唯有那神机营。”
……
千里之外,雁门关。
这里没有烂菜叶和臭鸡蛋,只有漫天的飞雪和刺骨的寒风。
帅府内,地龙烧得正旺。
李锐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从金国送来的金币,听着许翰的汇报。
金币在他指间翻飞,发出清脆的嗡鸣。
“……三颗人头落地,汴梁百姓欢声雷动。官家虽然丢了面子,但也算是勉强平息了太学生的怒火。”
许翰说到这里,顿了顿,偷偷觑了一眼李锐的神色,“主公,官家还派人送来了密旨,说是……说是让主公看着办,问这‘诚意’够不够。”
“诚意?”
李锐嗤笑一声,屈指一弹。
“叮!”金币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线,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声响。
“杀几个本来就该死的老废物,也配叫诚意?”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着大宋舆图的墙壁前,目光在那鲜红的“汴梁”二字上停留了片刻,眼神玩味。
“赵桓这是把我当傻子哄呢。他以为杀了白时中,我就能信他是大义灭亲?”
“我是让他明白,刀把子在我手里,我想让他砍谁,他就得砍谁。”
李锐转过身,看着许翰,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这叫训狗。狗听话了,扔块骨头。”
“狗不听话,就得打断它的腿。”
许翰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把皇帝比作狗,这话也就这位爷敢在大宋的地界上说。
“那……咱们怎么回?”许翰小心翼翼地问道。
“回个谢表吧。”李锐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就说……官家圣明,手起刀落,干脆利落,颇有太祖当年的风范。”
“微臣在雁门关,那是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面北而拜。”
“哦对了,再加上一句。”
李锐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臣听闻汴梁菜市口的血腥味太重,怕惊扰了圣驾。”
“特地用金人送来的赎金,给官家备了一份‘大礼’,过几日便让神机营送去汴梁,以此……镇宅。”
许翰一愣:“大礼?咱们哪有礼物送去汴梁?”
李锐没有回答,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他大步走出帅府,直奔校场。
此时的校场上,几百口大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盖子全开。
金灿灿的黄金,白花花的银锭,在雪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
那是金国送来的第二批赎金。
二十万两黄金,按北宋官定兑换比例,折合白银二百万两,再加上之前搜刮的物资折算,账目清晰。
李锐调出系统界面,看着账户余额上那一长串零,心情大好。
这哪里是钱,这都是火力!
“系统。”
李锐在心中默念。
那个熟悉的半透明蓝色光幕瞬间在视网膜上展开。
【当前余额:286万两白银】
【宿主权限等级:Lv.4】
李锐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滑动,略过了那些早已看腻的步枪、机枪、迫击炮。
现在有钱了,得玩点大家伙。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造型狰狞、线条硬朗的钢铁巨兽图标上。
【Sd.Kfz.222 轻型装甲侦察车】
【售价:8万两白银\/辆】
【配置:20毫米机关炮 x 1,7.92毫米机枪 x 1,防弹轮胎,柴油发动机(系统附赠燃油兑换权限)】
【说明:虽然皮薄馅大,但在没有反坦克武器的冷兵器时代,这就是移动的钢铁堡垒,是步兵的噩梦,是骑兵的亲爹。】
“八万两一辆……有点小贵,但在接受范围内。”
李锐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金人的铁浮屠不是号称刀枪不入吗?拐子马不是号称来去如风吗?
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铁王八”,什么叫工业时代的降维打击。
“兑换!”
“先来十辆!”
“再来两辆m3半履带装甲运兵车,把迫击炮给我架上去!”
随着李锐意念一动,账户上的数字疯狂跳动,瞬间少了一大截。
下一秒。
校场空地上,空气仿佛被高温扭曲了一下,泛起阵阵涟漪。
“轰!轰!轰!”
紧接着,一连串沉重的金属落地声轰然响起,激起一片尘土飞扬。
十二辆造型怪异、散发着凛冽寒光的钢铁怪兽,凭空出现在众人眼前。
原本正在操练的神机营士兵们全都惊呆了。
张虎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双腿直打哆嗦。
“乖乖……”
张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李帅……这……这是啥玩意儿?铁房子成精了?咋还长着轮子?”
在这些宋朝土着眼里,这根本不是车,这是怪物。
倾斜的装甲板如同怪兽的鳞片,黑洞洞的炮口指着苍穹,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李锐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装甲车冰冷的车身,发出沉闷厚实的回响。
那声音,听在神机营将士耳朵里是神谕,听在金人耳朵里,就是丧钟。
“这不是铁房子。”
李锐转过身,看着那一张张震惊到麻木的脸,笑得无比灿烂,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这是咱们送给金人的见面礼,也是教他们做人的规矩。”
“传令下去!”
“从步枪队里挑选脑子活泛、手脚利索的兄弟,跟我学开车!学打炮!”
李锐猛地一挥手,指向北方的天空。
“等这玩意儿跑起来,我要让金人知道,什么铁浮屠,什么拐子马,在钢铁洪流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这个世界,到底是谁说了算,得问问我手里的炮!”
在他看来,金国绝对不可能把燕云十六州就这么交给自己。
既然不给,那就打到他们给。
绝对的武力,才是最大的道理!
第196章 恐怖威力
雁门关校场,积雪被铲到两旁,露出被冻得硬邦邦的黄土。
平日里杀气腾腾的军营,这会儿却乱得像锅煮沸的粥,吆喝声、轰鸣声、骂娘声响成一片。
“踩死!踩到底!那是左脚!”
李锐手里拎着根教鞭,站在一辆Sd.Kfz.222装甲车的侧装甲板上,嗓门大得盖过了柴油发动机的咆哮。
“那是离合器!不是你马鞍子上的镫子!你也不怕把腿给别断了!”
驾驶舱里,张虎满头大汗,那张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黑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他两只手死死箍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上半身前倾,屁股悬空,那姿势跟骑马冲锋一模一样,恨不得拿鞭子抽仪表盘。
“嗡——轰轰——嘎吱!”
装甲车猛地往前一蹿,紧接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个哮喘发作的老大爷,猛咳两声,死火了。
张虎下意识地猛拉方向盘,嘴里爆喝一声:“吁——!”
全场死寂。
三秒钟后,围观的神机营士兵笑倒一片,有人捂着肚子直锤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
李锐捂着脸,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帮杀才,玩刀砍人是把好手,让他们摆弄这工业怪兽,简直比让张飞绣花还难。
“吁个屁!”
李锐一鞭子抽在装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喝油的铁甲车,不是吃草的活马!你喊破喉咙它也不带停的!”
“李帅,这……这玩意儿太邪乎了。”
张虎委屈巴巴地从舱盖里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油,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俺寻思着给它一鞭子能跑得快点,谁知道这铁轮子不听使唤啊。还有这档杆,硬得跟金国娘们的骨头似的,推不动啊!”
“推不动那是你没踩离合!”
李锐跳下车,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那一排钢铁怪兽,转身冲着那群看热闹的兵痞吼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这叫装甲车!是咱们以后那铁浮屠的亲爹!谁要是学不会,就滚去炊事班背黑锅,别在这儿给神机营丢人!”
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几个机灵的年轻后生身上。
“这东西跑起来,日行千里跟玩儿似的,还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以后金人骑马,咱们开车。金人射箭,咱们打炮。这叫什么?这叫降维打击!懂吗?”
看着一群大头兵懵懂的眼神,李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抛出了一个让他们听不懂,但莫名觉得很牛逼的词儿。
“以后,这支车队就叫‘秋名山车神营’。谁开得最好,老子封他做‘老司机’,赏好酒!管够!”
“秋名山”在哪儿这帮大兵不知道,但“赏酒管够”这四个字一出,这群兵痞一个个眼冒绿光,摩拳擦掌。
“都愣着干什么?练!把这离合器当金人的脖子踩!把这油门当官家的屁股踹!给老子动起来!”
李锐一声令下,校场上再次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轰鸣声和熄火声,场面一度非常“感人”。
……
远处,点将台。
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裹着厚厚的皮裘,即便如此,两人的脸色也比这三九天的冰雪还要白上几分。
他们是被李锐强行邀请来看戏的。
起初,完颜挞懒还是一脸不屑,鼻孔朝天。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宋人造的奇技淫巧,无非就是个带轮子的铁壳子,能有什么用?还没他们大金的战马灵活。
直到他看到其中一辆铁车在雪地上跑出了残影,卷起漫天雪尘。
“这……这速度……”
完颜挞懒嘴唇哆嗦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怕是连咱们大金最好的海东青都追不上吧?”
完颜希尹没说话,只是死死抓着栏杆,指甲深深陷进木头里,指尖泛白。
作为金国的智囊,他看到的不仅仅是速度。
他看到了那倾斜的装甲,看到了那黑洞洞的炮口,更看到了这种怪兽一旦成群结队出现在战场上,对大金引以为傲的铁浮屠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屠杀。
而且还是跑都没法跑的屠杀!
“报告李帅!一号车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开火!”
步话机里传来电流声,虽然在古人听来很是诡异,但在李锐耳中却是最美妙的天籁。
李锐站在指挥台上,看到完颜希尹和完颜挞懒已至,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既然客人都到了,那就给客人们上一道硬菜。”
他单手按住喉麦,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森然杀气。
“目标,前方八百步,金军重骑兵靶标。”
“自由射击!给老子撕碎它们!”
话音未落。
那辆刚刚还在笨拙转圈的Sd.Kfz.222装甲车突然停稳,炮塔飞速旋转,炮口喷出一道长长的火舌。
“嗵!嗵!嗵!”
20毫米机关炮的咆哮声,沉闷而富有节奏,像是巨人的心跳,每一下都锤在人的胸口上。
八百步外。
那一排披着从战场上缴获的重甲、甚至里面还塞了一堆草料人体的木桩假人,瞬间炸裂。
真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炸裂。
在这个时代,重甲步兵或是铁浮屠,靠的是厚实的铁甲硬抗刀砍斧劈。
但在20毫米高爆弹面前,铁甲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木屑、铁片、草料横飞。仅仅三息功夫,那一队威风凛凛的“重骑兵”就彻底消失了,只留地上一堆冒着黑烟的草料和废铁。
“扑通!”
完颜挞懒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也没去管地上的雪水湿了裤子。
他是个猛将,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尸横遍野。
但他没见过这种杀法。
没有厮杀声,没有刀光剑影,甚至连人的面都没见到,就在几百步外,被那根黑管子喷出的火给撕碎了。
这就是个绞肉机!
这仗,还怎么打?拿头打吗?
完颜希尹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那是绝望的眼泪。
如此恐怖的‘神机’,他们大金国到底要如何才能对抗?
而更为关键的是,即便他们两人亲眼所见此 ‘神机’的威力,传回大金国,他们的皇帝,还有其他的高层,他们真的会信吗?
“这哪里是车……”完颜希尹声音苍老了十岁,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这完全就是妖怪的法器。”
李锐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两位已经吓傻了的金国使者,笑得格外灿烂,露出一口大白牙。
“二位,这烟花好看吗?”
完颜希尹强撑着身子,颤颤巍巍地行了个礼,语气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恐惧。
“定国公……此乃神物,非人力可抗。”
“只是……既然有此神器,那所谓的‘燕云十六州’……”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有这玩意儿,直接去抢不就行了,何必还要跟我们谈判?
李锐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动作轻柔得像是个老朋友。
“抢,是要死人的。我这个人,心善,见不得血。”
“再说了,那是我们汉人的地,本来就是我的,让你们送回来,是给你们大金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李锐拍了拍完颜希尹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回去告诉完颜吴乞买,这铁甲车,我有几百辆。这炮弹,我堆成了山。”
“一个月。我只给你们一个月时间。”
“要么把燕云十六州的地契送来,要么……我就开着这些铁甲车,去会宁府找他喝茶。”
“到时候,碾碎的可就不只是木头桩子了。”
完颜希尹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深深低下了头,甚至不敢直视李锐的眼睛。
“外臣……明白。”
……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金国使者,李锐回到了帅府书房。
许翰正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站在桌前,像是捧着个炸药包。
“主公,您吩咐给官家准备的‘大礼’,已经备好了。”
李锐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硕大的炮弹壳。
这是刚才试射时退下来的第一枚20毫米机炮的弹壳,黄铜材质,还带着未散的余温和淡淡的火药味。
弹壳被擦得锃亮,上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字——【口径正义】。
在弹壳旁边,还放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
那是二太子完颜宗望的贴身之物,大金皇室的象征。
“这礼物,有点重啊。”许翰看着那弹壳,咽了口唾沫。
“重才好,重才能压得住邪气。”
李锐拿起毛笔,刷刷点点写了一封短信,随手塞进弹壳里。
“派人用快马送去汴梁,一定要亲手交到赵桓手里。”
“告诉他,这把匕首,证明我随时能取完颜宗望的命。”
“但这枚弹壳……”
李锐眼中闪过一道寒芒,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黄铜弹壳,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是告诉他,这天下的道理,以后不再是他那张嘴说了算,也不再是孔孟圣贤说了算。”
“谁的炮管粗,谁就是道理。”
“这叫——物理劝谏。”
许翰看着那个金灿灿的弹壳,仿佛看到了赵桓收到礼物时那张惨白的脸。
这哪里是镇宅的礼物。
这分明是悬在赵宋皇室头顶的一柄尚方宝剑。
……
三日后,雁门关外。
一队乔装打扮的金国斥候,正趴在雪窝子里,用冻僵的手颤抖着记录着什么。
在他们的视野里,十几辆怪模怪样的钢铁怪兽,正在雪原上撒欢。
它们横冲直撞,把碗口粗的树木直接撞断,把半人高的雪坡直接碾平。
那恐怖的轰鸣声,隔着二里地都震得人心慌气短。
“那……那是什物?”年轻的斥候牙齿打颤,笔都拿不稳了。
老斥候脸色灰败,收起羊皮纸,声音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
“别问。问就是阎王爷的战车。”
“快走!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回大同府,传回上京!”
“告诉陛下……以后见到神机营,千万……千万别让铁浮屠冲锋!那就是送死!”
风雪中,几匹快马疯了一样向北狂奔,像是身后有着恶鬼在追赶。
第197章 只要他不称帝,要什么,给什么!
汴梁,皇城司。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撞进了当值的签事房,红色的信筒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最高级别的加急,红色,代表着——十万火急。
签事房主事不敢耽搁,捧着信筒一路小跑,直奔后堂的提举官署。
“提举大人!雁门关急报!探子拼死传回的密报与图样!”
皇城司提举王仁正对着一盏孤灯审阅卷宗,闻言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他接过信筒,指尖摩挲着那滚烫的红漆,片刻不敢迟疑,当即拆封核对。
宣纸展开,那怪诞恐怖的墨绘让王仁瞳孔骤缩,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他深知此事关乎国运,不敢有半分延误,当即换上朝服,命亲从官备好入宫仪仗,快步走向皇城方向。
半个时辰后,垂拱殿的偏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王仁身着锦绣官服,手持笏板,于殿内躬身行礼,气息虽有微促,却仍保持着官员的体面。
他身后的亲从官捧着那卷密图,垂首立在殿外,仅将图样呈递至内侍手中。
“陛下,雁门关探子传回急报,此乃前线密绘的铁甲神车图样,另有探子口述军情,臣已核对无误,特来面圣禀报。”
王仁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却始终保持着躬身姿态,不敢抬头直视龙颜。
赵桓坐在御榻上接过那张图。
只看了一眼,赵桓的瞳孔就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画上,是一个铁盒子。
但这铁盒子长着四个圆滚滚的轮子,没有牛拉,没有马拽,却在喷吐着黑烟。
它的背上扛着一根黑粗的铁管,画师在旁边用朱砂重重地点了几笔,那是火焰,是正在炸裂的血肉。
“这是…… 何物?” 赵桓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痛。
“探子回报,雁门关中将士称其为…… 铁甲神车。” 王仁咽了口唾沫,把头埋得更低了。
“高八尺,长丈余,浑身精铁铸造,刀枪不入。无需畜力,自行如风,其声如雷,日行千里……”
“它还能…… 喷火。”
“探子亲眼所见,此物一击,八百步外,重甲骑兵…… 人马俱碎。”
赵桓的手一抖,那张薄薄的宣纸飘落在地,仿佛重若千钧。
人马俱碎。
八百步。
他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自己的脖子。
原本他以为李锐只是兵强马壮,只是火器犀利,毕竟还在 “人” 的范畴。
但这算什么?
这是妖法!还是传说中的墨家机关术??
“无需畜力…… 自行如风……” 赵桓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难道李锐…… 真的养了吃人的妖兽?”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赵桓才像是回过魂来,声音嘶哑地喊道:“宣…… 宣中书侍郎张邦昌,门下侍郎耿南仲,殿中侍御史秦桧…… 觐见!”
白时中死了,李邦彦倒了。
他总得挑些能与自己谈心的臣子。
这朝堂空出来的位置,总得有人坐。张邦昌,这个历史上有名的大滑头,就这样被命运推到了台前。
片刻后,三道身影匆匆入殿。
张邦昌长得慈眉善目,一脸福相,看着像个富家翁。
耿南仲则是一脸苦大仇深,仿佛全天下都欠他钱。
走在最后的秦桧,年轻,眼神阴鸷,藏着锋芒。
三人行礼毕,赵桓没废话,指了指地上的画。
“诸位爱卿,看看吧。”
张邦昌小心翼翼地捡起画,只看了一眼,那一脸福相就垮了一半。
他把画递给耿南仲,耿南仲看了两眼,眉头皱成了 “川” 字。
“陛下,这…… 这莫非是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
耿南仲硬着头皮,试图用圣贤书里的东西来解释这超自然的现象,“古书有云,木牛流马,日行不殆……”
“你家木牛流马能吐火?能把几百斤的骑兵炸成碎片?” 赵桓一巴掌狠狠拍在御案上,“砰” 的一声闷响,吓得三人一哆嗦。
秦桧一直没说话,他此时上前一步。
“陛下,微臣以为,此物非妖法。”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阴冷的理性。
“那画中铁车,既能冒烟,想必是腹中烧炭,以热力驱动…… 正如烧开水能顶起壶盖一般。”
不愧是后来的奸相之首,秦桧的脑子确实比耿南仲那个腐儒好使。
“是不是妖法不重要!” 赵桓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重要的是,金人怕了!探子说,金国使者看了这东西,腿都软了!”
“连金人都怕的东西,若是…… 若是调转炮口,对着汴梁……”
赵桓没敢把话说完。
但在场的人都懂。
雁门关离汴梁,说远不远。
若是这 “日行千里” 的铁车真的存在,李锐想要对官家动手,不出三日便能直抵汴梁,请官家去 一同“议事”。
这才是最要命的!
“张爱卿。” 赵桓看向张邦昌,眼神中充满了无助,“你是中书侍郎,掌机要之事,你说,朕该怎么办?”
张邦昌心里把白时中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那老东西死了一了百了,把这么个烂摊子留给自己。
但他脸上却挤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陛下,此乃大喜啊!” 张邦昌突然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赵桓愣住了:“喜从何来?”
“李锐有此神器,那是大宋之福,是陛下之福啊!”
张邦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越强,金人就越不敢南下,我大宋江山就越稳固。至于这铁车……”
张邦昌顿了顿,压低声音:“铁车虽猛,却需粮草供养,需工匠维护。李锐人在雁门关,根基浅薄。”
“他越是依赖这些奇技淫巧,就越离不开朝廷的钱粮铁料。”
“陛下只需……” 张邦昌做了一个 “捧” 的手势,“捧杀!”
“捧杀?”
“对!既然打不得,骂不得,那就捧着他!” 张邦昌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陛下不仅要封他,还要大封特封!”
“给他加官进爵,赏食邑!封异姓王暂不可行,可授其‘使相’之荣!把他的神机营吹上天!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李锐是大宋的擎天白玉柱!”
耿南仲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这岂不是助长其气焰?若是他真反了……”
“他若反,便是负了天下民望!”
张邦昌冷笑一声,“再者,我们可以下旨,言说汴梁城防空虚,请李大将军以此‘神车’图纸入京,交由工部仿制,以此来……”
“蠢货!” 秦桧突然冷冷地插了一句。
张邦昌大怒:“秦御史,你何出此言?”
秦桧并没有看张邦昌,而是对着赵桓拱手道:“陛下,就算李锐敢给,您难道真敢要吗?”
“唉。”
赵桓颓然坐回榻上。
李锐那可是个完全不守规矩的主,他觉得自己要是敢找李锐要制造图纸,李锐就敢带兵来把他赶下皇位。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他。明明他才是天子,为何他会过得如此憋屈?
“那依秦爱卿之见,该如何?” 赵桓问。
秦桧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 “隐忍” 的光芒。
“忍。”
“只要他不称帝,他要什么,给什么。” 秦桧的声音像是冰渣子,“钱、粮、女人、名声,都给。”
“我们现在能做的,好好安抚李锐,让他先去对付金国。”
“陛下完全可以等李锐与金国分出个高下之后,再重新决定对待李锐的态度。”
赵桓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那张画,看着那在纸上张牙舞爪的钢铁怪兽。
最终,他无力地挥了挥手。
“拟旨吧。”
“封李锐为…… 太尉,开府仪同三司,领河东路经略安抚使,赐…… 赐‘神机大将军’金印。”
“另外……” 赵桓咬了咬牙,仿佛在割自己的肉,“传朕口谕给工部,把库存的精铁、火药,还有…… 还有宫里的那批贡铜,都给雁门关送去。”
“告诉李锐,朕…… 等着他的捷报。”
张邦昌和耿南仲连忙领命,只有秦桧,在退出大殿时,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张图。
也不知这大宋还能维持多久。
垂拱殿的朱漆大门,在沉闷的摩擦声中缓缓合拢。
最后那一丝照进殿内的天光,随着门缝的消失被彻底切断。
秦桧那阴鸷的背影、张邦昌那虚伪的躬身、耿南仲那腐儒的愁容,统统被隔绝在了门外。
偌大的宫殿,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幽暗。
只有几盏儿臂粗的鲸油长明灯,在蟠龙金柱旁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大殿深处那把髹金雕龙的御椅,投射出一道狰狞而扭曲的影子。
赵桓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扣在御案的边缘,指甲深深抠进了那昂贵的沉香木纹理之中。
“都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大殿角落里老鼠的啮咬声。
旁边伺候的大太监康福浑身一激灵,慌忙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颤声道:“回……回官家,相公们都……都退下了。”
“呵。”
赵桓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下一瞬,毫无征兆地——
“哗啦!”
御案上那方价值连城的端溪苍龙教子砚,被赵桓猛地挥臂扫落。
沉重的砚台在空中划出一道墨色的弧线,重重砸在金砖上,瞬间四分五裂,浓黑的墨汁如污血般飞溅,染黑了那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桌帷。
“忍?忍?!忍!!!”
赵桓猛地站起身,原本那张虽然苍白但还算清秀儒雅的面庞,此刻因为极度的充血而涨成了紫猪肝色,脖颈上的青筋如蚯蚓般突突直跳。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疯兽,绕着御案急速踱步,靴底踩在碎裂的砚台渣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秦桧让朕忍!张邦昌让朕捧!耿南仲那个废物让朕学什么勾践!”
“朕是大宋的天子!是受命于天的九五之尊!”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在该死的囚牢里烂掉的配军,一个只会玩弄奇技淫巧的莽夫,竟敢骑在朕的脖子上拉屎?!”
赵桓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凶狠地扫过御案。
一向自诩斯文、满口之乎者也的赵桓,此刻竟爆出了市井泼皮般的粗口。
脑海中,那张画着“铁甲神车”的图纸再次浮现。
那个能喷火、能碎尸、无需畜力便能日行千里的钢铁怪物,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个疯子连金国的二太子都敢抓去挖煤,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干的?
若是惹恼了他,那怪物真的开到汴梁城下……
赵桓的手在剧烈颤抖。
极度的愤怒与极度的恐惧,在他体内疯狂撕扯,让他看起来像个滑稽的提线木偶。
“啊——!!!”
一种无法言喻的屈辱感冲破了理智的堤坝。赵桓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转身,一脚踹向旁边那座半人高的景泰蓝香炉。
“砰!”
香炉翻倒,滚烫的香灰撒了一地,几颗火星溅到了康福的袍角上,吓得这位大太监拼命磕头,连都不敢去拍打身上的火星。
“官家息怒!官家保重龙体啊!”
“保重?朕保重给谁看?给那个李锐看吗?让他看看朕这只待宰的猪羊养肥了没有?!”
赵桓喘着粗气,双眼通红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康福。
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在这无上的权力中心,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让他肆无忌惮宣泄的对象。
只有这些奴婢。
只有这些比他更卑贱、更无能、命如草芥的阉人。
“你也在笑话朕,是不是?”赵桓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恻恻的,低沉得可怕。
康福魂飞魄散,把头磕得邦邦响,鲜血瞬间染红了地砖:“奴婢不敢!”
“奴婢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腹诽官家啊!奴婢对官家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忠心?”
赵桓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他一步步走到康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肉球。
“白时中也说忠心,李邦彦也说忠心。结果呢?”
“太学生一闹,李锐一封信,他们就得死!朕不仅保不住他们,还得亲自下旨砍他们的头,还得在百姓面前装出一副大义灭亲的圣君模样!”
“朕的心腹……朕的宰相……就像几条老狗一样,被朕亲手宰了!”
赵桓突然蹲下身,一把揪住康福的衣领,将那张满是涕泪和鲜血的胖脸拽到自己面前。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康大伴?”
赵桓的眼神空洞而癫狂,唾沫星子喷了康福一脸。
“就像是有人把手伸进朕的胸膛里,把朕的心肝脾肺肾,一点一点地往外掏。疼啊……真他娘的疼啊!”
“可是朕还得笑!朕还得夸李锐是忠臣!朕还得给他封太尉!还得给他送钱、送粮、送铜!”
“朕这就是在拿自家的血肉,去喂一头随时会吃人的狼!”
康福吓得浑身瘫软,牙齿剧烈打颤,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赵桓看着他这副窝囊样,眼中的癫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彻骨的厌恶。
这就是朕身边的人。
全是废物。
全是软骨头。
第198章 留点种子
雁门关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那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却比刀子还利。
两匹快马载着两道失魂落魄的背影,像是丧家之犬般,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完颜希尹没敢回头。
他怕再看一眼那座关隘,心里仅存的那点属于大金国开国功勋的骄傲,就会像被大炮轰过的城墙一样,彻底崩塌。
“咱们真就这么……这么回去复命?”
完颜挞懒勒着缰绳,声音干涩得像刚吞了一把掺着冰碴子的沙子,“燕云十六州啊!”
“那可是太祖皇帝带着咱们一刀一枪拼下来的基业,真要拱手让人?这也太……”
虽然亲眼见证了那铁甲车恐怖的力量,但他还是心中充满了不甘心。
而在这一点上,他相信金国的其他高层也会跟他一样。
完颜希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那双平日里透着狡黠与智慧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不给?”
他冷笑一声,呼出的白气在风中瞬间被撕碎,“你是想让李锐开着那些吃人的铁怪兽,亲自去会宁府取?”
完颜挞懒张了张嘴,脑海中又浮现出那黑洞洞的炮管,还有那瞬间被撕成碎片的木桩假人。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句狠话终究是没敢说出口。
“完颜挞懒,时代变了。”
完颜希尹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语气苍凉得像个暮年的老人,“咱们大金的铁蹄,已经不再是这天下的主宰了。”
“我现在回去,不是为了卖国,是想求陛下……给咱们女真族,留点种子。”
完颜挞懒叹了口气,没有再回话。
他一个亲眼看到李锐实力的人,都还心有不甘。
那金国那些只能听他们口述的人,肯定也会有饶幸心理。
想要说服他们不战而降、割地求和,怕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
……
与此同时,雁门关校场。
这里的气氛和“神圣”俩字沾不上边,倒更像是一个充满了柴油味、黑烟和骂娘声的大型车祸现场。
“离合!老子说了八百遍,那是离合器!不是让你蹬马镫子借力的!”
李锐手里拎着根教鞭,站在一辆正在原地疯狂“点头”的装甲车旁,气得差点把鞭子甩进驾驶舱里。
“咣当!”
车身剧烈抖动了两下,发出一声类似老牛濒死的闷响,熄火了。
驾驶舱盖被顶开,张虎顶着一张比锅底还黑的脸钻了出来。
此时正值数九寒天,他却满头大汗,那神情比让他单枪匹马冲进一万金军阵中还要绝望。
“主公……不,教练!”
张虎抹了一把汗,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这铁王八它针对俺!那档杆子比金国武士的腰还难摸,硬得要死!”
“俺明明推上去了,它非得‘嘎啦啦’乱叫,然后就不动窝了!”
围观的一众神机营精锐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腮帮子都在颤抖。
平日里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啼的张副将,今天算是彻底栽在这铁疙瘩手里了。
不过,他们的眼中却也带着些许羡慕,他们一个个也都想上去操作这装甲车试试。
“乱叫?那是你在打齿轮!你再大力点,变速箱都得让你掰折了!”
李锐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把这货踹下去的冲动,“你把这玩意儿当马骑呢?硬拽方向盘它就能停?”
“那是刹车!要轻踩!你那一脚下去,车没停,人先飞出去了信不信?”
李锐转过身,看着这群被他寄予厚望的“种子选手”。
这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玩刀枪个顶个的好手,可面对这工业文明的结晶,一个个笨拙得像刚出生的鸭子。
“都给老子听好了!”
李锐手中的教鞭敲在装甲车的钢板上,发出“当当”的脆响。
“我知道你们觉得这玩意儿难伺候,比伺候老娘还费劲。但这可是保命的家伙,是杀人的神器!”
“以前打仗,靠的是两条腿和四条腿。金人跑得快,咱们追不上。金人冲得猛,咱们扛不住。但现在,规矩改了!”
李锐猛地拉开车门,指着里面复杂的仪表盘,声音拔高了八度:
“学会了开这个,你们就是战场上的雷神!日行数百里不是梦,刀枪不入是常态!”
“金人的箭雨?那是给咱们挠痒痒!金人的铁浮屠?那就是咱们车轮底下的烂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张脸:
“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这十二辆车能跑直线,能转弯,能开炮!”
“谁要是掉链子,就给老子滚回步兵队去扛长矛!咱们‘车营’不养废物!”
“是!”
一群汉子吼得震天响。
谁不知道现在神机营里,“装甲兵”那是头等的高贵兵种?
吃得最好,拿得最多,连走路都能鼻孔朝天。要是被踢回去,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不远处的点将台上。
赵香云裹着一件厚实的猩红大氅,手里捧着个暖手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再是那个深宫里娇滴滴的帝姬,这几日的风雪和军营生活,让她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
“这就是他说的……机械化部队?”赵香云轻声呢喃,眼神中满是震撼。
身旁的许翰正低头,运笔如飞地记录着李锐刚刚的“治军语录”,似乎想从中参悟出什么兵法真谛。
闻言,他抬头道:“夫人,主公说这叫‘钢铁洪流’。下官虽然不懂车,但下官懂算术。”
许翰指了指远处的装甲车,语气中带着一丝狂热:
“战马冲锋,极速不过三十里,且不可持久。但这铁车,主公说只要喂饱了‘油’,能一天一夜不歇气,狂奔数百里!”
“夫人,您想想要是咱们的将士能不知疲倦……”
赵香云的眼皮猛地一跳:“意味着金人还在埋锅造饭,我们的枪口都能喂进他们嘴里了。”
“聪明。”
李锐不知何时走了上来,随手接过赵香云递来的热茶,一口饮尽,也不嫌烫。
“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如何制造出这些恐怖的‘神机’的。”赵香云看着李锐的侧脸,由衷地说道。
“秘密。”李锐耸了耸肩,并不正面回答,“不过要实现这个,光有车不行,还得有油。”
“油?”许翰插嘴道,“就是那种黑乎乎、味道刺鼻的猛火油?”
“差不多,但比那高级。”
李锐没法解释原油提炼和柴油的区别,只能含糊其辞,“我有渠道能弄到。许翰,你记一下。”
李锐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进入了统帅模式。
“在西山矿区旁边,划出一块禁地,我要建油库。我会让人运来一批特制的铁桶,那是这些装甲车的口粮。”
“除了神机营核心人员,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之前兑换装甲车时,系统附赠了燃油兑换权限。
虽然不贵,但量大,必须要有专门的储存设施。这也是神机营接下来会出现的软肋。
“是!”许翰连忙记下。
“还有,”李锐目光投向北方,“金国那边,一个月为限。但我估计完颜吴乞买那个老狐狸不会这么痛快。”
“他肯定在想怎么赖账,或者怎么拖延时间。”
“那主公的意思是?”赵香云问。
“他们不想给,那一个月后,我们就自己去拿。”
李锐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栏杆,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伸出手指向地图上那个咽喉要道——代州。
“代州还在金人手里,那是太原的北大门。”
“如今太原仍在我大宋军民坚守之下,收复代州,既能打通太原外援通道,也能给这帮新司机练练手。”
“告诉张虎,别在校场上把离合器踩烂了。到了战场上,直接撞过去!撞死几个金人,他就知道怎么开车了!”
第199章 不战而降,绝不可能!
上京,会宁府。
这里的风不像雁门关那样还要绕着城墙走,这里的风是直的,像刚磨好的刀片子,能顺着脖领子直接把人的骨髓冻透。
完颜希尹勒住缰绳,身下的辽东大马喷出一股浓白的鼻息,瞬间就在马鬃上结成了白霜。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眼前这座代表着女真族最高荣耀的皇城。
几年前,他站在这里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气吞万里如虎,觉得这天下之大,就没有女真铁骑踏不平的山河。
可如今,他只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皮肉上的,是从心底里往外渗的,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空荡荡的让人发慌。
城外的校场上,一队队身披重甲的“铁浮屠”正在操练。
战马嘶鸣,铁蹄翻飞,骑兵们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这是大金国赖以横扫天下的根本,是让辽人和宋人闻风丧胆的钢铁洪流。
若是半个月前,完颜希尹看到这一幕,定会抚须大笑,赞一声“好儿郎”。
但现在,他看着那些把自己裹得像铁罐头一样的骑兵,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雁门关外,那个充满柴油味和黑烟的下午。
在那根会喷火的黑管子面前,在那日行千里、不知疲倦的钢铁怪兽面前……
“全是人肉靶子啊……”
完颜希尹痛苦地闭上眼,喉咙里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呻吟。
这里的铁浮屠跑得再快,能跑得过那种不吃草、不喘气的铁车吗?
这里的甲胄再厚,能挡得住那一发就能把人炸成肉泥的“炮弹”吗?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怀里。那里硬邦邦的,硌得慌。
那是李锐送给他的“礼物”——一枚刻着“口径正义”的黄铜弹壳。
这东西也就二两重,但在完颜希尹手里,它比整个燕云十六州还要沉,沉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大人,别发愣了,陛下和勃极烈们已经在宫里等着了。”
随从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看着自家大人那张如丧考妣的脸,心里直犯嘀咕。
完颜希尹深吸一口气,那表情不像是去述职,倒像是去奔赴刑场。
他狠狠一夹马腹:“走!进宫!”
……
金国皇宫,大政殿。
这里没有汴梁垂拱殿那种精巧繁复的雕梁画栋,有的只是粗犷与肃杀。
巨大的火盆里烧着上好的兽炭,噼啪作响,将大殿映照得通红,热浪逼人。
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油脂香和烈酒的辛辣味,混合着女真贵族们身上的汗味,熏得人脑仁疼。
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端坐在铺着整张虎皮的御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金的小刀,正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滋滋冒油的羊腿。
两旁站立的,皆是大金国的开国悍将,一个个膀大腰圆,眼神里透着狼一样的凶光。
“臣,完颜希尹,叩见陛下!”
完颜希尹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沙哑得厉害。
“希尹回来了。”
完颜吴乞买放下小刀,随手在虎皮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眼神玩味:“这一趟去雁门关,听说受了不少气?”
“那个叫李锐的宋人,当真如传言般长了三头六臂?”
“陛下!”
完颜希尹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以冷静着称的脸上,此刻满是风霜与焦急,甚至显得有些狰狞。
“李锐非寻常人!神机营亦非凡兵!”
“臣在雁门关亲眼所见,宋军已造出一种‘铁甲神车’!”
“此物无头无尾,无需牛马牵引,腹中轰鸣如雷,在雪原之上疾驰如飞,速度快过最神骏的海东青!”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只有火盆里炭火炸裂的噼啪声。
紧接着,一名满脸横肉的将领嗤笑出声。
“希尹大人,你莫不是被宋人的迷魂汤灌晕了头?”
那将领大咧咧地指着完颜希尹,一脸看傻子的表情:“铁就是铁,死物一坨。没有牛马,它靠什么动?”
“靠风吹?还是靠宋人那张嘴往屁股里吹气?”
“哈哈哈哈哈!”
殿内瞬间响起一阵哄笑,笑声粗鄙狂野,几乎掀翻了大殿的屋顶。
在这些崇尚力量的女真汉子眼里,完颜希尹的话简直比萨满跳大神还要荒谬。铁疙瘩能自己跑?这不是扯淡吗!
完颜希尹没有理会嘲笑,他膝行两步,甚至顾不得君前失仪,急切地吼道: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那铁车不仅能跑,背上还扛着一根铁管,喷出的火能打八百步!”
“一击之下,臣眼睁睁看着一队披挂重甲的草人……瞬间化为齑粉!”
“那一炮的威力,胜过百次强弩齐射!绝非人力所能抗衡之物啊陛下!”
“李锐限我们一月之内归还燕云十六州,否则便要亲提大军北上。”
完颜希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青紫,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
“臣斗胆恳请陛下……允了吧!如今大金虽强,但在那等神物面前,真的……真的毫无胜算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得给女真族留点元气,去仿制那神物,而不是拿儿郎们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这一次,笑声停了。
不是因为信了,而是因为愤怒。
“放肆!”
完颜银术可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酒坛,酒水四溅。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完颜希尹,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叛徒。
“归还燕云?向宋狗低头?完颜希尹,我看你是真的被吓破了胆!那是我们要饭回来的吗?那是儿郎们拿命拼回来的!”
完颜银术可大步走到完颜希尹面前,居高临下,吐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我大金铁骑纵横天下,灭辽平宋如探囊取物!什么铁车?什么喷火?不过是宋人装神弄鬼的把戏!”
“当年辽人也搞过什么火兽,结果呢?被我大金勇士一冲就散!”
“铁能自己跑?这种鬼话你也信?这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陛下!”另一名万夫长也站了出来,满脸不屑地拍着胸脯,“依臣看,这定是李锐那厮用的障眼法。”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需畜力的车?希尹大人定是中了幻术,或者是那车底下藏了人推着走!”
“对!就是骗局!”
“宋人狡诈,最擅长这些奇技淫巧!”
群情激愤,喊杀声一片。
在这些一生只信奉弯刀和战马的征服者眼里,承认骑兵已经落后于这个时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完颜希尹跪在地上,听着周围那如潮水般的嘲笑和谩骂,心一点点凉了下去,凉透了。
夏虫不可语冰。
井底之蛙,怎知九天之上雄鹰看到的风景?
他们没听过那发动机的咆哮声,没闻过那硝烟的味道,他们依然活在“骑射无敌”的旧梦里,做着天朝上国的美梦。
“我没有撒谎……我有证据!”
完颜希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那枚黄铜弹壳,高高举过头顶,像是在举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是那铁车喷火后留下的!陛下请看!这就是那神器的遗蜕!”
金色的弹壳在火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带着一股工业文明特有的冷冽。
内侍接过弹壳,呈到了完颜吴乞买面前。
吴乞买拿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入手温润,还带着一股怪味。
“好精纯的铜料。”
吴乞买眯起眼睛,赞叹了一句,“宋人果然富庶,这等上好的黄铜,若是用来铸钱,能铸不少大子儿。”
“陛下!这不是铜钱!”完颜希尹急得快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杀人的利器啊!”
“这只是个壳,那里面的东西喷出去,能把石头都炸开!”
吴乞买不置可否,只是把玩着弹壳,粗糙的手指抚摸过上面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口径正义】。
他不认识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这东西的工艺,确实不像凡品。
那切口平滑如镜,那弧度圆润完美,绝非寻常铁匠能打制出来。
“给各位将军看看。”吴乞买随手将弹壳扔给完颜银术可。
完颜银术可接住,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嘴里,用那口能嚼碎骨头的牙齿狠狠咬了一下。
“咯嘣!”
“嘿,确实是好铜,没掺假。”
完颜银术可咧嘴一笑,把沾着口水的弹壳随手扔给下一个人,“看来宋人也就这点本事了,把铜弄得这么花哨。”
“有这功夫,不如多打几把刀,娘们唧唧的。”
弹壳在众将手中传递。
有人啧啧称奇,有人不屑一顾,有人甚至拿它当酒杯试了试,倒进去酒,一饮而尽,然后哈哈大笑。
唯独没有人感到恐惧。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个精致的、奇怪的、昂贵的……宋人玩具。
完颜希尹看着这一幕,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瘫软在地上,眼神空洞,像是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绝望。
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这就是代差。
当你拿着一把冒蓝火的加特林回到古代,古人不会觉得你拿着神器。
他们只会觉得你拿了一根形状古怪的烧火棍,甚至还会嘲笑这棍子不够长,捅不死人,抡起来也不顺手。
除非,你扣动扳机,打爆他们的头。
“陛下……”完颜希尹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李锐说了,一个月……就一个月……”
“够了!”
一声暴喝,打断了殿内的喧闹。
完颜吴乞买猛地一拍御案,那把切肉的小刀“夺”的一声钉在桌面上,刀柄嗡嗡作响,泛着寒光。
原本哄堂大笑的众将瞬间闭嘴,齐齐躬身,大殿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吴乞买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群臣,最后落在瘫软在地的完颜希尹身上。
虽然他也觉得“铁车自行”很荒谬,简直是神话故事。
虽然他也觉得完颜希尹是被宋人吓傻了,丢了大金的脸。
但是……
那个李锐,从死囚营开始,干的哪件事是正常的?
如果……万一只有一成是真的呢?
吴乞买是个赌徒,能带着女真族从白山黑水杀出来的,都是赌徒。
但他是个谨慎的赌徒。
他可以赌命,但他不想在没看清牌面之前,就把大金国的家底一把梭哈。
“都给朕闭嘴。”
吴乞买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一头准备捕猎的老狼。
“宗望还在人家手里,两万儿郎还在人家那里挖煤。这是事实!不是笑话!”
他站起身,走到完颜希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足智多谋的臣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希尹,朕信你……一半。”
完颜希尹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猛地抬头。
“但你让朕把吃进嘴里的燕云十六州吐出来?这不可能!”
吴乞买狞笑一声,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里满是贪婪与凶狠。
“就算他李锐有那神异的铁车!但朕也绝不可能不战而降,直接将燕云十六州拱手相让!”
“传朕旨意!”
“拖!”
吴乞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手掌重重地拍在“汴梁”二字上。
“派人再去雁门关,给李锐送钱,送女人,送好话!怎么软怎么来,就是不谈地!”
“另外……”
他的声音变得阴冷无比,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毒蛇。
“给朕联系潜伏在汴梁的细作,还有完颜蒲察。”
“告诉赵桓,他不是怕李锐造反吗?朕帮他!”
“让他帮朕多打探打探李锐那铁车的秘密!”
“朕也不指望赵桓这个没用的怂货能在关键时刻背后捅李锐一刀,只希望他能多提供一些有用的情报!”
第200章 醉生梦死
大政殿内的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兽炭炸裂的火星子四溅,却怎么也驱不散那股子透进骨髓的寒意。
完颜吴乞买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死死盯着墙上的羊皮地图。
那只粗糙的大手按在“汴梁”二字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隐隐泛着惨白。
“银术可,舌头被冻掉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磨石上干蹭,听得人牙酸。
大殿正中央,跪着一个如铁塔般的汉子。
完颜银术可,大金国最凶悍的猛将,曾率十七骑冲烂辽军两千人阵列的杀神。
此刻,这尊杀神却有些沉默了。
“陛下……臣,有罪。”
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吴乞买猛地转身,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透着股要吃人的狠劲:
“挞马呢?朕派给你最精锐的一百名死士,那是从长白山老林子里跟熊瞎子搏命练出来的顶尖猎手!”
“朕让他们去摘李锐的脑袋,你告诉朕,结果如何?”
银术可没敢抬头。
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双手高举过头顶。
那名册上染着暗红的血迹,早就干透了,发黑,看着瘆人。
内侍快步走下御阶,接过名册呈给吴乞买。
吴乞买翻开第一页。
红叉。
第二页。
红叉。
第三页……
整本名册,一百个名字,无一例外,全都被人用朱砂笔画上了刺眼的红叉。
“啪!”
名册被狠狠摔在地上,纸张飞散。
“一百个死士!一百个!”
吴乞买咆哮如雷,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就算是往水里扔一百块石头,也能听个响!”
“你就给朕带回来这么个东西?李锐呢?他哪怕少了一根头发没有?!”
“没有……”
银术可终于抬起了头。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恐惧,那是一种见到了不可名状之物后的惊悚,那是活见鬼的表情。
“陛下,别说伤到李锐,挞马……连雁门关帅府的墙根都没摸到。”
“这不可能!”
吴乞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烛台,铜台落地,哐当作响,“雁门关又不是铜墙铁壁!”
“那些死士都会缩骨功、壁虎游墙,夜色掩护下,怎会连墙根都摸不到?”
“夜色……”
银术可惨笑一声,眼神空洞得吓人,“在神机营面前,根本就没有夜色。”
“陛下,他们的墙头上有种古怪的琉璃灯,那灯光强得像太阳掉在地上!”
“光柱一扫,几里地外的耗子都无处遁形,照得比白天还亮堂!”
“挞马刚摸到周边,还没来得及动用飞爪,就被发现了。”
吴乞买愣住了:“发现了又如何?一百个死士暴起发难,总能冲进去几个吧?”
“冲不进去。”
银术可绝望地摇着头,满脸都是对认知的崩塌,“他们不拼刀,不近身。就在几百步外,那种会连响的火铳就开始点名。”
“那是屠杀啊陛下……运气好逃回来的人说,兄弟们甚至都不知道敌人在哪,脑袋就像烂西瓜一样,‘砰’的一声就炸开了。”
“而且……”
银术可吞了口唾沫,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度恶心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涌,“所有死去的兄弟,基本都是被打碎了脑袋,死状凄厉。”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像极了那个寒夜里沉闷而精准的枪声。
夜晚,在几百步外,直接击碎头颅。
这还是人吗?这他娘的简直就是阎王爷在点名!
吴乞买双腿一软,颓然坐回虎皮御榻,胸口剧烈起伏。
他原本指望用这种江湖手段解决心腹大患,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大耳刮子。
他切身体会到了面对李锐时的无力感。
“收买下毒呢?”
吴乞买不死心,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希冀,“不是说有几个细作混进去了吗?”
“李锐手底下的兵也是人,是人就贪财!给金子!给女人!只要能策反几个伙夫,在李锐的饭菜里下毒……”
“陛下,没用的。”
银术可彻底瘫软在地上,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臣带去的五千两黄金,一两都没送出去。”
“神机营的兵,一个个被李锐喂得比咱们的女真贵族还刁。”
“他们一日三餐有肉,冬天发羊毛大氅,战死抚恤金够全家吃三辈子。在他们心里,李锐那就是活生生的长生天!”
说到这,银术可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那是哭笑不得的绝望。
“咱们的细作刚掏出金锭子,就被那帮兵油子给绑了。他们甚至还在争抢,说这细作是‘献俘之功’......”
献俘之功?
大金国的精锐细作,在那帮丘八眼里,竟然成了换战功的牲口?
“啪!”
吴乞买再也忍不住,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上面的羊腿都跳了起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他像是一头受伤的老狼,在大殿里发出凄厉的嘶吼。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李锐根本没把这一百个顶尖死士当回事,恐怕在李锐眼里,这只是给神机营那帮枪手练枪法的活靶子!
还是那种免费送上门、不打白不打的靶子!
“陛下保重龙体!”
殿内群臣吓得跪倒一片,大气都不敢喘。
吴乞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幅画,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冷。
无论是硬碰硬的铁浮屠冲锋,还是阴恻恻的暗杀下毒,在那个掌握了“神机”的怪物面前,都是笑话。
要想赢,就不能按李锐的规矩玩。
“罢了……”
吴乞买疲惫地挥了挥手。
“银术可,你去把那些阵亡死士的家眷安顿好。告诉下面的人,把‘斩首’的心思先收起来。”
“现在李锐如此谨慎,再派人行动恐怕也是枉送性命。”
“是。”
银术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会被迁怒砍了脑袋。
大殿重新恢复了寂静。
吴乞买走到那张羊皮地图前,手指在“雁门关”三个字上狠狠划了一道,指甲划破了羊皮,发出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然后,他的手缓缓移向南方。
那是汴梁。
那是赵宋最繁华、也是最腐烂的心脏。
“刺杀不行,强攻不行……”
吴乞买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阴毒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那就只能借刀杀人了。”
“李锐啊李锐,你防得住暗夜里的飞爪,防得住几里外的冷箭,可你能防得住那个被你吓破了胆的皇帝吗?”
“传朕密旨给完颜蒲察。”
吴乞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告诉他,不用再试探了。哪怕答应赵桓那狗皇帝再苛刻的条件,也要促成这件事。”
“这把杀人的刀,朕就算是用金子堆,也要把它磨快了!越快越好!”
……
千里之外,汴梁城。
夜色笼罩着这座繁华得有些畸形的巨城,樊楼的灯火依旧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
丝竹声、娇笑声、划拳声交织在一起,掩盖了这座王朝的腐朽气息。
这就是大宋,醉生梦死的大宋。
樊楼二层的一间雅阁内,完颜蒲察一身宋商打扮,手里端着一杯上好的羊羔酒,正透过雕花的窗棂,冷眼看着下方街道上巡逻而过的禁军。
那些禁军衣甲鲜亮,手里提着灯笼,走得松松垮垮,甚至还在跟路边的小贩调笑,毫无半点军人样子。
“这就是大宋的禁军……”
完颜蒲察轻抿了一口酒,嘴角全是嘲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若无李锐,我大金铁骑只需三日,便可踏平此地。”
这时,雅阁的门被轻轻敲响三下。
节奏两长一短。
一个不起眼的小厮闪身进来,从袖口掏出一封用蜡丸封死的密信,恭敬地递给蒲察。
“大人,来自北边的飞鸽传书,十分紧急。”
蒲察捏碎蜡丸,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借着烛火,他只扫了一眼,眼中的嘲讽便化作了凛冽的杀机。
“唉,看来陛下是真急了。”
完颜蒲察手指一搓,纸条在烛火上化为灰烬,瞬间消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瓦肆勾栏,望向那座深不见底的皇城大内。
“可是,这腐朽的大宋,真的能帮到我们吗?”
第201章 真是个怂货
汴梁,樊楼。
这座大宋最销金蚀骨的销魂窟,即便是在半壁江山沦陷、国难当头的日子里,依旧是灯火辉煌,仿佛将这乱世的黑夜都烫出了一个洞。
脂粉的腻香混杂着上等女儿红的醇厚,在暖风中熏得人骨头酥软,分不清今夕何夕。
天字号雅阁内,帘幕低垂,隔绝了外头的丝竹乱耳。
完颜蒲察换了一身蜀锦长袍,大拇指上套着个成色极润的玉扳指,活脱脱一个从江南入京行贿的豪商。
对面端坐的,正是北宋权宦、检校太傅梁师成。
梁师成眯着那双细长的眼,手指在那张万两银票的票面上来回摩挲,那动静,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他脸上堆满了笑,贪婪里却又藏着几分警惕:
“贵客深夜相邀,出手便是这般重礼,咱家虽是个爱财的俗人,但这钱若烫手,那是万万不敢往袖子里揣的。”
“公公放心,这钱不烫手,是给公公的保命钱。”
蒲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森冷。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宣纸,沿着桌面轻轻推了过去。
“这是敝号在河东路的掌柜,拼死从雁门关帅府里‘捡’出来的废稿。公公掌管皇城司部分耳目,不妨给掌掌眼。”
梁师成漫不经心地扫了过去。
只一眼。
他那双原本眯成缝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捏着银票的手猛地一哆嗦,差点把酒杯碰翻!那张薄薄的宣纸,此刻仿佛变成了刚刚出炉的烙铁。
纸上字迹狂草,笔锋如刀,那是李锐的笔迹——梁师成在宫里伺候笔墨,见过李锐的奏章,这字迹化成灰他都认得。
但这内容,却是惊雷滚滚:
“……赵宋无道,山河破碎,天命在北,当取而代之……拟定国号为‘炎’,建元‘神机’……”
这是一份草拟的称帝檄文!
这是完颜蒲察找人模仿李锐字迹写出来的东西,用来给大宋官家上上压力应该足够了。
无论真假,都能让大宋官家更加心神不宁,更加对李锐感到恐惧。
“这……这……”
梁师成脸色煞白,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这……这是造反!这是要诛九族的大逆不道啊!”
“公公小声些,莫要惊了楼下的粉头。”
蒲察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眼神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梁师成,“李锐如今手握重兵,民心所向,更有那能日行数百里的铁甲神车。”
“他若真想反,这汴梁城的城墙,挡得住几炮?”
“您觉得,这东西是假的?”蒲察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还是说,公公觉得一位连金国宗望都敢擒、敢把金人当猪狗杀的绝世猛人,会甘心一辈子给那软弱的官家当狗?”
梁师成瘫软在太师椅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绸衫。
他当然怀疑这是假的。但他在宫里混了一辈子,明白一个道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是真的,这大宋的天一旦变了色,他们这些赵家的家奴,就是第一批陪葬品。
“李锐若是称帝,第一个杀的,就是赵宋皇室。第二个祭旗的,就是你们这些阉宦。”
蒲察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恶魔的耳语,循循善诱,“金国想要的,不过是岁币和土地,给钱就能打发。”
“可李锐要的,是‘改朝换代’,是要你们的命。”
“公公,这银票您拿着。今晚,能不能让我见上官家一面,不仅关系到这万两黄金,更关系到公公这颗脑袋,还能在脖子上长多久。”
梁师成死死盯着那张银票,又看了看那张足以引发地震的“檄文”,喉结剧烈滚动。
良久,他颤抖着手,一把抓起银票塞进袖口,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咱家……这就去安排。走秘道。”
……
子时三刻,延福宫偏殿。
这里不似垂拱殿那般庄严宏大,空旷冷寂的大殿里,只有几盏儿臂粗的蜡烛在夜风中摇曳,将巨大的阴影投射在金砖地面上,如同无数鬼魅在暗中起舞。
赵桓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头发散乱,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神经质的焦虑。
自从看了那张“铁甲神车”的图样,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梦里全是隆隆的雷声和喷火的怪兽,追着他在雪原上碾压,怎么逃都逃不掉。
“外臣……参见陛下。”
完颜蒲察走进大殿,只是微微躬身,并未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若是往日,赵桓定要治他的大不敬之罪。
但此刻,这位大宋天子只是神经质地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那个带路的梁师成守在门口。
“这一次你想与朕谈些什么?”
赵桓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惊惶,像是一只受了惊的鹌鹑,“金人现在还敢来见朕?”
“不怕朕把你的头砍下来,送去雁门关给李锐祭旗?”
“陛下若真想杀我,就不会深夜在此召见,更不会屏退左右。”
蒲察直起腰,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更何况,杀了外臣,谁来帮陛下解开套在脖子上的那根绞索呢?”
“绞索?”赵桓冷笑一声,试图维持帝王的尊严,“朕深知李锐权重难制,但他终究是大宋忠臣,何来绞索?”
“忠臣?”
蒲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我家大金皇帝,托外臣转呈给陛下的亲笔信。陛下看完,便知何为‘忠臣’。”
赵桓迟疑片刻,伸手接过。
信封上没有火漆,拆开后,只有薄薄的一张纸。纸上既没有国书的繁文缛节,也没有金人惯用的恐吓勒索,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汉字:
“飞鸟尽,良弓藏。若鸟未尽而弓欲断,则猎人必射主。”
猎人必射主。
这五个字,像五根带着倒刺的钉子,狠狠钉进了赵桓最恐惧的那根神经上。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锐送来的那枚黄铜炮弹壳,还有那把原本属于完颜宗望的贴身匕首。
那哪里是礼物?那是示威!那是赤裸裸的死亡通知单!
“陛下,您在‘捧杀’李锐,想把他捧成大宋的救世主。”
蒲察步步紧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可您有没有想过,当全天下的百姓只知有李大将军,不知有赵官家时,他还需要您这个皇帝吗?”
“现在的李锐,根基未稳,那铁甲神车数量尚少。这是您最后的机会。”
“若是等他羽翼丰满,造出成百上千辆那种吃人的怪物……届时,金国大不了退回白山黑水去放羊。”
“可陛下您呢?这大宋的江山,您退得了吗?”
“住口!!”
赵桓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不想听,这个金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内心最阴暗的角落。
“李锐……李锐他不敢……”赵桓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像是溺水之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他是朕封的太尉……朕是君,他是臣……”
“君臣?”蒲察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大的笑话,“陛下,醒醒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没有君臣,只有强弱。”
“我家皇帝说了,李锐是金国的大患,也是陛下的大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赵桓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懦弱、贪婪、狠毒交织在一起,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撕下了那张伪善的面具。
“朕若是……朕若是帮你们,金国给的条件还是与之前一样吗?”
这句话问出口,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大宋的皇帝,在跟敌国的密使,谈论如何出卖自己最能打的大将军。
这场景,荒谬得令人发指。
蒲察嘴角勾起一抹狞笑,这把火,点着了。
他之前还有点担心,这位大宋的皇帝会不会被李锐给吓的,连一丝反抗的心都提不起来了。
“只要李锐死,神机营灭。”蒲察竖起三根手指,“所有条件都与上次谈好的条件一样!”
赵桓的眼中却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亮。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地,他在乎的是“百年互不侵犯”,是能让他继续安稳坐在龙椅上的承诺,是借刀杀人后的安逸。
“朕……”赵桓死死抓着御案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终究还是对大宋与金国联手能不能战胜李锐感到迟疑。
“朕不能亲自动手。此举若败露,天下人会骂死朕,史官也会将朕钉在耻辱柱上。”
“不需要陛下动刀。”
蒲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如同恶鬼在交易灵魂。
“外臣此次来,带了绝密情报。那铁甲神车虽然厉害,刀枪不入,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
赵桓猛地看向他,呼吸急促:“什么弱点?”
“它不吃草,不吃肉,只喝一种用‘黑水’炼制的猛火油精。我家皇帝查明,这种油,目前似乎只有李锐控制的河东路西山矿区能出。”
“只要断了这‘猛火油精’,那十二辆在雪原上横冲直撞的铁怪兽,就是十二坨废铁!”
“陛下,您不需要杀人。您只需要……告诉我们,西山油库的具体位置,布防如何,以及……那一批新炼制的‘猛火油精’,何时运出。”
赵桓沉默了。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花偶尔爆裂发出的轻响。
只要点头,那就是把神机营那几千条性命,亲手卖给了金人。
可是……
那铁甲神车的轰鸣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李锐那张桀骜不驯、从不跪拜的脸,在他眼前晃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可怖。
良久。
赵桓缓缓闭上眼,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御榻上。
他的声音沙哑、飘忽,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朕……不知道什么油库。朕只是听说,皇城司以前在西山那边,曾画了几张图……”
“图在何处?”蒲察眼睛一亮。
“在……梁师成那里。”
赵桓转过身,背对着蒲察,不再看他,“你去拿吧。记住了……”
“朕什么都不知道。动手的人,只能是你们金国人。”
“若是败了……”赵桓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无比,那是属于懦夫特有的狠毒,“朕也只会说是你们偷走了图纸。”
蒲察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懦弱而又歹毒的背影,心中只有无限的鄙夷。
这大宋的皇帝真是个怂货。
这大宋,当真是烂透了。
他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嘲弄:
“陛下圣明。”
他转身走出偏殿,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带来一丝血腥气。
第202章 状若疯癫
皇城司,架阁库
这里是大宋皇权最隐秘的角落,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此刻却静得瘆人。
一盏昏黄的灯笼悬在半空,拉出一道佝偻且颤抖的影子。
梁师成屏住呼吸,那双平日里养尊处优、掌印批红的手,正在架子上摸索着。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排紫檀木架,寻找着自己所需要的物品。
“列字七号……河东路……矿监……”
他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指尖划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铜匮,触手冰凉,像是在摸死人的骨头。
那个叫完颜蒲察的金人说得对,这大宋的天若真变了,李锐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这种没根的家奴。
“找到了。”
手指停在一个不起眼的黑漆铜匮上。上面的封条已经泛黄,朱砂印暗淡无光,那是宣和二年的旧档。
梁师成从袖口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把精巧的铜钥匙——那是半个时辰前,官家亲手塞进他手心里的,还带着龙体的温热。
“咔哒。”
清脆的弹锁声在死寂的库房里炸响,吓得梁师成猛地一缩脖子,差点把灯笼扔了。
他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甬道,确认那两个聋哑禁军还在外头站着,这才掀开了盖子。
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扑鼻而来。
铜匮里,静静躺着一卷羊皮纸。
梁师成颤抖着展开。借着昏暗的烛火,那是一幅绘制得极为详尽的《西山矿脉水路图》。
图上不仅标了太原西山所有的矿洞入口,更有一条用醒目朱砂笔勾勒出的暗线。
那是当年太原府为了防止矿工暴动,特意预留的一条直通核心区域的通风暗道。
这条道,能进风,也能进人。
能救命,更能要命。
“李太尉啊李太尉……你别怪咱家。”
梁师成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图纸往怀里塞,一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要怪,就怪你那铁车太吓人,吓坏了官家,也吓坏了咱家……咱家也只是趋吉避凶……”
他猛地合上铜匮,重新挂锁,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掩盖一桩杀人案。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扶着木架大口喘息。冷汗顺着惨白的脸颊流进脖子里,滑腻腻的,像是一条冰冷的蛇。
……
樊楼,天字号雅阁。
这里听不到皇城司那种死寂,隔壁隐隐传来的丝竹声和浪荡调笑,让这间密室显得更加诡异。
梁师成坐在太师椅上,但他怀里的那卷羊皮纸,却烫得像是刚出炉的炭火。
完颜蒲察依旧是那副富商打扮,手里把玩着玉扳指,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揍一拳的笃定笑容。
“公公,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刻。”
蒲察给梁师成倒了一杯酒,酒液澄澈,香气扑鼻,“看来皇城司的锁,比我想象的要难开一些?”
“少废话。”
梁师成没心情喝酒。他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卷带着体温和汗味的羊皮纸,重重拍在桌上。
“这就是你们要的东西。拿了赶紧滚!滚回你们的白山黑水去!”
蒲察没生气,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羊皮纸,展开,细细端详。
烛火跳动,映照着金人那双贪婪而锐利的眼睛。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朱砂红线缓缓滑动,最后停在了标注着“储煤场”和“炼油坊”的核心区域。
“妙啊……”
蒲察忍不住赞叹出声,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大宋的工匠真是巧夺天工。为了监视自家百姓,竟然能挖出这么一条精妙绝伦的暗道。”
“直通腹地,神不知鬼不觉。”
他抬起头,看向脸色铁青的梁师成,眼中的嘲讽再也掩饰不住:“公公,你知道我在笑什么吗?”
梁师成咬着牙,没说话。
“我在笑,汉人有句古话: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蒲察大笑着将图纸卷起,那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刺耳至极,“李锐把雁门关修成了铁桶,防住了我大金的铁浮屠,防住了上百名顶尖死士。”
“可他防不住这条暗道。”
“因为这条道,是大宋皇帝亲自给他挖的!”
“够了!”梁师成猛地一拍桌子,那张无须的白脸上涨得通红,像是被戳中了肺管子,“东西给你了,咱家的任务完成了!以后别再来找咱家!”
“别急,公公。”
蒲察拍了拍手。
屏风后面,无声无息地转出一个人影。
这人一身宋军斥候的打扮,身形瘦削,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人,像是荒原上饿了半个月的孤狼,透着股要把人骨头都嚼碎的狠劲。
梁师成下意识退了一步。他在皇城司干了一辈子,见过无数亡命徒,但这种纯粹的杀气,还是让他头皮发麻。
“介绍一下,这是‘鬼狐’。”
蒲察将手里的羊皮图纸递给那人,“这就是西山的路。你知道该怎么做。”
鬼狐接过图纸,也没打开看,直接塞进护腕里。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只要有路,火就能烧起来。”
“那油库里的猛火油精,一旦点着,神仙难救。”
“很好。”蒲察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牌扔过去,“事成之后,这就是你的免死牌,也是你在大金国的富贵符。”
鬼狐接住金牌,眼神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没行礼,甚至没多看梁师成一眼,转身就像一阵烟一样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梁师成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窗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西山要完了。
李锐那十几辆吓人的铁车,也要变成废铁了。
而递这把刀的人,正是他和官家。
……
延福宫。
赵桓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
没有内侍,没有宫女,连那几盏常年不熄的长明灯,今晚似乎都显得格外暗淡,像鬼火。
他手里攥着一串念珠,那是高僧开过光的,说是能静心凝神。
可他已经捻了半个时辰,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咚。”
殿门被轻轻推开。
赵桓猛地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念珠“啪”的一声断了线,十几颗沉香木珠子滚落在金砖地上,发出清脆而混乱的响声。
梁师成像是鬼魂一样飘了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官家……办妥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
赵桓却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整个人靠在了御榻上。
成了。
图纸送出去了。
金人找到机会了。
那个让他夜夜噩梦的李锐,那个拥有毁灭力量的神机营,也许马上就要迎来第一次大败。
“好……好……”
赵桓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病态的解脱,“他不能怪朕……是他逼朕的……是他先造那种怪物吓朕的……”
他突然从御榻上跳起来,光着脚在冰冷的地面上乱转,神经质地挥舞着手臂,像是在跟空气中的什么人争辩,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朕是大宋的天子!朕是为了社稷!为了祖宗基业!”
“只要没了那些铁车,李锐就只是个凡人!他就得乖乖听朕的话!朕这是在救他!对,朕是在救他!”
“朕没杀他!朕只是……只是帮他把太锋利的爪子剪掉!只要他没有了那些要命的玩意儿,金人就不会怕他,朕……朕也就不用怕他了!”
梁师成跪在地上,把头埋得极低,不敢看那位状若疯癫的帝王。
第203章 潜入
太原府以西,三十里。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像是老天爷憋着一口浓痰吐不出来。
官道上,一支流民队伍正缓慢挪动。与别处面黄肌瘦、死气沉沉的流民不同,这里的人眼中多少带着点活气。
因为脚下的路太好走了——平整得不可思议的灰白硬路,神机营管这叫“水泥路”。
马车走在上面,别说陷坑,连碗水都不带洒的。
鬼狐混在人群里,背佝偻着,脸上抹了层厚厚的锅底灰,眼神木讷,怀里死死护着个破包袱,活脱脱一个被兵灾吓破胆的老农。
但他那件破棉袄下,每一块肌肉都处在一种诡异的紧绷状态。
作为大金国最顶尖的斥候,他曾在辽国上京潜伏三年,把毒药撒进辽国太后的药碗里时,手都没抖一下。
“这路……邪门。”
鬼狐垂着眼皮,余光却像两把钩子,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太干净,太规矩了。
路边每隔十里就有施粥棚,筷子插粥不倒。巡逻的神机营士兵不拿鞭子抽人,反而帮着老弱推车。
这股子秩序感,比汴梁皇城还要森严百倍。
如果说汴梁是烂在泥里的锦绣,那这里就是一块刚出炉的烙铁。
硬,且烫手。
鬼狐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烈。完颜蒲察大人说得对,李锐此人,不死必是大金的掘墓人。
行至西山脚下,关卡严查。鬼狐趁着人群拥挤的瞬间,身形如蛇,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路边的枯林,向着地图上的禁区摸去。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味道越怪。
刺鼻。
像是烧焦的石头,又混杂着某种从未闻过的酸涩味,直冲天灵盖。
翻过一座矮坡,鬼狐趴在乱石堆后,抬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长生天在上……”
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他差点忘了呼吸。
眼前的景象,根本就不属于人间!
十几根漆黑的巨柱直插云霄,肆无忌惮地喷吐着滚滚黑烟,将半边天都染成了墨色。
地面上,无数条黑色的铁轨像巨蟒蜿蜒交错。
一种没有马拉的铁斗车,装着黑黝黝的石炭,在铁轨上自行滑跑,发出令人牙酸的“哐当”声。
巨大的蒸汽机发出如同雷鸣般的轰响——“嗤!轰!嗤!轰!”
大地震颤,白气蒸腾。
那些穿着灰色怪异工装的匠人,在这庞大的钢铁巨兽面前渺小如蝼蚁,却又像是在驾驭巨兽的巫师。
这就是西山矿区?
这就是李锐的底气?
鬼狐的手心全是冷汗。他原以为这就是个大点的铁匠铺,顶多几千人挥大锤。
可这……这是魔窟!是把地狱搬到了人间!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火折子,心头涌起一股荒谬感:凭这点火,真的能烧毁这座钢铁城池?
“不……越是庞大,越怕内火攻心。”
鬼狐咬碎舌尖,借着疼痛强行压下恐惧。
他猫着腰,像只灰色的壁虎,借着岩石阴影快速移动。
靠近核心区三百步,他停下了。
没办法不停。
前方空地上,拉着一圈圈带倒刺的铁丝网。那种铁丝泛着寒光,别说人,野猪撞上去也得脱层皮。
更要命的是那些高耸的哨塔。
上面悬挂着巨大的琉璃灯,虽是白昼,那光洁的镜面反射着天光,像一只只冷漠的怪眼,死死盯着每一个角落。
每隔半盏茶,就有一队背着怪管火枪的士兵牵着狼狗巡逻。
“滴水不漏。”
鬼狐在心里给了评价。
硬闯,哪怕他有一百条命,也会在踏入铁丝网的那一刻被打成筛子。
“可惜啊,李锐。”
鬼狐趴在草丛里,嘴角勾起一抹阴狠,手指轻轻拍了拍藏在护腕里的图纸。
“你防住了天,防住了地,却防不住你家皇帝给你挖的绝户坑。”
大宋皇城司的绝密档案,就是通往这铁桶江山的唯一钥匙。
……
西山,帅府临时办公点。
李锐背着手,站在巨大的琉璃窗前。刚试制出来的玻璃透光率一般,泛着绿光,但这不妨碍他俯瞰这片属于他的工业帝国。
“将军,最新的汽油提炼报告。”
许翰面色恭敬地站在身后。
“改进了蒸馏塔,一级品产出率提高两成,够装甲车用了。剩下的残渣,正好铺路。”
“产量还是不够。”
李锐没回头,声音冷硬,“那十二辆装甲车是喝油的祖宗。一旦开战,这点储备也就是几脚油门的事。”
“明白,二号炼油坊正在扩建。”
许翰顿了顿,“另外,随着矿区规模扩大,遭到敌方渗透破坏的可能性也越来越高了。”
李锐走到桌边,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金人被装甲车吓破了胆,正面不敢动。那完颜吴乞买要是有点脑子,肯定会想办法破坏我的后勤。”
李锐伸出右手,按在了地图上“油库”的位置。
“将军,外围防御已是最高级别。”
“不够。”
李锐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股看透世事的凉薄,“防外贼容易,防家贼难。”
“家贼?”
“咱们那位官家,为了屁股底下的龙椅,什么下作事干不出来?”
李锐扔下炭笔,语气嘲弄,“以前西山是官矿,那时的图纸、暗道,汴梁那边肯定有备份。”
“我虽改建了不少,但有些地下的老鼠洞,未必堵干净了。”
他走到墙角武器架旁,取下一个木盒,扔给许翰。
“系统刚刷新的小玩意儿,‘震动感应器’的简易版。这东西虽然炸不死人,但只要有人动土,就能响。”
“去,把这些埋在油库周围,特别是那些废弃矿道入口。”
李锐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告诉张虎,特战队内圈布控。这两天,谁要是敢在那附近冒头,不用请示,直接打断手脚拖过来。”
“我倒要看看,这次是谁这么不开眼,敢来摸老虎的屁股。”
……
夜幕降临。
西山的风,带着煤灰的涩味,呼呼地刮着,像鬼哭。
鬼狐像块石头,在草丛里趴了整整三个时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直到乌云遮月,整个矿区陷入昏暗,只有远处哨塔上的琉璃灯光柱在来回扫射。
“是时候了。”
鬼狐悄无声息地起身,按照脑海中背得滚瓜烂熟的路线,向着侧后方的乱石坡摸去。
图纸上标着,那里有个极其隐蔽的通风口,直通以前的官矿核心区。
后来李锐扩建,正好把那片区域划进了现在的炼油坊地下。
只要钻进去,顺着爬两里地,就能直接出现在储油罐下方。
到时候,一个小小的火折子……
“轰!”
鬼狐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绚烂的火光,嘴角忍不住咧开一丝残忍的弧度。
找到了。
在一堆枯死的酸枣刺下面,乱石堵着个洞口。仅容一人爬行,周围长满半人高的杂草,极难发现。
“果然还在。”
鬼狐心中狂喜。大宋皇帝虽然是个怂货,但皇城司的档案倒是从来没出过错。
他从怀里掏出特制的引火物——鲸油调硫磺,水浇不灭,土盖不熄。
趴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扒开洞口的枯枝和乱石。
手指触碰到洞口泥土的一瞬间。
鬼狐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作为在生死边缘游走了二十年的老鬼,他的指尖传来一种微妙的触感。
这土……
有点松。
不像那种沉积多年的老土,倒像是……最近才被人动过?
鬼狐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整个人像受惊的猫一样弓起背,死死盯着那黑黝黝的洞口。
有埋伏?
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半晌。
风声呜咽,机器轰鸣,远处狼狗吠叫。洞里黑洞洞的,透着股发霉的阴风,没有任何活人气。
“多心了?”
鬼狐皱了皱眉。也许是野狗刨过?或者是前几天下雨冲刷的?
他再次摸了摸怀里的金牌和图纸。那是大宋官家亲手给的“钥匙”,按理说,李锐就算再神,也不可能知道汴梁皇宫里的密谋。
这世上,哪有未卜先知的人?
“富贵险中求!”
鬼狐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疑虑被贪婪和杀意取代。
干成这一票,大金国的万户侯就在招手。
他不再犹豫,像一条滑腻的毒蛇,头一低,钻进了那张吞噬光明的黑暗巨口。
就在他的靴子彻底消失在洞口的一瞬间。
两寸深的浮土之下。
一根细若游丝的铜丝,被轻轻压断了。
第204章 陷阱?
地底三丈。
湿气裹着霉味,直往鼻孔里钻,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鬼狐像只巨大的壁虎,贴着潮湿的岩壁无声滑行。
这条狭窄的甬道,是宣和年间官府为了镇压矿工暴动留下的“生门”,如今却成了大宋皇室送给他的“进身之阶”。
“李锐啊李锐,你这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任你有通天的本事,也挡不住背后捅来的刀子。”
鬼狐嘴角勾起一抹阴狠,手指摩挲着护腕。
那里藏着赵桓给的地图,那条朱砂红线在黑暗中仿佛散发着血腥气。
每一个拐弯,每一个气孔,甚至连那一处塌方后只能侧身挤过去的缝隙,都记载的十分准确。
他甚至有些同情李锐。
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从来都不是被外人攻破的,而是从内部崩坏的。
越往深处爬,胸口的憋闷感越重。鬼狐大口喘息着,只当是地底缺氧。
只要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能抵达那座吞噬了无数金银的地下油库,把那些喝油的铁怪兽变成一堆废铁!
……
西山,神机营特级战备指挥室。
这里没有地下的阴暗,反而亮如白昼。巨大的沙盘旁,几台黑色铁盒整齐排列,指示灯规律地跳动着。
“滴——”
一声尖锐的蜂鸣打破了平静。其中一个铁盒上的红灯骤然亮起,像只充血的眼睛。
正在翻看前线粮草报表的赵香云手一抖,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片黑渍。她猛地抬头:“这是……”
“老鼠夹子响了。”
李锐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紫砂壶,神情惬意得像是在听曲儿。
他下巴点了点那个还在闪烁的盒子:“震动感应器。埋在一号废弃矿道入口。除非是穿山甲成精,否则只有人爬进去,这玩意儿才会叫。”
李锐随手抄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张虎,客人进门了。把三号通风口的风机停了,给咱这位朋友加点‘料’,让他出出汗。”
“收到,将军!”
传声筒里传来张虎兴奋的声音,夹杂着呲啦呲啦的电流声,“特战一队已就位,这孙子要是能跑出去,老子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赵香云死死盯着那个红灯,身体微微颤抖。
敌人居然能这么轻松潜入进来。
她的亲皇兄,怕不是把西山矿区的构造图透露了出去。
唉,明明畏惧于李锐的力量,却还是心有不甘,一直在暗地里使些小手段。
她的皇兄实在是太过愚蠢。
“别这副表情。”
李锐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你那皇帝哥哥若是哪天不犯蠢、不犯坏,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坐好,看戏。”
……
地道尽头。
鬼狐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肺叶像是被火烧着一样,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狂热。
透过最后一道生锈的铁栅栏缝隙,他看到了下方那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数十个巨大的圆柱形铁罐静静伫立,上面用醒目的红漆刷着“极度危险”四个大字。
那种刺鼻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怪味,浓烈得几乎能把人熏醉。
猛火油精!
只要一颗火星,这里就会变成炼狱,把李锐的野心炸得粉碎!
“大金万岁!”
鬼狐在心里狂吼,猛地发力。生锈的铁栅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被他硬生生推开。
他像一只扑向猎物的苍鹰,从半空中跃下,轻巧落地。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声响。
这一刻,他是这世间最顶尖的刺客,是行走在阴影中的死神。
他迅速掏出特制的火折子——那是用鲸脑油浸泡过的引火物,吹之即燃,落地生根。
“去死吧!”
鬼狐狞笑着,正打算吹亮火折子,然后往最近的储油罐扔去。
“啪!”
一声清脆的开关声,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骤然炸响。
紧接着,是一道光。
不,是十道,百道!
那是比正午烈日还要刺眼百倍的强光,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射出,瞬间将鬼狐所在的区域照得惨白一片,连地上的灰尘都纤毫毕现!
“啊——!”
常年行走在黑暗中的鬼狐,双眼一时间难以适应这样的强光,泪水狂流。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本能地抬手遮眼,手中的火折子脱手掉落。
火折子落地,一只沉重的军靴将其踩在了脚下。
待眼睛稍微适应了那恐怖的强光,鬼狐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哪里是在无人的油库?
这分明是一座钢铁囚笼!
四周的高台上,数十名身穿灰布特战服的神机营士兵,正端着黑洞洞的冲锋枪,枪口稳稳地指着他的脑袋。
那种冰冷的杀气,比他在辽国上京潜伏三年感受到的还要恐怖。
“啧啧啧。”
一个充满戏谑的声音,从光影深处传来。
那些端着枪的士兵哗啦一声分开,让出一条道。
李锐披着黑色大氅,手里拎着把精巧的m1911手枪,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跟着面色有些难看的赵香云。
“大晚上的不走正门,非要钻狗洞。”
李锐走到距离鬼狐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用枪口点了点那条被踩扁的火折子,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怎么,派你来的人没教过你,上门做客得带礼吗?”
鬼狐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夜行衣。
他死死盯着李锐,又看向站在李锐身后、神情复杂的仁福帝姬,脑子里“轰”的一声。
陷阱。
从头到尾,这就是个陷阱!
“不可能……”鬼狐声音嘶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那图纸……是皇城司的绝密……你怎么可能知道……”
大宋的皇帝明明连自己的皇位都受到了李锐的威胁,怎么可能会透露假消息给他们?
第205章 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
地底三丈。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猎物被按在砧板上,刀锋未落前的死寂。
李锐站得松松垮垮,手里那把m1911就像拎着个打火机,枪口垂着,看都没看地上的鬼狐一眼。
那种眼神,不是轻蔑,是腻味。
就像看一只在脚背上乱爬的蟑螂。
“陷阱又如何?!”
鬼狐喉咙里滚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动了!
不愧是大金国喂出来的顶尖斥候,二十年苦练的筋肉在这一瞬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
但他没扑向李锐。
那个男人太危险,直觉告诉他,碰之即死。
身形诡异地一折,他扑向了侧后方——
赵香云!
只要扣住这个大宋帝姬的喉咙,就是扣住了唯一的生门!
腥风扑面,那双狼一样狠戾的眼睛在赵香云视野里极速放大。
她想尖叫,可喉咙像被塞了团棉花,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呵。”
一声轻笑。短促,凉薄。
李锐甚至没抬枪,只是左手随意挥了挥,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哒哒哒——!”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刀下留人”的烂俗桥段。
三挺早就架在制高点的mp18冲锋枪同时咆哮。在封闭的地下空间,这声音简直就是雷公在耳边敲鼓!
鬼狐还在半空,还在做着挟持人质的美梦,那是惯性。
但他的四肢,瞬间炸开四团凄厉的血雾!
“噗!噗!噗!噗!”
7.63毫米的手枪弹在近距离简直就是小型手炮,巨大的停止作用像铁锤一样,精准而残暴地敲碎了他的手肘和膝盖骨。
什么金钟罩铁布衫,在每分钟五百发的金属风暴面前,就是个笑话。
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
“啊——!”
惨叫声刚起就被一声闷响掐断。
鬼狐像只被剪断翅膀的瘟鸡,狠狠砸在水泥地上,距离赵香云不过半米。
那只原本想掐断赵香云脖子的右手,此刻软趴趴地扭曲成诡异的角度,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挂着筋膜,微微抽搐。
“呕……”
赵香云下意识后退一步,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
太快了。
从暴起到废人,连眨眼的时间都不到。
这就是神机营?这就是李锐的规矩?
没有话本里的大战三百回合,只有纯粹、冰冷、一边倒的屠宰。
硝烟味迅速弥漫,混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猛火油精那股怪异的甜腻味,直冲天灵盖。
“停。”
李锐淡漠地吐出一个字。
枪声骤停。
地下空间重归死寂,只剩下鬼狐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还有风机若有若无的嗡鸣。
“哒、哒、哒。”
李锐缓缓上前,锃亮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鬼狐的心跳上。
他走到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堆烂肉。
“知道我为什么不直接爆你的头吗?”
李锐蹲下身,冰冷的枪管轻轻拍了拍鬼狐满是冷汗和鲜血的脸颊,像是在拍一条丧家之犬。
鬼狐疼得浑身痉挛,一身功夫全废了。他怨毒地盯着李锐,咬牙切齿:“技不如人……要杀便杀……”
“技不如人?”
李锐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小贼,时代变了。”
说完,他站起身,右脚抬起,重重踩在鬼狐那只断手上,狠狠碾了碾。
“咔嚓。”
指骨粉碎。
“啊!!!”鬼狐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身体弓成了煮熟的虾米。
“搜。”
一名特战队员大步上前,粗暴地撕开鬼狐被血浸透的夜行衣。
东西很快呈了上来。
一块纯金打造的腰牌,上面刻着女真文。还有一张被体温捂热的羊皮纸——《西山矿脉水路图》。
李锐先拿起金牌掂了掂,随手抛给身后的赵香云。
“接着,完颜家挺大方,纯金的,够打几副首饰了。”
赵香云手忙脚乱地接住,金牌上还沾着鬼狐的血,烫得吓人。
她只看了一眼,心就凉了半截——这是大金国猛安谋克级别的特使信物。
紧接着,李锐展开了那张羊皮图纸。
雪亮的灯光打在图纸上,那条用朱砂红笔勾勒出的暗道刺眼得像一道伤疤。
每一个通风口,每一个废弃矿洞,哪里有积水,哪里有塌方,标得比神机营的测绘图还清楚。
“精彩。”
李锐看着图纸,语气里透着股子阴阳怪气。
“宣和二年的皇城司绝密档案。连我都不知道这下面还有个耗子洞,汴梁那位,倒是门儿清啊。”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赵香云,扬了扬手中的图纸,纸张哗啦作响。
“夫人,来,掌掌眼。这算不算通敌卖国?”
赵香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铁证。
不仅是金人的罪证,更是大宋官家赵桓的罪证!
为了除掉李锐,她的亲哥哥,大宋的皇帝,竟然把这样的情报卖给敌国刺客!
这是要把大宋最后的国运,亲手掐灭!
“这……这可能是……”她想辩解,为了那最后一丝可笑的皇室颜面。
“可能是失窃?”
李锐抢过话头,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我猜,明天一早,汴梁那边就会传出消息,说皇城司昨夜遭了贼,丢了一批陈年旧档。”
“搞不好,还要发个海捕文书做做样子,演给天下人看。”
鬼狐趴在地上,听着两人的对话,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的英雄。
没想到,却中了这些阴险宋人的陷阱!
“把他拖下去。”
李锐收起图纸,像是扔垃圾一样摆摆手,转身往外走,“别让他死了。这可是个宝贝,我有大用。”
两名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架起鬼狐。
走到出口处,李锐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赵香云说道:
“夫人,该干活了。给汴梁写封家书吧。”
赵香云猛地抬头,看着那个高大冷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写……写什么?”
李锐回头,聚光琉璃灯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宛如神魔。
“就说……矿区昨夜走水,火光冲天。我李锐虽然命大没死,但也吓破了胆,损失惨重。”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森然可怖。
“我会让士兵们烧些废弃木料和空油桶,制造一些火势,来让外面的人知道我想让他们知道的事。”
“既然他们想看我倒霉,那我就演给他们看。”
“不把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全都引出来,我这把刀,怎么砍得下去?”
第206章 观众
太原府以西三十里,夜黑风高。
风刮在脸上像带刺的鞭子,呜呜作响。
张虎站在废弃的一号矿坑边,鼻孔里塞着两团棉花,手里拎着火把,一脸肉疼地盯着坑底。
那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全是神机营这几个月攒下的“工业垃圾”。
炼油剩下的重油残渣、受潮结块的煤粉、报废的胶皮轮胎,还有修路剩下的沥青拌合料。
“真烧啊?”张虎回头瞅了一眼远处的指挥所高台,嘴角直抽抽,“将军这是不过日子了?这沥青铺路可是好东西,能补多少坑呢!”
旁边的特战队小队长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虎哥,将军说了,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再说了,坑底还加了几百桶过期的废机油,那味道一旦起来,啧啧啧!”
“行吧,将军说啥是啥,反正烧的不是老子的私房钱。”
张虎骂咧咧地把火把往废料堆上一扔,转身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吼:“点火!撤!”
“都他娘的给老子撤到安全线以外!这烟有毒,吸一口少活十年!”
话音落下,埋在废料堆深处的几枚烈性炸药包,引信燃到了尽头。
“咚——!!!”
大地猛地一颤。
这声音并不清脆,反而沉闷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胸口,震得人心头发慌。
紧接着,一团黑红交织的巨大火球,蛮横地撕裂了太原府漆黑的夜幕,从矿坑底部咆哮而出。
那种火,不是寻常木柴燃烧的橘红,而是带着一种妖异的暗红和浓黑,像是地狱里透出来的光。
废机油混合橡胶燃烧产生的浓烟,瞬间化作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黑龙,翻滚着直冲云霄,几乎遮蔽了半个星空。
刺鼻的焦糊味、硫磺味,顺着风瞬间飘出三里地。
指挥所的高台上。
李锐背负双手,迎着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眯起眼睛欣赏着这幅“地狱绘卷”。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嘴角那一抹弧度,透着说不出的讥讽与凉薄。
“许翰。”李锐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心疼。
“属下在。”许翰站在身后,即使是他,也被眼前这毁天灭地的景象震得心跳加速。
“记下来。以后谁再说废机油没处处理,就让他来看看这场烟花。”李锐指着那滚滚黑烟,“多壮观,这才叫工业美学。”
“将军……这烟会不会太大了?”许翰擦了擦额头的汗,“太原城里怕是都能看见。”
“要的就是让他们看见。”
李锐冷笑一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看不见,这出戏唱给谁听?”
“那帮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看到这场面,这会儿估计正举杯相庆,以为我李锐真的完了呢。”
他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红木桌案旁。
赵香云正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墨汁将落未落。
她还是有些迟疑,窗外映进来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像是要把她最后的犹豫烧个干净。
“怎么?舍不得?”
李锐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脆响,“怎么,是舍不得你的亲哥哥,还是舍不得这赵氏朝廷?”
赵香云身子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向李锐。
这个男人刚刚才下令烧掉了价值千金的物资,只为了演一场局。
而他那位哥哥,却是一个犹犹豫豫、拖泥带水的人,两者之间的差距实在过于悬殊。
“贞烈长公主……”
赵香云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碎裂,化作了万载寒冰。
原本的犹豫彻底化为了现在的决绝。
“他既无情,我便无义。”
赵香云声音沙哑,手腕猛地一沉,笔锋如刀,狠狠刺入纸面。
从这一刻起,她不想再当什么大宋的帝姬,她只需要当好李锐的夫人便足以。
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字迹秀美,却又能看出些慌乱:
“皇兄亲启:西山走水,火光冲天,爆炸之声震动百里。妹亲眼所见,铁车融为铁水,油库化作火海。”
“李贼当场吐血昏厥,醒后状若疯癫,神机营军心大乱……”
每一个字,都透着惊恐、仓皇,还有那种大厦将倾的绝望。
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看了,定会以为写信之人正处于极度的崩溃之中。
片刻后,洋洋洒洒数百言的密信写完。
赵香云放下笔,整个人放松下来,依靠在椅子上,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好字。”
李锐拿起信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啧啧称赞,“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你那哥哥看了,今晚怕是要多吃两碗饭,做梦都能笑醒。”
“这样子就够了吗?”赵香云声音有些发抖。
“还差点火候。”
李锐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那是从鬼狐身上搜出来的,大金国皇室特供,锋利无比,上面甚至还残留着鬼狐的血腥气。
他走到一旁的祭台——那里摆着一只刚才为了“祭旗”而杀的大公鸡。
李锐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在鸡脖子上抹了一把,鲜血淋漓。
然后,他在信纸的边缘,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地划了一刀。
纸张破裂,再抹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做完这一切,他又抓起一把桌角的香灰,往信纸上撒了点,最后再狠狠揉皱。
“完美。”
李锐将信纸扔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场面混乱,甚至来不及用蜡封,还得带点血。这才像是匆匆忙忙之时写出来的东西。”
“夫人,细节决定成败,这叫专业。”
赵香云看着那封染血的信,胃里一阵翻腾,却又忍不住生出一股寒意。
这个男人,连造假都造得如此滴水不漏。
赵桓跟他斗?
拿什么斗?
“来人!”李锐一声断喝。
几名身穿便衣、神情精悍的特战队员推门而入,身上带着股肃杀之气。
“把信送出去。让咱们在太原城里的人动起来,务必让这封信,能够传到官家的手里。”
“是!”
……
西山外围,几处隐蔽的山头。
几个穿着猎户装束的人,正趴在草丛里,死死盯着那冲天的火光,脸上的表情比过年还兴奋。
“炸了!真的炸了!”
其中一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炭笔,在小本子上疯狂记录。
“看这烟!黑中带红,必是那猛火油精被点燃无疑!除了那玩意儿,什么东西能烧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回神机营的新武器算是废了!”
“那个鬼狐,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竟然真让他给办成了!这可是泼天的功劳啊!”
“快!飞鸽传书!告诉大帅,神机营出现重大事故,说不定能趁此机会一举消灭掉神机营!”
一只只信鸽趁着夜色,扑棱着翅膀飞入云层,带着“神机营重创”的“特大喜讯”,飞向四面八方。
……
火光映照下,西山矿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但若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除了核心区域的那座废坑在燃烧,周围的厂房、兵营,依旧井然有序。
士兵们戴着防毒面巾,静默地站在岗位上,手中的钢枪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没有慌乱,没有奔逃。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那是猎人张开大网前的寂静。
李锐转身,大步走向指挥所地下的审讯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冰冷的水泥墙和更加冰冷的刑具。
鬼狐被绑在特制的十字架上,四肢依然扭曲着,脸色惨白如纸,但意识还算清醒。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
“听到了吗?”
李锐拉过一把椅子,反坐在他对面,双手搭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外面的动静。”
“轰——”
又是一声沉闷的爆炸,那是废弃的沼气罐被引爆的声音。
鬼狐的眼神灰暗,哪怕疼得浑身抽搐,他露出发黄的牙齿,有些疑惑:“咳咳……听到了……这是哪来的爆炸声?”
“当然是我自己引爆点。。”
李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神情像是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不然怎么能把你的同胞们给引出来呢。”
“哈?”
鬼狐疑惑的看向李锐,就为了引蛇出洞,李锐他就自己把自己的那些猛火油精给点了?
他就这么自信,失去了那些强大的铁甲车,也能轻松取胜?
“呵呵,别误会,我只是点燃了一些废料罢了。”
“那些装甲车可是我刚弄到手的,必须让金人先见识见识它们的厉害。”
李锐站起身,走到鬼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闻着这血腥味儿,你的主子,会派多少人来这西山‘痛打落水狗’?”
鬼狐瞳孔猛地收缩。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一种比断骨之痛更恐怖的寒意,瞬间袭遍全身。
李锐他这是在钓鱼?!
以自身为饵,钓天下之兵?
“你……你是故意的……你这个疯子……”鬼狐声音颤抖,满眼惊恐。
李锐拍了拍鬼狐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好好养伤,别死了。这场大戏,没你这个观众,我可是会觉得很寂寞的。”
第207章 天命……对,朕乃是天命!
汴梁,夜色如墨。
这座曾经的不夜城,如今却透着一股子腐朽的霉味。
更夫刚敲过三更梆子,梆声还在御街空荡荡的回响,一道绯色人影却跑得比兔子还快。
皇城司提举王仁,顾不得被露水打湿的官袍,手里死死攥着一只密封的竹筒,那模样,就像是攥着自个儿的身家性命。
竹筒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那是从八百里外的河东路,一路加急递送过来的硝烟气。
“快!开宫门!天大的喜事!”
王仁脚下绊了个踉跄,连滚带爬地冲向延福宫,活像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延福宫内,烛火通明。
赵桓没睡。
或者说,自从把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家底交给金人后,他就再也没睡踏实过。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脚下的金砖被磨得锃亮,一旁的汝窑茶盏换了三次水,却一口未动。
他在赌。
拿大宋的国运,拿自己的皇位,去赌那个叫鬼狐的刺客,能一把火烧了李锐的家底,烧出个朗朗乾坤。
李锐也不是蠢货,就算他说是失窃,难道李锐就会信吗?
李锐和金国都是他的心腹大患,而他也一直在这两者之间摇摇摆摆,举棋不定。
而在金国处于劣势的时候,他则是在举棋不定之间逐渐偏向了金国。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他只能向上天祈祷,这是正确的。
“官家!官家!”
王仁尖细的嗓音在殿外炸响,带着一股子难以抑制的颤音,“西山……西山来信了!”
赵桓猛地停下脚步,动作太大,宽大的袍袖带翻了桌角的茶盏。
“啪”的一声脆响。
滚烫的茶水泼湿了龙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把推开想要上来擦拭的太监。
“呈上来!快!”
赵桓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旅人。
王仁跪着滑进殿内,双手高举竹筒。
赵桓一把夺过,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蜡封被粗暴地抠掉,盖子崩飞,一封皱巴巴、脏兮兮的信纸滑落出来。
展开信纸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混杂着血腥气、焦炭味,还有一丝火药余烬的味道。
赵桓眼皮狂跳。
信纸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火堆里硬生生抢出来的,纸缝里还夹杂着黑灰色的粉末——那是香灰,也是火场的灰烬。
最刺眼的,是那一抹暗红色的血痕,横亘在娟秀的字迹之上。
那是他妹妹赵香云的字,他认得。
“……火光冲天……铁车融为铁水……李贼吐血昏厥……神机营大乱……”
赵桓贪婪地阅读着每一个字,视线在“融为铁水”和“吐血昏厥”这八个字上死死定格。
他又读了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阅读,他紧绷得像弓弦一样的肩膀就松弛一分。
原本惨白的脸色,因为极度的亢奋,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
“呵……呵呵……”
低沉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直至变成了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烧了!全烧了!”
赵桓猛地将信纸拍在御案上,力道之大,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乱颤。
“李锐!你也有今天!朕早就说过,那是妖术!是奇技淫巧!火一烧,就变成了废铁!”
他指着空荡荡的大殿,仿佛李锐就站在那里,正被他踩在脚下摩擦。
“你不是狂吗?你不是要替天行道吗?如今天收了你!”
笑着笑着,赵桓眼角竟笑出了泪花。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积压已久的恐惧宣泄。那几辆在梦里反复碾压他的钢铁怪兽,终于化作了铁水。
没了那些铁壳子,李锐算个屁!神机营又算个屁!
“恭喜官家,贺喜官家!”
王仁机灵地把头磕得砰砰作响,“此乃上天庇佑大宋,天命在赵啊!”
“天命……对,朕乃是天命!”
赵桓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子几乎要让他晕眩的快感。
“传秦桧!传梁师成!传张邦昌!传耿南仲!这种大喜事,朕要与众卿同乐!”
……
一炷香后。
衣冠不整的秦桧和梁师成,还有张邦昌、耿南仲四人匆匆赶到。
四人一看赵桓那副满面红光、甚至有些手舞足蹈的模样,心里就有了底。
待秦桧双手接过那封“家书”,凑近细看时,眼神微微一凝。
他的心思最为细腻毒辣。
这纸,是河东路特产的桑皮纸,粗糙耐磨。
这墨,是急就章,墨迹晕染,显然写得极为仓促。
最妙的是那抹血痕和纸缝里夹杂的微末香灰……
秦桧用留着长指甲的小指轻轻挑起一点灰末,放在鼻端嗅了嗅。
刺鼻,焦糊,带着猛火油特有的臭味。
这是真火烧出来的味道。
“看来,是真的。”
秦桧心中暗道。
连信纸都像是刚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若非身临绝境,哪有这般真实?
“微臣,贺喜官家!”
秦桧当即跪倒,声音洪亮,满脸肃穆,“李贼倒行逆施,妄图以奇技淫巧抗衡天威。”
“如今西山天火,正是太祖皇帝显灵,为官家除去这一心腹大患!此乃祥瑞,大大的祥瑞啊!”
这马屁拍得极有水平。不仅肯定了战果,还把功劳归结到了赵家祖宗的保佑上,直接挠到了赵桓的痒处。
“爱卿所言极是!”
赵桓此时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中兴汉室的光武帝,腰杆子前所未有的硬,“李贼如今重伤,神机营群龙无首,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机!”
他转头看向一直躬身伺候的大太监梁师成,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那种狠厉,是懦夫在确定对手毫无还手之力后,特有的残忍。
“梁大官,你去一趟城南驿馆。”
赵桓的声音冷得像是冰窖里的石头,“告诉那个完颜蒲察,图纸是真的,火也是真的。”
“如今李锐已经成了没牙的老虎,问问大金国,他们的刀子磨快了没有?”
梁师成眼皮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那……那仁福帝姬还在西山……”
“香云?”
赵桓瞥了一眼桌上那封带血的信,伸手轻轻抚摸着那道血痕。
他的动作很轻柔,可嘴里吐出的话,却让在场的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她既能送出这封信,便是尽了忠。”
赵桓淡淡道,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亲妹妹,而是一个用坏了的物件。
“若金兵攻破西山,乱军之中……香云若是殉了国,朕会追封她为‘镇国长公主’,永享太庙。”
“为了大宋的江山,她也算是死得其所。”
梁师成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老奴……遵旨。”
秦桧跪在一旁,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的神色。他在心中叹息一声,这位官家,当真是凉薄到了骨子里。
连亲妹妹都能随手卖了,这大宋的江山,怕是真要烂透了。
不过,烂透了好啊。
烂透了,他才更容易往上爬。
“慢着。”
赵桓突然叫住了正欲退下的梁师成。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窗棂,望着北方沉沉的夜色。那是太原的方向,也是他噩梦的源头。
“告诉金人。”
赵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扭曲。
“把李锐的人头留给朕,神机营若是还有活口……不论多少,朕一个不要,全送给金人做奴!”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做朕的逆臣,是个什么下场!”
……
城南,金国驿馆。
完颜蒲察正赤着上身,手里拿着一只羊腿大嚼。
梁师成是走后门进来的,裹着黑斗篷,见不得光。
当完颜蒲察听完梁师成的转述,又看了那封信的抄录件后,他猛地将手里的羊骨头砸在地上。
“好!好!好!”
完颜蒲察哈哈大笑,用油乎乎的手拍着大腿,“我就知道鬼狐那个疯子能行!”
“南朝的皇帝虽然是个软蛋,但这一次给的图纸倒是真派上了大用!”
他站起身,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狼,在屋内来回踱步。
“李锐重伤,铁车报废……”
完颜蒲察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没了那些喷火的铁怪物,神机营那点兵力,在大金铁骑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去,给上京发急报!”
完颜蒲察对着亲随吼道,唾沫星子横飞,“告诉陛下,南朝皇帝已经把刀递到了咱们手上。西山现在就是个没壳的鸡蛋,不用等到明天了!”
他转身看向瑟瑟发抖的梁师成,脸上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大金的勇士从不食言。”
“这一次,我们两家‘并肩子’上,送那个神机大将军上路!”
梁师成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完颜蒲察看着他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连自己亲妹妹都能卖的畜生。”
他抓起桌上的弯刀,轻轻弹了弹刀刃,发出清脆的嗡鸣声。
“不过,也多亏了这帮蠢猪。若不是他们自断臂膀,这花花世界,咱们大金还要费多少年才能吞下去?”
“传令潜伏在河东路的所有猛安谋克部众!”
完颜蒲察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化作凛冽的杀机。
“集结!目标——太原西山!”
第208章 欢迎
太原府西五十里,黑松林。
夜风如刀,刮得松针呜呜作响,也掩盖了林深处令人心悸的马鼻响和兵甲摩擦声。
这里藏着一支狼群。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五千名女真精锐骑兵就像一群屏住呼吸的饿兽,静默地潜伏在黑暗中。
他们每一个都是从白山黑水杀出来的老匪,马蹄裹布,口衔木枚,连呼出的白气都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队伍最前方,一匹通体漆黑的神驹之上,端坐着一位身披重甲的大将。
完颜银术可。
大金国排名前五的悍将,以狡诈凶残着称。
此刻,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正死死盯着远方那片被火光烧红的天空。
那是西山的方向。
“都帅,烧了一天一夜了。”
副将完颜阿鲁补策马凑近,压低的声音里难掩兴奋,“斥候回报,西山矿区内火势连绵,爆炸声就没停过。”
“那个叫李锐的,怕是真的把自己给玩死了。”
银术可没说话,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铁核桃,“咔啦、咔啦”的脆响在风中格外刺耳。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这个闻惯了陷阱味道的老猎人,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个鬼狐,可靠吗?”银术可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绝对可靠。”阿鲁补急声道,“他是猛安谋克部的顶尖死士,身上带着大狼主的金牌。而且……”
阿鲁补从怀里掏出一封沾着露水的密信:“这是半个时辰前,汴梁那边的细作拼死送出来的。”
“南朝那个软蛋皇帝,亲口承认是他把图纸给了我们,还说李锐已经重伤昏迷,西山乱成了一锅粥。”
银术可接过密信,借着微弱的月光扫了一眼。
信上言之凿凿,甚至连李锐吐了几口血都写得清清楚楚。
“南朝皇帝……”银术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为了杀自己的功臣,连亲妹妹都能卖,这种蠢货的话,倒是能信几分。”
作为统帅,他太清楚那支“神机营”的可怕。尤其是那种能喷火、跑得比马还快的铁壳子,简直是骑兵的噩梦。
若是没有万全的把握,他绝不会拿这五千大金勇士的性命去赌。
“再探。”
银术可冷冷吐出两个字,“派一支百人队,换上宋军的号衣,去西山外围摸一摸。记住了,要真的打,看看神机营那帮人究竟是不是真的乱了。”
“是!”
……
西山外围,三号防线。
这里原本是神机营构筑的铁桶阵地,挖了战壕,拉了铁丝网。但此刻,阵地上却是一片狼藉。
几只破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地上散落着丢弃的头盔、水壶,甚至还有几支断裂的长矛。
“来了来了!都给老子精神点!”
张虎趴在战壕后面的土坑里,嘴里叼着根枯草,那一脸的痞气遮都遮不住。
“按照将军的剧本,谁要是演砸了,这月津贴扣光,还得去炊事班削一个月土豆!”
身后的神机营士兵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甚至有人故意把军装撕开了几道口子,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虎哥,真跑啊?”一个新兵蛋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咱神机营啥时候当过逃兵?”
“这叫战术欺诈!懂个屁!”
张虎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待会儿金狗一露头,咱们就放几枪,听个响就行,然后就往矿区里跑。”
“记住,要跑得惊慌失措,跑得屁滚尿流,明白吗?”
“拿出你们去青楼欠钱被龟公追的气势来!”
“明白!”
说话间,前方的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一百多名穿着宋军号衣,却留着尾辫的军人,猫着腰摸了上来。
“打!”
张虎吐掉嘴里的枯草,一声令下。
“砰!砰!砰!”
稀稀拉拉的枪声响起。没有排枪,没有交叉火力,就是东一枪西一枪,毫无章法。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汉儿军应声倒地。
但这枪声不仅没吓住对方,反而像是捅了马蜂窝。
金兵百夫长一看这架势,顿时大喜。
以前碰上神机营,那是百米外就开始“点名”,根本靠不近身。
现在倒好,都摸到五十米了,这枪打得,一点准头都没有。
“神机营已乱了!冲上去!杀光他们!”百夫长挥舞着弯刀嚎叫。
“妈呀!金兵来啦!”
张虎极其夸张地怪叫一声,把手里那支早就坏掉的训练用枪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动作浮夸得像是戏台上的丑角:“快跑啊!”
这一嗓子下去。
阵地上的士兵们纷纷效仿,哭爹喊娘地往后撤。
有的跑掉了鞋,有的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连滚带爬地继续跑。
那一百多金人哪见过这种场面?
平日里硬得像石头的神机营,此刻简直就是一群待宰的弱鸡。
“追!别让他们跑了!”
他们追在后头,直接冲进了阵地。他们在战壕里翻箱倒柜,甚至为了争抢一个丢弃的铜水壶打了起来。
……
半个时辰后。
一只沾着泥土和血迹的断裂枪托,被送到了银术可的面前。
那是神机营的制式步枪枪托,上面还刻着编号,木质因为受潮和撞击已经开裂,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都帅!”
百夫长跪在地上,脸上的兴奋根本压不住,“末将亲自带人冲上了三号阵地,宋军一触即溃!他们连枪都扔了。”
“末将还在战壕里发现了这个……”百夫长呈上一块黑乎乎的金属残片,“这似乎是那种铁车的碎片,应该是被大火烧炸了崩出来的。”
银术可接过那块带着焦糊味的金属片。
入手冰凉,边缘锋利,确实是上好的精铁。
他凑到鼻端闻了闻,那股猛火油燃烧后的独特臭味,刺鼻、腥辣,怎么也做不得假。
“铁车真的炸了?”
银术可眼中的疑虑,正在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里泛出来的贪婪。
他怕的不是人,是那些铁疙瘩。
如今铁车变废铁,猛火油烧干,李锐重伤,军心涣散。
这哪里还是什么龙潭虎穴?这分明就是一座堆满了金银财宝、还没上锁的金库!
“都帅,机不可失啊!”
副将阿鲁补眼珠子都红了,呼吸急促,“西山里面不但有数不清的金银,还有那些工匠!”
“若是能把那些能造枪炮的工匠抢回大金,以后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我们?”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工匠。
如果有了这些能仿制神器的工匠,他们大金就能真正天下无敌!
“传令!”
他霍然起身,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直指那片火光冲天的西山。
“全军……卸甲!”
阿鲁补一愣:“都帅,卸甲?”
“蠢货!”银术可狞笑道,眼中闪烁着兴奋、激动、狂热。
“既然宋军已经吓破了胆,我们就要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去,把他们像赶羊一样围起来!重甲太慢,而且西山路窄,不利于骑兵冲锋。”
“轻装简行,只带弯刀和弓箭!”
“告诉儿郎们,今夜,我们吃肉!”
“谁能砍下李锐的脑袋,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吼!吼!吼!”
五千金兵发出压抑而狂热的低吼。
那是野兽即将进食前的咆哮。
月光下,无数双贪婪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看到了瑟瑟发抖的宋人女子,看到了唾手可得的万世功勋。
大地震颤。
五千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漫过黑松林,漫过荒原,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着那个早已张开血盆大口的陷阱,疯狂涌去。
第209章 我是大宋特使!我是来……
帅府正房,药味弥漫。
那股子药味儿浓得能把苍蝇熏死。
为了做戏做全套,窗户纸糊了三层,屋里只留了几盏如豆的油灯,昏昏惨惨,活脱脱就是一个还没挂白布的灵堂。
“咳咳咳——!噗——!”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紧接着就是那一听就让人心惊肉跳的吐血声。
赵香云披头散发,一身素缟,眼皮肿得像桃子。
她手里端着那碗早在灶台上温了八遍的“救命药”,哆哆嗦嗦地往床边送,汤汁洒得锦被上一片狼藉。
“将军……您张张嘴……这是刚熬好的……”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那股子绝望劲儿,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床榻之上,李锐面如金纸,胸膛起伏得像个破风箱,进气多出气少,眼瞅着就是要在阎王爷那儿销号的模样。
“咣当!”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也不管会不会惊了病人的魂儿。寒风裹着雪沫子呼啦啦灌进来,瞬间冲散了屋里的药味。
来人一身紫袍,头戴长翅帽,面白无须,那两撇精心修剪的山羊胡透着一股子文官特有的精明与傲慢。
正是大宋礼部侍郎、权知河东路抚军使王伦。
身后还跟着两个按着腰刀的禁军班直,那是他在神机营地盘上横行霸道的底气。
王伦刚进屋,眉头就皱得能夹死苍蝇,赶紧掏出丝帕捂住口鼻,眼神在半死不活的李锐脸上转了一圈。
确认这人确实快凉了,他眼底那抹嫌弃瞬间无缝切换成了痛心疾首。
“哎呀!李太尉!怎会伤成这般模样啊!”
王伦几步抢到床前,那架势,仿佛李锐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下官来晚了!真的来晚了啊!”
王伦挤出两滴鳄鱼泪,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生怕沾了死人的晦气。
“官家在汴梁听闻西山走水,太尉重伤,那是食不甘味,连夜命下官带了御医和宝药赶来……没想到,竟是这般光景!”
李锐费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手指头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王伦,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嘶鸣:“王……王大人……我……”
“哇——”
李锐身子猛地一挺,一口黑红的“污血”精准地喷在床边的痰盂里,随即身子一软,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彻底摊在床上不动了。
“将军!!”
赵香云一声凄厉的惨叫,扑在李锐身上嚎啕大哭,“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啊!神机营还没个着落呢!”
王伦眼皮子猛地一跳,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真不行了!
看来鬼狐那把火烧得妙啊,不仅烧了猛火油,把李锐这杀神的魂儿也给烧没了。
这就好办了,没牙的老虎不如狗,这神机营的泼天富贵,今日合该轮到他王伦来接手。
“仁福帝姬节哀。”
王伦直起腰,脸上的悲切像是变戏法一样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冷硬。
“太尉既然伤重难支,这神机营的数万虎狼之师,可就不能再让他操劳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也不宣读,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那姿态,像是在掂量整个河东路的斤两。
“官家有口谕:西山大营干系重大,如今金人虎视眈眈,太尉需静养。特命下官暂代河东路兵马钤辖之职,统管神机营一切军务,以防不测。”
图穷匕见。
这是明抢!
赵香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王伦,那眼神恨不得吃人:“王大人,金兵就在关外,神机营只认将军一人!你这时候夺权,是要置数万将士于死地吗?!”
“仁福帝姬此言差矣。”王伦皮笑肉不笑地抚着胡须,语气轻蔑,“下官这是为太尉分忧。”
“再说了,官家已有妙计安抚金人,只要神机营不轻举妄动,未必会打起来。”
说到这,王伦眼神一厉,像是盯着猎物的秃鹫,看向床上的李锐:“李太尉,为了大局,请交出虎符和兵册吧。”
“还有……听说西山有一批新式火器的图纸?官家说了,放在此处不安全,需一并由下官带回汴梁封存。”
这就是要把神机营连皮带骨,吃干抹净。
李锐躺在床上,半阖的眼皮底下,藏着一丝看死人的冰冷。
这帮宋廷的蠢货,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金人要图纸,他们给图纸。金人要机会,他们就来夺权当内鬼。
这大宋若是不亡,老天爷都得瞎了眼。
“给……给他……”
李锐气若游丝,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黑沉沉的虎头铜牌。
那铜牌做工精细,上面刻着“神机”二字,被常年摩挲得锃亮,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王伦眼睛瞬间亮了,贪婪之色溢于言表。他哪还顾得上什么读书人的体面,一把抢过虎符。
入手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头狂喜——有了这个,这几万大军就是他王伦的晋身之资!
把精锐带回汴梁献给官家当御林军,把老弱病残扔给金人做投名状,他在朝堂上的位置,起码还能往上挪两步,入主中枢指日可待!
“太尉深明大义,下官佩服。”王伦将虎符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那股子傲慢劲儿彻底释放出来,“至于图纸……”
“在……后山库房……”李锐喘着粗气,像是随时会断气,“让许翰……带你去……那是……心血……”
“好!好极了!”
王伦大笑两声,志得意满地转身冲着门外喝道:“来人!接管帅府防务!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本官要去库房查验军资,清点咱们大宋的宝贝!”
两名禁军应诺,横刀立马挡在门口,那意思很明显:从现在起,你们被软禁了。
王伦最后看了一眼“垂死”的李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在他看来,这间屋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了。死人,是不需要客气的。
……
脚步声远去,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房门重新关上。
屋内的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下一刻,那个刚才还只剩一口气、仿佛下一秒就要见阎王的李锐,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动作利索得像个诈尸的僵尸。
他随手抓过床头的帕子,狠狠擦了擦嘴角的鸡血和红糖浆子,又呸了两口唾沫。
“真他娘的恶心。”
李锐把脏帕子往地上一扔,脸上哪还有半分病容?眼神清明冷冽,透着股子让人心悸的煞气。
“这王伦身上的胭脂味儿,比樊楼的姐儿还重。大宋的礼部侍郎都是在窑子里办公的吗?”
赵香云也没了刚才哭天抢地的惨样。
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髻,从袖口抽出一把精巧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眼神比李锐还要冷上三分。
“戏演完了?”她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演完了。”
李锐下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就是这假虎符做得有点糙,也就骗骗王伦这种没摸过刀把子的文官。”
“里面灌了铅才压住分量,他要是懂行,一上手就得露馅。”
那个虎符,是昨天让张虎用废铜连夜倒模出来的,也就样子像。
此时,屏风后面,许翰像个幽灵一样绕了出来,手里拿着个麻纸手札,脸上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将军,王伦带了一千禁军,都是从汴梁带来的‘御林军’。”
“装备倒是光鲜亮丽,铠甲擦得锃亮,就是看着有点虚,像是没见过血的花架子,走个正步都软绵绵的。”
“花架子好啊。”李锐走到墙边,一把扯下遮挡地图的布帘,目光落在一号矿区的位置,“肉嫩,不塞牙,金狼才喜欢吃。”
“报——!”
一名特战队斥候像只壁虎一样从窗户翻了进来,落地无声,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讲。”
“将军,鱼进网了!金军前锋完颜银术可部,五千轻骑,全员卸甲,只带弯刀弓箭,距离一号矿区已不足三里!速度极快,像是疯了一样!”
李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全员卸甲?
看来银术可这老狐狸是真的信了。为了抢钱、抢粮、抢工匠,为了那所谓的“万户侯”,连命都不要了。
“许翰。”李锐转身,一边慢条斯理地扣着军装的风纪扣,一边下令。
“属下在。”
“王伦大人不是要去库房查验图纸吗?”
李锐指了指地图上一号矿区的位置,那是整个防御圈的最外层,也是金军冲锋的必经之路,更是神机营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告诉张虎,把那座‘库房’的大门打开。让王伦大人和他的那一千御林军,去那里‘接收’物资。”
“记住,要恭敬,要顺从。毕竟人家现在手里拿着虎符,是咱们的顶头上司,咱们得听话。”
许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锐的毒计,后背窜起一股凉气,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古怪至极的笑意。
“将军,那是死地啊……一号矿区外面全是开阔地,连个遮挡都没有。王大人这一去,怕是……”
“王大人不是说,金人是来帮朝廷平乱的吗?”
李锐从墙上摘下那支擦得锃亮的毛瑟步枪,拉栓上膛,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屋内回荡,宛如死神的倒计时。
“既然是友军,那就让他去阵前,好好跟他的金国朋友亲热亲热。”
“传令神机营全军,进入二级静默!任何人不得开火,放金军入网,关门打狗!”
“让王伦去做那第一块挡箭牌。我要让这位大宋特使,用他那高贵的血,给咱们今晚这场大戏剪个彩!”
……
一刻钟后。
一号矿区外围,寒风呼啸。
王伦带着一千名禁军,打着火把,兴冲冲地赶到了所谓的“库房”重地。
这里确实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但周围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甚至连守卫都没看到几个。
“这神机营的防备也太松懈了,简直就是形同虚设。”
王伦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松林,不屑地哼了一声,手里把玩着那个假虎符,“李锐果然是个只会吹牛的草包。这要是金人来了,还不一冲就垮?”
“大人英明!”旁边的禁军统领赶紧拍马屁,“等咱们接管了这里,定能……”
话音未落。
大地突然开始震颤。
这种震动起初很轻微,像是地底下的闷雷,但转瞬间就变成了狂暴的轰鸣,连地上的碎石子都开始跳动。
王伦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
黑松林的边缘,黑暗仿佛被撕裂。
无数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在夜色中亮了起来,那是饿极了的狼群。
紧接着,是一声震碎夜空的咆哮,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杀李锐!抢工匠!万户侯!!”
黑色的洪流决堤而出,五千名卸了甲的金国轻骑,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大宋特使,狠狠地撞了过来。
王伦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作了极度的扭曲和恐惧,声音都吓成了公鸭嗓:
“这……这怎么可能?!”
“我是大宋特使!我是来……”
回答他的,是一支破空而来的利箭,直接射穿了他头顶的长翅帽。
而在他身后数百米外的黑暗中,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冰冷的准星,锁定了这混乱的修罗场。
第210章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没有丝毫预兆,一支狼牙重箭裹挟着恐怖的蛮力,瞬间贯穿了王伦头顶那顶象征大宋体面的长翅帽。
黑纱炸裂,血珠飞溅。
巨大的冲击力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将这位礼部侍郎、权知河东路抚军使从马背上狠狠掀飞。
“砰!”
王伦重重砸在满是冰渣的冻土上,那一身织锦官袍瞬间成了泥猴,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箭矢虽未射穿头盖骨,却贴着头皮犁出一道深槽,鲜血瞬间糊满了双眼。
“啊——!我的头!来人!快来人!”
王伦捂着脑袋在雪地里疯狂打滚,凄厉的惨叫声比过年杀猪还要难听三分。
他脑子里全是浆糊,根本想不通。
明明是官家和金人谈好的买卖,明明他是来给大金铁骑“开门”的钦差。
他还没来得及去开门呢,怎么这帮子大金的蛮子就这么冲进来了?
还有这帮蛮子是不是瞎了眼?
他可是来帮这群死蛮子的!
这群蛮子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
“你们这群废物,快把本官扶起来!我是钦差!”
王伦骂骂咧咧地挣扎着想要站起,可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让自己肝胆俱裂的一幕。
那一千名装备精良、平日里在汴梁御街上鼻孔朝天的御前班直,此刻就像是被狼群冲散的绵羊。
面对完颜银术可麾下那群卸了甲、只穿皮袄、挥舞着弯刀的野兽,这些大宋的“精锐”甚至连刀都没拔出来。
只是看到金国骑兵的冲锋,他们就已经进入到了慌乱、惶恐的状态之中,没有哪怕一点强军应有的冷静。
“妈呀!金狗!是金狗!”
“跑啊!别杀我!”
一名禁军统领刚要转身,就被一名金兵借着马速,一刀削飞了半个天灵盖,红白之物像泼墨一样溅了旁边的士兵一脸。
随着这名禁军统领的死亡,恐惧瞬间蔓延开来。
什么皇命,什么钦差,在这一刻统统成了笑话。
一千禁军瞬间炸窝,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哭爹喊娘地向着四面八方逃窜。
而那五千金国轻骑,甚至不需要减速。
他们怪叫着,狞笑着,手中的弯刀借助马力,如同割麦子一般,轻松收割着这些大宋“精锐”的人头。
没想到神机营的那些士兵在失去了那些‘神机’作为依靠之后,居然会如此的不堪一击。
当然这样的表现,才符合他们一直以来对宋人军队的认知。
在他们大金国的铁蹄之下,宋人不过是一群待宰羔羊,这样的状况才是正确的!
鲜血喷涌,染红了皑皑白雪。
这是一场残酷的屠杀。
王伦带来的部队面对凶恶的大金骑兵,没有做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抵抗。
一个个乌合之众面对骑兵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转身就跑,仿佛只要跑的比自己的战友要快,自己就能活下去一般。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是,所有人都是逃命的过程中,毫无还手之力的,被金人骑兵一个个不费吹灰之力地削掉了脑袋。
“不!我是大宋特使!我有虎符!我有李锐的虎符!”
王伦看着迎面冲来的一匹黑色战马,巨大的求生欲让他忘记了疼痛,也让他将一直以来最为在乎的尊严抛在了脑后。
他跪在泥泞中,双手高高举起那枚沉甸甸的铜老虎,像是举着一道免死金牌,声嘶力竭地嘶吼:
“别杀我!我是自己人!我是王伦!这是误会!!”
马背上,那名金军千夫长满脸横肉,眼中只有嗜血的红光。
他听不懂汉语。
就算听得懂,他也不在乎。
在他眼里,挡在前面的只有两种东西,死掉的两脚羊,和活着的两脚羊。
眼前的神机营之人杀死了如此之多的金国同胞,就该变成死掉的两脚羊!
“去死吧!”
千夫长根本懒得挥刀,他只是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碗口大的铁蹄高高扬起,带着千钧之力,重重落下。
“咔嚓!”
那是胸骨粉碎的声音,清脆得像是踩断了一根枯枝。
王伦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胸膛瞬间塌陷成了一张纸,口中喷出的鲜血夹杂着破碎的内脏块,像是坏掉的水袋。
那枚被他视为通天阶梯、幻想着回汴梁升官发财的“神机虎符”,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被后续跟进的无数马蹄踩进腥臭的烂泥里。
大宋礼部侍郎、权知河东路抚军使,王伦,卒。
死得像个笑话,甚至不如一条野狗有尊严。
“杀!杀光这群宋猪!”
完颜银术可策马踏过王伦的尸体,连看都没看一眼脚下的烂肉。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穿过这片修罗场,前方就是一片极其开阔的平地。
没有拒马,没有战壕,甚至连那种该死的铁丝网都没有。
平坦得就像是神机营特意为骑兵冲锋铺设的跑道。
而在跑道的尽头,隐约可见那一排排巨大的库房轮廓。
那里堆着黄金,堆着白银,更藏着无数能下金蛋的工匠!
“哈哈哈哈!李锐果然废了!”
完颜银术可狂笑,长刀指天,那一瞬间的贪婪彻底淹没了理智。
“儿郎们!冲过去!前面就是金山银海!”
“抢光他们的钱!睡光他们的女人!”
“杀——!!!”
五千名杀红了眼的金国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越过满地的宋军尸骸,呼啸着冲入了那片看似平静的开阔地。
马蹄雷动,大地颤抖。
一里。
半里。
三百步。
近了!更近了!
完颜银术可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机油味,那是财富的味道!
那是大金国崛起的希望!
然而。
就在金军前锋即将冲到库房前的一瞬间。
就在这五千人全部挤进这片毫无遮挡的开阔地,像是一群沙丁鱼挤进罐头的一刹那。
“嗡——”
一声低沉的异响,毫无征兆地在夜空中炸响。
紧接着。
“咔!咔!咔!咔!”
四面八方的山头上,十二盏如同巨大铜锣般的怪异器械,同时被拉下了闸刀。
那是系统兑换的大功率军用碳弧探照灯。
每一盏,都拥有数千万烛光的恐怖亮度。
下一秒。
光。
刺目到足以致盲的白光,如同十二把利剑,瞬间撕裂了漆黑的夜幕!
“滋滋滋——”
电流流过碳棒,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将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一号矿区,照耀得如同正午白昼!
甚至比白昼更加惨白,更加森冷。
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对于习惯了黑暗冲锋、瞳孔放大的金兵来说,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啊!我的眼睛!”
“妖术!是妖术!”
“天亮了?怎么回事?!”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受惊嘶鸣,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了出去。
后面的骑兵收势不住,重重撞在前面的人马身上,骨断筋折之声不绝于耳。
完颜银术可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眼睛,泪水因为强光的刺激而止不住地流淌,仿佛被人撒了一把石灰。
整支骑兵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无可阻挡的冲锋势头,被这十二道光柱硬生生地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金兵都暴露在惨白的光圈之中,无处遁形,就像是聚光灯下待宰的小丑。
“这是……什么鬼东西……”
完颜银术可强忍着眼睛的剧痛,眯着一条缝,试图看清周围的状况。
也就是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如同坠入了万年冰窟。
光圈之外的黑暗中。
一排排整齐的沙袋工事,如同沉默的巨兽,早已等待多时。
沙袋后方。
数百挺黑洞洞的枪口,在探照灯的边缘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不是几十支,不是几百支。
马克沁重机枪、mG08、捷克式轻机枪……构成了令人绝望的交叉火力网。
甚至,他还看到了那几辆听说已经被“烧毁”的钢铁怪兽,正静静地停在工事后方。
炮塔缓缓转动,发出机械咬合的声响。
黑洞洞的炮口,正死死盯着他的眉心。
没有混乱。
没有逃兵。
有的,只是令人窒息的纪律和沉默的杀意。
“嘶——”
完颜银术可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弯刀差点拿捏不住。
中计了!
这哪里是肥肉,这分明是一张张开了血盆大口的绞肉机!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一个经过大功率扩音器放大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在整个矿区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金国的朋友们,大半夜的跑这么急,是赶着去投胎吗?”
扩音器里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是冰冷的宣判: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欢迎来到我为你们准备的坟墓。”
第211章 拼不起来了
“咔。”
高台之上,风声猎猎。
李锐面无表情,甚至懒得多看一眼那片即将沸腾的修罗场,只是轻轻扣动了m1911的击锤,枪口随意指天。
“砰!”
清脆的枪响,在十二盏探照灯撕裂夜空的电流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但这对于蛰伏在黑暗工事里的神机营机枪手来说,这就是阎王爷签发的勾魂令。
“预备——”
三号阵地,张虎吐掉嘴里的枯草,一双眼睛被探照灯映得惨白,透着股嗜血的兴奋。
他死死盯着那群在强光下如同受惊蟑螂般挤成一团的金兵,猛地挥下令旗,咆哮声震碎了寒风:
“开枪!!”
下一瞬,黑夜被彻底点燃。
“嗤嗤嗤嗤嗤嗤——!!!”
这不是鞭炮声,也不是雷鸣。
这是死神拿着电锯,在疯狂切割一块厚重帆布的恐怖声响!
三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呈扇形死死封锁了一百八十度的射界,枪口喷出的火焰足足有一尺长,连成了一片赤红的火墙。
为了夜战修正弹道,每隔五发就是一颗曳光弹。
于是,在完颜银术可那双刚刚适应黑暗、此刻却被强光刺得流泪的老眼里,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无数条赤红色的火鞭,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噗噗噗噗噗!”
金属风暴钻入肉体、击碎骨骼、搅烂内脏。
冲在最前面的第一排金军骑兵,连惨叫的资格都没有。
7.92毫米全威力步枪弹,在重机枪的加持下,就是不讲道理的动能怪兽。
别说这群为了抢钱脱了甲的轻骑兵,就算是披着双层重甲的铁浮屠,在这个距离也就是张薄纸!
一匹战马的脑袋瞬间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白之物喷了骑士一脸。
紧接着,那骑兵胸口爆出三团血雾,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倒飞而出,人在半空,腰就被另一道火鞭截断。
两截尸体落地,肠子流了一地。
不需要瞄准。
在这个密度下,只要扣住扳机不放,闭着眼都能把前面的空气打成筛子。
“啊!!!”
“我的腿!腿断了!”
“这是什么?!这是妖法!!”
惨叫声刚起,就被更密集的枪声淹没。
尸体堆积如山,后续的战马受惊,疯狂踩踏着倒下的同伴,试图逃离这片炼狱。
完颜银术可感觉左肩像是被火钳狠狠烫了一下,一大块肉直接飞了。
他顾不上剧痛,单手死死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替他挡下了一梭子致命的子弹,瞬间被打成了马蜂窝,轰然倒地。
银术可狼狈地滚进泥浆血水里,头盔飞了,披头散发,满脸是血。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的儿郎们,浑身都在抖。
“卸甲……卸甲……”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悔恨得快要滴出血来。
为了快!为了抢钱!为了万户侯!
他下令全军卸甲,只穿皮袄。
他以为只要冲进库房就是胜利。
可现在,这些卸去了铁甲的勇士,在那些喷吐着火舌的铁管子面前,就是送上门的烂肉!
也许没有卸去铁甲的大金勇士,能够在这些铁管子面前多坚持一段时间。
完颜银术可对这些机枪的威力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他并不清楚,即便是穿着重甲,也一样会被机枪打成烂泥。
“撤!!往回撤!!”
银术可声嘶力竭地嘶吼,挥舞着弯刀,试图在混乱中组织起哪怕一点点秩序。
“离开光圈!退回黑松林!!”
金人不愧是这个时代最强悍的战争机器。
哪怕面对这种超自然的降维打击,后队的骑兵依然凭借着精湛骑术,强行调转马头,试图冲出光照区。
只要回到黑暗中,就还有活路!
然而。
高台之上。
李锐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想走?”
他拿起那个简易的铁皮大喇叭,声音冷漠得像是判官宣读生死簿,经过电流放大,在矿区上空回荡:
“炮兵连,给金国的朋友们送行。”
“放!”
“通!通!通!”
一号矿区后方的反斜面上,十门82毫米迫击炮发出了沉闷的怒吼。
这是曲射火力,是专门为了打死角、断退路而生的死神。
炮弹划出死亡抛物线,带着尖锐的哨音,精准砸进了黑松林的边缘——那是金军唯一的生路。
“轰!轰!轰!”
火光冲天。
气浪夹杂着锋利的弹片,在密集的人群中肆虐。一匹刚冲到林边的战马直接被掀飞,摔在树干上变成了一滩肉泥。
门关了。
前有金属风暴,后有死亡火墙。
这五千名大金国最精锐的骑兵,此刻就像是被关进高压锅里的老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完了……全完了……”
完颜银术可跪在尸堆中,弯刀颓然落地。
他看着四周,曾经那些敢对着几万宋军发起冲锋的勇士,此刻有的抱着断肢哀嚎,有的被吓疯了在光圈里乱跑,然后被机枪一一点名爆头。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这是赤裸裸的、毫无尊严的工业化屠杀!
“李锐!!!”
银术可仰天长啸,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怨毒,“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回应他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引擎轰鸣。
“嗡嗡嗡——”
侧翼的黑暗中,两束雪白的车大灯突然亮起,像是远古巨兽睁开了眼。
紧接着,又是两束,三束……
十二辆Sd.Kfz.222装甲侦察车,卷着泥浆和积雪,从侧面杀了出来。
张虎坐在头车里,半个身子探出炮塔,手里握着20毫米机关炮的操作柄,脸上挂着狰狞的狂笑:
“兄弟们!将军说了,今晚是实弹演练!”
“多杀点金人,不用怕把车漆蹭花了,将军说实战的时候多杀人就行!”
“给老子碾过去!”
“轰——”
钢铁洪流排成冲击队形,履带和轮胎无情地碾过尸体和伤兵,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有些侥幸未死的金兵,疯了一样举起弯刀去砍这群“铁王八”。
“叮叮当当!”
刀剑砍在倾斜装甲上,除了溅起几点火星,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
“这就是大金的铁骑?给爷我挠痒痒呢?”
张虎狞笑一声,脚踏板狠狠踩下,炮塔转动。
“咚!咚!咚!”
20毫米机关炮开火了。
这种原本用来打轻型坦克的炮弹,打在人体上是什么效果?
十几名正在骑马逃跑的金国骑兵直接消失了。
没错,消失了,被打成了雾。
只剩下一些碎肉被炸地四处乱飞。
这就是代差。
这就是降维打击。
完颜银术可看着那一辆辆横冲直撞的钢铁怪兽,看着它们把大金国的骄傲一点点碾碎成泥。
他突然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癫狂。
他捡起弯刀,挣扎着站起来,面对那辆冲在最前面的装甲车。
在钢铁巨兽面前,他渺小得像只螳螂。
“大金……必胜!!!”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旧时代武人的绝唱,举刀发起了只有一个人的冲锋。
张虎看着瞄准镜里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撇了撇嘴,连炮都懒得开。
他只是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身侧甩。
巨大的越野轮胎带着几吨重的惯性,直接从那个身影上碾了过去。
没有任何阻碍。
甚至连颠簸都很轻微。
大金国开国名将,完颜银术可。
没有死在沙场对决中,而是像一只过马路的野狗,被时代的滚滚车轮,无情地碾进了泥土里,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两刻钟后。
枪声渐歇。
一号矿区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探照灯滋滋的电流声,和装甲车引擎怠速的突突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味道。
硝烟味、血腥味、焦糊味,还有内脏被搅烂后的恶臭。
这是地狱的味道。
高台上,赵香云脸色惨白,扶着栏杆的手指骨节发青。
她出身皇家,也听说过战场惨烈,但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五千人!
那可是五千名让大宋边军闻风丧胆的女真精锐!
两刻钟不到,连神机营的一根毛都没摸到,全成了烂肉?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李锐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白绸手帕,擦拭着手枪上的一点灰尘。
脸上没有兴奋,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平静得就像是刚监工完一场普通的挖煤作业。
“许翰。”李锐头也不抬。
屏风后的许翰走了出来,腿肚子还在转筋,读书人哪里见过这种修罗场?
“将……将军……”
李锐吹了吹枪口,将手枪插回枪套,淡淡道:
“打扫战场。没死的补一刀,咱们这不养闲人,现在也不缺矿工。”
“找找对方那领头的将领是否有能够证明自己的身份的物件。”
“找到了就送回去给完颜吴乞买,让他也好为自己的将军立一个衣冠冢。”
“毕竟这血肉横飞的,想要找出谁是谁,大概是不可能了。”
说到这,李锐抬起头,目光越过尸山血海,看向遥远的南方。
那是汴梁的方向。
“对了,把咱们王伦大人的信物也找一找……毕竟王伦大人估计也拼不起来了。”
李锐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眼神冰冷刺骨。
“告诉官家,神机营幸不辱命,在王伦大人的‘英勇指挥’和‘舍身诱敌’下,全歼金军五千,大获全胜。”
“请官家……给王大人追加个谥号吧。”
“毕竟,这么好用的‘鱼饵’,在大宋可不多见。”
许翰浑身一颤,看着李锐那双在探照灯下幽深的眸子,深深低下了头。
“是!”
如果不是自己投靠的快,恐怕他也会是和王伦一个下场吧。
第212章 为国捐躯?
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天色青灰得像死人的脸。
西山矿区,硝烟味儿还未散尽,混着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直往天灵盖里钻。
仅剩的两盏探照灯打出惨白光柱,在遍地尸骸上来回扫视。
神机营的士兵们沉默地清理着战场,只有工兵铲磕碰冻土的闷响,和拖动尸体时的摩擦声。
李锐站在一团模糊的血肉前,用军靴尖儿踢了踢那堆破烂的紫色官袍。
“王大人这身板,不太经踩啊。”
语气平淡,仿佛脚下踢的不是大宋三品大员,而是一袋烂土豆。
王伦的脸早就被马蹄踩得没了人形,那枚昨天还被他视若珍宝、用来夺权的假虎符。
此刻已经成了铁饼,深深嵌在他胸口那团烂肉里,和断裂的肋骨搅在了一起。
“虎符虽然是假的,但王大人的‘忠心’,必须是真的。”
李锐蹲下身,也不嫌脏,伸手将那枚沾满污血和脑浆的铜疙瘩硬生生扣了出来。
随手在王伦那身紫袍上擦了两把,然后极其郑重地,塞进了尸体早已僵硬冰凉的手心,帮他强行合拢五指。
“握紧了,王大人。这可是您去阎王殿报道的通关文牒,证明您是为国捐躯、舍身诱敌的大英雄。”
一旁的许翰眼角狂抽。
李锐这一手“死人利用学”,算是玩明白了。
“许翰。”
李锐站起身,接过赵香云递来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缝里的血渍。
“属下在。”
“王大人的事迹太感人了,我都快哭了。”
李锐把脏毛巾随手一扔,“这一仗,全靠王大人以身为饵,甚至不惜单骑冲阵,才把那五千金军引进了咱们的包围圈。”
“这种舍身饲虎的精神,怎么能不让天下人知道?”
许翰瞬间秒懂,拱手时腰弯得更低了:“属下这就去写捷报。必定字字泣血,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让官家不得不认下这笔账。”
“光有捷报不够,还得有人证。”
李锐转头看向身侧的赵香云:“夫人,这场戏的最后一步,还得劳烦你来收个尾。”
赵香云此刻已经换回了那身干练的参谋服,俏脸虽白,眼神却比这冬夜的风还冷。
她看着地上的王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后便是一片决然。
“要我怎么做?”
“王大人临死前,肯定有一番慷慨激昂的遗言。”
李锐指了指旁边许翰刚伪造好的一张染血信纸:“这‘绝笔信’里,王大人痛斥金人背信弃义,誓死不做亡国奴,还要劝谏官家切勿议和。”
“字迹嘛,让许翰模仿一下,现在就缺个分量够重的印。”
赵香云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摸出那方象征着帝姬身份的朱记。
“我有朱记,还有这双眼睛。”
她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亲眼看到王大人为了保护我,死在金人刀下。这份绝笔信,是他用最后一口气托付给我的。”
李锐笑了,笑得肆意。
“好!这才是大宋帝姬该有的风骨!”
……
半个时辰后,审讯室。
两名特意留了活口的金军伤兵被拖了进来。
这两人早就被吓傻了。亲眼看着那如同神罚一样的火鞭将同伴撕碎,又看着钢铁怪兽将活人碾成肉泥,此刻见到李锐,就像见到了活阎王。
“噗通”一声,两人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头都不敢抬。
李锐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断裂的弯刀。
那是完颜银术可的佩刀,刀柄上镶着的一颗红宝石已经被踩裂了纹。
“我不杀送信的。”
李锐手腕一抖,断刀“咣当”一声砸在两人膝盖前,“带着这玩意儿,滚回去。”
两个金兵不敢置信地抬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告诉完颜吴乞买。”
李锐身子前倾,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瞬间让空气凝固:“他想玩阴的,我奉陪。”
“但他派来的人太不经打,五千人连个响都没听着就变成了烂肉。”
“这是完颜银术可的遗物,还给他,让他留个念想。”
“还有,告诉他,既然金国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别怪我不客气了。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神机营的怒火,他马上就能尝到。”
“滚!”
一声暴喝。
两个金兵如蒙大赦,抓起断刀,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门,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
处理完“外务”,李锐转身进了作战会议室。
屋里暖炉烧得正旺,和外面的肃杀形成了鲜明对比。
许翰、张虎、黑山虎、陈广,还有墨先生,都在列。
气氛有些怪异。
虽然打了胜仗,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彻底和汴梁那个小朝廷撕破了脸。
“怎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家里死人了?”
李锐拉开主座的椅子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觉得咱们把官家得罪死了?”
张虎是个直肠子,挠了挠头,直接问道:“将军,那可是钦差啊……咱们把他弄死了,您是不是要造反了?”
“钦差是金人杀的。”
李锐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是为了救钦差,奋勇杀敌,最后还全歼了凶手。这是大功!懂不懂什么叫大功?”
众人面面相觑。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这理由……是不是太硬了点?
“赵桓既然敢卖我第一次,就会卖第二次。”
李锐收起笑容,目光扫过众人:“他只敢躲在阴沟里玩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这次是王伦,下次可能就是断粮,甚至是勾结更多的外敌。”
“不过,大宋的军队,现在就是个笑话。”李锐指了指地图上汴梁的位置,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随便留个两三千人手在雁门关,依靠着火炮、机枪就能够让宋朝无可奈何。”
“将军的意思是?”许翰眼皮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
“被动挨打不是我的风格。”
李锐霍然起身,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燕云十六州”的位置上。
“既然赵桓想要联合金人杀我。那我就先去把金人打死给他看!”
“我要让他陷入到深深的恐惧之中,每天做梦都会梦到我削了他的脑袋!”
“墨先生。”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墨先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寒光:“在。”
“无烟火药的产能如何了?”
“提升了两倍。新的颗粒化工艺已经稳定。”墨先生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另外,您要的那东西,样品出来了。”
李锐眼中精光爆闪。
“好!过两天,咱们就出兵。”
李锐转过身,看着这群跟着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让完颜吴乞买见识见识,装甲车的恐怖之处。也让咱们那位官家,在汴梁好好颤抖颤抖!”
……
两天后。汴梁,垂拱殿。
赵桓正在焦急地来回踱步,龙袍都被汗水浸透了。
这几天他吃不好睡不香,只要一闭眼,就是李锐提着刀来报复自己的噩梦。
但他心里一边祈祷着金人能够割下李锐的脑袋,一边又对金人能不能成功感到忧虑。
虽然完颜蒲察是拍着胸脯保证的,说什么五千精锐轻骑突袭,神机营又刚遭了火灾,李锐还“重伤昏迷”。
这一次李锐必定在劫难逃!
“报——!!”
一声凄厉的长嚎打破了皇宫的死寂。
赵桓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站稳。他猛地转过身,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手里捧着一个沾满血污的包裹。
“怎么样?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吗?!”
赵桓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几步冲下御阶,声音都在发颤。
那是激动的,也是害怕的。
那个包裹里应该是李锐的脑袋吧?
斥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官家!大事……大事啊!”
“王伦大人……王大人他……”
“王伦?这不重要,李锐呢?李锐现在怎么样了?”赵桓急得想踹人。
他现在只想知道关于李锐的消息,王伦爱咋样咋样!
斥候颤抖着手,高高举起那个包裹:“王大人……殉国了!”
啊?!
他好像是让王伦偷偷去给金人开门的来着。
这王伦就这么死了,该不会是被李锐发现后,直接斩杀了吧?
这样的话,金国人的偷袭计划不会失败了吧?
一想到金国人偷袭失败,李锐还活得好好的。
赵桓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被大太监梁师成一把扶住才没瘫在地上。
“殉……殉国?那金人呢?”
“全军覆没!”
斥候大哭道:“神机营捷报!金军五千轻骑夜袭西山,王伦大人为护粮仓,单骑冲阵,舍身饲虎,将金军引入包围圈!”
“神机营随后发动反击,将金军几乎全部歼灭!只留了两个回金国传信的士兵!”
赵桓傻了。
他张着大嘴,像是条离了水的鱼,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金军……没了?
五千人,就这么没了?
那可是他借来的刀!那是去杀李锐的刀啊!怎么刀折了,反而把自己的钦差给搭进去了?
“这……这是王大人的绝笔信……”斥候从包裹里掏出一张皱巴巴、染透了血的信纸,“还有……还有仁福帝姬的朱记作证!”
赵桓哆哆嗦嗦地接过那张纸。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临死前所书。
“臣王伦绝笔:金贼背信弃义,名为助剿,实为劫掠!臣虽一介书生,亦知家国大义!”
“今日臣以身诱敌,虽死无憾!望官家切勿轻信金贼,重整河山……臣……去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大耳刮子,狠狠地抽在赵桓的脸上。
啪!啪!啪!
这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在骂他!
骂他勾结外敌,骂他背信弃义,骂他软骨头!
可偏偏,这是“绝笔信”,是“忠臣”的遗言,还有他亲妹妹的朱记作证!
这让他该做出什么反应?
这明明是他派去给金人开门的狗腿子,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抗金的大英雄了?
“官家……”梁师成小心翼翼地看着赵桓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心里也直发毛,“这……这该如何是好?这王大人的身后事……”
赵桓死死捏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他想撕了这信,想大骂王伦是个废物,想告诉天下人这都是假的!
但他不能。
他只能把这口带着屎味儿的苍蝇,硬生生地咽下去,还得笑着说真香。
这李锐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把王伦给硬生生编成英雄?
虽然搞不懂李锐的心思,但他很清楚,他现在要做就是配合李锐。
良久,垂拱殿里传出赵桓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哀嚎:
“朕的……忠臣……王伦啊!!!”
第213章 这大宋的江山,究竟还是不是姓赵?
汴梁城这两天的天色,灰败得像刚出土的死人脸。
漫天飞舞的不是雪花,是白惨惨的纸钱。
“啪!”
樊楼大堂,醒木一拍,惊得茶客们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眼眶通红,那架势仿佛死的不是朝廷命官,而是他亲爹。
“呜呼哀哉!王大人,您死得那个惨呐!”
“话说那夜月黑风高,五千金狗如同恶鬼下山!咱们礼部侍郎王伦王大人,那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曲星啊!”
“为了保住身后的粮仓,为了给神机营争取哪怕一息时间,他愣是单枪匹马,横刀立马于阵前!”
说书先生猛地一拍桌子,嗓音拔高了八度:“他指着那金贼主帅完颜银术可,厉声大骂:‘乃翁在此,谁敢犯我强宋!’”
“好!骂得好!”
台下茶客瞬间炸了锅,叫好声差点把房顶掀翻,铜板像雨点一样往台上砸。
“王大人这是以身为饵,请君入瓮啊!若非他舍身诱敌,哪来神机营一把天火烧尽五千蛮夷?”
“听说王大人临死前,胸口插着七八支狼牙箭,愣是屹立不倒,还面朝汴梁高呼三声:‘大宋万年!官家万年!’”
南薰门外,香烛纸钱烧得半个城都笼在烟里,百姓们自发设的祭坛绵延了二里地。
谁还记得王伦生前是个只会溜须拍马、见风使舵的软骨头?
在这股子狂热的“爱国”浪潮里,他王伦,就是大宋的脊梁,是文死谏、武死战的活祖宗!
……
皇宫,垂拱殿。
“哗啦!”
一只价值连城的定窑白瓷盏被狠狠砸在金砖地上,碎瓷片炸得四处乱飞。
赵桓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带喘,手指哆嗦着指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那全是皇城司呈上来的民情综述。
“疯了……全他娘的疯了!”
赵桓脸色涨成了猪肝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王伦是个什么东西,朕能不知道?他是去给金人开门的!”
“他是去卖国的!现在倒好,全城的百姓都在哭他,还要朕给他追封,给他立碑?!”
这感觉就像是被李锐硬生生塞了一嘴苍蝇,还得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大声赞美这苍蝇味道鲜美,口感独特。
憋屈。
钻心窝子的憋屈。
“官家息怒,小心龙体。”
秦桧眼观鼻,鼻观心,像条滑溜的蛇一样躬身捡起一块碎瓷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柔:“百姓愚钝,容易被表象蒙蔽。但这事儿……官家您若换个角度想,未必是坏事。”
赵桓猛地转头,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秦桧:“你是说朕还得谢谢李锐?谢谢他把朕的狗腿子杀……殉国了?”
“官家,格局要打开啊。”
秦桧上前一步,声音更低了:“王伦若是卖国贼,那派他去的官家您……成什么了?”
赵桓身子猛地一僵,那股子疯劲儿瞬间泄了一半,背脊生出一层冷汗。
是啊,王伦是钦差,代表的是朕。王伦卖国,那岂不是朕指使的?
“若是坐实了王伦是忠臣,那这次大捷,就是官家您识人善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秦桧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可是开战以来最大的捷报,全歼五千金骑啊!”
“这泼天的功劳,只要王伦是忠臣,那大头不就是您的吗?”
“这叫把丧事办成喜事,把烂泥捧成金身。”
赵桓愣住了。
他瘫坐在龙椅上,眼神发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虽然心里恶心得想吐,但他不得不承认,秦桧这老狗说得对。
如果不认王伦是忠臣,那他赵桓就是勾结外敌、谋害忠良的昏君,还得背上战败的锅。
如果认了……虽然被李锐当猴耍,但这面子上,至少是大宋赢了。
“传……传旨……”
良久,赵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礼部侍郎王伦,为国捐躯,朕……心甚痛。”
“追赠资政殿学士,谥号‘忠烈’,赐……赐国葬。”
说完这句话,赵桓又是一声叹息。
金国人明明之前打他的军队的时候,犹如天神下凡一般势不可挡。
怎么遇到李锐,就好似老鼠见了猫一样呢。
……
太原西山帅府。
相比汴梁的愁云惨雾,这里却是热火朝天,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李锐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物资清单,啧啧有声,像个刚抢完地主老财的土匪头子。
“许翰,你这笔杆子还是不够狠啊,读书人都这么腼腆吗?”
李锐指着清单上的一行字,一脸嫌弃:“只要五万斤精铁?看不起谁呢?那可是给王伦大人重铸雕像用的!”
“给我改成十万斤!少一斤都不行!”
许翰苦笑着提笔修改,手都在抖:“将军,朝廷国库也空虚,这狮子大开口,怕是……”
“空虚?赵桓修艮岳、搜罗花石纲的时候怎么不喊空虚?”
李锐冷笑一声,把清单重重拍在桌子上:“西山‘大火’,咱们神机营‘损失惨重’啊!”
“你看,我的装甲车都烧化了,枪管子都烧弯了,连我都吐血吐得快要人亡了!”
“这时候不找官家要点抚恤,怎么对得起我这‘重伤’的身子骨?这叫工伤赔偿,懂不懂?”
许翰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记录。
“还有这个,猛火油,加倍。硫磺、硝石,有多少要多少。”
李锐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深邃,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再加上一条,让朝廷搜罗天下的‘杜仲’,越多越好。”
“另外,给我找工匠,要那种手艺绝活的,尤其是……会造船的。”
许翰笔尖一顿,愕然抬头,一脸懵逼:“将军,咱们在西山,守的是矿区,要造船匠干什么?难道要去汾河里划船玩?”
“玩?”
李锐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越过层层关山,望向北方那条已经在地图上封冻的大河。
“许翰,眼光要放长远点,别老盯着这一亩三分地。”
李锐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爆响:“黄河结冰了能跑装甲车,那要是化了冻呢?”
“要是春天来了,河水开了,金人能骑马过河,我就不能开着炮艇,一路逆流而上,去轰他娘的上京会宁府?”
许翰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炮……炮艇?
那是什么神物?
但他没敢问,因为他看到了李锐嘴角那抹令人胆寒的狞笑。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表情。
“写上,最后再加一句,语气要委婉,但意思要到位。”
李锐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滚刀肉的无赖劲儿:“就说神机营若是物资补给不到位,怕是压不住下面的骄兵悍将。”
“万一哪个愣头青不想守关了,想去汴梁向官家当面讨饭吃,那我这个重伤的主帅,可拦不住。”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就是把刀架在赵桓脖子上要钱。
“清君侧”这三个字虽然没写在纸上,但字里行间,全是杀气。
……
三日后,汴梁。
赵桓看着那份长得快要拖到地上的物资清单,气得手都在抖,像个帕金森患者。
“十万斤精铁!五万斤硫磺!还要杜仲?还要造船匠?!”
赵桓一把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咆哮,声音尖利刺耳:“他李锐怎么不去抢!他是拿这些东西来当饭吃吗?!”
“还有这句!‘若补给不足,恐生哗变’?”
“哗变?!他这是要造反!他这就是在告诉朕,不给钱,他就带着那群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来汴梁吃大户!”
大殿内,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秦桧低着头,眼皮子直跳。
狠,太狠了。
这李锐,这是要把大宋的血吸干啊。这哪里是臣子,这分明是请了个活祖宗回来供着!
“官家……”秦桧硬着头皮开口,生怕触了霉头,“金人虽然败了一阵,但主力尚在。”
“李锐……虽然跋扈,但他若是要跑来汴梁,怕是无人能挡啊。”
“而且……西山‘大火’,神机营确实‘伤了元气’。咱们要是真逼急了他……”
赵桓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恨啊。
他恨不得现在就下旨把李锐碎尸万段,把神机营挫骨扬灰。
但他不敢。
五千全副武装的金兵,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连渣都不剩的战报,让他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如果神机营真的“哗变”,开着那些钢铁怪兽冲向汴梁……
赵桓打了个寒颤,裤裆里一阵湿热。
那种被绝对武力支配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愤怒和尊严。
“给……”
赵桓闭上眼,两行屈辱的清泪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龙袍上。
声音虚弱得像是刚生完一场大病,透着一股子认命的绝望。
“给他……只要他不来汴梁,要什么……就给什么吧……”
“传旨工部,立刻调拨物资,不得有误。发皇榜,征召天下船匠,送往……送往河东。”
说完这句话,赵桓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九五之尊的皇帝,就是个给李锐看家护院、还得倒贴钱粮的长工。
这大宋的江山,究竟还是不是姓赵?
第214章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
上京会宁府,风雪如刀。
这座从白山黑水中厮杀出来的蛮荒帝都,往日里总是充斥着烈酒的辛辣、烤肉的焦香和抢掠来的脂粉气。
可今日,殿宇内的空气冷得像是冻透了的生铁,吸一口都扎得肺管子生疼。
这里没有精致的雕梁画栋,只有粗犷的原木巨柱和散发着腥臊味的虎皮地毯。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却照不亮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爬进来。”
吴乞买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着生锈的刀刃,刺耳,冰冷。
大殿门口,两团衣衫褴褛、浑身冻疮的人形物体,像蛆虫一样哆哆嗦嗦地在大理石地面上蠕动。
如果不是那口纯正的女真土语,谁敢信这就是曾跟随完颜银术可横扫漠北、视宋人为两脚羊的大金精锐?
“陛下……陛下!”
左边的士兵刚一开口,眼泪鼻涕就混着血水糊了一脸,整个人像是得了羊癫疯一样抽搐:“太阳!那是太阳啊!夜里升起了太阳!”
“不是太阳!”另一个幸存者猛地抱住脑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裤裆瞬间湿了一片,腥臭味在大殿蔓延。
“是鞭子!火做的鞭子!几万条火鞭子抽过来……人就碎了……碎成渣了啊!”
“嘭!”
一只沉重的纯金酒杯狠狠砸在那士兵的脑门上,鲜血迸溅,惨叫声戛然而止。
完颜吴乞买缓缓收回手,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暴戾几乎要凝成实质:“给朕说人话!银术可呢?朕的五千郎儿呢?”
那被砸破头的士兵顾不上擦血,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破布包。
那是块上好的宋锦,如今却浸透了黑褐色的干血,硬得像块石头。
他一层层揭开,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包着的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咣当。”
一截断刀掉落在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大殿内回荡,如同丧钟。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截断刀——刀柄上那颗被踩裂纹的红宝石,在火光下泛着凄厉的惨光。
那是大金国开国名将,完颜银术可的佩刀。
吴乞买瞳孔骤缩。
他从虎皮交椅上猛地站起,几步跨下台阶,一把抓起那截断刀。
入手冰凉。
不仅仅是断了。
精钢打造的刀身上,布满了几十个密密麻麻的凹坑,那是被什么极快、极硬的东西瞬间撞击留下的痕迹。
甚至有一处,刀刃直接卷曲翻折,像是被巨锤硬生生砸烂的。
“陛下……”那士兵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一片血肉模糊。
“没了……全没了……不到半个时辰,五千兄弟,连神机营的墙皮都没摸着,就全成了烂肉……”
“银术可将军……被那种会跑的铁房子……碾成了泥……连尸首都拼不起来了……”
“咯咯……咯咯……”
大殿里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那是完颜吴乞买死死攥着断刀,指骨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的哀鸣。
死了。
又死一个。
完颜粘罕,死在滹沱河的炮火里。
完颜宗望,被关在雁门关当肉票。
完颜娄室,葬身榆林谷。
现在,连大金国最后的这根定海神针,完颜银术可,也折了。
这四个人,是大金国的四根柱子啊!
这哪是打仗?这分明是在拆房子!李锐那个疯子,硬生生把大金国的天灵盖给掀开了!
“谁……”
吴乞买缓缓抬起头,目光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然凶残的老狼,扫视着大殿两侧站立的几十位勃极烈、猛安谋克。
“谁愿领兵,去给银术可报仇?”
沉默。
死寂。
令人窒息的尴尬。
平日里那些为了抢一个先锋官印能打出脑浆子的猛安谋克们,此刻一个个低垂着脑袋,仿佛地上的蚂蚁突然变得无比迷人。
有的在数地砖上的纹路,有的在整理袖口的毛边,甚至还有人悄悄往后缩了半步,试图把自己藏在柱子的阴影里。
没人是傻子。
那是李锐!那根本就不是人,是一个吃人的妖魔!
粘罕那样的战神都被困了,银术可那样的猛将都被碾成泥了,谁去?去送死吗?
“怎么?都哑巴了?!”
吴乞买怒极反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平日里你们不是吹嘘大金满万不可敌吗?不是说宋人皆是两脚羊吗?”
“现在羊长了獠牙,要吃人了,你们这群狼怎么都变成了夹着尾巴的狗?!”
依旧无人应答。
那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就像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气,在这座象征着女真最高权力的大殿里疯狂蔓延。
“陛下。”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完颜希尹从列班中走出,步履沉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没有跪,只是静静地看着处于暴走边缘的皇帝,眼神里满是悲凉。
“臣早就说过……那不会是一场战争,而是会变成一场对我们单方面的屠杀。”
希尹指了指地上那两名已经精神失常的士兵:“他们口中的‘火鞭’,臣在雁门关亲眼见过。”
“那东西能在眨眼间喷出数百发弹丸,莫说是血肉之躯,就是铁人也扛不住。”
“还有那铁甲神车……”完颜希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银术可死得不冤。”
“那东西刀枪不入,就是战马撞上去,也对其造不成多大影响。”
“银术可从一开始就没有一点胜算。”
“你想说什么?”吴乞买死死盯着他,眼中杀意涌动。
“归还燕云故地。”
完颜希尹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趁着李锐还没造出能过松花江的船……割地,求和。”
“保住大金最后一点元气,退回白山黑水,尚可苟活。”
“放屁!”
一名年轻的将领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满脸涨红:“我大金起兵以来,只有抢别人的地,从未割过一寸土!那是奇耻大辱!”
“那你去。”
完颜希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可怕:“给你一万兵,你去西山,把李锐的人头带回来。”
“只要你能做到,我这就当场撞死在这大殿柱子上。”
那年轻将领张了张嘴,脸憋成了猪肝色,最终恨恨地甩了下袖子,退了回去。
又是死一般的沉默。
完颜吴乞买颓然跌坐在虎皮交椅上,手中的断刀“咣当”一声滑落。
他看着这大殿,看着眼前这群畏畏缩缩的勃极烈和猛安谋克。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
那时的辽国大殿上,也许天祚帝也是这样看着满朝文武,绝望地问:“谁能挡住女真铁骑?”
那时的大金,是那个不讲道理、摧枯拉朽的屠夫。
而如今……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大金,成了那个即将被屠宰的大辽。
而李锐,是比当年的女真更冷酷、更残暴、更不讲道理的顶级猎食者。
“报——!!!”
一声急促的军报声,如同炸雷般在大殿外响起,硬生生扯断了吴乞买脑海中那根名为“宿命”的弦。
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手里高举着一封带着火漆的密信。
吴乞买眼中瞬间燃起最后一丝希冀的火苗。
是了!还有汴梁!希望宋朝那边能够给自己带点好消息来吧。
虽然那南朝的小皇帝赵桓是个软蛋!但就算是软蛋,也是个能排上用场的软蛋!
“快念!是不是赵桓那狗皇帝断了李锐的补给?!是不是西山断粮了?!”吴乞买猛地探出身子,声音都在发颤。
信使哆嗦了一下,看了一眼满殿的大佬,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念道:
“启奏……启奏陛下。宋国汴梁……急报。”
“三日前,宋帝赵桓下旨,追封‘殉国’的王伦为忠烈公,并……并从国库紧急调拨精铁十万斤、猛火油五万坛、硫磺硝石无数……”
“另……另征召江南船匠八百名,连同整整三百船物资,正……正沿汴水、黄河,日夜兼程运往河东。”
信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细若蚊蝇:“赵桓还说……还说神机营乃大宋柱石,谁敢断供,就是……就是断大宋的根。”
猪一样的队友,这种情况下居然还主动给李锐送物资!
完颜吴乞买被气的只感到眼前一阵发黑,无力地躺倒在了椅子上。
他双目圆睁,指着南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三百船!
那是资敌!那是给杀他大金将军的屠刀上油!
赵桓那个软蛋,那个懦夫,那个估计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废物……
明明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趁着李锐占领的领土较小,所拥有的物资不够充足。
拿人命去填,消耗掉李锐手里所掌握的‘神机’。
结果赵桓这个蠢猪居然主动把物资送了上去。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啊!”
吴乞买气急攻心,两眼一翻,竟是直接晕厥了过去。
殿宇内,瞬间乱作一团。
只有完颜希尹依旧跪在地上,看着那截断刀,听着周围惊慌失措的呼喊,忍不住哀叹了一声。
晚了。
现在估计就算主动交出燕云故地,李锐也不会退兵了。
第215章 谁敢来,末将让他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靖康元年三月,春寒料峭。
连接汴梁与太原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条灰扑扑的长龙。
车轮碾进刚化冻的烂泥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车身被压得几乎贴地行走,除了精铁,就是裹得严严实实的猛火油坛子。
这哪是商队?这分明是大宋朝廷在割自己的肉,主动喂养北方那头贪得无厌的猛虎。
押运的厢军一个个面黄肌瘦,跟逃难似的,反倒是拉车的牲口被喂得膘肥体壮——毕竟李大将军说了,牲口要是累死了误了工期,那就拿人头来抵。
太原城外,原先的荒地已经被推平,一座巨大的露天货场拔地而起。
“李将军,这是第三批了。”
户部主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腰弯得像只大虾米,双手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
“精铁三万斤,猛火油八千坛,还有您点名要的‘杜仲’,下官把京西、淮南两路的地皮都刮了一层,全在这儿了。”
李锐没接账册,手里盘着两个高碳钢车出来的钢胆,“叮当”作响。
他站在高台上,目光冷漠地扫过下方如同工蚁般忙碌的民夫。
远处,西山工业区的烟囱正肆无忌惮地喷吐着黑龙,蒸汽机的轰鸣声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低吼,震得脚底板发麻。
这是工业的暴力美学,是那个户部主事想破脑袋也理解不了的“神力”。
“少了。”李锐眼皮都没抬,吐出两个字。
户部主事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将……将军!这真是官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啊!”
“如今国库那是真的比脸还干净,汴梁禁军都快发不出饷了……”
“我说的不是东西。”
李锐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心惊肉跳的弧度,手里的钢胆一停,指向那些卸货的民夫:“我是说,人少了。”
“啊?”主事傻眼了。
“这些民夫,个个身强力壮,卸完货回去干什么?继续种地?那是浪费大宋的人力资源。”
李锐大手一挥,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扣下。西山矿区最近缺人挖煤,让他们留下‘报效国家’,工钱我给双倍,管饭。”
主事下巴差点掉地上。
连人带车一起扣?
这哪是受降的将军?这分明就是披着官皮的超级土匪!
“怎么?你有意见?”李锐目光骤冷。
“没!没意见!将军英明!”主事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心里却在滴血:这帮民夫里还有不少是他自家亲戚啊!
“许翰。”李锐懒得再看这软骨头一眼。
“属下在。”
许翰抱着一摞文件快步走来。
“入库。精铁直接拉去炼钢厂,别在库里生锈。猛火油送去二号危险品仓库。”
李锐一边走下高台,一边随口吩咐,“那批杜仲呢?带我去看看。”
货场角落,几十辆大车旁,弥漫着一股子奇异的草木药香。
那户部主事为了讨好李锐,颠颠地跟在后面解释:“将军,这杜仲可是上好的药材!强筋骨、补肝肾!”
“官家听说将军‘吐血重伤’,特意让人挑的百年老树皮,给将军补补身子……”
“补身子?”
李锐走到车前,抓起一块黑褐色的干树皮,用力一掰。
断裂处,拉出了无数细密的银白色丝状物。
杜仲胶!
在这个没有三叶橡胶树的时代,这是唯一的天然橡胶替代品,是工业密封和减震的命脉!
“是啊是啊,这东西泡酒喝,最是壮腰!”主事一脸谄媚,眼神往李锐下三路飘,“将军日理万机,腰杆子最重要。”
“你说得对,腰杆子确实重要。”
李锐把那块树皮扔给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墨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不过不是补我的腰,是补我那些‘钢铁怪兽’的腰。”
墨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瞬间扫描过杜仲的品质,冰冷的声音响起:“纯度尚可。”
“虽然比不上合成橡胶,但经过硫化处理后,做实心轮胎和蒸汽机密封圈够用了。装甲车的备件问题,解决。”
户部主事听得云里雾里。
硫化?轮胎?
这李将军莫不是被火烧坏了脑子?好好的补药不吃,要拿去给车轱辘吃?
但他不敢问,只能赔着笑脸:“将军真是……爱车如子,爱车如子啊。”
李锐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转身向另一片区域走去。
那里,聚着数百名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的工匠。
这些江南来的匠人,眼神里满是惶恐。这一路上他们可听说了,这位李将军吃人不吐骨头,每天都要用活人的心肝下酒。
见李锐走来,工匠们“哗啦”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生怕被挑去当下酒菜。
“都起来。”李锐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几个胆大的工匠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见这位传说中的魔头并没有青面獠牙,反而年轻得过分,只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听说你们都是江南最好的船匠?”李锐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狮王,“造过什么船?画舫?沙船?还是运粮的漕船?”
一个年长的匠人颤颤巍巍地拱手:“回将军话,小老儿……小老儿家世代在苏州造船,最大的福船能载三千石,顺风一日千里……”
“载货的?那是废物。”
李锐打断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卷蓝图,直接甩在了那个老匠人面前。
“我不运粮,也不游湖。”
李锐指着那张蓝图上狰狞的线条,语气森然:“我要你们造的,是杀人的东西。”
老匠人哆嗦着展开蓝图。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像是看到了鬼。
那图上的船,根本不像船!
没有高耸的帆樯,没有宽大的货舱,船身扁平得像个梭子。
最可怕的是,船头和船尾,画着几个巨大的黑管子——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船身两侧竟然画着两个巨大的轮子,就像是车轮一样,而在船的肚子里,画着一个冒着黑烟的巨大铁炉子。
“这……这……”老匠人感觉自己的认知崩塌了,“将军,这铁炉子装在船上,船得沉啊!而且这轮子……这是要在水上跑车吗?”
“沉不了。”墨先生冷冷地插话,“这叫明轮蒸汽炮艇。只要按照图纸造,它就能逆流而上,无风自动。”
李锐蹲下身,盯着老匠人的眼睛:“黄河解冻之前,我要看到第一艘样船下水。做到了,黄金百两,我想办法把你们的家眷接到太原享福。”
老匠人还没来得及高兴,李锐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如坠冰窟。
“做不到,我就把你们填进这蒸汽炉子里,当煤烧。”
李锐拍了拍老匠人的肩膀,站起身,看向北方那条蜿蜒如龙的大河。
稍加威胁一下,能让这些匠人们的效率更高,他又不是杀人狂,可不会真把这些工匠扔进炉子里去。
当然,他也会给这些匠人们,他们应得的待遇。
……
与此同时,汴梁,延福宫。
暖阁里熏香袅袅,赵桓斜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走了?”他问的是那批物资。
“回官家,都交割清楚了。”
梁师成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帮赵桓捶着腿,“李锐虽然跋扈,扣了些民夫,但终究还是没敢再闹事。拿了东西,就老实缩回西山去了。”
“哼,果然是喂不饱的狗。”
赵桓轻蔑地冷笑了一声,抿了一口茶,觉得今日这茶格外香甜:“他要铁,朕给他。他要人,朕也给他。这就叫‘羁縻’,懂吗?”
“只要把他喂饱了,他就没心思来咬朕。只要他不来汴梁,这点东西算什么?就让他去和金人狗咬狗。”
赵桓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李锐跪地求饶的画面。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甚至有点佩服自己的“帝王心术”。
破财免灾嘛。
只要能保住这汴梁城的繁华,保住朕的皇位,区区一点物资算什么?杜仲?那种树皮满山都是,给他几车又能如何?
他根本不知道,他这就是典型的“运输大队长”行为。
他送去的每一斤铁,都会变成射向自己的子弹。
他送去的每一块“药材”,都会变成碾碎他自己皇位的履带。
他在用大宋的血肉,亲自喂大一头足以吞噬天下的怪物。
......
三日后,雁门关,作战指挥室里,陈广盯着桌上的兵力部署图,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胡子都在哆嗦。
“两千人?!”
陈广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正在擦拭m1911手枪的李锐,声音拔高了八度:
“大帅,您把主力全带走,就给末将留两千人?这可是雁门关!是我们的根啊!”
他顿了顿,往南边指了指,压低声音:“要是汴梁那位官家想不开,派个几万禁军来‘收复失地’,两千人怕是有些不妥!”
李锐把枪插回腋下枪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两千人,我还觉得多了。”
李锐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指挥棒,在那片模拟关隘外围的空地上敲了敲。
“陈广,时代变了。守城靠的不再是人命去填,而是……”
他指了指沙盘上密密麻麻的小红点,“而是数学和钢铁。”
陈广一头雾水:“数……学?”
“跟我来。”
李锐披上羊毛军大衣,大步流星走出指挥室。
西山要塞的外围,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原本平整的防御前沿,此刻已经被工兵营挖得坑坑洼洼。但这坑挖得有讲究,不是绊马坑,也不是陷阱,而是一个个半埋在地下的水泥墩子。
李锐跳进战壕,指着正前方一块离地三尺的弧形绿色铁盒子。
盒子正面,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黑字:
此面向敌(FRoNt towARd ENEmY)
“这是m18A1,它叫‘阔剑地雷’。”李锐拍了拍那个铁盒子,就像拍着自家养的看门狗,“里面装了一斤半的c4炸药,还有七百颗钢珠。”
陈广凑近看了看,一脸狐疑:“就这?还没个盾牌大?”
“这一发炸开,正前方五十米,六十度扇形范围内,寸草不生。”
李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晚上吃什么,“钢珠的初速是每秒一千两百米,能把穿着双层重甲的金兵打成筛子。”
他指了指延绵数里的防线:“这样的‘阔剑地雷’,我让人埋了三千个。”
陈广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槽牙发酸。
三千个?那就是两百多万颗钢珠?
这哪里是防线,这分明就是个巨型绞肉机!
“还没完。”
李锐带着腿肚子转筋的陈广爬上制高点。
那里,三十门刚兑换出来的105毫米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高昂,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但奇怪的是,炮位上并没有复杂的瞄准器具,甚至连炮兵都没有几个。
每个炮位旁边的弹药箱上,都贴着一张过塑的大纸。
纸上画着简单的九宫格,标着“甲一”、“乙二”之类的代号,后面对应着一串简单的数字:标尺、方向。
“这是傻瓜式炮击法。”
李锐指着远处的开阔地,“我已经让人把关外十里内的每一寸土地都测绘过了,划分成一百个射击诸元。”
“到时候,敌人若是到了那棵歪脖子树,你就喊‘打甲三’,炮兵只要按着纸上的数字摇手柄,把炮弹塞进去就行。”
“不需要瞄准,不需要计算,更不需要什么神射手。”
李锐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陈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只要识字,哪怕是个厨子,也能把炮弹砸在敌人的头上。”
“我要的不是精准杀敌,而是火力覆盖。懂吗?把这片地,给我犁三遍。”
陈广看着那张简单的图表,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荒原。
他突然觉得,以前读的那些兵书,什么《孙子兵法》、什么《武经七书》,在这些冰冷的管子和数字面前,显得有些……多余。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在流水线上屠宰牲口。
“两千人,一千人管炮,五百人管机枪,剩下五百人……”
李锐拍了拍陈广僵硬的肩膀,“负责给那些被炸碎的人收尸,免得开春了闹瘟疫。”
陈广咽了口唾沫,挺直腰杆,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将军……这活儿,我接了!谁敢来,末将让他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第216章 驱赶老鼠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太原西山矿区,寒气还没散尽,空气里混杂着煤灰、机油和未燃尽的柴油味。
这种刺鼻的工业味道,对于神机营这帮刀口舔血的老兵来说,比娘们的脂粉香更提神。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大会,也没有摔碗喝酒的悲壮戏码。
李锐披着那件领口沾着煤灰的军大衣,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号矿场的空地上。
他身后,是一列如同钢铁长蛇般的重型车队,静默,狰狞。
打头的是十二辆Sd.Kfz.222装甲侦察车。
再往后,是李锐兑换出的三十辆m3半履带车,车斗里坐满了抱着步枪、神情冷峻的神机营步兵。
“所有人,检查装备。”李锐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冷风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咔嚓——”
整齐划一的拉栓声,清脆悦耳。
“检查油料。”
“满!”
李锐点点头,踩着装甲车的侧踏板,动作利索地钻进了头车的炮塔位,只露出半个身子。
他戴上防风护目镜,手里的马鞭向前一指,就像个赶着羊群去吃草的老农,语气却森然如铁:
“出发。”
“去代州,跟那帮金人打个招呼。”
……
“轰隆隆——!!!”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瞬间撕碎了荒原的寂静,惊得几只寒鸦哇哇乱叫。
积雪初融,官道被泡成了烂泥塘。往日里,这种鬼路况连最好的战马都得打滑,更别说载重的大车。
但今天,这片古老的土地迎来了它从未见过的钢铁怪兽。
粗大的越野花纹轮胎强硬地碾碎了泥浆,履带卷起黑色的土块,钢铁底盘不知疲倦地切割着大地。
车队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像是给这片土地烙上了属于工业文明的滚烫烙印。
李锐半个身子探出炮塔,强劲的冷风像是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举着兑换出来的蔡司望远镜,镜头里是一片萧瑟枯黄的北方荒原。
“将军,这土轮胎真他娘的行!”
驾驶位上,张虎吼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股傻乐,“以前那胶皮一跑热了就软得跟面条似的,现在这玩意儿,硬是硬了点,但真抓地!给油就窜!”
“少废话,稳着点开,别把老子的早饭颠出来。”
李锐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铁皮酒壶抿了一口烈酒,“前面五里就是分水岭,金人的眼线该露头了。”
……
五里外,一处背风的土坡后。
积雪还没化干净,枯草丛里趴着二十几个身披羊皮袄的金军斥候。
他们是代州守将完颜活女撒出来的眼睛,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手里的人命没有十条也有八条。
但此刻,这群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悍卒,正像是看见了阎王爷一样,死死地贴在冰冷的泥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地皮在颤抖。
那是一种低沉、持续、令人心悸的震动,顺着胸腔直往骨头缝里钻,震得人心慌气短。
“那……那是什……什么鬼玩意儿?”
一个年轻的什长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出声。他指着远处那条在泥泞中狂奔的“黑龙”,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没有马。没有牛。没有人力挽拽。
那几十个巨大的铁盒子,屁股后面喷着滚滚黑烟,咆哮着,怒吼着,以一种战马全速冲刺都赶不上的速度,在烂泥地里横冲直撞!
“闭嘴,给我小声点。”
旁边的百夫长阿鲁补狠狠地把年轻人的脑袋按进泥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
“那是李锐的‘妖车’,银术可大帅听说就是被这东西碾成肉泥的。”
阿鲁补的手在发抖。
他参加过西山外围的那场试探,虽然离得远,但他亲眼见过那种火光。
那种能把黑夜变成白昼,把活人瞬间变成碎肉的火光。
“头儿……咱们……咱们打吗?”
年轻什长哆哆嗦嗦地从背后摘下硬弓,手忙脚乱地去抽箭壶里的破甲锥,“他们……他们好像没看见咱们……”
“说不定能找机会射中那李锐呢?”
阿鲁补被吓得脸色一白,直接低声呵斥了起来。
“你他娘的想死别拉上老子。”阿鲁补眼珠通红,压低嗓子咆哮,“打?拿什么打?拿你这几根破木棍去戳铁板吗?”
“银术可大帅带了五千精骑都死绝了,我们这二十几号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年轻什长捂着脸,懵了:“那……那咋办?大帅让咱们探虚实……”
“探个屁的虚实!看见了就是虚实!”
阿鲁补看了一眼远处越来越近的钢铁怪兽,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让他头皮发麻,“撤!赶紧撤!回代州报信!就说……李锐那个妖怪来了!”
……
Sd.Kfz.222装甲车内。
车载电台的红灯闪烁着,电流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滋滋作响。
“洞幺,洞幺,我是洞拐。十一点钟方向,土坡后方,发现热源反应。”
李锐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
镜头里,几个灰扑扑的影子正撅着屁股往土坡后面缩,动作滑稽得像是受惊的土拨鼠。
“看见了。”李锐淡淡地回了一句。
“将军,干掉吗?”耳机里传来张虎兴奋的声音,“距离八百米,20炮两梭子就能给他们扬了,连灰都不剩。”
李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炮塔边缘的冰冷钢板。
杀这几个人?太容易了。
现在的神机营,想要弄死这二十几个斥候,就像碾死几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死人不会把恐惧带回代州城,不会在夜晚的篝火旁绘声绘色地描述“铁怪兽”的恐怖,不会让那些守城的金兵在睡梦中惊醒,尿湿裤裆。
“留着。”李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顺着无线电传到了每一辆车的车长耳朵里。
“几只吓破胆的老鼠,杀了可惜。我要让他们回去报信。”
“那……放了?”张虎有些不甘心。
“谁说放了?”李锐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变得戏谑,“赶鸭子会吗?给他们听个响,送送行。”
“记住,别打人,打土,吓吓他们就好。给我往那个土坡上轰!”
“得令!”
张虎兴奋地怪叫一声。
“轰——”
头车的引擎骤然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
原本匀速行驶的装甲车猛地提速,像是一头突然发狂的犀牛,直接冲出了官道,朝着那个土坡碾压过去。
土坡后,阿鲁补刚爬上战马,还没来得及挥鞭,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怪异的沉闷尖啸。
“咚!咚!咚!”
那是20毫米机关炮独特的、如同重锤敲击心脏的点射声。
这不是箭矢划破空气的嗖嗖声,而是死神敲门的重锤声。
“噗——轰!”
阿鲁补身侧不到五米的地方,一块巨大的冻土瞬间炸裂。泥土、碎石混杂着尚未融化的冰碴子,像霰弹一样横扫开来,打在脸上生疼。
那种威力,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跑!快跑啊!”
阿鲁补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惨叫着,手中的马鞭疯狂抽打着战马的屁股,恨不得战马多长两条腿。
身后的二十几个斥候更是吓疯了,有人连马都爬不上去,连滚带爬地在泥地里狂奔,兵器丢了一地都顾不上。
“咚咚咚!”
又是一梭子。
这一回,炮弹精准地削断了土坡顶上的一棵歪脖子枯树。
两人合抱粗的树干像是被巨斧拦腰斩断,“咔嚓”一声砸了下来,激起漫天烟尘。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驱赶。
李锐坐在炮塔上,看着远处那群狼狈逃窜的金军背影,甚至没有再去碰那一挺mG34机枪。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烟,在防风打火机“叮”的一声脆响中点燃。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化作一团白雾。
“张虎,归队。”
“是!”
装甲车在泥地里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重新回到了队列中。
李锐看着那群消失在视线尽头的黑点,眼神平静得可怕。
“跑吧,跑快点。”
“跑得越快越好,叫得越惨越好。”
“等他们跑回代州,那座城里的金人就会知道,我们神机营来了。”
恐惧,有时候比瘟疫更有效。
赶走了那些金国的斥候后,李锐反而命令车队停了下来。
那些斥候骑马的速度还是有些太慢了。
他想要等对方做好完全的准备之后,再堂堂正正地以绝对强大的力量进行碾压。
车队停下后,张虎忍不住向李锐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将军为何不直接跟着那些斥候,直接冲到代州城?”
李锐笑了笑,解答了张虎的疑惑。
“哈哈哈哈,因为那些斥候骑马的速度实在是有些太慢了!”
“我想要的是等代州成的金国军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之后,再展现出我们神机营的绝对力量,来对他们进行碾压!”
“直接开着车,然后用火炮轰开城门,再开着装甲车进城来一场屠杀,未免有些太过无趣。”
“怎么说也得给他们一点挣扎的机会吧。”
第217章 陷马坑
代州城,阴云压顶。
这座北据雁门、南扼太原的军事重镇,此刻像是一口被扣死的铁锅。
北风卷着残雪,把城头大金国的狼旗吹得猎猎作响,听着像是在打摆子。
守将完颜活女站在城楼上,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扣着冰冷的垛口,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曾是金国名将完颜宗翰麾下悍将,十七岁就敢提刀砍人的主儿。
辽国皇帝像兔子一样逃亡的狼狈样他见过,宋军十几万大军一触即溃的怂包样他也见过。
但这眼皮子,今天跳得就没停过。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硬生生撕开了黄昏的死寂。
吊桥边,二十几匹战马像是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马嘴吐着白沫,四蹄子都在打颤。
马背上的那些人更没个人形,盔甲歪七扭八,有的连头盔都跑丢了,披头散发,活像一群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
“开门!快开门啊!”
“鬼!那是鬼啊!”
“大宋那边的妖人李锐骑着妖车冲过来了!”
守城的千夫长探出脑袋一瞅,这不是他们派出去的斥候么?怎么回来的样子这么慌张?
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心里这么想着,他感觉吩咐手下的士兵去通知完颜活女。
城门他是不敢随意乱开的,万一被敌人骗开了城门,他可就完蛋了。
没过多久。
“哐当!”
城门大开。
一队亲卫如狼似虎地冲出,簇拥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上那人身披重甲,面如黑铁,正是完颜活女。
他在城楼上,直接就听到了这些个斥候的鬼哭狼嚎。
无论他们看到了什么,现在这幅样子都实在是太过丢人,并且极有可能会影响到军队的士气。
他一言不发,策马冲到那个在外面叫得最惨的斥候面前。
“大将军!救命!那怪物……”斥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向马蹄。
“铮!”
刀光炸裂。
一颗好大的头颅冲天而起,热血喷了活女一马靴。
那斥候的无头尸体僵立了半息,才像个烂面袋子一样栽倒在泥水里。
哭嚎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被掐断了脖子的鸡,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一刀给斩断了。
完颜活女面无表情地甩掉刀刃上的血珠,目光如刀,冷冷地刮过剩下的斥候,又扫过城头那些面色苍白的守军。
“妖言惑众,乱我军心者,斩。”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什么妖人!什么妖车!”
“我看你们就是被李锐给吓破了胆子!”
“真是丢了我们大金勇士的脸!”
活女调转马头,刀尖指着剩下那二十几个哆嗦成一团的鹌鹑。
“全绑了。带去密室,本将军要亲自审问。”
……
代州府衙,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两支儿臂粗的牛油大蜡烧得毕剥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完颜活女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小刀,眼神阴鸷。
跪在地上的三个斥候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依然在发抖。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恐惧,装不出来。
“说。”活女把小刀“咄”的一声插在桌子上,“我不信鬼神,只信刀枪。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回……回将军话。”一个年长的斥候牙齿打架,“真是铁做的房子……没腿,也没马拉,自己就能跑。”
“多大?”
“像……像一座小庙那么大。浑身都是铁甲,看上去就十分坚固。”
活女眯起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用马拉?铁甲包裹?
“轮子呢?”活女问到了点子上,“它是怎么跑的?”
“没……没看见轮子。”
斥候回忆着那恐怖的一幕,瞳孔都在扩散,“那东西底下是两条宽宽的铁带子,转得飞快,那些铁带子压在地上,烂泥地也能跑,碎石头也能跑……”
铁带子?
完颜活女眉头紧锁。他没直接看到过装甲车,但他是个打老了仗的行家。
凡是重物,落地必深。既然是铁做的,那就一定沉得要命。
“跑得快吗?”
“快!比奔马还快!”
“放你娘的屁!”活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既然浑身是铁,怎么可能比马还快?我看那就是个大号的铁乌龟!”
他猛地站起身,在密室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
恐惧来源于未知。一旦把这“怪物”拆解开来,用兵法去套,活女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反而落了地。
他不管那是什么李锐搞出来的妖法,只要是铁做的,就怕火。只要是重的,就怕坑。
“铁带子……哼,不过是改了样式的车轮罢了,故弄玄虚。”
活女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精光。
“既然重,那就让它陷下去。”
“来人!”
一名亲兵推门而入。
“传令下去,征调全城民夫,不论男女老幼,全部出城!”
活女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代州城南的三里处,力道之大,差点戳穿了羊皮图纸。
“不修城墙,给我挖坑!”
“就在这官道上,挖三道陷马坑!每道宽两丈,深一丈!”
“记住,坑底不要插尖刺,那是给马用的,估计伤不了那铁车。给我注水!把坑底搅成烂泥塘!上面再铺上浮土和草皮。”
亲兵愣了一下,这法子阴损啊,专门对付大家伙。
“还不快去!”完颜活女厉声喝道。
“是!”
“还有,”活女叫住亲兵,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表情。
“把城里所有的桐油、猛火油、甚至是做饭的菜油,全给我收上来。再备下一万支火箭。”
“我就不信,这世上真有不怕火烧的铁王八。只要它陷进泥坑里动弹不得,那就是个铁棺材!”
“到时候一把火,老子把李锐那个疯子烤熟在里面!”
……
这一夜,代州城无眠。
皮鞭声、喝骂声响了一夜。数万民夫像蚂蚁一样在城外挖掘,泥土被翻开,河水被引入。
好好的官道被挖得支离破碎,变成了几道巨大的烂泥伤疤。
完颜活女站在城头,看着那三道巨大的“烂泥阵”,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这是他学到的,对付重骑兵的老手艺。当年的辽国铁林军,那些人马俱甲的铁疙瘩,就是这么被玩死的。
再厚的甲,陷进泥里也得成为废物。
那李锐的铁车既然比重骑兵还重,那就更没道理能爬出来。
“将军,天亮了。”
副将在一旁小声提醒,递过来一个水囊。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惨白的鱼肚白,没有太阳,只有厚重的铅云压在头顶,像是一块发霉的裹尸布。
风停了。
世界静得有些瘆人。
完颜活女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投向南方的地平线。
那是太原的方向。
那里,并没有千军万马扬起的烟尘,也没有旌旗遮日的壮观景象。
甚至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看来是被将军的威名吓住了,不敢……”副将刚想拍个马屁,话说到一半,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嘘。”
活女猛地抬起手,脸色骤变,耳朵微微耸动。
“听。”
“什……什么?”副将一脸茫然,努力支棱起耳朵。
“地。”活女指了指脚下的城砖,“看地。”
副将低下头,盯着脚下的青砖。
起初什么都没有。
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酥麻感,顺着脚底板往腿肚子上钻。
那种震动不是马蹄叩击大地的脆响,也不是战鼓擂动的轰鸣。
那是更低沉、更压抑、更连绵不绝的声音。
嗡……嗡……嗡……
像是大地深处有一头远古巨兽在翻身,又像是闷雷贴着地皮滚了过来。
城楼上,挂在檐角的一盏风灯,突然毫无征兆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垛口上的一粒碎石子,像是有了生命一样,竟然在砖面上不安地跳动起来。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那不是雷声。
那是钢铁在咆哮,是履带在碾碎冻土,是十二台大功率柴油发动机汇聚成的死亡交响曲!
地平线上,一个黑点慢慢浮现。
接着是两个,三个……
那是十二个造型怪异、棱角分明的钢铁巨兽!
它们没有战马的嘶鸣,只有令人心悸的轰鸣。
它们没有在那三道精心挖掘的陷马坑前减速,反而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屁股后面喷吐着滚滚黑烟。
咆哮着,怒吼着,以一种完颜活女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速度,狂飙而来!
完颜活女死死抓着冰冷的石砖,指甲崩断了流出血来都浑然不觉。
他引以为傲的经验,他精心布置的烂泥塘,在那股铺天盖地、窒息般的压迫感面前,显得像是个孩童在海啸面前堆起的沙堡。
可笑,且易碎。
“来了……”
活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这幅模样,这样的速度,还真称得上是怪物!”
第218章 给老子碾过去!
代州城头,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露天坟场。
风停了,那面绣着黑虎纹的大金军旗,此刻像条断了脊梁的死狗,软塌塌地垂在旗杆上。
完颜活女双手死死抠着冰冷的城砖,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指节惨白得像风干的死树枝。
他的眼珠子里布满红丝,死死盯着城南三里外那片泥泞。
那是他给李锐准备的“葬身地”。
三道宽两丈、深一丈的绝户坑!底下灌满了浑浊的河水,被几千民夫搅成了粘稠的烂泥汤,上面再铺一层芦苇浮土。
别说是铁车,就是大金国最精锐的“铁浮屠”重骑兵踩上去,也得连人带马陷进去,变成活棺材!
“将……将军,来了。”身旁的副将嗓子眼里像是塞了把沙子,声音干涩得吓人。
不用他提醒。
“嗡——嗡——!!”
那股低沉的轰鸣声,早已经震得城墙垛口上的灰土簌簌直落。
地平线上,黑烟滚滚。
十二头黑魆魆的钢铁巨兽,像是一群发了疯的公牛,蛮横地撕开晨雾,一头撞进了完颜活女的视野。
它们根本没有减速!
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屁股后面喷吐着浓黑的烟柱,带着一股要把天地都撞碎的蛮横劲头,直扑陷坑!
完颜活女屏住了呼吸,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如擂鼓。
他在等。
等那一声重物坠入泥潭的闷响,等那个不可一世的“铁王八”一头栽进去,变成待宰的羔羊。
只要陷进去……哪怕只陷进去一辆!大金勇士的箭雨就能教那个李锐做人!
“陷下去……给老子陷下去啊!!”
完颜活女在心里疯狂嘶吼。
近了!
更近了!
打头的那辆Sd.Kfz.222装甲侦察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上了第一道伪装层。
“哗啦——!”
脆弱的芦苇和浮土瞬间崩塌。
巨大的钢铁车头猛地往下一沉,激起漫天黑色的泥浆,那道陷坑像张大嘴,一口吞掉了半个车身。
“成了,它陷进去了!!”
完颜活女忍不住猛地一拍垛口,眼中的狂喜几乎要喷涌而出。
成了!到底还是畜生不如的铁疙瘩,懂什么兵法!
城墙上的金军弓箭手们,身体瞬间紧绷了起来,只等将军一声令下,就要朝着那动弹不得的怪物射出火箭。
然而,下一瞬。
画面定格了。
完颜活女脸上的狂喜,还没来得及绽放,就瞬间凝固成了水泥般的惨白。
那头陷入绝境的钢铁巨兽,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挣扎下沉。
“轰——嗡!!!”
一声更加暴躁的怒吼,从那怪物的肚子里炸响!
黑烟如龙,直冲云霄!
烂泥潭里,那看似笨拙的车轮并没有空转,上面粗大的越野花纹像是一只只铁爪,死死扣住了烂泥下的硬土。
而在它身后紧跟着的m3半履带车,更是展现出了让所有金人绝望的一幕。
后轮那宽大的橡胶履带疯狂卷动,带起两道高达丈许的泥浆瀑布!
在金人眼中足以吞噬千军万马的天堑,在这些钢铁履带面前,竟然只是一层稍微有点阻力的地毯!
装甲车内。
驾驶员张虎满脸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那一脚油门直接踩进了油箱里!
手中的方向盘疯狂抖动,像是一条要挣脱束缚的巨蟒。
“起——!!”
车身剧烈颠簸,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但它没停!
那沉重的钢铁车头,竟然在泥水中不可思议地昂了起来!
前轮咆哮着撕开烂泥,硬生生抓住了陷坑对岸的边缘。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彻荒原。
那是钢铁与冻土的较量,是工业怪兽对原始陷阱的无情嘲弄!
“给老子上去!!”张虎大吼一声,双眼赤红。
伴随着发动机撕心裂肺的轰鸣,那个几千斤重的铁疙瘩,就像是一头在泥浆里打滚的野猪,带着浑身的泥水,硬生生从那个必死的陷坑里“爬”了出来!
不仅爬出来了,它甚至还在加速!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十二辆钢铁巨兽,接二连三地冲进泥潭,卷起泥浆,然后咆哮着冲出!
那三道足以埋葬一支重骑兵军团的陷马坑,在履带无情的碾压下,变成了一滩滩被玩坏的烂泥塘。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完颜活女张大了嘴,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怎么可能?
这他娘的怎么可能?!
那可是铁啊!几千斤重的铁,为什么不沉底?为什么能在烂泥上跑?
难道那个李锐……真的是天兵下凡?
“妖……妖怪……”
城墙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突然丢下了手里的弓。
“噗通”一声。
他跪在地上,对着那群呼啸而来的铁车疯狂磕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浑身筛糠似的抖。
“那是怪物!那是吃人的怪物啊!”
恐惧像瘟疫一样,瞬间在城头蔓延。
“咣当!”
有的士兵手里的刀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有的士兵双腿打摆子,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腥臊味弥漫开来。
他们不怕死。
这群女真汉子敢拿着弯刀跟辽人的铁骑对冲,敢顶着宋人的神臂弩攀城。
但他们却仍然惧怕鬼神!
怕这种完全超出了他们认知、践踏了他们几十年常识的“鬼东西”!
装甲车的潜望镜后。
李锐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镜头里,金人的战旗在风中瑟瑟发抖,就像那个守将此刻崩溃的内心。
“呵,没见过世面。”
李锐调整了一下坐姿,随着车身的起伏晃动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今晚的饭菜咸淡。
“在绝对的功率和压强面前,什么兵法,什么诡计,都是笑话。”
他转头看向张虎,用指节敲了敲驾驶舱的隔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就是工业对农业的降维打击。”
“别减速,给我顶上去!把油门焊死!”
“得令嘞将军!您就瞧好吧!”张虎怪叫一声,兴奋得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疯子。
车队在泥泞中画出一道道狂野的弧线,距离代州城门,已不足五百步!
这种距离,对于装甲突击来说,几乎就是把刀尖抵在了敌人的鼻子上!
城楼上,完颜活女扶着垛口,身体摇摇欲坠。
但他终究是名将。
哪怕世界观崩塌了,哪怕信仰碎了一地,他骨子里那股女真人的凶悍还在!
既然陷不下去……
既然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在这个妖人面前失效了……
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
毁灭它!
完颜活女猛地转过身,一把推开那个还在发呆的副将,双眼赤红如血,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狼。
他一把抓过令旗,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嘶吼:
“点火!!!”
“把所有的油都倒下去!把所有的火箭都射出去!”
“既然陷不下去,那就给老子烧!”
“我就不信,这铁王八它不怕烫!给老子把它烧成铁水!!!”
随着这一声令下,城墙上那些呆若木鸡的金兵终于回过神来。
无数火把被点燃,成百上千支缠着浸油麻布的火箭,被颤抖着搭上了弓弦。
下一刻。
漫天火雨,如蝗虫过境,带着金人最后的绝望,朝着那十二辆正在泥泞中狂飙的钢铁怪兽,兜头罩下!
第219章 撞城门?!
“放箭——!!”
随着完颜活女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代州城头仿佛下起了一场红色的暴雨。
崩崩崩——!
无数紧绷的弓弦回弹,汇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数千支裹着油布、燃着烈火的箭矢,拖着长长的黑烟尾巴,在空中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火网,狠狠罩向那十二辆正在泥泞中挣扎的“铁盒子”。
与之同落下的,还有数百个装甲严实的猛火油罐。
“啪!啪!啪!”
瓦罐碎裂声此起彼伏。黑褐色的猛火油泼洒在装甲车的钢板上、飞溅在泥泞的陷坑里。
火星落下。
“轰——!!!”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代州城南的三里官道,瞬间化作了一片翻腾的炼狱火海。
烈焰高达三丈,贪婪地舔舐着空气,黑红色的烟柱像几条疯龙,扭曲着直冲云霄。
热浪扑面而来,甚至连城头上的金兵都被烤得面皮生疼,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哈哈哈哈!烧!给我烧死这群妖孽!”
完颜活女双手死死撑在垛口上,火光映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赢了!
一定是赢了!
这世上没有东西不怕火。那是铁啊,铁最导热!哪怕烧不化那层铁皮,这漫天大火也能把里面的活人生生烤成焦炭,焖成回锅肉!
“继续射!不要停!把所有的油都扔下去!”
完颜活女癫狂地挥舞着令旗,眼中的恐惧终于被嗜血的快感取代,“李锐!你不是神仙吗?我看你怎么过这一关!!”
……
火海中心。
Sd.Kfz.222装甲侦察车内,温度确实在急剧升高。
钢板被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橡胶焦糊味和柴油味——那是轮胎在高温泥浆里摩擦的味道。
“咳咳……将军,这帮金狗真舍得下本钱啊,真把咱当烤红薯了?”
驾驶位上,张虎满头大汗。他一把扯开了领口的风纪扣,脚下的油门却踩得更死了,“外面啥都看不见了,全是火和烟,咋整?”
李锐坐在炮塔位,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敲了敲身侧有些烫手的装甲板。
他很冷静。
这种程度的野战火攻,对于现代全封闭装甲载具来说,只要不停车,就是免费的桑拿。
“慌什么?又没收你门票。”
李锐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随后“咔哒”一声合上表盖,声音在嘈杂的引擎轰鸣中显得格外冰冷。
“他们想看戏,那就给他们看点更刺激的。”
李锐伸手拨开了头顶控制面板上的几个开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点灯。
“打开车大灯。打开探照灯。”
“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开开眼。”
……
城头上,金军的欢呼声正如潮水般涌动。
火势越来越大,黑烟遮天蔽日。在他们看来,那几只不可一世的“铁王八”已经彻底没了动静,肯定是在火海里趴窝了。
“停!省点箭支!”
完颜活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灰,嘴角咧到了耳根,“等火灭了,我要亲自下去,把那李锐烤熟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在那翻腾的浓烟与烈火深处,突然“嗡”地一声,亮起了一道光。
那不是火光。
那是一道惨白、刺眼、笔直得如同利剑一般的光柱!
“那是什……”
还没等那个副将问完。
唰!唰!唰!
第二道,第三道,第十二道!
十二道强光,如同十二柄天神投下的光矛,瞬间刺穿了厚重的黑烟和橘红色的火墙,死死地钉在了代州昏暗的城墙上!
强光在烟雾中折射出诡异的光晕,随着车身的颠簸上下晃动,每一次扫过城头,都会照亮一片惨白惊恐的人脸。
原本还在欢呼的金兵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火海翻涌。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引擎轰鸣声,那十二头原本以为已经“死”了的钢铁怪兽,竟然顶着满身的烈火,从烟尘中咆哮着冲了出来!
它们身上还挂着未燃尽的火油,车轮卷着带火的泥浆,在刺眼的探照灯加持下,宛如十二尊刚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浴火修罗!
“没死……”
完颜活女双腿一软,咣当一声撞在了身后的箭垛上,手中的令旗滑落在地。
“它们……睁眼了!!”
不知道是哪个金兵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
在那惨白车灯的直射下,这群从未见过电灯的女真汉子,本能地将那两个巨大的圆形大灯当成了怪兽苏醒的眼睛。
这哪里是车?这分明是活过来的妖魔!
“距离两百米。”
装甲车内,李锐的眼睛贴在瞄准镜上,镜头里的十字准星冷冷地套住了城门楼上那个身穿金甲的身影。
“各车组注意,自由射击。”
李锐按下了通话器,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要吝啬弹药,给老子把城头扫平。”
“把那些弓箭手,都打成碎肉!”
张虎狞笑一声:“好嘞!早就忍这帮放火的孙子半天了!给爷死!”
吱嘎——
十二门20毫米KwK 30机关炮同时昂起了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死神抬起了镰刀。
“咚!咚!咚!咚!”
沉闷而极具节奏感的炮声,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一切杂音。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处决。
20毫米高爆弹以每分钟280发的射速,如狂风骤雨般泼洒向城头。
这种口径的炮弹,打在坦克上或许是挠痒痒,但打在砖石和人体上,那就是毁灭性的灾难。
“噗——轰!”
一名正准备再次射箭的金军千夫长,上半身直接凭空消失了。
炮弹击中了他的胸甲,巨大的动能瞬间将他整个人炸成了漫天血雾,碎骨渣子像霰弹一样横扫了周围四五个士卒。
“啊!!我的腿!!”
“鬼!这是雷法!快跑啊!!”
坚固的青砖女墙在机关炮面前就像是豆腐做的,一打就碎。
无数碎石崩飞,变成了比刀片还锋利的杀人利器。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代州城头,眨眼间就变成了修罗场。
残肢断臂乱飞,内脏流了一地。那些引以为傲的女真勇士,在工业文明的火力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玩具。
完颜活女被亲兵死死压在身下,耳边全是炮弹凿入墙体的恐怖闷响和士兵临死前的惨叫。
他抬起头,透过垛口的缝隙,看到了一幕让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画面。
那些钢铁怪兽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它们一边喷吐着火舌,一边加速,加速,再加速!
“它们……它们要干什么?”
完颜活女瞳孔猛缩,感觉心脏都要停跳了。
没有云梯。
没有冲车。
没有攻城锤。
它们就这么直愣愣地冲着城门撞了过来!
“疯了……它们要撞城门?!”
李锐所在的头车里,仪表盘的指针已经顶到了红区。
“坐稳了!”
李锐大吼一声,双手死死抓住扶手。
他不需要攻城锤。
这辆装甲车,加上那两吨重的自重和六十码的速度,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攻城锤!
“给老子……开!!!”
在无数金兵惊恐欲绝的注视下,那辆浑身冒着黑烟的装甲车,像是一颗出膛的实心炮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轰在了代州城的木门与瓮城连接处。
咔嚓!
儿臂粗的铁链应声而断,吊桥轰然砸落。
紧接着,是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
在绝对的动能面前,所谓的坚固防线就是一个笑话。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连大地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木屑纷飞,铁钉崩裂。
那扇抵挡过辽军铁骑、抵挡过流寇无数次冲击的代州城门,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然后……向内轰然倒塌!
尘土弥漫。
在那飞扬的尘土和木屑背后,一个棱角分明的钢铁车头缓缓显露出来。
城门洞里,七八个原本正在死命顶门、此时已经被震得七荤八素的金兵,呆呆地跌坐在地上。
他们抬起头,满脸都是血污和灰尘,惊恐地看着那个闯进来的怪物。
烟尘散去。
那根黑洞洞的、还散发着滚滚热气的20毫米机关炮管,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冰冷地怼到了他们的脸上。
装甲车里传出一个冷漠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死神的问候:
“劳驾,跟几位打听个路。”
“那完颜活女,在哪儿呢?”
第220章 路边一条
瓮城。
这是一口活棺材。
四面高耸的青砖墙将这方寸之地围得如同铁桶,原本是用来“关门打狗”的绝地,此刻却成了数千金兵的自动屠宰场。
撞碎的木门残渣还在燃烧,噼啪作响。
黑红色的浓烟在狭窄的空间里盘旋,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十二辆Sd.Kfz.222装甲车像是硬挤进沙丁鱼罐头的铁块。
那标志性的倾斜装甲上挂着焦黑的猛火油痕迹,热气蒸腾,活像刚从太上老君炼丹炉里踹翻出来的凶兽。
“咔——”
头车那根粗长的20毫米机关炮管微微下压,黑洞洞的炮口几乎怼到了前排金兵的鼻梁骨上。
炮口散发出的滚滚热浪,直接烤焦了他们脸上的汗毛。
死寂。
除了柴油发动机低沉有力的怠速声,几千人的瓮城里,竟然听不到一丝呼吸声。
那种被巨兽凝视的压迫感,足以压爆人的血管。
“啊!!杀!!”
终于,有人崩断了理智的弦。
三名金军百夫长无法忍受这种窒息,怪叫着举起狼牙棒,向着仅仅几步之遥的装甲车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想用血肉之躯,去赌那铁皮里的凡胎。
李锐坐在炮塔内,嘴角的烟灰都没抖落一下。
他隔着防弹玻璃,眼神像是在看几只扑火的扑棱蛾子。
“清理路障。”他对着喉麦,只吐出四个字。
“得嘞!送他们上路!”
驾驶舱里的张虎甚至没怎么瞄准,手指轻轻扣动扳机。
“突突突——!”
极其短促的三声点射。
近距离的20毫米高爆弹打在人体上是什么效果?
没人看清子弹的轨迹,只看到一团炸开的红雾。
那三名百夫长的身体还在半空中,腰部骤然炸开,上半身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旋转着飞了出去。
下半身却还在惯性作用下往前冲了两步,这才颓然倒地。
猩红的内脏混着碎骨渣子,噼里啪啦地喷溅在后方完颜活女的铁靴上,冒着热气。
那些胯下战马本就受惊,此刻闻到如此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嘶鸣着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进泥浆里。
瓮城内,瞬间乱成一锅粥。
“稳住!都给我稳住!”
完颜活女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双目赤红如鬼。
他毕竟是跟随完颜宗翰杀出来的悍将,在极度的震惊后,迅速捕捉到了战场的一线生机。
这铁车进来了!
瓮城狭窄,这庞然大物转弯必然困难!而且它那炮管子长,贴身肉搏定然有死角!
“上城墙!快上城墙!”
完颜活女挥舞着还在滴血的战刀,声嘶力竭地咆哮:“它们转身慢!这铁王八顶上没盖子!”
“去上面!用火油!用石头!给我往它们脑门上砸!”
“大金勇士,死战不退!!”
这一嗓子,唤醒了金兵骨子里的凶性。
是啊,这铁疙瘩钻进了笼子,那就是困兽!
“杀!!”
数百名悍卒红着眼,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顺着两侧的马道疯狂向城墙上方攀爬。
甚至有人嘴里叼着火折子,抱着猛火油罐,准备从头顶给这怪物来个“醍醐灌顶”。
装甲车内。
李锐透过防弹玻璃看着那些疯狂攀爬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真当老子是攻城锤呢?只管撞不管杀?”
他按下炮塔电动旋转的按钮。
“嗡——”
一阵轻微而流畅的电机声响起。
在完颜活女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看起来笨重无比的炮塔,竟然以一种违背常理的灵巧,在此刻极速旋转!
仅仅一息。
炮口上扬,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死神的食指,精准地点向了城墙马道上那群拥挤的金兵。
“谁告诉你们,那是死角的?”
李锐冷冷一笑,扣下扳机。
“通!通!通!通!”
这不是射击。
这是工业流水线般的收割。
20毫米机关炮在狭窄的瓮城内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炮弹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地撞击在青砖城墙上。
“轰!轰!”
每一发炮弹炸开,都伴随着碎石和断肢的齐飞。
那些刚刚爬到一半、自以为占据了高点的金兵,瞬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猛火油罐在半空中被击碎,烈火在人群中爆燃,变成一个个火球滚落下来。
惨叫声、爆炸声、砖石崩塌声混成一片。
“啊!!我的手!!”
“救命!火!火啊!”
一名抱着油罐的十夫长被炮弹拦腰打断,上半身拖着流了一地的肠子从三丈高的城墙上摔落。
“啪叽”一声掉在完颜活女面前,摔成了一滩分不清形状的肉泥。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盯着自家将军。
完颜活女浑身颤抖,手中的刀几乎要握不住了。
完了。
全完了。
这根本不是仗!这不是他在辽东深山里打过的围猎,也不是在河北平原上打过的冲锋!
这是屠杀!是不同维度的碾压!
那个铁盒子里坐着的,根本不是人!
“还要打吗?”
车载扩音器里,那个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滋滋的电流声,在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中回荡,像是地狱判官的宣判。
“再动一下,这就是下场。”
炮口缓缓移动,随意地指向了一面绘着猛虎的大旗。
“砰!”
旗杆炸裂。
大金国的军旗,像一块被人遗弃的破抹布,颓然坠落在烂泥和血水中。
“当啷……”
不知道是谁先松开了手。
一把弯刀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像是瘟疫,瞬间传染了全军。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女真千夫长,这个平日里杀人如麻、能生吃人心肝的恶鬼,此刻却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浑身筛糠,眼泪鼻涕横流,对着那辆装甲车疯狂磕头,脑门磕得鲜血淋漓。
“天神饶命……天神饶命啊!”
“这不是人能打的仗……这是天罚!我们要回家!”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哗啦啦——
原本杀气腾腾的瓮城内,瞬间跪倒了一片。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视汉人为猪羊的女真勇士,此刻像是一群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蜷缩在钢铁巨兽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站起来!都给我站起来!!”
完颜活女疯了。
他冲上去,一脚踹翻那个千夫长,挥刀就要砍。
“混账!你们是大金的狼!怎么能给汉狗下跪!站起来啊!!”
没人理他。
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这支军队的灵魂,比李锐的炮弹还要彻底。
完颜活女看着满地的跪卒,看着那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李锐。”
他猛地转身,独自一人,面对着那十二辆钢铁洪流。
没有士兵跟随。
没有战鼓助威。
只有他一个人,和他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战刀。
“我是完颜活女!我是大金开国功臣麾下悍将!”
他嘶吼着,喉咙里喷出血沫,像是要呕出自己的灵魂。
“你可以杀我的人,但你折不断女真的骨头!!”
完颜活女举起刀,爆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向着那辆庞大的装甲车发起了冲锋。
近了!
五步!三步!
他高高跃起,长刀带着风雷之势,狠狠劈向那正在滚动的黑色轮胎!
“给我破!!”
“铛——”
火星四溅。
精钢打造的长刀砍在那厚实的实心橡胶轮胎上,就像是给大象挠痒痒,仅仅留下了一道白印,便被巨大的反震力弹开。
虎口崩裂,鲜血长流。
完颜活女整个人僵在半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连车轮子都砍不动?这是什么妖法?!
下一瞬。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
驾驶舱里,张虎面无表情地松开了离合,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哪儿来的疯狗,挡道。”
Sd.Kfz.222那数吨重的车身并没有因为前面有人就停下,甚至连一丝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巨大的越野轮胎带着泥浆和碎肉,无情地向前滚动。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像是踩碎了一把干枯的树枝。
完颜活女的惨叫声甚至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就被巨大的轰鸣声淹没。
一代金国悍将。
没有死在阵前的单挑中,没有死在万箭穿心的壮烈里。
他就像路边的一块烂石头,被工业文明的车轮漫不经心地碾过,直接压进了尘埃里,变成了一滩红白相间的“路障”。
车身只是微微颠簸了一下。
“啧,有点硌得慌。”张虎嘟囔了一句,像是压到了一个减速带。
李锐坐在炮塔里,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点燃了嘴里的烟,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冷酷得像是一尊铁像。
“走。”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淡漠。
“去州衙。”
“听说完颜活女这几年搜刮了不少好东西,还有不少从中原掳来的女子。”
“去告诉那些金人……”
装甲车轰鸣着碾过那面残破的金国大旗,履带在上面留下了深深的印痕,将“大金”二字踩进了烂泥。
“老子不是来纳贡的。”
“老子是来抄家的。”
瓮城的角落里,几个原本负责搬运滚木的汉人签军,此刻正紧紧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完颜将军变成了一滩肉泥。
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金人老爷跪地求饶。
看着那面象征着无敌的大金狼旗被铁车踩进烂泥里。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他们麻木已久的胸膛里,疯狂地撞击着,那是名为“希望”的火苗。
那个坐在铁车里,连正眼都没瞧完颜活女一眼的男人……
究竟是人,还是鬼?
第221章 人间地狱
代州州衙,朱漆大门紧闭。
门上九九八十一颗铜钉擦得锃亮,倒映着门外漫天的火光和滚滚黑烟,显得讽刺至极。
“轰——!”
没有劝降,没有废话。
打头的Sd.Kfz.222装甲车像是一头失控的钢铁犀牛。
带着两吨多的动能和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直接将这两扇象征着封建威仪的大门撞成了漫天飞舞的木屑。
厚重的门栓像是牙签一样崩断,半扇门板挂在装甲车的保险杠上,被一路推行,在青石板上摩擦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吱嘎——”
刹车声尖锐刺耳,履带在地面梨出两道深痕。
车门刚开,张虎提着那把枪管还在发烫的mp18冲锋枪,第一个跳了下来,满脸杀气。
“清场!不留活口!”
随着他的一声吼,十几名身穿深灰色作战服的神机营特战队员鱼贯而出。
他们动作干练,没有多余的废话,就像一群沉默的死神。
回廊里,几十个原本还想仗着地形负隅顽抗的金兵亲卫,刚举起手里的弯刀和强弩,就被密集的弹雨教做人。
“突突突突——”
短促而富有节奏的扫射声在精致的江南园林风格回廊中回荡。
那些穿着丝绸内衬、披着抢来软甲的金兵,像是一茬茬被收割的烂麦子,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假山旁、荷花池边。
鲜血喷溅在雪白的粉墙上,像是一幅狰狞的泼墨画。
李锐跨出装甲车,军靴面无表情地踩在一块还在抽搐的手背上,狠狠碾过。
“咔嚓。”骨裂声被掩盖在枪声里。
他没看地上的尸体,只是抬起头,眯着眼打量着这座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后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怪异的味道。
是上等檀香、陈年花雕酒香,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以及……一股令人作呕、仿佛尸体腐烂般的臭气。
“真他娘的会享受。”
李锐冷笑一声,大步走向正厅。
“咣!”
一脚踹开正厅那扇雕着“松鹤延年”的花梨木大门。
厅内的景象,让跟在他身后的张虎都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怒火差点喷出来。
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正中央那张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还没动过的珍馐美味。
烤得金黄流油的全羊,刚出锅还在冒热气的熊掌,以及几壶散发着醇香的御酒。
甚至在角落里,还摆着几件丝竹乐器,显然就在不久前,这里正准备开始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只可惜,奏乐的人没了,吃肉的人也没了。
死一般的寂静。
李锐走到桌边,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在那个镶金的酒壶上抹了一下。
“温的。”
他随手抓起一只酒杯,那是宋官窑的精品,透着温润的光泽。
“啪!”
李锐五指发力,精美的瓷杯在他掌心炸成粉末,尖锐的碎片划过战术手套,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目光越过满桌的酒肉,死死盯住了大厅最深处那架巨大的红木屏风。
那屏风上画着仕女图,笔触细腻,画中女子笑靥如花。
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就是从这后面飘出来的。
隐约间,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极力压抑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声。
“把屏风撤了。”
李锐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周围气温骤降的寒意。
两名特战队员上前,一人一边,粗暴地将那架沉重的红木屏风推倒在地。
“轰隆!”
屏风倒塌,扬起一阵灰尘。
当灰尘散去,那个所谓的“后堂”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时。
哪怕是见惯了死人堆、在死囚营里爬出来的张虎,喉结也剧烈滚动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哇”的一声干呕出来。
这哪里是后堂。
这分明是修罗地狱,是牲口圈!
昏暗的空间里,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早已被黑褐色的血污浸透,发酵出一股腥臭。
几十根粗大的铁链钉在墙上,另一头锁着的,不是狗,也不是羊。
是人。
是几十个衣不蔽体、甚至全裸的年轻女子。
她们大多只有十几岁,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没有一处好肉。
有的眼神呆滞,嘴角流着口水,显然已经疯了。
有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像是在等死的鹌鹑。
而在角落的一张案板上……
那里挂着几个被肢解的……
李锐目眦欲裂,虽然他已经见惯了战场上的厮杀,但他可从来没有滥杀、虐待过无辜百姓。
史书上那寥寥几笔“掠女子以充军粮”,在这一刻,变成了眼前这幅极具冲击力的血腥实景。
那是把人的尊严,踩进了粪坑里,还要再撒上一泡尿。
“别……别杀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大宋的官啊!”
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死寂。
就在后堂侧面的一个暗格里,一块地板被顶开。
一个身穿大宋正五品官服、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鼠须的中年文士,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满脸油汗,见到李锐这身装束和手里的枪,立刻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跪行几步。
“下官乃是代州通判赵方寻!奉……奉枢密院之命,在此与金国将军……哦不,金狗虚以委蛇!”
赵方寻一边磕头,一边哆哆嗦嗦地把怀里的匣子推到李锐脚边,甚至不敢抬头看李锐的眼睛。
“将军神勇!天兵下凡!下官……下官这也是为了保全一城百姓,才不得不忍辱负重啊!”
“这里面是完颜活女搜刮的金票和珠宝,足足有一万两!全是下官拼死保留下来的军资,特来孝敬将军!”
李锐没动。
他低头看着脚边这个把头磕得山响的“父母官”,又抬头看了看那些被锁在墙角、像牲口一样活着的女子。
“忍辱负重?”
李锐枪口微微下垂,指着赵方寻的脑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所谓的忍辱,就是帮金人选妃?你所谓的负重,就是看着同胞姐妹被当成羊肉挂在案板上,而你在外面喝着羊羔酒?”
赵方寻身子一僵,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用他那套官场逻辑来解释。
“将军……这就是战争啊。圣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牺牲几个低贱民女,保全大局,这也是……也是无奈之举啊。”
“再说了,这些女子已被金人玷污,失了贞洁,就算救回去也是……也是家族之耻,不如……”
“嘭!”
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
是李锐的军靴。
带着钢板的战术靴尖,狠狠地踢在了赵方寻的嘴上。
几颗混着血水的牙齿直接飞了出来,赵方寻整个人向后翻滚了两圈,捂着稀烂的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唔……唔唔!!”
“圣人教你把人当牲口?圣人教你拿着女人的肉去换你的官帽子?”
李锐一步步逼近,眼中的杀意不再掩饰。
“大局?老子的大局里,没有你这种杂碎的位置!”
就在这时,角落里,铁链哗啦作响。
一个原本蜷缩在阴影里、浑身赤裸、身上满是伤痕、淤青的少女,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她猛地扑了出来。
哪怕脚踝上的铁链勒进了肉里,哪怕鲜血淋漓,她依然像一头疯了的母狮子,死死地扑在了赵方寻的身上。
“啊!!!”
赵方寻惊恐地挥舞双手想要推开她,但他那点被酒色掏空的力气,在复仇的怒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少女张开嘴,像是野兽一样,狠狠地咬住了赵方寻的耳朵。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
少女硬生生撕下了那只耳朵,满嘴是血,却发出了凄厉而快意的笑声:“赵方寻!是你把我骗来的!”
“你说送我进府做绣娘!你是鬼!你是披着人皮的鬼!!”
“救命!将军救我!这疯婆子……”赵方寻痛得满地打滚,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赵方寻刚刚摸到匕首的那只右手,手腕瞬间被打断,半只手掌连着皮肉耷拉下来。
李锐收回枪口,枪口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少女将赵方寻压在身下,用指甲、用牙齿,一点点发泄着地狱归来的恨意。
没有任何一个特战队员上前阻拦。
甚至有几个队员背过身去,红着眼圈,默默握紧了拳头。
整个后堂,只剩下赵方寻渐渐微弱的惨叫声,和少女混杂着血泪的哭嚎。
片刻后。
李锐走上前,那个少女已经力竭,昏死在一旁。
而那位“忍辱负重”的代州通判,此刻早已面目全非,脖子上被咬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了。
“张虎。”
“到!”
张虎红着眼,立正敬礼,声音有些哽咽。
“找几件干净的衣服,把这些姑娘……送去后方医疗队。愿意回家的发路费,不愿意回家的,便留在神机营做后勤吧。”
李锐转过身,没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大步向外走去。
靴子踩在那些散落的金票和珠宝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像是踩着一堆废纸。
走出充满血腥味的后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李锐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枪管上溅到的几滴污血,随后将手帕随手丢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火舌舔舐着手帕,瞬间化为灰烬。
第222章 我李锐……来收账了!
瓮城里的味儿太冲。
那是一股子陈年老醋缸炸在屠宰场里的味道,酸臭裹着腥甜,直往人肺管子里钻,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三千多名身穿破烂号衣的汉人签军,密密麻麻地跪在满是泥浆和碎肉的地上,像一群待宰的瘟鸡。
没人敢抬头,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刚才那十二辆钢铁怪兽把完颜活女碾成肉泥的动静,早把他们的胆给震碎了。
在他们眼里,这铁盒子里钻出来的不是救星,是比金人更不讲道理的活阎王。
“噗嗤——”
张虎提着mp18冲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他的军靴踩进血水坑里,带起一串粘稠的泥点子。
身后两排神机营特战队员,脸上扣着防风镜,防毒面巾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双冷得像冰碴子的眼睛,枪口始终有意无意地压低,指着人群。
“这一排,第三个,拖出来。”
张虎用滚烫的枪管点了点人堆。
两个部队队员如狼似虎地冲上去,像薅萝卜一样把一个缩头缩脑的汉子拽了出来,一把掼在地上。
“军爷!军爷饶命啊!”那汉子涕泪横流,脑门磕得泥水四溅,“我是汉人!我是被抓来的苦力啊!我没干过坏事!”
“苦力?”
张虎冷笑一声,枪口直接顶在了他的脑门上,硬生生把他的头顶得仰起来。
“刚才我看你在城头上射箭射得挺欢啊?金狗赏你的狼牙棒,还没扔热乎吧?来,把手伸出来。”
那汉子浑身一僵,眼神瞬间变得怨毒,右手本能地往袖筒里缩。
“突!”
一声短促的枪响。
天灵盖直接掀飞,红白之物像烂西瓜一样炸开,溅了旁边跪着的签军一脸一身。
四周跪着的人群猛地一哆嗦,脑袋埋得更低了,甚至有人裤裆一热,骚臭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女真监军,杀。铁杆汉奸,杀。手上沾过汉人血的,杀。”
李锐站在一辆装甲车的炮塔上,手里夹着半截香烟,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瓮城,带着电流的滋滋声,显得格外冷酷。
“神机营的规矩,不养畜生。”
半个时辰。
瓮城的角落里多了三百多具尸体,堆得像座小山。
剩下的两千七百多人,像是被抽干了魂魄的木偶,依旧跪在泥浆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虽然金人把他们当牲口,但这新来的阎王爷,看起来是要把他们这些牲口全宰了祭旗。
“都他娘的聋了?!”
张虎骂骂咧咧地一脚踹飞了一颗带血的石子,“将军让你们抬头!都给老子把头抬起来!”
没人动。
奴性这东西,一旦刻进了骨子里,比铁链还结实。在金营里,汉奴敢抬头直视主子,是要被挖眼的。
李锐看着这黑压压一片只会磕头的后脑勺,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他从装甲车上跳下来,军靴落地,震起一圈灰尘。
“把东西抬上来!”
随着李锐一声令下,几名神机营战士合力抬着十几个巨大的藤条筐走了过来,“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筐盖一掀。
呼——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属于精细粮独有的香甜热气,瞬间在死气沉沉的瓮城里炸开了。
是馒头。
白面馒头!
不是那种掺了沙子、麦麸和野菜的黑窝头,而是纯白面发酵,每一个都有婴儿拳头大,表皮光洁,喧软得像天上的云彩!
旁边还摆着几大桶熬得浓稠的肉粥,上面飘着厚厚的一层金色油花,大块的肉丁随着热气上下沉浮。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这声音在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
无数双浑浊、麻木的眼睛偷偷抬起一条缝,死死地盯着那些筐里的白面馒头。
那眼神里透着的不是食欲,而是见了鬼似的惊恐。
断头饭。
所有人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金人主子吃肉,狗才啃骨头。给奴隶吃白面?那除非是要把你喂饱了,好上路。
“吃。”
李锐站在筐前,简简单单吐出一个字。
没人动。
寒风卷着雪沫子落在热腾腾的馒头上,化成点点水渍。
这种死一样的沉默让李锐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凉。
这就是大宋的百姓,这就是被金人铁骑踩断了脊梁的汉家儿郎。他们甚至连做人的本能都退化了,只剩下了做奴隶的条件反射。
“呵……一群怂包。”李锐气笑了。
他转身,对着张虎挥了挥手。
张虎立刻转身跑进那堆被轰塌的废墟里,没一会儿,带着几个战士搬来了一大堆厚重的书册,扔在空地上。
那是《代州签军奴籍册》。
每一页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籍贯,还有他们的父母妻儿被扣押在何处。这就是金人拴在他们脖子上的狗链子。
李锐随手抄起一本,哗啦啦地翻了翻。
“赵二狗,代州杨树村人,父死于天会元年,母被掳往上京,妻被完颜部谋克纳为家奴……”
他念了一句,随后将那本册子高高举起。
“这就是你们的命?”李锐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记鞭子抽在所有人的心上。
“因为名字写在这上面,你们就甘愿给金狗当牛做马?因为这几张破纸,你们就宁愿饿死也不敢吃一口白面?”
“谁是赵二狗?给老子滚出来!”
李锐目光如刀,扫视全场。
跪在前排的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年轻人猛地一哆嗦,筛糠似的趴在地上,脑袋把泥水磕得啪啪响。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的就是赵二狗!小的没杀过人,小的就是个喂马的……”
李锐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赵二狗的后脖领子,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看着我!”李锐吼道。
赵二狗吓得闭着眼,浑身软得像滩烂泥,裤管里又渗出了黄水,哆哆嗦嗦不敢睁眼。
“我让你看着我!!”
啪!
李锐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极重,赵二狗被打得嘴角流血,终于不得不睁开眼,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煞气的男人。
“你是人吗?”
李锐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让人感到灼烧的怒火,“还是说,你天生就是这册子上的一行字?”
“是你爹娘生下来让你给金狗当夜壶的?”
赵二狗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沟。
李锐冷笑一声,将那奴籍册递给了张虎。
张虎会意,拿过奴籍册,来到一名手持火把的士兵身边,借了一下火。
火苗瞬间窜起,在寒风中倔强地跳动。
在赵二狗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张虎接点燃了那本记录着赵二狗全家死活的奴籍册。
火焰瞬间吞噬了泛黄的纸张,黑灰在风中打着旋儿飞舞。
紧接着,张虎把那个燃烧的册子扔进了那堆小山一样的名册里。
呼——轰!
干燥的纸张遇火即燃,熊熊大火在瓮城中央升腾而起,映红了三千张麻木的脸。
“烧……烧了?”
“那是奴籍啊……没那个,咱们就是黑户,要被杀头的……”
人群中响起了压抑的惊呼声,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了一颗巨石。
李锐站在火堆旁,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宛如一尊魔神。
“从今天起,这世上再没有什么签军,也没有什么奴才。”
李锐指着那一筐筐馒头,声音嘶哑而低沉,“我不管你们以前是狗还是羊,到了我神机营,就得把脊梁骨给我直起来!”
“想活命的,想报仇的,想把自己当个人看的,就给老子站起来吃!”
“谁敢跪着,老子现在就毙了他!”
咔嚓!
李锐掏出m1911手枪,直接上膛,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赵二狗的脑袋,“赵二狗,你第一个。是站着吃这口白面,还是跪着吃这颗子弹?”
赵二狗看着那枪口,又看了看那在风中飘香的白面馒头。
那是他这辈子都没闻过的香味。
那是他娘临死前想吃都没吃上的一口白面啊!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那是委屈,是愤怒,更是压抑了三年的、想活得像个人的欲望。
“啊!!!”
赵二狗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
他疯了一样扑向那个筐,抓起两个滚烫的馒头,甚至顾不上烫手,连嚼都不嚼,死命地往嘴里塞。
呜呜呜……
他一边塞,一边哭,眼泪鼻涕混着馒头屑往下掉,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
“好吃……娘……真好吃……”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啊!我要吃!”
“我也要吃!我不是奴才!去他妈的奴才!”
三千名一直跪着的汉子,在这一刻,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了那十几个筐。
没有秩序,没有礼仪。
他们抓着馒头往嘴里塞,有人把头埋进粥桶里像猪一样吞咽,有人一边吃一边扇自己耳光,还有人抱着馒头嚎啕大哭,哭声震天动地。
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在发泄这几年来积攒的所有屈辱和血泪。
张虎看得眼圈发红,想上去维持秩序,却被李锐拦住了。
“让他们吃。”李锐把烟头弹进火堆里,看着这群如同野兽般的人群,眼神幽深,“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
“这些馒头可不是让他们白吃的。”
大火还在燃烧,映照着每个人扭曲而鲜活的脸。
半晌,等那一筐筐馒头见了底,哭声渐渐变成了粗重的喘息声。
李锐再次走上高台。
这一次,不用张虎喊,所有人的目光都自动聚焦在了这个男人身上。那目光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狂热和敬畏。
“吃饱了吗?”李锐问。
“饱了!”稀稀拉拉的回答,但声音却比之前有了几分人气。
“饱了就听好了。”
李锐竖起一根手指,“老子的神机营不养闲人。”
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但没人敢反驳。
“从今天起,你们编入‘神机营义从军’。”李锐冷冷地说道,“张虎,给他们发刀。金人的弯刀,辽人的铁片子,有什么发什么。”
“我这儿的规矩很简单,公平得很。”
李锐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森然:
“一颗金兵脑袋,换一碗肉粥,去奴籍,以后抬头走路!”
“三颗金兵脑袋,换二两银子,升正卒,领军饷!”
嗡——!
人群彻底炸了。
有肉粥、有银子,还能升正卒领军饷!
这是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愿为将军效死!!”
赵二狗满嘴是面渣子,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刚刚发下来的生锈弯刀,红着眼珠子嘶吼出声。
“愿为将军效死!!”
“杀金狗!换肉粥!换田地!!”
三千人的嘶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瓮城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火光映照下,这群曾经的羊,眼里终于冒出了绿光。
李锐看着这群终于露出了几分狼性的“炮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不是一支精锐。
现在的他们,只是一群被仇恨和利益驱动的饿狼。
但只要给他们足够的血肉,这群饿狼,迟早会把这腐朽的大宋,还有那不可一世的大金,全部咬得粉碎。
“整队!”
李锐大手一挥,指向北方那片苍茫的雪原,“下一站,应州!”
“告诉金国朝廷,我李锐……来收账了!”
第223章 见血
北风如鬼哭,卷着盐粒大小的雪沫子,不知疲倦地抽打着雁门关以北这片冻得硬邦邦的荒原。
“轰隆隆——”
那是钢铁碾碎冻土的声音。
十二辆Sd.Kfz.222装甲车排成一字长蛇,引擎低沉的嘶吼声压过了风声,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雪原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污痕。
这支钢铁车队并没有全速狂飙,而是压着怠速,像是一群正在巡视领地的钢铁巨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
但在车队后面,又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三千多名穿着破烂号衣、手持各式锈铁片子的汉子,正把肺管子喘得像破风箱一样,拼了老命地在雪地里狂奔。
汗水刚渗出来就结成了冰碴子,挂在眉毛上、胡子上。
掉队?
没人想掉队。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辆冒着热气的炊事车——那上面飘来的肉粥味,是这一路上唯一的指望,也是吊着他们半条命的钩子。
李锐坐在头车的炮塔上,防风镜推到额头上,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任由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手里没有枪,而是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冷漠地扫视着后方那群像难民多过像军队的“义从军”。
“头儿,这么折腾是不是太狠了点?”
驾驶舱里,张虎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看着后视镜里那群踉跄的人影,忍不住咂了咂嘴。
“这才刚吃饱一顿饭,身底子都虚,再跑下去,怕是要累死不少。”
“累死?”
李锐冷笑一声,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累死总比吓死强。”
“现在不流汗,遇上金人的正规军,他们连流血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
“没什么可是。老子给他们肉吃,给他们尊严,不是养大爷的。”
李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这北风更冷,“我需要的是一群能咬死人的狼,不是一群只会磕头的羊。”
“要是连这点路都跑不下来,趁早喂了野狗,省得浪费老子的粮食。”
张虎闭嘴了。
头儿决定的事,天王老子也劝不动。在这乱世,仁慈就是最大的残忍。
就在这时,车载电台里突然传来了前哨侦察车急促的电流声。
“滋滋……头车注意!头车注意!两点钟方向,发现敌情!距离八百米!”
李锐眼神骤然一凝,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灰蒙蒙的雪原尽头,出现了一支约莫百人的骑兵队。
这群人极其狼狈,战马大多带着伤,甚至有人两人共乘一骑。
他们身上的皮甲破破烂烂,挂着干涸的紫黑色血迹,有的连头盔都跑丢了,那标志性的髡发垂辫散乱地披在脑后,显得狼狈不堪。
是代州逃出来的金兵溃卒。
这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女真大爷,此刻就像是被打断了腿的野狗,正惊慌失措地往北逃窜。
“哟,送菜的来了。”张虎眼睛一亮,手指下意识地摸向了机关炮的击发钮,嘴角咧开一丝狞笑,“头儿,我这就送他们回老家!”
“停。”
李锐按住了已经上膛的炮栓。
“啊?”张虎一愣,“不杀?”
“杀,当然要杀。”李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气喘吁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义从军。
“但不是我们杀。这可是上好的磨刀石,不用可惜了。”
“停车!”
随着李锐一声令下,刺耳的刹车声瞬间响彻荒原。
十二辆装甲车猛地刹停,履带在雪地上梨出两道深深的黑痕。
后方狂奔的三千义从军猝不及防,前排的人撞在装甲车屁股上,后面的人撞在前面人身上,瞬间滚成了一团。
赵二狗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呕着酸水,眼神迷茫又惊恐地看着前方停下的“神车”。
“怎么停了?”
“那是……金人!那是金人的骑兵!”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眼尖,突然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虽然只有一百来个残兵败将,虽然他们看起来像乞丐一样狼狈。
但那髡发垂辫,那手里的弯刀,那刻在骨子里的凶残气息,瞬间唤醒了这群汉奴内心深处最极致的恐惧。
那是一种长达三年,被当做牲口肆意屠宰、凌辱所留下的心理阴影。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瞬间像受惊的苍蝇一样炸了锅。
“金兵来了!快跑啊!”
“别杀我!别杀我!”
有人下意识地想往回跑,有人抱着头蹲在了地上,刚才在瓮城里高喊“效死”的豪气。
在这群真金白银的金兵面前,像是阳光下的雪一样,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反观那一百多名金兵。
当他们看到装甲车停下没开火,反而露出了后面几千名手持破铜烂铁、吓得屁滚尿流的汉奴时,原本绝望的眼睛里,竟然亮起了嗜血的凶光。
他们怕那会喷火的铁车。
但他们不怕这群两条腿的羊!
在金人眼里,宋人就是“两脚羊”,是随时可以宰杀的口粮和奴隶!
“嗷呜——!!”
领头的一名金军谋克,脸上横着一道刚结痂的刀疤,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挥舞着那口满是缺口的弯刀,发出一声类似野狼的嚎叫。
“南人懦弱!铁车不动,必是没火了!长生天保佑!!”
“勇士们!杀光这群两脚羊!抢他们的衣服!抢他们的肉!冲出去就是生路!”
“杀!!”
这群穷途末路的金兵,竟然对着三千人的大军,发起了反冲锋!
这种荒诞的场面,也确实少见。一百只狼,追着三千只羊咬,羊群还在瑟瑟发抖。
“跑啊!金人杀过来了!”
义从军彻底乱了。前面的往后面挤,后面的往两边散,甚至有人丢掉了手里刚发的刀,只想离那些杀神远一点。
“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机枪声骤然响起,压过了风声,也压过了金兵的喊杀声。
并不是射向金兵。
子弹打在义从军后撤的雪地上,激起一排冰屑,离几个带头逃跑的人脚尖不到半寸,甚至能闻到那一瞬间冻土焦糊的味道。
逃跑的人群瞬间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李锐站在炮塔上,手里端着一把mp18冲锋枪,枪口冒着缕缕青烟,冷冷地指着自己的“军队”。
十二辆装甲车极其默契地调转了枪口。
黑洞洞的机关炮,没有对准敌人,而是对准了这三千名义从军。
“我让你们跑了吗?”
李锐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带着电流的滋滋声,比寒风还要刺骨,还要让人绝望。
赵二狗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抬头看着那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牙齿咯咯作响:“将……将军……那是金兵啊……我们会死的……”
“那是一群丧家之犬!”李锐怒吼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暴怒。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他们的马是瘸的!刀是卷的!连甲都没了!”
“你们三千个大老爷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却在这里给老子装孙子?!”
“可是……”
“没有可是!”
李锐猛地拉动枪栓,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
“神机营第一条军规: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张虎!”
“到!”
“装甲连负责封锁两翼和后路!凡有后退半步者,不管是谁,都给老子无差别射杀!”
“是!”
随着张虎一声令下,十二辆装甲车迅速散开,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只不过,这个包围圈把金兵和义从军,全都圈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前有金兵弯刀,后有督战机枪。
天地之间,再无退路!
“听好了!”李锐指着已经冲到百步之外的金兵,声音如同炸雷,“给老子杀光他们!”
“今晚肉粥管够!每人加半斤烧酒!想要的,自己拿命去换!”
“要是杀不光……”
李锐顿了顿,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让人心寒,“那你们就喂这雪原上的野狼吧!老子不给死人收尸!”
“杀!!”
那群金兵已经冲到了近前。
那名谋克狞笑着,借着马力,一刀劈向最外围的一个汉子。
“噗嗤!”
热血飞溅。那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就搬了家,无头尸体喷着血倒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妈呀!!”
义从军中爆发出绝望的哭嚎。
退,是机枪扫射。进,是金人屠刀。
这根本就是绝路!
赵二狗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切菜刀,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那无头尸体倒下,看着金兵像砍瓜切菜一样冲进人群,看着同伴的血溅在自己脸上。
恐惧。
无边的恐惧几乎要压碎他的心脏。
但在这恐惧的缝隙里,那句“肉粥管够”和“加半斤烧酒”,鬼使神差地钻了出来,像是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要是死了,就再也吃不到了。
更重要的是,后面是机关炮,那是肯定会死的。前面……前面没准还能活一个!
“啊啊啊啊!!”
赵二狗突然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的嘶吼。
他闭着眼,也不管前面是什么,也不管那是不是金兵,举着菜刀就瞎几把乱挥,疯了一样冲了上去。
“老子想吃肉啊!!”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
不是赵二狗被砍了。
是他瞎猫碰上死耗子,那一刀正好砍在一名金兵战马的前腿上。
锈钝的菜刀卡在骨头里,疼得那战马一声悲鸣,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金兵被甩飞出去,正好滚落在赵二狗脚边。
那金兵摔得七荤八素,刚想爬起来,一睁眼就看见一个满脸鼻涕眼泪、表情扭曲得像厉鬼一样的汉人,正举着菜刀对着他。
“你这两脚羊……”金兵刚想骂。
“去你娘的两脚羊!!”
赵二狗根本不给他机会。他骑在那金兵身上,手里的菜刀像是剁饺子馅一样,疯狂地往下砍。
一下,两下,十下……
那金兵的惨叫声从高亢变得微弱,最后变成了只有出气没进气的咕噜声。鲜血喷了赵二狗一脸,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腥甜味。
赵二狗根本没停。
直到那金兵的脖子都被砍烂了,脑袋只剩下一层皮连着,赵二狗才停下动作。
他喘着粗气,茫然地抬起头。
周围的义从军都看傻了。
他们看着平日里最怂包的赵二狗,此时满身是血,手里提着一颗血肉模糊的金人脑袋,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死……死了?”
赵二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血抹得满脸都是,他看着手里的脑袋,突然咧开嘴,发出了神经质般的笑声。
“嘿……嘿嘿……这是肉!这是半斤烧酒!!”
他猛地举起那颗脑袋,对着周围发呆的同伴嘶吼道:
“金狗也能死!砍了脑袋也是个碗大的疤!!抢啊!!”
这一声嘶吼,像是火星掉进了油锅。
原本被恐惧压制的野性,在这一刻,被这最原始的血腥味,被这“投名状”彻底点燃了。
是啊。
金狗被砍了脑袋,也是个死!
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拉个垫背的换酒喝?!
“杀啊!!!”
“抢脑袋换酒喝!!”
“弄死他们!!”
三千名一直被当做牲口的汉子,疯了。
他们的眼睛红了,理智崩断了。
他们像是黑色的蚁群,疯狂地扑向那剩下的一百来个金兵。
没有章法,没有配合。
就是扑上去,抱住马腿,拽下来,用刀砍,用牙咬,用石头砸!
“疯子!都是疯子!!”
那名金军谋克砍翻了两个人,却发现更多的汉人扑了上来。
有人抱住他的腰,有人死死咬住他的手腕,哪怕被砍断了胳膊也不松口,也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这哪里是羊?
这分明是一群饿极了的疯狗!
“撤!快撤!!”谋克胆寒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汉人,拨马想跑。
“轰!”
远处,一发20毫米炮弹在他前方炸开,封死了退路。
李锐坐在装甲车上,终于点燃了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气,尼古丁的味道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气。
他冷眼看着下方那场惨烈而原始的围猎。
血肉横飞,惨叫震天。
一百名金国精骑,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疯狂的求生意志面前,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被活活淹没了。
这不是战争,这是屠宰。
是羊群对狼群的反噬。
一刻钟后。
风停了。
雪地上只剩下了一滩滩分不清形状的烂肉,和一群浑身浴血、喘着粗气的人。
没人说话。
只有偶尔有人忍不住呕吐的声音,和某种兴奋的低吼。
赵二狗提着那颗烂脑袋,摇摇晃晃地走到李锐的车前,“噗通”一声跪下,把脑袋高高举起。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将……将军……”
“俺……俺杀了一个。”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
李锐低头看着他,又扫视了一圈那些满身血污、眼神里终于有了杀气、不再躲闪的士兵。
成了。
只要见了血,只要尝到了杀戮的滋味,羊就不再是羊了。
“张虎。”
“到!”
“记账。赵二狗,首功。赏肉两碗,酒一斤。”
李锐弹飞了烟头,烟头落在染血的雪地上,发出滋的一声。
“所有人,原地休整两刻钟。把金人的马宰了,吃肉。”
他顿了顿,声音冷冽如刀,却让这三千人心头火热。
“下一站,应州。”
“我要看到你们每个人的手上,都至少有一条金人的命!”
第224章 狼吃肉,狗吃屎
雪原上的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口架在装甲车轮毂旁的大铁锅,底下塞满了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甲、断裂的木质箭杆,还有被劈碎的马鞍。
火苗子窜得老高,把漆黑的锅底舔得通红。
咕嘟咕嘟。
锅盖没盖,滚水翻腾的声音像是这荒原上最美妙的乐章。
那里面煮着的,是一百多匹金国战马最精贵的里脊、后臀尖,连着大块的白色脂肪,在沸水里上下翻滚,冒着油花。
没有葱姜蒜,只撒了一把从代州府库里抢来的粗盐巴。
但这股子混杂着油脂、血腥和原始肉香的味道,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这三千多人的胃,狠狠地拧了一把。
“吸溜——”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比刚才战场上的喊杀声还要整齐,还要响亮。
李锐坐在装甲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把玩着那把还在滴血的佐官刀——那是一名金军谋克的佩刀。
他眼神冷得像冰,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面前这群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都给老子站好了!”
张虎手里提着一根带血的马鞭,站在大锅前,像个把守鬼门关的判官,一脸凶煞。
“将军有令!按规矩办事!”
“手里有脑袋的,站左边!手里空的,站右边!”
哗啦。
人群瞬间分流,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
左边,站着七八百号人。个个浑身浴血,衣服破烂得挂在身上,有的脸上还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沫子,手里提溜着那颗象征着“饭票”的人头。
他们的眼神狂热、贪婪,死死盯着那口大锅,呼吸粗重得像是一群刚尝到腥味的狼。
右边,是剩下的两千多人。
他们手里空空如也。虽然身上也沾了血,虽然刚才也跟着跑了、喊了。
但在这场混乱的围猎里,他们没抢到那一击必杀的机会,或者是那股子奴性还没褪干净,手软了。
此刻,这两千多人缩着脖子,眼神闪烁,看着左边那群同伴,眼里全是嫉妒、懊悔,还有对自己手软不争气的愤恨。
“怎么?不服气?”
李锐跳下车,带钢板的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走到两队人中间,指了指左边那群提着脑袋的汉子。
“他们,刚才拿命在拼。这马肉,是他们该得的。”
接着,他又指了指右边那群缩头缩脑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在后面喊加油?在浑水摸鱼?还是等着金人死了上去补两脚?”
李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脸上。
“将军……”右边人群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声音有些发颤,“俺也没闲着!俺刚才也冲上去了!”
“就是……就是没抢过那帮疯子!俺也出力了,凭啥不给肉吃?”
“出力了?”
李锐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对!俺刀都砍卷了!”那汉子见李锐搭话,以为有戏,一脸喜色地跑出列。
甚至还得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同伴,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撑死胆大的。
“张虎。”李锐淡淡地喊了一声。
“到!”
“把他的刀拿过来。”
张虎大步上前,一把夺过那汉子手里的柴刀,递给李锐。
李锐甚至没用手接,只是用手里那把佐官刀的刀尖,轻轻在柴刀的刀刃上刮了一下。
“蹭。”
一层暗红色的东西被刮了下来,那是泥巴混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
李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即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泥巴混着死人血,涂上去的吧?做得还挺真。”
话音未落,李锐猛地抬腿,一脚踹在那汉子的小腹上。
“嘭!”
这一脚势大力沉,那汉子直接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三四米,重重砸在雪地上。
捂着肚子满地打滚,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赫赫的风箱声,脸憋成了猪肝色。
全场死寂。
刚才还存着侥幸心理、想混点肉汤喝的人,瞬间把脖子缩进了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出。
“把老子当瞎子?”
李锐把那把破柴刀随手扔进火堆里,声音森冷如铁:“刀口卷了那是砸石头砸的!上面连个肉茬子、骨头渣子都没有!你跟老子说你杀敌了?”
“神机营不养废物,更不养骗子!”
李锐转身,指着那几十口沸腾的大锅,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被他看到的人无不低下头去。
“听好了,这就是规矩。”
“狼吃肉,狗吃屎。”
“想要肉?简单。前面就是应州,里面有的是金狗。下次把脑袋挂在腰带上,哪怕你是瘫子,老子也亲自喂你吃肉!”
“至于现在……”李锐指了指那个还在地上打滚的汉子,“你只能在旁边看着!”
残酷。
赤裸裸的残酷。
但在乱世,在金人的屠刀和神机营的枪口下,这就是唯一的真理。
没人敢去扶那汉子,甚至没人敢多看那汉子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那口沸腾的大锅上。只是这一次,眼神里少了几分贪婪,多了几分敬畏和恐惧。
“赵二狗!”
李锐突然喊了一个名字。
“到!!”
一声撕裂喉咙的嘶吼,带着还没退去的疯劲儿。
赵二狗从左边的队伍里冲了出来。
他那张原本猥琐、卑微的脸,此刻被血污糊得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邪性。
他手里提着的那颗金人脑袋,已经被冻得发硬,头发结满了冰碴子,但他死都不肯松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是他的投名状,是他的尊严,是他重新做人的凭证。
李锐走到大锅前,拔出腰间的m1911手枪,并没有收起来,而是直接用枪柄在大锅里搅了搅,然后猛地一挑。
哗啦!
一块足有两斤重、连着筋带着油的马腱子肉被挑飞到了半空,热气腾腾。
李锐伸手接住,滚烫的肉汁溅在战术手套上,冒起白烟。他连看都没看,直接把这块最好的肉,扔向了赵二狗。
“接着!”
赵二狗手忙脚乱地接住。烫!钻心的烫!但他死死抱在怀里,就像抱着自己的亲娘,哪怕烫得胸口发红也不撒手。
“这是你的。”
李锐又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铤,那是大宋官铸,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当啷!”
银铤砸在冻土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这也是你的。”
李锐走到赵二狗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还在剧烈颤抖的肩膀。他能感觉到,这小子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抖得停不下来。
这不是冷,是那种极致亢奋后的虚脱,是杀人后的后遗症。
“从今天起,你就是义从军队正。”
李锐的声音通过夜风传遍全场,“那一百个最先杀人的,归你带。带好了,老子给你兑换更好的刀,更好的甲。带不好,这脑袋还是得搬家。”
赵二狗呆住了。
队正?
两个时辰前,他还是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奴隶签军,是个只配给金人倒夜壶的贱骨头,连条狗都不如。
现在,他是队正?
“谢……谢将军!!”
赵二狗猛地跪下,不是那种卑微的磕头,而是把头重重地磕在雪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皮都在颤。
“俺赵二狗这条命,是将军的!以后将军指哪,俺就咬哪!谁敢不听将军的,俺活撕了他!!”
他一边吼,一边抓起那块滚烫的马肉,狠狠地咬了一口。
连肉带筋,甚至连那一丝没烫熟的血丝,都被他囫囵吞了下去。烫得他龇牙咧嘴,眼泪直流,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真香啊。
这就是做人的滋味。这就是把命攥在自己手里的滋味。
“开饭!”
随着李锐一声令下,左边的那七百多人疯了一样涌向大锅。
没有碗筷,就用手抓,用刀挑。滚烫的肉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
大口的烈酒灌进喉咙,像是一把火,烧尽了这三年的屈辱和寒冷,烧得人浑身燥热。
而右边那两千多人。
他们只能站在寒风里,看着。
听着那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声音,闻着那股子钻心窝子的肉香,看着赵二狗脚边那锭闪闪发光的银铤。
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还有人盯着那些正在吃肉的同伴,眼神里慢慢长出了獠牙。
李锐坐在车顶冷眼看着这一幕,就像看着一炉即将炼成的钢。
嫉妒,是最好的鞭子。饥饿,是最强的动力。
“头儿,这帮人有点不对劲啊。”
张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目光警惕地盯着人群,“那个赵二狗,手抖得厉害,刚才吃肉的时候,我看他眼珠子都是直的,跟中了邪似的。”
“正常。”
“从羊变成狼,总得有个适应过程。不疯魔,不成活。只要这股子疯劲儿是冲着金人去的,那就是好事。”
李锐拍了拍身下的装甲车,冰冷的钢铁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等到了应州,这群尝过血肉滋味的狼,会给金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225章 太阳掉下来了
北风卷着冻死人的寒气,像剔骨尖刀一样顺着甲胄缝隙直往里钻。
应州城南三十里,一处背风的土坡下。
三千义从军横七竖八地瘫在雪地里,急促的喘息声连成了一片,在漆黑的夜幕下聚成了一股淡淡的白雾。
哪怕刚才肚子里塞了半斤马肉,在这几乎能把尿滴冻成冰的鬼天气里,也快被折腾成了人干。
没想到才从金人的狼穴出来,又进了李锐这个虎口。
这位大宋将军对他们这些人的要求也太狠了。
虽然没有只有要了他们的小命,但这完全就是在狠狠地折磨他们。
甚至有人都已经在想,干脆就这么冻死在这片雪地里算了,一辈子太苦,过不下去了。
“起来……都给老子爬起来!想死的就继续睡!”
赵二狗拄着那把刚领到的女真长刀,嗓子眼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他一边喷着白气,一边毫不客气地对着几名新兵的屁股狠狠踹去。
在这雪地里,一旦眼皮子粘上,基本上这辈子的呼吸也就到头了。
他可不希望自己手底下的人还没见到敌人,就这么冻死在雪地里。
“队正……俺,俺两条腿真不听使唤了……”一名士兵带着哭腔,浑身抖得像筛糠。
“少他娘的废话!”赵二狗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把那张满是血污和冰渣的脸怼到对方眼前。
“将军赏你肉吃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牙不听使唤?起来,要死也得给老子死在冲锋的路上!”
李锐此刻正蹲在Sd.Kfz.222装甲车的炮塔边缘。
战术夜视仪的一圈绿光罩在他的眼眶周围,让他在这荒原上活脱脱像是一尊巡视领地的“绿眼死神”。
在现代科技的加持下,眼前的漆黑雪原不再是致命的迷宫,而是一片被标好了坐标的狩猎场。
“头儿,这帮弟兄快到极限了。”
张虎凑到跟前,他的睫毛上挂着一层霜花,说话时牙齿咯咯作响。
“这才跑出三十多里,要是再强行突击,我怕这刚聚起来的一点兵心,会散在半道上。”
“极限?这词儿在老子的字典里,就是用来突破的。”
李锐面无表情计算着距离,眼底闪过一抹狠色。
应州不是代州,应州的守将完颜鲁曾是粘罕身边的老兵油子,打了一辈子仗,是个老狐狸。
“张虎,把特战队撒出去,换毛瑟1898,加装消音器。”
李锐的声音低沉而果决:“夜视仪全部打开。两公里一个通信节点。老子要在应州城的耳朵和眼睛发现我们之前,先把他们戳瞎、毒哑。”
“那后面这帮‘饿狼’呢?”张虎指了指还没匀过气的义从军。
“让他们咬着装甲车的履带印跑。”
李锐重新压低了夜视仪,语气冷冽得不带一丝温度:“真正的强军,是靠这种死人堆里的行军跑出来的。掉队的不用管,应州的土够厚,埋得下。”
……
半个时辰后。
应州城外围。
一队十人的金国精锐斥候,正蜷缩在一处干枯的灌木丛后。
他们怀里抱着战马的脖子,企图靠着畜生的体温捱过这漫长的冬夜。
“这鬼天,连上京的苍鹰都要冻死,南朝那些两条腿的羊,这会儿怕是正缩在婆娘被窝里打鸣呢。”
一名金兵谋克正嘟囔着,突然,他的耳朵剧烈地动了动。
“噗。”
一声微弱的闷响,像是谁在厚厚的积雪上轻轻拍了一掌。
谋克身边的亲兵,脑袋猛地向后一仰。
7.92毫米的子弹直接贯穿了他的额骨,半个后脑壳连同那顶皮绒头盔被掀飞到了数米外的雪坑里。
血雾在空中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冻成了粉红色的冰沙。
“敌袭——!”
谋克惊骇地拔出弯刀,可他瞳孔骤然收缩,视线内除了漫天飞雪,竟空无一人!
他根本看不见敌人在哪,更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妖法,能在百步开外杀人于无形。
“噗!噗!噗!”
又是几声压抑的闷响。
在夜视仪的加持下,特战队员像是阎王爷在对账。
每一声轻响,都意味着一名金兵被精准点名。
这些在草原上横行无忌的勇士,此刻却像是在黑暗中被猎犬盯上的兔子。
他们对着虚空胡乱劈砍,却在短短两分钟内,连人带马全都变成了雪地上僵硬的尸桩。
一名特战队员走上前,军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他冷漠地确认了一下谋克的气息,对着麦克风低声道:“一号节点清扫完毕。未发现信号弹。重复,目标应州,前进!”
李锐坐在装甲车内,听着频率里传来的战报,并没有感到意外。
这种单向透明的降维打击,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确实跟神迹没什么两样。
金国派出的巡逻队甚至连发出预警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夺取了生命。
可战场上,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原本跟在车队侧翼的义从军中,一名士兵因为过度疲劳而摔进冰窟窿,发出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尖叫。
这声尖叫,正好撞在了一处极其隐秘的侧翼哨位耳中。
“呜——!”
凄厉的号角声在侧翼山岗上毫无征兆地响起,撕碎了荒原的死寂。
紧接着,是沉闷得让人心慌的蹄铁撞击声。
约莫五十名金国精锐重骑兵,像是从墨池里破开的黑色洪流,顺着斜坡发起了自杀式的冲击。
“救命啊!金人杀过来了!”
刚刚成军不久的义从军,终究还没能脱去骨子里的奴性恐惧。
在铁甲重骑那种摧枯拉朽的气势面前,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列瞬间像受惊的麻雀,崩散成了一团乱麻。
“不准退!给老子举枪!举刀!”
赵二狗急得眼珠子都要瞪裂了,他挥舞着长刀试图拦住逃兵。
但没用,那是长达数年的心理阴影。
“咚!”
一名义从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重甲马头直接撞成了烂布口袋,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清晰得让人牙酸。
“将军……将军救命!”
赵二狗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狞猛马头,绝望地闭上了眼。
“滋——啪!”
突然,两道雪亮的、极其霸道的光柱,从装甲车顶端暴涨而出。
两盏大功率军用探照灯,像是天神睁开了双眼。
那光线太强,强到让习惯了黑暗的金兵骑兵瞬间陷入了全盲。
战马受惊,疯狂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勇士狠狠摔落在地。
“物理劝谏,现在开始。”
李锐直接推开了炮塔盖,他亲自动手了。
他操纵着mG08重机枪,对着那些还在强光中挣扎的重骑兵就是一通死亡横扫。
“哒哒哒!哒哒哒!”
7.92毫米全威力弹在三十米的距离上,表现出了丧心病狂的穿透力。
什么冷锻瘊子甲,什么牛皮甲,在机枪弹链面前,统统脆弱得像是一张草纸。
血肉在强光下炸裂、崩飞,那种血腥的美感在白光的映照下,显得既神圣又邪恶。
那五十名被金国守将视为底牌的铁骑,在不到一分钟内,全部被扫成了一地无法辨认的肉泥。
“这就完了?真没劲。”
李锐拍了拍发烫的枪管,眼神中的冷酷没有消散半分:“赵二狗,带着你的人过去,把还有气的全部补一遍。记住,这就是老子的道理。”
赵二狗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那一地“马赛克”。
都被打成这个难以描述的形状了,还能有口气的,得是什么妖孽?
他转过头,看着那两道划破长空的通天光柱,再看向李锐。
这一刻,在这个农家子弟的心里,李锐已经不再是凡人。
他是行走在人间的大恐怖。
他是能操控太阳的神。
而且李锐将军还愿意给他吃肉、给他喝酒,在这一刻,他更加坚定了自己跟随李锐的决心。
只要努力跟上李锐将军的脚步,就算是他这样已经失去了一切的人,也能重新找回失去的一切。
……
凌晨四点。
应州北城门。
守将完颜鲁正站在城头,有些烦躁地揉着眉心。
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有些心慌意乱,就好像马上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似的。
“刚才远处好像听到了响雷?”他低声问道。
“孛堇,这大雪天的哪来的雷?”
副将笑着宽慰,“许是山里的雪崩了吧,宋人那帮软脚虾,这会儿怕是正跪在菩萨面前求饶呢。”
完颜鲁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嘶——咻!”
一道暗红色的火流星猛地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带着凄厉的长啸,直刺苍穹。
在到达应州城正上方的那一刻,火球轰然炸裂。
“轰!”
一团炽白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把两轮烈日挂在了应州的半空。
整座应州城,每一块青砖、每一道裂纹,甚至连城墙下金兵因为极度恐惧而颤抖的睫毛,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长生天……太阳掉下来了!”
无数金兵被吓得丢掉弯刀,跪在地上疯狂地以头抢地。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瞬间让应州的防御系统彻底瘫痪。
完颜鲁手中的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稀碎,他看着那团经久不衰的白光,大脑瞬间陷入了死机。
在金人的认知里,黑暗是他们的盟友。
可现在,他们失去了黑暗,就像是失去了毛发的野兽,被彻底剥光,丢在了冰天雪地里。
“全军注意。”
应州城外五百米,李锐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如同地狱深处的雷鸣,掠过每一名金兵的耳膜。
“应州城内,金贼财帛、首级,皆为尔等进身之阶!”
“凡女真男丁,斩!凡执刃者,灭!”
“神机营义从军,入城——!”
他大手一挥,十二门20毫米机关炮齐齐昂首,对准了那扇早已被战火熏黑的城门。
“咚!咚!咚!”
这沉闷的炮声,是应州城听到的第一声丧钟,也是属于金国的……末日倒计时。
第226章 掠夺者
“咚!咚!咚!”
这不是鼓声。
这是阎王爷在敲门。
应州南门,这扇包裹着三层熟铁皮、足有半尺厚的榆木大门,在大宋边军眼里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但在KwK 30 20毫米机关炮的平射视角下,它脆得就像一块受潮的苏打饼干。
第一发炮弹击中门扇中轴。
没有花里胡哨的爆炸火光,只有纯粹的动能暴力。
炮弹像是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进牛油,瞬间穿透铁皮和硬木。紧接着,弹头在门后的门栓处炸裂。
“啊——!!”
门洞里,十几名正死死顶着门栓、企图用血肉之躯加固城防的金兵,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囫囵个儿。
炸裂的木屑比弹片更密集,裹挟着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把他们的胸腔扎成了烂蜂窝。
这就是工业文明对冷兵器时代的降维打击——讲道理?我的口径就是道理。
“继续。打空弹鼓。”
装甲车内,李锐脚尖轻轻点着地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指挥倒车入库。
“好嘞!爷这就给他们开个天窗!”
张虎狞笑着,手指死死扣住扳机不放。
“咚咚咚咚咚——!”
沉闷且富有节奏的炮声连成了一线,那是死神的打字机在疯狂敲击。
应州城门在颤抖,在哀鸣。每一次撞击,都会在门上啃下一块巨大的缺口。
短短十息。
那扇坚不可摧的大门,中间部分直接被打烂,化作漫天飞舞的碎木和尘埃。
门后的几十名金兵,已经变成了一地难以分辨的烂肉,和那些碎木渣子混在一起,红的白的黄的,铺了一地,像是打翻的豆腐脑。
完颜鲁趴在城头垛口后,手里紧紧攥着刀柄,指节惨白。
他想喊反击,想喊放箭。
但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因为太亮了。
那十二道光柱,就像是把正午的毒辣太阳,硬生生按在了应州的城墙上。
在这个缺乏光污染的年代,这种亮度简直就是神迹,也是刑具。
金兵习惯了黑暗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泪水止不住地狂流。
只要敢探出头,那就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光,啥也看不见,活生生被照成了瞎子。
“射!对着光亮射!!”
完颜鲁闭着眼嘶吼,凭着本能挥刀督战。
几名悍勇的金兵亲卫强忍着双眼的剧痛,虽然看不见,但他们还是从垛口探出身子,试图弯弓搭箭,来一波盲射。
“找死。”
李锐调整了一下炮塔的角度,右眼的单片战术镜里,那几个探出头的人影清晰得像是挂在墙上的靶子,连脸上的惊恐都一清二楚。
mp18冲锋枪在手里轻轻一震。
“哒哒哒!”
城头那名刚拉开弓弦的金兵,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天灵盖连带着那根代表女真荣耀的髡发垂辫,直接飞了出去。
手中的箭矢无力地射向天空,画出一道可笑的弧线。
紧接着,十二辆装甲车上的机枪手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雨像是剃刀一样刮过城头。
垛口上的青砖被打得粉碎,碎石飞溅。那些试图反击的金兵,就像是被狂风卷过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下一片。
鲜血喷洒在城墙上,在强光的照射下,红得妖艳,红得刺眼。
“这……这是雷法!这是妖术!!”
“长生天抛弃我们了!太阳掉下来了!!”
守城的金兵彻底崩了。
他们不怕刀枪,不怕流血。但面对这种看不见人、只能看见强光和死亡的打击,他们的心理防线像纸一样脆弱。
有人丢掉兵器,抱着头缩在墙根尖叫;有人不顾一切地顺着马道往城里跑,只想离这光亮远一点,哪怕是被督战队砍死也好过被这妖光照死。
“轰隆——”
一声巨响,那是应州城门彻底倒塌的声音。
残存的门框再也支撑不住,轰然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通往应州的大道,中门大开。
“进城。”
李锐猛地一踩油门。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Sd.Kfz.222那宽大的越野轮胎碾过门洞前的碎木和尸体,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听着解压。
装甲车队如同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了应州的瓮城。
就在这时,瓮城两侧的藏兵洞里,忽然冲出数十名金兵死士。
他们手里没有刀枪,而是抱着一个个黑色的瓦罐,那是猛火油!
“烧死这铁王八!!”
一名金兵谋克双眼赤红,嘶吼着举起火折子,就要往瓦罐口凑。
只要点燃这十几罐猛火油,哪怕这铁车再硬,里面的人也得被烤熟!这就是他们最后的疯狂。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突兀地盖过了战场的喧嚣。
那名谋克手中的瓦罐,毫无征兆地在空中炸开。
那是李锐手中的毛瑟98k。
黑色的猛火油瞬间泼洒了那名谋克一身,紧接着,被子弹擦出的火星点燃。
“轰!”
一个人形火炬骤然腾起。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瓮城。那名谋克在火海中疯狂扭曲、翻滚,像是一只被扔进炉子里的老鼠。
“点名。”
李锐拉动枪栓,弹壳跳出,清脆悦耳。
“砰!”“砰!”“砰!”
张虎和其他几名特战队员手中的狙击步枪接连响起。
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团火球的炸裂。
那些抱着猛火油罐冲出来的金兵,甚至没能靠近装甲车二十步,就一个个变成了燃烧的火球。
火油流淌在地上,在这个冰冷的冬夜里,烧出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撞过去!”
李锐冷冷下令,这语气就像是在说“碾死只虫子”。
头车猛地加速,钢铁保险杠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撞上了瓮城出口处用来阻拦骑兵的拒马。
“咔嚓——”
足有碗口粗的木制拒马,在钢铁怪兽面前就像是牙签一样脆弱,瞬间被撞得粉碎。
木屑四溅,铁钉崩飞。
第一辆装甲车,碾碎了金人最后的防线,冲进了应州的主街。
原本喧闹的街道,死一般的寂静。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缝隙里透着惊恐的目光。
街心,数百名正在集结的金兵步卒,呆呆地看着这个从火光和硝烟中冲出来的钢铁怪物。
它的车身上挂着烟熏火燎的黑痕,轮胎缝里塞着碎肉,炮塔上的机枪口还冒着袅袅青烟。
在它身后,是一群满身血污、双眼冒着绿光的……“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狼。
赵二狗提着那把卷了刃的刀,气喘吁吁地跟在装甲车屁股后面冲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碾碎的尸体,又看了看前方那一排排吓傻了的金兵。
恐惧?
早就在城外那顿马肉里消化干净了。
现在,他只觉得饿。
想吃肉,想喝酒,想……杀人。
现在他只想当一个掠夺者,而不是曾经那个被金人夺走一切的人。
现在该轮到他来拿走这些金人的生命了。
“嗷呜——!!”
赵二狗仰着脖子,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狼嚎。
“弟兄们!!进城了!!”
“金狗没甲了!金狗被吓傻了!!”
“抢脑袋换酒喝啊!!!”
“杀!!”
三千义从军,像是决堤的洪水,从装甲车两侧涌出。
他们衣衫褴褛,他们面黄肌瘦。
但此时此刻,在金兵眼里,这群曾经的“两脚羊”,比这钢铁怪物还要可怕。
因为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理智,只有最原始的兽性。
“当啷。”
一名金兵的手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这一个动作,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溃败,开始了。
李锐推开车顶舱盖,半个身子探出炮塔。
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森寒。他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金兵,看着那些疯狂扑上去撕咬的义从军。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张虎。”
“到!”
“分兵四路,堵住四门。”
李锐的声音不大,却在无线电里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冷的血腥味。
“把门焊死。”
“今晚,这应州城里的金人,不管是当兵的,还是当官的。”
“哪怕是一条带着金人味儿的狗。”
“都给老子杀干净。”
第227章 规矩
天亮了。
但这天色并不清明,灰蒙蒙的,像是老天爷还没睡醒,就被应州城里那股子冲天的血腥气给熏得眯起了眼。
城里的火还在烧,噼里啪啦的木爆声不绝于耳,但这声音此刻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因为更嘈杂的,是人声,是疯了的人声。
“撒手!那是我的!那是老子从那个金虏百夫长手上撸下来的!”
“去你娘的蛋!人是老子砍翻的,东西自然归老子!再不撒手,老子连你也砍!”
东大街的绸缎庄门口,两名义从军士兵正跟疯狗一样滚在泥地里,撕咬成一团。
一个满脸是血,手里死死攥着一只沉甸甸的金镶玉镯子,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另一个缺了半只耳朵——那是昨晚被金人临死前硬生生咬掉的。
此刻他正红着眼,手里的横刀已经架在了同伴的脖子上,刀锋压出了血线,眼神里全是杀意。
类似的场景,在应州的每一条街巷都在上演。
杀戮的快感一旦褪去,贪婪就像是暴雨后的野草,瞬间填满了这些刚刚翻身做主人的汉奴的心。
昨天他们还是一无所有的两脚羊。
今天,满城的财富就在脚下,甚至不需要弯腰,只要伸手去抢,去杀。
于是,昨晚还背靠背杀敌的袍泽,此刻为了几匹绸缎、几块碎银,甚至是为了一个女真妇人的归属,就把刀口对准了自己人。
“住手!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
赵二狗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像个破风箱。他拼命挥舞着手里的长刀,试图用刀背把那两个扭打的士兵分开。
“将军有令!只准抢金人!不准抢自己人!耳朵聋了吗?!”
“砰!”
那个缺耳朵的士兵反手一肘子顶在赵二狗胸口,把他顶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墩在地上,摔得尾椎骨生疼。
“赵二狗!你少拿鸡毛当令箭!”
缺耳朵士兵面目狰狞,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昨晚要是没老子拼命,你这队正的位置能坐稳?”
“现在想独吞?门都没有!这镯子,老子要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我的!”
周围的一圈士兵,有的还在埋头狂抢,有的则冷眼旁观,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谁挡我发财谁就死”的凶光。
赵二狗坐在地上,握着刀的手在抖。
他突然发现,昨晚那种因为杀戮而凝聚起来的狂热,就像是个肥皂泡,太阳一出来,破了。
这哪是军队?
这分明就是一群刚刚挣脱锁链、见人就咬的疯狗。
“不想死……都给我……”赵二狗挣扎着想爬起来。
就在这时。
“嘣——!”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枪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清晨的嘈杂。
这声音不算惊天动地,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窝上。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个缺耳朵的士兵,保持着举刀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眉心,多了一个拇指粗细的红洞。
而在他对面,那个正护着镯子的士兵,脑袋像是被铁锤砸过的烂西瓜,半个天灵盖直接掀飞,红白之物溅了缺耳朵士兵一脸。
一枪爆两头。
“噗通。”
两具尸体几乎同时软倒在地,那只沾满脑浆的金镶玉镯子滚落一旁,在青石板上发出“叮当”的脆响。
这清脆的一声,在死一般寂静的长街上,比雷声还刺耳。
“还有谁想要那镯子?去捡。”
一个毫无温度的声音,经过大功率扩音器的放大,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在应州城上空回荡。
众人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长街尽头。
李锐站在Sd.Kfz.222装甲车的炮塔顶端,手里端着那支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毛瑟98k狙击步枪。
他没戴头盔,黑色的作战服上沾满了硝烟和灰尘。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枪口微微低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暴徒。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只有看垃圾一样的冰冷。
“咕噜。”
赵二狗吞了一口唾沫,跪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膝盖像是生了根。
刚才还叫嚣着要砍死同伴的士兵们,此刻手里的金银财宝仿佛变成了烫手的烙铁,扔也不是,拿也不是,一个个哆嗦得像是在筛糠。
他们突然想起来了。
这头把他们放出来的猛虎,是随时能吃人的。
“怎么?不抢了?”
李锐拉动枪栓。
咔嚓。
一枚黄澄澄的弹壳跳出枪膛,落在装甲车的铁皮顶盖上,叮当乱响。
“老子给你们脸,让你们当人。你们非要当畜生。”
李锐把步枪背在身后,从腰间拔出那把m1911手枪,对着天空虚开了一枪。
“张虎!”
“到!”
张虎从后面的装甲车里探出身子,满脸杀气。
特战队员们端的不是冷兵器,而是一水的mp18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早就锁定了街道两旁的人群。
“把这两个不长眼的,挂到城楼上去。”
李锐指了指地上的两具尸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挂两块腊肉。
“就在那个被撞烂的城门楼子上。挂最高点。让所有进出的人都看着,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
“是!”
两名特战队员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起尸体就走。
沿途的义从军纷纷避让,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跟这两具倒霉催的尸体扯上关系。
“赵二狗。”李锐的目光落在了还坐在地上的赵二狗身上。
“将……将军……”赵二狗连滚带爬地跪直了身子,额头上冷汗顺着血污往下淌,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连手下几条狗都管不住,还要你这队正有什么用?”
李锐没有让人打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和讥讽,那眼神比刀子还扎人。
“绳子给你了,你要是牵不住,我就换条狗来牵。”
“这世道,想吃肉的狗多得是,不缺你这一条。”
轰!
这话听在赵二狗耳朵里,比刚才那一声枪响还恐怖。
换条狗?
意味着他又要变回那个任人踩踏的烂泥?
那种恐惧瞬间击穿了他的天灵盖。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赵二狗疯狂地磕头,把青砖地都磕出了血印子,声音带着哭腔嘶吼:“俺能牵住!俺一定能牵住!谁再敢乱咬,俺亲自咬断他的脖子!!”
“记住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李锐收回目光,声音冷漠。
“都给老子听好了。”
李锐环视全城,声音冷得像是掺了冰渣子。
“从现在起,我的话就是天条。”
“我说抢,你们才能抢。我说停,谁的手要是还敢伸出来,我就把他的爪子剁了喂狗。”
“现在,所有人,停止搜刮。”
李锐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并不存在的表。
“半个时辰内,把城里所有的尸体,不管是金人的,还是死了的弟兄,全都给老子拖到城北空地上。”
“堆起来。”
“烧了。”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比刚才死人还要慌乱。
烧了?
在这个年代,入土为安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烧尸体,那是挫骨扬灰,是要让死人永世不得超生的,是极大的忌讳。不仅晦气,还怕招惹厉鬼索命。
“将军……这……这怕是不吉利吧?”
一个年长的老卒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金人烧了也就罢了,咱自家兄弟……是不是得找个地儿埋了?不然这阴魂不散……”
李锐低头,看着那个老卒,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吉利?”
“你们这群死囚、奴隶,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最大的吉利了。”
李锐指了指满地残缺不全、肠穿肚烂的尸体,还有那被这一夜杀戮熏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天快热了。这么多烂肉堆在城里,你是想等着生瘟疫,大家一起烂穿肠子死绝?”
“还是说,你们觉得金人的鬼魂,比老子的枪子儿更可怕?”
他猛地一拍炮塔,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执行命令!”
“还是那个规矩,不想干的,现在就站出来。我送他去跟地上的兄弟作伴,那样就不用烧了,直接埋!”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没人再敢废话半句。
恐惧,在此刻压倒了一切迷信和贪婪。
在李锐那黑洞洞的枪口下,别说是烧尸体,就是让他们现在去把金人的祖坟刨了煮汤喝,他们也得抢着去拿勺子。
一刻钟后。
应州城彻底动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癫狂的抢掠,而是死气沉沉的搬运。
一具具金兵的尸体被粗暴地拖出巷子,扔上板车。
有些义从军为了省事,直接拽着金人的发辫,像拖死猪一样在青石板路上拖行,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
城北空地。
尸体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混合着从城里搜刮来的猛火油、破旧棉絮、还有没吃完的金国粮草。
“点火。”
张虎举着火把,面无表情地下令。
呼——
火焰腾空而起。
黑红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像是一条条狰狞的黑龙,张牙舞爪地盘旋在应州城的上空。
焦臭味。
油脂燃烧的噼啪声。
还有火焰中偶尔传来的、疑似尸体受热后肌肉收缩导致的“坐起”或“抽搐”。
让围观的义从军个个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昨晚吃的马肉差点全吐出来。
李锐坐在装甲车里,透过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拿着一块油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m1911的枪管,眼神透过火光,显得有些飘忽。
“头儿,这味儿……太冲了。”张虎关紧了车窗,捂着鼻子,一脸菜色,“这帮小子估计好几天都吃不下肉了。”
“吃不下最好。”
李锐将擦得锃亮的枪插回枪套,手指在冰冷的装甲板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吐几次,把胃里的贪心和那股子暴发户的野劲儿吐干净了,才好教规矩。”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跪在地上、对着尸体堆一边干呕一边狂吼指挥搬运的赵二狗。
第228章 清算
晨风顺着洞开的州衙大门往里灌,卷进来的不是清新的露水气,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那味道很冲,像极了烤焦的肉皮混合着刺鼻的烟火,黏在鼻腔里,抠都抠不掉。
州衙大堂内,光线昏暗。
原本挂在正中的“明镜高悬”匾额,昨夜被亲卫当柴火劈了一半,剩下半截斜挂在梁上,摇摇欲坠,像个咧嘴的嘲讽。
李锐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没穿甲,黑色劲装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紧实的小臂肌肉。
面前的公案上,那把m1911手枪已经被拆成了零件。
他手里捏着块油腻的鹿皮,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簧机。
“咯吱——”
一阵细碎且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堂内的死寂。
十几名衣着光鲜的男人,弓着腰,缩着脖子,像一群受惊的鹌鹑挪进了大堂。
领头的是个胖子,一身紫红锦绣员外袍,腰系美玉带,肚子上的肥膘几乎要把衣服撑破。
他脸上堆满了那种市侩特有的、油腻腻的假笑,手里捧着张大红礼单。
身后家仆抬着几口沉甸甸的红漆大箱,旁边还押着两个被捆住手脚、吓得瑟瑟发抖的妙龄少女。
“草民应州行首,钱半城,叩见上将军!”
钱半城看都不敢看李锐一眼,膝盖一软,纳头便拜。
脑门磕在青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身后那十几名应州城的头面人物,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天兵神威,一夜之间荡平金虏,解应州百姓于倒悬!真乃……真乃是武曲星下凡啊!”
钱半城抬起头,眼泪说来就来,做戏做足十分。
李锐没抬头。
手指灵活地将擦好的机簧装回铳身,“咔哒”一声轻响。
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钱半城浑身的肥肉哆嗦了一下,连忙挥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东西抬上来!请上将军过目!”
几名家仆手忙脚乱地掀开红漆大箱。
刹那间,银光乍泄。
整整齐齐的五十两银铤,像鱼鳞一样码放在箱子里。
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早晨,这光芒带着一种妖异的诱惑力。
“上将军,这是应州行会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钱半城堆着笑,指了指那两名少女:“这两万两白银,是给军爷们买酒祛寒的。”
“至于这一对姊妹花……是草民家中自幼教养的雏妓,颇通些技艺,尚是完璧,特献与将军,权作洒扫侍奉。”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李锐。
这种军头他见多了。无论是大宋的西军将校,还是金国的谋克、猛安,就没有不爱钱、不爱美色的。
只要收了钱,这应州城,换个旗号,还是他们钱家说了算。
“两万两。”
李锐终于抬起头,将组装好的短铳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钱员外好大的手面。”
钱半城心中一喜,赌对了!连忙磕头道:“将军若是觉得菲薄,草民这就回去再筹措!只求将军开恩,保全我等阖家老小……”
“许翰。”
李锐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寒意。
“是。”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许翰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他的脸色沉郁,那是士人见到不堪之物时特有的鄙薄与痛心。
“念。”
李锐把铳拍在公案上。
许翰翻开账册,清了清嗓子,声音冷冽如刀:
“宣和七年冬,应州钱氏商号向金军西路军完颜粘罕部,私运精铁三千斤,用于打造破甲锥。”
“靖康元年春,钱氏粮行向代州金军输送粮秣五千石,供其南下围攻太原。”
“同月,钱氏助金虏搜捕逃散汉民,计得丁壮四百余口,妇人一百二十口,皆没为奴,其间妇人受辱致死者众……”
随着许翰一条条诵读,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钱半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最后化作惨白。
那一箱箱白银的光芒,此刻不再是买路钱,反而像是一张张催命的符咒。
“冤……冤枉啊!”
钱半城猛地磕头,额头很快渗出了血:“上将军明鉴!草民也是被逼无奈啊!”
“那金虏凶残,刀架在脖子上,若是不从,阖族顷刻覆灭!我等心中,无日不念大宋,不念官家啊!”
“被逼无奈?”
李锐站起身,绕过公案,战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压迫声。
一步,两步。
他走到钱半城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坨满身肥油的肉,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你给金虏送粮的时候,是被逼无奈。”
“你帮金虏抓捕同胞为奴的时候,也是被逼无奈。”
“那我想问问。”
李锐微微弯腰,声音平静得可怕:“你那五千石粮食,喂饱了金虏的战马,让它们有力气去踏碎我同胞的城池。”
“你那三千斤精铁,变成了金虏的箭镞,射穿了我大宋儿郎的胸膛。”
“这,也是无奈?”
钱半城浑身筛糠,牙齿咯咯作响:“将军……我是大宋子民,我是朝廷认可的员外……你不能杀我!这银子……我都给你!全都给你!”
他慌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地契、房契,哆哆嗦嗦地往李锐手里塞,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这……这都是常例……官场民间都是这么做的啊……”
“常例?”
李锐笑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短铳,黑洞洞的铳口顶在了钱半城的脑门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钱半城瞬间失禁,一股骚臭味在地板上弥漫开来。
“金虏杀我同胞,那是为了争天下,是狼吃羊。虽然酷烈,但那是外敌,老子杀回去便是。”
李锐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钉进在场所有人的心口。
“而尔等。”
“身为汉家子民,为了保住自家的富贵安乐,转过头去撕咬自己的同胞,比狼更贪,比狈更毒。”
“这就叫内应,叫奸细,叫国贼。”
“在我的规矩里,国贼,比金虏更该杀。”
钱半城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张大嘴巴想要嘶喊。
“砰——!”
一声爆响。
11.43毫米的大口径手枪子弹,携带巨大的动能,瞬间掀飞了钱半城的半个天灵盖。
红白之物喷溅而出,直接洒在了那箱白花花的银铤上,触目惊心。
肥硕的尸体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其余跪着的豪绅吓得魂飞魄散,有人白眼一翻直接晕厥,有人裤裆湿了一片,疯狂地磕头,把地板撞得咚咚响。
“上将军饶命!上将军饶命啊!”
李锐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从袖中掏出一方布巾,擦了擦溅到手背上的一滴污血。
“赵二狗。”
“到!”
一直候在门外的赵二狗大步冲了进来。
他的眼睛通红,盯着地上那些豪绅,就像饿狼盯着一群待宰的肥羊。
他认得这些人。
当年他被金人抓走时,就是钱家的恶仆把他从地窖里拖出来,也是钱半城亲自向金人谄媚,把他像牲口一样送进了死牢。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全燃成了烈焰。
“这本册子上,一共二十三家。”
李锐把许翰手里的账册扔进赵二狗怀里,语气森然。
“带上你的人去。”
“抄了他们的家。”
“男丁,主谋者与此獠同罪,协从者依律严惩。”
“家产,悉数充公。”
“至于那些被他们关押、贩卖的妇孺和奴仆……皆是苦命人,查清后妥善安置,放还良籍。”
赵二狗死死攥着那本账册,指节发白,声音嘶哑却亢奋到了极点:
“属下……领命!!”
“记住了。”李锐转身,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目光越过大堂,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一枚铜钱都不许私藏。”
“这钱,不是给你们享乐的。”
“这钱,是老子要用来铸炮锻铳,把金虏巢穴轰平的军资!”
“去吧。”
赵二狗狞笑一声,转身冲出门外,对着那一群早已按捺不住的义军怒吼:
“弟兄们!上将军有令!”
“抄查奸逆家产!!”
“吼——!!”
应州城的上空,再次响起了震天的咆哮。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混乱的劫掠。
而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血与火的清算。
第229章 休整
州衙大堂的门紧闭着。窗户纸上糊了一层厚厚的黑布,把外头惨淡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像是一口不透风的棺材。
但这棺材里,却亮得扎眼。
那不是烛火,是银光。
三十八万两白银,一万两黄金。
这是应州城二十三家豪绅,趴在百姓身上吸吮了几辈子才攒下的脂膏。
现在,它们被熔铸成了五十两一局的官铤,码得像一堵堵银墙,泛着令人窒息的冷光。
那堆黄金则更刺眼,像是从地狱里挖出来的凝固岩浆,带着一股子腥气。
赵二狗站在门口,两条腿肚子直转筋,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眶。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银子,也就是昨天将军赏的那五两。
眼前这场面,让他觉得自己那颗脑袋随时会因为充血过度而炸开。
“看够了吗?”
银墙后面,李锐的声音传了出来,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看……看够了……不不不,没看够……”
赵二狗语无伦次,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声音都在发抖,“将、将军,弟兄们都在外头候着了。这银子……咋运?得征几百辆大车吧?”
在他朴素得可怜的认知里,这么多钱,得运回太原西山那个老窝,埋进地窖里,那才叫落袋为安。
“运个屁。”
李锐绕过银堆,手里把玩着一枚沾着暗褐色血迹的金饼——那是从钱半城尸体怀里搜出来的私藏。
“带着你的人滚出去,守好院门。没有我的命令,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放进这院子半步。谁敢探头,直接崩了。”
赵二狗一愣,虽然满肚子狐疑,也舍不得挪开眼,但身体还是本能地并腿立正,吼道:“是!”
大门轰然关闭。
沉重的门闩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屋里只剩下李锐一个人,还有那一屋子能买下半个汴梁城的财富。
“系统。”
李锐随手将那枚沉甸甸的金饼抛向空中。
没有落地的脆响。
金饼在半空中就像是落入了一汪看不见的水面,泛起一阵透明的涟漪,瞬间凭空蒸发。
【检测到高纯度贵金属……正在估值……】
【折合兑换点数确认。】
李锐拉过一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堆废铁。
“这世道,钱这东西,放在库房里就是一堆死物,招贼还占地。只有花出去,变成了子弹、油料和棉衣,那才叫底气。”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操作着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界面。
原本红得刺眼的“余额不足”警告,随着那一箱箱白银凭空消失,迅速变成了令人心安的绿色数字。
这种挥霍的感觉,比杀人更爽,更通透。
“先来硬的。”
李锐手指微动,像是在指点江山。
【兑换:20毫米机关炮穿甲燃烧弹,五千发。】
【兑换:7.92毫米重尖弹,五十万发。】
【兑换:二战德军标准车用汽油,三十吨。】
Sd.Kfz.222装甲车那是吞金兽,昨晚那一夜狂飙,油箱早就见了底。
没有油,那些钢铁巨兽就是一堆废铁棺材,还不如一辆牛车好使。
随着巨额财富的蒸发,系统的储物空间里,整整齐齐的弹药箱和油桶开始堆积。
但这还不够。
李锐的目光投向了窗外。北风正紧,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
应州的冬天是要吃人的,这三千义从军虽然刚见了血,有了点狼性,但身上穿的还是单薄的破烂麻衣,脚上裹着草绳。
冻死的人,和战死的人,在他眼里都是亏损。亏损,就是不行。
“再来点软的。”
李锐划过列表,目光定格在一套深灰色的军服上。
【m36野战大衣(改)】
去掉了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万字徽章和鹰标,只保留了那厚实的羊毛质地和防风的大翻领。
这种衣服,在后世西伯利亚的冻土上验证过它的保暖性。
在这个时代,它就是续命的神衣,是比铁甲更珍贵的龙皮。
“兑换,三千套。”
“另外……”李锐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再加上五百枚cN毒气手榴弹。云州那是坚城,光靠撞,太费车。”
光芒散去。
原本堆满大堂的金山银海,此刻空空荡荡,连个银渣子都没剩下。
三十八万两白银,一万两黄金,就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变成了李锐手中真正的筹码。
这才是真正的“钞能力”。
李锐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锐利如刀。
“赵二狗!”
“在!”门外传来赵二狗变了调的嘶吼。
“叫弟兄们,去校场。”
……
应州校场。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卷起地上的黄土和昨夜未干的血腥气,直往人脖子里灌。
三千义从军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虽然昨晚吃了马肉,但这会儿肚子里的热气早散了。
那破烂的衣衫根本挡不住风,不少人的手脚都冻得发紫,像是一根根干枯的树杈。
他们看着空手走出来的李锐,眼里的狂热稍微冷了那么几分,甚至透出几分狐疑。
银子呢?
刚才抬进州衙的那些大箱子呢?
该不会……这位神一样的将军,也要像那些当官的一样,把钱都吞了吧?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人群开始骚动,低声的咒骂和质疑在风中飘散。
“这当官的都一个鸟样……”
“怕是连口汤都不给咱们留……”
李锐站在点将台上,那辆Sd.Kfz.222装甲车就是他的王座。
他没说话,只是冷眼看着这群刚从奴隶变成兵的叫花子。他清楚这些人在想什么。在这些人的过去里,被欺骗、被剥削才是常态。
“都冷吧?”
李锐突然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压住了风声,带着电流的嘶嘶声。
没人敢接话,只有几千排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作响。
“刚才那些钱,没了。”李锐指了指身后空荡荡的州衙方向,语气平淡,“老子花光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嗡嗡声。赵二狗急得满头大汗,想吼两嗓子镇场子,却被李锐一个眼神制止。
“花哪儿了?”
李锐一挥手。
“哗啦——!”
没有任何预兆,凭空出现的动静。
校场的一侧,原本空无一物的空地上,像是变戏法一样,瞬间多出了几座小山。
不是银山。
是一捆捆墨绿色的、厚实得让人想哭的羊毛呢子大衣。
是一箱箱崭新的、泛着烤蓝幽光的工兵铲。
还有那一桶桶散发着怪味的铁桶。
“钱,我不稀罕。”
李锐从装甲车上跳下来,走到那堆大衣前,随手抽出军刀,“刺啦”一声挑断了捆扎带。
他抓起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狠狠扔向离他最近的一个老兵。
“我可不会看着自己的兵挨冻。”
那老兵下意识地接住。
手感沉甸甸的,那是羊毛和棉花的重量,扎实得让人心颤。这种料子,他在钱半城那个老东西身上都没见过。
他颤抖着把手伸进衣服里,暖和,真他娘的暖和。
“穿上。”
李锐的命令简短有力,不容置喙。
老兵手忙脚乱地披上大衣,扣子还没扣好,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暖意就包裹了全身。
眼泪顺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就流了下来,在黑乎乎的脸颊上冲出两道白沟。
“这是……给我们的?”有人不敢置信地喊,声音都在劈叉。
“废话!”李锐骂了一句,却没人觉得刺耳,“一人一件,谁敢多拿,剁手!谁敢抢别人的,剁头!”
轰——!
人群炸了。
这一次,不是哗变,不是为了抢钱。
这三千汉子像疯了一样冲向那堆衣物。但奇怪的是,没人拔刀,没人推搡。
他们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些衣服,就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生怕弄脏了半点。
穿上新衣的那一刻,那股子奴隶的卑微气,仿佛被这身挺括的军装给硬生生压下去了。
灰绿色的方阵,第一次在北宋的土地上出现。
那不是乞丐军,那是一群被钢铁和羊毛武装起来的狼群。
赵二狗穿着有些宽大的大衣,死死抚摸着那冰冷的铜扣子,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不是贪婪,是一种叫做“尊严”的东西。
跟着这位爷,能活。
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像个人样!
“噗通!”
赵二狗带头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硬土上。
“谢将军赐衣!!”
“谢将军赐衣!!”
三千人的嘶吼声,把天上的乌云都震散了几分。这一刻,李锐就是他们的天,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李锐重新爬上装甲车,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焕然一新的士兵。
这才是他要的。
钱算什么?有了这支肯为他去死的军队,整个天下的钱库都是他的提款机。
“暖和了吗?”李锐问。
“暖和了!!”回答声震天动地。
“暖和了就别给老子装死。”
李锐抬起手臂,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北方。
那里是阴山的方向,是风雪最盛的地方。
“这里是应州,离咱们的目的地,还差得远。”
“往北三百里,有个地方叫云州。辽人叫它西京。”
“咱们身上的衣服是新的,手里的枪是满的。”
李锐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听说云州的金人更多,更有钱。”
“休整一日,明天一早,车队出发。”
“我要去云州,找金人再收一笔账。”
“这笔账很大,得用他们的命来填!”
赵二狗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挥舞着手里那把崭新的工兵铲,眼珠子红得像血,透着一股饿狼般的凶光。
“杀上云州!抢他娘的!”
“杀!杀!杀!”
风更大了,但校场上却热得发烫。
李锐缩回炮塔,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弹药箱。那里头装着五百枚cN毒气弹,上面画着刺眼的骷髅标志。
第230章 怎么可能那么快!
上京会宁府,皇宫大内。
外头是滴水成冰的苦寒天,大政殿的地龙却烧得极旺,热浪熏人,暖如三春。
完颜吴乞买瘫坐在铺着厚厚熊皮的软榻上,脸色却比外头的积雪还要惨白几分。
御医跪在一旁,双手捧着一只鎏金玛瑙碗,里头是熬得浓稠挂壁的百年老参汤,热气蒸腾。
“陛下,请用膳。”
吴乞买眼皮子颤了颤,接过碗抿了一口。
苦。
哪怕加了最上等的蜂蜜,那股子从舌根泛上来的苦味,还是直冲天灵盖。
殿下坐着一圈勃极烈。
平日里这帮在那张虎皮地图前指点江山、嗓门比雷还大的女真权贵,此刻一个个把脑袋垂到了裤裆里,手里捏着酒杯,愣是没人敢往嘴里送。
气氛沉闷得像是一口盖严了的大黑缸,压得人喘不过气。
“都哑巴了?”
吴乞买把玛瑙碗重重搁在案几上,“当”的一声脆响,吓得御医浑身一哆嗦。
“朕还没死呢!一个个哭丧着脸给谁看?大金的天,塌不下来!”
谙班勃极烈完颜斜也咳嗽了一声,硬着头皮站起来,声音发虚:“陛下,非是臣等丧气。实在是那李锐……太过妖邪,非人力所能抗衡啊。”
“妖邪?”
完颜吴乞买冷笑一声,粗糙的手指在那根象征皇权的黄金策上反复摩挲,眼神阴鸷。
“这世上哪来的妖邪?不过是仗着奇技淫巧,器械犀利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似乎是想说服臣子,也像是想强行说服自己。
“朕想过了。那个什么‘铁车’,看着凶猛,实则必定沉重无比。”
“如今开春化雪,道路泥泞,那是能陷死牛马的烂泥塘!他那铁车只要陷进去,就是咱们骑兵的活靶子!”
底下几位猛安眼珠一转,连忙附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陛下圣明!当年咱们打辽国,辽人的铁林军看着吓人,最后还不是陷在泥地里被咱们射成了刺猬?那李锐再神,还能违了这老天爷的规矩?”
“正是此理!”另一位老将抚着胡须,强作镇定,“攻城拔寨,那是水磨工夫。”
“就算他能奇袭破了代州,但往北的应州、云州,哪个不是城高池深?粮草转运就能把他拖垮!没个三五月,他休想摸到云州的边!”
听到“三五月”这个词,吴乞买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三五月好啊。
只要能拖住,他们在想些计策,把那些铁车引诱至泥地困住。
到时候饿也饿死他们了!
“传令云州守将。”
吴乞买直起身子,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声音铿锵:“坚壁清野,深挖壕沟,断其粮道!”
“不要出战,就跟他在城墙上耗!朕就不信,他李锐的铁车还能长翅膀飞上城头不成?”
话音未落。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声。
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鸦,夹杂着兵器落地的撞击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听着让人心慌。
“报——!!!”
声音撕裂了皇宫的宁静,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
吴乞买眉心猛地一跳,手里刚端起的参汤晃了晃,洒出几滴。
砰!
厚重的殿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个背插三面令旗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身上的皮甲已经冻硬了。
脸上全是发黑的冻疮和干涸的血迹,一进门就被门槛绊倒,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摔在大殿中央。
但他顾不得疼,挣扎着抬起头,眼神涣散,瞳孔里全是恐惧——那是真正见过地狱的人才有的眼神。
“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三匹!!前线急报!!”
信使嘶吼着,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和雪水浸透的羊皮卷,高高举过头顶。
完颜希尹离得最近,几步冲过去一把抢过军报。
只是扫了一眼。
那张向来以“足智多谋”着称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
“念!”吴乞买死死盯着完颜希尹,心脏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完颜希尹嘴唇动了动,竟然没发出声音。他吞了口带血的唾沫,才艰难地读道:
“三月十五日辰时……李锐部攻破代州,守将完颜活女战死,全军……全军覆没。”
大殿里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代州破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可是大金的名将完颜活女啊!竟然连个水花都没扑腾起来?
“还没完……”完颜希尹的声音在颤抖,像是见了鬼,“同日……三月十五日酉时,李锐部……攻破应州。”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就像是所有人的脖子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死死掐住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吴乞买愣住了,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时辰,脑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怎么也转不动。
“你说什么?”吴乞买歪着头,声音轻得像是梦呓,“辰时破代州……酉时破应州?”
“是……”完颜希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哐当!
吴乞买手里的玛瑙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参汤泼了一身,但他像是毫无知觉。
“放屁!!!”
这一声怒吼,震得大殿房梁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吴乞买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奏折笔墨撒了一地,状若疯虎。
“你当朕是傻子吗?!代州离应州一百二十里!一百二十里啊!!!”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完颜希尹一脸,整个人处于一种歇斯底里的崩溃状态。
“就算是骑最好的快马,跑过去也要两个时辰!这中间还要整军、还要造饭、还要行军!”
“难道应州的城墙是纸糊的?难道应州的守军是死人?!”
“一百二十里地!就算是抓三千头猪!抓也要抓三天!!!”
“他怎么可能早上刚打完代州,吃个午饭的功夫,晚上就把应州给屠了?!”
这不符合常理。
这违背了千百年来战争的铁律!
在这个时代,攻城是按月算的。大军开拔,安营扎寨,打造器械,填平壕沟……哪一步不是耗时耗力?
早上破一城,晚上破一城?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就是那个叫李锐的疯子,开着他的铁车在官道上飙车,顺路把挡在路上的两座城给碾碎了!
“陛下……”
那信使趴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头磕得砰砰响。
“是真的……千真万确啊!那李锐的铁车不走官道,直接从野地里趟过来的!不管是沟壑还是土坡,如履平地啊!”
“遇山开路,遇水也不用搭桥,那车……那车它能直接涉水冲过去!”
“应州的城门……是被那铁车生生撞开的!根本没用云梯,也没用冲车……就是直接硬撞!一下就撞碎了!”
“咱们的箭射上去,就像是给它挠痒痒……火油泼上去,它自己会喷火反烧回来……”
信使的哭诉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这些刚刚还在谈论“泥泞”、“坚城”的大金权贵脸上。
什么泥泞?
人家的车轮子上裹着铁链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什么坚城?
在那钢铁巨兽面前,哪怕是包了铁皮的城门,也不过是一块脆饼干!
完颜斜也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喃喃自语:“一百二十里……半日而下两城……这是天罚……这是长生天的天罚……”
吴乞买胸口剧烈起伏,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怪物,对这个时代居高临下的嘲弄。
“那现在呢?”吴乞买死死抓着完颜希尹的袖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李锐……现在在哪?”
信使抬起头,眼神里透着绝望:“探马来报时……李锐的大军已经在应州城外杀马造饭了。他说……他说……”
“说什么?!”
“他说……吃饱了,就去云州……找陛下讨债。”
云州!
那是大金国的西京!
是整个河东路的最后屏障!
离应州不过一百五十里!
按照李锐这种“早出晚归”的打法……
吴乞买猛地扭头看向殿外的天色。
日头偏西,黄昏将至。
如果李锐今早出发……
那现在……
“报——!!!”
又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宫门外远远传来,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这皇宫大殿给刺穿。
“云州急报!!!”
这四个字,像是一柄大锤,狠狠砸在了吴乞买的脑门。
“怎么可能……这么快……”
第231章 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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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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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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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狼卫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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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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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穷则战术穿插,富则德式半履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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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这就是我们所拥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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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八百米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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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既然打不过,那就用人去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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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以工代赈
弘州的清晨,静得离谱。
没了往日的喊杀声,昨夜那场单方面屠杀留下的硝烟味,被晨风吹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让人口舌生津的柴火混着米粥的香气。
城南校场,几十口从大户灶房里扒下来的大铁锅排成一字长蛇阵。
锅底下的门板窗框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舔着锅底,把里面掺了冻肉和大白菜的小米粥咕嘟得粘稠起泡。
“吸溜——”
一名义从军老兵蹲在Sd.Kfz.251装甲车的履带边,捧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舌头一卷,滚烫的米汤顺着喉咙管直下胃袋,烫得他浑身一激灵,舒爽地哈出一口白气。
“这他娘的才叫人过的日子。”老兵抹了把嘴角的米粒,紧了紧身上的大衣,“以前给地主家扛活,过年也不敢这么造。”
旁边,几个狼卫营的少年正围着一辆半履带车,笨手笨脚地用沾了油的抹布擦拭那挺mG34机枪。
巴子抱着那根差点害死他的废枪管,这会儿也不嫌沉了,跟伺候祖宗似的给枪管上油,眼神拉丝。
“别摸了,再摸都要包浆了。”老兵踹了巴子屁股一脚,扔过去半块面饼,“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劲儿扛枪。”
巴子接住面饼,嘿嘿傻笑。
这场面,如果不看远处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和墙角没干透的血迹,倒真像是一场惬意的冬游。
……
弘州府衙,签押房。
这里原本是蒲察胡盏发号施令的地方,现在成了李锐的临时指挥部。
黄花梨木的大案上堆满了黄册和账本。许翰顶着两个熊猫眼,手里算盘打得飞起,算珠撞击声密得跟下冰雹似的。
“盘清楚了?”李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支从金将身上搜来的狼毫笔,神色平淡。
“回将军。”许翰停手,长舒一口气,“弘州虽小,但这地方是金狗南下的中转仓,肥得很。”
“陈粮一万四千石,干草五千束,冻肉干一千斤。”
许翰眼里闪着精光:“只供咱们这点人马,哪怕敞开了造,撑个大半年不成问题。”
“半年……”李锐把笔往桌上一扔,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有了这批粮,装甲部队这把尖刀就算是在金国腹地扎下根了。
“贴告示。”李锐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士兵,“开仓。”
许翰一愣:“将军,全发?这……”
“全发?你想什么呢。”李锐冷笑一声,“神机营不是善堂,我也不是普渡众生的菩萨。”
“城里几万汉人,光靠施舍,三天就能把咱们吃破产。”
他转过身,竖起三根手指:“立个规矩。第一,想吃饭的,去修城墙、挖战壕、埋尸体。干活给粮,不干活的,滚蛋。”
“第二,把城里的铁匠、木匠、皮匠都给我筛出来,双倍口粮,编入后勤队。”
“第三……”李锐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森寒,“告诉那些汉人,这粮是咱们从金狗嘴里抢下来的。”
“想以后顿顿有饭吃,就得把金狗赶尽杀绝。想要活命,就把脊梁骨给我挺直了!”
许翰听得心头一颤,连忙拱手:“下官明白!这就是……以工代赈,聚拢人心!”
李锐不置可否。人心太虚,他只信利益捆绑。
就在这时,窗外原本明亮的天色,忽然暗了一下。
像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正缓缓拉过头顶,遮住了那惨白的日头。
……
弘州以北六十里,女真浑啜部。
这里原本是女真人在草原边缘的一处大型猛安谋克聚居地,此时却成了人间炼狱。
金国大将阿里刮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马刀,火光映照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狰狞得像只恶鬼。
“烧!都给老子烧了!”
阿里刮怒吼着,“穹庐、谷仓、羊圈,一根木头都不许留!把那些死牛烂羊都给我扔进水井里!”
身后,数百名金兵疯狗般冲进营地,举着火把狂笑着点燃了穹庐。干燥的毡布遇火即燃,冲天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整个部落。
一群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跪在雪地里,哭声震天。
一个白发苍苍的女真长老连滚带爬地冲到马前,死死抱住马镫哭嚎:“将军!使不得啊!”
“那是咱们过冬的口粮啊!烧了咱们吃什么?这是要逼死族人啊!”
“吃?”阿里刮低头,眼中满是残忍的讥讽。
“四太子有令,大金国都没了,还要人做什么?”
“既然李锐那个阎王要来,那就让他来!这八百里雪原,我给他留下的只有焦土和饿鬼!”
话音未落。
刷!
刀光一闪。
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飞出几米远,滚落在雪地里,无头的腔子喷出一股热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阿里刮甩掉刀上的血珠,指着那些瑟瑟发抖的族人和数千名汉人奴隶,咆哮道:“都给老子听着!”
“带上你们那张嘴,往南走!谁敢回头看一眼,这就是下场!”
“去弘州!去找李锐!”
“告诉他,咱们是去讨债的!”
皮鞭挥舞,刀枪逼迫。
数万人,无论男女老幼,像是被驱赶的牲口,跌跌撞撞地踏上了南下的死路。
而在他们身后,连绵数十里的火墙正在熊熊燃烧,浓烟遮天蔽日,将天空染成了墨色。
……
弘州城头。
李狼正趴在垛口上,百无聊赖地擦着他的宝贝mG34。
虽然立了功当了官,但这小子还是喜欢待在最高的地方。只有在这里,在那只独眼的视野里,他才觉得安全。
“嗯?”
李狼忽然停手,疑惑抬头。
下雪了?
一片黑色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他手背上。
不是冰凉的。
带着一丝温热,还有一点……油腻。
李狼用手指捻了一下。那片“雪花”瞬间碎成一道黑色的油印,涂抹在皮肤上。
凑到鼻子底下一闻。
一股子焦糊味。那是木头燃烧的味道,混合着油脂、毛皮的恶臭。
“这不是雪……”李狼猛地站起身。
越来越多的“黑雪”从天而降。起初还是零星几点,眨眼间就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黑絮。
北风呼啸,卷着这些不知道飘了多少里的灰烬,给整个弘州城披上了一层送葬般的黑纱。
城下的义从军乱了。
“这啥玩意儿?”
“天降异象?老天爷发怒了?”
“呕……这味儿真冲!”
恐慌在蔓延。古人迷信,这种从未见过的“黑雪”,比金兵的铁骑更让人心里发毛。
“滋滋……滋滋……”
李锐腰间的军用步话机,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洞幺……我是洞两……滋滋……”
是前出的Sd.Kfz.222装甲侦察车。
传回来的声音干涩、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将军……火……全是火……”
背景音里风声呼啸,侦察兵带着哭腔嘶吼:“北边……六十里外……所有的村子、部落……都在烧!”
“天都黑了!地平线上全是火墙!”
“还有人……好多人……”
侦察兵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人海!数不清的人!”
“汉人、契丹人、女真人……满山遍野,跟蚂蚁一样……正朝着弘州涌过来!”
李锐的手猛地握紧,步话机的塑料外壳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大步走到城墙边,举起蔡司望远镜。
视野尽头,原本洁白的雪原,此刻已经被一条黑色的粗线切断。
那不是线。
那是人。
那是数十万,甚至上百万衣衫褴褛、被火光和皮鞭驱赶着的难民。
他们像是一股浑浊的黑色洪水,正漫过雪原,朝着弘州这座孤岛席卷而来。
而在他们身后,滚滚浓烟如同妖魔的触手,直插天际。
许翰看着这一幕,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绝户计……这是绝户计啊!”
“金人这是把穹庐烧了,把粮毁了,把几百万人当成饿鬼赶过来……”许翰声音绝望,“将军,这是要让这几百万人,活活吃死咱们啊!”
李锐放下望远镜。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拂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掸落灰尘。
但他眼底,却在这一瞬间结了冰。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
只有一种猎人看到陷阱时的森寒。
“啧。”李锐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冷笑出声,“坚壁清野吗?”
“还真是有够狠毒的。”
第241章 比粮食更管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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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羊群?不,是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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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杀一人,换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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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我这儿从不养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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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妫州城下,饿鬼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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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死神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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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谁点火,谁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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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血色狂欢
当那颗血红色的信号弹划破妫州夜空,像一只充满戾气的眼睛盯着大地时,李锐正跨坐在Sd.Kfz.222装甲指挥车的顶盖上。
信号弹的光芒,映照着他那副冰冷的护目镜,也照亮了他毫无波澜的脸。
李锐抓起步话机,声音平静得像是在点菜:
“开饭了。”
这三个字,是死亡的律令。
“轰——!!!”
潜伏在阵地前的五十辆半履带装甲车同时暴起。
十二门20毫米机关炮喷射出长达数米的火舌。
炮弹拖着炽热的红色曳光,像是一排狂暴的钢铁长鞭,死死抽在了妫州城南门上。
木屑伴随着铁皮碎片疯狂炸裂,爆炸的冲击波把城门后的夯土加固层直接轰成了粉末。
在现代工业的暴力面前,这扇守御了数十年的榆木巨门,脆得像块饼干。
仅仅一轮齐射,城门便碎成了满地残渣。
紧接着。
“唰——!”
数十道亮如白昼的粗大光柱,猛然刺穿了风雪。
那是大功率探照灯。
这些光柱像是手术刀,把黑暗的妫州城楼剥得干干净净。
城墙上的金兵正因为信号弹而惊恐,此刻被强光正面直射,视野瞬间化作一片惨白。
“啊!我的眼!”
“妖术!是太阳掉下来了!”
“长生天呐,谁来救救我!”
金兵们惨叫着丢下弓箭,眼泪横流。
他们看不见敌人,甚至看不见脚下的路。
在这强光之下,哪怕是躲在掩体后的金兵,背影也被清晰地投射在石砖上。
“哒哒哒哒哒——”
mG34通用机枪撕裂布匹般的嘶吼声响彻旷野。
火舌闪烁。
7.92毫米的金属风暴在黑暗中精准点名。
一个金兵百夫长刚想吼一句“反击”,子弹就钻进了他的嗓子眼。
后脑勺瞬间开花。
另一个躲在垛口后的兵刚探头,半截天灵盖就被掀飞,头盔打着旋儿飞进了护城河。
这根本不是什么势均力敌的冷兵器博弈。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高效的、毫无悬念的工业化屠杀。
“将军……这……”
张虎站在李锐身边,看着城楼上血肉横飞的画面,喉结艰难地耸动着。
他的脸在灯光照射下也显得苍白:“咱……神机营的弟兄不冲一下?这城已经废了。”
在他看来,只要装甲车开过去,妫州就是李锐的囊中物。
“让他们冲?”
李锐冷笑出声,直接掐灭了烟头。
“他们冲进去了,城外那十万头饿狼,你打算怎么喂?”
李锐抓起加装了电声功率的铁皮扩音器。
他的声音,穿透了重重风雪,带着一股子魔鬼般的蛊惑感。
在那片因为炮火声而陷入集体狂热的黑影前方,回荡不休。
“全军听令!”
“城门,老子已经给你们轰开了!”
“城里的金狗,已经被天光照瞎了眼,成了待宰的羊羔!”
十万难民齐刷刷地抬头。
那是十万双发绿的眼睛。
“那里面有饭,有肉,有能让你们活下去的命!”
“杀一个金人,换一顿饱饭!”
“第一个登城的,赏整羊一只,白面三石!”
“去吧!去拿回你们的尊严!”
“吼——!!!”
这一刻,大地在颤抖。
那是不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那是十万头地狱饿鬼的集体尖啸。
积压了数年的屈辱、饥饿和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在这一刻彻底炸裂!
黑色的潮水,带着令人胆寒的恶臭与杀气,疯狂地冲向南门豁口。
他们没有甲胄,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
很多人拎着磨尖的石头、破损的锄头,甚至是自己的牙齿。
但他们有饥饿。
这是世界上最纯粹、也最原始的杀戮驱动力。
“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金军将领歇斯底里地咆哮。
稀稀拉拉的箭雨落入人潮,瞬间射穿了最前面的几十个人。
但后面的人根本不看。
他们甚至不觉得疼痛。
中箭的人只要没死,就继续咆哮着往前爬。
倒下的人,直接成了后面人脚下的“肉垫”。
一个人倒下,一百个人踩过去!
“将军……这哪是攻城啊……”
张虎眼角狂跳,他看见前面的难民为了冲破拒马,竟然直接用身体撞上去,把尖刺插进肚子,然后死死抱住拒马,给后面的人开路。
“这分明是自杀……”
“不,这是在净化。”
李锐冷冷地回了一句,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我不逼他们死,金人就会让他们饿死。张虎,收起你那廉价的同情心,在这世道,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南门太挤了。
那是人肉磨坊,每一秒都有人被踩成肉泥。
但渴望“换一顿饭”的意志,让这群饿鬼展现出了令人战栗的疯狂。
他们开始叠罗汉。
没有任何攻城器械,他们就用自己的脊梁搭成通往城头的梯子!
城墙根下,数个汉子死死蹲在雪地里。
更多的人踩着他们的肩膀爬上去,像是一串挂在墙上的活人葡萄。
指甲抠进石缝里剥落,满手鲜血,也绝不松手。
终于。
一个瘦如麻杆的汉奴,第一个翻上了城头。
他刚露头,迎面就是一根长矛,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腔。
金兵露出了残忍的笑,准备发力将尸体挑飞。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那汉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他用干枯的手死死攥住长矛,硬生生顶着矛尖,把自己往前推了半寸。
在金兵惊恐的注视下。
汉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凑了上来,一口死死咬在了金兵的脖颈处!
“啊——!!”
金兵凄厉地惨叫。
他能听见自己喉管被撕裂的“咯嘣”声。
鲜血如泉涌,汉奴却在疯狂地吞咽。
那一刻,这汉奴脸上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变态的满足。
紧接着,又是十几只枯瘦如柴的手,从城垛下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金兵的脚踝。
“下去吧!”
金兵被硬生生拽下了城墙。
下方,是那片翻滚着的、疯狂的、渴求血肉的黑色人海。
除了坠落时沉闷的撞击声。
很快,那片黑暗里传来了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和撕咬的声音。
这一晚。
妫州城,成了饿鬼们的盛宴。
第249章 一群疯子
城墙一角,血腥气浓得几乎能拉丝。
一名金军小队长刚用环首刀劈翻了一个爬上来的难民。
刀锋入骨,血溅了一脸,他连擦都懒得擦,只觉得一股暴虐的快感直冲天灵盖。
“来啊!汉狗们!”
他把长刀往地上一杵,冲着城下那片蠕动的黑色人潮狂笑,“来一个老子杀一个,来两个老子杀一双!这特么比砍木桩子过瘾多了!”
被李锐那几盏大灯照得心慌,被“妖车”轰得耳鸣,这几天的憋屈,好像都在这一刀里砍出去了。
只要刀在手,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把汉人当两脚羊宰的女真勇士。
然而,笑声还没落地,脚踝突然一紧。
像被一只铁钳死死扣住了。
他低头一看,头皮瞬间炸开。
那个被他劈得胸骨外翻、眼瞅着就活不成的难民,竟然像条没了半截身子的蛆,在血泊里死命蠕动着。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这汉子也要用这口气,把他拖进地狱!
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里,没人样,只有兽性。那种眼神仿佛在说:老子活不了,你也别想好过!
“滚!撒手!给老子撒手!”
小队长慌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他发疯似地猛踹那个“死人”。可对方的手指好像嵌进了他的肉里,甚至还在一点点收紧。
就在这致命的两秒钟僵持里。
嗖!嗖!
两道黑影跟猴子似的,无声无息地从旁边的垛口翻了上来。
一个半大的野孩子,手里攥着磨尖的铁片。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怀里死抱着一块二十斤重的石头。
他们上来后,看都没看小队长手里的刀,四只眼睛绿油油地盯着同一个地方——小队长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那是肉干。是命。
“我的……”
野孩子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护食的低吼,举着生锈的铁片就扑了上去,完全无视了小队长的存在。
老头动作更狠,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那块石头被他高高举过头顶,照着金军小队长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人一锤子砸烂。
小队长的咆哮戛然而止。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是谁杀了他,两眼一翻,软得像一摊烂泥,直接瘫倒在地。
那个死抱着他脚踝的重伤难民,看见金兵倒下,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个诡异的笑,脑袋一歪,彻底咽了气。
死了,但手还死扣着不放。
至于那野孩子和老头?
他们连看都没看一眼这具尸体。杀人?那是顺手的事,抢吃的才是正经事!
两人像疯狗一样扑在尸体上,四只手疯狂撕扯着那个布袋。
“撒手!那是我的!”
“小兔崽子,老子弄死你!”
因为太急,两人直接在尸体上扭打起来。野孩子仗着年轻,一口咬在老头手腕上,拽下布袋转身就跑。
老头急红了眼,抱住孩子的腿,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死死要在孩子的小腿肚子上。
“啊!”
惨叫声,血腥味,混杂着对食物极度的贪婪。
这一幕,彻底击穿了周围金兵的心理防线。
如果对面是军队,哪怕是死囚,金兵都不怕。军队讲章法,怕死,会溃退。
但这群是什么东西?
这就是一群饿疯了的疯子!
你砍断他的手,他用牙咬。
你捅穿他的肠子,他顺着矛杆爬过来抠你的眼珠子。
他们不觉得痛,不觉得怕。在他们眼里,金兵不是全副武装的战士,而是行走的大米饭,是会跑的红烧肉!
这种完全不计生死的打法,谁顶得住?
“怪物……全是怪物!”
一个金兵眼睁睁看着同伴被五六个难民扑倒,还没断气就被连皮带肉地撕扯,当场崩溃。
他尖叫着扔掉弯刀,转身直接从十几米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
宁愿摔成肉泥,也不想被这群饿鬼活吃了!
哪怕是再精锐的部队,面对这种超越认知的恐惧,崩盘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一个跳了,十个逃了。
越来越多的金兵丢盔弃甲,顺着马道哭爹喊娘地往城里跑。
什么军令,什么守土,在这一刻全是狗屁,他们只想离这地狱远一点!
城南防线,就像一张被捅烂的窗户纸,彻底稀碎。
……
城外,装甲指挥车顶。
寒风呼啸,吹得李锐的大衣猎猎作响。他放下望远镜,护目镜后的双眼冷得像两潭死水。
城头的惨状,包括难民为了半块肉干自相残杀的画面,他尽收眼底。
但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将军,南门……破了。”
张虎站在一旁,嗓子眼发干,声音抖得厉害。
他跟在李锐身边也有段日子了,手上的人命已经数不过来,但这几万难民生吞活剥金兵的场面,还是让他头皮发麻。
“破了?这才刚哪到哪。”
李锐拿起那个加装了扩音铜号的铁皮喇叭,按下开关。
电流声滋滋作响,紧接着,他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如神谕般炸响在妫州上空。
“讨金军的儿郎们,都给老子听好了!”
“现在,到了你们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以连为单位,给老子进城!控制主干道,封锁城门!谁敢乱跑,按逃兵论处!”
“城里的金狗,敢拿刀的,杀!跪下投降的,捆起来扔到城北广场!”
“所有难民听着!只准去抢金人的大宅子!那是老子赏你们的‘抄没浮财’!”
“谁要是敢动汉人百姓一根指头,谁要是敢趁火打劫自己人,老子让他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李锐的声音穿透力极强,给这座已经失控的城市,强行套上了嚼子。
这是规矩。是铁律。
“吼——!!!”
装甲车后方,那四万三千名手持三棱军刺、早就眼红得不行的“正规军”青壮,彻底沸腾了。
前面的难民只是开胃菜,他们才是真正收割战场的镰刀!
“冲啊!抢他娘的!”
“杀金狗,吃肉!”
四万多头被武装起来的“饿狼”,在各营队正的咆哮声中,如两条黑色的洪流,顺着难民趟出来的血路,汹涌灌入妫州城。
如果说刚才难民的冲锋是混乱的兽潮,那这支队伍就是有组织的杀戮机器。
效率更高,手段更狠。
许翰扶着指挥车的栏杆,看着这炼狱般的场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
“将军……您……您就这么把他们放出去了?”
许翰颤声道,手指着前方,“这十来万疯了的难民……这一夜过去,妫州城还能剩下什么?您这是放出了魔鬼啊!”
“剩下什么?”
李锐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在风雪中吐出一道烟圈。
“就算是一座被拆成废墟的空城,也比一座塞满金狗的堡垒要好。”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许翰,眼神里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嘲弄。
“许大人,是不是觉得我这手段太脏?觉得我和那传说中的活阎王没两样?”
许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块炭,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是,也不是。
李锐的手段,狠得让人心寒。但他却是在为这群早就该死在雪地里的汉人,抢一条活路。
这种极端的矛盾,让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许翰,心神都要乱了。
李锐嗤笑一声,没再理会这个正在经历世界观重塑的文人。他拍了拍装甲车的顶盖,发出“砰砰”的闷响。
“开车。”
“去城北,看看黑山虎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第250章 以役换食
妫州城,已经不能称之为城了。
这里现在是一座巨大的、超负荷运转的屠宰场。
没有悲壮的鼓角,只有最原始的撕裂声。房屋倒塌的轰鸣混杂着金人的惨叫,构成了这个夜晚最惊悚的底噪。
大街小巷,全是杀红了眼的影子。
那些原本衣衫褴褛的“讨金军”,此刻化身为最高效的清道夫。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分工明确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人持盾顶住还在挥刀的金兵,另外两人从侧翼像毒蛇一样钻出,手中的三棱军刺只有这一个动作——捅进去,放血,拔出来。
金兵引以为傲的皮甲,在工业化量产的三棱刺面前,跟窗户纸没什么区别。
而那些更外围、更饥饿的难民,则更加纯粹。
他们撞开那些豪门大宅,不管你是女真人、契丹人还是汉奸,只要家里有余粮,只要身上穿着绸缎,那就是“敌产”,夺了就能活!
这种基于“仇富”和“生存”的无差别掠夺,比正规军的巷战恐怖一万倍。这是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李锐的半履带装甲车队,就在这片血肉泥潭里,碾出一条路。
“咔嚓——咔嚓——”
履带碾碎的不止是砖石,还有来不及拖走的尸体。
车顶的大功率探照灯像死神的审视目光,冷冷地扫过街道两旁的杀戮盛宴。
偶尔有杀嗨了的暴民,眼珠子通红,居然想冲撞车队,试图从这钢铁巨兽身上扣点铁皮下来。
“哒哒!”
车顶的mG34机枪根本不废话,两发点射。
暴民的胸口瞬间炸开两个大洞,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不需要喊话,不需要警告。7.92毫米的子弹,就是这个夜晚唯一的通行证。
几次点名之后,所有人看车队的眼神变了。从贪婪变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人群像潮水一样自动分开,给这位真正的“死神”让路。
“将军,前面就是州衙,阿里刮的窝。”张虎抓着步话机吼道,背景音里全是枪声。
“不去。”李锐靠在指挥椅上,“绕路,去官仓。”
阿里刮是死是活关他屁事,州衙里的金银字画能当饭吃?
现在的妫州,只有官仓里那几十万石粮食才是硬通货。那是稳住这十几万“饿狼”的锁链,也是他继续北上的粮草根本。
车队在路口一个漂亮的甩尾,履带卷起带血的雪泥,直奔城北。
就在这时。
斜刺里的巷子里,突然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
官服破得像抹布,一只鞋都跑丢了,但手里死死抱着个油布包,像抱着亲爹一样,不要命地拦在头车前!
“停车——!!”
“滋——!!!”
头车驾驶员吓得脸都白了,一脚刹车踩死。半履带车在冰面上滑行了两米,保险杠几乎是贴着那人的鼻尖停下的。
只要再晚半秒,这人就成肉饼了。
“陆明?你他娘的疯了?!”
张虎从第二辆车的舱盖里探出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不在弘州看顾老弱,跑这来拦军车?嫌命长啊!”
拦车的正是那个文弱书生,原广宁县令,陆明。
他浑身是泥,狼狈得像个乞丐,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亢奋的血丝。
李锐推开舱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微皱。
“陆大人。”
锐的声音很冷,混着风雪灌下来,“我给你的任务,是在弘州城外管好那二十万老弱妇孺。擅离职守,按军法,我是可以斩了你的。”
陆明根本没接这话。他喘着粗气,那种文人的斯文早就喂了狗。
“将军!”陆明举起怀里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册簿,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下官……下官交差来了!”
他身后那两个累得半死的神机营卫兵赶紧冲上来,从这疯子手里接过册簿,恭恭敬敬地递给李锐。
李锐接过,抖开上面的油布。
这哪里是什么差使。
这是一沓厚厚的、粗糙的草纸。但上面的字,是用最标准的馆阁体小楷写的,工整得像刻板印出的,每一笔都透着一股狠劲。
扉页标题:《弘州营外二十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口人丁技艺清册》。
李锐愣了一下。
人丁技艺清册?这册子的规整程度,远超宋朝县衙常规的户籍册。一个宋朝县令能在乱世中做出这般精细的统计,倒是少见。
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格目,条理清晰得惊人。
【籍贯:大名府 ,姓名:王刘氏 ,年龄:32 ,原业:绣娘】
【技艺:熟稔针黹,可缝补军服、编织网具。】
【廪食:日役十二时辰,赏稠粥两碗,幼子半碗。】
【注:其夫昨日阵亡,情志安定,可即刻派用。】
【籍贯:河间府 , 姓名:赵老三 , 年龄:58 , 原业:铁匠】
【技艺:会拉风箱,能锻磨箭头。】
【廪食:日役十时辰,麦饼一张,稠粥一碗。】
【注:右腿残疾,不可久立,建议坐岗司职。】
【籍贯:真定府 , 姓名:狗蛋 , 年龄:9 , 原业:无】
【技艺:步履轻快,善钻隙,可捡拾弹壳、收聚杂物。】
【廪食:日役六时辰,薄粥两碗。】
【注:素有偷窃劣迹,需严管约束。】
……
李锐一页页翻下去,表情从玩味变成了凝重,最后甚至有点想笑。
这哪是清册?这分明是《弘州营难民差役分派与廪食规制册》。
陆明这个读圣贤书出来的家伙,在短短几天内,把弘州城外那二十多万乱成一锅粥的难民,像筛沙子一样全筛了一遍!
从年龄、籍贯到技艺、康健状况,甚至是有没有偷鸡摸狗的前科,全给摸清了。
更绝的是,他给每个人都定了役期、差事和口粮标准。
谁能干什么,干多少给多少饭,这就是赤裸裸的“以役换食”。在这个混乱的世道,他把人当成了可精准调度的劳力。
这种冷酷的理性,比外面那些杀人的刀子更让李锐感到亲切。
“你怎么做到的?”李锐合上册簿,看着车下那个单薄的身影,语气里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认可。
“回将军。”
陆明直起腰,整理了一下脏兮兮的衣领,那动作竟然还有几分优雅,“下官只是把您的‘军规’,彻头彻尾贯彻罢了。”
“下官将难民分营编伍,设了连坐之法。我告诉他们,将军的粮草来之不易,想活命,就得拿劳力换。”
“有手艺的出技艺,有力气的出苦力,一无所能的就去捡牛粪、挖战壕。”
说到这,陆明像是习惯性地抬了抬手,仿佛在推鼻梁上的官帽,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外表极不相符的暴戾。
“起初自然有人滋扰、偷懒。”
“第一天,下官抓了三个带头闹事的刁徒,没多废话,就在营门口,当着两万人的面,下官亲手斩了他们的脑袋。”
“下官告诉他们,这是军营,不是善堂。想不劳而获吃白食?那地上的脑袋就是下场。”
李锐静静地看着他。
他能听出来,这个文官在说“亲手斩了”这几个字时,那种灵魂深处的崩塌和重塑。
这是个狠人。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下官带人三天三夜没合眼,逐一查问,逐一记录。谁敢谎报技艺骗领口粮,同伍的人为了不被连坐饿死,当场就会把他检举出来。”
陆明仰着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锐,像是一个狂热的信徒在看着他的神。
“将军,您说得对。饥饿,才是最好的教化。当所有人都为了那口吃的发疯时,这‘军规’,哪怕是铁律,他们也能给你遵行到底!”
“所以,你就带着这本册簿,像条疯狗一样追到了妫州?”李锐问道。
“是!”
陆明回答得斩钉截铁,“弘州的二十万张嘴,下官理顺了。现在,这妫州城里,至少还有十万张新嘴等着吃饭!”
“这城里的民政烂摊子,除了下官,没人接得住!”
他指着周围的火海,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要把这混乱世界强行掰直的偏执。
“给下官三天!下官保证,把这城里所有能喘气的,全编入清册!男丁充役,妇人习艺,让他们变成将军手里最好用的刀!”
李锐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这是个魔鬼。
但在这乱世,只有魔鬼才能管得住饿鬼。
“上车。”
李锐把那个沉甸甸的册簿扔回给陆明,“妫州的民政归你了。要是三天后册簿与实际不符,我就把你塞进装甲车的履带里,当垫路的肉泥。”
陆明一把抱住册簿,咧嘴笑了,露出满嘴被寒风吹裂的血口子。
“下官,遵命!”
第251章 水至清则无鱼
李锐盯着陆明,没说话。
指挥车旁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惨叫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张虎在后面急得直搓手,眼珠子乱转。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姓陆的酸儒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这妫州城现在就是个绞肉机,几十万饿红了眼的疯狗在里面抢食,谁沾上谁就是一身骚。
这姓陆的倒好,不躲远点,还硬着头皮往里跳?
图啥?图升官?命都没了升给谁看?
看他那副泥猴样,也不像是贪功,倒像个为了某个执念,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赌徒。
“将军,这……”张虎凑上来刚想劝,李锐抬手,直接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李锐从车顶一跃而下,沉重的军靴狠狠砸在混着血水的泥地里,“啪”地溅起一片污秽。
他一步步逼近陆明,直到两人鼻尖对鼻尖,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压得周围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陆明身后的两个神机营卫兵下意识端起了枪,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生怕自家将军一怒之下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县令给斩了。
但陆明没动。
他没退,腿也没软,就那么梗着脖子,迎着李锐那双像是能刮下人一层皮的眼睛。
“陆明。”李锐开口了,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知道这活儿意味着什么吗?”
“下官知道。”陆明回答得极快,牙齿都在打颤,但这四个字咬得死紧。
“这不是二十万难民,算上城里的,是四十万张嘴!”
李锐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腰间的枪套,那是死亡的倒计时。
“四十万人吃喝拉撒,每天消耗的粮食就是天文数字。而且他们现在不是百姓,是一群只要你少给一口粥,就能把你撕成碎片的野兽。你凭什么管?凭你那几本圣贤书?”
“凭下官手里的册簿,和将军您的军规!”
陆明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燃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
“将军,下官读了一辈子书,学的是仁义礼智信。以前下官觉得,要感化万民,得用德政,得用仁心。”
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一下,指着远处火光冲天的城区。
“可金人来了,下官才明白,在屠刀和饥饿面前,仁义就是个屁!”
“您看看他们!昨天还是跪在地上求饶的两脚羊,今天就能爬上城墙咬断金狗的喉咙!”
“为什么?因为您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一条‘不想死就去杀’的活路!”
“这就是乱世的真理!比孔孟之道管用一万倍!”
陆明喘着粗气,唾沫星子横飞,完全没了半点斯文样。
“下官想明白了。救人,不能把他们当人看,得先当牲口管!用鞭子抽,用食槽吊着!让他们知道怕,知道疼,才能活下去!”
“等活下来了,吃饱了,下官再跟他们讲什么叫礼义廉耻,把他们从牲口变回人!”
这番话,听得旁边的张虎目瞪口呆。
这他娘的,是读书人能说出来的话?这简直就是个披着官袍的活阎王啊!
李锐眯起眼,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
原本以为只是个被逼急了的理想主义者,没想到,是一块被战火淬了火的好钢。
这是“悟”了。
用最残忍的手段,行最大的善。这逻辑,李锐喜欢。
“很好。”
李锐脸上的寒霜散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不给你机会,倒显得我李锐小家子气。”
他猛地转身,一把从张虎腰间抽出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鲁格p08手枪。
“啪!”
一声脆响,枪身重重拍在陆明手里,震得他虎口发麻。
冰冷的金属触感,混着硝烟味和血腥气,瞬间钻进陆明的毛孔。
“枪,我给你。人,我也给你。”
李锐下巴冲着后方车队扬了扬,“神机营三连,三百号全副武装的弟兄,归你调遣。从这一秒起,妫州城里那些难民,全归你管!”
“我只有一个要求。”
李锐突然欺身向前,几乎贴着陆明的耳朵,声音瞬间降至冰点,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三天。”
“三天之内,我要这座城恢复秩序。青壮修墙,妇孺清扫,老弱拣货。我要这座城变成一台听话的器械,而不是一窝乱哄哄的苍蝇!”
“做得到吗?”
陆明死死攥着那把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种沉甸甸的权力感,让他原本颤抖的身体奇迹般地稳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李锐深深弯腰。
不是作揖,是抱拳。
“下官……领命!若做不到,提头来见!”
李锐摆摆手,语气淡漠,“从今天起,你就是神机营的‘民政长’。”
就在陆明准备转身时,李锐的一只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一瞬,陆明感觉像是被一只老虎按住了。
“陆明,我信你,才把这几十万人的命交给你。但丑话说在前头。”
李锐指了指远处官仓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水至清则无鱼,有些油水,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一条红线,碰了就是死。”
“粮食。”
“那是全军的命根子。你要是敢在粮食上动歪脑筋,或者因为你那点狗屁‘仁心’泛滥,坏了我的配给规矩……”
李锐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像钉子一样扎进陆明的耳朵:
“不需要审判,也不需要证据。我会亲自带人,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听懂了吗?”
陆明浑身一震,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毫不怀疑,这个男人说得出做得到。
“……明白。”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滚去干活。”
李锐松开手。
陆明捏着那把鲁格手枪,掌心全是冷汗。他没再多话,转身对着那三百名士兵一挥手,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混乱的火海。
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
“将军,真给他这么大权?”张虎还是有点虚,“这可是咱们的老底,万一他……”
“用人不疑?那是骗鬼的。”
李锐看着陆明消失的方向,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冷笑道:“没看见我派给他的那三百人是谁带队吗?”
张虎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那是神机营最铁血的督战队。
“那三百人是他的刀,也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李锐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幽深,“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从来不是忠诚,是制衡。只要我想,他随时会变成一具尸体。”
“行了,别废话。去粮仓。”
李锐转身上车,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先去看看粮仓里还剩下多少粮食。”
第252章 谁敢动手,谁就有的吃!
当李锐的装甲车队碾过积雪,停在城北官仓前时,这里的战斗早就结束了。
相比于城南那种甚至能听见骨头断裂声的喧嚣,这里安静得有些渗人。
几百具金兵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窝子里,就像是被顽童随手丢弃的破布娃娃。
诡异的是,这些尸体上既没有刀口,也没有箭矢,大部分人甚至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有的正扭头狂奔,有的手里还要扔火把。
但他们的眉心、咽喉或者后脑勺上,都多了一个不起眼的血窟窿。
血还没流干,在雪地上滋滋冒着热气。
这是来自工业文明的降维打击。无声,高效,且不讲道理。
黑山虎正蹲在一具尸体旁,手里攥着把匕首,吭哧吭哧地从那金兵的脑壳上往下抠弹头。
“将军!”
见李锐下车,这黑脸汉子立马蹦了起来,那一脸褶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他抱着装着消音器的枪械,凑到李锐跟前。
“这玩意儿真他娘的邪乎!开枪时的声音小了许多,隔着五十步,噗嗤一下,脑浆子都给搅匀了,连声惨叫都没有!”
黑山虎舔了舔嘴唇,眼神狂热。
李锐扫了一眼那颗带着红白之物的弹头,淡声道:“让弟兄们把弹壳和弹头都回收了,能省则省。”
“得嘞!”黑山虎应了一声,把弹头往兜里一揣,“那狗日的阿里刮刚想烧粮,就被俺们给点名了。”
“剩下几个亲兵吓尿了裤子,从北门窜了,俺没追。”
李锐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内堆积如山的粮垛。还好,这几十万人的命根子算是保住了。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仿佛闷雷般的脚步声,夹杂着歇斯底里的呐喊,从街道尽头滚滚而来。
“吃的!那是官仓!”
“抢啊!谁抢到是谁的!”
李锐眉头微皱,转过身。
只见视线尽头,黑压压的人潮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蝗虫,正顺着主街疯狂涌来。
那是之前在城南没抢到东西、也没杀到人的难民。
不知道哪个大聪明喊了一嗓子“城北有粮”,这帮已经饿红了眼的家伙瞬间调转方向,几十万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拍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军队的敬畏,只有对食物最原始、最疯狂的贪婪。
在他们简单的脑回路里:城破了,金兵死了,这城里的东西就该是我们的!谁拦着都不行!
“我看谁敢!”
张虎眼珠子一瞪,想都没想,“咔嚓”一声拉动了车顶mG34机枪的枪栓。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压低,锁死了那片涌动的人头。
“这帮喂不熟的白眼狼!刚才攻城时候缩在后面,现在抢食冲第一?将军,只要您一句话,老子突突了他们!”
“把枪收起来。”李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将军?!”张虎急了,“这帮人已经疯了,不开枪镇不住啊!”
“我让你收起来。”李锐瞥了他一眼,“子弹多贵,那是留给金人的。用来打这些两脚羊?亏本生意。”
张虎憋着一口气,恨恨地松开了扳机,但手还按在握把上,随时准备暴起。
说话间,人潮的前锋已经冲到了五十米开外。
看到门口那几辆如同钢铁怪兽般的装甲车,还有全副武装的神机营士兵,跑在最前面的几百人本能地踩了一脚刹车。
但这没用。后面的人根本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只是死命地往前推搡。
“往前冲啊!怕什么!”
“他们不敢杀人!咱们是百姓!”
“给口吃的吧!要饿死人了!”
人群里混杂着求饶声、谩骂声和煽动声,像一锅煮沸的烂粥。无数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粮仓大门,那股子贪婪劲儿,比丧尸还像丧尸。
这就是典型的“穷得理直气壮”。
李锐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慢条斯理地走到那堆金兵尸体前。
他一脚踩在一具金兵尸体的胸口上,军靴用力碾了碾,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这个动作,瞬间让前排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饿。”
李锐没有用扩音器,但他那种久居上位、杀人如麻的气场,硬是压住了现场几万人的杂音。
“按理说,这城是你们打下来的,分一杯羹,不过分。”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眼中露出了喜色。
“但是!”
李锐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如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李锐的规矩,从来没变过!”
他指着脚下的尸体,冷笑道:“杀一个金兵,换一天饱饭!杀一个当官的,换银子,换棉衣!”
“现在,你们谁杀了人?谁裤腰带上别着金人的脑袋?站出来!让老子看看!”
全场死寂。
刚才还叫嚣着“咱们是百姓”的人群,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大部分人确实参与了攻城,但也就是跟着瞎跑。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他们躲得比谁都快。
现在让他们拿战功?他们手里连根带血的木棍都没有。
“没有?”
李锐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像耳光一样抽在每个人脸上。
“攻城,是前面那些不要命的兄弟拿尸体填出来的!破门,是老子的炮弹轰开的!”
“你们干了什么?啊?”
“你们这帮废物,连金兵的毛都没碰到一根,只会冲进汉人同胞家里抢那点可怜的口粮!只会对自己人挥拳头!”
“现在,仗打完了,危险没了,你们倒是支棱起来了?跑到我的粮仓门口搞逼宫?”
“跟我要饭吃?”
李锐猛地拔高音量,最后四个字像是炸雷一样在人群头顶炸响:
“你们也配?!”
前排的几十个汉子被骂得满脸通红,羞愧地低下了头,但更多的人,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羞愧,而是不甘和怨毒。
既然你李锐有这么多粮,分我们一点怎么了?我们要饿死了啊!
这种“我不听我不听”的眼神,李锐见多了。
“既然你们听不懂人话,那我就换个说法。”
李锐指了指脚下那堆积如山的金兵尸体,脸上露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黑山虎!起锅!煮粥!”
“就在这儿煮!把盖子掀开,让香味飘远点!”
随着一声令下,几口行军大锅直接架在了尸体堆旁边。
没一会儿,浓稠的米粥开始翻滚,那股要命的粮食香气,瞬间勾起了所有人肚子里的馋虫。
咕咚。
吞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李锐抽出一把从系统兑换的三棱军刺,“咣当”一声扔在地上,刀尖直颤。
“想吃饭?可以。”
“这里有的是金兵的脑袋,虽然死了,但也算数!”
李锐指着那一地尸体,眼神冷酷得像是一头看着羊群的狼。
“自己过来!拿刀!把脑袋割下来!”
“一个脑袋,换一碗粥!十个脑袋,换一张麦饼!”
“谁敢动手,谁就有的吃!不敢动刀的,嫌血腥的,觉得我是个畜生的……”
李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目光扫视全场:
“那就给老子滚远点,看着别人吃!”
第253章 割下这颗头
“开仓!起火!”
李锐的命令简短得像一声枪响,直接崩断了场上紧绷的那根弦。
“将军,真煮啊?”张虎嘴角抽了抽,手心全是汗。
当着几十万饿狼的面开饭,这跟在火药桶上抽烟有什么区别?
“执行命令。”李锐眼皮都没抬,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冷。
张虎咬了咬牙,一挥手:“开门!”
“轰隆——”
粮仓那扇沉重的包铁大门被缓缓推开,沉寂已久的陈粮霉味混合着肉干的咸腥味,像是有实质一样,瞬间冲了出来,霸道地钻进每一个难民的鼻孔里。
“咕嘟。”
吞咽口水的声音不再是零星的,而是连成了一片,像闷雷滚过人群。
几十口行军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金黄的小米像流沙一样倾倒进去,清水注入,随着热气升腾,米粒炸开,那是碳水化合物最原始、最致命的香气。
对于这群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难民来说,这味道比任何迷魂汤都管用。它像钩子一样,直接钩住了他们的魂,把理智拽得粉碎。
人群开始不受控制地蠕动,后排推前排,无数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翻滚的白沫。
“退后!再动一步,梭子就把你们突突了!”
张虎带着督战队顶了上去,刺刀泛着寒光,枪栓拉得哗哗作响。
但这道钢铁防线在食物的诱惑面前,显得岌岌可危。
谁都知道,这种压制是有时效的。一旦那口粥真煮熟了,这帮人能把刺刀都给吞了。
李锐站在那排金兵尸体旁,点了一根烟,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是最好的猎手,手里不仅有肉,还有鞭子。他在等,等这群羊被饥饿逼成狼的那一瞬间。
锅里的粥越来越稠,米香甜腻得让人发疯。
终于,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瘦得像根干柴,眼窝深陷,整个人都在打摆子。
他没冲向粥锅,也没冲向李锐,而是像个断了线的风筝,“噗通”一声跪在那排金兵尸体前。
他没有刀。
但他想活。
少年盯着面前那具金兵尸体,眼里的恐惧和疯狂在疯狂交织。下一秒,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把手指塞进嘴里,用牙齿狠狠一咬!
“崩!”指甲断裂,露出锋利的尖茬,血瞬间涌了出来。
紧接着,他像头野兽一样扑在那具尸体上,用那只流血的手,死命地去抠金兵僵硬的脖子!
“嘶……啦……”
那是皮肉被硬生生撕扯的声音,听得人牙酸。冻僵的皮肤太硬,他的指甲翻了,血肉模糊,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喉咙里发出野狗护食般的低吼。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原始、血腥的一幕震住了。
李锐眯起眼,弹了弹烟灰。
是个狠种。天生的狼崽子。
他偏了偏头,身后的狼卫心领神会,解下一把德式工兵铲,大步走过去,“咣当”一声丢在少年面前。
金属撞击冻土的声音清脆刺耳。
少年浑身一僵,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把泛着冷光的铲子。
“将军赏你的。”狼卫冷冷地丢下一句,“不算借,算送。”
少年愣了半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一把抓起工兵铲,那动作快得像是在抢救自己的命。他不需要教,求生本能就是最好的老师。
双手高举,对准那颗已经被他抠得血肉模糊的脖子——
“给老子断!!”
“咔嚓!”
颈骨脆响,人头落地。
那颗脑袋咕噜噜滚到一边,切口平整,热血滋滋地冒着白气。
少年大口喘着粗气,扔掉铲子,双手捧起那颗脑袋,像是在捧着稀世珍宝。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李锐面前,高高举起。
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但他眼里只有那一锅粥。
那眼神不是在乞讨,是在交易。
公平交易。
李锐看着他,伸手接过那颗头颅,随手丢给身后的记录官,然后高声喝道:
“看见了吗!这就是规矩!”
“这是他拿命换的入场券!”
李锐指着那少年,声如洪钟:“给他盛粥!要最稠的!再加一勺马肉臊子!”
伙夫手脚麻利,一大勺几乎立得住筷子的稠粥扣进碗里,又浇上一勺油汪汪的烂肉。
香气炸裂。
周围无数喉结疯狂滚动,那是嫉妒,是渴望,是即将崩断的理智。
少年捧着那碗滚烫的粥,手抖得像筛糠。他不敢信,真的给了?
“吃。”李锐只说了一个字。
少年不再犹豫,甚至顾不上烫,把脸埋进碗里,唏哩呼噜地往嘴里灌。
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眼泪直流,但他脸上露出的表情,那是极度的、扭曲的幸福。
那是活着的味道。
这一幕,彻底击穿了难民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什么恐惧,什么恶心,什么人性,在这一碗加了肉的稠粥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刀!!”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打破了沉默。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冲了出来,红着眼跪在李锐面前,把头磕得砰砰响:“将军!给我一把刀!只要一把刀!”
“我也要!我力气大,我能砍!”
“别说死人头,活人我也敢砍!给我刀!”
“砰!砰!砰!”
像是多米诺骨牌倒塌,成百上千的人冲出队列,跪在那片血泊里。
他们不再是来乞食的难民,此刻,他们是急需工具开工的“屠夫”。
李锐看着这跪倒的一片,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才对。
这才是他要的“军队”。
“想要刀?满足你们。”
李锐一脚踢开脚边的一把金军弯刀,声音冷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张虎,把缴获的那些兵器都倒出来!一人一把!”
“今天就在这儿,这一地的死人,就是你们的试炼场。”
他指着那满地的尸体,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割下这颗头,你就是人,端起碗吃饭。”
“不敢动手的,嫌脏的,那是废物。”
“我这里不养废物!”
第254章 我要看到一座干干净净的妫州城
张虎的手下动作极快,没有废话。
几十口红漆大箱子被抬上阵前,“咣当”几声,箱盖被暴力踹开。
里面没有金银,全是刀——从金兵尸体上扒下来的腰刀、短刃,有的还卷着刃,有的刀鞘上凝着黑红的血痂。
但在这些饿得眼珠子发绿的难民眼里,这比金山银山还要亲。
“别挤!排队!不想吃枪子的给老子退后!”
神机营的士兵用枪托狠狠砸着试图加塞的人,将一把把冰冷的凶器,塞进那一双双颤抖的手里。
第一个拿到刀的,是那个带头下跪的满脸横肉的壮汉。
他攥着那柄沉甸甸的雁翎刀,手抖得像是在筛糠。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即将跨越底线的战栗。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口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粥锅,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蹲在地上、正舔着碗底肉沫的少年。
那少年吃得太香了,嘴角全是油,脸上透着一股活过来的红润。
壮汉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受伤般的低吼,猛地转身,像头疯牛一样冲向一具还算完整的金兵尸体。
他没有丝毫犹豫,两腿一跨直接骑在尸体上,闭眼,举刀,咬牙。
“给老子断!!”
“噗嗤!”
刀刃入肉,声音发闷。
但他毕竟不是专业的刽子手,这一刀没砍准关节,卡在了颈椎骨上。
巨大的阻力顺着刀柄传回手臂,壮汉睁开眼,看见那皮肉翻卷、白骨森森的豁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嗓子眼。
但他硬是咽了回去。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粥!那是救命的肉粥!
“啊——!”
壮汉咆哮着,双手死死攥住刀柄,把刀当成了锯子,开始疯狂地来回拉扯。
“咯吱……咯吱……”
那是金属摩擦骨头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
鲜血混着碎肉渣子,溅了他满头满脸,让他看起来像个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
终于——“咔嚓”一声脆响。
那颗脑袋被他用最野蛮、最原始的方式,硬生生“锯”了下来。
壮汉大口喘着粗气,甚至忘了擦一把脸上的血。
他一把抓起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然后,他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腿,几步冲到李锐面前,“咚”的一声,把那颗脑袋扔在地上。
那脑袋滚了两圈,停在李锐的军靴边,眼睛还瞪得滚圆。
“将军!这是我的投名状!”壮汉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李锐低头扫了一眼,语气平淡:“你的。”
“下一个!”
有了带头羊,剩下的羊群瞬间崩塌,变成了狼群。
当看到那个壮汉真的端起比脸还大的海碗,蹲在在那儿稀里呼噜喝着肉粥,所有人心底最后那点犹豫,碎成了渣。
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生存本能。
“啊!!那是我的!”
“滚开!这具尸体老子先看上的!”
“刀!给我刀!我要吃肉!!”
原本死寂的粮仓前,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成百上千的难民挥舞着刚到手的兵器,扑向地上的死人。他们砍,他们剁,他们锯。
有人闭着眼乱砍,把尸体肩膀剁成了肉泥就是找不到脖子。有人力气小,割不动皮肉急得嚎啕大哭。
更有两个人为争一具全尸直接动了手,刀刀见血,还没抢到死人头,自己先成了死人。
场面极度混乱,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神机营里几个入伍不久的新兵,脸色惨白,扶着墙角吐得昏天黑地。
他们杀过人,见过血,但没见过这种把同类变成野兽的“献祭”。
这不是战争,这是把人性扔在地上摩擦。
唯独李锐,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两潭死水。
他看向身边的独眼少年李狼。
“怕吗?”李锐问了一句。
李狼深吸一口气,他哑着嗓子,盯着那群疯魔的人群:“不怕。”
“他们……跟我们以前一样。”
李锐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小子看透了。
眼前这群人,和当初云州城里那些被完颜习室逼疯的“野狗”,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记住这种感觉。”李锐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这就是人性的底色。”
“平时被礼义廉耻包着,看着挺像回事。可一旦饿急了,命悬一线了,那一层皮撕下来,里面全是这种烂肉。”
他指了指那群扭打在一起的人。
“我让你看这个,不是教你怎么当野兽。”
“我是要你记住,如果你不想变成他们这样,为了口吃的就去当疯狗,那你就要比他们更狠,更强。”
李锐的手指在李狼肩膀上重重一点。
“在这乱世,想活得像个人,你就得先学会怎么吃人。懂了吗?”
李狼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笔挺的黑色军服,又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冷的驳壳枪。
一种从未有过的优越感和归属感,在他心里扎了根。
跟着将军,他是猎人。
离开了将军,他就是那群抢食的狗。
……
这场血腥的“自助餐”,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地上再也找不到一具完整的金兵尸体,甚至连胳膊腿都被人当成战利品抢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粮仓前一千多个蹲在地上的身影。
他们满身血污,捧着碗,脸埋进去狼吞虎咽。
那吃相很难看,但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里少了之前的麻木和懦弱,多了一股子见过血后的戾气。
那是哪怕天塌下来,为了这口吃的也敢去拼命的凶光。
他们不再是难民。
他们是预备役的狼。
至于那些没抢到刀、不敢动手、或者还在外围观望的大多数人,只能在寒风中缩着脖子,闻着那要命的肉香,眼神里满是嫉妒、悔恨和怨毒。
李锐知道,火候到了。
“张虎!”
“到!”
“传令!”李锐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所有吃了饭的,沾了血的,从今天起,编入‘讨金军’敢死营!一百人一队,原来的老兵当队正,不想死的就给老子听指挥!”
“吃完饭,全员出动!配合陆明,把这城里那些趁火打劫的、糟蹋汉人姑娘的、私藏粮食的败类,全都给老子揪出来!”
“敢反抗者,当场格杀!脑袋照样算军功,换肉吃!”
那一千多名正在喝粥的“新兵”浑身一震,抬起头,眼神狂热。
他们听懂了。
跟着李将军,杀人,有饭吃。
“至于剩下那些没吃饭的……”李锐冷冷地扫过外围那黑压压的人群,“告诉他们,我不养闲人。”
“想吃饭?去干活!”
“搬尸体的一天半碗粥,挖坑埋人的一天两个馍,扫大街的一天一碗汤!谁要是敢偷懒,直接扔出城去喂狼!”
“告诉陆明,放手去干!刀我给他了,人我也给他了。”
李锐转身,大步走向装甲车,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三天!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座干干净净的妫州城!若是做不到,让他提头来见!”
第255章 书生领命,血海当差
陆明带着三百名神机营士兵踏入妫州城门时,迎接他的不是箪食壶浆,而是令人作呕的炼狱。
血腥味、焦尸的臭味、屎尿发酵的馊味,混杂在一起,如同实质般糊在脸上。
这哪里是刚被解放的城池,分明是一口正在沸腾的活油锅。
街道上,东一堆西一伙的“讨金军”和难民,正为了半片带血的绸缎、一只缺口的瓦罐,像野狗一样撕咬在一起。
木棍、菜刀,甚至是死人身上掰下来的腿骨,都成了凶器。他们红着眼,用最原始的暴力,宣泄着压抑已久的贪婪与兽性。
不远处,一栋富户宅院火光冲天。
二楼窗口,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被像扔麻袋一样推了下来,“啪”的一声闷响,摔在青石板上,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好!摔得响!”
楼下爆发出一阵变态的哄笑。更多的人像工蚁一样,从冒着黑烟的门洞里进进出出,搬运着一切能拿动的东西。
没人理会陆明这支三百人的队伍。
在这座彻底失控的城市里,三百人丢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陆……陆大人……”
身边的队正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冒烟。他手里的步枪死死攥着,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惊恐。
“这……这他娘的怎么管?这群人比金狗还疯!”
陆明没说话。
火光映在他脸上,惨白得像张纸。
他是读书人,读的是孔孟之道,学的是仁义礼智。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乱子,也就是县衙门口两个村妇为了抢水浇地互吐口水。
眼前这一幕,把他四十年的圣贤书撕得粉碎。
这就将军口中的“乱世”?
这就是要他三天之内收拾好的“烂摊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天灵盖。陆明死死咬着牙关,硬生生把那股呕吐的欲望咽回肚子里。
腰间那把鲁格手枪,冰冷,沉重,膈得他生疼。
但也让他清醒。
将军把枪给了他,把三百个兵给了他,不是让他来这儿当缩头乌龟的。
三天。
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要命的时限。三天之内,要是这城还洗不干净,他陆明的脑袋,就会被挂在弘州城头风干。
“原地整队!圆阵防御!”
陆明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颤音,但那股子被逼上绝路的狠劲,让身边的士兵们心头一凛。
“哗啦——”
三百名士兵迅速背靠背,围成一个刺猬般的圆阵,黑洞洞的枪口一致对外。
这股子正规军的肃杀气,终于让周围癫狂的暴民停滞了一瞬。
一伙刚抢了米铺的汉子,歪歪扭扭地晃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把卷刃的开山刀,刀刃上还挂着不知是谁的肠子。
他歪着头,独眼轻蔑地上下打量着陆明。
“哟,哪来的官老爷?”
独眼龙嗤笑一声,指了指陆明身上那件虽沾了灰、却依旧显得格格不入的文士袍。
“城都破了,金狗都死绝了,还在这儿摆什么官威?啊?”
他往前凑了一步,满嘴的黄牙和酒臭气喷了过来:“识相的,把你身上那层皮扒下来,爷心情好,还能赏你口泔水喝!哈哈哈哈!”
身后的几十个汉子哄笑成一团,眼神里全是看猎物的戏谑。
在他们眼里,这种白面书生就是乱世里最肥的羊,最没用的废物,除了读死书,连杀鸡都不敢。
陆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这是第一道坎。
要是现在退半步,这三天他就只能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
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摸向腰间。
拔枪。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咔哒。”
上膛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哄笑声戛然而止。
几十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造型古怪的“铁疙瘩”。
独眼龙眼角抽了抽。他见过神机营的火器,知道这玩意儿只要响一声就能要人命。
但他不信。
他不信这个连拿枪手都在抖的酸秀才,敢真的扣扳机。
“拿个烧火棍吓唬谁呢?”独眼龙狞笑着,把胸膛一挺,“有种你动爷一下试试!爷杀人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吃奶呢!”
陆明没理他。
他甚至没敢看独眼龙的眼睛。
他只是机械地抬起手,枪口猛地抬高,对着旁边那座摇摇欲坠的望火楼飞檐。
“砰!”
一声炸响。
望火楼的一角飞檐应声碎裂,瓦片像雨点一样砸下来,腾起一片灰尘。
全场死寂。
只有还在燃烧的噼啪声。
“我叫陆明。奉李锐将军军令,接管妫州!”
陆明的声音嘶哑,却在枪声的余威下传遍了半条街。
“从现在起,全城宵禁!”
“抢劫者,杀!私斗者,杀!纵火者,杀!”
“所有活人,明日辰时到十字街口造册!将军有令,以工代赈!干活的,有饭吃!想继续当土匪的,问问我手里的枪,再问问城外的炮!”
话音刚落,人群里又炸了锅。
独眼龙身边的一个泼皮跳着脚骂道:“放你娘的屁!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酸秀才也敢指手画脚?”
“吃的都是老子们拿命抢的!凭什么听你的?兄弟们,别怕他!那就是个银样镴枪头!”
“对!凭什么!”
“弄死这书生!”
暴民们被煽动起来,挥舞着手里的凶器,眼看就要冲阵。
陆明看着那个叫嚣的泼皮,眼神里的恐惧慢慢退去,剩下的是一片死灰色的冰冷。
他缓缓调转枪口。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那个泼皮的眉心。
那泼皮还在骂,唾沫星子横飞。他赌这书生不敢开枪,赌这书生就是个样子货。
独眼龙也狞笑着,握紧了手里的刀,准备看这书生吓尿裤子。
陆明的手在抖。
剧烈地抖。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杀人?
别说杀人,他连过年杀鸡都不敢看。
可是……
脑海里,李锐那张森寒的脸,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像是梦魇一样压了下来。
“如果你连几条人命都不敢背,那你凭什么管几十万人的命?”
“三天!做不到,提头来见!”
陆明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只剩下一头被逼疯了的野兽。
既然是地狱,那我就当这个恶鬼。
他扣动了扳机。
“砰!”
第256章 杀鸡儆猴,立我规矩
“砰!”
又是一声炸响。
这一枪没打天上,而是实打实地轰在了肉上。
那个叫嚣得最凶的泼皮,脸上的横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呆滞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大腿——那里多了一个大拇指粗的血窟窿,热乎乎的血正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滋。
“啊——!!”
迟来的剧痛钻进脑髓,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扑通”跪在地上,抱着废腿疯狂打滚,嗓子都喊劈了。
这一枪,就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了这群发热的脑袋上。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长街,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眼里的狂热和贪婪像潮水一样退去,剩下的只有骨子里的哆嗦。
这书生……这个看着还没娘们壮的书生,他真敢开枪!
他真敢当街杀人!
独眼龙脸上的狞笑僵成了奔丧的苦瓜脸。他看看地上疼得抽搐的小弟,再看看陆明那张惨白却死硬的脸,手里的开山刀不知不觉垂了下去。
他在陆明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是比他们这种亡命徒更疯、更绝的眼神。就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狼,要么咬死你,要么自己跳下去。
“拖过来。”陆明的声音有些哑,像含着冰碴子。
两名神机营士兵二话不说,上去像拖死狗一样,拽着那个中枪泼皮的一条腿,硬生生拖到了陆明脚下。
地上拖出一条刺眼的血痕。
“我刚才说的话,你们是没听见,还是听不懂人话?”
陆明居高临下,黑洞洞的枪口在那泼皮完好的另一条腿上点了点。
“大人……饶命……我有眼无珠……我错了……”那泼皮涕泪横流,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陆明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独眼龙那一伙人。
“还有谁听不懂?”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暴民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不,这是暴力的滋味。
“很好。”陆明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看来大家都是聪明人。”
他手一挥:“把这伙人手里的家伙全缴了!人全部绑了!带走!谁敢反抗,就地枪决!”
神机营的士兵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独眼龙那几十号人哪还敢动?手里的刀剑乒铃乓啷扔了一地,乖乖让人用麻绳捆成了粽子。
“陆大人,这些人怎么处置?”队正过来请示,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先关起来,那是免费的劳力。”
陆明说完,转身看向周围那些还在窥视的人群,扯着嗓子吼道:
“我再说最后一遍!明日辰时,十字街口,登记造册!过期不候!不想饿死的,就给我守规矩!”
说完,他头也不回,押着这串“俘虏”,大步朝城中心走去。
既然做了恶人,那就做到底。
他选中的“府衙”,是城中心的关帝庙。
这里地势高,视野好,前后都有广场,架上一挺机枪就是个碉堡。
最关键的是,关二爷那双丹凤眼看着,镇得住这满城的妖魔鬼怪。
士兵们动作麻利,几具尸体被扔了出去,门口架起了沙袋和拒马。
一挺mG34通用机枪架在供桌上,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大门,谁敢闯,谁就碎。
陆明就在这满是血腥味和香火味的庙堂里,铺开了他的摊子。
没有纸,就撕庙里的账簿;没有墨,就用灶底灰兑水。
他就趴在那张供桌上,借着摇晃的烛火,写下了他在妫州的第一道“铁律”——《妫州临时户籍暨劳役分配章程》。
他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赤裸裸,不带一点温情。
一等:铁匠、木匠、皮匠等手艺人。每日一干一稀,家人管饱。
二等:青壮劳力。搬尸体、修城墙、清街道。每日两碗稠粥。
三等:老弱妇孺。缝补浆洗、照顾伤员。每日一碗稀粥。
至于那些想躺着吃白饭的?
陆明在最后一行,用朱砂笔狠狠划了一道红线,字字透着血腥气:
“不登册者、不劳作者,驱逐出城,喂狼!”
这是一套把人当零件用的法则。但在李锐那双眼睛的注视下,陆明知道,这是唯一能让这座死城活过来的办法。
就在他写得手腕发酸的时候,门外传来士兵的报告声。
“陆大人,城里‘四海通’粮行的管事来了,说是要劳军。”
陆明笔尖一顿,一滴墨汁晕染开来。
呵,正主儿来了。
豪强、大户,这才是这妫州城里真正的毒瘤,也是李锐将军那把刀,真正要砍的地方。
“让他进来。”陆明淡淡道,顺手把桌上的鲁格手枪压在了纸张下面,枪把露在外面。
进来的是个一身绸缎的胖子,四十来岁,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生财的笑。一进门,那腰就弯成了虾米,隔着老远就作揖。
“哎哟,陆大人!久仰久仰!小人王德发,添为‘四海通’的管事。听说王师收复妫州,咱们这些生意人那是欢欣鼓舞,如见再生父母啊!”
这王德发是个场面人,一边说着好听的,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两张轻飘飘的银票,动作熟练地推到桌边。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这是五百两的会票,全国通兑。天冷,给弟兄们买点酒喝,去去寒气。”
五百两。在汴梁能买个瘦马,在边关能买几条人命。
陆明扫了一眼那银票,没动。
“王管事有心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过将军有军令,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钱,烫手。”
王德发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笑容微僵,但立马又恢复了自然:“陆大人高风亮节!佩服!是小人唐突了。”
他眼珠子一转,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不过陆大人,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
“这兵荒马乱的,城里又全是……咳咳,全是那些泥腿子。小号还有几个粮仓,怕被冲撞了。”
“能不能请大人派几个兵爷,去给小号站站岗?您放心,劳务费另算,绝对让弟兄们满意!”
这就是这帮商人的算盘。花点小钱,买个平安符,等风头过了,粮价一涨,他们能把全城人的血都吸干。
陆明终于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德发。
“王管事,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啊?”王德发一愣。
“现在这城里,除了李将军的官仓,哪还有什么私人粮仓?”
王德发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他是人精,哪能听不懂这话里的杀气?
“陆……陆大人,您这玩笑开大了吧?我们是正经生意人,囤点货那是本分……”
“本分?”
陆明冷笑一声,猛地一把掀开桌上的纸张,“啪”地一声,那把鲁格手枪重重拍在桌面上。
王德发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跪下。
“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背后靠着谁。现在这妫州城,李将军就是天!”
陆明站起身,身体前倾,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兽:
“从这一刻起,全城所有粮草、布匹、铁器、药材,全部军管!明日午时之前,我要看到你们所有商号的库存清单。敢藏一粒米,敢瞒一匹布……”
他抓起手枪,枪口直接顶在王德发的脑门上,冰冷的触感让胖子瞬间失禁。
“我就按通敌罪,请你吃枪子儿!”
“听懂了吗?!”
王德发面如土色,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懂……懂了……大人饶命……”
“滚。”
陆明收回枪,厌恶地摆摆手。
王德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甚至跑丢了一只鞋都没敢回头捡。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咆哮:疯子!这帮人全是疯子!
这哪是什么官军?这分明就是一群披着军装的土匪!
得跑!得赶紧回去报信!这妫州城的天,变了!
第257章 王家粮仓,法不责众?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像块脏抹布,刚蒙蒙亮。
关帝庙前的十字街口,稀稀拉拉地聚起了一群“活鬼”。
这些人衣衫褴褛,眼窝深陷,缩在寒风里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陆明昨天那一枪,还有那一纸透着血腥味的“政令”,就像悬在头顶的钢刀,逼着他们不得不来。
陆明亲自坐镇,身后架着机枪,那是他的底气。几个识字的俘虏战战兢兢地握着笔,开始登记。
姓名、籍贯、手艺……信息换来一块刻着编号的木牌。那是“饭票”,也是这乱世里唯一的“良民证”。
进度很慢,空气里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陆明面沉如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来的都是些没根基的苦哈哈,这城里真正的大鱼——那些把粮食看得比命重的豪绅地主,连个影子都没见。
他在等。
辰时刚过,一名士兵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头盔都跑歪了。
“陆大人!出事了!城西最大的粮商王四千,在自家粮仓门口搭棚施粥,把几千个难民全引过去了!”
士兵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那老东西还在那煽风点火,说……说官爷们是要抢大伙的救命粮,断大家的活路!”
陆明猛地站起,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那把冰冷的鲁格枪柄上。
来了。
这些地头蛇果然不老实。这是想玩“挟民自重”那一套?跟他玩“法不责众”?
“他聚了多少人?”陆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家自己的家丁护院就有两三百,个个带刀。外围至少聚了三四千难民,围得水泄不通!那架势,咱们的人根本挤不进去!”
“陆大人,怎么办?要不要请示将军?”旁边的队正急得脑门冒汗,“咱们就三百号人,对面几千号疯子,硬碰硬怕是要炸营!”
请示将军?
陆明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就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结了。
将军把刀递给他,是让他来杀人的,不是让他当传声筒的。这点场面都镇不住,他陆明还有什么脸活?
想起李锐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陆明只觉得脖颈子发凉。那是比眼前几千暴民更恐怖的存在。
“不用。”
陆明深吸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书生气彻底被狠厉取代。
“全体集合!上实弹!跟我走!”
……
当陆明带着三百名神机营士兵杀到城西王家粮仓时,场面比回报的还要失控。
巨大的青砖粮仓前,乌压压全是人头。
王家的家丁护院筑起了一道人墙,明晃晃的朴刀对外,一个个鼻孔朝天。
人墙前,十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米汤稀得能照出人影,但在这些饿鬼眼里,那就是琼浆玉液。
几千名难民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死死围着粥锅,眼神里只有那点吃的。
高台上,一个身穿锦袍、身形矮胖的男人正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正是妫州首富,王四千。
“父老乡亲们!睁开眼看看!我王四千也是汉人!我也恨金狗!”
王四千一脸悲天悯人,声音洪亮:“现在金狗跑了,来了个姓陆的官!二话不说就要封我的仓,抢我的粮!”
“乡亲们,这粮要是被抢了,我王家破产是小,大伙儿可都要活活饿死啊!”
这番话,毒得很。
它把“官府”和“百姓”直接推到了对立面。
原本就饿得只剩本能的难民们,瞬间被点燃了。在他们简单的逻辑里:给粥的是菩萨,抢粮的是阎王。
“不能让他抢粮食!”
“跟这帮狗官拼了!”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几千人的怒吼声汇在一起,声浪震天。无数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明这三百人,那眼神不像看同胞,像看仇人。
“法不责众!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的!大家一起上!”
人群里,不知是哪个托儿喊了一嗓子。
这句话就像一剂强心针,原本还有些畏惧枪炮的难民们,胆子瞬间肥了。人潮开始涌动,推搡着向陆明的军阵逼近。
神机营的士兵们虽然装备精良,但面对这种几千人的“丧尸潮”,也不由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举枪瞄准。
“陆大人!下令吧!再不动手,阵型就要被冲散了!”队正急得大吼。
陆明站在阵前,脚下像生了根。
他冷冷地盯着高台上那个嘴角挂着得意冷笑的王四千,又扫过下面那一张张被饥饿扭曲、被谎言煽动的脸。
悲哀吗?或许有一点。
这就是他想救的百姓?一群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蠢货?
不。
陆明眼神一凝。他们不是蠢,是饿。饿到了极致,人就退化成了兽。跟野兽讲道理,那是找死。
必须用野兽听得懂的语言。
将军是怎么做的?
先亮刀子,再给甜枣。
陆明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一片铁石般的冷酷。
这一刻,他不是书生陆明,他是李锐手里的刀。
“第一队,上刺刀!”
清冷的命令,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队正愣了一下,随即狞笑一声:“是!全体——上刺刀!”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雪亮的刺刀装上枪口,在寒风中泛着森森寒光,那是工业文明对冷兵器的绝对蔑视。
喧闹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瞬。
“第二队,第三队,子弹上膛!对天鸣枪!”
陆明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预备——放!!”
“砰砰砰砰砰——!!!”
两百支步枪同时喷吐火舌。
密集的枪声如同平地起惊雷,瞬间炸裂了这嘈杂的早晨。滚滚声浪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扇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原本沸腾的粮仓,瞬间死寂。
那种刻在骨子里对巨响和火药的恐惧,让难民们瞬间抱头蹲下,瑟瑟发抖。
高台上原本得意洋洋的王四千,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脸色煞白如纸。
世界安静了。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陆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铁皮喇叭,眼神睥睨,如同审判。
第258章 谁给饭吃,谁就是爹
“把头抬起来!看看你们现在这副德行!”
陆明的声音经过简陋铁皮喇叭的放大,带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和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森寒,狠狠砸在几千名难民的头盖骨上。
那些原本蹲在地上的难民,像受惊的鹌鹑一样哆嗦着抬起头,畏惧地看着这个刚刚还被他们骂作“酸儒”的男人。
“你们知道手里端的是什么吗?”陆明的一根手指狠狠戳向那些冒着热气的大锅,声音里全是鄙夷,“那是猪食!”
“是王四千那个老杂毛拿陈年霉米,掺了九成泥汤子煮出来的泔水!”
“他拿这种喂狗都嫌稀的玩意儿,就把你们当枪使?让你们拿命去冲撞李将军的军队?你们的命,就这么贱?!”
这话太毒了,像鞭子一样抽在人脸上。人群一阵骚动,不少汉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破碗有些端不住了。
高台上的王四千脸皮子一抖,那是被人戳穿老底的恼羞成怒。他挣扎着爬起来,指着陆明跳脚大骂:“你……你含血喷人!”
“我王家开仓放粮乃是积德行善,你这狗官在此妖言惑众!”
陆明连眼皮都懒得夹他一下,转身指着身后那座巍峨的青砖粮仓,音量陡然拔高八度: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仓里装的是什么?”
“是堆积如山的雪花白米!是能让你们所有人吃上一整个月饱饭的金麦子!”
“这些粮食,本来该是谁的?是你们的!但这姓王的要把它们卖给金人!金狗吃了这些粮,把马喂饱了,回头再来砍你们的头,睡你们的婆娘!”
“老子今天来,不是抢你们的活命粮!我是奉了李将军的军令,来抄没汉奸家产!把这些本该属于你们的东西,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话音未落,陆明猛地一挥手。
一名神机营士兵狞笑着上前,手里寒光一闪,军刺划破麻袋,“哗啦”一声爆响。
金灿灿的小米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在灰扑扑的地面上铺成了一条黄金路。
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太大了。
那是粮食!是命!
陆明弯腰抓起一把小米,高高举过头顶,任由金色的颗粒从指缝间滑落。
“现在,这道题我会给你们做!”
“想继续给王家当狗,喝泔水送命的,站到右边去!老子绝不拦着,待会儿送你们一起上路!”
“想跟着李将军堂堂正正做人,吃干饭、杀金狗的,站到左边来!排队登记,领粮!”
轰!
人群彻底炸了。
一边是看得见却喝不饱的稀汤寡水,还要给奸商卖命。
一边是实打实铺在地上的黄金小米,是官军的承诺。
这道选择题,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一个衣衫褴褛、饿得皮包骨头的老汉,颤颤巍巍地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狠狠把手里的破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然后蹒跚着、坚定地走向了陆明的军阵。
有人带头,羊群效应瞬间爆发。
几千名难民像决堤的潮水,疯狂抛弃了那一排排粥锅,争先恐后地涌向左边。
短短几十个呼吸,偌大的空地上,王四千面前就只剩下了几口冒着冷气的烂锅,和他那几百个目瞪口呆的家丁护院。
民心?在肚子面前,民心就是这么现实。
高台上,王四千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整个人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鸡。
完了。全完了。
“反了!都反了!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气急败坏地咆哮起来,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陆明,转头对那些家丁吼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给我上!”
“砍死这个妖言惑众的酸秀才!谁砍下他的脑袋,赏银一百两!现银!”
一百两!
原本已经有些腿软的家丁们,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这帮人本就是王家养的打手,平日里鱼肉乡里惯了,再加上重赏刺激,那股子亡命徒的凶性瞬间盖过了恐惧。
“杀!!”
两三百名家丁挥舞着朴刀和哨棒,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呐喊,恶狠狠地朝陆明那单薄的军阵冲了过来。
“陆大人!小心!”队正惊呼一声,举枪就要扣扳机。
“稳住!不准乱开枪!”
陆明大吼一声,硬生生按住了队正的枪管。
在场的难民太多了,一旦乱枪齐发,流弹伤了刚投诚的百姓,这戏就唱砸了。
而且,他要立威。他要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是工业时代的屠杀。
“第一队!上刺刀!结阵防御!”
“二队、三队!自由猎杀!给我盯着冲在最前面的打!一枪一个,我要看到他们的脑浆子!”
陆明的命令清晰、冷酷,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锈味。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酸气?
“是!”
神机营的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那是千百次训练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前排一百名士兵踏前一步,半跪在地,明晃晃的三棱军刺斜指苍穹,构筑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荆棘。
后排两百名士兵枪托抵肩,眼神冰冷,透过前排战友的间隙,黑洞洞的枪口锁死了那些因贪婪而扭曲的面孔。
“开火!”
砰!砰!砰!
不是炒豆子般的乱响,而是富有韵律的、死神敲门般的单发点射。
毛瑟步枪清脆的枪声在粮仓上空回荡。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家丁,就像是被无形的重锤迎面砸中。
有的胸口爆开一团血雾,有的天灵盖直接掀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尸体就借着惯性栽倒在地,成了后面人的绊脚石。
这一轮精准的点名,让冲锋的势头瞬间一滞。
“别怕!他们人少!冲过去乱刀砍死!一百两银子啊!”一名领头的管事红着眼挥舞大刀,试图用银子给众人壮胆。
“砰!”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枪。
那名管事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开,红的白的溅了旁边家丁一脸。
温热、腥臭。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这些家丁平日里欺负欺负老实人还行,真撞上神机营这种哪怕面对金军铁浮屠都敢硬刚的杀人机器,那就是送菜。
“鬼……见鬼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剩下的百十号人兵器一扔,爹妈乱叫地掉头就跑。
“想跑?”
陆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他伸手从旁边士兵手里抢过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
“晚了!”
他把枪身向前狠狠一指,吼出了那句他憋了半辈子的豪言:
“全军听令!追击!跪地投降者不杀!站着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
三百名神机营士兵如猛虎下山,追着那群溃兵掩杀过去。
陆明没有管那些小鱼小虾,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高台上那个企图溜走的肥胖身影。
他提着那支比他还高的步枪,甚至没带亲兵,像个疯子一样穿过混乱的人群,直扑粮仓高台。
高台上,王四千正手脚并用地往粮垛后面爬,屁股扭得像只大肥虫。
“王员外,这么急着走,是赶着去投胎吗?”
陆明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如同催命的判官。
王四千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褶子:“陆……陆大人,误会,都是误会啊……”
“误会?”
陆明一步步逼近,刺刀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王四千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刺刀,他裤裆一热,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别杀我!别杀我!”他语无伦次地嚎叫着,像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我有钱!我有很多钱!我都给你!”
“城南的三进大宅子,还有……还有我刚从扬州买回来的两个瘦马,雏儿!全是雏儿!都孝敬给您!只要您饶我一条狗命!”
陆明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此刻却在屎尿里打滚的“体面人”。
这就是豪绅?这就是掌握了一城人生死的大人物?
在他陆明的枪口下,也不过是一堆烂肉。
陆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倒转了步枪。
不是用刺刀,那是给战士用的。
对待这种人渣,得用枪托。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
王四千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他眼皮一番,额头上鲜血如注,像头死猪一样昏死了过去。
“把他给我绑了!”陆明扔掉步枪,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并没有沾到的灰,厌恶地说道。
“还有,把他全家,以及刚才跟他站在一起的那几个乡绅,一个不留,全都给我抓起来!”
陆明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敬畏如神的难民,眼神中闪过一丝李锐般的狂热。
“告诉弟兄们,动作要快!”
“今天午时,菜市口,我要开堂!公审!”
第259章 菜市口开,人头滚滚
妫州城的菜市口,地皮都被陈年的血沁成了紫黑色。这地方邪性,往年哪怕是正午路过,都能觉着脖颈子冒凉气。
但今天,这地界儿比过年还热闹。
午时还没到,方圆几里的长街短巷就被挤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成千上万的脑袋攒动着,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哪怕被寒风刮得脸皮生疼,也都要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他们在等一场大戏。一场几辈子都没见过的大戏。
菜市口正中央,连夜搭起了一座两米高的木台。
台子周围,三百名神机营士兵如同一群沉默的钢铁雕塑。
他们头戴德式钢盔,手里的刺刀在日头下泛着森森寒光,那股子生人勿进的煞气,硬是把汹涌的人潮逼在了一条无形的警戒线之外。
而在高台之下,往日里那些出门坐轿、走路横着晃的妫州“天老爷”们,此刻正像待宰的年猪一样,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跪成了一长溜。
王四千,还有他那些平日里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把兄弟——赵德、孙有才……
这一长串名字,以前那是妫州城的“天”。
现在?那是阶下囚。
他们的嘴都被破抹布堵得严严实实,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绝望的“呜呜”声。
脸上的肥肉因为恐惧而疯狂抖动,屎尿的骚臭味顺着裤管流了一地,和烂泥混在了一起。
陆明,就大马金刀地坐在审判台的正中央。
他换了一身刚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深色官袍,洗得发白,却熨帖得一丝不苟。
只是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像纸,眼底却布满了通红的血丝。
他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时辰到——!”
一名神机营士兵猛地扯开嗓子吼了一嗓子,声音未落,两排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提着鬼头刀大步上了台。
这些刽子手可不是衙门里那些酒囊饭袋,全是陆明从神机营老兵里挑出来的狠茬子。
那鬼头刀没怎么磨,但刀刃上暗红色的锈迹,那是多少次砍杀留下的血垢。
台下原本嗡嗡作响的人群,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就开始了?真敢杀?
陆明缓缓站起身。
他没拿惊堂木,而是随手抓起桌案上的几张薄纸。他走到台前,那是几只并排架设的铁皮大喇叭——这是李将军留给他的“神器”。
陆明深吸一口气,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台下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
“滋……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突然炸响,吓得前排几个老汉一屁股坐在地上,以为是雷公显灵。
“奉神机营主帅、讨金大将军李锐令!”
陆明的声音经过大喇叭的放大,变得有些失真,带着一股子非人的金属质感,轰隆隆地在整个菜市口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今,在此公审国贼王四千及其党羽!”
“王四千,妫州粮商。罪一!金军围城,此獠闭门锁仓,坐视满城父老易子而食,自己却在家中以牛奶洗脚!其心可诛!”
这一句,就像一颗火星子掉进了火药桶。
台下瞬间骚动起来,无数双眼睛瞬间充血。易子而食,那是他们刚刚经历过的地狱啊!
“罪二!私通金将阿里刮,倒卖军粮三千石!那是守城将士的救命粮,是他娘的资敌通寇!”
“罪三!煽动无知百姓冲击军阵,意图谋反,坏我大宋复兴大业!”
陆明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百姓的心口上。
“以上罪状,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啪!”
陆明猛地将手中的罪状狠狠摔在地上,指着跪在地上的王四千等人,嘶哑着嗓子咆哮:
“国难当头,这群畜生不思报国,反倒趴在你们身上吸血吃肉!这种国贼,猪狗不如!该不该杀?!”
台下先是沉默了一瞬,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从人群角落里炸开:“杀!杀了他!”
“杀!杀了他全家!”
“把我的粮食吐出来!杀啊!”
声浪如海啸般爆发,那是被压迫了太久的仇恨,是无数条饿死的冤魂在索命。
陆明看着这群情激奋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箭,甚至没看王四千那祈求的眼神,反手就扔了出去。
“依将军令!王四千及其同党十三人,通敌叛国,斩立决!家产全部充公,分发于民!”
“给老子……斩!!!”
这一声“斩”,拖得极长,带着血淋淋的杀气。
刽子手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到号令,狞笑着上前,一把扯住犯人的头发往下一按,早已饥渴难耐的鬼头刀高高举起。
寒光一闪,如匹练裂空。
“噗嗤!”
“噗嗤!噗嗤!”
沉闷的剁肉声接连响起,比过年的爆竹声还要动听。
十几颗人头像是熟透的西瓜,骨碌碌地滚落在木板上,无头的腔子里,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一般冲天而起,在寒冷的空气中激起一片红色的血雾。
王四千的脑袋滚到了台边,那双眼睛还死死瞪着,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这帮泥腿子真敢杀他这个“财神爷”。
短暂的死寂后。
“轰——!!!”
菜市口彻底炸了。
没有什么比仇人的血更能洗刷屈辱,没有什么比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老爷人头落地更能让人血脉偾张。
“将军万岁!陆大人青天啊!”
“死得好!这群天杀的早该死了!”
百姓们欢呼着,跳跃着,有人痛哭流涕,有人仰天长啸。这哪里是刑场,这分明是一场盛大的狂欢!
陆明站在高台上,任由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心里那最后一丝属于读书人的酸腐气,彻底随着这十几颗人头烟消云散了。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不是靠之乎者也,不是靠仁义道德,而是靠刀子,靠血,靠实打实的利益。
他没有让人清理尸体。就让这满地的鲜血和人头摆着,这就是最好的告示,比贴在墙上的黄纸管用一万倍。
“来人!”陆明转身,声音冷硬如铁。
一直守在旁边的队正立刻上前,眼神里全是敬畏:“陆大人,请吩咐!”
“传我令!”
陆明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立刻带人去抄家!这十三家的家底,哪怕是一根针、一块布,都给老子翻出来!全部拉回府库,登记造册!”
“第二,写安民告示!凡是刚才在十字街登了记领了牌子的,每户去王家粮仓领三日口粮!参与干活的,给干粮,管饱!”
说到这,陆明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阴狠,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趁着这股热乎劲儿,全城清查!凡是家里有囤粮不报的、隐匿金银的、跟金人眉来眼去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老子抓回来!”
“我不管他背后是谁,也不管他是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在这妫州城,除了李将军,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队正听得心惊肉跳,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陆大人,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这城里的大户盘根错节,真要这么搞,怕是要抓一半的人啊……”
“抓一半?”
陆明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那就抓一半!”
“乱世用重典!现在不把这些毒瘤剜干净,等将军的大军一开拔,这帮孙子立刻就会反扑!到时候,死的就是咱们!”
他逼近队正一步,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记住,咱们是在给将军守后路!手软?那是对自己人残忍!”
“出了事,老子这颗脑袋顶着!你去,给我杀!”
“是!”
队正被陆明身上的煞气激得浑身一颤,再不敢多废话,大吼一声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神机营的三百虎狼之师,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咆哮着冲进了城中那一座座原本固若金汤的深宅大院。
那一夜,妫州城的狗叫了一整宿。
哭喊声、求饶声、那是旧时代崩塌的哀鸣。
而金银落地声、百姓分粮的欢笑声,则是新秩序建立的序曲。
在这场名为“清算”的风暴中心,陆明这个曾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正踩着豪绅的尸骨,一步步走上属于他的权臣之路。
第260章 书生杀人,诛心之言
就在陆明的士兵把妫州城翻得底朝天时,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关帝庙。
来人是妫州原本的县学教谕,姓张,头发花白,是个读了一辈子死书的老儒生。
他跟陆明有过几面之缘,算是个能说得上话的旧识。
只是今天的张教谕有些狼狈,他是被两个神机营士兵像是拖死狗一样架进来的。
刚一落地,他就挣脱了士兵,不管地上脏不脏,“噗通”一声跪在了陆明面前,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正源!陆正源!收手吧!”
他死死抱着陆明的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嚎道:“你也是圣人门徒,怎么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那王四千是有错,可罪不至死啊!还有他家里的妇孺,何其无辜?你把人家满门抄斩,这跟那帮杀人不眨眼的金狗有什么区别?”
陆明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抽抽搭搭的老人,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腻味。
曾几何时,他也跟这老头一样,满脑子都是“仁义礼智信”,觉得只要把道理讲通了,天下就太平了。
可现实呢?现实是金人的马刀砍过来的时候,这帮豪绅跑得比谁都快,而道理,救不了一个饿死的孩子。
他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张先生,我问你,王四千囤积居奇,这妫州城里饿死了多少人,你数过吗?”
张教谕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支吾道:“这……买卖之事,本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虽然不妥,但也……”
“我再问你!”
陆明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他把粮食卖给金人,金人吃饱了就有力气杀人!”
“一石粮食,就能让金狗的马多跑十里,就能多砍咱们汉人的一颗脑袋!这笔账,你圣贤书里教没教过怎么算?”
“这……这……”张教谕被问住了,但他还是梗着脖子犟道:“通敌是重罪,那也得经过朝廷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
“岂能由你一个临时的主官,一言而决?”
“朝廷?三法司?”
陆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里全是讽刺:“张先生,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你抬头看看这天,还是赵家的天吗?”
他猛地蹲下身,死死盯着张教谕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世道变了,先生。在这里,将军的军法,就是王法!我的话,就是圣旨!”
张教谕被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吓得浑身一哆嗦,指着陆明的手指头都在抖:“你……你……你疯了!你这是乱臣贼子!是要遗臭万年的!”
“遗臭万年?”
陆明站起身,理了理有些皱的衣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我不怕。”
“如果杀一个畜生能救一百个百姓,杀一百个畜生能救一万个百姓,那我陆明,愿意下十八层地狱。”
“我杀王四千,是因为他该死!更是为了让全城几十万活得像鬼一样的人看看,跟着李将军,就有饭吃,就有活路!”
“我抄他的家,是为了拿金银去买枪买炮!不然呢?靠你那一嘴的之乎者也去退兵吗?”
“你……”张教谕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像是缺水的鱼,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头盔都跑歪了。
“陆大人!出事了!”
“城东李家把咱们的人扣了!那是城里的坐地户,宗族上千人,家丁护院比王四千家多出一倍!”
“他们放话了,说……说您要是敢动他们,他们就跟咱们鱼死网破!”
陆明闻言,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张教谕,指了指门外:“张先生,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嘴里的‘良善人家’。”
“对付这种人,你的道理是狗屁,只有刀子才管用。”
说完,他走到墙边,一把扯下那把还没擦干净血迹的鬼头刀,提在手里,大步往外走。
“备马!点齐三百弟兄!带上‘那个家伙’!”
“我倒要看看,谁家的骨头,比我的炸药还硬!”
……
城东李家,那是妫州城里真正的庞然大物。光是院墙就有两丈高,朱漆大门包着铜皮,门楼上甚至还修了垛口,跟个小城堡似的。
此刻,这里已经严阵以待。
高墙上站满了手持强弓硬弩的家丁,大门紧闭,里面人声鼎沸,听动静至少聚集了上千号人。
陆明带着三百神机营士兵杀到的时候,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站在门楼上,居高临下地喊话。
“下面可是陆大人?我家老爷说了,李家世代忠良,从未做过亏心事!陆大人如此兴师动众,是何道理?”
“莫不是看上了我李家的浮财,要效仿流寇劫掠吗?这要是传出去,怕是有损将军的威名啊!”
这话说得那是软中带硬,又当又立。
陆明骑在马上,连看都没看那管家一眼。
跟这帮人废话,那是浪费口水。
他直接举起手中的鬼头刀,刀尖指向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大门,嘴里只吐出一个字:
“攻!”
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跟在他身后的神机营士兵没有呐喊,也没有冲锋,而是分出一个爆破小组。
两名士兵从马背上取下几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是从系统兑换的tNt炸药包,李锐特意留给陆明的“开锁神器”。
两人猫着腰,借着门楼射击的死角,飞快地冲到大门下。
“点火!”
“滋滋滋——”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嘈杂中并不明显。两名士兵把炸药包往门缝里一塞,转身撒丫子就往回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门楼上的管家和家丁都看傻了。
这是干啥?扔个黑布包就跑?做法事呢?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们!”管家回过神来,声嘶力竭地吼道。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下来,连神机营士兵的衣角都没碰到。
就在这帮家丁还在纳闷的时候——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是天塌了一角。
那种动静,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大地猛地一颤,红黑色的火光瞬间吞噬了门洞。
那扇包着铜皮、号称能挡住攻城锤的李家大门,在现代高爆炸药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连同门后顶门的十几名家丁,瞬间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碎木屑和血肉雨。
恐怖的气浪横扫而出,门楼上的管家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震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成了一滩烂泥。
硝烟弥漫,碎石乱飞。
整个李家大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上一秒还在叫嚣的一千多号族人,此刻全都傻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浆子都被震匀了,只知道张着大嘴,惊恐地看着那个冒着黑烟的巨大缺口。
这就是……天雷吗?
哒、哒、哒。
马蹄声响起,陆明就这么骑着马,穿过还在燃烧的门洞,缓缓走进了李家大院。
在他身后,三百名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踩着废墟和尸块,面无表情地涌入,那股子森冷的煞气,比刚才的爆炸还要让人胆寒。
院子里,上千名拿着刀枪棍棒的家丁,此刻手都在抖,愣是没一个人敢动一下。
陆明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目光锁定了一个穿着锦缎华服、面无人色的老头。
那是李家的家主。
陆明翻身下马,“咣当”一声,把那把鬼头刀插进了青石板缝里,入石三分。
“我不喜欢废话,只说三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所有拿兵器的,放下,跪地,免死。”
第二根手指:“第二,打开府库,交出所有粮食、金银、地契。”
第三根手指:“第三,交出你们私通金人、倒卖军资的账本。”
说到这,陆明顿了顿,拔出地上的鬼头刀,用刀尖轻轻拍了拍李家家主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语气森寒如冰: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后,我看不到东西……”
“那就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第261章 疯魔
李家家主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这位在妫州城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看着面前这个提着带血鬼头刀的年轻书生。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活了六十年,见过横行霸道的兵痞,见过贪得无厌的官吏,但他发誓,从未见过像陆明这样的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欲望,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纯粹的、要将一切阻碍他意志的东西碾成齑粉的冰冷。
那不是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神,或者是从地狱爬上来的魔。
“你……你不能这么做……”
李家家主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平日里的威严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我们李家是朝廷册封的乡贤!”
“我儿在京中为官,是礼部的主事!你……你这是无法无天!是造反!”
“法?”
陆明笑了。
他蹲下身,用沾着血污的刀背,轻轻拍了拍李家家主保养得宜的老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但嘴里吐出的话,却恶毒如蛇蝎。
“老东西,你是不是还没睡醒?看看这周围的兵,看看这烧焦的大门。”
“现在这妫州城,我就是法!李将军就是天!”
陆明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耳语:“至于你那个在京城当官的儿子,你放心。”
“等李将军的大军打到汴梁城,我会亲自派人把他抓来,让你们父子团聚。”
“到时候,菜市口的断头台上,我给你们爷俩留两个挨着的‘特等席’,让你们路上也有个伴。”
李家家主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他彻底听懂了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个疯子!
他是真的敢杀人!真的敢灭门!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李家家主两腿一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裤裆里渗出一片湿热。
“我交!我什么都交!”
他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豪门家主的体面,只剩下了对死亡的恐惧:“求陆大人开恩!”
“求陆大人给我们李家留条活路!我也只有这一条烂命了啊!”
陆明收回刀,嫌弃地在李家家主的锦缎衣服上擦了擦血迹,站起身来,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早这么配合,何必浪费大家的时间?”
他转过身,对身后早已如狼似虎的神机营士兵冷冷下令:
“进去搜!挖地三尺!”
“但凡带刃的东西,哪怕是修脚刀,全部收缴!粮仓、库房,全部贴上封条!把李家所有管事以上的,全都给我带出来,挨个审问!”
“我要那本通敌的账本!少一页,我就砍李家一颗人头来补!”
“是!”
……
有了李家这只被宰给猴子看的“鸡”,剩下的清算工作,变得异常顺利。
那些原本还想观望、甚至暗中串联企图对抗的小鱼小虾们,在听闻李家那扇铜皮大门被“天雷”轰碎。
连不可一世的李家主都被吓得尿了裤子之后,所有的抵抗意志都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秀才?这分明是阎王爷!
不到半天时间,关帝庙前就排起了长龙。
以往那些眼高于顶的豪绅们,争先恐后地打开自家大门,将一箱箱的金银、一车车的粮食主动送到陆明面前。
只求能换来这个“活阎王”的一句“既往不咎”。
短短一天半。
陆明用最血腥、最直接,也是最高效的方式,完成了对妫州城内所有旧势力的彻底清算。
他手里掌握的粮食,堆积如山,足够全城人吃上三个月;他查抄的金银,折算下来足以让李锐的系统商城爆单。
而更重要的,是他建立起了一种绝对的权威。
在这座城市里,再也没有人敢质疑他的任何一道命令。
哪怕他说太阳是方的,也没人敢说是圆的。
完成了这一切,陆明并没有停歇,甚至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立刻开始执行他的第二步计划——全城整编。
这是李锐临走前交代的,也是能不能守住妫州的关键。
“乱世不需要闲人,更不需要废物。”
陆明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乌压压的人群,冷酷地执行着李锐留下的意志。
他将收缴上来的粮食和布匹,作为最直接的驱动力,将全城近十万幸存者,像拧螺丝一样,强行拧进了这台名为“战争”的机器里。
青壮年被全部抽调,编成“劳役营”。
他们的任务就是干苦力,修补城墙、挖掘战壕、清理废墟。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报酬是一天三顿干饭,外加一块肉干。
妇女和老弱被编成“后勤营”。
城里的布庄被征用了,所有的布匹被集中起来,妇女们日夜赶工,缝制军服、纳鞋底、制作干粮。
就连那些半大的孩子,也没能幸免。
陆明成立了“童子营”。
这些还没枪高的孩子,在神机营老兵的怒骂和皮带抽打下,学习如何传递命令、打扫战场,甚至是用那双稚嫩的小手,给冰冷的子弹上油、往弹匣里压子弹。
整个妫州城,不再是一座城,而是一座巨大的、高效运转的兵工厂。
每一个人都被编号,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这套规则冰冷而残酷:
干活,就有饭吃;
偷懒,就要挨饿;
闹事,直接枪毙。
在这套足以窒息的高压管理下,原本混乱不堪、甚至即将爆发瘟疫和暴乱的城市,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一种近乎诡异的秩序。
那种秩序,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寒意,却也透着一股绝处逢生的生机。
……
夜深了,寒风呼啸。
陆明独自一人坐在被他征用为临时府衙的李家大宅书房里。
这里曾经是李家家主附庸风雅的地方,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珍本古籍,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
但现在,这里充满了肃杀之气。
陆明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线装书。
是《论语》。
他翻开书页,借着摇曳的烛火,看到了那行熟悉的字:“克己复礼为仁”。
以前读到这句,他总觉得心神安宁,觉得这是大道。
但此刻,看着这几个字,他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克己复礼……”
陆明低声念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低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动,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两天,他杀了多少人?
一百?两百?
他抄了多少家?又有多少人因为他的一道命令而家破人亡?
那些豪绅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早就不是那个手捧圣贤书,一心只求“仁政”的陆正源了。
他现在,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一个不折不扣的酷吏。
如果让曾经的同窗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恐怕会吓得当场晕过去吧?
可是……
笑声戛然而止。
陆明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继而转为钢铁般的坚硬。
如果不这么做呢?
难道要继续用那些仁义道德去感化王四千那种人渣?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满城百姓因为那几个豪绅的贪婪而活活饿死?
难道要任由暴民在街上烧杀抢掠,将这座城市彻底变成废墟?
然后等着三天期限一到,李锐将军回来,看到一个烂摊子,再把自己和所有人都当成废物一样清理掉?
不。
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从他决定接过那把鲁格手枪,决定追随李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个只会读死书的陆正源,早就死在了难民营的泥坑里。
活下来的,只能是这个为了赢不择手段的陆明。
“乱世无义战,只有生死。”
“我若不成魔,何以救这苍生……”
陆明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决绝。
他手腕一翻,将那本《论语》扔进了面前正烧得旺盛的火盆里。
“呼——”
火焰瞬间吞噬了书页。
他看着那一行行曾经奉为圭臬的文字,在烈火中扭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就像他那回不去的过去。
陆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冷风夹杂着雪沫子灌了进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
外面,月光如水,照在安静得可怕的妫州城上。
城中已经看不到一处火光,也听不到一声哭喊。
只有一队队巡逻的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过寂静的街道。
他们皮靴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座城市,在他的铁腕之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
他成功了。
他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座快要死掉的城市,变成了一把随时可以刺向金人的尖刀。
但他也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陆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曾经只会握笔,写着锦绣文章。
而现在,即便在月光下,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鬼头刀冰冷的触感,和人头落地时,鲜血溅射的温热。
洗不掉了。
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洗不掉,那就不洗了。”
陆明缓缓地,将双手背到了身后,挺直了脊梁,目光投向了北方那无尽的黑暗。
既然这世道是黑的,那我就做那把最黑的刀。
只要能劈开这乱世,做魔又何妨?
第262章 这座城,干净得吓人
第三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履带碾碎冰雪的咔嚓声就震碎了荒原的寂静。
李锐的装甲车队像一群吃饱了硝烟的钢铁巨兽,拖着黑沉沉的尾气,缓缓逼近妫州城。
打头的半履带装甲车副驾驶位上,张虎把身子探出车窗半截,那只摸惯了机枪扳机的手,死死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风刮在他脸上像刀割一样,但他没缩脖子,反而眯起了那只独眼。
“将军,这地界儿……有点邪性啊。”
他缩回身子,抓起车载步话机,声音里透着股子老兵特有的警觉。
“说。”李锐的声音从电流里传出来,依旧稳得像块磐石。
“太他娘的安静了。”
张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城廓,“按理说,陆明那个白面书生就算没把差事办砸,这会儿城门口也该乱哄哄的才对。”
“几十万难民啊,那就是几十万张嘴,怎么可能连个响动都没有?别是……出事了吧?”
在他想来,陆明最好的下场,就是勉强守住几个街区,正灰头土脸地等着大军回来擦屁股。
搞不好,这会儿已经被暴民挂在旗杆上点了天灯。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在死人堆里滚过几圈的汉子,都觉得后背发凉。
随着车队推进,妫州城的轮廓像一副水墨画般清晰起来。
这哪里像刚打过仗的城?
城墙上那些被炮轰出来的缺口,竟然被修补得平平整整,甚至连砖缝都透着股严丝合缝的规矩劲儿。
城门口,别说尸体和难民了,连片烂菜叶子、连坨冻硬的马粪都找不到。
地面被打扫得如同刚被狗舔过的盘子,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装饰,那就是城门楼子上,高高挂着的那一整排人头。
那是一串长长的“风铃”。
寒风一吹,几十颗脑袋在半空中晃荡,冻得青紫的脸上保留着死前极度惊恐的表情,仿佛还在无声尖叫。
这种极度的“洁癖”和极度的“残忍”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将军,您瞅那上面……”张虎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牙花子都在疼。
李锐没说话。
他举着望远镜,镜头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视线越过那串人头,直接刺进了洞开的城门。
他看到了令他都感到一丝意外的画面。
街道两旁,成百上千的民夫排成整齐的长龙,正在工头的哨子声中,机械而沉默地搬运着木石。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哪怕肩膀被压出了血,也没人哼一声。
街角的工棚里,一群群妇女低着头,手里的针线飞舞,缝补军服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条条流水线。
就连那些负责站岗的老弱残兵,腰杆也挺得笔直,手里握着削尖的长矛,眼神里早已没了之前的懦弱和贪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恐惧彻底驯化后的麻木与狂热。
这座城,死了。
或者说,作为“人”的那部分死了,它活成了一台精密、冷酷、高效的战争机器。
甚至比李锐手下的系统兵还要像机器。
“这是……那个姓陆的书生干的?”张虎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读书人狠起来,真没咱们大老粗什么事儿了。”
他无法想象,那个之前看见死人还会吐的陆正源,是怎么在短短两天三夜里,把一座人间炼狱,变成这种令行禁止的军营的。
这手段,比直接屠城还要让人胆寒。
“有点意思。”
李锐放下了望远镜。他没有惊恐,相反,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满意的冷笑。
那是猎人发现了一把趁手猎刀时的表情。
他原本只想要条听话的狗,没想到,陆明给了他一匹狼。
不,是一头成了精的狼王。
“吱嘎——”
吊桥缓缓放下,沉重的铰链声在死寂的清晨传出老远。
城门洞里,走出来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陆明。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这官袍显然不合身,宽大得有些滑稽,但他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一根乱发丝都没有。
他就这么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布满了吓人的血丝,整个人瘦脱了相,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精气神的行尸走肉。
但他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那是火,是烧尽了一切仁义道德后,剩下的纯粹的、冰冷的野心。
他走到李锐的指挥车前,动作标准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撩袍,下跪,叩首。
“咚!”
额头重重砸在冻得坚硬的冻土上,没有一丝犹豫。
“卑职陆明,奉命整肃全城。”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却每一个字都钉在地上,“幸不辱命,恭迎将军回城!”
车门打开,一股暖气涌出。
李锐穿着德式军大衣,踩着黑色长筒军靴,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扶陆明。
他绕着这个跪伏在地的书生走了一圈,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明紧绷的神经上。
张虎带着警卫排跳下车,手里的冲锋枪哗啦啦上膛,警惕地盯着四周。
但随即他们就发现,这多此一举——这城里的人,已经被驯服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明就那么跪着,头抵着地,脊梁骨挺得像把出鞘的刀。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种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在向他的神,展示他的“作品”,展示他献祭了自己的良知后,换回来的绝对力量。
李锐停下了脚步,站在陆明面前。
影子投下来,将陆明完全笼罩。
“起来。”李锐开口了,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令人安心的肯定。
陆明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李锐摘下手套,伸手拍了拍陆明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城,扫得真干净。”
李锐看了一眼城门楼子上那一排随风晃荡的人头,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陆明,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而残酷的笑容。
第263章 你的刀,比我的还快
李锐就那么站着,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但他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比这妫州城的寒风还要刺骨。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压得人胸口发闷,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张虎站在旁边,手心全是腻乎乎的冷汗。
他这个拿惯了枪杆子的老粗,这会儿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偷眼瞅了瞅李锐那张冷硬如铁的侧脸,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陆明,嘴唇动了动,那个“将”字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愣是没敢吐出来。
这场面,太邪性。
终于,李锐动了。
黑色的军靴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陆明跟前,阴影投射下来,将这个瘦弱的书生彻底笼罩。
“抬头。”
声音不大,没有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命令感。
陆明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触电一样,慢慢抬起了头。
额头上磕破了一块,血珠子混着黑泥糊在惨白的脸上,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但他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写满仁义道德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死寂,像是一口枯井,波澜不惊。
李锐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那双鹰一样的眸子死死钉进陆明的眼底。
“我给你的是三天。”李锐伸出三根手指,语气玩味,“你只用了两天半。”
陆明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军情如火,卑职不敢让将军多等半个时辰。”
“杀了多少?”李锐的问题单刀直入,不带半点废话。
旁边张虎的心猛地一哆嗦。
陆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张嘴就来,流畅得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
“回将军,菜市口明正典刑者,有名有姓,共计一百三十七人。”
“拒捕反抗、当场格杀者,三百零九人。”
“宵禁后趁乱劫掠、私斗者,依军法处决,八百二十八人。”
“总计,一千二百七十四颗人头。”
每一个数字都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仿佛他嘴里吐出来的不是一条条人命,而是一串枯燥的账目。
“嘶——”
张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牙花子都在疼。
一千二百多条人命!
这就好比屠了一个整编营!这白面书生手里拿的哪是笔杆子,分明是阎王爷的勾魂笔!
两天杀这么多人,就算是老兵油子手也得抖三抖,这小子心是铁打的吗?
李锐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抄了多少?”
“回将军,妫州豪绅大户二十七家,连根拔起。”
陆明继续用那种机器般的声音汇报:“得现银三十一万两,黄金两万三千两。粮食一十八万石,布匹、绸缎、皮货、药材折算共计三千余车。”
“所有财物,皆已登记造册,贴封入库,账本就在府衙大堂,分文未动,只等将军查验。”
听着这一个个足以让朝廷大员眼红心跳的数字,李锐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精光。
这才是他要的人。
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他不缺听话的磕头虫,系统里多得是;他缺的是这种能办事、敢背锅、手段比他还黑的“白手套”。
陆明,就是他这把枪上,最锋利的那把刺刀。
“做得不错。”
李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比我想的还要好。”
听到这句评价,陆明那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脊背,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这条命,算是赌赢了一半。
“但是——”
李锐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瞬间森寒:“未经请示,擅自调兵,屠戮全城。按大宋律例,这是造反;按我的军规,这是越权。这死罪,你认不认?”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张虎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柄。
陆明没有丝毫犹豫,“咚”的一声,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冻土上。
“卑职认罪!”
他的声音决绝,没有一丝求饶的颤音:“卑职自知罪孽深重,双手沾血,不配苟活。”
“只求将军看在卑职这双眼还能识人、这双手还能干活的份上,准许卑职死在冲锋的路上!哪怕是用肉身去填金狗的战壕,也好过死在刑场上!”
既认罪,又亮价值。
不求生路,只求死得有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工具人”的觉悟拉到了极致。
李锐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邪气,七分张狂。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陆明的衣领,将这个瘦弱的书生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陆明一愣,也让周围的警卫排看傻了眼。
“死?”
李锐凑到陆明耳边,声音低沉,却像炸雷一样响在他脑子里:“我麾下最快的一把刀,还没饮够金狗的血,我怎么舍得折了它?”
他拍了拍陆明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杀的那些人,就算你不动手,我也迟早会杀。”
“你替我脏了手,背了骂名,却保住了神机营的‘仁义’。陆明,这笔买卖,我赚大了。”
说完,他猛地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穿透力极强的洪亮,震得四周嗡嗡作响:
“我李锐带兵,只有一个规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陆明,有过,更有大功!功过相抵,死罪可免!”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死死钉在陆明身上,一字一顿地宣布:
“即刻起,我以神机营主帅之名,任命你为妫州知州!总领一州军政民事!”
“陆正源,从今往后,你的刀,就是我的刀!你的话,就是我的军令!”
“这妫州城里,除了我,没人能动你分毫!谁敢不从,先斩后奏!”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任命砸晕了。
前一秒还是跪地请死的罪人,下一秒就成了一州封疆大吏?这就是神机营的规矩?这就是李将军的气魄?
陆明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锐。嘴唇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过会被当成敢死队,想过会被流放,甚至做好了被当众处决以平民愤的准备。但他唯独没敢想,李锐会给他这种泼天的权柄。
这哪里是上司对下属?这是主公对家臣的绝对信任!
李锐看着他震惊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千金买马骨,他要让天下人都看到,只要能办事,只要够狠,哪怕是个落魄书生,在他李锐手底下也能一步登天!
“啪!”
李锐从旁边狼卫手里接过一条马鞭,不由分说地塞进陆明手里。
冰冷的皮革触感,瞬间让陆明回过神来。
“陆知州,”李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狼一样的野性,“这座城,我交给你了。”
“三天!”
李锐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森然:“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十万民夫整装待发!我要看到足够大军支用半年的粮草,全部装上大车!”
“三天之后,大军开拔,兵锋直指金人上京!”
李锐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压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你,做得到吗?”
陆明死死攥着手里的马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李锐那双仿佛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胸腔里那颗原本已经死寂的心,突然疯狂跳动起来。
那是野心的跳动,是嗜血的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胸腔里炸雷般吼出了两个字:
“遵命!!”
第264章 后勤?去吃金人的粮!
妫州城,原李家大宅。
这里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神机营的临时指挥中枢。
书房内,那张名贵的紫檀木大桌上,铺开的不再是文房四宝,而是一副巨大的、用沙土和石子堆砌而成的沙盘。
沙盘的范围极广,从妫州一路向北,越过连绵的山脉和广袤的雪原,直抵一个用红色石子标记出的终点——金国上京,会宁府。
李锐站在沙盘前,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杆。
他的面前,站着神机营目前所有最高级别的将领。
张虎,这位从死囚营就跟着李锐的老兄弟,此刻正瞪着那只独眼,满脸的匪夷所思。
黑山虎,曾经的土匪头子,如今的特战队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不自觉地在腰间的枪套上摩挲。
许翰,原西军降将,如今负责整编和训练新军,他的脸色最为凝重,眼神里充满了身为一个传统将领的忧虑。
还有刚刚被火线提拔的狼卫营统领,李狼。
这个半大少年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沙盘,闪烁着嗜血的光。
气氛压抑得可怕。
就在刚刚,李锐用那根木杆,在沙盘上划出了一条匪夷所思的进军路线。
那是一条红色的、笔直的、几乎无视了所有地形和城池的线条。
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绕过了金军重兵布防的所有坚城要塞,从一片被认为是“绝地”的千里雪原穿过,直插金国的心脏。
“将军,恕我直言。”张虎终于憋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粗重,“您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他指着沙盘上那条孤零零的红线,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这得有上千里地吧?咱们就这么一头扎进去?”
“补给怎么办?屁股后头的粮道谁来保?万一金狗反应过来,把咱们的退路一掐,咱们这几千人,不就成了瓮里的鳖,任人宰割了?”
张虎的话,说出了在场所有旧时代将领的心声。
自古以来,打仗就是一寸山河一寸血地推过去,讲究步步为营,粮草先行。
哪有这种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闷头往前冲的打法?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张虎说得对。”
许翰也开口了,他的声音要沉稳许多,但担忧更甚,“将军,金人虽屡败于我军之手,但其国力犹在,骑兵之犀利,冠绝天下。”
“我军孤军深入,一旦陷入重围,那些铁车虽然坚固,可终究有油尽弹绝的一日。到时候,金人只需用人命来填,就能把我们活活耗死在异国他乡。”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此乃兵家大忌,深入敌境,无后为继,是自取灭亡之道啊,将军!”
黑山虎没说话,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同许翰的看法。
他带的特战队最擅长渗透和奇袭,可那也是在有大部队接应的情况下。像李锐计划的这种千里大穿插,简直闻所未闻。
一时间,整个书房里充满了质疑和不安。他们敬畏李锐,甚至把他当神一样崇拜,但这一次,李锐提出的计划,已经超出了他们最狂野的想象。
李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抬起眼皮,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那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原本还想再劝几句的张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你们说的,都对。”
李锐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按照你们的打法,我们稳扎稳打,一座城一座城地啃下去。打下云州,我们可能要死一万人,休整一个月。”
“打下大同府,可能要死三万人,休整三个月。等我们一路打到会宁府,黄花菜都凉了。”
他用木杆在沙盘上那些坚固的城池上重重点了点:“金人最不怕的,就是跟我们打这种消耗战。”
“他们有广袤的土地,有数不清的牛羊,有被他们当成牲口一样驱使的百万汉奴。我们有多少人?有多少粮食?耗得起吗?”
一番话,问得众人哑口无言。
是啊,神机营看似强大,但家底太薄了。每一颗子弹,每一滴汽油,都是拿命和金银换来的。跟整个金国拼消耗,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我们不能按他们的规矩来玩。”
李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冰冷。
“我们要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去打一场他们从未见过的战争!”
他手中的木杆,重重地戳在了“会宁府”那三个字上。
“他们的皇帝,他们的王公贵族,他们的国库,全都在这里!他们以为自己远在千里之外,高枕无忧。”
“他们以为风口关的十万大军,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长城。”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我要做的,就是把这道所谓的长城,当成一个笑话。我要让他们的皇帝,在睡梦中被我的炮声惊醒!”
“我要让他们的王公贵族,跪在我的装甲车前瑟瑟发抖!”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一场赌博。但我们手里的牌,是他们闻所未闻的王炸。”
“这一战,打的不是兵力,不是后勤,是意志!”
“当我们的钢铁洪流出现在会宁府城下的时候,整个金国的脊梁骨,就会被彻底打断!”
“他们的军队,他们的国家,会从内部开始崩溃!”
李锐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众人的心头。
他们还是无法完全理解这套理论,但他们能感受到李锐话语中那股吞天食地的气魄和绝对的自信。
那种自信,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开始相信,这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情,或许真的能成。
“可是……将军,后勤……”张虎还是有些不放心,小声嘀咕道。
“后勤?”李锐笑了,“我们的后勤,不在屁股后面,而在敌人的城里。我们的粮食,在金人的粮仓里!我们的金银,在他们的国库里!”
“这一路上,我们不攻城,不掠地,唯一的目的,就是前进!以最快的速度前进!”
“我给你们每个人,都配发足够的弹药和三天的口粮。三天之后,我们攻破居庸关,用金军的粮食,来吃上一顿热乎的!”
李锐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现在,还有谁有疑问?”
书房里一片死寂。
张虎、许翰、黑山虎,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一丝被点燃的疯狂。
他们终于有点明白了。将军要打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闪电战!用绝对的速度,撕裂敌人的一切防御,直击心脏!
“末将……末将没问题了!”张虎第一个挺直了胸膛,大声吼道,“将军指哪,俺就打哪!就算是刀山火海,俺也给它趟平了!”
“末将附议!”许翰和黑山虎也齐齐抱拳,眼神中的疑虑,已经被一种即将参与创造历史的狂热所取代。
“好。”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265章 目标,居庸关!
雪下得更紧了。
鹅毛大的雪片子像是被老天爷撕碎的棉絮,发了疯似的往妫州城里灌。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那串挂在城门楼子上的人头都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疙瘩,风一吹,撞得叮当乱响,听着瘆人。
校场上,一千名神机营精锐立得像一千根打不弯的铁桩。
没有战马嘶鸣,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七十台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像是闷雷在云层里滚,压得人喘不过气。
“扔。”
李锐站在指挥车顶,军大衣领口敞着,手里拎着个行军水壶,声音不大,却冷得掉冰渣。
“哗啦!”
一名狼卫咬着牙,红着眼,把背上的铺盖卷狠狠掼在雪地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是行军的命根子啊!锅碗瓢盆、备用的厚毡衣、甚至是贴身藏着的家书布条,全都被扔了出来。
雪地上迅速堆起了一座杂物山。
张虎瞪着那只独眼,看着地上的东西直嘬牙花子,心疼得直抽抽。
没铺盖,在这鬼天气里睡觉就是找死。
没锅灶,难道顿顿啃冻得跟石头一样的冷干粮?
“将军,”张虎往前凑了一步,呼出的白气瞬间在胡子上结了霜,“这……是不是太绝了?”
“弟兄们是人,不是铁打的,还得睡觉,还得吃饭啊。”
李锐没看他,目光像尺子一样量过每一辆半履带装甲车,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睡觉?”李锐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讥讽,“想睡觉回炕头上去!想搂婆娘回梦里去!”
“这一千多里路,车轮子只要转起来,就停不下来。”
他跳下车,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他走到一辆从系统兑换出来的道奇卡车旁,那是他仅有的后勤保障。
“砰!砰!”
李锐用力拍了拍空荡荡的车斗,声音在风雪里传出老远。
“这点载重,不是给你们拉被窝暖脚的。”
李锐猛地转过身,指着那堆杂物,眼神凶戾得像要吃人:“把所有能腾出来的空地,全给我塞满汽油桶和弹药箱!”
“油就是血,子弹就是命!谁敢在车上藏半块私人物件,老子把他扔下去喂狼!”
张虎还要说话,李锐猛地逼近一步,鹰一样的眸子死死钉在他脸上。
“张虎,你给我记住了。我们不是去旅游,我们是去当鬼。”
李锐压低了声音,语气森然,“只有鬼,才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只需要杀人。”
张虎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李锐那双充满血丝却异常亢奋的眼睛,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都听见了吗!”张虎转身冲着队伍咆哮,把一肚子火撒了出来,“扔!把裤衩子以外的东西全他娘的扔了!装油!装子弹!”
校场上顿时忙碌起来,但依然诡异地安静。
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那种沉默的狂热在空气中发酵。他们知道,跟着这位爷,哪怕是去地狱,也能杀个七进七出。
半个时辰后。
五十辆Sd.Kfz.251半履带车和二十辆道奇卡车,全部披上了惨白色的伪装网。
从远处看,这不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群趴伏在雪地里的白色巨兽。
狰狞的mG42机枪口从伪装网下探出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北方,那是死神睁开的眼睛。
李锐拉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被他彻底驯服的城市。
城门口,陆明已经跪在那里很久了。
雪落满了他那身宽大的青色官袍,把他变成了一个雪人。
但他纹丝不动,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双手摊开,掌心向上。
这是一个臣服的姿势。
更是一个狂热信徒朝拜神明的姿势。
李锐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起来。”
陆明没动,声音闷在雪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神经质的颤音:“将军此去,必将踏碎凌霄。”
“卑职在妫州,日夜为将军祈福,静候将军提着金狗皇帝的脑袋回来。”
“我不信佛,不信命,更不需要祈福。”
李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淡漠:“你看好家。如果我回来的时候,这座城乱了,或者粮草断了……”
“卑职提头来见。”陆明抢先说道,语气决绝得像是在发誓。
李锐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很好。”
他不再废话,转身上车,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全军听令!”
步话机里传来李锐没有任何起伏的命令声,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是死神的低语。
“无线电静默。车距五十米。目标,居庸关。”
“出发。”
“轰——!!”
七十台发动机同时咆哮,黑烟喷涌而出,瞬间被风雪扯碎。
履带卷起大块的冻土和冰渣,这股来自后世的钢铁洪流,在这个古老的时空里缓缓启动。
陆明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那一条白色的长龙蜿蜒向北,看着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碾碎风雪,没入茫茫的苍白之中。
他的眼神里没有离别的感伤,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
那是他对力量最原始、最赤裸的渴望。
“这才是……这才是真正的权柄啊……”
陆明喃喃自语,也不管脸上冻结的冰渣划破皮肤,渗出血珠。
他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看向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民夫和乡绅。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狂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比冰雪还要冷的死寂,像极了那个坐在车里的人。
“看什么?”
陆明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将军去杀人,咱们也得干活。”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算盘,拨弄得啪啪作响,每一声都像是算计着人命,“再征三千民夫,把城墙给我加高三尺。”
“谁敢偷懒,挂上去陪那些脑袋吹风。”
……
城外,荒原。
风雪大得连路都看不清,只能凭着指南针硬闯。
车队像是一把尖刀,硬生生把这白色的幕布豁开一道口子。
半履带车颠簸得厉害,坐在副驾驶的李狼紧紧抱着那挺他视若性命的机枪,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单调的白色。
这里已经是“死亡区”。
往北三百里,就是金人的防区。
但这种天气,连最耐寒的女真斥候都缩在帐篷里烤火,没人会相信有一支大军敢在这个时候行军。
“冷么?”
李锐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半截香烟,烟头明灭,映照着他冷硬的侧脸。
李狼摇摇头,又点点头。
车厢里虽然有暖风,但那股子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寒意怎么也驱不散。
那是对未知的恐惧,也是身为野兽嗅到了血腥味后的兴奋。
“把这个喝了。”
李锐随手扔过去一个扁平的铁壶。
李狼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炸开,烧得他浑身一激灵。
是伏特加。
“这是好东西。”李锐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深邃得像面前这无尽的雪夜,“它能让人忘了疼,也能让人忘了怕。”
李狼抹了一把嘴,眼神亮得吓人,那是狼崽子看到了肉的光芒:“将军,咱们真的能赢吗?”
“赢?”
李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装甲车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速度表上的指针疯狂跳动。
前方,一座巍峨的关隘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居庸关。
天下第一雄关。
此刻它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却不知道一把淬毒的匕首已经抵在了它的咽喉上。
“小子,记住了。”
李锐盯着那座关隘,声音轻得像是梦呓,却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
“我们不是去赢的。”
“我们是去送葬的。”
第266章 不需要敲门,给我直接撞进去!
车队停了。
在茫茫雪原上,这一停,就是要命的事。
风雪像剔骨刀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车队中段,一辆半履带车趴了窝,引擎盖大张着,冒出的不是热气,是冷透了的白烟。
驾驶员叫刘二狗,是个刚学会开车的机灵鬼,但这会儿脸比地上的雪还惨。
他手里攥着扳手,整个人筛糠似的抖,看着那一动不动的发动机,眼泪都要下来了。
“怎么回事?”李锐跳下头车,军靴直接没入脚踝深的积雪,发出嘎吱一声。
“将……将军,它死了。”
刘二狗牙齿打得格格响,指着那台在他眼里比亲爹还亲的铁疙瘩,“俺踩了油门,它就哼哼,死活不转唤。这是不是……是不是冻死了?”
周围几辆车的狼卫探出头,眼神里全是惊恐。
在他们看来,这些不知疲倦的铁怪兽是神物。
神物要是倒在了半道上,那就是天谴,是大凶之兆。这荒郊野岭的,没了车,人就是一群等着冻硬的冰棍。
张虎急得直跺脚,独眼瞪得老大,唾沫星子乱飞:“我就说这铁玩意儿怕冷!这下好了,这才出城一百里,咱们是不是得给这铁王八陪葬?”
李锐没理会张虎的咋呼,摘下手套,伸手在油箱口抹了一把。
指尖传来粘稠、凝滞的触感。
他把手指凑到眼前,原本清亮的柴油已经挂了蜡,像凝固的猪油膏子。
“零下三十度,标号不够,结蜡了。”李锐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结……结蜡?”张虎凑过来,一脸懵逼,“这铁王八还吃蜡?”
“是冻住了,就像人的血不流了一样。”
李锐没废话,意念微动,系统商城瞬间展开。
【柴油抗凝剂(极寒型),兑换价格:2两白银/桶。】
“便宜。”
李锐手掌一翻,仿佛变戏法一般,雪地上凭空多出了一个蓝色的铁皮桶。
周围的狼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虽然见过将军“虚空造物”,但这本事不管看多少次,都让人想跪下磕几个响头。
“那是啥?神仙水?”李狼趴在副驾驶的窗户上,哈气把玻璃弄得一片白,赶紧用袖子胡乱擦了擦。
李锐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化学味冲了出来。
“都看着!”李锐单手把几十斤重的铁皮桶举高,蓝色的液体“咕咚咕咚”灌进了油箱.
“以后遇到车趴窝,先看油箱,要是油变稠了,就给它灌这个!这就是它的回魂汤!”
倒完抗凝剂,李锐抓起一根粗大的摇把,插进车头的启动孔。
“二狗,上车,给油!”
刘二狗手脚并用地爬进驾驶室,紧张得手都在抖。
李锐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隆起,猛地发力。
“起!”
摇把飞速转动,带起一阵残影。
“轰——咳咳——轰!!!”
沉寂的发动机剧烈咳嗽了几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紧接着,那熟悉的、暴躁的机械轰鸣声再次响彻雪原。
活了!
铁怪兽活了!
“活了!将军万岁!”刘二狗激动得嚎了一嗓子,鼻涕眼泪一大把。
周围车上的狼卫们也不自觉地松了一口大气,看向李锐的眼神变了。如果说之前是敬畏他的杀人手段,那现在,就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赖。
只要有将军在,死的都能变活,天塌了也能顶回去。
李锐随手把空桶扔回车斗,接过张虎递来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油污。
“所有车辆,每车分一桶,全加上。”李锐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别等趴窝了再加,这鬼天气还要持续很久。”
“是!”张虎答应得格外响亮,也不抱怨了,屁颠屁颠地扛起那些蓝桶就去分发,步子迈得飞快。
李狼看着窗外那个满手油污的男人,心里那股因为严寒而升起的恐惧,莫名其妙地散了。
车队继续前进。
只不过这一次,引擎的轰鸣声似乎更从容了些,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底气。
……
三个时辰后。
天色黑得像扣了一口大锅,伸手不见五指。
车队再次停下。
但这次不是故障,是猎物出现了。
“将军,前面有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黑山虎刻意压低的声音,伴随着电流的沙沙声。
李锐拿起步话机,言简意赅:“说。”
“距离居庸关三十里,发现金军游动哨。一共三组,每组五人,带马,正缩在避风口烤火。”
李锐看了看夜光手表,凌晨两点。
这个时间,人的警惕性最低,体温也最低,正是死神收人的好时候。
“能绕过去吗?”
“能,但是车队动静太大,肯定会惊动他们。”
黑山虎顿了顿,“若是让他们放出响箭或者点起狼烟,居庸关有了防备,咱们的突袭就变强攻了。”
三十里。
如果是骑兵,半个时辰就能把信送回去。
神机营的闪电战,要的就是一个“快”字,更要一个“奇”字。若是没了突然性,那就得拿人命去填。
“那就清掉。”李锐的声音冷得像冰。
“明白,我这就带人摸过去,用弩……”
“不。”李锐打断了他,“雪太深,走过去太慢,容易出岔子。”
他推开车门,跳下车,走到后面的卡车旁。
黑山虎正带着十几个特战队员趴在雪窝子里,身上披着白色的伪装布,跟雪地融为一体,像一群等待捕食的雪豹。
“将军?”
李锐没说话,手一挥,雪地上多出了十几副怪模怪样的长条板子,还有一堆像是两根铁管拼起来的短枪。
【现代战术滑雪板】
【mp5Sd微声冲锋枪】
“把这个穿脚上。”李锐踢了踢滑雪板,“这叫雪板,能让你们在雪上飞。”
黑山虎愣了一下,作为老土匪,他见过猎户穿木板子滑雪,但这做工精致、卡扣锃亮的玩意儿还是头一回见,透着股这一战要玩大的味道。
“这枪没声音。”李锐拿起一把mp5Sd,熟练地拉栓上膛,递给黑山虎,“一百米内,指哪打哪。我要的是静默清除,懂什么叫静默吗?”
黑山虎接过枪,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质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老兵对凶器的直觉。
“就是连个屁都不让他们放出来。”黑山虎狞笑一声,露出一口白牙。
“去吧。”李锐点燃了一根烟,挡着风吸了一口,“烟抽完之前,我要路通。”
黑山虎一挥手,十几个特战队员迅速换装。
虽然是第一次用这高级货,但这些人都有一身好功夫,平衡感极佳,稍微适应了一下,就在雪地上滑得有模有样。
“走!”
十几道白色的影子,贴着雪面,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滑向黑暗深处,速度快得惊人。
……
避风坳里。
五个金兵正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冻得缩成一团,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
“这……这鬼天气,撒泡尿都得拿棍子敲。”
一个金兵哆嗦着把手伸到微弱的火苗上,手背上全是烂冻疮,“咱们还得守到啥时候?这日子没法过了。”
“守着吧。”领头的什长裹紧了羊皮袄,骂骂咧咧,“听说南边那个李锐闹得挺凶,上面怕他打过来。真是吃饱了撑的。”
“打过来?就这天?”金兵嗤笑一声,往火里添了把湿柴,“除非他是神仙,能飞过来。这雪深得连马都跑不动,那两脚羊还能……”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像是顽童用手指戳破了窗户纸。
正在添柴的金兵动作一僵,眉心多了一个红点,眼神瞬间涣散。
他张大了嘴,想要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荷荷”的风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往火堆里栽去。
“谁?!”
什长反应最快,猛地去摸腰间的弯刀。
“噗噗噗!”
又是几声如同订书机按压般的闷响。
那是子弹经过精密消音器抑制后特有的动静,在这个狂风呼啸的夜晚,甚至还没干柴爆裂的声音大。
什长的手还没碰到刀柄,胸口就炸开了两团血花,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向后仰倒。
剩下的三个金兵甚至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无形的死神一一点名。
尸体倒地,鲜血喷涌而出,浇在篝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起一股带着腥甜味的白烟。
白色的幽灵从黑暗中滑出,停在了尸体旁。
黑山虎稳稳地刹住身形,枪口还冒着一丝极淡的青烟。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仿佛刚刚杀的不过是几只鸡。
他按下了喉咙处的骨传导耳机,声音低沉:
“一组清除。”
耳机里很快传来另外两组的回报。
“二组清除。”
“三组清除。”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这就是现代特种作战对冷兵器时代的降维打击。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只有精密、高效、冷酷的收割。
黑山虎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关隘轮廓。
居庸关,这道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此刻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娘们,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们面前。
“将军,”黑山虎对着麦克风低声说道,“路通了。”
后方。
李锐手中的烟刚好燃尽,火星在雪地里闪了一下,瞬间熄灭。
他转身上车,动作干脆利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全军听令。”
步话机里,那个魔鬼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兴奋。
“居庸关城门。”
“不需要敲门,给我直接撞进去!”
第267章 开远光灯怎么了?我这是物理超度!
居庸关,北门。
这是一把锁。锁住了燕云十六州的咽喉,也锁死了中原王朝一百年的胆气。
它就像一头盘踞在风雪中的老兽,冷眼看着关下百年的厮杀与枯骨。
城楼垛口旁,值夜的金军千夫长完颜拔正把冻成冰棍的手缩进羊皮袄子里。
他怀里搂着个从村子里抢来的汉家女子,那女子早已没了生气,眼神空洞得像块木头。
可完颜拔不在乎,他只是拼命想从这具躯体上汲取一点活人的热气。
“这驴日的鬼天气,撒泡尿都得拿棍敲。”
完颜拔骂骂咧咧地吸了吸鼻子,刚流出来的鼻涕瞬间在唇边结了冰茬。
他心里憋着火,这大冷天的,上面的王爷们在暖阁里烤着炭火、喝着马奶酒,却把他们派到这风口上吹风。
守什么?守空气吗?那些南边的宋猪,早就被大金的铁骑吓破了胆,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城。
旁边抱着长矛的老兵忽然浑身一抖,耳朵支棱起来,像是察觉到了狼群逼近的老狗。
“千户大人,您听。”
“听个屁,除了风嚎就是雪啸。”完颜拔不耐烦地啐了一口,这老东西,越老越不中用,一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
“不……不对劲。”
老兵脸色煞白,死死盯着北面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夜,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像是地龙翻身,又像是……几百头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怪兽在喘粗气。”
轰隆隆——
那声音起初沉闷,混在狂乱的风雪里听不真切,但仅仅过了几息,那种震动就顺着城墙根传了上来。
脚下的青砖开始细微震颤,垛口积雪簌簌落下,仿佛连这座见惯了杀伐的城墙都在害怕,都在颤栗。
完颜拔心头猛地一跳,那种不安像毒蛇一样瞬间钻进了脑子里。
他猛地推开怀里的女人,扑到城墙边,半个身子探出去,眼珠子瞪得滚圆。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在那深渊般的黑暗里,似乎有几十头不知名的巨兽正在低吼。
那声音不像战马的嘶鸣,更不像战鼓的擂动,那是暴躁、压抑,带着金属摩擦的森冷,一种不属于这个人间的声音,压得人心脏都在跟着哆嗦。
“响箭!那是骑兵!大股骑兵!”
完颜拔扯着嗓子大吼,虽然吼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不信。
这雪深得能没过马膝盖,哪怕是最好的辽东马也会陷在里面动弹不得,哪家的骑兵能跑出这种动静?
除非……除非是长生天麾下的鬼骑兵,是来索命的!
就在这时。
距离城门五百米。
头车驾驶室里,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李锐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一排红色的开关上,指腹感受着冰冷塑料开关传来的触感。
他的心里静得可怕,没有紧张,没有亢奋,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淡漠。
对于城墙上那些拿着长矛弓箭的金兵来说,这也许是一场战争。
但对于掌握了二十世纪工业结晶的他来说,这只是一次必胜的战役。
“古人怕鬼,怕神,怕未知。”李锐在心里冷冷地想着,“既然如此,那我就做你们的神,做你们的鬼。”
“开灯。”
啪。
这一声轻响,在静谧的驾驶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就像是死神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天地变色。
五十辆经过系统魔改的半履带装甲车,车顶加装的氙气大灯同时亮起!
那是两百万烛光的暴政。
惨白、刺目、带着灼烧感的巨型光柱,像是一百把刺破苍穹的光剑,瞬间捅穿了漆黑的夜幕。
原本漫天飞舞的雪花,在这恐怖的强光下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白色飞虫,既绚丽,又透着一股来自地狱的诡异。
光柱汇聚,将居庸关的城头照得亮如白昼,所有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啊——!!”
城楼上的金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不少人因为直视光源,眼睛瞬间致盲,捂着脸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在这个只有昏黄火把和油灯的时代,没人见过这种光。这种光太纯粹,太霸道,太不讲道理,它不属于人间!
完颜拔觉得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了眼球,眼泪止不住地狂流。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引以为傲的武勇,在这一刻崩塌得粉碎。
“天罚!这是长生天降下的雷火!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睁开了眼!”
老兵丢下长矛,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脑门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裤裆瞬间湿了一片热气,转眼又冻成了冰坨。
他嘴里念叨着没人听得懂的经文,那是对神明最卑微的乞求。
“关门!顶住门!那是吃人的妖怪!别让它们进来!”
完颜拔捂着流泪的眼睛嘶吼,声音里充满了崩溃与绝望,他不想死,更不想被这种发光的怪物吃掉。
……
“坐稳了。”
李锐没有减速,反而将脚下的油门狠狠踩进了油箱里。
轰——!
引擎发出了最亢奋的咆哮,那声音透过底盘传导上来,让人的骨头都跟着共鸣。
转速表指针死死抵在红线区,整辆车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钢铁犀牛,以后世工业的狂暴力量,发起冲锋。
李狼坐在副驾驶,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安全带勒得他胸口生疼。
他看着前方那两束把黑夜撕碎的光,看着那座在视线里极速放大的巍峨关隘,呼吸几乎停滞。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那种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就是神迹!这就是自家将军掌握的神力!只要跟着这道光,别说是居庸关,就是阎王殿的大门,将军也能给它撞个粉碎!
“将……将军,要撞上了……”李狼下意识地抓紧了把手,指节发白。
“就是要撞。”
李锐双手稳如磐石,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挡路的蚂蚁。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速度、撞击角度。这些数据在他脑海里流淌,精准得像是一台计算机。
这就是时代的代差。你们还在拜神,而我,相信物理。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在那一瞬间,李锐甚至看清了那扇厚重木门上那一排排生锈的铁钉,还有门缝里塞着的防风干草。
那些曾经让无数英雄豪杰止步的防御工事,在他眼里,脆弱得可笑。
“嘭——!!!”
不是撞击声,是爆炸声。
加装了“破阵”级V型防撞钢梁的半履带车,带着十二吨的自重和六十码的速度,把自己变成了一颗实心的钢铁炮弹,狠狠砸在了旧时代的门脸上。
那扇号称能挡住巨木撞击半日的千年雄关大门,在这个完全不讲道理的工业动能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块发酥的饼干。
木屑炸裂,铁皮崩飞,漫天木刺如暴雨般激射。巨大的门栓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是旧时代脊梁骨被打断的声音。
那一瞬间,整座居庸关都在颤抖,仿佛在哀鸣。
车身剧烈震动了一下,挡风玻璃前的防暴网发出嗡嗡的悲鸣。
李锐的身子只是随着惯性微微前倾,随即又被安全带牢牢拉回。
“进来了。”
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倒车入库,仿佛刚才撞碎的不是天下第一雄关的大门,而只是路边的一个易拉罐。
……
瓮城里。
几十名原本准备堵门的金兵,此刻正呆若木鸡地看着那头撞碎了大门、裹挟着风雪与木屑冲进来的钢铁怪兽。
两束惨白的大灯直射在他们脸上,让他们根本看不清怪兽的模样,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森冷杀意。
那是何等恐怖的威压!
“拦……拦住它!扎马腿!扎它的腿啊!”
一个小校挥舞着弯刀,绝望地嚎叫,嗓音已经变了调。
在他朴素而贫瘠的认知里,跑得快的东西都是马,哪怕这马长得有点方,还在发光,还得吃草不是?
只要是活物,就怕刀枪!
五六个悍勇的金兵硬着头皮,嘴里发出野兽般的怪叫给自己壮胆,举起长矛刺向装甲车的履带和前装甲。
叮叮当当。
精铁打造的矛头刺在渗碳装甲钢上,除了崩出几颗火星,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那一刻,金兵们的眼里流露出深深的迷茫。这到底是什么怪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蚍蜉撼树,是凡人试图用牙签去捅破天。
紧接着,就是履带绞肉的声音。
咔嚓。
咔嚓。
前轮碾过人体,没有任何阻滞,只有轻微的颠簸,仿佛压过了一截枯木。
那些鲜活的生命,连同他们的勇气和愚昧,瞬间被钢铁履带碾进了泥土里。
“那是……人?”李狼透过观察孔,看着车轮下飙射出的血浆,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胃里一阵翻腾。
“不。”
李锐冷冷回了一句,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换挡,补油,方向盘猛打。
“那是路障。”
装甲车在瓮城狭小的空间里来了个野蛮的“神龙摆尾”。
坚硬的车尾横扫出去,将另外几个试图爬上车的金兵直接拍在了石墙上。
啪叽。
那几人瞬间变成了挂画,红的白的涂了一墙,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不需要开枪。不需要肉搏。这就只是一场单方面的物理清洁作业。
后面的车队鱼贯而入,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白鲨,迅速抢占瓮城的各个出口,将这里堵得水泄不通。
机枪手从舱盖探出头,mG42那标志性的“撕布机”声终于响了起来。
嗤嗤嗤——
密集的弹雨在瓮城里来回扫荡,将被强光致盲、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金兵成片地割倒。
鲜血在雪地上泼洒,绘制出一幅残酷而妖艳的梅花图。
这就是一场屠杀。不,准确地说,这是一场高效率的清除。
李锐把车停在内关门口,这里已经铺满了一层尸体,浓烈的血腥味哪怕隔着车窗都能闻到。
他看着这一切,内心毫无波澜。想要终结乱世,就得比乱世更狠。
突然,李狼指着内城墙的一角,瞳孔猛缩,大喊道:“将军,看那里!”
李锐抬头。
只见内关的最高处,一座烽火台旁,一个浑身是血的金兵正跌跌撞撞地爬上去。
他的一条腿好像断了,拖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但他依然死死攥着一支火把。
那个金兵满脸是血,眼神里带着一种回光返照的疯狂,正拼命往早已堆好的狼粪和干柴上凑。
雪夜里,那一点火光摇摇欲坠,却刺眼得要命。
一旦狼烟点起,或者烽火燃起,百里之外的大同府金军主力就会知道——居庸关破了。
那就不是奇袭了,那是添油战术。
李锐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眼神中闪过一丝讥讽。
这种在绝境中试图力挽狂澜的勇气,确实值得称道。
可惜,你生错了时代。
“想报信?”
他盯着那点火光,像看着一个注定的死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晚了。”
第268章 一百六十米的绝望
风如钢刀,雪似铁屑。
居庸关内城的烽火台上,那团在风中疯狂摇曳的火苗,成了这死寂黑夜里唯一的活物,也成了完颜赤那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位金军什长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冻凝固了。
就在刚才,那种从没听过的金属撞击声和城门碎裂的哀鸣,让他这个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老兵头皮发炸。
没有喊杀,没有战鼓,只有沉闷的雷响和骨头被碾碎的脆响。
“长生天保佑……别灭,千万别灭!”
完颜赤那哆嗦着扯开羊皮袄,用自己干瘪的胸膛去挡那肆虐的狂风。他手里捧着个粗糙的陶罐子,里面晃荡着黑乎乎的猛火油。
这是守关的命根子。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燃旁边堆成小山似的狼粪和干柴。
狼烟一起,三十里外的中军大营就能看见。
哪怕他死在这儿,只要烟柱子升起来,那群不知名的怪物就别想无声无息地吃掉居庸关!
手中的火折子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温,像只快死的萤火虫。
“着啊!给老子着啊!!”
他嘶吼着,嗓音已经被风雪扯得稀碎,把火折子死死怼向淋了油的麻绳。
风太大了,刚冒头的火苗瞬间就被吹得只剩一缕青烟。
城下的枪声已经稀疏了。那是mG42停止咆哮后的死寂——这意味着瓮城的兄弟死绝了。
死亡正顺着台阶往上爬。
那种被死神追着咬屁股的感觉让完颜赤那彻底疯了。
他眼珠子通红,一咬牙,直接把剩下的猛火油全倒在自己那满是羊毛的袖子上,然后把火折子往袖口里狠狠一塞。
没有引火物?老子就是引火物!
只要胳膊着火,往柴堆里一扑,事儿就成了!
为了大金,为了身后的大同府,一条烂命算个球!
“滋——”
火星终于舔上了油渍,贪婪地蔓延开来。
“成了!哈哈哈哈!成了!”
完颜赤那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狂喜,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那是即将吞噬一切的疯狂。
……
“吱——”
宽大的越野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半履带装甲车的驾驶室里,暖风开得很足,仪表盘发出幽幽的冷光,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
李锐左手搭在方向盘上,透过加厚的防弹玻璃,那个烽火台上的金兵就像是一只挂在悬崖边上的蚂蚁,正在拼命挥舞着带火的触角。
“真顽强。”
李锐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对这种原始勇气的鉴赏,“可惜,脑子不好使。”
车身在废墟和尸体上颠簸,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里起伏的钢铁方舟。
这种路况下,想要在移动中瞄准一百五十米外的一个高点目标,跟瞎蒙没区别。
副驾驶上,李狼急得想去抓枪,但四点式安全带把他死死勒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将军!他要点火了!那是猛火油!”
李狼从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拿人肉点灯?这金狗够狠!
一旦狼烟升起,奇袭变强攻,神机营这一千号人就要面对数万金军的疯狂反扑。
“慌什么。”
李锐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刚刚吃完一顿便饭。
下一秒,他按下了车窗升降键。
“呼——”
狂风夹杂着雪片子瞬间灌了进来,像是有人往车里泼了一盆冰水,车内的热气瞬间被抽空。
李锐单手抓起副驾旁那支加装了pU瞄具的莫辛纳甘步枪。
枪身修长,枣红色的枪托已经被盘得发亮。
这把枪在二战时叫“水连珠”,不算最精密,但皮实、抗造,就像老毛子的伏特加一样烈,专治各种不服。
李狼屏住了呼吸,眼珠子瞪得滚圆。
车还在动!
虽然速度不快,但这满地的尸体和碎木头让车身晃得跟筛糠一样。
这种时候开枪?
神仙也打不中吧?
李锐没停车,甚至连脚下的油门都没松。
他的上半身随着车身的晃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韵律,核心肌肉群瞬间锁死,整个人就像是焊在了底盘上。
人车合一。
枪托抵肩。
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在那个金兵身上剧烈跳动,如同心电图。
风速,六级。
距离,一百六十米。
修正量,左三。
这一瞬间,李锐的世界里没有风雪,没有噪音,只有那个正在燃烧的袖口,和那个金兵手里晃动的陶罐。
“想玩火?那我就给你降降温。”
李锐轻声说了一句。
手指扣动。
“砰——!”
清脆的枪声在暴风雪中并不显眼,甚至还不如履带碾过石头的动静大。
但在瞄准镜里,那个陶罐炸了。
7.62毫米的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瞬间击碎了那个装满猛火油的粗陶罐子。
“哗啦!”
黑色的猛火油并没有落在柴堆上,而是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反向泼了完颜赤那满头满脸。
紧接着,他袖口那点刚燃起来的火苗,像是遇到了干柴的烈火。
“轰!”
一个人形火炬,在漆黑的烽火台上瞬间被点亮。
没有荣耀,只有凄惨。
惨叫声撕心裂肺,甚至盖过了风声。
完颜赤那痛苦地挥舞着双臂,像是在跳一支诡异的死亡舞蹈。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方向感,一脚踩空。
那团火焰从十米高的烽火台上坠落。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抛物线,像是一颗坠落的流星,直直地砸向地面。
“咚!”
火人落地,正好摔在内关的甬道正中央。
那一堆干柴和狼粪,依旧冷冰冰地堆在烽火台上,没有沾染到一丝火星。
李锐收枪,关窗,动作一气呵成。
车内的温度重新回升,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枪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撞过去。”
李锐的声音透过步话机,传到了每一辆车的驾驶室里,冷酷得不带一丝人气儿。
那个还在地上翻滚惨叫的火人,正挡在车队前进的路线上。
李狼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咯吱——”
头车的履带没有任何减速,甚至加了一脚油。
十二吨重的钢铁之躯无情地碾过了那团火焰。
惨叫声戛然而止。
火灭了。
只剩下一滩黑红相间的肉泥,被深深压进了冻土里,和这座关隘融为一体。
……
“哒哒哒——!!!”
几乎是同一时间,盛宴开始了。
车队后方的五十挺mG42通用机枪撕破了伪装。
被刚才的火光和动静惊醒的金军大队人马,正从内关的各个营房里冲出来。
他们衣衫不整,手里提着弯刀和长矛,还以为是宋军的夜袭队。
他们本想支援烽火台,却一头撞进了死神编织的网里。
mG42独有的射击声,像是一大块帆布被暴力撕碎。
“嗤嗤嗤——”
每分钟1200发的射速,让这些机枪喷出的不是子弹,而是一条条肉眼可见的火鞭。
曳光弹在雪夜里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光幕,如同切割机一般横扫而过。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金兵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体就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烂,肢体断裂,血雾爆开。
这不是战斗。
这是工业流水线般的清理作业。
刀快?还是子弹快?
在这个距离上,七九口径的机枪弹能把两个人串成糖葫芦再打穿后面的木桩。
在那令人牙酸的“嗤嗤”声中,原本喧嚣的居庸关内城,迅速安静了下来。
活着的金兵全都趴在死人堆里装死,或者被吓破了胆子缩回了耗子洞,裤裆里屎尿齐流。
在绝对的工业火力面前,任何所谓的“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勇气,都成了笑话。
车队缓缓停下。
所有的机枪口都还在冒着白烟,枪管通红,上面的雪花落下,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恶鬼的喘息。
“将军……”
李狼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看着窗外那满地的碎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安静的男人。
刚才那一枪,如果是神技。
那现在的场面,就是神罚。
“这就是您说的……送葬吗?”李狼喃喃自语,眼神里全是狂热。
李锐侧过头,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两点十五分。
距离拿下整座居庸关,用时十五分钟。
比预计的还要快。
“这也叫送葬?”李锐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这只是敲门砖。”
他拿起步话机,声音传遍全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传令。”
“留下五辆车封锁南北城门,谁敢探头就打爆谁的脑袋。”
“剩下的人,下车。”
李锐推开车门,军靴重重踩在那摊已经不再燃烧的灰烬旁,目光穿透风雪,看向不远处那座最豪华的营帐。
“去把这里的守将给我拎出来。”
“我想问问他,大同府的完颜宗翰,今晚的脖子洗干净了没有?”
黑山虎带着一队特战队员,端着微声冲锋枪,如同黑色的幽灵般扑向了中军大帐。
风雪依旧在下。
掩盖了血迹,也掩盖了罪恶。
但掩盖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那个站在钢铁巨兽旁,仿佛主宰了整个人间炼狱的男人。
李狼看着李锐的背影,心里那个原本属于“人”的概念彻底崩塌了。
从今往后,他不需要拜神佛。
因为他眼前站着的,就是这乱世里,唯一的真神。
第269章 欠了汉人的债,是要还的
黑山虎一脚跺在了中军大帐的门板上。
“咣当!”一声闷响,裹着牛皮的厚重毡帘连同门框,被这股暴虐的力量直接掀飞。
帐篷里,一股子积攒了多年的马奶酒膻味,夹杂着炭火熄灭前的腐朽气息,像是一头闷在罐子里的野兽,顺着寒风直接扑在了黑山虎的脸上。
炉火只剩最后半星残红。完颜拔赤着毛茸茸的上身,满脸横肉拧成了一团。
他那柄重达几十斤的点钢弯刀正悬在半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迟迟不敢落下。
他不是在找机会。他是真的被吓尿了。
作为镇守居庸关的千夫长,完颜拔这辈子听惯了战马嘶鸣和骨头折断的声音。
可刚才那阵能把灵魂震成碎片的钢铁咆哮,还有那两束能刺穿瞳孔的“妖光”,已经彻底摧毁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噗!”
黑山虎可没闲工夫陪一个金狗玩心理博弈。
mp5Sd的消音器发出一声低促而轻蔑的闷响,像是顽童吹灭了一根快燃尽的残烛。
完颜拔那只握刀的右手腕瞬间爆开一团刺眼的血雾。
伴随着骨头碎裂的闷响,弯刀轰然落地,直接扎进了积雪覆盖的地毯里。
还没等他嗓子眼里那声惨叫喊出来,三个狼卫营士兵已经像盯上猎物的野狼,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
“跪下!”
动作干净利落,反手一扣,直接将这位号称“女真巴图鲁”的猛将,像按蛤蟆一样死死按在了满是酒渍的烂地毯上。
刺骨的寒风卷着冰碴子灌进大帐。
李锐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走进来。他的军靴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每一步都发处“咯吱、咯吱”的规律响声。
在这死寂的帐篷里,宛如阎王爷拨弄算盘的声音,每一声都精准地抽在完颜拔的胆线上。
“你就是这里的头儿?”
李锐在完颜拔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眼神冷漠得像是在扫描一堆即将送进焚化炉的工业垃圾。
完颜拔吃力地梗着脖子,原本那双透着狼性的凶戾眼珠子,此刻灰败得像是一团死灰。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惨笑一声:“那支……会放雷的‘铁马’……原来是真的。”
“粘罕大帅死在你们手里,不冤。二太子被活捉,也不冤。“
”那些逃回来的崽子说这世上出了恶鬼,老子原以为是他们在给自己的无能找借口……现如今,倒是亲眼瞧见了。”
李锐眉头微挑,嘴角扯出一抹讥讽:“既然早有耳闻,怎么不提前带着你的崽子们跑路?真把自己当成这居庸关的石头了?”
“逃?”完颜拔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语气里带着股荒凉的狠劲,“身后就是上京!那是大金的根!“
”老子是女真的汉子,守的是大金最后一口气。只是没想到,这雪山天险……在你们这些恶鬼面前,竟然连张窗户纸都不如。”
“挺有骨气。”李锐缓缓蹲下身子,用莫辛纳甘那支带着余温的冰冷枪管,轻轻拍了拍完颜拔的脸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但在我们那个时代,像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统一叫作‘时代弃子’。”
李锐站起身,不再多看他一眼,厌恶地挥了挥手:“拖下去。这货肚子里装了不少金国的信息。“
”李狼,这块料交给你了,带到后面‘招待’一下,怎么折腾随你。”
“得嘞!将军您就瞧好吧!”李狼从黑暗中探出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比这腊月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他像拎一条死狗一样,揪住完颜拔的脖领子,直接消失在风雪深处。
李锐理了理军大衣,大步走向关内的府库。
那是两扇包裹着生铁、厚达半尺的沉重木门,此时早就被定向爆破炸得只剩几个焦黑的烂桩子。
踏入库房的那一刻,火把的光影映照出一片令人窒息的灿烂。
金银!全是金银!
一箱箱沉重的银锭、一叠叠金条,层层叠叠堆到了房梁。
这些金人从燕云十六州,从北境每一个汉人村落里搜刮出来的血汗钱,此刻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冶的光。
每一块银锭的缝隙里,仿佛都塞满了大宋百姓被屠杀前的哭喊。
“系统,扫描资源。把这些金狗的‘遗产’,全部兑换成真理。”
【叮!检测到高纯度贵金属储备……扫描中……结算完成!】
【检测到宿主完成‘居庸关奇袭战’,战损比为0,达成‘冷兵器毁灭者’隐藏成就!】
【系统军功等级强制提升:当前等级 LV5!】
湛蓝色的系统光幕如霓虹灯般在李锐眼前炸裂。
那些原本处于灰色锁定状态的恐怖图标,此刻正如星辰般逐一亮起,释放出属于工业时代的暴戾气息。
【LV5商场可兑换列表更新:】
【pz.Kpfw.VI“虎”式重型坦克:工业时代的陆战王者,专治一切不服!】
【bm-13“喀秋莎”多管火箭炮:来自地狱的洗地风琴,射程之内遍地红莲!】
【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口径即正义,射程即真理!】
李锐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虎式!喀秋莎!
这几个名字如果出现在这北宋末年的战场上,已经不是什么所谓的“战争”了,那是纯粹的机械对人类的单方面抹除。
别说什么女真骑兵,哪怕完颜宗望把整个金国的马都调过来,在虎式的履带面前,也不过是一堆烂肉。
“将军……”
就在李锐沉浸在系统带来的暴力美学中时,张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
这位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糙汉子,此刻嗓音竟然沙哑得有些异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后院那地窖里……有个地方,您还是亲眼去瞅瞅吧。”
李锐收起系统,眼底那点科技带来的喜悦瞬间冰封。
他太了解张虎了,能让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露出这种表情,里面藏着的东西,绝对比地狱还脏。
他随着张虎走进了一处深埋地下的暗窖。
不到两百平米的泥坑,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和酸臭味直冲脑门。
火把照过去,李锐的手猛地攥紧了。
三千多名汉人,像牲口一样挤在发霉的干草里。
男人被生锈的铁链锁住了脚踝,身上只披着一块破烂的羊皮,眼神涣散,完全看不出半点活人的灵气。
女人则蜷缩在最阴冷的角落,怀里死死抱着早已冻得硬邦邦的孩子。
哪怕孩子早就没了气,她们依然像石雕一样,用自己最后的一点体温护着那具冰冷的尸体。
李锐走到一名老农面前。
那老人抖得像筛糠,勉强掀了掀那双快被浓水糊住的眼皮,干裂到渗血的嘴唇微微开合,却只挤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杀……杀了我吧……”
他没求饶,他是在求死。在这个连死都成了奢望的人间,自杀是对这些被折磨疯了的百姓唯一的仁慈。
李锐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他的肩头落了厚厚一层。
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揪住,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戾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猛地转身,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大步跨出地窖。
“张虎!”
“末将在!”张虎挺胸抬头,目露精芒。
“开仓!把金狗囤在关里所有的白面、谷子、咸肉,全他妈给我搬出来!”
李锐的声音在居庸关寂静的上空炸响,带着要把这黑夜撕碎的杀气:“让地窖里的兄弟姐妹们吃个饱!“
”把这关里最好的毡衣、厚鞋都给我分下去!”
“哪怕下一刻就是天塌地陷,老子也要让他们在今天,挺直了腰杆,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汉人!”
张虎眼圈一红,咬着牙瓮声瓮气道:“可是将军,咱们这回是孤军深入大漠,每一粒粮食都是弟兄们的命。“
”要是都分了,咱们的口粮撑不过五天……”
“留下七天的口粮。”
李锐一个纵身跳上装甲车的车顶。巨大的氙气灯从他背后射出,将他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投射成一座巍峨的黑碑。
他猛地抬起手,食指如剑,指向北方那片漆黑荒凉的苍穹:
“那些粮食,本就是我们汉人的血和泪!拿回来,那是天经地义!至于我们要吃什么……”
“上京会宁府的皇宫里,有的是完颜皇室供奉的山珍海味!完颜宗粥的窖里,有的是上好的牛羊肉!”
“我们要吃饭,就去杀那些畜生!杀光了他们,大金的粮仓,就是咱们的后厨房!”
李锐的声音穿透风雪,传进了每一个狼卫的耳朵里,点燃了他们骨子里最疯狂的兽性。
居庸关已经碎了。
而李锐,要带着这支钢铁洪流,去亲口告诉那个完颜皇帝:
欠了汉人的债,是要连本带利,拿命来还的。
第270章 用履带一个个碾碎,用炮火一个个轰烂
居庸关,演武场。
风雪在停了半晌后,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又变本加厉地嚎叫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扯碎的棉絮,发疯似地往人领口里钻。
那些刚捧上热粥的汉人百姓,三五成群地蜷缩在背风的墙角。
热气腾腾的粥碗暖了手,也稍稍暖了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他们偷偷抬眼,敬畏地看向那个站在点将台上的男人。
李锐负手而立,脚下的军靴踩着青砖,砖缝里还渗着没干透的暗红血印。
他没看那些欢呼的士兵,视线聚焦在只有他能看见的湛蓝色虚拟界面上。
刚才在府库里,那场面只能用“鲸吞”来形容。
完颜拔那条老狗搜刮了半辈子的家底,加上居庸关几十年积攒的库银,足足三万两黄金的购买力,在眨眼间被系统吞噬得干干净净。
那些沉甸甸的金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化作了视网膜上一串疯狂跳动的红色字符。
那是金钱燃烧的味道。
也是力量变现的快感。
【叮!检测到海量高纯度贵金属……结算完毕!】
【系统权限强制提升:LV5!】
【恭喜宿主!解锁重型陆战装备权限!鉴于首次解锁,附赠“德系装甲精通大礼包(包含驾驶、维修、炮术)”!是否立即加载?】
李锐的眼皮微微一跳,指腹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加载。”
刹那间,一股庞大而冰冷的信息流,像是一把精密的手术刀,直接切入了他的大脑皮层。
没有头痛欲裂,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
迈巴赫hL230 p45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脑海中炸响,双流传动系统的齿轮咬合感清晰可辨,88毫米炮的弹道抛物线如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人,而是一台精密战争机器的中枢核心。
李锐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仿佛流淌着机油的光泽。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猎人看到趁手兵器的狂喜。
“出来吧,大猫。”
他在识海中,狠狠按下了那个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图标。
【pz.Kpfw.VI“虎”式重型坦克,扣除黄金一万两!兑换成功!】
嗡——!
演武场正中央,原本空旷的积雪地带,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
就像是有只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挤开了漫天风雪,空间被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低频嗡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一抹深灰色的庞大暗影,撕裂虚空,重重砸下!
“轰——!!”
这一声闷响,沉重得仿佛大地的悲鸣。
不是重物落地,而是泰山压顶。
五十多吨的实心钢铁身躯狠狠砸在冻土上,整座居庸关的地面都随之剧烈震颤。
房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点将台的青砖甚至被震裂了几条细纹。
不远处的马厩里,几十匹不管是遇到狼群还是刀枪都面不改色的辽东战马。
此刻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天敌,嘶鸣着疯狂撞击木栏,有几匹胆小的直接口吐白沫,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那是生物本能中,对顶级掠食者的恐惧。
风雪稍歇。
一尊钢铁巨兽,静静地趴伏在场地中央。
灰黑色的车体涂装,在火把的光影下折射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冰冷质感。
宽达七百毫米的交错负重轮,如同巨兽的利爪,深深嵌进坚硬的冻土里。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根长得夸张的88毫米KwK 36 L/56坦克炮。
它就那样冷漠地横在那里,黑洞洞的炮口像是一只死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的人类。
这就是工业的暴力美学。
这就是一百年后,让整个欧洲大陆都在履带下颤抖的梦魇。
“当啷!”
张虎正领着人搬运金子的尾数,冷不丁看到这一幕,手里的银锭直接砸在了脚趾头上。
但他连疼都忘了喊。
这汉子瞪圆了牛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只拳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天灵盖,傻在了原地。
“这……这是个啥?”
旁边的黑山虎也好不到哪去,他见过装甲车,觉得那玩意儿已经是神仙手段。可眼前这个黑魆魆的铁疙瘩,比装甲车足足大出两三圈!
它趴在那儿,不动如山,却散发着一种“众生皆蝼蚁”的恐怖气场。
那种压迫感,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你就算拿刀砍卷了刃,拿长矛戳断了杆,恐怕连这玩意儿的一层油皮都蹭不破。
这是绝对的绝望。
“将……将军……”
李狼的声音在打战,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他慢慢挪步到坦克侧方,大着胆子伸手,在那厚达一百毫米的正面装甲上摸了一把。
刺骨的冰凉。
比这极北之地的寒冬还要冷,那是透进骨头缝里的金属寒意。
“它也是‘神机’?这得吃多少草料……不,得吃多少人才能养得活啊?”李狼喃喃自语,眼神里全是迷茫和狂热。
李锐纵身一跃,单手撑在车体前装甲上,动作轻巧得像只猎豹,直接翻上了炮塔。
他站在钢铁之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被震慑到失语的部下,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恐惧吗?这就对了。
只有懂得恐惧,才懂得敬畏真理。
“它不吃草,也不吃人。”李锐拍了拍冰冷的炮塔,“它只吃敌人的骨头,喝金狗的血。”
“它叫‘虎式坦克’。”
“陆战之王。”
李锐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传得很远,“在它的履带下,没有冲不垮的城墙,也没有踏不平的战阵。“
”你们曾经怕得要死的金人铁浮屠、拐子马,在这玩意儿眼里,也就是一炮的事儿。”
说完,李锐俯身,像是一条灵活的鱼,钻进了顶盖。
两分钟的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头沉睡的钢铁怪兽。
突然——
“吭哧……吭哧……”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怪兽体内传出,像是沉睡千年的心脏开始复苏。
紧接着。
“轰隆隆隆——!!”
低沉、暴躁、充满力量感的咆哮声,从坦克尾部的排气管喷薄而出!
两股浓烈的黑烟夹杂着柴油燃烧的辛辣味,瞬间被喷向半空。
大地开始震颤。
坦克动了。
那两排巨大的负重轮开始缓缓转动,履带卷起冻土和碎雪,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咔”声。
它没有像马匹那样轻盈起步,而是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厚重感,平稳地向前碾压。
演武场边缘,摆着几个平日里金兵用来练力气的巨大花岗岩石墩,每个都有磨盘大小,挡在了路中间。
李锐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
甚至连炮塔都没转。
虎式坦克就像是没看见一样,直直地撞了上去。
“咔嚓——崩!”
足以让战马撞断腿、让马车散架的花岗岩石墩,在五十吨的钢铁动能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块发酥的豆腐渣。
连一秒钟的阻滞都没有。
瞬间粉碎!
碎石飞溅,然后被宽大的履带无情卷入腹底,直接碾成了铺路的石粉。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张虎等人的世界观。
那是石头啊!是比骨头硬百倍的石头啊!就这么……碎了?
坦克在原地来了一个信手拈来的中心转向,履带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圆形沟壑。
炮塔在液压马达的驱动下,发出细微而精密的嗡鸣,缓缓旋转,最终将那根粗大的炮管,死死锁定了正北方。
那个方向,是燕京。
是大金战神完颜宗翰的大营所在。
也是在这个时代,代表着旧世界最强武力的地方。
顶盖打开,李锐露出半截身子。他戴着防风护目镜,半张脸隐没在衣领里,眼神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冽。
“张虎!”
“末……末将在!”
张虎猛地跪地,膝盖重重磕在雪地上。
不是他腿软,而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如果不跪下,脊梁骨就要被这钢铁巨兽散发的煞气给压断了。
“从神机营里,给我挑出三十个脑子最活泛、手脚最干净的种。原来的‘狼卫’全给我编进去。”
李锐指了指身下的钢铁巨兽,语气不容置疑:“以后,他们不骑马了。玩这个。”
“给你们三天时间。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一支能把这玩意儿开起来的装甲排!”
“领命!!”
张虎扯着嗓子大吼,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虽然还不明白“装甲排”是个什么神仙编制,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自家将军,要带着他们这群泥腿子,去玩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惊天大仗!
李锐缩回驾驶舱,调出系统界面。
补充了一波机油和子弹。
这一波消耗,堪称花钱如流水。如果是以前,李锐绝对会心疼得嘴角抽搐。
但现在?
他透过观察窗,看着外面茫茫的雪原,心里只有一股快意。
居庸关后面,就是金人的腹地,是大宋百姓被抢走的血汗钱。既然系统能兑换,那就简单了。
杀过去。
把钱抢回来。
再把钱变成炮弹和钢铁,砸在金人的脑门上。
这才是真正的“以战养战”,这才是工业文明对掠夺文明的降维打击。
他拉动操纵杆,坦克在空地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履带声轰鸣如雷。
角落里,那些原本还敢偷看的汉人百姓,此时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直击灵魂的视觉冲击。
“真神……真神下凡了!”
“那是护佑咱汉人的神仙啊!”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紧接着,黑压压跪倒一片。苍老的哭喊声在雪夜里回荡,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绝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李锐听到了,但他连头都没回。
作为这支军队的大脑,他不需要百姓把他当神拜。他需要的,是把这群跪着的人,重新武装成一群敢咬人的狼。
而给汉人活路的唯一方式,就是把北方的那些狼窝,用履带一个个碾碎,用炮火一个个轰烂。
“将军。”
李狼不知何时爬上了车体,扒着舱盖,被熏得一脸黑灰,却兴奋得眼珠子都在发光。
“居庸关已经被我们攻破,也不知道完颜宗粥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李锐坐在狭窄的舱室里,嗅着那股令人心安的柴油味,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操纵杆。
他冷笑一声,护目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阴狠,“在这茫茫雪原上找他太费劲。“
”必须得让他自己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撞到我的炮口上来才行。”
舱盖重重合上。
整座居庸关,在这引擎余温的笼罩下,陷入了一种极度亢奋的静谧。
第271章 训练
居庸关的风雪停了。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诡异的混合味道。
浓烈得化不开的羊肉汤膻香,混杂着刺鼻的柴油废气味。
那是两个时代的冲撞。
三千多名刚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汉人奴隶,此刻正捧着破碗,蹲在避风的墙根下。
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和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呜咽。
热粥烫嘴,他们却恨不得把碗都嚼碎了咽下去。
李锐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眼神冷漠地扫过这群衣衫褴褛的同胞。
他没让人去安抚,也没那个闲工夫搞什么军民鱼水情。
吃饱了,就是兵;拿不动刀的,就是工兵。
在这乱世,活着本身就是一种需要纳税的奢侈品。
“将军,人都挑齐了。”
张虎大步走上台,身上带着股寒气。
他身后,站着三十个精壮的汉子。
清一色的辽东种,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沾的人命加起来能填满一个乱葬岗。
这都是从狼卫和神机营里筛出来的兵王,平时眼高于顶,看谁都像看插标卖首的草芥。
但现在,这三十号人,全都像受了惊的鹌鹑。
他们的眼神不是看向李锐,而是死死盯着演武场中央那头灰黑色的钢铁巨兽——虎式坦克。
那根88毫米的主炮管,就在他们头顶几米处悬着,像是一把随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就是你挑出来的精锐?”
李锐摘下皮手套,在手里拍了拍,发出“啪啪”的脆响。
“看着像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张虎老脸一红,却没敢反驳。
这真不怪弟兄们怂。
任谁看见一个重五六十吨、不用吃草还能喷火跑路的铁疙瘩,都会觉得这玩意儿里头住着神仙或者恶鬼。
李锐跳下高台,军靴踩在冻土上,径直走到那群士兵面前。
“我只教一遍。”
李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三天后,我要看见五辆坦克能跑起来。学不会的,滚回步兵队去扛大栓。”
没人敢吭声。
李锐转身,像只灵活的狸猫,三两下翻上车体。
“黑山虎,上来!”
被点到名的黑山虎浑身一激灵。
这大老粗平时杀人第一名,这会儿却有些腿肚子转筋。
他咽了口唾沫,手脚并用爬上坦克,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进驾驶舱。”李锐指了指前方那个狭窄的舱盖。
黑山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跳进油锅,一闭眼钻了进去。
驾驶舱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神坛或是符咒。
只有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冰冷的操纵杆,还有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机油味。
狭窄幽闭的空间瞬间挤压着黑山虎的神经。
“左边是离合,右边是油门,手里握着的是方向舵。”
李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是车长位。
“点火!”
黑山虎哆哆嗦嗦地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轰隆——!!!”
迈巴赫hL230 p45发动机在身后猛然咆哮。
整辆坦克剧烈震颤起来。
那是七百马力的心脏在跳动。
黑山虎觉得自己的骨头架子都要被震散了,耳膜嗡嗡作响,那种被庞然大物包裹的恐惧感瞬间淹没了他。
这哪是铁车?这分明是活的!
它在喘气!它想吃人!
“别发愣!挂挡!踩油门!”
李锐的吼声透过喉麦炸响。
黑山虎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把那根铁杆子往前一推,右脚死死踩了下去。
“嗡——咔咔咔!”
坦克猛地向前一蹿!
五十多吨的自重,配上瞬间爆发的扭矩,这头钢铁猛虎像是被踩了尾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冲出去。
“啊啊啊啊!”
黑山虎吓得惨叫出声,双手死死抱住操纵杆,却忘了松油门。
坦克像是一头失控的疯牛,履带卷起漫天雪泥,直直地朝着演武场的围墙撞去。
那是一堵厚实的青砖墙,足有半米厚。
“刹车!踩刹车!!”张虎在下面急得跳脚大吼。
可黑山虎已经听不见了。
眼看就要撞上,围观的士兵惊恐四散,仿佛看到了天崩地裂。
就在距离墙体不到五米的一瞬间。
一只军靴从后面狠狠踹了过来,精准地踢在黑山虎的后脑勺上。
“嘭!”
这一脚力道极大,直接把黑山虎的脑袋磕在了观察窗的护垫上。
紧接着,一双铁钳般的大手从后方探出,强行扯回操纵杆,同时切断了动力输出。
“吱嘎——”
履带抱死,钢铁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庞大的车身剧烈晃动,猛地停住。
粗长的炮管距离墙面,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尘土飞扬。
死一般的寂静。
黑山虎瘫在驾驶座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脸色白得像死人。
只要再晚半秒,他就会连人带车撞塌这堵墙,甚至可能把自己震死在里头。
“出息。”
冰冷的两个字。
李锐从车长位钻出来,一把揪住黑山虎的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从驾驶舱里拽了出来,随手丢在雪地上。
黑山虎摔了个狗吃屎,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就是你们眼里的神机?”
李锐站在坦克顶盖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面露惧色的“精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笑。
“都给我听好了!”
他猛地一跺脚下的装甲板,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
“它不是神,也不是鬼!”
“它就是一堆铁!一堆我能造,你们能修的烂铁!”
李锐指着还在颤抖的黑山虎,声音如同鞭子抽在每个人脸上:
“怕它?你们手里的刀是铁打的,这玩意儿也是铁打的。怎么?大了几圈,加了点油,你们就给吓破胆了?”
“把它当神供着,它就是你们的祖宗,得要你们的命!”
“把它当牲口使唤,它就是你们胯下的马,手里的刀!”
“黑山虎!”
李锐突然暴喝一声。
黑山虎浑身一颤,本能地从雪地里弹起来,立正站好:“到!”
“刚才尿裤子没?”
“报……报告将军!没……没有!”黑山虎脸涨成了猪肝色,大声吼道。
“没尿就给老子滚回去!”
李锐指着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驾驶舱口,“再来!要是再敢把油门当刹车踩,老子就把你塞进炮管里当炮弹打出去!”
黑山虎咬了咬牙,眼底那股子被吓退的凶性,被李锐这一激,又慢慢浮了上来。
怕个球!
将军说得对,这就是个牲口!
是牲口就得训!
“是!”
黑山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大吼一声,再次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坦克。
这一次,他的动作依然笨拙,但手不再抖了。
其余二十九个汉子,原本眼里的那种敬畏和恐惧,也慢慢被一种跃跃欲试的贪婪所取代。
那是雄性生物对驾驭力量的本能渴望。
谁不想开着这玩意儿,去把那些不可一世的金人骑兵碾成肉泥?
“下一个!张虎!”
李锐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你也别在下面看戏,滚上来当装填手!这炮弹要是装慢了,老子第一个踢你下去!”
“得嘞!”
黑山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黑熊,大步冲向了坦克。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
居庸关的演武场变成了地狱。
发动机的轰鸣声几乎没停过。
那辆虎式坦克像是一头暴躁的野兽,被这群生手折腾得死去活来。
熄火、顿挫、甚至原地打转。
李锐没有半点耐心。
他手里拿着一根从金人帐篷里顺来的马鞭,谁操作慢了,谁挂错挡了,直接就是一鞭子抽过去。
没有鼓励,只有辱骂和鞭挞。
“离合!那是离合!你他娘的脚是木头做的吗?”
“转炮塔!谁让你动车身了?这是精细活,不是让你抡大锤!”
“瞄准!透过那该死的十字线看!把它当成你的眼睛!”
黑山虎像是一个暴君,强行把工业时代的逻辑,硬生生地塞进这些宋朝大兵的脑子里。
他很清楚。
时间不等人。
他的粮食不够充裕。
……
日落西山。
寒风再次刮了起来。
黑山虎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瘫坐在履带旁,大口嚼着一块干硬的肉干。
那是从金人库房里翻出来的风干牛肉。
真硬,真香。
他看着眼前这辆庞然大物,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着神明,而是像看着一个脾气暴躁、但他已经摸到了一点顺毛技巧的悍马。
“张虎。”
黑山虎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张虎,咧嘴一笑,“你说……要是咱们开着这玩意儿冲进燕京城……”
“那些金狗们,会不会吓得尿裤子?”
张虎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那根冰凉的炮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娘们的皮肤。
闻言,这糙汉子停下动作,抬头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夜色。
“尿裤子?”
张虎冷笑一声,把破布狠狠摔在地上。
“我看能直接把他们给吓死!”
第272章 送物资?
夜色如墨,居庸关的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演武场上,那台重达五十六吨的钢铁巨兽终于熄了火。
发动机停止轰鸣的那一刻,世界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炽热的尾气在冷空气中发出的“滋滋”声。
舱盖打开,黑山虎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这汉子此时就像刚从水牢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冒着白气。
两腿一软,直接从履带上滑下来,脸朝下栽进雪堆里,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太……太折磨人了……”
黑山虎大口喘着粗气,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那是长时间紧握操纵杆后的肌肉痉挛。
他还是第一次感觉那么累,不是身体累,而是感觉自己的脑子好累。
“还有气儿?”
李锐坐在炮塔边缘,火把的火光,映照出他那张毫无怜悯的脸。
他只觉得黑山虎这个大老粗实在是有些难教了,也许是因为黑山虎年纪较大的缘故。
他觉得很简单的操作流程,言传身教地教导给黑山虎,黑山虎却老是记不住。
是不是那些岁数小的年轻人,更容易学会呢?
李锐甩了甩头,暂时将这个想法抛出了脑后,他还是想让黑山虎和张虎这两个老部下,能够跟得上自己的脚步。
“有气儿就给我记住刚才那个感觉。”
“离合松得太快,如果是在战场上,你刚才那一下顿挫,足够敌人的反坦克手……哦,忘了,他们没有反坦克手。”
李锐自嘲地笑了笑,敲了敲坦克那冷硬的外壳:“你要是把虎式坦克给卡在坑里了,到时候可就有你受得了。”
“将军,您就饶了俺吧……这铁祖宗,比最烈的马还难伺候。”黑山虎翻了个身,呈大字型躺在雪地上,眼神涣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冰壳。
李狼来了。
这小子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还没散去的尿骚味,那是刑讯室特有的味道。
他手里提着一块染血的布巾,一边擦手,一边快步走到坦克下方。
“将军。”李狼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那是刚刚施虐过后的余韵,“那老狗招了。”
李锐弹了弹烟灰,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完颜拔这老东西骨头倒是硬,剥了三根手指才肯开口。”
李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这雪夜里显得森然可怖,“有个好消息。”
“说。”
“两天后,有一支车队要过居庸关。”李狼把擦手的布巾随手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领头的是金国猛安,叫夹谷石剌。”
“这货带了五百名女真本部的精锐铁骑,那是真正的硬茬子。”
听到“五百精锐”,躺在地上的黑山虎耳朵动了动,本能地想要去摸腰间的枪。
李锐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要听重点。”
“重点是货。”李狼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这车队是从北边过来的,原本是给完颜拔送过冬物资的”
“整整一百大车的上好皮货、辽东老参、还有从高丽那边弄来的伤药和铁器。”
李锐的手指猛地一顿。
烟灰掉落在冰冷的装甲板上,瞬间熄灭。
皮货。药材。
这两样东西,在这滴水成冰的塞北严冬,比黄金还要金贵。
神机营想要长途奔袭上京会宁府,最大的短板不是火力,而是后勤。
这千里雪原,一旦遭遇极端天气,若是没有足够的御寒衣物和药品,哪怕手里拿着再先进的枪炮,也会被冻成冰雕。
“系统不卖棉衣,只卖杀人技。”李锐在心里暗自盘算。
他正愁去哪给弟兄们搞过冬的装备,这简直就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五百精锐铁骑……”李锐把烟头按灭在炮塔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眼神里的寒意比周围的风雪更甚,“护送一百车物资。”
“这哪是什么敌军。”
李锐站起身,军靴踩在钢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向北方那片漆黑的旷野。
“这分明是那个叫夹谷石剌的好心人,千里迢迢给我们送‘外卖’来了。”
“外……外卖?”李狼愣了一下,没听懂这个词,但听懂了将军语气里的贪婪。
“将军,咱们怎么干?”
李狼舔了舔嘴唇,“五百铁浮屠虽然硬,但咱神机营现在手里的家伙,吃下他们不成问题。我去叫醒弟兄们埋伏?”
“埋伏?用枪炮去打,那是浪费子弹。”
李锐弯下腰,伸手拍了拍身下那冰冷坚硬的炮塔装甲,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这大家伙兑换出来,还没见过血呢。”
“不让它开开荤,这几万两金子岂不是白花了?”
李锐低头看向瘫在地上的黑山虎,又扫了一眼不远处几个还在抱着呕吐袋干呕的预备役装填手。
“都别装死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李锐从坦克上一跃而下,一脚踢在黑山虎的屁股上:“起来!那个什么夹谷石剌,两天后就到。”
“我不管你们是用脑子记,还是用肌肉记!”
“反正得给我拼尽全力,在两天之内,给我凑出一组能把这玩意儿开出去打仗的人!”
黑山虎惨叫着爬起来,一脸苦相:“将军,这才练了半宿,路都走不直,真要去跟骑兵干仗?那可是活人啊,会动的!”
“就是因为会动,才叫实战演练。”
李锐理了理衣领,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台精密的计算器,“要是只打死靶子,还要这五十六吨的钢铁做什么?”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声音随着寒风飘入每个人的耳朵。
“我也没指望你们能把它开出花来。只需要记住三件事:踩油门别熄火,转炮塔别卡壳,剩下的……”
李锐顿了顿,语气森然。
“剩下的,就是碾过去。”
“把那些所谓的精锐,连人带马,给我碾成肉泥。”
“这,就是最好的训练。”
……
接下来的二十四个时辰,居庸关彻底变成了炼狱。
李锐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魔鬼。
他不再要求全员掌握,而是从三十人中筛选出了四个悟性最高、体能最好、最不怕死的苗子。
黑山虎作为车长预备役,被李锐骂得狗血淋头,只要稍微报错一个坐标,迎接他的就是一记耳光。
张虎被按在了装填手的位置上。这位置不需要太多脑子,但需要力气和不要命的狠劲。
李锐让他拿着装满沙子的模拟弹,在狭窄的晃动舱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推弹入膛。
哪怕手指被卡得鲜血淋漓,只要敢停下一秒,李锐那冰冷的眼神就会让他如坠冰窟。
至于驾驶员,李锐亲自上手教了一个叫“二狗”的机灵鬼。这小子以前是个偷马贼,对这种操控性的东西有着天然的直觉。
虽然依然磕磕绊绊,虽然依然配合生疏。
但那头钢铁猛虎,终于不再像个醉汉,开始在这冰天雪地里露出了它的獠牙。
……
两天后。
居庸关北三十里,一线天峡谷。
风雪稍歇,但气温却降得更低了。峡谷两侧的峭壁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棱,像是一把把倒悬的利剑。
远处的官道尽头,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长龙。
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雪原的寂静。五百名身披重甲的女真骑兵,护卫着上百辆满载物资的大车,正缓缓驶入这片死地。
夹谷石剌骑在一匹高大的辽东黑马上,身上裹着厚实的熊皮大氅,脸上挂满了冰霜。
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虽然这里是大金的腹地,但最近听闻南边有些不太平,这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都精神点!过了这一线天,就是居庸关了!”
夹谷石剌挥动马鞭,大声呵斥着,“到了关里,有热酒肥羊等着咱们!把这批货送到完颜拔大人手里,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骑兵们轰然应诺,原本有些萎靡的士气振奋了不少。
然而,就在车队行进到峡谷中央时。
“嗡——”
一阵低沉、奇怪的声音,顺着地面传到了夹谷石剌的马蹄下。
那不是马蹄声。
更像是大地深处有一头巨兽正在翻身。
夹谷石剌勒住战马,疑惑地皱起眉头。地震?不对,这震动是有节奏的。
“大人!前面!前面有个东西!”一名眼尖的哨骑指着峡谷的出口,惊恐地尖叫起来。
夹谷石剌眯起眼睛望去。
只见峡谷出口的拐角处,一个灰黑色的庞然大物,正缓缓地探出头来。
它没有马头,没有四肢,只有一个巨大且扁平的钢铁脑袋,还有一根长得吓人的黑色铁管子,正冷冰冰地指着这边。
“那是……什么怪物?”夹谷石剌的心脏猛地缩紧。
就在这时,那个钢铁怪物的体内,突然爆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咆哮。
“轰隆隆——!”
两股黑烟冲天而起。
庞大的车身猛地一颤,原本缓慢的速度瞬间提升。
履带卷起漫天雪尘,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这支五百人的精锐骑兵队,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坐在炮塔里的李锐,通过观察窗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金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他按下喉麦,声音冷静得可怕。
“全体都有。”
“金军给我们送的物资到了,我们去领一下吧。”
“全速前进,直接撞进去!”
第273章 坦克初战
一线天峡谷,风如刀割。
夹谷石剌勒住战马,胯下的辽东黑马焦躁地刨着冻土,响鼻声中喷出两团白气。
前方三百步,那头灰黑色的庞然大物正咆哮着冲来。
没有马头,没有四肢,只有那根令人心悸的铁管子,像指着死人一样指着这五百大金勇士。
“装神弄鬼!”
夹谷石剌眼角抽搐,他没见过这东西,但他见过宋人的木牛流马,见过攻城的冲车。
这肯定是个外面包了铁皮的大家伙,里面藏着推车的人。
只要是人推的,就怕箭,就怕火,就怕刀砍斧劈!
“弓箭手!满弓!抛射!”
夹谷石剌抽出腰间弯刀,刀尖直指那团移动的黑影,嘶吼道:“瞄准那东西的缝隙!射瞎里面的推车马夫!只要停下来,这就是个铁棺材!”
“崩崩崩——”
五百精锐骑兵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即便面对未知恐惧,依旧在两息之内完成了弯弓搭箭。
箭矢如蝗,带着尖锐的啸音,劈头盖脸地砸向疾驰而来的虎式坦克。
“叮叮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响起,却不是入肉的闷响,而是令人牙酸的金属脆鸣。
足以射穿宋军扎甲的破甲锥,撞在那倾斜的装甲板上,甚至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直接崩飞、折断,无力地掉进雪地里。
那钢铁怪兽速度丝毫不减,反而借着下坡的势头,更凶了。
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根本不在乎人间的挠痒痒。
……
坦克驾驶舱内。
“咣当!”
一声巨响,仿佛有人拿着大锤狠狠砸在了车顶盖上。
黑山虎吓得浑身一哆嗦,满是老茧的大手在操纵杆上一滑,脚底下的离合器松得太快。
“嗡——咳咳!”
发动机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庞大的车体猛地向右一偏,履带在冻土上剧烈打滑。
整个车身横着甩了出去,眼看就要一头撞上右侧的山壁。
“蠢货!”
坐在车长位上的李锐,想都没想,抬起穿着军靴的脚,狠狠踹在黑山虎的右肩窝上。
“给老子回正!别管那些烂动静!那是箭,不是炮弹!”
李锐的声音透过喉麦,混杂着电流声炸响在黑山虎耳边:“这就是个铁王八,外面无论发生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给老子把油门踩死!撞过去!”
黑山虎被这一脚踹醒了。
他咬碎了后槽牙,强行压住发抖的手腕,猛地向左拉杆,右脚像是跟那油门踏板有杀父之仇一样,死死跺到了底。
“轰隆隆——”
迈巴赫引擎重新咆哮。
右侧履带疯狂卷动,把那一块凸起的岩石直接绞成了粉末。
五十六吨的钢铁身躯在惯性的作用下,猛地修正了方向。
甚至因为这一下摆动,像是一记重摆拳,带着更加狂暴的动能,直直砸向金军的骑兵方阵。
距离,只剩五十米。
……
夹谷石剌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近了。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那怪兽身下卷动的履带板,上面每一块铁板都比成年人的脸还大,带着来自另一个时期的冷漠寒光。
那根本不是木头做的!
那是实心的铁!一整块还在跑的铁山!
“散开!快散开!”
夹谷石剌疯狂地拉扯缰绳,想要调转马头。
但太晚了。
一线天的地形限制了骑兵的机动,前排的十几名亲卫战马受惊,四蹄打滑,还没来得及转身,那团巨大的阴影就已经覆盖了他们的头顶。
“不——”
一名金兵绝望地举起骑枪,试图去捅那个大家伙。
“咔嚓!”
骑枪折断。
紧接着,坦克的前装甲像是一堵移动的城墙,狠狠拍在了那匹辽东战马的身上。
没有任何悬念。
没有所谓的僵持。
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一块猪油里。
连人带马,在一瞬间被碾进了车底。
骨骼爆裂的声音被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彻底掩盖。
只有那两道履带的缝隙里,瞬间喷溅出一股红黑色的肉泥,混合着破碎的内脏和铠甲碎片,涂满了雪白的冻土。
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让后面所有的金兵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的大金勇士,他们引以为傲的战马,就像是路边的一坨烂泥,被这怪物轻描淡写地抹平了。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夹谷石剌目眦欲裂,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猛安,恐惧到了极致,反而激起了一股绝望的凶性。
“它的肚子下面!轮子!那是弱点!”
夹谷石剌拔出弯刀,歇斯底里地咆哮:“别正面对撞!绕到侧面!砍它的轮子!把那个怪物的腿卸下来!”
剩余的骑兵如梦初醒,凭借着精湛的骑术,强行在狭窄的谷道里分流,试图从侧翼包抄这头笨重的怪兽。
……
坦克炮塔内。
李锐透过狭窄的观察窗,看着那些像苍蝇一样试图围上来的金军骑兵,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组枯燥的数据。
“给你们机会不中用啊。”
李锐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按下了喉麦。
“二狗,这种距离还需要我教你怎么瞄准吗?”
“别动主炮,那是留着听响的。用机枪。”
“是!”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机枪手二狗,早就憋得手心冒汗。
他死死盯着潜望镜里那些放大的狰狞面孔,手指狠狠扣下了扳机。
“嗤嗤嗤嗤——”
车体前方的mG34通用机枪,发出了如同撕裂布帛般的尖啸。
7.92毫米的机枪弹,在这个距离上,拥有着摧毁一切血肉之躯的恐怖动能。
那些试图绕后的金军骑兵,甚至还没看清火光是从哪喷出来的,身体就猛地一震。
皮甲?
那是纸糊的。
肌肉?
那是豆腐做的。
一排排子弹扫过去,像是死神挥舞着无形的镰刀,正在收割最廉价的麦子。
金兵的身体在马背上炸开一团团血雾,断肢横飞,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风雪噎了回去。
“这就是……神机营的家伙事儿?”
装填手张虎在后面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以前觉得那马克沁就已经够狠了,但这玩意儿一边跑一边杀人,这谁顶得住啊?
“别发愣!给老子装弹!”
李锐突然暴喝一声,单手转动炮塔手轮,那根粗长的88毫米炮管,缓缓转向了后方。
那里,是一百多辆因为前锋溃败而乱作一团的物资车队,不少金兵正试图调转马车逃跑。
“可是将军……这么近,打谁啊?”张虎下意识地抱起一颗沉甸甸的高爆弹,动作却不敢慢,狠狠塞进炮膛。
“当啷!”
炮闩闭锁。
“谁都不打。”
李锐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炮弹太贵,金狗那烂命不值这个价。”
“这一炮,是给你们听响练胆的!”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狭窄的一线天内炸裂。
巨大的后坐力让重达五十六吨的坦克都猛地向后一挫。
炮口风暴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
那枚88毫米的高爆弹,带着刺耳的尖啸,越过逃窜的金兵头顶,狠狠砸在车队前方一百米处的空地上。
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黑烟滚滚。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巨大的爆炸气浪直接掀翻了最近的三辆大车,拉车的驽马被当场震死,七窍流血。
原本就混乱的车队,彻底瘫痪。
马匹受惊,互相践踏,把路堵得死死的。
路断了。
夹谷石剌也被这声巨响震得耳膜穿孔,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直接把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他重重摔在雪地上,半张脸全是血。
世界在旋转,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他挣扎着抬起头。
视野中,那个灰黑色的钢铁怪物,正碾碎最后几具尸体,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威压,朝着他缓缓逼近。
巨大的金属履带在他眼前不断放大。
履带的缝隙里,还挂着他亲卫的一截红色的护腕。
“咔……咔……”
那令人绝望的金属碾压声越来越近。
夹谷石剌张大了嘴,想要喊出一声属于女真勇士的最后怒吼。
但他发不出声音。
在他的瞳孔里,那冰冷的钢铁遮蔽了整个天空。
随后,是一片永恒的黑暗。
“噗嗤。”
第274章 参汤
此时,居庸关以北三十里,一线天。
风停了,雪还在落。
但这雪落不到地上,半空里就被热气蒸发成了白雾。
那是血的热气,也是迈巴赫引擎滚烫的尾气。
整场战斗从坦克冲出峡谷到最后一匹战马倒下,统共用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没有什么来回拉锯,没有什么悲壮冲锋。
只有履带碾碎骨头的脆响,和机枪撕裂皮肉的闷音。
那辆重达五十六吨的虎式坦克横在峡谷唯一的出口处,炮管上挂着半截被扯断的肠子,还在往下滴着冒烟的黑血。
发动机处于怠速状态,发出低沉且有节奏的“隆隆”声,像是一头刚刚进食完毕、正在打着饱嗝的钢铁怪兽。
“咔哒。”
炮塔顶盖被推开。
李锐探出半个身子,摘下那副沾了些许油污的护目镜,随手挂在脖子上。
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胜利后的喜悦,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冷得像这塞北的冻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黑山虎,滚出来。”
李锐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的尸山血海中,清晰得如同炸雷。
驾驶舱的舱盖被人从里面费力地顶开。
黑山虎那张平时凶神恶煞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他哆哆嗦嗦地爬出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扶着装甲板干呕了好几声,才勉强站直了身子。
“将……将军……”
“刚才在那个小土坡,谁让你减速的?”
李锐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森然,“二档换三档,离合松慢了两秒,转速掉了八百。”
黑山虎一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看履带下面那摊已经分不清是人还是马的肉泥,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叫打仗?
这他娘的分明是屠宰!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女真铁浮屠,那些能骑善射的大金勇士,在这铁王八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撞过去,碾过去,扫过去,就没了。
还要什么转速?还要什么换挡?
“说话!”李锐一鞭子抽在炮塔装甲上,“啪”的一声脆响。
“是!属下知错!属下……属下就是手抖……”黑山虎从没觉得这位年轻的将军如此可怕过。
“下次手再抖,就让你步行跟着装甲车和坦克行军一段路程。”李锐冷冷地收回视线。
这时候,侧面的舱门也打开了。
张虎和二狗相互搀扶着爬了出来。
这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此刻却吐得昏天黑地。
哪怕是见惯了砍头的刽子手,也受不了这种工业化的处决现场。
履带缝隙里夹着的肉块,散热格栅上挂着的头皮,还有那股被柴油味烘烤过的血腥气,混合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直冲天灵盖。
“出息。”
李锐瞥了他们一眼,从兜里摸出一盒烟,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燃,“吐完了没?吐完了干活。”
远处,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李狼带着三百名神机营的狼卫,端着刺刀,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峡谷两侧的掩体后摸了上来。
看着满地的碎尸,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那个还在喘气的钢铁怪物。
“不用留活口。”
李锐站在坦克上,手指在空中随意划了个圈,像是在驱赶苍蝇,“这荒郊野岭的,别浪费咱们的粮食和医药。”
“喘气的,补一刀。没喘气的,把脑袋割下来堆路边,当路标。”
“是!”
李狼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红光。
枪声零星响起,那是对伤者最后的“仁慈”。
更多的则是利刃入肉的闷响。
李锐没再看那些死人,他的目光越过尸堆,落在了那一百多辆大车上。
这才是他要的东西。
“把篷布掀开!”李锐下令。
几名士兵冲过去,用刺刀挑开了几辆大车的油布。
“哗啦——”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看到车里东西的那一刻,现场还是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第一辆车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件油光水滑的黑貂裘,每一件都在雪地里泛着幽幽的光泽。
这是哪怕在汴梁城里,也只有王公贵族才穿得起的极品。
第二辆车,全是厚实的熊皮大氅,那是辽东深山里的老熊皮,裹在身上,哪怕睡在雪窝子里都冻不着。
第三辆、第四辆……
整箱整箱的高丽棉布,成捆的镔铁箭头,还有散发着浓烈药香味的木匣子。
“发财了……这回真他娘的发财了……”
张虎连吐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冲过去,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些皮毛,“这一车东西,够咱们全营弟兄换条命啊!”
在这滴水成冰的鬼地方,这哪是皮草?这是命!
有了这些,神机营就能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急行军,而不用担心第二天早上变成一营的冰雕。
“将军!”
一名负责清点的小校抱着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跑过来,脸上全是狂喜,“辽东老参!全是百年份的!”
“足足有五十多斤!这要是拿回汴梁,能换半个城!”
李锐从坦克上一跃而下,军靴踩在一具金兵尸体的胸口上,发出骨骼断裂的声音。
他接过那个盒子,看了一眼里面那些根须完整、形似人形的老参。
这是真正的续命宝药。在战场上,一口参汤吊着,重伤员就能多撑一口气等到急救。
“换个屁的城。”李锐把盒子盖上,随手扔给身后的伙头军老王,“支锅,烧水。”
老王一愣,抱着盒子有点发懵:“将军,这……这是要炖肉?”
“炖什么肉?”李锐冷笑一声,“把这些人参,全给我切了,连同车上那几袋子红枣、枸杞,全都下锅!”
“全……全切了?”老王手一哆嗦,差点把盒子扔地上,“将军,这可是老参啊!”
“这一根就能顶咱们全营一个月的伙食费!是不是给您和几位统领留点……”
周围的士兵也都瞪大了眼睛,一脸肉疼。
这等宝贝,平时连见都没见过,现在要像炖萝卜一样炖了大锅菜?
“老子说的话,你听不懂?”
李锐眼神一厉,吓得老王差点跪下。
他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满是渴望又带着畏惧的眼睛,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李锐的兵,命比这几根破草根金贵!”
“咱们是要去杀人的,是要去把天捅个窟窿的!身子骨不热乎,手里的枪就端不稳!”
“都给我听好了!”李锐指着那几车皮货,“不论官职大小,不论是老兵新兵。所有人,把你身上那破烂宋军号坎给老子扒了!”
“这貂裘,这熊皮,谁抢到是谁的!一人一件,谁要是敢多占,老子毙了他!”
“是!!!”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三百多名汉子像是疯了一样冲向那些大车。
什么军纪,什么上下尊卑,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脑后。
他们疯狂地扒下身上那单薄且满是虱子的鸳鸯战袄,换上带有女真腥膻味的华贵皮裘。
十分钟后。
一线天里,出现了一支极其诡异的军队。
他们穿着金国猛安谋克才能穿的顶级皮草,戴着护耳的狗皮帽子,脚上蹬着厚实的牛皮靴子。
乍一看,这就活脱脱是一支刚从白山黑水里杀出来的女真精锐亲卫。
但他们手里端的,却是mp40冲锋枪,背上背的是毛瑟98k,腰间挂着的是m24手榴弹。
这是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混搭。
野蛮与工业,原始与现代,在这群土匪兵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大锅里的水开了。
浓郁的参汤味混杂着肉香,在峡谷里飘荡,瞬间盖过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李锐端着一碗滚烫的参汤,没急着喝。
他重新跳上坦克的炮塔,坐在那根冰冷的炮管上,看着底下这群因为热汤和新衣而面色红润的士兵。
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是吃饱了、穿暖了之后,滋生出来的野心。
“好喝吗?”李锐问。
“好喝!谢将军赏!”士兵们齐声高吼,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中气。
“好喝就对了。”李锐仰头,将那一碗价值千金的参汤一饮而尽,随手将粗瓷大碗摔得粉碎。
“啪!”
碎片四溅。
李锐站起身,用马鞭指着北方,那是风雪吹来的方向,也是金国腹地的方向。
“这才哪到哪。”
“这几根萝卜,几件破皮子,就是金人手里漏出来的一点残渣。”
“在北边,在燕京,在会宁府!完颜家的仓库里,这样的东西堆成了山!他们的皇帝喝的酒池肉林,睡的是锦绣罗帐!”
李锐的声音透过寒风,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钩子一样勾出了他们心底最深处的贪婪。
“告诉我,那是谁的东西?”
“是咱们的!”黑山虎第一个红着眼珠子吼道。
“那是咱们汉人几百年攒下来的血汗!”李锐纠正道,语气却更加森冷,“现在,他们抢走了。”
“咱们不仅要抢回来,还要连本带利地要回来!”
他猛地拍了拍身下的钢铁巨兽。
“这辆车,还没吃饱。我也没吃饱。”
“既然换了这身皮,那咱们就是‘金兵’。”
李锐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表情。
“传我军令!”
“全军整备,目标——燕京!”
“咱们去给那些金国人见识见识坦克的威力!”
……
坦克轰鸣再起。
这一次,所有的恐惧都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披着狼皮、手里拿着屠刀的饿鬼,在他们唯一的领袖带领下,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
那一堆失去了头颅的金兵尸体,很快就被大雪覆盖,变成了这个冬天里,第一批无人问津的路标。
第275章 诈关
雪夜,狂风卷着哨子般的尖啸,在居庸关南口的官道上肆虐。
一支怪异到了极点的车队,正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蛇,碾碎厚重的积雪,向着南口关隘逼近。
打头的是那辆重达五十六吨的虎式坦克。
为了掩人耳目,李锐让人在炮塔和车身上挂了几块破碎的油布和兽皮,看起来不像是战争机器,倒像是一头披着烂斗篷的太古巨兽。
发动机刻意压低了转速,发出的低频轰鸣声混杂在风雪里,像极了某种巨物的喘息。
车后,跟着五十辆半履带装甲车和满载的大卡车。
车上的神机营士兵们,此时一个个都缩着脖子。
他们身上穿着刚扒下来的极品紫貂、黑熊皮大氅,头戴狐狸皮帽,脚蹬牛皮战靴。
这一身行头,哪怕是在大金国都,也得是猛安以上的贵族才配穿。
可穿在这群大宋土匪、死囚和兵油子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一个个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猴子,手里的mp40冲锋枪死死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头儿,我……我这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二狗坐在驾驶位上,透过观察缝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牙齿有点打架,“咱这真能行?这可是去诈关啊,前面就是南口,全是金狗!”
“闭上你的鸟嘴,如果失败就直接强行突破。”
李锐坐在车长位,两条腿随意地搭在炮栓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沾血的铜牌,“油门踩稳了。”
”不想死就给我把腰杆子挺直了。”
李锐身上披着那件从夹谷石剌尸体上扒下来的紫貂大氅。
这皮毛油光水滑,领口一圈银白色的绒毛,衬得他那张冷峻的脸愈发贵气逼人。
如果不看眼神,单看这身行头和那股子视人命如草芥的气质,他比真的女真贵族还像贵族。
“咚!咚!咚!”
前方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十几支松明火把在风雪中摇曳,将原本漆黑的官道照得透亮。
“站住!!”
一声暴喝响起。
路中间横着两排拒马,后面是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金军巡逻队。
领头的一个谋克手按刀柄,满脸横肉,眼神警惕地盯着这支庞大且怪异的车队。
尤其是看到那辆从未见过的钢铁巨兽时,这谋克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什么人?!口令!”
弓弦紧绷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几十支狼牙箭对准了坦克的观察窗。
车内,黑山虎的手猛地按在了机枪扳机上,冷汗顺着脑门往下淌。
只要一声令下,他就能把前面这百十号人扫成肉泥。
但那样一来,南口的守军立刻就会警觉,奇袭就变成了强攻。
“别动。”
李锐按住了黑山虎颤抖的手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看戏。”
“哐当!”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坦克顶盖被猛地推开。
风雪倒灌而入。
在所有金兵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个身披紫貂大氅的身影,缓缓从那钢铁怪兽的头顶站了起来。
李锐没戴帽子,任由风雪吹乱他的短发。
他居高临下,用一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冷冷地俯视着那个金军谋克。
没有解释。
没有对口令。
李锐直接从两米高的坦克上跳了下来。
军靴落地,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大步流星,径直走到那个手按刀柄的谋克面前。
那谋克被这股气势震慑,刚想张嘴喝问。
“啪!!”
一记响亮到了极点的耳光,毫无征兆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李锐是用足了力气,直接把那一百八十斤的壮汉抽得原地转了半圈,两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噗”地飞进了雪地里。
全场死寂。
无论是金兵,还是坦克里的神机营弟兄,全懵了。
“瞎了你的狗眼!”
李锐甩了甩手,声音并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寒的暴戾,“连皇室的贡品都敢拦?我看你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重了!”
那谋克捂着半边迅速肿起的脸,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被打傻了。
在这大金国,敢这么不分青红皂白打人的,除了那些皇亲国戚,就只有手里握着生杀大权的行军万户。
“大……大人……”谋克嘴里漏风,眼神里的凶光瞬间变成了恐惧,“小……小的不知……”
“不知?”
李锐冷笑一声,反手将一块冰冷的铜牌砸在了他的脸上。
铜牌落地,上面沾着已经凝固的紫黑色血迹。
那是夹谷石剌的谋克金牌,但在这个距离和光线下,金兵只看到了上面的狼头图腾和高级军官的制式。
“这是从北边运来的‘镇国神器’!”
李锐转身,指着身后那辆还在喷吐着黑烟的虎式坦克,语气变得神神叨叨,透着股狂热和阴森。
“这是国师在大雪山深处,用了九九八十一个童男童女祭祀,才请出来的‘铁浮屠母兽’!”
“铁……铁浮屠……母兽?”
谋克瞪圆了眼睛,看着那个庞大、冰冷、毫无生气的铁疙瘩。
如果是平时,他肯定觉得这是扯淡。
但此时此刻。
那辆坦克就在那里。
它不吃草,却会动;它没有腿,却有轮子;它的肚子里发出的轰鸣声,就像是雷霆在滚动。
尤其是那根长长的炮管,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寒光,像极了某种独角巨兽的角。
除了神鬼之说,这谋克贫瘠的大脑里,实在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没见识的东西。”
李锐看着对方那动摇的眼神,趁热打铁,压低声音道:“这母兽性子烈,只认真龙天子。若是惊扰了它,让它发起狂来……”
李锐顿了顿,指了指坦克履带上挂着的碎肉和暗红血迹。
“这一路上,已经吃了十几个不长眼的了。你想当下一个?”
那谋克顺着李锐的手指看去。
履带缝隙里,确实夹着碎裂的骨头渣子和半截没消化完的肉。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瞬间击穿了这群迷信的金兵最后的心理防线。
“扑通!”
谋克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雪地里,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神兽!”
周围的一百多名金兵见长官都跪了,哪里还敢举箭,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纷纷丢下兵器跪倒一片,对着那辆虎式坦克顶礼膜拜。
在他们眼里,这哪是什么机器。
这就是大金国运昌隆的象征,是长生天赐下来的祥瑞啊!
坦克里。
透过观察缝看到这一幕的黑山虎,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这也行?”
二狗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咱将军这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了。这铁王八咋就成母兽了?那公兽在哪?”
张虎在后面踹了他一脚:“闭嘴!将军说是母的就是母的!待会儿别露怯!”
车外。
李锐厌恶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谋克,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滚起来。别耽误了时辰。”
“是是是!”谋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大人,前面就是南口。小的这就让人把拒马搬开,亲自护送大人入关!”
“算你懂事。”
李锐哼了一声,转身抓着扶手,动作利落地翻上了坦克。
在钻进舱盖的前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毕恭毕敬的金兵,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
“前面开路。让关上的人把眼睛擦亮点,神兽入关,闲人回避!”
“遵命!!”
那谋克像是接了圣旨一样,转身对着手下嘶吼:“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搬拒马!点火把!给大人开路!!”
……
车队再次启动。
这一次,前方没有了阻碍,反而多了一百多个免费的保镖。
金兵们举着火把,在风雪中一路小跑,为这支要命的车队指引着方向。
驾驶舱内,气氛有些诡异。
李锐摘下满是风雪的皮手套,随手扔在一旁。
“将军,您刚才那一巴掌……真响。”黑山虎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由衷地感叹,“俺当时手心里全是汗,真怕这帮孙子动手。”
“他们不敢。”
李锐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半根烟叼上,没点火。
“人就是这样。遇到理解不了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而是恐惧。”
李锐透过潜望镜,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关隘轮廓,“再加上咱们这一身皮,和这辆大家伙。“
“在他们潜意识里,只有大金国最顶层的人,才配拥有这种力量。”
“咱们这不是骗。”
李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咱们这是在利用他们的奴性。”
“学着点。有些时候,脸皮比装甲还厚,胆子比炮管还粗,那才是最好的通行证。”
黑山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自家将军高深莫测。
说话间,南口关隘已近在咫尺。
巍峨的城墙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城头上火把通明,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开门——!!”
带路的谋克扯着嗓子,对着城楼高喊:“奉旨运送镇国神兽入关!速速开门!!”
“嘎吱——”
沉重的绞盘声响起。
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了里面幽深如巨兽咽喉般的门洞。
李锐眯起眼睛。
城门洞开的瞬间,借着火光,他看到门洞后的瓮城里,静静地立着一匹高头大马。
马上坐着一名身穿重甲的金军将领。
那人没有像其他士兵一样跪拜或慌乱,而是一动不动,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冰冷目光,死死盯着正在缓缓驶入的虎式坦克。
第276章 哄骗
瓮城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沉闷的撞击声,像是要把这支车队连同风雪一起,锁进这四方围墙构筑的棺材里。
五十辆装甲车挤在狭窄的瓮城内,发动机怠速的轰鸣声在围墙间回荡,震得墙缝里的灰土簌簌落下。
城墙之上,弓弦紧绷的“咯吱”声密集响起。
数百支闪着寒光的狼牙箭,居高临下,锁死了车队的所有死角。
“停——!”
一声暴喝从正前方传来。
挡路的拒马后,一员金将策马而出。
此人身披双层重铠,腰悬弯刀,满脸络腮胡子上挂着冰碴,一双三角眼透着狼一样的凶光和疑虑。
正是南口守将,谋克蒲察石云。
他没有下马,而是隔着十几步远,死死盯着那辆挂着破布和兽皮的虎式坦克。
空气中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让他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夹谷石剌呢?”
蒲察石云的手按在刀柄上,声音阴冷:“送物资的队伍我也见过几次。怎么这次全是生面孔?“
”还有这血腥味……你们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气氛瞬间凝固。
黑山虎坐在驾驶舱里,手心里全是汗,脚底板死死抵着油门踏板。只要李锐一声令下,他就敢直接撞过去。
“哐当。”
坦克顶盖被推开。
李锐披着那件华贵的紫貂大氅,慢条斯理地从炮塔里钻出来。
他没有看蒲察石云,而是先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汴梁樊楼赴宴。
随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被包围的慌乱,反而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悲愤与傲慢。
“夹谷大人?”
李锐冷笑一声,声音凄厉:“他在后面!在天上!在大金国的英灵殿里看着你们这群蠢货!”
蒲察石云一愣,握刀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锐猛地从坦克上跳下来,落地时溅起一滩泥水。他大步走向蒲察石云,完全无视了周围对准他的几百张强弓。
“我们在居庸关北三十里,遭遇了宋人的妖道!”
李锐指着北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蒲察石云的脸上:“那妖道会撒豆成兵,会招雷引火!五百铁浮屠啊!“
”整整五百大金勇士,为了护送这头镇国神兽,全折在那了!”
“若不是这母兽发威,把那妖道踩成了肉泥,我也得死在那!”
蒲察石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震住了。
宋人妖道?
这种事若是放在平时,他肯定当笑话听。但这几日风雪大作,又确实有传闻说宋人那边出了些诡异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人身上那种颐指气使的贵族派头,装是装不出来的。
“妖道?”蒲察石云眼珠子转了转,狐疑地打量着那辆还在轻微震动的坦克,“就凭这铁疙瘩,能杀妖道?”
他翻身下马,绕着虎式坦克走了一圈。
太大了。
近距离看,这钢铁巨兽带来的压迫感简直令人窒息。履带缝隙里夹着的碎肉已经冻硬了,暗红色的血迹涂满了车身下半截。
“这是……”蒲察石云指着一段挂在负重轮上的断骨。
“那妖道的大腿骨。”李锐面不改色,随口胡诌,“硬得很,崩坏了神兽两颗牙。”
蒲察石云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生性多疑,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伸出戴着铁手套的手,想要去敲击坦克的侧装甲,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构造。
“别动!”
李锐突然一声厉喝。
但晚了。
就在蒲察石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装甲板的一瞬间。
“嗡——!!!”
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机运转声猛然炸响。
没有任何征兆,那硕大的炮塔突然开始旋转。长达数米的88毫米炮管,像是一根巨大的攻城锤,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过来。
速度极快。
蒲察石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黑。
“嘎吱——”
炮管急停。
那黑洞洞的炮口,距离蒲察石云的鼻尖,只有不到半指的距离。
冰冷的金属气息,混杂着炮管里残留的火药味,直冲他的天灵盖。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炮口膛线里挂着的一丝黑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啊!!!”
蒲察石云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整个人向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他手脚并用,疯狂地向后在大雪地里乱蹬,直到后背撞上拒马才停下来。
“它……它它是活的!它是活的!”
蒲察石云指着炮管,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裤裆里瞬间湿了一片。
周围的金兵也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连连后退,甚至有几个弓箭手手一抖,箭矢直接掉在了地上。
李锐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
他背着手,冷冷地看着瘫在地上的蒲察石云:“早就告诉过你,这是神兽。它认生,只认龙气和咱们女真贵族的血脉。”
“刚才若不是我念动了国师传授的镇魂咒,这会儿你脑袋已经没了。”
李锐说着,煞有介事地对着坦克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嘴里念念有词。
炮塔再次发出嗡鸣,缓缓转回正前方。
这一套连消带打,彻底击碎了蒲察石云的心理防线。
恐惧过后,便是敬畏。
“大人……大人真乃神人也!”蒲察石云被亲兵搀扶着站起来,腿还在打哆嗦,但态度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这可是连妖道都能踩死、会自己转头的神兽啊!
眼前这位能驾驭神兽的大人,身份得尊贵到什么程度?
“行了。”李锐不耐烦地摆摆手,指了指后面的车队,“货都在这儿。“
”皮毛、人参,都是夹谷大人用命换回来的。我们要连夜送去燕京,误了时辰,你我都担待不起。”
听到“皮毛”和“人参”,蒲察石云那双惊魂未定的三角眼里,瞬间迸发出一股贪婪的光。
他探头看了一眼那几辆被掀开篷布的大车。
乖乖。
那油光水滑的紫貂,那胳膊粗的老参……这哪是物资,这就是一座金山啊!
夹谷石剌死了?
那这批货……
“大人一路辛苦!”
蒲察石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瞬间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这风大雪急的,神兽也要歇脚不是?既然到了南口,那就是到家了。”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下官在关内备了薄酒热菜。大人何不进来暖暖身子?至于通关文牒……咱们酒桌上慢慢验。”
李锐眯起眼睛。
这是要留客?
不,这是要分一杯羹。
这蒲察石云是把自己当成了送上门的肥羊。
“也好。”李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确实乏了。”
他转过身,看似随意地拍了拍坦克的装甲板,对着车内的二狗低语了一句:“炮口抬高,瞄准主城楼。听不到我的杯子响,别乱动。要是听到了……”
李锐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
“就把这南口给我轰平了。”
二狗在潜望镜后比了一个大拇指。
“黑山虎,张虎,带几个弟兄跟我进去。其他人原地待命,看好神兽,谁敢靠近,格杀勿论!”
“是!”
十名穿着貂裘、背着mp40冲锋枪的神机营精锐,立刻簇拥在李锐身后。
他们个个腰圆膀大,眼神凶悍,手里扣着扳机,一看就不是善茬。
蒲察石云看了一眼这些“亲兵”手里的奇怪短管火器,虽然没见过,但也没太在意。毕竟在他看来,进了这关城,就是进了他的地盘。
瓮城大门再次打开。
一行人穿过门洞,进入了南口关隘的内部。
比起外面的风雪交加,关内的营房显得温暖了许多。
主将府邸就在城墙边上,一座典型的宋式宅院,只是被金人改得乱七八糟,门口挂着羊头和狼皮,透着一股野蛮气息。
大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几张桌案上摆满了烤羊腿和浑浊的米酒,热气腾腾。
李锐解下身上的紫貂大氅,随手扔给一旁的张虎,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
“大人,请!”
蒲察石云亲自倒了一碗酒,双手递到李锐面前,脸上笑得像朵菊花,但眼神却始终在李锐身上游移。
“还未请教大人尊姓大名?在哪个猛安麾下效力?”
李锐接过酒碗,并没有喝,而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劣酒。
“名字?”李锐把酒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完颜。”
他吐出这两个字,神色倨傲。
蒲察石云心头一跳。
国姓!
果然是皇族中人!
但紧接着,他心里的贪念又压过了敬畏。皇族又如何?现在烽烟四起,到时候推给宋人便是。
第277章 这碗酒,我也敬你
厅内炭火哔啵作响,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旋即熄灭在浑浊的空气里。
羊油味、汗臭味,混合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劣质酒气,熏得人脑仁疼。
李锐坐在铺着虎皮的主座上,一只脚毫不客气地踩着案几边缘,手里那只粗瓷酒碗在他指尖转得飞快。
蒲察石云坐在下首,身子前倾,那双三角眼像是钩子一样,死死挂在李锐脸上。
“大人说笑了。”
蒲察石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伸手去摸酒壶,“国姓完颜,那可是天潢贵胄。”
“只是下官在南口守了三年,往来上京的贵人也见了不少,却从未见过大人这般……英姿。”
这是试探。
更是赤裸裸的怀疑。
周围侍立的十几名金兵,手都若有若无地搭在了刀柄上。
张虎站在李锐身后,后背已经湿透了。他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扣着mp40的扳机,指关节泛白。
只要李锐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这里立马就会变成修罗场。
但李锐没动。
他只是停下了转碗的动作,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在审我?”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下官不敢。”蒲察石云嘴上说着不敢,身体却没动,“只是这关隘重地,总得验明正身。”
“不知大人在宗弼将军麾下任何职?又是哪一支脉的?”
这问题很刁钻。
金国皇室支脉庞杂,若是胡乱编造,极易露馅。
李锐突然笑了。
他端起那碗酒,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哗啦——!”
没有任何征兆,李锐手腕一翻,满满一碗酒直接泼在了蒲察石云的脸上。
浑浊的酒液顺着蒲察石云那满脸络腮胡子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油腻的皮甲上。
全场死寂。
金兵们的刀瞬间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你——!”蒲察石云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毕露。
“这是人喝的东西?”
李锐根本没看那些出鞘的刀,反手将空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指着蒲察石云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在前线吃的是宋人皇宫里抢来的珍馐,喝的是百年陈酿!”
“回到自家地盘,你就拿这涮锅水来糊弄我?”
“完颜宗弼那小子见了我,还得叫一声族叔!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问我的支脉?”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把蒲察石云给骂懵了。
太横了。
这也太横了。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大金国,如果不是真的背景通天,谁敢在别人的地盘上这么撒野?
尤其是那句“完颜宗弼那小子”,喊得那叫一个顺口,仿佛那位战功赫赫的完颜宗弼在他眼里也就是个晚辈。
蒲察石云脸上的凶光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不定。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试探道:“大人……莫非是二太子派来的?”
李锐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沾着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李锐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阴森,“若是让外人知道那车队里真正运的是什么,你这颗脑袋,就是宗弼也保不住。”
提到“车队”,蒲察石云的眼神又变了。
贪婪,像野草一样疯长。
刚才在外面他就看过了,那一百多辆大车,除了皮毛人参,还有不少箱子封得严严实实,沉得压手。
“大人,既然是机密,下官自然不敢多问。”
蒲察石云重新坐下,挥手让周围的士兵退后几步,脸上换上了一副讨好的表情,只是那笑容里藏着刀。
“不过这风雪连天的,弟兄们守关也不容易。大人既然发了横财,能不能……”
他搓了搓手指,意思不言而喻。
这是要过路费。
甚至是打算黑吃黑的前兆。
如果李锐给少了,那就是看不起他;如果给多了,那就说明这肥羊好宰。
李锐瞥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蒲察石云面前。
居高临下。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让蒲察石云下意识地想要后仰。
“眼皮子浅的东西。”
李锐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锦囊散开,露出里面几颗圆润饱满的东珠,还有几块成色极佳的金铤。
烛光下,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蒲察石云的呼吸瞬间粗重了,伸手就要去抓。
“这点东西,赏你喝酒。”
李锐按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用一种充满了诱惑力的声音说道,“但你要是把眼睛放亮些,别只盯着这点残羹冷炙。”
“这一百车东西,是送去上京给吴乞买陛下修园子的。”
李锐信口胡诌,脸色却严肃得像是真的,“若是这东西在你这南口出了岔子,你想想,诛九族够不够?”
蒲察石云的手猛地一哆嗦。
给皇帝的?
玉玺?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瞬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紧接着,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玉玺……那是无价之宝啊!
现在大金和宋国打得不可开交,若是有了这东西,哪怕不献给皇帝,随便找个地方卖了,或者是投奔其他势力……
富贵险中求。
蒲察石云眼底的贪婪逐渐压过了恐惧。
他看着面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完颜大人”,心里盘算着:这就几十号人,外面那个铁疙瘩虽然吓人,但进了瓮城就是困兽。
只要把人杀在这屋里,谁知道是谁干的?
到时候往宋人妖道身上一推……
“大人说得是,下官受教了。”
蒲察石云慢慢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灿烂,甚至有些狰狞。
他端起酒壶,重新拿过一个碗,亲自斟满。
“既然是给陛下的贡品,那更得小心看护。”
蒲察石云端着酒碗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李锐,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桌案底下的暗扣。
那里连着摔杯为号的机关。
“大人,这南口有一道规矩。”
蒲察石云走到李锐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呼吸可闻,“不管多大的官,过关都得喝一碗‘断头酒’……哦不,是‘洗尘酒’。”
他的口误是故意的。
他在观察李锐的反应。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虎的手指已经压下了一半扳机。
李锐却像是没听懂一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看着蒲察石云那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伸手接过了酒碗。
“洗尘酒?”
李锐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碗沿,“这名字起得好。”
“洗去凡尘,送人上路。”
李锐举起酒碗,并没有喝,而是将其高高举过头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这碗酒,我也敬你。”
李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戏谑,“敬你这辈子,终于有机会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伟力。”
蒲察石云一愣。
伟力?
没等他反应过来,李锐的手指猛地一松。
那个粗瓷酒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半空中笔直地坠落。
第278章 不需要死人来操心
“咔嚓——!!”
粗瓷大碗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炸得粉碎。锋利的瓷片飞溅,几滴残酒甩在了蒲察石云那双满是油污的牛皮战靴上。
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
蒲察石云那张被北风吹得干裂起皮的脸上,表情在一瞬间发生了扭曲。
先是错愕,紧接着,那双三角眼里的贪婪和凶光,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漫了出来,再也遮掩不住。
“完颜大人,手滑了?”
蒲察石云阴恻恻地笑了,脚下缓缓后退一步,那只一直按在桌案下的右手,猛地扣动机括。
“崩——!”
一声脆响。
大厅两侧那几扇画着拙劣猛虎下山的屏风,“哗啦”一声被人从后面粗暴推倒。
灰尘腾起。
三十名身披双层重甲、手持长柄宣花大斧的金兵,像是一群早就蹲守在暗处的恶狼,瞬间填满了并不宽敞的厅堂。
寒光森森,杀气逼人。
斧刃上带着暗红色的锈迹,那是洗不净的人血。
原本侍立在四周的十几名亲兵也同时拔刀,“呛啷”声连成一片,将李锐这一桌围成了铁桶。
“完颜大人。”
蒲察石云站在重甲兵身后,终于卸下了那副卑躬屈膝的伪装。
他挺直腰杆,脸上带着猫戏老鼠的戏谑,指了指地上那一滩碎瓷片。
“这酒,是敬我的?还是敬你这短命鬼自己的?”
大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子偶尔爆裂一下。
几十双嗜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主位上的李锐,就像盯着一块已经摆在砧板上的肥肉。
张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眼神凶厉,右手就要从袖口里抽出那把早已上膛的mp40冲锋枪,这距离,扫死几个不亏。
“别动。”
李锐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变,依旧大马金刀地靠在虎皮椅上。
“可是将军……”张虎急了,眼角余光扫向那些一步步逼近的斧手,手指已经在扣动扳机的边缘。
“我说别动。”
李锐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聊家常:“这屋子太小,流弹容易伤着自己人。”
“再说,这一屋子烂番薯臭鸟蛋,不值当浪费咱们的子弹,咱那子弹多贵啊。”
“叮。”
他对着目瞪口呆的蒲察石云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这就是你的底牌?”
李锐隔着烟雾,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力未开化的野人:“三十个斧手,十二个刀手“
“加上你这个废物东西,一共四十三个人。怎么,觉得人多就能吃定我?”
他弹了弹烟灰,那点火星落在虎皮垫子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蒲察石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宰了,外面那一百车宝贝,还有那辆‘神兽’,就都归你了?”
蒲察石云被李锐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弄得心里发毛,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但这可是他的地盘!瓮城已关,这十几个人手里连根长矛都没有,就是插翅也难飞!
“少在那装神弄鬼!”
蒲察石云恼羞成怒,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指着李锐的鼻子咆哮:“你根本不是什么完颜皇族!”
“刚才那车队进城的时候老子就看出来了,车辙印深浅不一,那是载重极大的表现!除了金银,没什么东西这么沉!”
他贪婪地舔了舔嘴唇,狞笑道:“至于那铁疙瘩……把它留给我就行!那玩意儿不需要你们这种死人来操心。”
“老子会找最好的工匠把它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妖法!”
“拆了它?”
李锐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看透维度的讥讽,仿佛看着一只蚂蚁扬言要绊倒大象。
“你知道吗?在老家,敢对那玩意儿动心思的人,坟头草都换了三茬了。”
李锐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金兵神经紧绷,齐齐向前逼近一步,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
但李锐视若无睹,嘴里开始轻声倒数。
“三。”
“死到临头还数数?”蒲察石云狞笑一声,大手一挥,“给我上!把他剁成肉泥!脑袋留着,挂城门上风干!”
“二。”
斧手们怒吼一声,抡起沉重的大斧,带着腥风扑向李锐。最近的一把斧刃,距离李锐的脑门只有不到五步。
张虎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指扣死了扳机,哪怕违抗军令他也得开火了——
“一。”
李锐吐掉嘴里的烟头,那一星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他抬起头,冲着蒲察石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刚才我说,要给你上一课。”
“这堂课的名字叫……”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话音刚落。
蒲察石云看到李锐身后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窗纸在一瞬间崩成了粉末。
紧接着。
一股即使隔着几百米也能让人灵魂战栗的啸音,撕裂了风雪,撕裂了夜空,也彻底撕碎了这几百年来冷兵器时代的铁律。
“轰——!!!”
第279章 今晚不封刀
“轰——!!!”
声音不是传过来的,是撞进来的。
那是一枚重达九公斤的88毫米高爆榴弹。
在不到两百米的距离上,被虎式坦克那根精密的长管火炮赋予了初速,像一记来自工业文明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关隘主将指挥塔的腰眼上。
没有火光冲天的浪漫。
只有纯粹的动能释放和暴虐的冲击波。
那座屹立了百年的砖木塔楼,连哼都没哼一声,瞬间从中段解体。
无数青砖、木梁在火药气浪的裹挟下,化作了一场横向喷射的暴雨。
紧接着,才是震耳欲聋的坍塌声。
大厅的窗户纸彻底没了,连带着窗框都被气浪拍碎,稀里哗啦地砸进屋里。
原本气势汹汹逼近的那三十名金国斧手,就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齐刷刷地打了个趔趄,耳朵里流出两道血线,眼神呆滞。
他们听不见了。
巨大的爆炸声就在几十米外,瞬间剥夺了这群冷兵器战士的听觉。
“动手。”
李锐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怎么张嘴,但在这一片嗡鸣的死寂中,张虎听见了。
或者说,这是肌肉记忆。
“操你妈的!”
张虎那张憨厚的脸上骤然暴起狰狞的青筋。
他猛地一抖宽大的紫貂袖袍,那支早已打开保险、顶上火的mp40冲锋枪顺势滑入掌心。
枪托抵肩,枪口微抬。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个变戏法。
与此同时,黑山虎和其余八名神机营狼卫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十支黑洞洞的枪口,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织成了一张要把阎王爷都网住的死神之网。
“哒哒哒——!!!”
不是清脆的点射。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这就是一场不讲道理的泼水。
每分钟五百发的射速,让枪口喷出的火舌连成了一道刺目的鞭子。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金国斧手,刚刚举起宣花大斧,还没来得及从爆炸的眩晕中回过神,胸口就炸开了一团血雾。
“噗噗噗噗!”
9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在近距离拥有着恐怖的停止作用。
哪怕金兵身上披着双层铁铠,在密集的弹雨面前也跟纸糊的一样。
子弹钻进铁甲的缝隙,撕裂肌肉,撞碎骨头,然后在体内翻滚、炸裂。
那名壮汉像是在跳一种诡异的舞蹈,身体剧烈颤抖,血肉横飞,整个人被打得向后倒飞出去,狠狠砸倒了身后的屏风。
但这只是开始。
十支冲锋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网,瞬间覆盖了整个大厅。
这不是战斗。
这是清理垃圾。
那些手持长柄大斧、原本威风凛凛的金国勇士,此刻成了最笨拙的靶子。
长兵器在狭窄空间里根本施展不开,还没等他们抡起斧头,那泼水般的子弹就已经把他们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打爆。
弹壳像雨点一样抛洒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枪声震耳欲聋,火药味辛辣刺鼻,瞬间盖过了原本的羊膻味。
蒲察石云瘫坐在主位旁边,眼睁睁看着他最精锐的亲卫队,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血浆溅到了他的脸上,滚烫,腥咸。
他想拔刀,可手抖得根本握不住刀柄。
他想喊,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这是什么妖法?
这是什么兵器?
不用念咒,不用拉弓,那短短的铁管子里喷出来的火,怎么就能把人打成筛子?
“换弹匣!”
张虎一声怒吼,熟练地按下卡笋,空弹匣落地,新弹匣瞬间磕入。
“咔嚓!”
枪栓拉动,杀戮继续。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
或者更短。
枪声骤停。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不过这一次,除了粗重的喘息声,就只剩下鲜血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四十三名金兵。
全死了。
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墙壁上、柱子上、屏风上,全是喷射状的血迹和碎肉,像是一幅地狱绘卷。
而李锐,依旧站在原地。
他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没挪动过一寸。那一身华贵的紫貂大氅上,没有沾上一滴血。
他从兜里摸出那半截没抽完的烟,重新叼在嘴里。
“借个火。”
李锐偏过头,看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金兵尸体。那尸体还在燃烧的衣角,正好是个现成的火源。
他弯下腰,凑过去,深吸一口气。
烟头亮起。
李锐直起身,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隔着满地狼藉,看向已经缩到桌案底下瑟瑟发抖的蒲察石云。
“刚才数到几了?”
李锐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蒲察石云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他看着李锐,就像看着从长生天降下的魔鬼。
“一……一……”蒲察石云牙齿打架,裤裆里再次湿热一片。
“哦,对,是一。”
李锐点了点头,迈步向他走去。
军靴踩在粘稠的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蒲察石云的心尖上。
“外面好像也完事了。”李锐走到窗边,向外瞥了一眼。
瓮城里。
那辆虎式坦克的炮口正冒着袅袅青烟。
而在它周围,四挺mG42通用机枪架在装甲车顶上,枪管已经被打得通红。
城墙上的几百名弓箭手,此刻连头都不敢抬。
女墙被打得千疮百孔,稍微敢露头的,都被那撕布机一样的恐怖射速削去了半个脑袋。
那些跪在地上的金兵,此刻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这就是神罚。
这就是触怒“神兽”的下场。
李锐收回目光,转过身,一脚踢开了挡在面前的一具尸体,走到了蒲察石云面前。
他蹲下身,视线与这位南口守将齐平。
“蒲察大人。”李锐伸手,极其温柔地帮蒲察石云整理了一下歪掉的皮帽,“还要验通关文牒吗?”
蒲察石云拼命摇头,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了一脸:“不……不敢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这怎么行?”
李锐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那块带血的金牌,轻轻拍在蒲察石云的脸上。
“规矩就是规矩。”
“既然你要验,那就验个清楚。”
李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这满屋子的尸体,语气森然:
“这就是我的文牒。”
“这就是我的道理。”
“这就是这88毫米口径,教给你的大宋律法。”
蒲察石云呆呆地看着那块金牌,又看了看李锐那张冷酷如铁的脸,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哇”的一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金军猛将,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怕了。
真的是怕到骨髓里了。
在他贫瘠的认知里,哪怕是面对大辽最精锐的铁林军,哪怕是面对大宋最悍勇的西军,也不曾有过这种绝望。
这不是打仗。
这是降维打击。
李锐厌恶地皱了皱眉,一脚踹在蒲察石云的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别嚎了。”
“留你一条狗命,不是让你哭丧的。”
李锐转身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张虎,把这里收拾一下。”
“把这孙子拎出来,让他给咱们带路。”
“告诉弟兄们,车别熄火。”
李锐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漫天风雪。
“今晚……”
李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指尖弹飞了烟头,那点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不封刀。”
第280章 吓破胆
风雪扯碎了夜幕,也掩盖了南口关隘内正在发生的动静。
“噗——”
一声闷响。
像是屠夫用铁锤砸进了牛的头骨。
张虎手里的mp40冲锋枪枪口,裹着厚厚的棉布。
子弹穿透棉絮,钻进一名刚从通铺上爬起来的金兵眼窝。
那金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门口站着的是人是鬼,后脑勺就炸开一团红白之物,身子直挺挺地倒回了炕上。
“动作快点。”
张虎面无表情,甚至没多看尸体一眼。
他挥了挥手。
身后两名神机营狼卫迅速跟进。
一人持刀,一人补枪。
这种三人战斗小组,是李锐在黑山寨时就定下的规矩。
效率高,容错率低,专治各种不服。
狼卫们手法娴熟得令人发指。
那名持刀的狼卫快步上前,左手捂住另一名睡眼惺忪的金兵口鼻,右手那柄军用匕首像是毒蛇信子,在脖颈处轻轻一抹。
血还没喷出来,人就已经没了气。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营房里充斥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屎尿味,那是人在极度惊恐或死亡时失禁的味道。
“下一个。”
张虎跨过地上的尸体,军靴踩在粘稠的血泊里,发出湿哒哒的声响。
他走向下一个营房。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流水线作业。
蒲察石云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在后面。
两名身强力壮的狼卫架着他的胳膊,让他双脚悬空,脚尖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他的嘴被一块破布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那双原本总是透着算计和凶光的三角眼,此刻只剩下涣散的瞳孔。
他被迫看着。
看着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甚至还要分他一杯羹的手下,被人像是杀鸡宰羊一样处理掉。
没有反抗。
即便有几个惊醒的金兵试图抓起枕头底下的弯刀,也会被先一步飞来的子弹打断手腕,然后再补上一刀。
太快了。
这群穿着紫貂大氅、手里拿着短铁管的宋人,简直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不喊杀,不叫阵,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只有枪栓复位的咔哒声,和刀刃切入肉体的嗤嗤声。
蒲察石云浑身都在抖。
他那引以为傲的女真勇士精神,在那此起彼伏的闷响声中,碎得连渣都不剩。
不到半个时辰。
原本喧嚣的南口大营,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北风还在呼啸。
……
中军大帐。
这里的血腥味已经被刻意点燃的檀香压下去了几分。
炭盆烧得正旺,时不时爆出一两点火星。
李锐坐在那张原本属于蒲察石云的虎皮大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那是从府库里翻出来的。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南口这几年搜刮的民脂民膏。
“一千三百张羊皮,五百张牛皮,还有这……”李锐指尖划过账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辽东老山参六十斤?”
他合上账本,随手扔在一旁的桌案上。
“系统,全部扫描。”
李锐在心里默念。
【正在扫描战利品……】
【扫描完成。判定物资:黄金三千两,白银五万两,皮毛皮革若干,珍稀药材若干……】
脑海中响起那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李锐眯了眯眼。
这南口虽然是关隘重地,但毕竟不是燕京那种富得流油的地方。
不过也够了。
这些金银足够他给神机营换一批新式的防寒装备,再给那几辆趴窝的半履带车换几个发动机零件。
“把人带进来。”
李锐拿起桌上的茶碗,撇了撇浮沫,语气平淡。
门帘被掀开。
一股寒风夹杂着血气灌了进来。
张虎大步入内,身后两名狼卫把瘫软如泥的蒲察石云扔在了地上。
“将军,清理干净了。”
张虎摘下全是血迹的皮手套,随手塞进腰带里,语气像是在汇报刚扫完地,“一共四百三十二人,没留活口。”
“这孙子吓尿了三次,刚才拖进来的时候还吐了一地。”
李锐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地上的蒲察石云身上。
这位之前还要跟他喝“洗尘酒”的南口守将,此刻就像是一坨烂肉。
“蒲察大人。”
李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军靴那硬质的鞋底轻轻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蒲察石云像是触电一样抖了一下,拼命把头往地上磕。
咚咚作响。
那是真的在磕,脑门很快就一片血肉模糊。
“别磕了,地砖挺贵的。”
李锐弯下腰,伸手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啊——!我错了!大人饶命!我是狗!我是猪!别杀我!别杀我!”
蒲察石云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嚎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还没疯。
或者说,正在疯的边缘徘徊。
李锐皱了皱眉,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没用太大力气,但足以让蒲察石云闭嘴。
“我问,你答。”
李锐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说错一个字,我就让人把你扔进那堆京观里,当最上面那一颗。”
京观。
听到这两个字,蒲察石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进来的时候他看见了。
就在瓮城的正中央。
几百具无头尸体被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座肉山。
而那些脑袋……
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另一边,每一双眼睛都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那种视觉冲击,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恐怖一万倍。
“说说吧。”李锐从旁边踢过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是一颗人头。
正是之前那个带路的谋克。
那谋克的脸上还凝固着谄媚的笑,只是脖子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钝刀子锯下来的。
蒲察石云吓得往后一缩,后背紧紧贴着桌腿。
“燕京那边,现在的布防是个什么情况?”
李锐一脚踩在那颗人头上,像是踩着一个皮球,随意地碾了碾。
“说清楚点。”
“完颜宗弼那家伙,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动作?”
蒲察石云哆嗦着嘴唇,眼神在那颗人头和李锐的军靴之间游移。
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崩塌了。
这就是个魔鬼。
真正的魔鬼。
在大金国,哪怕是最残暴的将领,也不会把人头当球踢。
“说!我说!我全说!”
蒲察石云趴在地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燕京城外有三座大营……”
他像倒豆子一样,把脑子里知道的所有情报都吐了出来。
粮仓的位置。
暗哨的分布。
甚至连完颜宗弼最近染了风寒,脾气暴躁,正在找郎中这种私密事都说了出来。
李锐一边听,一边点头。
旁边的张虎拿着个小本子,用炭笔飞快地记录着。
“完颜宗弼……多疑,自大,刚愎自用。”
李锐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种性格,简直就是为了让他坑而准备的。
“还有呢?”李锐追问,“那个逃走的信使,你知道他会走哪条路吗?”
蒲察石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李锐在诈他,或者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小路!西边有一条羊肠小道,平时没人走,只有老猎户知道!”
蒲察石云急于立功保命,指着西边的方向大喊,“那是唯一的活路!如果有人跑了,绝对是走那里!”
李锐眯起眼睛。
还真有漏网之鱼?
就在刚才,负责外围警戒的黑山虎通过对讲机发来消息。
有人在关隘西侧的雪坡上发现了新鲜的脚印。
虽然风雪很大,但那脚印还没完全被盖住。
很明显,有个幸运儿没在营房里睡觉,这会儿估计正拼了命地往燕京跑。
那可是个大麻烦。
若是让燕京那边提前有了防备,这一场奇袭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甚至可能陷入重围。
“张虎。”
李锐转过身,没再看地上的蒲察石云一眼。
这人已经废了。
哪怕现在放了他,这辈子估计也就只能当个见了血就尿裤子的废人。
“到!”张虎合上本子,立正站好。
“这孙子交给你了,榨干他脑子里最后一滴油水。”
李锐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子。
外面的风雪依旧猛烈。
他看着西边那片漆黑如墨的山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黑山虎那边有消息了吗?”
“刚传过来。”张虎跟上来,“说是那脚印延伸进了黑松林,那地方摩托车进不去。”
“进不去也得进。”
李锐紧了紧身上的紫貂大氅,语气森寒,“告诉黑山虎,把那几辆带斗的挎子都给我开出去。”
“带上那几支装了高倍镜的98K。”
“这是一场赛跑。”
李锐迈步走出大帐,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远处那辆沉默的虎式坦克。
“要么他把消息带到燕京,咱们撤。”
“要么他在半路上变成尸体,咱们接着往前推。”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股子令人清醒的刺痛。
“去吧。”
“把那个报信的给我猎回来。”
“要活的,要是死了……”李锐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大帐里还在磕头的蒲察石云,“就把他的脑袋带回来,给这蒲察大人做个伴。”
“是!”张虎敬了个礼,转身冲进风雪里传令。
李锐站在原地,掏出烟盒,点了根烟。
火光明明灭灭。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关隘外,三里处。
一个穿着破羊皮袄、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人影,正在齐腰深的积雪里艰难跋涉。
他是那个掉队的谋克。
此时此刻,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刚才在山坡上那一瞥,差点把他的苦胆吓破。
那是什么东西?
会喷火的铁车?
那一瞬间扫倒一片人的雷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居庸关完了。
南口完了。
那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宋人恶鬼,正坐在他们的尸体上数钱。
“一定要……一定要告诉大帅……”
谋克嘴里念叨着,眼睫毛上全是冰碴,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他不敢走大路。
大路上全是那种带着怪叫声的铁车。
他只能钻林子。
只有把这个消息带回燕京,带给无敌的完颜宗弼大帅,大金国才有救。
他咬着牙,眼底只剩下了恐惧。
第281章 猎物跑不动了
“嗡——”
引擎的咆哮声像是两头被激怒的钢铁猛兽,硬生生撕开了南口关隘外厚重的风雪。
两辆涂着雪地迷彩的偏三轮摩托车,车轮卷起漫天雪尘,从门洞里弹射而出。
黑山虎带着防风护目镜,半张脸裹在羊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被冷风吹得通红却兴奋异常的眼睛。
他死死攥着车把,右手手腕猛地向下一拧。
油门到底。
“坐稳了!”
黑山虎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
挎斗里的神机营老兵名叫赵二狗,怀里抱着一支加装了蔡司四倍镜的毛瑟98k步枪,整个人缩在斗里,却还是被颠得像个筛糠的鹌鹑。
“虎爷!慢点!这铁驴子太颠了!”
赵二狗一边护着怀里的宝贝枪,一边大声抱怨。
“慢个屁!”
黑山虎大笑,露出一口在夜色里白得有些渗人的牙齿,“将军说了,那是只漏网的老鼠,要是让他跑回燕京,咱俩都得受罚!”
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乱石滩,减震弹簧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两道雪亮的光柱从车头的大灯里射出,像两柄利剑,直愣愣地插进前方漆黑的荒原。
这光太亮了。
在这连月光都被乌云遮蔽的死寂深夜,这两道光柱简直就像是传说中阴兵借道时的鬼火,霸道又不讲理。
……
三里外。
阿鲁伐正在跑。
肺叶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
他是完颜宗弼麾下最精锐的斥候,能在大漠里徒步奔袭三天三夜,也能在深山老林里潜伏七天不吃不喝。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刚离水的鱼。
身后那怪异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了。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不像马蹄声,不像战鼓声,倒像是某种体型巨大的猛兽在发怒时的低吼,绵长、暴虐,透着一股要把这天地都吞下去的狠劲。
“长生天保佑……”
阿鲁伐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齐腰深的雪窝子里。
冰冷的雪灌进脖颈,激得他浑身一激灵。
不敢停。
哪怕手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哪怕胸口疼得快要炸开,他也必须跑。
南口丢了。
那个把守南口的蒲察石云甚至连狼烟都没点起来就完了。
如果不把宋人拥有“喷火怪物”的消息带回燕京,大金国的十万铁骑,就会像那群被屠宰的羔羊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阿鲁伐手脚并用地从雪窝里爬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向前方那片黑漆漆的林子。
那是黑松林。
只要钻进去,有了树木遮挡,不管身后那是是个什么怪物,都没法再追。
这片林子地形复杂,除了老猎户,没人能在里面辨清方向。
那是唯一的活路。
“嗡嗡嗡——”
轰鸣声陡然变大。
阿鲁伐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让他的心脏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两只巨大的“眼睛”,正发着惨白惨白的光,死死盯着他。
那光太刺眼了,隔着几百步远,照得周围的雪地亮如白昼,连飞舞的雪花都看得清清楚楚。
“鬼……鬼车……”
阿鲁伐牙齿打颤,甚至忘了迈腿。
那东西根本没有腿,是贴着地皮飞过来的!
速度快得离谱,比最快的辽东骏马还要快上一倍不止!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阿鲁伐怪叫一声,扔掉了背上的干粮袋,甚至连腰间的弯刀都解下来扔了,只为了减轻那一点点重量。
他疯了一样扎进黑松林边缘的灌木丛。
荆棘划破了羊皮袄,刮烂了脸颊,他感觉不到疼,只知道往前钻。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林子外响起。
黑山虎猛地一脚踩死刹车,车身在雪地上划出一个漂亮的侧滑漂移,稳稳停在了黑松林边缘。
车轮卷起的雪沫子泼了后面那辆车一身。
“到了。”
黑山虎摘下护目镜,吐掉嘴里的沙子,那双眼睛盯着前面那片黑黝黝的林子,像是盯着猎物的狼。
后面的挎子也停了下来。
两个神机营士兵跳下车,手里端着冲锋枪,警惕地看着四周。
“虎爷,这林子密,车进不去。”
赵二狗从挎斗里爬出来,拍了拍枪上的雪,脸色有些难看,“那孙子要是铁了心往里钻,咱不好抓。”
“不好抓?”
黑山虎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匣子。
那是将军给他的新玩意儿。
说是叫什么“夜视仪”。
虽然是单筒的老式货色,但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天气里,这东西就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都给我把灯关了。”
黑山虎低声下令。
“啪、啪。”
两辆摩托车的大灯同时熄灭。
世界瞬间重归黑暗,只有风声依旧凄厉。
阿鲁伐趴在一棵巨大的松树根底下,大口喘着粗气,心脏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
灯灭了?
是不是走了?
那个怪物是不是进不来这林子?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想要看一眼外面的情况。
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那种未知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黑山虎举起那只单筒夜视仪,贴在右眼上。
绿色的视野里,一切都变得诡异而清晰。
雪是绿的,树是黑的。
而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百五十步的那棵大松树下,一团橘红色的人形轮廓正在瑟瑟发抖。
那是热源。
那是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就像是黑夜里的火炬一样显眼。
“找到了。”
黑山虎嘴角咧开,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对旁边的赵二狗招了招手,指了指那个方向。
“看到那棵歪脖子松树没?”
赵二狗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虎爷,太黑了,啥都看不见。”
“就在那树根底下趴着呢。”
黑山虎把夜视仪递给赵二狗,“自己看。”
赵二狗接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玩意儿神了!那孙子撅个屁股我都看见了!”
赵二狗兴奋地架起98k,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虎爷,我给他一枪崩了?”
“崩个屁。”
黑山虎一巴掌拍在赵二狗的钢盔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么远的距离,这风又大,万一打偏了,让他跑了,又要找他,麻烦的很。”
黑山虎拿回夜视仪,重新戴上护目镜。
他跨上摩托车,脚踩在启动杆上。
“陪他玩玩。”
黑山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猫捉老鼠的戏谑,“这里离燕京还有百十里地,就算是累死他,他也跑不到。”
“把这孙子的胆给老子吓破了,再去抓。”
“轰——”
引擎再次轰鸣。
只不过这一次,黑山虎没有开车灯。
摩托车在黑暗中咆哮着启动,围着黑松林的边缘开始转圈。
一圈,两圈。
引擎声忽远忽近,像是幽灵的低语,又像是催命的鼓点。
阿鲁伐快疯了。
那种声音就像是无数只苍蝇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那个怪物在哪。
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看着他。
就在他身边。
“啊——!!”
这种无形的压力终于击垮了阿鲁伐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再也受不了这种等待死亡的煎熬,怪叫着从树根底下跳出来,不顾一切地往林子深处冲去。
只要跑起来。
只要跑起来就好受点。
哪怕是死,也比这种等死强!
“动了!”
黑山虎一直盯着那团移动的热源,见状立刻一拧油门。
“追!”
两辆摩托车顺着林边的一条缓坡猛地冲了下去。
这里虽然有树,但因为靠近边缘,树木并不算太密,刚好够摩托车穿行。
“嗡——”
车身在雪地上颠簸跳跃,几次差点翻车,都被黑山虎用那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压了回来。
阿鲁伐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后面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那种压迫感,就像是一座山正在向他后背压过来。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黑山虎甚至能听到那个金兵粗重的喘息声。
“开灯!”
黑山虎猛地按下了车把上的开关。
“啪!”
两道雪白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亮起。
阿鲁伐正在狂奔,突然感觉身后亮如白昼。
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长,投射在前方的雪地上,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无助。
强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就像是舞台上被聚光灯锁定的独角戏演员。
阿鲁伐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用手挡住眼睛。
逆光中。
他只看到两头钢铁巨兽正对着他张开血盆大口。
而在那怪兽的背上,几个人影如同地狱里的判官,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黑山虎松开油门,摩托车带着惯性滑行了几米,正好停在阿鲁伐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
引擎并没有熄火,依旧在低沉地轰鸣着,喷出的废气在灯光下形成一团团白雾。
黑山虎从腰间掏出一支那也是系统换来的信号枪,在手里转了个圈。
他看着那个已经被吓得瘫软在雪地里、裤裆湿了一大片的金国精锐斥候,拿起了挂在胸前的对讲机。
按下通话键。
那呲啦呲啦的电流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洞两,洞两。”
黑山虎盯着阿鲁伐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猎物跑不动了。”
“给他听个响。”
第282章 两条腿跑不过轮子
“滴——!!!”
一声尖锐刺耳的喇叭声,在死寂的雪原上炸开。
这动静不像狼嚎,更不像虎啸,透着一股子工业造物的冷硬与蛮横。
阿鲁伐整个人像个受惊的兔子,从雪地里弹了起来。
刚才那两盏大灯灭了。
那两头钢铁怪兽也没了动静。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妖法,也不敢回头看。
只有求生欲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脊梁骨。
跑。
往那片黑黝黝的林子里跑。
只要进了林子,树根盘错,灌木丛生,那跑得飞快的怪车就进不来。
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阿鲁伐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撞开挂满冰棱的灌木丛,一头扎进了黑松林深处。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且狼狈的脚印。
……
“虎爷,咱不追?”
赵二狗坐在挎斗里,抱着那杆Kar98k,把护目镜推到脑门上,露出一双写满疑惑的小眼睛。
刚才那喇叭是虎爷按的。
这金狗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一脚油门过去就能把脑袋拧下来,何必费这劲。
“追个屁。”
黑山虎单腿撑着地,他伸手拍了拍身下的油箱。
“这林子密,咱这伙计进去施展不开,万一磕着碰着,回头将军能扒了我的皮。”
黑山虎眯着眼,看着阿鲁伐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坏笑。
“再说了。”
“猫抓耗子,哪有一口咬死的道理。”
“让他跑。”
“让他觉着自个儿能活,心里头刚把那口气松下来……”
黑山虎说着,伸手把赵二狗怀里的步枪扒拉了一下,指了指那根黑洞洞的枪管。
“到时候给他来一下,那滋味才叫地道。”
赵二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乐了,露出一口大黄牙。
“还得是虎爷您会玩。”
他不再废话,麻利地从挎斗里跳下来。
靴子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赵二狗找了块凸起的大青石,把上面的积雪扫了扫,整个人趴了上去。
枪架稳。
拉栓。
推弹上膛。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股子老兵油子的干练。
“虎爷,这距离可不近,林子里又有树挡着。”
赵二狗把眼睛贴在蔡司四倍镜的目镜上,嘴里嘟囔着。
“我看不到人,全是黑的。”
这年头没有热成像瞄具,这四倍镜虽然是系统出品的高级货,但在这种乌漆墨黑的晚上,也就是个摆设。
“慌什么。”
黑山虎哼了一声,重新举起那个单筒夜视仪。
那绿莹莹的单筒镜片里,世界变得诡异而清晰。
所有的树木都成了深浅不一的绿色剪影。
而在那片复杂的线条中,一个橘红色的人形光斑正在拼命蠕动。
那是热量。
那是恐惧。
那是阿鲁伐正在燃烧的生命力。
“听我口令。”
黑山虎的声音沉了下来,透着股子肃杀。
“把枪口往左挪两寸。”
赵二狗依言微调枪口。
“再往高抬一指。”
“那孙子正在绕过一棵老槐树,动作挺快。”
黑山虎一边报点,一边调整着呼吸。
这夜视仪是个好东西。
有了这玩意儿,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松林,在神机营眼里就跟自家后花园一样亮堂。
赵二狗趴在冰冷的石头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
他在等。
等那只耗子以为自己安全的那一刻。
……
林子里静得吓人。
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呜咽声。
阿鲁伐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感觉肺都要炸了,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但他不敢停。
直到前面出现了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松树,他才敢放慢脚步。
阿鲁伐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耳朵竖起来听了听。
没了。
那种如同恶鬼咆哮般的引擎轰鸣声,彻底听不见了。
周围只有雪落下的声音。
“甩……甩掉了……”
阿鲁伐瘫软下来,整个人顺着树干滑坐到雪地上。
劫后余生的庆幸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那两个骑着怪兽的南朝汉人并没有追进来。
看来那怪兽虽然跑得快,但进不了林子。
长生天保佑。
阿鲁伐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油布包。
那是密信。
那是蒲察石云在死前写下的绝笔,记录了宋军拥有“铁车雷霆”的关键情报。
只要把这东西送到燕京,送到完颜宗弼大帅手里……
他就是大金国的功臣。
阿鲁伐把油布包拿出来,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检查了一下封口。
火漆完好。
没湿,没破。
他松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黑松林他熟。
小时候跟阿爸来这打过猎。
只要顺着这条沟再往里走个十里地,就能绕过南口,直通燕京的官道。
到时候找匹快马,半天功夫就能到。
“南蛮子……”
阿鲁伐咬着牙,把密信重新塞回怀里,眼神变得怨毒。
“等大帅的天兵一到,要把你们这些用妖法的杂碎全剁成肉泥!”
他扶着树干想站起来。
腿还有点软,刚才那一吓确实不轻。
阿鲁伐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干缝隙,隐约能看到林子边缘的那片空地。
那里黑漆漆的。
没有光。
也没有声音。
看来是真的走了。
或者是坏在路边了?
阿鲁伐心中那一丝警惕终于彻底放下。
他转过身,准备继续赶路。
这棵大树就是最好的掩体,只要绕过去,前面就是下坡路,更好走。
就在他刚刚探出半个身子,准备离开大树遮蔽范围的那一刹那。
……
“出来了。”
黑山虎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夜视仪里,那个橘红色的光斑从树干后显露了出来。
没有任何遮挡。
就像是一个光着身子站在舞台中央的小丑。
“距离八百米。”
“风速两级,横风。”
“修整标尺。”
黑山虎报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赵二狗的脑海里。
赵二狗的手指缓缓滑入扳机护圈。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提前量。
八百米。
这个距离对于这支98k来说,是个极限。
但在这种只有神机营掌握技术的单向屠杀局里,极限就是用来打破的。
“看着点风。”
黑山虎最后提醒了一句。
赵二狗没说话。
他屏住了呼吸。
世界在他眼里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虽然看不见、但在脑海里无比清晰的目标。
食指指肚贴上冰冷的扳机。
缓缓施压。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手感。
就像是在捏碎一颗熟透的葡萄。
“砰——!!!”
枪口焰在黑暗中骤然绽放。
橘红色的火光像是一朵怒放的死亡之花,照亮了赵二狗那张写满专注的脸。
枪声清脆,穿透力极强。
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那枚7.92毫米的尖头重弹,脱膛而出。
它旋转着,撕裂空气,带着高达800米每秒的初速,一头扎进了漆黑的林海。
它无视了黑暗。
无视了寒风。
无视了阿鲁伐那刚刚升起的希望。
这就是工业时代对冷兵器时代最傲慢的问候。
……
“噗!”
那是子弹钻入肉体的声音。
并不响。
甚至有点沉闷。
阿鲁伐只觉得右肩膀像是被一记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中。
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感觉到疼。
巨大的动能带着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转,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
“咔嚓!”
那是肩胛骨粉碎的声音。
直到摔在雪地上,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才像是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啊——!!!”
阿鲁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右肩在地上打滚。
整条右臂软塌塌地垂着,就像是一截烂面条。
骨头碎了。
连带着肩膀上的那一大块肉,都被这颗重弹给掀飞了。
血像是喷泉一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怀里的那个油布包也掉了出来,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上,显得那么刺眼。
“谁?!谁在那?!”
阿鲁伐惊恐地大喊,左手胡乱地在腰间摸索,想要找刀。
可是刀早就被他扔了。
周围依然一片漆黑。
只有风声。
那种未知的恐惧比疼痛更让他崩溃。
这么远。
那么黑。
到底是什么东西打中了他?
难道南朝汉人的妖法真的能千里取人首级?
“嗡——”
就在这时。
那个噩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而且这一次,不像是刚才那样被树木阻隔。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股子要把这林子碾碎的气势。
两道雪亮的光柱,像两把利剑,直接刺穿了林间的黑暗。
它们在树干之间跳跃、穿梭。
最后。
稳稳地落在了阿鲁伐的脸上。
阿鲁伐下意识地眯起眼,用还能动的左手挡住光线。
逆光中。
那辆造型怪异的三轮铁车,就像是一头来自远古的钢铁犀牛,咆哮着撞断了几根枯枝,冲进了这片林间空地。
“吱——”
车停了。
就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阿鲁伐看见了。
那是两个戴着奇怪风镜、穿着貂裘的男人。
其中一个正趴在车斗里,手里端着那根要把他吓疯的长铁管。
而另一个骑在车上的壮汉,正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跑啊。”
黑山虎从车上跨下来,随手把夜视仪挂在脖子上。
他走到阿鲁伐面前,那双高筒军靴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鲁伐的心口。
“刚才不是跑得挺欢吗?”
“怎么不跑了?”
阿鲁伐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想往后缩,可是身后就是那棵大树,退无可退。
黑山虎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沾了血的油布包。
他掂了掂分量,又看了一眼封口上的火漆。
“蒲察石云那老小子的遗言?”
黑山虎嗤笑一声,随手把油布包塞进怀里。
然后。
他拔出了腰间的鲁格p08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阿鲁伐满是冷汗的脑门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阿鲁伐瞬间停止了惨叫。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如同煞神一般的男人。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
这不是妖法。
这是绝对的力量。
是一种他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的力量。
“别……别杀我……”
阿鲁伐从喉咙里挤出最后的求饶。
黑山虎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大拇指拨开了手枪的保险。
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记住了。”
黑山虎低下头,那双隐藏在风镜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下辈子投胎做人的时候,长点记性。”
“两条腿。”
“永远跑不过轮子。”
“砰!”
枪口焰一闪而逝。
阿鲁伐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重重地磕在树干上。
那一双充满恐惧和不解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
第283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黎明前的黑暗最黏稠,像化不开的墨汁。
十里坡。
这地方离燕京城墙也就十里地,平时是个送客折柳的地界,今儿个却来了群不速之客。
引擎声早在两里地外就停了。
那七十多辆涂着白漆的钢铁怪兽,是滑行过来的。
履带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吱声,被北风一吹,啥也不剩。
“停。”
李锐在头车里按下了通话键。
车队像是一条被冻住的长蛇,静止在雪原上。
没有口令,没有吆喝。
只有车门打开时,合页发出的轻微金属摩擦声。
神机营的兵跳下车,脚底下都裹着厚厚的棉布,落地无声。
李锐推开车门,军靴踩实了地面。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
荧光指针刚好跳到寅时三刻。
也就是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油料。”
李锐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衣领竖起来,挡住那把人脸割得生疼的风。
“都在红线上面。”
黑山虎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嘴里呼出的白气还没飘远就被风扯碎了。
“弹药呢?”
“满载。”
黑山虎拍了拍腰里的弹匣包,咧嘴一笑,“给金狗管饱。”
李锐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举起胸前的蔡司望远镜。
镜头里,燕京城的轮廓像一头趴在雪地里的巨兽,巍峨,狰狞。
城墙高大,垛口连绵。
每隔百步就有一座角楼,上面插着大金国的狼旗,被风扯得笔直。
这可是辽国经营了百年的南京,如今金人的陪都。
防御工事那是实打实的硬。
但在李锐眼里,这也就是一堆用砖头和糯米汁垒起来的土疙瘩。
几个金兵缩在城楼的背风处,抱着长枪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没人往这看。
也没人觉得这黑灯瞎火的晚上,会有哪个不怕死的敢来撩拨大金国的虎须。
“滴——”
脑海里那个没感情的电子音突然响了。
【检测到高价值战略目标:燕京皇宫】
【建议打击方案:地毯式覆盖】
李锐嘴角勾了一下。
系统这玩意儿,有时候比他还狠。
“把那大家伙的罩子摘了。”
李锐指了指身后的那辆虎式坦克。
那根88毫米口径的主炮上,还套着防尘用的帆布罩子。
几个装甲兵麻利地爬上炮塔,三两下扯掉了帆布。
那黑洞洞的炮口露了出来。
指着远处的燕京城。
像是在指着一个死人。
……
燕京城内,赵王府。
这是原辽国枢密使的宅子,如今是大金四太子完颜宗弼的行辕。
屋里地龙烧得火热,温暖如春。
但这热气并没能驱散完颜宗弼脑子里的昏沉。
这位大金国的战神,此刻正躺在锦缎堆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脑袋疼。
像是有人拿锥子在太阳穴里钻。
前些日子去山里打猎,贪功冒进追了头白鹿,回来就染了风寒。
“水……”
完颜宗弼嗓子干得冒烟,嘶哑着喊了一声。
门外候着的小厮赶紧端着茶碗进来,跪在榻前。
“大王,参汤备好了。”
小厮手有点抖。
谁都知道四太子脾气暴躁,尤其这几日病了,更是动不动就杀人。
完颜宗弼撑起身子,接过茶碗灌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稍微压住了那股子火气。
“什么时辰了?”
他把碗递回去,靠在软枕上喘了口气。
“回大王,刚过寅时三刻。”
小厮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外面怎么这么静?”
完颜宗弼皱了皱眉。
往日里这个时候,巡城的更夫早就敲着梆子过去了。
“许是风雪大,听不真切。”
小厮小心翼翼地回话。
完颜宗弼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总觉得今晚这心里头突突直跳,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难道是宋国那边那个叫宗泽的老头子又搞什么幺蛾子?
不能。
那帮宋猪,只要大金铁骑一露面,就能吓得屁滚尿流,哪敢主动找茬。
完颜宗弼揉了揉太阳穴,重新躺下。
“把窗户关严实点,别让风进来。”
“是。”
小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把那扇雕花的木门关得严丝合缝。
……
十里坡,神机营阵地。
雪地上已经被踩平了一块。
十二门82毫米迫击炮一字排开,炮口高高扬起。
炮手们半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种看着像棒槌似的炮弹。
动作麻利,眼神狂热。
这是神机营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用这么多炮轰一座城。
想想都带劲。
张虎站在李锐身后,手里搓着把雪,用来给滚烫的手心降温。
他看了眼远处安静的燕京城,又看了眼那一排排准备就绪的炮口,喉结动了一下。
“将军。”
张虎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有些发紧。
“嗯?”
李锐还在调那个炮队镜的焦距,头都没回。
“咱是不是……先喊个话?”
张虎咽了口唾沫,“按规矩,这叫先礼后兵。告诉那是完颜宗弼,让他把门开了,把人交出来,没准能省点炮弹。”
这也是大宋打仗的老黄历了。
两军阵前,大将得先出来通名报姓,互相骂两句娘,然后再动手。
偷袭虽然爽,但总觉得少了点“王师”的气派。
李锐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身,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张虎。
“喊话?”
李锐嗤笑一声。
“你也想学那帮酸儒,跟这群野猪皮讲道理?”
“不是……”
张虎挠了挠头,“我就是寻思,这是燕京,里面不光有金狗,还有不少咱们汉人百姓……”
“打醒了,他们自然就躲了。”
李锐划着火柴,火苗在风中跳了两下。
“记住了。”
“咱们不是来谈判的。”
“咱们是来讨债的。”
李锐伸手指了指远处城头上那面招展的狼旗。
“那上面每一块砖,都沾着咱们汉人的血。”
“跟这种畜生讲礼貌?”
“那你把咱们死在那地窖里的三千多同胞放哪了?”
张虎身子一震,低下了头。
“属下知错。”
“知道就好。”
李锐转过身,没再理他。
他重新把眼睛贴在炮队镜上。
十字刻度线稳稳地压在城门楼子那个最大的望楼上。
那里应该是金军的指挥所。
也是这燕京城的眼珠子。
先把眼珠子抠了,剩下的事就好办。
“各炮位注意。”
李锐的声音通过步话机传到每一个炮兵班长的耳朵里。
带着股子金属特有的冷硬。
“标尺420,方向向右0-05。”
“一发装填。”
“不需要试射。”
“给我把那个望楼抹平了。”
炮手们迅速调整着炮口的角度。
齿轮咬合的声音咔咔作响。
那种精密机械运转的声音,在这荒野上显得格外悦耳。
“好嘞!”
炮兵连长是个独眼龙,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把手里的炮弹在炮口晃了晃。
“将军放心,保证让金兀术这老小子听个大得!”
李锐没笑。
他再次看了一眼腕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
每一格,都像是在给这座古老的城市倒计时。
“当——”
燕京城里,那个负责打更的老头终于敲响了晨钟。
这一声钟响,在寂静的黎明传得很远。
悠扬,苍凉。
像是一声叹息。
李锐听着这钟声,眼底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钟响了。”
李锐拿起步话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叫人起床吃饭。
“既然他们醒了,那就别让人家等着。”
“全线开火。”
“给完颜宗弼送个早安礼。”
李锐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动静弄大点。”
“轰——!!!”
十二门迫击炮几乎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身猛地往后一坐,底座把冻土砸出一个深坑。
炮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了一片,把这黎明前的黑暗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十二枚高爆榴弹。
带着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
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扑向了那座还在沉睡的城池。
城头上。
那个抱着长枪打盹的金兵被这动静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头看天。
只见十几团火光正朝着这边砸过来。
越来越大。
越来越亮。
他甚至没来得及张嘴喊一声“敌袭”。
“轰隆!!!”
第一枚炮弹精准地砸在了望楼的顶上。
瓦片飞溅,木梁崩断。
那座高耸的望楼就像是个被一脚踩烂的纸盒子,瞬间炸开。
那个金兵连人带枪被气浪掀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就被撕成了碎片。
但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
第二枚,第三枚……
爆炸声连成了一片。
整段城墙都在颤抖。
烟尘滚滚,火光冲天。
那些刚才还在风中招展的狼旗,此刻已经变成了燃烧的破布。
燕京城,醒了。
只不过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赵王府内。
刚刚躺下的完颜宗弼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
那声巨响震得窗户纸都在哗哗作响。
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他一脸。
“怎么回事?!”
完颜宗弼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冲到门口,一把推开房门。
寒风夹杂着硝烟味扑面而来。
他看见了。
北边的城墙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种爆炸声,根本不是打雷。
更不是什么地龙翻身。
那是他在战场上从未听过的动静。
密集,暴烈,不讲道理。
“大王!不好了!”
刚才那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脸上全是黑灰,嗓子里带着哭腔。
“城……城墙塌了!”
“什么?!”
完颜宗弼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原本就疼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
“谁干的?!宋军?辽人余孽?”
他一把揪住小厮的领子,眼珠子通红,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
“不知道啊!”
小厮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哆嗦。
“看不见人!只有雷!天上往下掉雷!”
掉雷?
完颜宗弼愣住了。
他松开手,抬头看向北边的天空。
又是一轮尖啸声传来。
紧接着,是一连串更加密集的爆炸。
那种威力,就算是几十架抛石机一起砸,也弄不出这么大动静。
“备马!拿我的斧子来!”
完颜宗弼怒吼一声,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侍卫。
他是个武人。
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得去城头上看看。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总不可能是李锐那么快就打过来了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284章 一炮开城
轰隆!
脚下的马道在抖。
不像是在走陆地,倒像是在踩着狂风巨浪里的舢板。
完颜宗弼手里提着那把重达六十斤的宣花大斧,两步并作一步,顺着马道往北城墙上冲。
碎石子从头顶上往下掉,砸在铁盔上,叮当乱响。
灰尘大得呛嗓子。
“顶住!都给我顶住!”
完颜宗弼吼了一嗓子。
声音刚出口,就被一阵更猛烈的巨响给压了回去。
那动静不像是雷。
雷声有间歇,这声音是连成片的。
就像是有几百个巨人拿着铁锤,在对着燕京城的脑门狠砸。
完颜宗弼冲上了城头。
入眼的一幕,让他这双见过无数死尸的眼睛,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城墙在煮粥。
原本平整厚实的青砖地面,此刻就像是沸腾的开水锅。
每一秒都有砖石被掀飞。
火光一团接着一团地从地上冒出来。
没有那种慢吞吞的燃烧过程。
只有崩碎。
只有毁灭。
一名亲兵刚想冲过来护卫,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就落下了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没有引信燃烧的嘶嘶声。
只有死神的哨音。
嘭!
气浪像是一只有形的巨手,横着扫了过来。
那两百斤重的女真汉子,连人带甲被直接拍飞出了女墙。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掉进了城外的黑暗里。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大王小心!”
另一名亲兵猛扑过来,把完颜宗弼按倒在垛口后面。
气浪裹挟着碎砖渣子,打在铁甲上,像下了一场石雨。
完颜宗弼觉得耳朵里像是插了两根烧红的铁钎子。
疼。
钻心的疼。
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嗡嗡的蜂鸣声。
但他顾不上这些。
这可是燕京!
是大金国的陪都!
完颜宗弼一把推开身上的亲兵,双手死死抠住满是裂纹的垛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难道真的是李锐那混蛋打过来了?
视线穿过弥漫的硝烟和飞舞的雪花,投向城外的旷野。
完颜宗弼愣住了。
没有人。
没有漫山遍野举着火把冲锋的步卒。
没有扛着云梯蚁附攻城的死士。
甚至连一匹战马的影子都看不见。
雪原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
只在距离城墙两三里远的地方,有一排排奇怪的火光在闪烁。
那火光很有节奏。
闪一下。
城头上就得挨一下狠的。
就像是一群看不见的鬼魂,正躲在暗处,用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拆这燕京城的骨头。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完颜宗弼那张被风雪吹打得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茫然”的表情。
他猛地转头,看向城楼两侧。
那里原本安放着大金国花重金打造的防御利器。
那是从辽国人手里缴获的、又经过汉人工匠改良的三弓床弩和巨型抛石机。
每一样都是能把攻城塔砸得粉碎的重器。
也是完颜宗弼守城的底气。
可现在。
没了。
刚才还矗立在那里的抛石机,现在成了一堆正在燃烧的烂木头。
那些比大腿还粗的弩臂,被炸得四分五裂,散落在地上,像是一堆被剔干净的鱼骨头。
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连敌人的面都还没见着。
这些大金国的宝贝疙瘩,就在第一轮打击中成了废柴。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头顶上传来。
一个浑身冒火的人影从高耸的望楼上栽了下来。
那是完颜宗弼麾下的一个谋克。
这汉子身上还插着半截断裂的木梁,火苗子窜起三尺高。
他在地上翻滚,哀嚎。
皮肉烧焦的臭味瞬间钻进了完颜宗弼的鼻子里。
“救火!还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完颜宗弼红着眼珠子吼道。
他抓起身边的一个水桶,想要泼过去。
可水桶早就空了。
桶底被弹片削掉了一半。
那名谋克在大火中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焦黑的尸体蜷缩成一团,就在完颜宗弼的脚边。
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弓箭手!弓箭手死哪去了?!”
完颜宗弼扔掉破水桶,拔出腰间的佩刀,疯了一样地挥舞。
“给我射!往那火光闪的地方射!”
没人理他。
不是没人听他的令。
是根本听不见。
又一轮炮弹落了下来。
这一次更密,更狠。
爆炸声连成了一片,把他的吼声撕得粉碎,连个响都听不着。
城墙上的金兵早就乱了。
这帮跟着他南征北战、杀人如麻的悍卒,此刻像是一群受惊的鹌鹑。
他们不怕刀,不怕枪。
哪怕是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他们也敢亮刀子对砍。
但这仗没法打。
敌人隔着几里地,就能把雷劈到你脑门上。
这怎么打?
拿什么打?
拿头去撞那些会爆炸的铁疙瘩吗?
轰!轰!轰!
脚下的砖石在跳舞。
完颜宗弼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趴在鼓面上的蚂蚁,随时都会被震得五脏移位。
城下。
那辆一直沉默的钢铁巨兽,终于调整好了姿态。
虎式坦克。
李锐坐在车长位上,眼睛贴着观瞄镜。
镜头里。
那扇包着厚厚铁皮、号称坚不可摧的燕京北门,正处在十字准心的正中央。
距离八百米。
“穿甲弹。”
李锐嘴里叼着烟,声音平静得像是在点菜。
“装填完毕!”
黑山虎的声音从喉麦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送他们上路。”
李锐按下了发射钮。
咚!
车身猛地一震。
炮口喷出的气浪,在雪地上吹出了一个扇形的无人区。
一枚88毫米被帽穿甲弹,以每秒近千米的速度脱膛而出。
这枚特制的钨芯弹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轨迹。
眨眼即至。
城门楼上。
完颜宗弼只觉得眼前一花。
紧接着。
脚下传来一声让他心脏都差点骤停的巨响。
咔嚓!
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是崩碎。
那扇足有两尺厚、外面包着铁皮、里面顶着千斤闸、后面还堆了十几层沙袋的北城门。
在这个工业时代的动能怪物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块豆腐。
弹头轻易地撕开了铁皮,钻透了木芯。
巨大的动能并没有停止。
它在穿透城门的那一刻,释放出了积蓄已久的毁灭力量。
城门炸了。
无数木屑变成了要命的飞刀。
那用来堵门的沙袋,连带着后面几十个正在拼命顶门的金兵,被这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直接轰成了渣。
漫天血雾。
混杂着沙土和木屑。
在城门口爆开了一团猩红的蘑菇云。
通了。
原本严丝合缝的城门,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北风裹挟着刺鼻的硝烟,呜呜地灌进燕京城。
就像是地狱的大门被踹开了。
“门……门没了……”
完颜宗弼呆呆地看着那个巨大的豁口。
那个守护了大金陪都、挡住了无数宋军窥探目光的屏障。
就这么没了?
就这一下子?
“跑啊!城破了!”
“这是天罚!长生天发怒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恐惧的情绪就像是瘟疫,瞬间在金军中蔓延开来。
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守军,在看到城门消失的那一刻,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哪怕是最凶狠的督战队,这时候手里的刀也砍不下去了。
因为他们自己也在抖。
“不许退!谁敢退老子砍了他!”
一名猛安红着眼,一刀砍翻了一个想要逃跑的亲兵。
但下一刻。
他就被人潮淹没了。
数百名惊恐的士兵把他撞倒在地,无数双脚从他身上踩过去。
溃败。
如同雪崩一样的溃败。
没人管什么军令,也没人管什么大王。
活下去。
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是所有人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噗!”
完颜宗弼喉头一甜。
一口黑血直接喷在了面前青灰色的城砖上。
他身子晃了两下,差点一头栽下去。
这血不是伤的。
是气的。
更是惊的。
他握着刀的手在剧烈颤抖,指节泛白。
这还是人间能打的仗吗?
这还是凡人能参与的厮杀吗?
他甚至都没看清敌人长什么样。
他的城门就没了。
他的兵就崩了。
这叫什么事?!
“大……大王……”
旁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
完颜宗弼转过僵硬的脖子。
只见那个跟随他南征北战、号称“杀人魔”的副将,此刻正瘫坐在地上。
那一身精良的铁叶甲,此刻看着像是个笑话。
一股骚臭味传来。
这副将的裤裆湿了一大片,黄色的液体顺着甲裙流到地上,很快就结成了冰。
尿了。
被吓尿了。
完颜宗弼想骂,想一刀砍了这个丢人的废物。
可他举不起刀。
因为他发现,就连他自己的腿肚子,也在不受控制地转筋。
“完了……”
完颜宗弼嘴里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轻,很飘。
就在这时。
远处的雪原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
这声音比刚才的爆炸声还要渗人。
嗡嗡嗡——
像是几百头怪兽在同时磨牙。
“看!那是什么?!”
有人指着城外惊恐地大喊。
完颜宗弼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心脏猛地收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只见那原本漆黑一片的雪原上。
突然亮起了灯。
不是一盏。
不是两盏。
是整整七十双!
七十双惨白惨白、亮得刺眼的“眼睛”,在同一时间睁开了。
咔哒。
灯光如昼。
那一排排大灯发出的强光,汇聚成一片光海,直接刺穿了黎明的黑暗,把整个北城墙照得纤毫毕现。
完颜宗弼甚至能看清城墙根下那一株枯草上的冰霜。
“吼——”
引擎的咆哮声陡然拔高。
钢铁履带碾碎冻土的声音,混合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汇成了一股要把这天地都震碎的洪流。
那七十头钢铁巨兽。
动了。
第285章 那根柱子,塌了
“全速前进。”
李锐的声音很轻,却顺着无线电钻进了每一辆装甲车的驾驶舱。
没有废话。
不需要动员。
脚下的油门踏板被狠狠踩死。
柴油发动机发出了濒死般的嘶吼。
那七十辆披着白色伪装网的钢铁怪兽,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呈楔形阵列,朝着那扇已经不复存在的燕京北门猛扑过去。
车轮卷起雪泥。
履带碾碎冻土。
这不是攻城。
这是一次武装游行。
城头上。
那个刚才还差点跪在地上的大金四太子,此刻正红着眼珠子,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佩刀。
地上躺着一具无头尸体。
那是刚才带头逃跑的一名猛安。
脑袋骨碌碌滚到了墙角,那一双充满了惊恐的眼睛还死死瞪着天空。
“谁敢退!”
完颜宗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子,像是一头受了伤却更凶狂的野兽。
他站在那堆还在燃烧的废墟上,手里的刀指着那些哆嗦成一团的亲兵。
“这燕京城里还有咱们两千铁浮屠!”
“那些宋猪不过是仗着那铁壳子硬,火器猛!”
“可这城里到处都是房子,街道窄得连两匹马并行都费劲!”
完颜宗弼吼得嗓子都劈了,唾沫星子乱飞。
“只要把他们放进来!”
“贴身肉搏!”
“就算是铁打的王八,老子也能给他撬开壳子喝汤!”
这番话像是打了一针强心剂。
周围那些原本已经吓破胆的金兵,眼神里竟然又冒出了一点凶光。
是啊。
大金国起兵才几年?
那是把辽国几十万大军杀得片甲不留的主。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这话是拿人命堆出来的铁律。
只要进了这巷子,什么火器都得哑火,最后还不是看谁的刀快,谁的骨头硬?
“开武库!”
完颜宗弼把那柄六十斤重的宣花大斧重新提了起来,斧刃上寒芒闪动。
“把咱们的宝贝疙瘩都放出来!”
“让这帮宋猪见识见识,什么叫大金国的铁骑!”
命令传得很快。
位于内城的一座巨大库房大门被推开。
一股子混合着马粪味和油脂味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两千名身披重甲的骑兵,牵着战马走了出来。
这是“铁浮屠”。
大金国真正的底牌。
每匹战马都披着厚重的皮甲和锁子甲,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孔。
骑士更是武装到了牙齿。
里面穿着丝绸内衬防箭,中间是熟牛皮甲,外面再罩上一层冷锻铁叶甲。
头戴凤翅盔,脸上扣着狰狞的铁面具。
这一身行头加起来,足有一百多斤。
这也就是辽东产的良马才能驮得动,换了一般的战马,走两步就得趴窝。
但只要冲起来。
这就是一道移动的铁墙。
没人能挡得住。
当年辽国皇帝的亲卫军,就是被这铁浮屠硬生生给撞碎了阵型,最后像杀猪一样被杀了个干净。
“上马!”
完颜宗弼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勒紧了缰绳。
马蹄铁在青石板路上刨出火星。
两千名铁浮屠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上马。
甲叶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哗啦啦作响,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随我堵住北门大街!”
“把那群铁王八顶回去!”
完颜宗弼一挥大斧,率先冲了出去。
身后。
钢铁洪流开始涌动。
……
北门大街。
这是燕京城的中轴线,宽足有三丈,两侧全是高大的坊墙和店铺。
此刻,这里静得有些诡异。
那辆领头的虎式坦克,刚刚碾过城门口那堆碎木头和尸体,钻进了瓮城。
履带和青石板摩擦。
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就像是用指甲去挠黑板,让人牙酸。
黑山虎坐在驾驶位上,透过那条窄窄的观察缝,看着前面黑洞洞的街道。
“将军,前面有点不对劲。”
黑山虎握着操纵杆的手紧了紧,“太静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李锐坐在炮塔里,半个身子探在外面。
他手里举着那支刚刚从金军尸体上顺来的马鞭,指了指前面那个拐角。
“听见了吗?”
李锐的声音很淡。
黑山虎愣了一下,侧耳去听。
咚咚咚。
地面在震。
像是有无数面战鼓在同时敲打。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连带着坦克里的那些仪表盘指针都在跟着跳动。
“骑兵。”
李锐把手里的烟头弹飞,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还是重骑兵。”
话音刚落。
前面的街角突然涌出一片黑色的潮水。
那是铁浮屠。
黑压压的一片,把整条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马蹄声如同滚雷,震得两侧房屋上的瓦片都在往下掉。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脸上扣着铁面具的完颜宗弼。
他看到了那辆怪模怪样的铁车。
没有马匹牵引。
就那么突兀地停在路中间,两只大灯照得人睁不开眼。
这就是那个“怪物”?
看着也不怎么大。
还没有那一辆攻城车来得高大威猛。
“杀——!!!”
完颜宗弼发出一声怒吼,声音透过铁面具传出来,显得沉闷而凶狠。
他双腿猛夹马腹,胯下战马吃痛,嘶鸣一声,速度再次提升。
在他身后。
两千名铁浮屠同时压低了身子,手中的长矛平举,组成了一片死亡的森林。
冲锋。
这是一种极其原始,却又充满了暴力美学的画面。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
这股气势,足以让任何一支这个时代的军队在还没接触前就先崩溃。
但他们面对的。
不是人。
是工业流水线造出来的杀人机器。
李锐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骑兵浪潮,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就是金人的骄傲?”
他轻笑了一声。
然后缩回了炮塔,盖上了舱盖。
咔哒。
随着一声清脆的落锁声,这辆虎式坦克变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铁罐头。
“主炮歇着。”
李锐的声音通过喉麦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这种距离用炮,容易把路堵死。”
“用并列机枪。”
“清理干净。”
黑山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得嘞!”
他旁边的机枪手赵二狗早就把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那挺mG34通用机枪,正透过那个小小的射击孔,冷冷地注视着外面那些不知道死活的铁皮人。
距离一百米。
八十米。
完颜宗弼甚至能看清那个铁车身上那奇怪的白色油漆。
五十米。
已经进入了骑兵冲锋的最强杀伤范围。
只要再过两息。
这几千柄长矛就能把这个铁盒子捅成刺猬!
“死吧!”
一名冲得最快的谋克怒吼着,手里的狼牙棒高高举起。
就在这时。
那辆铁车上,那个不起眼的小黑洞里。
喷出了一条火舌。
嗤嗤嗤嗤——
那种声音根本不像是在打枪。
像是在撕布。
撕那种最结实的粗麻布。
mG34那高达每分钟900发的射速,在这个狭窄的街道上,编织出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金属风暴。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屠杀。
那名举着狼牙棒的谋克,连人带马,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的胸口瞬间暴起一团血雾。
那层号称刀枪不入的冷锻铁甲,在那枚7.92毫米的全威力尖头弹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层窗户纸。
子弹钻进去。
翻滚。
碎裂。
把他那引以为傲的胸肌、肋骨、内脏,搅成了一锅烂粥。
马头也没幸免。
那匹神骏的辽东马,脑袋像是被大锤砸烂的西瓜,半个天灵盖都被掀飞了。
巨大的惯性带着尸体往前冲了几步,然后轰然倒地。
但这只是个开始。
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进那拥挤的骑兵阵列里。
那些跟在后面的铁浮屠根本来不及停下。
前面的倒下了。
后面的撞上去。
人仰马翻。
骨断筋折。
那条并不宽敞的街道,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有人被打断了腿,在地上哀嚎。
有人被惊恐的战马踩碎了脑袋。
更多的人。
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被这金属风暴撕成了碎片。
血。
把地上的雪都给融化了。
变成了红色的泥浆。
完颜宗弼因为冲在最前面,反倒是最先被尸体绊倒的那一批。
他的战马前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把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重重地摔在一家店铺的台阶上。
那柄宣花大斧脱手飞出,砸在旁边的门板上,哐当一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他不敢动。
因为只要稍微抬一下头,那密集的子弹就会削掉他的天灵盖。
他趴在地上,透过铁面具的那条缝隙,死死盯着前方。
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大金国的荣耀。
那些随他在草原上围猎野狼,在白山黑水中斩杀辽兵的好汉子。
此刻。
正在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接一片地倒下。
那种无力感。
那种绝望感。
比这冬天里的风还要冷。
这是什么兵器?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兵器?
不用换箭。
不用拉弓。
只要那个火舌还在喷,死亡就不会停止。
两千人。
那是两千个披着重甲的铁塔啊!
就算是一两千头猪,让人抓也得抓个半天吧?
可现在。
仅仅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那条街道上。
再也没有一个能站着的人了。
“停火。”
李锐的声音在装甲车内响起。
枪声戛然而止。
只有那根还在冒着青烟的枪管,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街道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尸体。
人和马混在一起。
血水顺着排水沟哗啦啦地流,把那原本青灰色的石板染成了刺眼的暗红。
有几匹还没死透的战马,躺在血泊里抽搐,发出微弱的悲鸣。
“前进。”
李锐再次下令。
这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就像是刚踩死了一窝蚂蚁,正在准备去踩下一窝。
黑山虎松开刹车,踩下油门。
引擎轰鸣。
巨大的钢铁履带开始转动。
咯吱——
那是金属碾过骨头的声音。
很脆。
很响。
虎式坦克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压路机,无视了脚下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无视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重甲。
直接碾了过去。
血肉变成了润滑剂。
因为地上太滑,那庞大的车身甚至微微侧滑了一下。
黑山虎熟练地反打方向盘,修正了路线。
然后在地上留下了两条红白相间的车辙印。
继续往前。
完颜宗弼缩在那个台阶的角落里。
他看着那个巨大的钢铁怪兽从他面前驶过。
那排气管里喷出的黑烟,喷了他一脸。
带着一股子未燃尽的柴油味。
那是一种他不认识的味道。
那是新时代的味道。
那个怪兽甚至没正眼瞧他一眼。
或许是没看见。
又或许。
在这个怪兽的主人眼里。
他完颜宗弼,这个大金国的四太子,这个让宋朝君臣闻风丧胆的“四太子”。
连作为路障的资格都没有。
当啷。
那个一直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的刀鞘,掉在了地上。
完颜宗弼摘下了那个沉重的铁面具。
那张脸上全是血污和黑灰。
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威风。
他的嘴唇在抖。
牙齿在打架。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心里的那根柱子,塌了。
这仗。
没法打。
这是人和神的区别。
这是两个世界的碰撞。
大金国引以为傲的骑射,那一往无前的勇气,在那根细细的枪管面前。
就是个笑话。
彻头彻尾的笑话。
“完了……”
完颜宗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天空。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
要把这人间的污秽都盖住。
可这满地的血,这满城的火。
盖得住吗?
“大金国……”
他呢喃了一句,声音像是风里的残烛。
远处。
更多的轰鸣声传来。
那是后续的装甲车队进了城。
那是钢铁洪流在这个古老王朝的土地上,发出的正式宣告。
时代。
变了。
第286章 老子就算是走,也要留给他李锐一片焦土!
履带碾过血泥,声音发黏。
七十辆装甲车把北门大街堵得水泄不通,车顶上的探照灯把街道照得比正午还亮。
“一排下车,按c组队形展开。”
张虎跳下半履带车,军靴踩进暗红色的雪水里,溅起几点猩红。
他拍了拍胸前的mp40冲锋枪,对着耳麦吼道:“跟紧车身,注意两侧窗户,不想死的就把眼睛瞪大点!”
神机营士兵的动作很快。
三人一组,背靠背,枪口指着不同的方向。
这可是李锐花大价钱,用系统里的教程硬生生喂出来的现代巷战战术。
在这个还讲究列阵互砍的年代,这就是降维打击。
“前面那家酒楼,二楼左数第三个窗户,有人。”
一名尖兵端着枪,护目镜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话音未落,那窗户纸猛地破了个洞,一支冷箭射了出来,叮的一声钉在装甲车的钢板上,火星子都没擦出来。
“找死。”
尖兵冷笑一声,甚至懒得举枪。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
后面跟上来两个背着大罐子的壮汉,手里那根管子比枪管粗了两圈。
“那是‘醉仙楼’吧?以前想进去喝口酒都得看掌柜脸色。”
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今儿个爷请他们喝点热乎的。”
嗤——
高压气瓶的声音有些刺耳。
一条火龙猛地窜了出来。
不是那种软趴趴的火苗,而是混合了凝固汽油的黏稠火柱。
火焰像是有了生命,顺着那个破窗户钻了进去,紧接着就是那种油脂燃烧特有的噼啪声。
“啊——!!!”
惨叫声比杀猪还难听。
那扇窗户瞬间变成了喷火口,两个浑身是火的金兵撞破窗框掉了下来。
人在地上打滚,火却越烧越旺。
那种特制的燃料沾上皮肉就灭不掉,除非把肉剜下来。
“下一个。”
张虎看都没看那两个还在抽搐的火人,挥了挥手。
这只是开始。
整条街道就像是个巨大的烤炉。
凡是藏着人的屋子,不管里面是有弓箭手还是埋伏的刀斧手,神机营士兵都不进去。
先扔两颗手榴弹问路,没动静再喷火。
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滋滋——”
李锐那个大喇叭响了。
这声音是从车顶的高音喇叭里传出来的,经过电流的放大,带着一股子机械的冷漠。
“最后说一遍。”
“跪地,手抱头,不杀。”
“手里有铁器的,杀。”
声音在街道上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那些原本躲在巷子里、屋顶上,还想着跟宋军拼命的金兵,看着满街的火光和尸体,手里的刀突然就变得烫手了。
这也叫打仗?
这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哪怕是草原上最凶的狼,碰到这种只知道吐火喷雷的怪物,也得夹着尾巴跑。
当啷。
第一把刀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别杀我!我降了!”
“我是汉人包衣!我是被抓来的!”
大批金兵从巷子里爬出来,扔掉手里的兵器,跪在雪泥里拼命磕头。
脑袋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哪怕额头磕出了血也不敢停。
谁也不想变成那个还在地上冒烟的焦炭。
车队继续推进。
速度不快,却没停过。
一名披着重甲的猛安跪在路中间,双手高举过头顶。
他低着头,眼睛里却闪着怨毒的光。
袖子里藏着把短刃。
只要那辆铁车停下,只要那个汉人将领敢下来受降……
他就扑上去,哪怕是用牙咬,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这是大金勇士最后的尊严。
近了。
履带的声音就在耳边。
那辆虎式坦克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
猛安浑身肌肉紧绷,刚要抬头暴起。
砰!
一声枪响。
并不大,有点沉闷。
猛安的脑袋像是被人用铁锤砸烂的西瓜,直接爆开。
红的白的溅了他旁边那个投降的谋克一脸。
那是热乎乎的脑浆子。
谋克吓得一声怪叫,裤裆瞬间湿透,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二百米外的一处房顶上,二狗拉动枪栓,一枚黄澄澄的弹壳跳了出来。
“装什么不好,非装死人。”
二狗啐了一口唾沫,重新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
坦克里。
李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碾过去。”
他淡淡地说道。
“好嘞!”
黑山虎一脚油门。
巨大的履带转动,直接从那具无头尸体上压了过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被引擎声盖住了,只有一摊烂肉被压进了石板缝里。
这就是规矩。
这就是神机营的道理。
街道两旁,那些门窗紧闭的店铺和民居里,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门缝,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这还是平日里那个任人宰割的大宋官军吗?
这帮人穿着貂裘,开着铁车,杀起金人来比杀鸡还利索。
这种狠劲,这种煞气,比金人还要凶上十倍。
吱呀——
一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大着胆子探出了半个脑袋。
脸上黑乎乎的,全是煤灰,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在看那些车。
看那些手里拿着黑管子、穿着皮草的汉子。
张虎正端着枪路过,余光瞥见了这个小脑袋。
脚步顿了一下。
那少年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就要关门。
张虎伸手在胸前的战术背心里摸了摸。
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大饼。
随手一扔。
啪。
大饼准确地落在少年的脚边。
张虎没说话,只是把食指竖在嘴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张一直紧绷着、带着杀气的脸,这会儿竟然松弛了一些,眼角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是看自家孩子的眼神。
少年愣住了。
他捡起那块硬邦邦的东西,闻了闻。
有股子奶香味。
门缝后面,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一把将少年拽了回去。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是妇人的哭声。
不敢大声哭,只能捂着嘴,把那积攒了多少年的委屈和恐惧,全都咽进肚子里。
但这哭声像是会传染。
很快。
整条街的门缝后面,都传来了这种低沉的呜咽声。
那是汉人的血泪。
这燕京城丢了多少年了?
从辽人手里到金人手里,汉人一直就是两脚羊,是奴隶,是想杀就杀的草芥。
今儿个。
终于有人来给他们撑腰了。
终于有人把那些骑在他们头上的主子,像狗一样碾死在泥地里。
……
内城,宣阳门。
完颜宗弼是被几个亲兵硬架回来的。
那一身威风凛凛的铠甲早就丢了,头发散乱,脸上全是黑灰和血迹。
他站在城楼上,扶着冰冷的垛口,看着外城那条火龙。
那是北门大街。
那是曾经大金国最繁华的地界。
现在全是火,全是烟。
那种奇怪的灯光还在往前推,每推一步,金兵就在往后退十步。
根本挡不住。
也根本没法挡。
“这就是宋人的底牌?”
完颜宗弼喃喃自语,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
太荒谬了。
这就像是一个原本跪在地上给你擦鞋的乞丐,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手炮,顶在你脑门上说这地盘归他了。
那种落差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大王……守不住了。”
旁边一个文士模样的汉人谋士,哆哆嗦嗦地凑过来。
这人叫王安,以前是个落第秀才,后来投了金人,出了不少坏主意。
“那铁车太硬,咱们的弓箭射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
王安眼珠子乱转,看着城外那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心里早就打起了退堂鼓。
“要是让他们进了内城,把大王您给围了……”
“闭嘴!”
完颜宗弼猛地转过头,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你想说什么?让本王跑?把这燕京城拱手让人?”
“不……不是……”
王安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是想说,既然守不住,那也不能便宜了这帮南蛮子!”
他指了指城西的方向。
那是大金国的府库和粮仓,里面堆满了从宋地抢来的粮食和金银。
“咱们得不到的,他也别想得到!”
“一把火烧了!”
“只要烧了粮草,毁了这内城,就算李锐占了这地方,也就是个空壳子!”
“到时候没了吃的,这大冬天的,我看他怎么养活那一城的百姓和兵马!”
这招毒啊。
绝户计。
完颜宗弼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好!”
“烧!”
“给老子烧个干干净净!”
“传令下去,把猛火油都给老子搬出来,把粮仓、武库,还有皇宫,统统点着!”
“老子就算是走,也要留给他李锐一片焦土!”
第287章 那就让他多活两天
战术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很嘈杂,那是履带碾碎砖石和远处零星惨叫混杂在一起的动静。
李锐坐在虎式坦克的炮塔座圈上,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死死盯着内城方向。
那里腾起了几股黑烟。
不是那种爆炸后的硝烟,是那种混着油脂味儿、黏稠得化不开的黑烟。
有人在点火。
“想玩焦土政策?”
李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把烟头按在冰冷的装甲板上碾灭。
这招数在兵法里叫置之死地,叫坚壁清野。
但在李锐眼里,这就叫输不起。
打不过就砸锅?
那也得看这锅的主人答不答应。
“黑山虎。”
李锐按下了喉麦的通话键,声音冷得像这数九寒天的风。
“到!”
耳麦里传来黑山虎粗犷的声音,背景音是摩托车引擎的高转速轰鸣。
“内城粮仓,还有武库。”
李锐伸手拍了拍面前那门88毫米的主炮炮管,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金兀术那老小子想把这燕京城烧成白地,想给咱们留个烂摊子。”
“你带人过去,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记住了。”
“老子要的是一座完整的燕京城,少了一粒米,老子拿你是问。”
“明白!”
黑山虎的声音里透着股子兴奋劲儿,“将军您就瞧好吧,这帮孙子要是能点着一根火柴,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
通往内城粮仓的小巷子里。
几辆涂着白色伪装漆的偏三轮摩托车,像是在雪地里穿梭的幽灵。
黑山虎坐在挎斗里,手里端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mp40冲锋枪。
这枪是李锐特批的“稀罕货”。
不像那种声音大得吓人的波波沙,这玩意儿打起来动静小,稳当,最适合干这种偷鸡摸狗……不对,是斩首行动的活计。
“头儿,前面就是粮仓西门。”
骑车的队员赵二狗压低了身子,护目镜后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金狗把正街堵了,咱们从这儿绕过去。”
黑山虎吐掉嘴里嚼着的一根草棍,点了点头。
“熄火。”
“推过去。”
十几名神机营士兵动作麻利地跳下车,把摩托车靠墙停好。
他们脚上蹬着软底战靴,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就是神机营的精锐。
是用无数子弹和李锐那变态的训练大纲喂出来的杀人机器。
粮仓大门前的空地上,此刻正乱成一锅粥。
几百名光着膀子的金军敢死队,手里提着装满猛火油的陶罐,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帮人是完颜宗弼最后的死忠。
也是大金国最疯的那批赌徒。
“快!把油都泼上去!”
“烧!都给我烧了!”
一个穿着重甲的猛安挥舞着手里的弯刀,唾沫星子乱飞。
“大王有令!片瓦不留!”
“让这帮南蛮子守的就是座死城!”
哗啦!
陶罐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黑褐色的猛火油顺着粮仓的木墙流淌下来,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
不远处的望楼上。
完颜宗弼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那一身象征着大金皇族尊严的铠甲,此刻上面全是灰土和血渍,看着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不在乎。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那是赌徒输光了一切后,想要拉着整个赌桌一起陪葬的疯狂。
“烧吧……烧吧……”
完颜宗弼喃喃自语,嘴角挂着一丝神经质的笑。
“李锐,你能打赢我又怎么样?”
“你能破了这燕京城又怎么样?”
“我要让你得到一座废墟!”
“几十万张吃饭的嘴,没有粮食,我看你拿什么养!”
“这燕京城,就是我给你挖的坟墓!”
只要这火一点起来。
这几百万石的粮草,这堆积如山的物资,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到时候。
这漫天的火光,就是他完颜宗弼留给李锐最后的“礼物”。
“点火!”
完颜宗弼猛地挥手,发出了那道毁灭的命令。
粮仓前。
那名领头的猛安狞笑着,掏出一个火折子。
吹亮。
火苗在风中摇曳,散发着橘黄色的光。
那是死神的光。
“为了大金!”
猛安嘶吼一声,手臂抡圆了,就要把那团火扔向已经被猛火油浸透的粮仓大门。
只要这一下。
火龙就会吞噬一切。
近了。
更近了。
完颜宗弼的眼睛瞪得老大,他在期待那一瞬间的爆燃,期待那冲天而起的红光。
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就像是顽童在远处捏碎了一个气泡。
在那喧嚣的喊杀声和风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但下一刻。
那名猛安举着火折子的右手,突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咬了一口。
啪嗒。
手腕直接断了。
不是那种被刀砍断的齐整切口。
而是从手腕中间直接炸开。
骨头茬子混着碎肉和血水,在那一瞬间喷洒出来。
那团还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火光,连带着半截断手,无力地掉落在了雪地上。
滋滋——
火苗舔舐着地上的冰雪,挣扎了两下,灭了。
“啊——!!!”
迟来了半秒的惨叫声,这才从那名猛安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捂着光秃秃的手臂,整个人疼得在地上打滚,像是一条被人抽了筋的死狗。
“谁?!”
“在那边!”
周围的金兵还没反应过来,都懵了。
噗噗噗!
又是几声那种奇怪的闷响。
又有三四个正准备点火的金兵,手腕或者是膝盖上爆出一团血雾。
精准。
冷酷。
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死神,正拿着点名册,一个个收割着他们作恶的能力。
“在那边!房顶上!”
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劲,指着不远处的阴影嘶吼。
哒哒哒——
回答他的,是一阵密集得像是炒豆子一样的枪声。
不再是那种压抑的单发点射。
而是暴雨般的泼洒。
黑山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嘴里叼着半根草棍,手里的mp40喷吐着火舌。
他身后的神机营士兵们一字排开,组成了交叉火力网。
这就是现代轻武器对冷兵器时代的降维打击。
那些手里拿着火把、提着油罐的金兵,在这密集的弹雨面前,就像是地里待收的庄稼。
“这帮孙子,也配玩火?”
黑山虎冷笑一声,枪口微微下压。
他不打头。
不打胸口。
专打腿。
专打手。
这帮人不是想放火吗?
那就让他们看着这火是怎么灭的。
“啊!我的腿!”
“恶鬼!这是恶鬼!”
几十名金兵在这一瞬间倒下,在地上扭曲,哀嚎。
陶罐被打碎,猛火油流了一地,但这火,却怎么也点不起来了。
因为没人能站着。
也没人还有手去拿火折子。
完颜宗弼站在望楼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看起来滑稽又可悲。
没了。
他的火。
他的焦土。
他最后的尊严。
在那一阵该死的、奇怪的枪声中,彻底没了。
他甚至都没看清敌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
这仗还怎么打?
连同归于尽的机会都不给吗?
“不……这不可能……”
完颜宗弼抓着栏杆的手在颤抖,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一只有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
下方。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黑山虎大步走到那名还在地上打滚的猛安面前。
那猛安还在试图用剩下的一只手去够地上的火折子。
啪!
一只厚重的军靴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用力一碾。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猛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疼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黑山虎弯下腰,用枪托狠狠砸在了他的下巴上。
咔嚓。
下巴碎了。
惨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嗓子里浑浊的呜咽。
“糟践粮食,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黑山虎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里满是鄙夷。
“这就是你们金人的本事?”
“打不过就砸饭碗?”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吗?”
他直起身子,对着耳麦说道。
“将军,火灭了。”
“这帮孙子现在只能在地上爬了。”
“粮仓完好,一粒米都没少。”
……
赵王府外。
李锐听着耳麦里的汇报,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
“干得好。”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然后。
那辆虎式坦克的炮塔,伴随着电机嗡嗡的运转声,缓缓转动。
那根黑洞洞的炮管,像是一根巨大的手指。
一点一点地抬高。
最后。
稳稳地指向了那座象征着金人在燕京最高统治权力的府邸——赵王府。
指向了那座完颜宗弼所在的望楼。
距离五百米。
这是坦克炮直射的绝佳距离。
只要李锐动动手指。
那座望楼,连同上面的完颜宗弼,瞬间就会化为齑粉。
望楼上。
完颜宗弼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炮口。
隔着这么远。
他仿佛都能闻到那炮管里散发出来的硝烟味。
那种死亡的压迫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知道。
李锐在看他。
那个汉人,正隔着几百米的距离,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在看他。
不。
是在看一只丧家之犬。
“大王!”
旁边的亲卫队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把抱住完颜宗弼的大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走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宋人有那铁车,咱们挡不住的!”
“只要回了上京,咱们还有兵,还有大金国的铁骑,还能卷土重来啊!”
完颜宗弼的身子晃了一下。
逃?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次仗。
哪怕是当年几千人冲辽国几十万大军的阵,他都没皱过眉头。
他的背,从来没有对着敌人过。
可今天。
在这燕京城头。
在那根炮管的注视下。
他发现,自己的腿竟然有点软。
那是屈辱。
那是比死还要难受的屈辱。
但他不能死。
若是死在这里,大金国就真的完了。
那宋人的铁车,若是没人去报信,没人去告诉陛下怎么对付……
大金国的江山,怕是要易主了。
“走……”
完颜宗弼的牙关紧咬,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这一瞬间。
他仿佛老了十岁。
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被那一炮接一炮的轰鸣声,彻底轰碎了。
两行血泪,顺着他满是灰土的脸颊流了下来。
“李锐……”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骨头吞进肚子里。
“今日之耻,我完颜宗弼发誓,定要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大王快走!密道在那边!”
亲卫队长见他松了口,大喜过望,赶紧连拉带拽地护着他往楼下跑。
一群残兵败将,簇拥着他们昔日的战神。
像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
钻进了赵王府后花园的一处假山密道里。
那是辽国人当年留下的逃生通道,直通北门外的枯井。
没人回头。
也不敢回头。
因为那根炮管,就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随时都会落下。
……
“跑了?”
李锐看着那个突然空荡下来的望楼,眉头微微一挑。
系统地图上。
那个代表着极度危险的红色大圆点,正在快速地向北移动。
速度很快。
看来是钻了地道。
“将军,要不要轰一炮?”
张虎凑过来,手里的望远镜也没放下,“那老小子还没跑远,这一炮下去,怎么也能留个全尸。”
李锐沉默了两秒。
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杀了他容易。”
“但活着的一条丧家犬,比死掉的一头老虎更有用。”
“让他跑。”
“让他把那种恐惧带回上京。”
“让他告诉完颜吴乞买,告诉那些还在做梦的金国贵族。”
李锐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告诉他们。”
“汉人,回来了。”
“这笔血债,老子会亲自去上京,跟他们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张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笑得狰狞。
“得嘞!”
“那就让他多活两天!”
第288章 后勤车队
轰!
那扇朱红色的金钉大门,连同门后那十几根手臂粗的顶门杠,在88毫米高爆弹的动能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受潮的草纸。
木屑横飞,烟尘滚滚。
几名举着火把、提着猛火油罐子正准备往大殿里泼洒的金兵亲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一声,就被炸开的气浪掀飞了出去。
油罐子在半空碎裂,黑褐色的猛火油泼洒了一地,还没来得及点燃,就被履带无情地碾了过去。
“想烧?”
李锐推开坦克的顶盖,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mp40冲锋枪对着那几个还在地上抽搐的金兵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
枪口喷吐着火舌,弹壳丁零当啷地砸在炮塔上。
“老子打下来的东西,就算是块砖头,那也是老子的!”
李锐吐掉嘴里那根已经嚼烂的草根,眼神凶得像是一头护食的饿狼。
完颜宗弼想搞焦土政策?
做梦!
这燕京城里的每一粒米、每一块银子,现在都姓李了!
“虎子!”
李锐拍了拍炮塔,冲着跟在坦克后面的黑山虎吼了一嗓子。
“带人冲进去!凡是手里拿着火把的,别管是不是金人,一律当场击毙!”
“要是让这帮孙子烧了一间房,老子拿你是问!”
黑山虎早就杀红了眼。
这一路冲进来,看着那遍地的尸首和满城的火光,他体内的土匪血性早就被激出来了。
“大当家……哦不,将军放心!”
黑山虎把手里的机枪往肩膀上一扛,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全是狰狞的笑。
“弟兄们!”
“跟老子冲!”
“抢钱!抢粮!抢他娘的!”
几百号神机营的悍卒,嗷嗷叫着冲进了这座曾经象征着大辽皇权、如今又是金人行宫的赵王府。
没有战术,不需要掩护。
在这绝对的火力压制下,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和接管。
一刻钟。
仅仅用了一刻钟,赵王府内最后一点抵抗力量就被彻底肃清。
当李锐跳下坦克,站在那座宏伟的内库大门前时,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开门!”
李锐挥了挥手。
几个膀大腰圆的士兵立刻上前,手里的工兵铲和撬棍齐上,对着那扇厚重的铁门就是一通招呼。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沉封的大门缓缓打开。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就是一片整齐划一的吸气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见惯了大场面的黑山虎,此刻也瞪圆了那双牛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两个鸡蛋。
金光。
耀眼的金光。
哪怕是在这昏暗的火把光照下,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反射出的光芒,也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不是一箱两箱。
那是整整一座大殿!
从地板一直堆到了房梁!
金砖、银铤、玛瑙、玉石、珍珠……就像是不要钱的烂石头一样,随意地堆砌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晃眼的小山。
“我的个亲娘咧……”
张虎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都在冒烟。
“这得……这得多少钱啊?”
“咱们这是把龙王爷的水晶宫给搬空了吗?”
李锐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可不是龙王爷的。
这是辽国两百年的积蓄,是金人攻破上京掠夺来的财富,更是从汴梁皇宫里抢来的北宋宫廷珍藏!
这哪里是钱?
这是汉人的血汗,是百姓的骨髓!
“系统。”
李锐在脑海中默念了一句。
“扫描。”
【叮!检测到高价值贵金属及稀有文物……正在估值……】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疯狂响起,那个代表财富值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速度快得让人眼晕。
一百万……三百万……五百万……一千万……
数字还在飙升!
李锐的心跳也不争气地加快了几分。
哪怕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燕京府库肯定肥得流油,但也没想到能肥成这样!
最后。
那个数字定格在一个让李锐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的数值上。
【共计价值:一千八百四十三万两白银(已折算)】
一千八百万两!
什么概念?
大宋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有了这笔钱,别说是一个神机营,就是拉起十个装甲师,他李锐也敢去把这地球犁一遍!
“发了……”
李锐喃喃自语,眼中的贪婪毫不掩饰。
这种暴富的感觉,真他娘的爽!
他迈步走进库房,军靴踩在散落的金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角落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大堆卷轴和瓷器,上面甚至还落满了灰尘,显然金人并不识货,或者说根本没把这些东西当回事。
李锐随手捡起一幅卷轴,轻轻抖落上面的灰尘。
展开。
一幅精致的花鸟画呈现眼前,笔法工细,设色富丽,显然是宫廷画院的手笔。旁边还有一方小小的“宣和”玺印。
《宣和画谱》里收录的北宋宫廷珍藏。
在这位艺术皇帝眼里价值连城的宝贝,到了金人手里,也就是用来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呵。”
李锐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画卷的边缘。
“赵佶啊赵佶,你把这些东西当命根子,可你的命根子在人家眼里,就是个垃圾。”
“系统,兑换。”
【叮!回收北宋宫廷绢本画(真迹),获得积分2800点。】
没有任何犹豫。
这幅后世价值连城的国宝,在李锐手里直接变成了一串冰冷的积分数字。
现在的他不需要艺术。
他只需要子弹,需要炮弹,需要能杀人的钢铁!
“将军。”
张虎凑了过来,看着李锐把那些字画一卷卷地扔进系统空间,脸上露出几分心疼和纠结。
“这些……这些好像都是从前汴梁宫里流出来的宝贝。”
“上面还有内府的印记呢。”
“咱们……咱们就这么拿了?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毕竟那是官家的东西,要是传出去……”
张虎虽然跟着李锐造反了,但骨子里那种对皇权的敬畏,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洗干净的。
这可是“欺君”啊。
“不太好?”
李锐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张虎的脸。
“张虎,你告诉我,这钱是谁的?”
张虎缩了缩脖子:“是……是官家的……”
“放屁!”
李锐猛地将手里的一块银铤砸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吓得周围的士兵浑身一哆嗦。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李锐指着那银铤上刻着的“河北路 粮纲银”字样及模糊的花押印记,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张虎脸上。
“这是河北百姓的救命粮!”
“这是江南农夫的卖命钱!”
“那个坐在汴梁城里的废物皇帝,拿着这些民脂民膏,不想着修城墙、练精兵,反而一车车地送给辽人,求人家别打他!”
“现在金人又拿着从辽人手里抢来、再从咱们这儿抢去的钱,打造兵器,喂饱战马,转过头来杀我们的同胞,辱我们的姐妹!”
“你说这是官家的钱?”
“我呸!”
李锐狠狠地啐了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钱本来就是取之于民,现在老子拿回来,用之于军,用来杀金狗,保百姓,那是天经地义!”
“赵家没脸拿这些钱,老子有脸!”
张虎被骂得脸色涨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都给老子听好了!”
李锐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神机营的士兵。
“从今天起,别再跟老子提什么官家,什么朝廷!”
“在这乱世,谁手里有枪,谁能护住百姓,谁就是天理!”
“给我搬!”
“把这里搬空!一颗珠子都别给老子留下!”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给老子换成枪炮!”
“是!”
士兵们被李锐这番话激得热血沸腾,齐声怒吼,声音差点把房顶给掀翻。
这才是他们的将军!
跟着这样的人干,痛快!
搜刮行动迅速展开。
神机营的士兵们像是一群勤劳的工蚁,开始疯狂地搬运着府库里的财物。
一箱箱金银被抬上卡车,一卷卷绸缎被塞进麻袋。
李锐也没闲着。
他一边走,一边开启系统回收功能,将那些体积大、价值高但不方便携带的文物古董统统兑换成积分。
系统的提示音就没停过。
【军功等级提升至LV6!】
【解锁新权限:半履带防空车(四联装20毫米机炮)!】
【解锁新权限:Sdkfz.9“Famo”重型半履带牵引车!】
听着这一连串的解锁提示,李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尤其是那个四联装防空车。
这玩意儿要是平射起来,那简直就是步兵收割机,比马克沁还要恐怖十倍!
有了这东西,什么拐子马,什么铁浮屠,来多少都是送菜!
李锐走出库房,一路来到赵王府的正殿。
大殿正中央,摆着一把铺着虎皮的金色交椅。
那是完颜宗弼平日里坐着发号施令的地方,也是这燕京城权力的象征。
在往上推几十年,那是辽国皇帝的龙椅。
李锐走过去,盯着那把椅子看了一会儿。
金灿灿的,雕龙画凤,看着确实气派。
但他只觉得恶心。
这椅子下面,不知道压着多少汉人的冤魂。
“晦气。”
李锐骂了一句,抬起脚,狠狠一踹。
砰!
沉重的交椅翻滚着摔下高台,摔得七零八落,那张虎皮也皱巴巴地团成了一团,像是一块被遗弃的破抹布。
几个正在搬运东西的士兵吓了一跳,停下来看着这一幕。
“看什么看?”
李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一脸的不屑。
“这破椅子太硬,硌屁股。”
“以后咱们神机营,不坐这玩意儿。”
“咱们坐坦克,坐装甲车,那才是真男人的座驾!”
“继续搬!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赵王府比狗舔过的盘子还干净!”
夜色渐深。
整个燕京城都在这一夜的喧嚣中瑟瑟发抖。
神机营的卡车来回穿梭,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街巷。
不光是赵王府。
城内那些金国贵族、投降派汉奸的府邸,也遭到了清洗式的搜刮。
李锐的命令很明确:颗粒归仓。
只要是值钱的,通通拿走。
这不仅仅是抢劫,这是在抽干敌人的血,来滋养自己的钢铁巨兽。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燕京城头时。
李锐站在满载物资的车队前,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个高达两千多万的财富余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仗,打得值!
但这还不够。
这点钱,造几十辆坦克就没了。
想要推平金国,想要把那个腐朽的汴梁城也给翻个底朝天,还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资源。
“系统,打开商城。”
李锐的意念在琳琅满目的商品列表上划过,最终定格在一个昂贵的图标上。
那是一整套德式后勤保障车队。
包括野战修理车、油罐车、弹药输送车,甚至还有两辆带冷库的补给车。
价格不菲,足足要三百万两白银。
要是放在昨天,李锐还得咬咬牙。
但是现在?
“买了!”
李锐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点击了购买确认。
光芒一闪。
原本空旷的校场上,瞬间凭空多出了三十多辆涂着迷彩色的重型卡车。
那种工业时代的厚重感,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钱了就是好办事啊。”
李锐拍了拍身边一辆油罐车冰冷的铁皮,感受着那种坚实的触感,嘴角的笑意有些森然。
有了这支后勤车队,神机营的腿就更长了。
这把火,不仅要烧在燕京。
还要烧到平州,烧到辽东,烧到那完颜阿骨打的老坟头上去!
“那就把这仗,打得更富裕点,更疯狂点。”
李锐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已经彻底变成了狼的神机营战士,大手一挥。
“传令!”
“全军整备,埋锅造饭!”
“吃饱了,咱们还要去给全城的百姓发‘红利’!”
“这燕京城的规矩,从今天起,变了!”
第289章 周通判
燕京城的冬天亮得晚。
昨夜那场大火已经被雪盖住了。
街面上静得吓人。
只有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着旋儿往人的脖领子里钻。
咯吱。
一扇破旧的门板被推开了一条缝。
张老汉缩着脖子,浑浊的老眼顺着门缝往外瞅。
他看见了满地的尸体。
横七竖八,像是被割倒的乱草。
有的穿着金人的皮甲,有的留着女真发式。
那是平日里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的主子们。
现在都成了冻肉。
“爹,外头……外头那是啥味儿?”
身后的小孙子拽了拽张老汉的衣角,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张老汉吸了吸鼻子。
除了那股子散不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还有一股子香味。
米香。
浓得化不开的米香。
这味道像是长了钩子,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全给钩出来了。
“那是……那是大米粥的味儿啊!”
张老汉咽了口唾沫,手有点哆嗦。
这年头,能闻见这味儿,比闻见龙涎香还稀罕。
街口的大钟敲响了。
咣——
这一声不像丧钟,倒像是开饭的号角。
……
菜市口。
几十口行军大铁锅一字排开。
底下架着从赵王府拆来的名贵红木,火烧得正旺。
锅里的粥熬得浓稠,米粒儿都开花了,在那滚水里翻腾。
几个膀大腰圆的神机营伙头军,手里拿着甚至比手臂还粗的长柄铁勺,在那搅动着。
每一勺下去,还能带上来几块煮得发软、切碎的风干肉条。
那是昨晚从金人武库里搜出来的军粮。
“都给老子听好了!”
黑山虎站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提着个铁皮喇叭,破锣嗓子震得四周房檐上的雪都往下掉。
“只要是汉人,只要两条腿还能走道的。”
“都他娘的给老子过来排队!”
“一人一碗,管饱!”
这声音顺着寒风传出去老远。
原本还在门缝后面观望的百姓们,终于忍不住了。
那可是肉粥啊。
别说是不是陷阱,就算是断头饭,这会儿也有人愿意当个饱死鬼。
陆陆续续有人从巷子里钻出来。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受惊的鹌鹑。
队伍越排越长。
黑压压的一片,一直排到了两条街外。
没有嘈杂声。
只有吞咽口水的声音,还有脚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
每个人都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几口大锅,眼睛里冒绿光。
“让开!都给爷让开!”
一阵不合时宜的叫骂声突然响起来。
队伍后面一阵骚乱。
几个穿着绸缎棉袄、把自己裹得像个球一样的胖子,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挤了过来。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脑门上秃了一块,周边头发却还留着,显得不伦不类。
这是金人进了城后,剃发易服最积极的那批汉奸。
“哪来的叫花子,也配跟爷抢食?”
那胖子手里甩着马鞭,啪的一声抽在前面一个瘦弱书生的背上。
书生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雪地里。
周围的百姓吓得纷纷后退,让开了一条路。
习惯了。
这些人虽然是汉人长相,但那是金人的狗。
狗仗人势,比狼还凶。
胖子大摇大摆地走到粥棚前,把手里的破碗往桌上一磕。
“给爷盛满!”
“要稠的!把底下的肉都给爷捞上来!”
胖子一脸嚣张,鼻孔朝天。
他还没搞清楚状况。
或者说,他觉得这不过是一次改朝换代,换谁来坐庄,都得用他们这些地头蛇。
黑山虎跳下桌子。
那双牛眼死死盯着胖子,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你想吃肉?”
黑山虎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瘆人的寒意。
胖子愣了一下,感觉有点不对劲。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废话!爷乃城东刘大户,这燕京城里的粮行……”
砰!
一声枪响。
干脆利落。
胖子的话被这一声巨响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他的额头上多了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
红的白的,喷了他身后那家丁一脸。
尸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起一片雪尘。
那只破碗骨碌碌滚到了黑山虎脚边。
静。
死一般的静。
几千人的队伍,连呼吸声都停了。
黑山虎吹了吹枪口的青烟,一脚把那具尸体踢开。
“还有谁想插队的?”
“站出来给爷瞧瞧。”
他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那群家丁。
家丁们吓得腿一软,扑通扑通全跪下了,裤裆湿了一片。
“拖下去。”
“脑袋挂旗杆上。”
“身子扔乱葬岗喂野狗。”
黑山虎挥了挥手,几个神机营士兵上前,像拖死猪一样把尸体拖走了。
“都给老子记住了!”
“这粥,是给人吃的!”
“给汉人吃的!”
“当了金狗的,这儿只有子弹,管饱!”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是激动的哭声。
有人开始跪下磕头,更多的人跟着跪下。
“青天大老爷啊!”
“老天爷开眼了!”
……
“都给我站起来!”
一声断喝。
李锐披着那件缴获的黑貂裘,大步走上高台。
他没戴头盔。
板寸头在寒风里显得格外精神。
手里没拿刀,也没拿枪,就拿着那个大喇叭。
“跪什么跪?”
“膝盖软了,腰杆子就直不起来!”
“那是给金人当奴才当久了!”
李锐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却格外有穿透力。
他指着地上那滩还没干透的血迹。
“看见了吗?”
“杀人,那是老子的大义!”
“吃饭,那是你们的天理!”
“老子给你们粥喝,不是让你们磕头的!”
“是要你们有力气干活!有力气挺直腰杆做人!”
李锐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迷茫又狂热的眼睛。
他不需要感激。
那东西太廉价。
他要的是服从,是这几十万张嘴变成几十万双手。
“从今天起,这燕京城的规矩,老子来定!”
李锐大手一挥,指着远处那几座气派的高门大院。
那是完颜宗弼和几个金国权贵的宅子。
“那里面有棉衣,有煤炭,有粮食。”
“那是他们从你们身上刮下来的油水!”
“现在,门开了。”
“拿着你们的碗,去搬!”
“能搬多少搬多少!谁要是敢拦着,直接来找神机营!”
轰!
人群炸了。
彻底炸了。
这比发粥还要让人疯狂。
那可是王府啊!平日里路过都要低着头不敢看的地方。
现在让他们进去拿东西?
“真的……真的能拿?”
有人还在犹豫。
“那是咱们的东西!”
李锐怒吼,“拿回自己的东西,还要问吗?!”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干柴的火星。
“抢啊!”
“拿回咱们的东西!”
数万百姓疯了一样涌向那几座府邸。
没有混乱。
因为神机营的枪口就架在路边。
谁敢趁机打架斗殴,谁敢多吃多占,那是真会挨枪子的。
李锐站在高台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人性。
给一点希望,给一点血腥,这帮温顺的绵羊就能变成红了眼的狼。
“将军。”
许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台下。
他手里拿着本册子,眼睛里满是血丝,但精神头却亢奋得吓人。
“城里的物资清点完了。”
“除了发下去的这部分,咱们还能带走三千车。”
“这是个大概数。”
李锐点了点头。
“那个老头是谁?”
李锐下巴一抬,指向台阶下。
那里站着个穿着旧官服的老头,胡子花白,正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那些冲进王府抢东西的百姓。
“那是原燕山府路的通判,姓周。”
许翰撇了撇嘴,“是个硬骨头,金人来了没降,但也跑不了,就在这装疯卖傻活下来的。”
李锐点上火,深吸了一口。
“让他过来。”
周通判被带到了李锐面前。
老头身板挺直,虽然衣衫破旧,但那股子读书人的酸腐气还在。
他看着李锐,既不跪,也不拜。
“将军既然收复了燕京,乃是社稷之功。”
周通判一开口就是官腔,“但这般纵容百姓劫掠官产,实在是有伤天和,更是不合朝廷法度啊!”
“应当封存府库,修书上表,恭请官家派员接收。”
“这才是为臣之道。”
李锐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走下台阶,走到周通判面前。
一口烟雾喷在老头那张正气凛然的脸上。
“官家?”
“朝廷?”
李锐伸出手,啪啪拍了拍老头的脸颊。
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金人破城的时候,朝廷在哪?”
“百姓被当两脚羊宰的时候,官家在哪?”
“完颜宗弼骑在你们头上拉屎的时候,你的法度在哪?”
周通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你……你这是大逆不道!”
“这燕京城,是老子一枪一炮打下来的!”
李锐猛地收起笑容,眼神冷得像冰。
“这就是老子的战利品!”
“我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想摘桃子?”
李锐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挂着刘大户脑袋的旗杆。
“那也得看看脖子够不够硬。”
周通判看着那颗随风晃荡的人头,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看懂了李锐的眼神。
那不是吓唬他。
这人是真的敢杀官,甚至敢杀……
“这天下……要乱了啊……”周通判喃喃自语。
李锐没再理他。
这种前朝的遗老,脑子早就僵死了。
留着他,就是为了给汴梁那位赵官家带个信。
“张虎!”
“到!”
“那个姓周的别杀了。”
李锐转过身,看着那座渐渐热闹起来的城市。
“给他一匹马,让他回汴梁。”
“告诉赵桓。”
“燕京我打下来了。”
“东西我带走了。”
“这座城,我先替他守着。”
“但他要是敢派什么阿猫阿狗来指手画脚……”
李锐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森然的杀气。
“让他自己掂量掂量,他的脖子,有没有这燕京城的城墙硬。”
“是!”
张虎领命而去。
……
中午时分。
神机营的车队整备完毕。
那支刚刚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德式后勤车队,此刻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每一辆卡车的车斗都堆得冒尖,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
那是燕京城百年积攒的精华。
金银、丝绸、古董、还有那些珍贵的典籍。
至于粮食。
李锐没做绝。
他留下了足够这城里百姓吃三个月的口粮。
三个月。
要是这帮人还活不出个人样来,那就是天意该绝。
他不是保姆。
他是将军。
轰隆隆——
七十台发动机同时轰鸣。
巨大的声浪盖过了风雪声。
车队像是一条钢铁长龙,缓缓驶出了燕京北门。
百姓们站在路边,手里捧着热粥,身上披着刚抢来的棉衣。
他们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
眼神很复杂。
有敬畏,有感激,也有恐惧。
这帮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像是一场风暴。
把这燕京城的旧秩序连根拔起,然后卷着所有的财富,呼啸而去。
“将军。”
张虎坐在指挥车里,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城楼。
“咱们真的不管了?”
“这城要是再被金人打回来……”
李锐闭着眼睛,靠在座椅靠背上。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守不住的城,就是个包袱。”
“咱们只有几千人。”
“分兵守城,那是找死。”
“只有动起来,咱们才是老虎。”
“一旦趴窝,那就是被人围猎的王八。”
李锐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
“我们的目标不是占地盘。”
“是打痛他们。”
“打到金人的老巢去!”
“只有把完颜阿骨打的棺材板掀了,这帮孙子才会知道什么叫疼!”
“下一个目标。”
李锐的手指在电子地图上狠狠一点。
那个位置,距离燕京不过三百里。
平州。
那是连接辽东和中原的咽喉。
也是金国东路军的必经之路。
“去平州。”
……
燕京城外。
一匹快马顶着风雪,发了疯一样往南狂奔。
马背上趴着个人。
正是那个被吓破了胆的周通判。
他怀里揣着一份血书。
那是他用自己的手指头写的奏折。
这一路,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那个叫李锐的疯子,是要把这大宋的天,捅个对穿啊。
这消息要是传到汴梁……
周通判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想。
那座纸醉金迷的汴梁城,那位还在做着太平梦的官家。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会不会吓得尿了裤子?
第290章 这江山,朕快要坐不住了
汴梁,垂拱殿。
地龙烧得很旺,殿内的温度暖如阳春,可坐在龙椅上的赵桓,却觉得这股子热气怎么也钻不进骨头缝里。
他冷。
那是从心里泛上来的寒意。
殿外的大雪还在下,把这座繁华到糜烂的东京城裹得严严实实。
赵桓看着下方那一个个向自己讨要钱财的臣子,心中十分厌烦。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声,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
“八百里加急——!!!”
“燕京捷报——!!!”
这声音太尖,太利,直接刺破了垂拱殿那层死气沉沉的窗户纸。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捷报?
该不会又是李锐大胜金军的消息吧?
没等赵桓反应过来,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是负责传递军情的铺兵,跑死了三匹马,这会儿整个人都已经脱了相。
“报……报官家……”
铺兵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从怀里掏出一个被血水浸透的油纸包。
“原燕山府路通判周大人……血书……”
“燕京……燕京破了!”
大殿里静得可怕。
落针可闻。
赵桓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连御案上的茶盏都带翻了。
咣当。
茶水泼了一地。
“你说什么?”
赵桓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燕京……谁破的?”
铺兵喘着粗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吼道:
“神机营……李锐!”
“一日破城!”
“金军主帅完颜宗弼……弃城北逃!”
说完这几句,铺兵脑袋一歪,直接晕死过去。
大殿里炸了锅。
“这……这怎么可能?”
“一日破燕京?那是燕云十六州的重镇啊!辽人守了两百余年,金人当铁桶一样守着,一天就破了?”
“疯了,一定是疯了!”
大臣们交头接耳,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有人怀疑,有人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先帝道君皇帝在位时,倾尽国力联金伐辽,才勉强收回燕京空城,如今竟能凭一军之力破城?
那个李锐……那个死囚出身的李锐,真干成了?
内侍省的押班太监梁师成哆哆嗦嗦地走下去,捡起那个油纸包,呈到了赵桓面前。
赵桓的手在抖。
他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里衣,上面用鲜血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那是周通判的血书。
赵桓一个个字看过去。
越看,脸色越白。
看到最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龙椅上。
“官家?”
张邦昌试探着喊了一声,“这……这是大喜啊!收复故土,乃是不世之功……”
“喜?”
赵桓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猛地把那件血衣扔到了张邦昌脸上。
“你自己看!”
“你看看这是喜报,还是朕的催命符!”
张邦昌手忙脚乱地接住血衣,定睛一看。
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李锐拥兵自重,纵兵劫掠内帑皇产,视官家如无物。”
“臣以此言劝谏,李锐言:燕京乃其私产,朝廷若敢插手,便要问问官家的脖子,有没有燕京的城墙硬!”
轰!
张邦昌脑子里嗡的一声,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句话太狠了。
这是赤裸裸的悖逆之言啊!
“脖子……城墙……”
张邦昌嘴唇哆嗦着,“反了……这是反了啊!”
满朝文武传阅着那份血书,一个个脸色煞白,比听见金兵渡河还要恐惧。
金兵要钱,要地。
这个李锐,是要命啊!
“不仅如此。”
大殿角落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
这是皇城司的勾当,赵桓的耳目。
他跪在地上,声音阴冷。
“据皇城司潜伏在燕京的探子回报。”
“李锐攻城,未损一兵一卒。”
“他……他军中有神机利器,喷吐火龙惊雷。”
“七十辆钢铁怪兽,碾地如雷,燕京北门的城墙,是被活生生轰塌的。”
“两千金国铁浮屠,在那怪兽面前,连半柱香都没撑住,就被碾成了肉泥。”
大殿里再次陷入死寂。
比刚才还要死。
如果说一日破城是奇迹,那“钢铁怪兽”、“火龙惊雷轰塌城墙”,这就是闻所未闻的凶兵利器!
兵部尚书孙傅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非人力……非人力可抗啊……”
孙傅喃喃自语,“两千铁浮屠……那是金人的命根子,就这么没了?”
“那李锐手里的家伙,到底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
也没人敢回答。
赵桓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面这群刚才还吵着要议和、现在却一个个像鹌鹑一样的大臣。
他只觉得冷。
比刚才还要冷。
金人可怕吗?
可怕。
但金人毕竟是外族,要的是财帛子女。
可李锐是汉人。
他手里握着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又不听朝廷的号令。
这就好比一个稚童,怀里揣着一块金砖,旁边却睡着一头猛虎。
这猛虎以前是替你看门的。
现在,它醒了。
它饿了。
它还回头看了你一眼,问你的脖子硬不硬。
这哪里是捷报?
这是丧钟!
“众卿……”
赵桓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个垂死的老人,“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封赏?”
“还是……招安?”
李锐立了这么大的功,按理说该封节度,甚至封国公。
可封了官,他要是还要别的呢?
他要是想要这把椅子呢?
谁能拦得住?
靠殿前司那帮只会摆样子的班直?
还是靠这帮只会写词作赋的文官?
“官家!”
御史中丞秦桧站了出来,眼珠子乱转。
“此人不可留!”
“若是让他坐大,必成董卓、曹操之流!”
“当趁其根基未稳,下旨召其回京受赏,半路设伏,用死士……”
秦桧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蠢货!”
一声暴喝打断了秦桧的话。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将大步走了出来。
正是检校少傅、同知枢密院事种师道。
老将军虽然年迈,但那股子沙场上的煞气还在。
他指着秦桧的鼻子大骂:
“杀?”
“你怎么杀?”
“两千铁浮屠都被他碾碎了,你派几个死士去送菜?”
“你是嫌李锐悖逆的借口不够多吗?”
种师道转过身,对着赵桓拱手。
“官家!”
“这是大宋的幸事啊!”
“管他什么火器,什么怪兽,只要他是汉人,只要他打的是金人,那就是大宋的利剑!”
“这把剑太快,太锋利,是容易伤着手。”
“但若是没有这把剑,金人的刀早就砍到官家的脖子上了!”
“哈哈哈哈!”
种师道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大殿里回荡,显得格格不入。
“燕云十六州啊……”
“丢了两百余年,终于回来了!”
“老臣死也瞑目了!”
“大宋有救了!这天下汉人有救了!”
赵桓死死盯着这个狂笑的老头。
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激,只有厌恶。
大宋有救了?
或许吧。
但这赵家的江山,怕是要姓李了!
你个老匹夫,只知道打仗,哪里懂得帝王的心术!
“够了!”
赵桓猛地拍了一巴掌扶手。
“笑什么笑!”
“这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种师道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赵桓那张扭曲的脸,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他懂了。
这位官家,怕的不是金人。
怕的是比他强的人。
“传朕旨意。”
赵桓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此事……封锁消息。”
“不许发邸报,不许在民间宣扬。”
“就说……就说是金人内乱,主动退兵。”
张邦昌一愣:“官家,这是为何?这可是提振民心士气的大好机会啊。”
“民心?”
赵桓冷笑一声,指着北面。
“若是让百姓知道,这天下有个李锐,能把金人当狗杀。”
“而朕这个皇帝,却还要给金人送岁币,送三镇之地。”
“你觉得这民心,是向着朕,还是向着他?”
张邦昌浑身一震。
懂了。
这是要防着李锐声望盖主啊。
若是李锐在民间的声望盖过了皇帝,那这皇位,不用抢,自己就得塌。
“臣……遵旨。”
群臣领命,一个个心事重重地退了下去。
刚才那股子震惊和惶恐,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压抑。
整个大宋朝廷,因为一场泼天的大胜,反而陷入了比战败更深的恐惧与猜忌之中。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
人群散去。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赵桓一个人。
地龙还在烧。
但他还是觉得冷。
他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风雪。
北风呼啸。
那是从燕云吹来的风。
“脖子……城墙……”
赵桓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细皮嫩肉,养尊处优。
别说城墙了。
怕是连把钝刀都挡不住。
“父皇啊……”
赵桓想起了躲在龙德宫里修道的太上皇赵佶。
“你倒是把这个烂摊子扔得干净。”
“这江山……”
“朕怕是坐不稳了。”
赵桓瘫坐在门槛上,看着漫天的飞雪,眼神空洞。
“他若是要这江山……”
“朕该拿什么挡?”
“拿银子砸死他?还是拿朕的膝盖去求他?”
赵桓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叫李锐的男人,已经成了他心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甚至比那金兵皇帝完颜吴乞买还要可怕。
因为完颜吴乞买是可以谈条件的。
只要钱给够,土地给够,金人就会退兵。
可李锐呢?
那是个不讲规矩的疯子。
他要的是把桌子掀了,把这旧秩序砸个稀巴烂。
而在那堆烂摊子里,一定包括他赵桓这把龙椅。
“哈……”
赵桓惨笑一声。
“备车。”
“朕要去龙德宫。”
“去问问太上皇,这祖宗基业,若是丢在汉人手里,算不算亡国……”
……
与此同时。
距离汴梁两千里之外的北方雪原。
风雪比汴梁还要大。
像是要杀人。
古北口外。
一支只有几百人的残兵败将,正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
没有旗帜。
没有战鼓。
甚至连盔甲都丢得七七八八。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披着一件破烂的羊皮袄,头上裹着满是血污的布条。
那是曾经威震天下的大金四太子。
完颜宗弼。
但他现在,连条丧家犬都不如。
他一步一回头。
眼神里全是惊恐,像是身后跟着一群看不见的厉鬼。
哪怕风雪这么大。
他仿佛还能听见那钢铁怪兽履带碾碎骨头的声音。
咯吱。
咯吱。
那是刻进他灵魂深处的恐惧。
“大王……歇会儿吧。”
身边的亲兵哭丧着脸,嘴唇冻得发紫,“兄弟们真的走不动了。”
完颜宗弼猛地一哆嗦。
他听不得“歇”这个字。
一停下,那个噩梦就会追上来。
“不能停!”
完颜宗弼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破石头在摩擦。
“跑……”
“往北跑……”
“离那个魔鬼远点……”
“越远越好……”
第291章 相信宗弼
会宁府,皇宫。
这里的雪比燕京还要大,风像是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大殿里的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沉闷到了极点的死气。
完颜吴乞买坐在那张铺着整张白虎皮的御座上,手里捏着一只赤金酒杯。
酒杯被捏变形了。
底下站着两排穿着皮裘、梳着辫发左衽的文武百官。
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自从完颜宗望、完颜宗翰等金国猛将败于李锐之手后。
完颜吴乞买这位金国皇帝的心情就一直极为恶劣。
而现在已经许久没有收到完颜宗弼的消息,更是让这一状况雪上加霜。
“说话。”
完颜吴乞买把那个变形的酒杯往桌子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平时一个个不是挺能说的吗?”
“说宋人是绵羊,说大宋的江山是咱们大金的牧场。”
“现在怎么都哑巴了?”
国论忽鲁勃极烈完颜宗干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
“陛下。”完颜宗干也不跪,就把那蒲扇般的大手往胸口一拍,震得皮袄子上的雪沫子乱飞,“您这是被前头那几个败仗给气糊涂了。”
“宗望、宗翰那是轻敌,是阴沟里翻了船。可老四不一样。”
完颜宗干咧开大嘴,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一脸的横肉都在抖,“那是咱们大金国最硬的一块骨头。”
“他在燕京坐镇,手里握着啥?那是铁浮屠!是咱们女真起家的看家底子!”
完颜吴乞买冷哼一声,斜着眼看他:“铁浮屠怎么了?宗翰手里没有?不还是让那李锐给打没了?”
“那能一样吗?”完颜宗干脖子一梗,两步走到大殿中间,手指头往南边虚戳,那架势仿佛李锐就站在他面前似的。
“宗翰是在野地里让人给阴了。可燕京那是啥地方?那是辽狗修了两百年的乌龟壳!城墙比这会宁府还厚三尺!”
“那李锐就是个死囚出身,会攻城?他懂个屁!”
完颜宗干一脸的不屑,甚至带着点看笑话的意思,“宋人那点花花肠子臣还不知道?”
“除了挖地道就是堆土山,要么就是往城里射那没卵用的劝降信,娘们唧唧的。”
“老四只要把城门一关,那李锐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在那城墙根底下冻成冰棍!”
“这数九寒天的,宋人那身子骨,比那刚生下来的羊羔子还脆,不用打,冻也冻死一半!”
“陛下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完颜宗干拍着胸脯,那动静像是敲一面破鼓,咚咚作响。
“这会儿老四指不定正坐在燕京的暖阁里,搂着宋人的小娘皮,喝着热酒,看着那李锐在城外吃雪呢!”
完颜吴乞买听着这话,脸色稍微缓和了点,那股子要把人吞了的暴虐气消散了不少。
也是。
燕京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又有完颜宗弼这个名将坐镇,应该能挡住李锐吧。
“若是真如你所言……那就好了。”完颜吴乞买重新坐直了身子。
“那是必须的!”完颜宗干嘿嘿一笑,正要再拍两句马屁。
突然。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靴底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乱得很,像是有人在逃命。
“报——!!!”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风雪,直接钻进了这温暖的大殿,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意。
“四太子……四太子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大殿里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给喊没了。
完颜吴乞买猛地站了起来,带倒了面前的酒壶。
“回来了?”
他眼睛一亮,刚才那一丝阴霾瞬间扫空。
“好!好啊!”
“朕就知道,兀术这小子从来不让朕失望!”
“快!宣!”
底下的大臣们也跟着喜笑颜开。
“肯定是大捷!”
众人的脖子都伸长了,眼巴巴地盯着大殿门口。
等着看那位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大金战神,带着宋人的财宝和女人,昂首挺胸地走进来。
脚步声近了。
很乱。
拖拖拉拉的,像是有人在地上磨蹭。
紧接着。
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恶臭,顺着那条门缝钻了进来。
那是屎尿发酵了好多天的味道,混着腐烂的伤口和陈旧的血腥气。
几个站得靠前的大臣,被这味儿熏得差点吐出来,赶紧捂住了鼻子。
这哪像是凯旋?
这简直像是刚把茅坑炸了。
大门被推开。
两个五大三粗的亲兵,一左一右,像是架着一摊烂泥一样,把一个人拖了进来。
那是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身上的铠甲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件破破烂烂的羊皮袄,上面全是黑色的血痂和泥垢。
头发披散着,像是乱草窝,里面还夹着几根枯树枝。
脚上的靴子跑丢了一只,那只脚冻得发黑,还在往外流脓水。
这就是那个让大臣们期盼已久的“大金战神”。
完颜吴乞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像是被这冬天的风给定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花了。
“这……”
“这是……兀术?”
完颜吴乞买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敢认。
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哪怕是在御前也敢大声嚷嚷的四弟,怎么变成了这副叫花子模样?
“嗬……嗬……”
那摊“烂泥”动了一下。
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浑浊的喘息。
他抬起头。
那张脸黑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眼白是醒目的。
眼神没有焦距。
空洞,散乱,偶尔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像是看见了鬼。
“陛下问你话呢!”
完颜宗干见这人不回话,有些恼火,想上前去确认一下身份。
他刚凑过去。
那摊烂泥突然像是通了电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啊——!!!”
一声尖叫,不似人声。
完颜宗弼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里面全是血丝。
他死死盯着完颜宗干那身鲜亮的朝服,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别过来!”
“别过来!”
“火!有火!”
“铁车……铁车撞过来了!”
他一边嘶吼,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缩,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完颜宗干被这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他。
“四殿下,您这是……”
噗嗤。
完颜宗干的手还没碰到完颜宗弼的衣角。
完颜宗弼突然张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对着完颜宗干伸过来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那是一口下了死劲的咬。
连皮带肉。
“啊!我的手!”
完颜宗干惨叫一声,拼命甩手。
可完颜宗弼就像是一只疯狗,死死咬住不放,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殿中的石板上。
大殿乱了。
彻底乱了。
“疯了!四太子疯了!”
“快拉开!快拉开!”
几个武将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完颜宗弼按住,好不容易才把他从完颜宗干的手臂上扒拉下来。
完颜宗干捂着胳膊,疼得直吸凉气,那块肉差点就被撕下来了。
完颜宗弼被人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
嘴里还在嚼着。
那是从完颜宗干手臂上咬下来的碎布和皮肉。
他咽了下去。
咕咚一声。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饿极了?
还是真的疯了?
完颜吴乞买从御座上冲下来,几步走到完颜宗弼面前。
他看着这个弟弟。
看着那张扭曲、狰狞、满是污垢的脸。
心像是被刀扎了一下。
“兀术……”
完颜吴乞买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张脸。
“我是二哥啊……”
完颜宗弼听见这个声音,身子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
眼神聚焦了一瞬。
“二……二哥?”
他咧开嘴,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跑……”
“二哥,快跑……”
“那个怪物……那个怪物追来了……”
“它吃人……它真的吃人啊!”
说完这几句,完颜宗弼突然又发了狂,拼命用头去撞地上的石板。
砰!砰!砰!
每一记都像是要撞碎自己的脑袋。
只有疼痛,才能让他忘记那个夜晚。
忘记那碾碎骨头的声音。
“医官!医官死哪去了!”
完颜吴乞买红着眼睛怒吼,“拿安神汤来!给他灌下去!”
几个医官提着药箱滚了进来。
几个人按手按脚,拿着铁勺撬开完颜宗弼的牙关。
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硬灌了下去。
呛得完颜宗弼直翻白眼。
折腾了半炷香的功夫。
药效上来了。
完颜宗弼不再挣扎,整个人软绵绵地摊在地上,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半睁着眼,眼神迷离。
突然。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殿正中央那根用来支撑屋顶的盘龙金柱上。
那是大金国最气派的柱子。
足有一人合抱那么粗,上面刷着金粉,盘着龙。
可在完颜宗弼的眼里。
那不是柱子。
那是一根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管子。
正在一点一点地转过来。
瞄准了他。
“炮……炮管……”
完颜宗弼指着那根柱子,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它在看我……”
“别开炮!别开炮!”
“我跑!我跑还不行吗!”
一声绝望的哀嚎之后。
完颜宗弼两眼一翻,身子挺直,直接昏死了过去。
大殿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完颜吴乞买站在那里,手在抖。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把完颜宗弼架进来的亲兵。
这两人也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跪在地上,把头埋进裤裆里,抖得像筛糠。
“说。”
完颜吴乞买的声音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炮管?”
“什么铁车?”
“朕的两千铁浮屠呢?”
“朕那数万大军呢?”
左边那个亲兵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鼻涕。
“没……没了……”
“陛下,都没了……”
“就一天。”
“不,半天都不到。”
亲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回荡在大殿里。
“那个汉人……那个叫李锐的……”
“他没用人攻城。”
“他也没用云梯。”
“他就开着那种……那种没腿的铁车……”
亲兵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眼神里全是恐惧。
“那车没有马,跑得比马还快。”
“前面的管子会喷雷,一炮就把城门轰没了。”
“车顶上还有喷火的管子,比咱们的猛火油还毒,沾上就灭不掉。”
大臣们听得目瞪口呆。
这说的是啥?
天书?
还是神话?
没马的车?
喷雷的管子?
“胡说八道!”
完颜宗干捂着胳膊骂道,“世上哪有这种东西?你们这是吃了败仗,编这种鬼话来糊弄陛下!”
“没编!奴才没编啊!”
亲兵拼命磕头,额头都磕破了。
“四殿下……四殿下带着两千铁浮屠,想去冲那些铁车。”
说到这里,亲兵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想起了最恐怖的画面。
“然后呢?”
完颜吴乞买死死盯着他,“铁浮屠冲不过去吗?那是重骑兵啊!连辽人的墙阵都能冲垮!”
“冲……冲上去了。”
亲兵咽了口唾沫,牙齿打架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是……没用。”
“那铁车……直接压过来了。”
“连人带马……连人带马啊陛下!”
亲兵嚎啕大哭。
“那铁车底下有这种带齿的带子,一卷进去,那马腿就断了,人就被吸进去了。”
“就像是……就像是碾子碾豆子一样。”
“咯吱一声。”
“全都碎了。”
“都没了……”
“两千个弟兄,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全都变成了……变成了肉泥啊!”
肉泥。
这两个字,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完颜吴乞买的胸口。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这位大金皇帝的嘴里喷了出来。
洒在面前那张铺着名贵兽皮的御案上。
触目惊心。
“陛下!”
群臣大惊失色,想要冲上来搀扶。
完颜吴乞买猛地一摆手,把众人推开。
他扶着御案,大口喘着气,嘴角的血迹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肉……泥?”
他喃喃自语。
那是大金国的根本啊。
那是花了多少年、抢了多少钱、才堆出来的两千铁浮屠啊!
每一个士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
每一匹马,都是千里良驹。
每一副甲,都值百两黄金。
就这么……
被那个什么铁车,像是碾虫子一样,碾成了泥?
“李锐……”
完颜吴乞买念着这个名字。
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看向那个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弟弟。
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那个敢带着十八骑冲进辽军大营的兀术,会变成这副疯样子。
亲眼看着那种怪物吃人。
谁能不疯?
“那到底……”
完颜吴乞买抬起头,看着大殿外那漆黑的天空。
风还在吼。
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那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第292章 最后的救命稻草
会宁府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完颜吴乞买瘫坐在虎皮御座上,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没发火。
甚至连那口刚才喷出来的血,他都懒得让人去擦。
他就那么坐着,听着底下亲兵带着哭腔的汇报。
“……铁车碾过,人马俱碎……两千铁浮屠,无一生还……”
这些话,要是放在半个月前,完颜吴乞买会一刀砍了这个“妖言惑众”的奴才。
但现在,他信。
他不光信,他心里早就有了底。
从完颜宗望兵围汴梁受挫,到粘罕困守云中进退两难,那些从前线逃回来的探子,哪个不是说得神乎其神?
什么天降火雨,什么雷霆万钧,什么隔着几里地取人首级。
之前他们还不想认。
还觉得那是宋人运气好,是自家的将军轻敌。
可现在,完颜宗弼疯了。
那个大金国最硬的骨头,被吓成了疯狗。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些“谣言”,全他娘的是真的!
“陛下……”
韩企先跪在地上,脑袋低得快要埋进裤裆里。
“前几日从燕云逃回来的细作也报了。”
“那李锐……确实能驱使钢铁巨兽,还能召唤天雷。”
“咱们的刀砍在那些铁疙瘩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咱们的马跑断了腿,也跑不过那些冒黑烟的怪物。”
韩企先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仗……没法打了。”
“咱们这是在跟一群……一群怪物打啊。”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
没人反驳。
要是以前,早就有那脾气爆的武将跳出来骂娘了。
可今天,连最爱咋呼的几个万夫长都成了哑巴。
他们不怕死。
真刀真枪地干,哪怕是对着辽人的千军万马,他们也敢光着膀子冲。
可面对那种把人碾成肉泥、把城墙轰成粉末的力量。
那是人能干的事儿吗?
那是一种让他们灵魂都在颤抖的无力感。
就像是蚂蚁看着大象抬起了脚。
你再凶,再狠,也就是个被踩死的命。
“迁都吧。”
不知道是谁,在角落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回,没人打他。
甚至有不少人都在心里暗暗点头。
躲吧。
躲进深山老林里,躲到那铁车开不进去的地方。
那是唯一的活路了。
“躲?”
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完颜宗干捂着那只被咬得血肉模糊的胳膊,慢慢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像是一头受了伤、被逼到绝境的独狼。
“普天之下,咱们还能往哪躲?”
完颜宗干目光扫过那群垂头丧气的大臣。
“燕京离这儿才多远?”
“那铁车一天能跑几百里!”
“咱们前脚进了林子,后脚那炮弹就能落在咱们的脑瓜顶上!”
“跑?那是把后背露给人家当靶子打!”
“那……那能怎么办?”
刚才提议迁都的那个文官带了哭腔。
“打又打不过,跑又不让跑。”
“难道就坐在这儿等着变肉泥吗?”
“谁说打不过?”
完颜宗干突然提高了嗓门,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他几步走到御阶前,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
“咱们凡人的刀,确实砍不动那铁车。”
“咱们凡人的马,确实跑不过那雷霆。”
“但那是因为……”
完颜宗干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李锐用的,根本就不是凡人的手段!”
“他那是妖术!是彻头彻尾的妖法!”
“除了妖法,谁能让铁疙瘩自己动?谁能让雷听他的话?”
“既然是妖法……”
完颜宗干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的执念。
“那就不能用人去挡。”
“得用神!”
这话一出,完颜吴乞买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动了一下。
神。
对啊。
既然人打不过,那就只能求神了。
这是这帮在绝望中挣扎的人,唯一的救命稻草。
“宗干,你的意思是……”
完颜吴乞买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急切。
“陛下!”
完颜宗干转过身,指着东北方向。
那是长白山的方向。
“咱们女真人是天神的子孙,是有祖宗庇佑的!”
“当年太祖皇帝以二十七副铠甲起兵,那是因为大萨满通了天,借了神力!”
“现在那李锐仗着妖法欺负咱们,那就是在打天神的脸!”
“咱们的刀是不行,但咱们有萨满啊!”
“长白山里的那位老祖宗,那是活了一百岁的人瑞,那是能跟天说话的神仙!”
完颜宗干越说越激动,甚至顾不上胳膊上的伤痛,用力挥舞着拳头。
“咱们得去请他老人家出山!”
“让他开坛做法!让他请天神降下神谕!”
“只要破了李锐的妖法,把他打回原形。”
“那铁车就是一堆废铁!那火炮就是一根烧火棍!”
“到时候,咱们再杀回去,把那个装神弄鬼的死囚千刀万剐!”
大殿里的气氛变了。
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死寂,变成了一种病态的狂热。
就像是一群溺水的人,突然看见了一根浮木。
不管那浮木能不能救命,先死死抱住再说。
“对!请萨满!”
“那是妖法,必须得用神力破!”
“咱们怎么就没想到呢?凡人哪能跟妖斗?”
大臣们纷纷附和,一个个眼珠子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他们太需要这个理由了。
不是大金国的勇士无能,是敌人太卑鄙,用了妖法!
这就把那种无法抗衡的恐惧,转化成了一种对“邪恶”的愤怒。
也给了他们最后一点心理安慰。
完颜吴乞买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底下这群群情激奋的臣子,心里其实也明白。
这可能是自欺欺人。
但他没别的办法了。
当手里所有的牌都打光了,当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迷信,就是最后的避难所。
“准奏。”
完颜吴乞买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透着一股子决绝。
“传朕的旨意。”
“开国库。”
“把太祖皇帝留下的那些祭器,全都拿出来。”
“宗干,你亲自带人去。”
“带上朕的血书,带上最好的牛羊,还有从宋人那里抢来的玉帛。”
“去长白山天池!”
“不管那位老祖宗还在不在,也不管他愿不愿意。”
“一定要把他给朕请出来!”
完颜吴乞买的眼神变得狰狞起来。
“告诉大萨满。”
“大金国要亡了。”
“那天上的神要是再不睁眼,咱们全族……就真的要变成肉泥了!”
“是!”
完颜宗干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鲜血淋漓。
他站起身,不顾伤口的剧痛,大步向殿外走去。
风雪扑面而来。
但他觉得那不是冷。
那是神灵的呼唤。
这群被现代工业文明逼到墙角的野蛮征服者,在绝望中,选择了回头。
向着那深山老林,向着那虚无缥缈的神灵。
跪了下去。
第293章 得道高人?
龙德宫。
紫檀木雕花的窗棂紧闭,厚重的帷幔层层垂落,将外头的风雪声隔绝得严严实实。
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与水银味儿。
正中央摆着一座一人高的青铜炼丹炉,炉底炭火通红,炉身被烧得泛起诡异的暗紫色。
烟雾缭绕。
太上皇赵佶身穿青色八卦道袍,头上松松垮垮地挽着个道髻,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正眯着眼,盯着炉火出神。
他对跪在身后的儿子,似乎毫不在意。
“爹……父皇!”
赵桓跪在蒲团上,膝盖生疼,嗓子也哑了。
“燕京没了。”
“真的没了。”
赵桓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毫无平日里在垂拱殿那种强撑的威严。
“那个李锐……他不是人。”
“探子回报,他都没用云梯,也没用冲车。”
“他就开着几十个铁疙瘩,那玩意儿比房子还大,不用马就能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桓的声音都在抖,像是回忆起了血书中描述的惨状。
“那铁管子里喷出来的不是石头,是雷!”
“一响,城墙就塌了。”
“两千铁浮屠啊,那是金人的心尖子肉,冲上去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就被那铁轮子碾成了肉饼!”
赵桓往前爬了两步,抓住赵佶的衣摆。
“父皇,您救救儿子,救救大宋吧!”
“那李锐要是杀到汴梁来,咱们拿什么挡?”
“禁军那帮废物,连金人都打不过,怎么跟这种妖孽打?”
赵佶终于动了。
他慢慢转过身,拂尘在空中甩了个半圆。
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淡漠,甚至还有点……想笑。
“慌什么。”
赵佶淡淡开口,声音飘忽。
“你是天子,是真龙,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爹!火都烧眉毛了!”
赵桓急得想撞墙。
“那李锐说,他的铁车比咱们的脖子硬!”
“他这是要造反!要改朝换代啊!”
“造反?”
赵佶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他走到赵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没出息的儿子。
“痴儿。”
“你还没看明白吗?”
“不用马能跑,吞云吐雾,口喷雷霆。”
“凡铁能做到吗?”
赵桓愣了一下,挂着泪珠子摇摇头。
“做不到……鲁班在世也做不到。”
“那就是了。”
赵佶一甩袖子,转身走向丹炉,语气笃定。
“既非人力,必是妖魔。”
“朕夜观天象,紫微星旁忽现煞气,乃是上古魔星降世。”
“那李锐,根本就不是凡人,他是魔星转世,是来祸乱人间的妖孽!”
赵桓听得一愣一愣的。
魔星?
妖孽?
虽然听着荒唐,可一想到那种能轰塌城墙的怪兽,除了这个解释,好像也找不出别的理由了。
“那……那怎么办?”
赵桓六神无主。
“若是魔星,咱们凡人更打不过了啊!”
“既然是魔,就得用道来降。”
赵佶神神叨叨地念了一句。
他突然伸手,在丹炉旁的一个紫金盒子里掏了掏。
“看。”
一颗金灿灿的丹药躺在他手心里,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一股异香。
“这是朕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神霄金丹’。”
“大宋虽有劫难,但上天垂怜,赐下此丹,便是为了保我不死,护我社稷。”
赵桓看着那颗丹药,眼神发直。
这玩意儿能挡炮弹?
能不能挡炮弹不知道,但这东西看着确实挺值钱。
“父皇,光吃药……怕是挡不住李锐的铁车吧?”
赵桓小心翼翼地问。
赵佶白了他一眼。
“这是给朕吃的,又不是给李锐吃的。”
“要破李锐的妖法,得找能通神的人。”
“通神?”
赵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父皇,您是说……咱们大宋也有神仙?”
“自然。”
赵佶捋了捋胡须,一脸的高深莫测。
“朕前些日子,在民间寻得一位高人。”
“此人道号‘六甲真人’,俗名郭京。”
“郭京?”
赵桓念叨着这个名字,从来没听说过。
“此人神通广大,擅施六甲法,可召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更有役使六丁六甲神将之能。”
赵佶越说越兴奋,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放出光来。
“他曾在市井之中演法,一张符纸下去,便能隐去身形。”
“他又言,只要给他七千七百七十七名生辰八字相合的壮士,便能摆下‘六甲神兵大阵’。”
“大阵一成,神将下凡。”
“什么铁车,什么魔星,在天兵天将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挥手可灭!”
赵桓听得一愣一愣的。
召神兵?
隐身?
还要生辰八字?
要是换了平时,赵桓肯定觉得这是江湖骗子,直接拉出去砍了。
可现在……
他脑子里全是李锐那钢铁怪兽碾碎活人的画面。
那是凡人的噩梦。
既然凡人的刀枪不管用,那除了神仙,还能指望谁?
种师道那帮老家伙?
除了会喊打喊杀,连燕京的城墙皮都摸不着。
“父皇……”
赵桓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
“这位郭神仙……真能降得住李锐?”
“那是自然!”
赵佶斩钉截铁。
“朕看人的眼光,何时错过?”
他甚至没觉得自己把大宋江山交到蔡京、童贯这帮人手里是个错。
“你即刻拟旨。”
“以优渥之礼征召郭京入军中效命。”
“就在汴梁城头设坛做法,为大宋祈福,镇压妖孽!”
赵佶大手一挥,仿佛已经看到了李锐灰飞烟灭的场景。
赵桓跪在地上,看着那个沉迷炼丹的父亲,又看了看那尊冒着青烟的丹炉。
一种荒诞到了极点的感觉涌上心头。
大宋的江山,亿万百姓的性命。
最后竟然要寄托在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道士身上。
这太可笑了。
但这又是唯一的希望。
“儿臣……遵旨。”
赵桓重重磕了个头。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他把自己最后一点理智,也连同尊严一起,埋进了这冰冷的地砖里。
……
燕京,北城。
这里的雪停了。
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像是吞了刀片。
“大帅。”
黑山虎跟在李锐后面,手里拿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表情有些古怪。
“咋了?红薯烫嘴?”
李锐头也不回地问。
“不是。”
黑山虎挠了挠头,指着远处停在校场上的几辆虎式坦克。
那边围了一圈人。
大多是城里的汉人百姓,还有些刚剪了辫子的签军。
他们手里拿着香烛纸钱,正对着那些坦克磕头。
嘴里还念念有词。
“黑虎大仙显灵……”
“钢铁神兽保佑……”
烟雾缭绕,搞得那几辆杀人利器跟庙里的泥塑菩萨似的。
“这帮人疯了?”
李锐皱起眉头。
“没疯,是吓傻了,也是敬畏。”
黑山虎咬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们没见过这种自个儿会跑的铁家伙,都说是您请下来的天兵神将。”
“还有人说,晚上听见这铁老虎打呼噜,那是吸天地精华呢。”
“吸个屁精华,那是引擎怠速的声音!”
李锐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他走过去,看着那些跪地膜拜的百姓,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年头。
太落后。
落后带来的不仅是挨打,还有愚昧。
金人觉得这是妖法,汉人觉得这是神迹。
就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科学。
“传令下去。”
李锐转过身,脸色严肃。
“把这些香案都给我撤了。”
“告诉他们,这不是神兽,这是机器!是人造出来的!”
李锐指着自己的脑门。
“咱们神机营打仗,靠的是这儿,不是靠烧香拜佛。”
“要是磕头有用,还要老子的88炮干什么?”
“我们要搞物理驱魔,懂不懂?”
黑山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物理驱魔……就是用炮轰呗?”
“对!”
李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在射程之内,老子就能给他超度了!”
“这才是最大的慈悲!”
……
汴梁,宣德门。
赵桓坐着御辇,从龙德宫出来。
风更大了。
吹得御辇上的流苏乱舞。
赵桓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请郭京入宫的圣旨,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还在怀疑。
还在犹豫。
把国运押在一个道士身上,真的行吗?
万一不灵呢?
万一那是骗子呢?
正想着。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神仙!”
“活神仙啊!”
“大宋有救了!”
声音震耳欲聋,连那厚重的宫墙都挡不住。
赵桓一惊,猛地掀开帘子。
“怎么回事?前面为何喧哗?”
一名开封府衙役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报官家!”
“大喜!天大的大喜啊!”
衙役指着宣德门外,唾沫星子乱飞。
“郭京道长……郭神仙显圣了!”
“就在宣德门外!”
“他在万民面前演法,此时正引动天火,要下油锅呢!”
赵桓浑身一震。
下油锅?
这可是传说中只有得道高人才能有的本事!
难道……
父皇没骗我?
这世上真有能对抗钢铁怪兽的神人?
“快!”
赵桓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次是因为激动。
“摆驾宣德门!”
“朕要亲眼看看,这位能救大宋的活神仙!”
御辇调转方向,朝着喧闹的人群狂奔而去。
赵桓死死盯着前方。
眼神里那最后一点理智的光,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一种赌徒般的狂热。
第294章 六甲避弹符
汴梁,宣德门。
人还没到跟前,那喧闹声就把耳朵震得嗡嗡响。
里三层外三层,全是脑袋。
百姓们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全盯着城门楼子底下的那片空地。
空地中央,架着一口大锅。
直径得有两米,底下烧着胳膊粗的硬木炭,火苗子窜起半人高,舔着锅底。
锅里全是油。
沸腾了。
咕嘟咕嘟冒着青烟,油花翻滚,热浪把周围空气都烤得扭曲变形。
郭京站在锅前。
这货穿了一身青色八卦道袍,头上戴着紫金冠,手里提着一把桃木剑,脚踩七星步,嘴里念念有词。
他长得倒是颇有几分卖相。
面皮白净,三缕长须飘在胸前,眼睛半开半阖,透着一股子“高人”的劲儿。
“起!”
郭京猛地大喝一声,桃木剑往油锅里一指。
轰!
那滚沸的油锅里竟然窜起一道火柱,直冲天际。
人群炸了锅。
“神仙!”
“真神仙啊!”
“火龙出水!这是祥瑞!”
百姓们哪见过这个,一个个吓得腿软,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声响成一片。
赵桓站在宣德门的城楼上,手扶着垛口,身子探出去大半截。
风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口油锅,呼吸急促得像个拉风箱的破鼓。
“好……”
赵桓嗓子里挤出个字,“真火!这是真火啊!”
底下。
郭京收了剑,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双白生生的胳膊。
他环视四周,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
“今日,贫道便为大宋,洗一洗这浊世的妖气!”
说完。
他猛地把手伸进了那滚沸的油锅里。
滋啦!
没声音。
预想中皮肉焦烂的惨状没发生。
郭京那双手在油锅里搅动,像是老太太在河边洗衣服一样自在。
他还鞠了一捧滚油,直接往脸上一抹。
“爽快!”
郭京哈哈大笑,那张脸油光锃亮,红润得像是刚喝了二两酒。
“神迹……”
赵桓在城楼上看得两腿发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快!宣!宣活神仙上殿!”
……
垂拱殿。
郭京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也没跪,就那么把拂尘一甩,对着赵桓微微欠了欠身。
“贫道郭京,见过官家。”
这要是换了平时,敢这么无礼,早被殿前武士拖出去打断腿了。
可今天。
赵桓眼里的光,比见了亲爹还亲。
“真人免礼!快赐座!”
赵桓从龙椅上欠着身子,一脸的急切,“真人,您刚才在宣德门外施展的神通,朕都看见了!真乃陆地神仙也!”
郭京坐下,眼皮子都没抬。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把手伸进油锅真的只是洗了个手,“贫道修的是六甲天书,这点手段,连皮毛都算不上。”
“那是那是。”
赵桓连连点头,像个乖孙子,“真人,如今那北边出了个魔星李锐,驱使钢铁怪兽,口喷雷霆,朕的大军死伤惨重……不知真人可有破解之法?”
提到李锐。
满朝文武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孙傅站在文官前列,腰杆挺得笔直,一脸的狂热。
他是坚定的“主战派”,也是把郭京推荐给皇帝的始作俑者。
郭京轻蔑地笑了一声。
“钢铁怪兽?”
“那是凡夫俗子的叫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在贫道眼里,那不过是土牛木马,借了点地煞阴气罢了。”
“只要破了他的法,那些铁疙瘩,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赵桓大喜过望。
“怎么破?”
郭京站起身,目光扫过大殿里的文武百官,声音拔高了八度。
“只要官家给贫道七千七百七十七人。”
“这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不必会武艺,不必懂兵法。”
“只要生辰八字符合六甲之数!”
“贫道便能布下‘六甲神兵大阵’。”
“大阵一成,神将附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莫说是区区几辆铁车,就是那李锐长了三头六臂,贫道也能把他打回原形,跪在午门外给官家磕头!”
这牛皮吹得太大了。
大得连殿顶的琉璃瓦都快震下来了。
可偏偏有人信。
孙傅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接跪在地上:“陛下!天佑大宋啊!此乃国之干城,社稷之福!”
“准!”
赵桓一拍大腿,“朕准了!”
“慢着!”
一声怒吼从武将队列里炸响。
种师道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胡子都在抖。
“陛下!不可啊!”
种师道指着郭京,手指头差点戳到郭京鼻子上,“这就是个江湖骗子!什么油锅洗手?那是在油里掺了醋!”
“醋沸点低,油浮在上面,看着滚了,其实根本不烫手!”
“这是街头卖艺的把戏,岂能用来治国?”
郭京脸色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他也不辩解。
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桓。
“你……”
赵桓脸色沉了下来。
他信郭京。
因为他只能信郭京。
这时候谁敢戳破这个泡泡,谁就是不想让他活。
“姚将军,你老糊涂了。”
赵桓冷冷地说道,“醋?你往油锅里倒几十斤醋试试?朕亲眼看见那火苗子窜起三丈高,你敢说那是假的?”
“陛下!那是磷粉!那是戏法啊!”
种师道急得顿足捶胸,“李锐那是真刀真枪的火器!是能把城墙轰塌的大炮!您指望这帮跳大神的去挡炮弹?那是让大宋的子弟去送死啊!”
“够了!”
赵桓猛地一拍龙案,“来人!”
几个殿前武士冲了进来。
“把种师道给朕叉出去!”
赵桓指着殿门,一脸的厌恶,“满嘴丧气话,坏了朕的风水!”
种师道被两个武士架着胳膊往外拖。
“昏君!昏君啊!”
老将军的哭喊声在大殿里回荡,“大宋要亡在你们手里了!亡了啊!”
声音渐行渐远。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桓喘了几口粗气,转头看向郭京,脸上又堆起了笑。
“真人受惊了。”
“老匹夫无知,朕这就封真人为‘成忠郎’,赐金牌,京中禁军、百姓,任由真人挑选!”
郭京微微一笑,拱手道:“谢主隆恩。”
随后。
他话锋一转。
“不过,要布这大阵,还需些法料。”
“法料?”赵桓一愣。
“没错。”郭京捻着胡须,“朱砂要最好的,黄纸要金箔裱的,还得用纯金铸造七七四十九个阵眼法器,以镇压那李锐的魔气。”
“这……”
赵桓肉疼了一下。
国库里那点耗子都要流泪的存银,大多都送去给李锐当赎金了。
但为了命。
给!
“户部!”
赵桓咬着牙,“开内帑!真人要多少给多少!就是把皇宫里的金砖撬下来,也得给朕凑齐了!”
……
汴梁城乱了套。
大街小巷,鸡飞狗跳。
郭京的人拿着圣旨,带着一帮地痞流氓,在街上抓壮丁。
不看身板。
不看力气。
就问生辰八字。
“那个!那个要饭的!你是属猴的?几月生?三月?好!就是你了!入选神兵!”
“那个杀猪的,滚一边去!你这八字太硬,冲撞了神将!”
“哎哟,这位爷,您是青皮?没事,只要八字合,您就是天兵下凡!”
一时间。
汴梁城的地痞、无赖、乞丐,只要是八字能对上的,全都成了香饽饽。
穿上新发的号衣,腰里别着木剑,一个个趾高气扬,走路都带风。
反倒是那些正经的禁军老卒,因为八字不合,被剔除在外,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这就是大宋最后的希望。
一支由流氓和乞丐组成的“六甲神兵”。
......
两日后。
汴梁,西校场。
这里已经被划为了禁地,除了郭京和他的“神兵”,谁都不让进。
七千七百七十七个人,站得歪歪扭扭。
有的在抠脚,有的在互相捉虱子,还有的聚在一起赌钱。
这就是郭京的底牌。
几个道童搬着大箱子走了过来。
“发甲了!发甲了!”
神兵们一窝蜂地涌上去,抢着领装备。
拿到手一看。
全都傻了眼。
那是纸糊的甲。
黄裱纸叠了好几层,上面用朱砂画着鬼画符,轻飘飘的,稍微用劲一扯就能撕个口子。
“神仙爷爷!”
一个脸上长着癞疮的无赖举着纸甲,苦着脸喊道,“这玩意儿能穿?人家金人……不对,那李锐的枪子儿,这纸片子挡得住吗?”
郭京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拿着拂尘,一脸的阴沉。
他看着那个无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怎么挡不住?”
郭京的声音阴恻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甲上画的是六甲避弹符,请的是九天玄女的神力。”
“穿上它,刀砍上去是软的,火烧过来是凉的。”
“只要你心诚,哪怕是那李锐的大炮轰过来,也得在半道上拐弯!”
那个无赖缩了缩脖子,还是有点不信:“那……那万一不灵呢?”
郭京笑了。
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他走下台,来到那个无赖面前,伸手拍了拍那家伙的肩膀。
“不灵?”
“那就是你心不诚。”
郭京凑到无赖耳边,低声说道。
“死了,也是活该。”
“谁让你……对神不敬呢?”
第295章 前往平州
赵王府承运殿,地龙烧得正旺。
李锐靠在铺着虎皮的宽大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刚缴获的和田玉扳指,目光投向案前的许翰。
许翰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信纸,那是潜伏在汴梁的探子刚送回来的加急密报,纸张有些皱,上面还带着雪水化开的痕迹。
“说说看。”李锐把扳指套在大拇指上,对着灯火照了照,“那位赵官家,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许翰表情古怪,嘴角抽动了两下,似乎在极力憋笑。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信纸念道:“官家……不,赵桓在汴梁城头拜了一位叫郭京的道士为国师,赐号‘成忠郎’。”
“郭京?”黑山虎正蹲在火盆边烤火,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拨弄着炭块,“这名字咋听着像卖狗皮膏药的?”
“不仅如此。”许翰强忍着笑意继续说,“这郭京号称能使六甲法,在宣德门外表演油锅洗手。”
“说是要招募七千七百七十七名生辰八字相合的‘神兵’,布下大阵来破咱们的……呃,魔星妖法。”
噗嗤。
站在一旁的张虎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喷了一地。
“神兵?”张虎擦着嘴角的水渍,“哪路神兵?天兵天将?”
“说是市井无赖和乞丐组成的。”
许翰放下信纸,脸上满是荒谬之色,“更有趣的是装备,官家开了内帑,却没给他们配铁甲,而是发了一身纸甲。”
“纸甲?”黑山虎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天书,“那玩意儿能干啥?擦屁股都嫌硬!”
“据郭京说,那纸甲上画了符,请了九天玄女的神力。”
许翰学着道士的腔调,“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就算是咱们的炮弹打过去,也得在半道上拐弯。”
哄堂大笑。
承运殿内的空气瞬间快活起来。
神机营的几个连长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拍大腿,有的捂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拐弯?那他娘的是我也得会拐弯啊!”黑山虎笑得直喘气,“大帅,咱们的炮弹啥时候学会这本事了?我咋不知道?”
李锐也笑了。
他摇摇头,把玉扳指随手扔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桓这是被吓破胆了。”
笑声渐歇。
李锐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前。
“一个皇帝,不问苍生问鬼神。”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缴获自完颜宗弼的镀金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把身家性命寄托在一个江湖骗子身上,指望一群穿纸衣服的流氓去挡子弹。”
李锐冷哼一声,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大宋的朝廷,烂透了。”
“没救了。”
他猛地抬手,匕首脱手飞出,咄的一声,深深扎进地图上的一点。
众人止住笑,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把匕首。
刀尖扎的位置,赫然是——平州。
“南边那出闹剧,咱们没空看。”
李锐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将,“赵桓愿意演,就让他演个够,等咱们腾出手来,再去汴梁给他捧场。”
“现在的任务,是东进。”
李锐走到沙盘前,拿起指挥棒,在大地图上画了一条直线。
“金人的主力虽然在燕京折了一阵,但根基还在。”
“平州是燕京的东大门,也是连接辽东与中原的咽喉。”
“拿下平州,咱们就能卡住金人的脖子,让他们进退不得。”
黑山虎腾地站起来,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扔:“大帅,您下令吧!弟兄们的枪管子早就饥渴难耐了!”
“这回,咱们不玩虚的。”
李锐眼神锐利。
“既然赵桓觉得咱们是魔星,那就索性当个彻底。”
“传令下去,神机营主力即刻整备。”
“把咱们新兑换的那两百辆大卡车全部拉出来。”
“油料、弹药、罐头、被服,给我装满!”
许翰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问道:“大帅,那燕京这边……咱们走了,谁来守?”
这是个问题。
燕京刚打下来,人心未定,如果主力全出,万一金人反扑,或者城内有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李锐摆摆手,一脸的不在意。
“不用留大军。”
“找几个在燕京当过差、名声还过得去的汉人官吏,把摊子交给他们。”
“告诉他们,按时给百姓发粮,维持治安就行。”
“至于防守……”
李锐脸上带着傲气。
“老子就在前面打仗。”
“要是金人敢来偷城,我就调转炮口杀个回马枪。”
“燕京这地方,我想拿就拿,想走就走。”
“整个天下,没有哪座城池能挡得住我的履带。”
这就是底气。
在绝对的机动力和火力面前,传统的守城战术就是个笑话。
“是!”许翰再无迟疑,转身去安排。
……
两个时辰后。
燕京东门。
风雪稍歇,阳光有些刺眼地洒在雪地上。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
他们不像往常那样躲在门缝里偷看,而是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手里拿着篮子,里面装着刚蒸好的馒头和煮熟的鸡蛋。
听说李将军要走,要去打金人。
这些被金人奴役了许久的汉人百姓,眼神里透着股从未有过的热切。
“李将军威武!”
“杀光金狗!”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李锐站在一辆半履带指挥车的车顶,身上裹着一件紫貂大氅,傲然而立。
他没有挥手致意,也没搞什么誓师大会。
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延伸向东的官道。
“各单位注意。”
他按下喉麦,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到每一辆战车的驾驶舱里。
“我是李锐。”
“目标,平州。”
“出发!”
轰!
七十余辆装甲战车同时喷出黑烟,履带卷起雪泥,像是苏醒的钢铁兽群,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紧随其后的是两百多辆满载物资的军用卡车,车斗上蒙着厚厚的油布,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这支在这个时代宛如天外来客的机械化部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燕京城。
沿途的坞堡、村寨,原本还挂着金人的旗帜。
但看到这支钢铁洪流经过时,那些守军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有的干脆把旗子一扯,大门紧闭,装作没看见。
有的甚至直接打开寨门,跪在路边磕头,生怕这群杀神一个不顺眼,把炮口对准他们。
李锐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这种小角色,不值得浪费炮弹。
他的目标很明确。
平州。
把金人在中原的最后一颗牙齿,硬生生地拔下来。
……
平州城。
天色渐晚,残阳如血。
城头上的风刮得脸生疼。
守将刘彦宗穿着一身厚重的铁甲,手扶着冰冷的垛口,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是个降将。
当初辽国灭亡,他带着人马投了金国,因为熟悉燕云地形又深谙治军方略,被金廷授为平州留守,镇守这辽西咽喉重镇。
可这两天,他心里总是不踏实。
眼皮子跳得厉害。
“留守大人,您还在忧心燕京那边的消息?”
副将完颜阿庆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提着个酒壶,“这么冷的天,喝口烧刀子暖暖身子。”
刘彦宗没接酒壶,只是盯着西边的地平线。
“三天了。”
“整整三天,燕京方向连个信鸽都没飞过来。”
“居庸关也没消息传回。”
“这不正常。”
完颜阿庆满不在乎地灌了口酒,抹了抹嘴上的酒渍。
“嗨,这有啥不正常的。”
“四太子是什么人?那是咱们大金的常胜郎君!”
“他手底下有两万女真健儿,还有两千铁浮屠,那是能横扫天下的本钱。”
“我看那,肯定是那个叫李锐的宋人小贼被四太子打怕了,缩在燕京城里不敢出来。”
“或者是四太子正设伏呢,故意封锁消息,想给那伙宋人来个瓮中捉鳖。”
刘彦宗叹了口气。
理是这么个理。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不安的感觉,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后颈,汗毛直竖。
“再派三拨斥候,分三路探查。”刘彦宗沉声道,“一定要搞清楚燕京到底发生了什么,若遇敌,即刻回报,不必缠斗。”
“留守大人,您就是太过谨慎了。”完颜阿庆撇撇嘴,“行行行,我这就去派人……”
话音未落。
西边的官道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是个人。
或者说,是个像人一样踉跄的影子。
那人骑着马,跑得飞快,马蹄卷起一路雪尘。
但这速度太快了,完全是在透支马力,战马的鼻孔里喷着浓浓的白气,四蹄几乎要离地。
“报——!!”
那个影子离城还有二里地,凄厉的嘶吼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
那是种变了调的哭腔。
充满了恐惧。
绝望。
刘彦宗心里咯噔一下。
完颜阿庆手里的酒壶也停在半空。
那个骑兵冲到了城下。
战马还没停稳,就轰然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抽搐着。
那人被甩出去老远,连滚带爬地往城门口冲,头盔早就跑丢了,披头散发像个疯子。
守门的金兵赶紧把他拦住。
“放开我!快关门!快把城门堵死啊!”
斥候拼命挣扎,指着身后的西边,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眼白里全是血丝。
刘彦宗急匆匆地跑下城楼。
他一把揪住斥候的领子,厉声喝道:“慌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斥候浑身发抖,牙齿打战,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嘴唇青紫。
他看着刘彦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了……全没了……”
“燕京陷了……四太子败了……铁浮屠……全被碾碎了……”
刘彦宗脑子里轰的一声,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完颜阿庆冲上来,一脚踹在斥候身上,“放你娘的狗屁!四太子麾下铁浮屠刀枪不入,怎么可能败?”
斥候被踹倒在地,却根本顾不上疼。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缩,眼神惊恐地看着西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那里。
地平线上。
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雷鸣声。
不是打雷。
更像是无数头巨兽在咆哮。
“怪……怪物……”
斥候抱着头,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全是铁做的怪物……不用马就能跑……跑得比最快的战马还快……还会喷火烧人……”
“他们来了!”
“他们要打平州了!”
刘彦宗猛地抬头。
夕阳的余晖下。
西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
那线在迅速变粗,变大。
那是钢铁。
那是足以碾碎这个时代的洪流。
第296章 老萨满
长白山,天池。
这里是苦寒之地,也是女真人的龙兴之地。
狂风卷着雪粒子,像是一把把掺了沙子的鞭子,没头没脑地抽打着天地间的一切。
气温低得吓人,哪怕是穿着厚皮袄,吸进去的一口气也能在肺管子里结成冰渣。
结了冰的湖面上,跪着一个人。
完颜宗干。
这位大金国的国论勃极烈,平日里在朝堂上那是跺一脚四方乱颤的主儿,此刻却像条没人要的老狗,蜷缩在冰面上。
他的额头贴着冰面,已经被冻得青紫,甚至粘下了一层皮,但他一动不敢动。
前面是个黑漆漆的山洞。
洞口挂着几串风干的兽骨,风一吹,咔吧咔吧乱响,听得人牙酸。
“老祖宗……”
完颜宗干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声音还没出口就被风给扯碎了,“不肖子孙宗干,求见老祖宗!”
没动静。
只有风声。
完颜宗干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咚咚咚又是三个响头。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冰面上留下了一滩殷红的血迹。
“大金遭了难了!”
“南边汉地出了个妖孽,不用刀不用枪,开着铁车喷火雷!”
“咱们女真的铁浮屠,让人家像碾臭虫一样碾碎了啊!”
完颜宗干一边哭一边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瞬间就冻成了冰壳子。
过了许久。
山洞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刮过死人骨头。
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从黑暗里挪了出来。
这人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皮肉干瘪得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窝深陷,只有两点绿豆大的浑浊亮光。
他身上没穿皮裘,而是披着一件古怪的长袍。那袍子质地发黄,上面还带着些诡异的纹路。
离得近了,完颜宗干才看清。
那是人皮。
拼接起来的人皮。
“老祖宗!”完颜宗干身子伏得更低了,恨不得嵌进冰里。
老萨满拄着一根大腿骨磨成的拐杖,赤着脚踩在冰面上。
那一双脚枯瘦如鸟爪,指甲弯曲发黑。他走到完颜宗干面前,用拐杖戳了戳地上的那个包裹。
“带了什么?”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子。
完颜宗干手忙脚乱地解开包裹。
里面是宋徽宗赵佶亲笔画的《瑞鹤图》,以及满满一匣子从汴梁搜刮来的东珠。
珠光宝气,在这风雪天里显得格外刺眼。
老萨满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猛地亮了一下。
那种光芒,贪婪,赤裸,就像是看见腐肉的秃鹫。
他伸出干枯的手,在那幅画上摸了摸,又拿起一颗东珠,放在嘴边哈了口气。
“好东西。”
老萨满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南蛮子的东西,就是精细。”
“老祖宗喜欢就好!”完颜宗干赶忙磕头,“只要老祖宗能破了那李锐的妖法,这天下金银,大金国给您搬空了送来!”
老萨满嘿嘿一笑,把东珠揣进怀里。
“说说吧。”
“什么妖法?”
完颜宗干不敢隐瞒,把燕京城外的惨状一五一十地说了。
什么铁车高如房舍,什么管子喷火,什么雷声震天,说得那是绘声绘色,把自己心里的恐惧全都倒了出来。
老萨满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眯眼。
听到“不用马就能跑”的时候,他那只抓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等完颜宗干说完,老萨满沉默了。
风雪依旧。
完颜宗干跪在地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黑蛟。”
老萨满突然开口,吐出两个字。
“啊?”完颜宗干一愣。
“那是黑蛟转世。”
老萨满用拐杖指着南边,神神叨叨地说道,“那李锐,不是人。他是长白山下压着的黑蛟,趁着乱世跑出来了。”
“那些铁车,是它的鳞片。”
“那些火雷,是它的吐息。”
“凡人的刀枪,怎么可能伤得了蛟龙?”
这一套词儿,说得是严丝合缝。
完颜宗干听得一愣一愣的,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怪不得铁浮屠打不过,那是跟龙打啊!
“那……那怎么办?”完颜宗干急道,“老祖宗,这黑蛟是要吃人的啊!它要灭了咱们大金啊!”
老萨满转过身,背对着风雪。
他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
“要降蛟,得用血。”
“血?”
“至阳之血。”老萨满转过头,盯着完颜宗干,那眼神让人心里发毛,“黑蛟属阴,喜寒。要想破它的法身,就得用纯阳的血气去冲。”
“童男。”
老萨满伸出一根手指,“九百九十九个童男。”
“取他们的心头血,混上朱砂和黑狗血,炼成‘镇龙钉’。”
“只要把这钉子打在那铁车的必经之路上,黑蛟一碰,立时化为脓水。”
完颜宗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九百九十九个童男。
这可不是小数目。这是要把周围几个部落的根都给断了。
但他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
哪怕是一下,都是对权力的不尊重。
“好!”
完颜宗干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厉,“只要能灭了李锐,别说九百个,就是九千个,我完颜宗干也给您抓来!”
“去吧。”
老萨满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越快越好。那黑蛟若是成了气候,神仙难救。”
“是!”
完颜宗干从冰面上爬起来,顾不上膝盖钻心的疼,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跑。
老萨满站在洞口,看着那些还在包裹里的字画珍宝。
他捡起那方玉玺,在手里掂了掂。
“黑蛟……”
老萨满嗤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这世上哪有什么蛟。”
“不过是没见过的戏法罢了。”
“但这金子……是真的。”
……
会宁府,皇宫大殿。
完颜吴乞买坐在那张铺着熊皮的御座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长白山送回来的密信。
他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怕的。
李锐在燕京搞出的动静太大,大到了超出了这位金国皇帝的认知范畴。
他打了一辈子仗。
刀砍进去肉会翻开,箭射中喉咙人会死。这是常识,是铁律。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刀砍不进,箭射不透,人家的车是铁做的,炮是雷做的。
这常识崩了。
当常识解释不了问题的时候,人就会去求鬼神。
“传朕的旨意。”
完颜吴乞买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全国……不,全大金境内,凡是黑狗,全部杀掉!”
“取黑狗血!”
“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为了江山,脸面算个屁。
“去搜集……秽物。”
“女人的月事带,粪桶里的陈年老屎。”
“统统收集起来!”
底下的臣子们面面相觑。
大金国的朝堂,平日里讨论的是怎么抢钱抢粮抢女人,今天画风突变,开始讨论屎尿屁了。
“陛下……”一个老臣硬着头皮站出来,“这……这是为何?”
“破法!”
完颜吴乞买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萨满大祭司说了,李锐那是妖法!妖法最怕秽物!”
“等李锐来了,就把这些东西泼上去!”
“我就不信,他的妖法能比黑狗血还硬!”
整个大金国,疯了。
原本磨刀霍霍的战士们,放下了手里的弯刀,开始满大街追着黑狗跑。
原本该运送粮草的马车,现在装满了一桶桶散发着恶臭的黑狗血和粪水。
这是一种绝望的疯狂。
是文明代差带来的降维打击下,一个旧时代政权最后的丑态。
……
与此同时。
平州以南的官道上。
雪停了。
但地面的震动没停。
两百多辆满载物资的重型卡车,加上七十辆武装到牙齿的装甲战车,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
引擎的轰鸣声汇聚在一起,比闷雷还要响亮,震得路边的积雪簌簌落下。
李锐坐在头车——那辆虎式坦克的炮塔上。
他戴着风镜,嘴里叼着半根烟,那件紫貂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帅。”
对讲机里传来黑山虎的声音,伴随着电流的杂音,“前面就是榆关了。”
“路让开了吗?”李锐按着喉麦问道。
“没呢。”
黑山虎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那帮孙子把吊桥拉起来了,城门关得死死的,城墙上还站了不少弓箭手,看着像是要练练。”
榆关。
这是辽西走廊的南端隘口,也是通往平州的必经之路。
按理说,这是金国的地盘,是金军的防区。
但现在,拦路的也是他们。
“停车。”
李锐吐掉烟头。
整支车队在雪原上缓缓停下。钢铁履带停止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距离城墙,只有五百米。
榆关的城头。
守将名叫耶律康石。
他此刻正扶着垛口,两条腿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他手里拿着望远镜——这还是以前从西域那边高价买来的舶来品,现在成了他看清自己死期的工具。
镜头里。
那个巨大的钢铁怪物,管子粗得能塞进个脑袋。
哪怕隔着这么远,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也让他觉得呼吸困难。
“这……这就是燕京传来的那个怪物?”
耶律康石的声音都在劈叉,“太大了……这也太大了……”
“大人,咱们打吗?”旁边的副将咽了口唾沫,手里的刀都握不稳了。
“打个屁!”
耶律康石一巴掌扇在副将脑门上,“你拿什么打?拿头撞吗?金人铁浮屠都被碾成泥了,咱们这几块烂砖头能挡得住?”
就在这时。
一阵巨大的声音,突然从那钢铁车队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大得离谱,像是有一百个人贴着你的耳朵根子吼。
“前面的,听着!”
李锐手里拿着车载扩音器的话筒,声音通过大功率喇叭,直接轰向榆关的城头。
“我是李锐。”
简简单单四个字。
城头上的金军哗啦一下乱了套。
人的名,树的影。
现在的李锐,在北地那就是活阎王。杀金人如屠狗,连完颜宗弼都被打跑了,谁不怕?
“我数个数。”
扩音器里的声音冷漠,没有一丝感情,就像是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把吊桥放下来。”
“把城门打开。”
“不然,我就从你们的尸体上开过去。”
耶律康石的冷汗顺着下巴就把胡子给浸透了。
他想硬气两句。
毕竟他是金国命官,这李锐现在是大金的死敌。
可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十。”
扩音器里的倒计时开始了。
“九。”
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耶律康石的心坎上。
“八。”
虎式坦克的炮塔动了。
那根黑洞洞的88毫米炮管,带着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缓缓抬起,直指榆关的城楼。
那一刻。
耶律康石觉得自己被死神给盯上了。
“七。”
“六。”
“五。”
“大人!快拿主意啊!”副将吓得都要尿裤子了,“那炮口对着咱们呢!”
耶律康石的手死死抓着城墙砖,指甲都崩断了。
开门?那是通敌。
不开门?那是送死。
“四。”
李锐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还带着点慵懒。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座坚城,而是一个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窝。
“三。”
这一声刚落。
“砍绳子!!”
耶律康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嗓子直接喊破了音,“快!把吊桥砍断!放下去!!”
他崩溃了。
在那根炮管面前,什么军令,什么职责,统统都是狗屁。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是真的。
哐当!
巨大的吊桥重重砸在护城河岸上,激起一片雪尘。
紧接着,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城门口。
两排金军士兵扔了刀枪,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把脑袋埋进雪里,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轰——
引擎声再次咆哮。
虎式坦克喷出一股黑烟,巨大的履带压过吊桥,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李锐坐在车顶,甚至都没正眼看那个跪在城头瑟瑟发抖的耶律康石。
车队没有减速。
没有停留。
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过牛油,直接穿过了榆关。
当那辆虎式坦克经过城楼下的时候。
李锐拿起扩音器。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个跪倒的守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告诉完颜吴乞买。”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震得窗纸哗哗作响。
“把上京会宁府的城门洗干净。”
“老子,来了。”
车队呼啸而过。
只留下漫天的尾气,和一城跪在地上的软骨头。
第297章 势
平州城。
地上的积雪还没化。
城墙根底下的老鼠洞里,一只刚探出头的大灰耗子像是触电了一样,吱地叫了一声,缩了回去。
紧接着。
城门楼子里,那个用来计时的铜漏壶,里面的水面开始泛起一圈圈波纹。
波纹越来越大。
最后竟然像是煮开了一样,水珠子噼里啪啦往外跳。
守在旁边的金兵揉了揉眼。
以为自己看花了。
“咋回事?”
一个老兵靠在墙垛上,只觉得后背发麻,那城墙砖像是活了一样,在轻轻颤抖。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脚底板发麻。
耳朵里也开始嗡嗡作响。
那种声音很闷。
很低。
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天边滚过的闷雷,贴着地皮一直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地震了?”
有个新兵蛋子吓得把手里的长枪都扔了,抱着脑袋就要往城下跑。
“站住!”
一声暴喝。
刘彦宗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口鬼头刀。
这就是那位平州留守。
他也怕。
刚才在帅府喝茶,茶碗在桌子上自己乱颤,差点没把他吓尿。
但他不能跑。
完颜家对他不错,高官厚禄给着,又是平州汉儿军的统领,这时候要是跑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谁敢乱动,老子砍了他!”
刘彦宗一脚把那个新兵踹翻。
他把刀往城垛上一拍。
当的一声。
“都给老子站好了!”
“不过是那南蛮弄出来的动静,虚张声势罢了!”
“咱们平州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五丈,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在城底下趴着!”
这话说得硬气。
可周围的金兵一个个脸色煞白,没人敢接茬。
榆关那边逃回来的溃兵早就把风声传开了。
说是宋人会妖法。
驱使铁怪兽。
吃人都不吐骨头。
刘彦宗见士气低落,心里更慌了。
他一把揪住旁边的了望手。
“看!”
“给老子看清楚!”
“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了望手是个女真神射手,眼力极好。
此刻。
他正死死盯着西边的地平线。
手里的了望筒都在哆嗦。
那里是一片雪原。
白茫茫的。
但在这白色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在蠕动。
在变粗。
那种沉闷的雷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突然。
了望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怪……怪……”
“啪!”
刘彦宗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抽得那家伙原地转了两圈。
“怪什么怪!好好说话!”
了望手捂着脸,眼泪鼻涕一起流。
他指着远处,手指头都在抽筋。
“铁……铁房子!”
“房子跑过来了!”
刘彦宗心里咯噔一下。
他朝着远处望去。
这一看。
差点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视野尽头。
雪雾被暴力撕开。
一辆庞大得不讲道理的钢铁怪物,正喷着黑烟,以此生未见的速度冲过来。
那玩意儿太大了。
比城门口的石狮子还要大好几倍。
最要命的是。
它没有马。
没有牛。
甚至没有人推。
就那么四个轮子……不对,是两条带子,在雪地上卷起漫天的雪尘。
那是虎式坦克。
而在它后面。
一辆。
两辆。
十辆……
整整七十辆装甲战车,排成了一个宽大的楔形阵列,像是一把黑色的巨斧,要把这大地给劈开。
“这就是……燕京那个……”
刘彦宗嘴唇发干,舌头像是打了结。
他也是带兵的老将了。
辽国灭的时候,他见过大场面。
女真的铁浮屠冲锋,那是何等的威风。
但跟眼前这玩意儿比起来。
铁浮屠那就是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那种钢铁特有的冰冷质感,那种机械运转带来的暴力美学,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
那是降维打击。
是从未来穿越时空而来的审判。
“准备……准备迎敌!”
刘彦宗嗓子有些劈。
他喊得很大声,想给自己壮胆。
“弓箭手!上弦!”
“床弩!给我瞄准!”
“滚木礌石都给老子备好了!”
城墙上一片混乱。
金兵们手忙脚乱地拉弓搭箭。
可那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箭矢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就在这时。
那支钢铁车队突然变了。
领头的那辆最大的铁怪兽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激昂的乐声。
咚!咚!咚!
鼓声。
激越,雄浑。
那是战鼓的声音。
紧接着。
一阵苍凉而宏大的乐曲声,顺着凛冽的北风,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那是……《秦王破阵乐》。
李锐坐在炮塔里,把车载音响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这首曲子。
在大唐盛世,那是万国来朝的象征。
是汉家儿郎横扫漠北、封狼居胥的战歌。
如今。
在这被金人占据的汉家故土上,再次响彻云霄。
刘彦宗愣住了。
城头上的金兵愣住了。
就连那些原本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汉人百姓,也都偷偷推开窗户缝。
听着这熟悉的旋律。
不少老人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这曲子……
多少年没听过了?
这是汉家衣冠啊!
“这是什么妖乐?!”
刘彦宗大吼,“给我射!把那发声的玩意儿射烂!”
没人动。
那些弓箭手像是被点了穴。
他们被这巨大的声浪给震傻了。
那不仅仅是音乐。
那是一种势。
一种要把眼前一切阻碍都碾碎的霸气。
车队越来越近。
两千米。
一千五百米。
一千米。
那种压迫感已经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少金兵已经把手里的兵器扔了,两腿发软地靠在墙垛上。
刘彦宗身边的亲卫队,几个膀大腰圆的女真壮汉,此刻也互相看了一眼。
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恐惧。
他们悄悄把刀往鞘里插了插。
谁也不想当那个出头鸟。
就在距离城门还有八百米的地方。
突然。
所有的战车同时刹车。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成一片。
七十辆战车。
就在同一条线上,整整齐齐地停了下来。
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引擎熄火。
刚才还轰鸣震天的战场,一下子变得落针可闻。
只有风声。
还有城墙上那几面破旗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这种安静。
比刚才的噪音还要可怕。
它代表着绝对的纪律。
绝对的控制。
以及……把平州城这几万人命捏在手里的绝对自信。
刘彦宗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停跳了。
他死死抓着墙垛。
指甲抠进砖缝里,抠出了血。
打?
拿什么打?
这距离,弓箭根本够不着。
床弩倒是勉强能行,可看着那铁怪兽厚实的装甲,刘彦宗觉得自己这几根木头杆子就是给人家挠痒痒。
“呲啦——”
一声电流的杂音,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紧接着。
一个慵懒的男声,通过那个大得吓人的喇叭,在平州城上空炸响。
“喂,喂。”
“试音。”
“一二三,一二三。”
那声音太大了。
就像是那个叫李锐的魔星,就趴在每个人耳朵边上说话。
轻松。
随意。
根本没把这满城的守军当回事。
“刘彦宗。”
名字被点了出来。
刘彦宗浑身一激灵,差点给跪下。
扩音器里。
李锐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甚至还有点不耐烦。
“榆关的吊桥我都给压断了。”
“耶律大石那个软骨头,这会儿估计还在雪地里跪着呢。”
“你倒是挺有种。”
“把吊桥拉这么高,门关这么严实。”
“怎么着?”
“你这平州的城门……”
“是用金子做的吗?”
“还是你觉得……”
“我这炮子儿粗逾三寸,重足十斤,撬不开你这破木头门?”
第298章 聪明人活得久
扩音器的回音还在平州城的上空盘旋,撞在城墙青砖上,嗡嗡作响。
那种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城楼上每一个人的心脏。
88毫米的炮口没有动。
黑洞洞的管口就像是一只来自地狱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刘彦宗眉心那颗还在跳动的痦子。
刘彦宗的手心全是汗,滑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在赌。
赌那个坐在铁车顶上的男人,是不是真的会为了省一颗炮弹而给他一条活路。
“留守大人!”
一声厉喝打破了城楼上的死寂。
副将完颜阿庆满脸涨红,手里那口精钢打造的弯刀猛地抽出半截,刀刃在夕阳下泛着惨白的光。
“这南蛮子在诈我们!大金国的勇士只有断头的,没有弯腰的!射箭!给我射死那个妖人!”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还没回过神的金兵吓了一哆嗦。
有人下意识地去摸弓弦。
刘彦宗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个坐在铁疙瘩上的男人,正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城楼上的这一出闹剧。
那姿态轻松写意,但在刘彦宗眼里,却宛如即将屠灭平州的妖魔鬼怪。
“射箭?拿什么射?拿你那颗猪脑袋去撞吗?”
刘彦宗猛地转过身,声音比刚才的扩音器还要冷。
完颜阿庆一愣,随即大怒:“刘彦宗!你敢通敌?别忘了你的官职是谁给的!我要向圣上……”
话没说完。
刀光一闪。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迟疑。
刘彦宗手里的鬼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准确无误地切过了完颜阿庆的脖颈。
那颗还在叫嚣的脑袋在腔子上晃了晃,噗通一声滚落在地。
血柱喷了刘彦宗一脸。
他连擦都没擦,甚至都没看一眼地上的尸体,反手又是一刀。
这一刀,捅进了旁边那个还在试图拉弓的监军心窝。
监军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身子软软地瘫倒在墙垛下。
血顺着砖缝往下流。
“都给老子听着!”
刘彦宗提着滴血的刀,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色惨白的守军。
“想活命的,就把刀扔了!把城门打开!”
“谁要是觉得自己脖子比那铁管子硬,现在就站出来,我成全他!”
没人动。
也没人敢说话。
只有那个了望手,像是得了赦令一般,疯了一样冲向绞盘,拼了命地摇动把手。
嘎吱——
沉重的吊桥在铁链的牵引下,重重地砸在护城河的冻土上。
激起的雪尘还没散去,两扇包着铁皮的城门就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平州城那条宽阔的主街。
原本应该是尸山血海的攻城战,在这一刻,变成了最荒诞的迎宾礼。
“脱!”
刘彦宗把刀扔下城墙,一把扯掉身上的铁甲。
他又指了指身后的那些幕僚和偏将。
“不想死的,就把上衣脱了!去折几根荆条背上!”
大冬天的。
寒风跟刀子似的刮。
几十个平州城的大小官员,光着膀子,背上背着从路边现折的枯树枝,哆哆嗦嗦地跪在瓮城的过道两侧。
刘彦宗跪在最前面。
他的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后背上的荆条刺破了皮肤,血珠子刚冒出来就被冻住了。
但他不敢动。
地面在震动。
那种令人窒息的引擎轰鸣声,再一次逼近。
履带碾碎了吊桥上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一辆重达五十六吨的钢铁巨兽,喷着黑烟,带着一股子浓烈的机油味和火药味,缓缓驶入瓮城。
巨大的炮管从刘彦宗的头顶划过。
那一瞬间,刘彦宗连呼吸都停了。
他感觉那不是一根炮管,而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车停了。
就在距离刘彦宗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李锐坐在炮塔边缘,那件紫貂大氅随意地披在肩上,嘴里的烟卷只剩下一个烟屁股。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彦宗,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就像是在看一只为了活命而摇尾巴的狗。
“倒是挺利索。”
李锐把烟头弹开,火星子在雪地上跳了两下,灭了。
“抬头。”
刘彦宗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那张冻得青紫的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罪将刘彦宗……恭迎王师。”
“王师?”
李锐嗤笑一声,手里的马鞭伸出去,轻轻挑起刘彦宗的下巴。
那马鞭是皮做的,上面还带着倒刺,刮在肉上生疼。
“我是来杀人的,不是来收徒弟的。”
“不过,你这一刀砍得不错,省了我几发炮弹。”
李锐收回马鞭,指了指身后。
“张虎。”
“到!”
“带人接管城防。凡是拿着武器的,不管是金人还是汉人,直接突突了。”
“是!”
大批穿着怪异迷彩服的神机营士兵从后面的卡车上跳下来。
他们手里端着那种黑漆漆的短管枪,动作快得像是猎豹。
根本不需要废话。
枪托砸下去,原本还想趁乱搞事的一队金兵直接被放倒在地,随后就是几声清脆的枪响。
血花在雪地上炸开。
刘彦宗跪在地上,听着身后的惨叫声,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李锐从坦克上跳下来,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刘彦宗面前,伸出手。
刘彦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卷羊皮地图。
“大帅!这是平州府库的账目,还有周边防务的兵力布防图!”
“还有……还有金人贵族在城内的宅院名单,罪将都让人标注出来了!”
李锐接过账册,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给了跟在后面的许翰。
“刘大人是个明白人。”
李锐拍了拍刘彦宗那光溜溜的肩膀。
那手劲儿不小,拍得刘彦宗直咧嘴。
“既然是明白人,那就该知道,聪明人之所以活得久,是因为他们知道什么该留,什么不该留。”
刘彦宗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等他回话,城内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那是mp40冲锋枪特有的清脆连射声,像是在炒豆子。
伴随着枪声的,是几声凄厉的惨叫,还有女真语的咒骂。
“大帅!西街有几十个完颜氏旁系亲眷想要纵火烧仓!”
对讲机里传来黑山虎粗犷的声音,“弟兄们没留手,全都给扫了!”
李锐按下喉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
“扫了就扫了,把尸体挂在城门口。”
“让城里的金人都看看,这就是不体面的下场。”
刘彦宗跪在地上,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是完颜氏的宗室啊。
平日里在平州城作威作福,连他这个留守都要看几分脸色。
现在就跟杀鸡一样,全给宰了。
“行了,别跪着了。”
李锐跨过刘彦宗的身体,径直往府衙的方向走去。
“穿上衣服,带路。”
刘彦宗如蒙大赦,赶紧从雪地里爬起来,胡乱把衣服往身上一套,点头哈腰地跟了上去。
平州府衙。
大堂里的火盆烧得正旺。
李锐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那把从燕京带出来的鎏金匕首,正插在面前的桌案上。
许翰正带着几个文书在旁边清点账目与粮册,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刘彦宗小心翼翼地站在下首,两只手垂在身侧,大气都不敢喘。
“平州有多少存粮?”
李锐突然开口。
“回大帅,库里还有八万石陈粮,新粮……新粮大半都运去燕京了。”
刘彦宗赶紧回答,生怕慢了一秒脑袋就得搬家。
“八万石,够吃了。”
李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张羊皮地图上。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官道,一直往东北方向划去。
指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营州。
那里是滦河下游的重要渡口,也是连接辽东与中原的必经之路。
再往北,就是广宁。
那是金国的腹地。
第299章 萨满?能抗炮弹吗?
平州城的告示墙前,围满了人。
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那些刚刚刷上去的浆糊上,冒着丝丝热气。
几个穿着破棉袄的老汉缩着脖子,挤在最前面,想看又不识字,只能干瞪眼。
“王秀才,上面写的啥?”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被推出来的王秀才是个落魄书生,平日里靠给人代写家书混口饭吃,这会儿正眯着眼往墙上看。
看第一眼,手抖了一下。
再看一眼,眼镜差点掉地上。
“这是……这是变天了啊。”王秀才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飘。
“快念啊!磨叽个啥!”旁边卖炊饼的大汉是个急脾气,一巴掌拍在王秀才后背上。
王秀才清了清嗓子,指着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告示。
“神机营令。”
“即日起,平州城内,凡汉家百姓,凭户籍可至府衙前领粮三斗。”
“女真鞑虏,除尽衣甲,收缴兵刃,集中于城西大营看管,敢有私藏兵器者,斩。”
“汉人有过继女真、改穿女真服饰者,限今日内弃胡服、复汉服,若有违抗,视同金狗。”
下面落款:大宋神机营统制,李锐。
人群静了一瞬。
紧接着,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凉水。
炸了。
“发粮?真发粮?”
“三斗?那可是够一家老小吃半个月的啊!”
“俺就说,那是王师!那是咱们汉人的队伍!”
欢呼声还在街面上回荡,一队穿着迷彩服的神机营士兵已经抬着几个大箩筐走了过来。
箩筐一落地,满是霉味的空气里立马多了一股子粮食的香气。
那是白面。
不是掺了沙子和糠皮的杂粮,是实打实的精白面。
“排队!”
带队的班长把mp40往胸前一横,那黑洞洞的枪口比什么喊话都管用。
原本乱哄哄的人群立马变得比私塾里的学生还要乖巧。
队伍排得老长,一直甩到了街尾巴。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满脸油光的胖子挤在队伍中间,手里还捏着一块帕子擦汗。
轮到他的时候,这胖子赔着笑脸,把自个儿的户籍贴递了上去。
“军爷,我是城东刘大户家的,这也是咱们汉人……”
班长没接那帖子。
那双藏在钢盔沿下的眼睛,死死盯着胖子的后脑勺。
那里头顶剃得锃亮,两侧头发编成小辫垂在肩头,发梢还绑着红绳。
这是金人最喜欢的样式,也是平州城里那些想攀高枝的汉奸最引以为傲的标志。
“汉人?”
班长冷笑一声,伸出手,揪住那根辫子提溜起来。
“哪家的汉人留着这猪尾巴?”
刘大户脸色一白,腿肚子开始转筋。
“军爷……这……这是以前留守府逼着留的,小的也是没办法……”
“以前没办法,现在也没办法?”
班长松开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剪刀,往桌子上一拍。
“当啷”一声脆响。
“两条路。”
班长指了指旁边的白面,又指了指地上的剪刀。
“要么,自个儿把这猪尾巴剪了,拿着粮食滚蛋。”
“要么,带着这猪尾巴,去城西大营跟那些金狗一块儿蹲着。”
刘大户看着那把剪刀,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
这辫子留了五年了。
靠着这根辫子,他能在金人的铺子里赊账,能在街面上横着走,甚至还能跟几个女真谋克称兄道弟。
剪了它,那就是把过去几年的脸面都扔了。
“能不能……通融通融?”刘大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想往班长手里塞,“小的回去就剪,回去一定剪……”
“砰!”
枪托重重地砸在桌子上,震得面粉飞起一片白雾。
“你当这是菜市场?”
班长把枪栓一拉,“咔嚓”一声上了膛。
“老子数三声。”
“三。”
“二。”
没等“一”出口,刘大户一把抓起剪刀。
“咔嚓!”
那根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辫子掉在地上,像是一条死蛇。
刘大户捂着后脑勺,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也不知是心疼头发,还是吓的。
“滚!”
班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下一个!”
……
平州北门外,官道。
这里没城里那么热闹。
只有风声,还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
十几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正在雪地上狂奔,车辙压得很深,显然车上装了不少好东西。
这是平州城里那几家还没来得及跑的女真贵族。
趁着神机营在城里发粮,他们想从北门溜出去,往营州方向跑。
“快点!再快点!”
第一辆马车里,完颜阿骨打的一个远房侄孙,正挥着马鞭抽打车夫的后背。
他怀里抱着两个沉甸甸的匣子,里面全是这些年搜刮来的金条和东珠。
只要到了营州,有了那边的驻军保护,这些钱足够他下半辈子挥霍。
“主子,前面……前面有人!”
车夫突然勒住缰绳,马车在雪地上滑行了一段,横着停了下来。
完颜至云掀开车帘一看,脸瞬间就绿了。
前面的必经之路上,横着几辆样子古怪的三轮车。
每辆车旁边都站着三个穿着怪异衣服的士兵。
黑山虎靠在偏三轮的斗子里,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把玩着一把缴获来的金匕首。
看着那些停下的马车,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跑得挺快啊。”
“要是让你们带着钱跑了,大帅不得剥了我的皮?”
完颜至云也是个狠角色,看前路被堵,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把弯刀,大吼一声:
“冲过去!那是宋人的妖车,撞翻他们!”
后面的几个家丁护卫也纷纷拔刀,嗷嗷叫着想要拼命。
黑山虎叹了口气。
他把牙签吐掉,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突突了。”
“哒哒哒哒哒——”
mG42通用机枪那特有的撕布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响了起来。
没有任何悬念。
那些想冲上来的马车和护卫,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栽倒在雪地里。
木屑横飞,血雾弥漫。
也就是几息的功夫,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那些受惊的马匹在原地打着响鼻。
黑山虎从车斗里跳下来,走到那辆最豪华的马车前。
完颜至云已经成了筛子,怀里那个匣子摔开了,金条散了一地。
“啧啧,真是有钱。”
黑山虎捡起一根金条,在袖口上擦了擦血迹,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软的。
真金。
“都搬走!”
黑山虎对着身后的弟兄们一挥手,“大帅说了,金子留下,人……送去见他们的长生天。”
……
府衙后院。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指挥部。
原本种着花草的院子里,现在堆满了从各处抄没来的箱子。
金银器皿、古董字画、人参鹿茸……堆得像座小山。
李锐站在这些财宝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他眼里,这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下一阶段战争的燃料。
“系统,全部兑换。”
他在脑海里下达了指令。
【检测到大量贵金属及高价值物品……正在估值……】
【估值完成。共计白银两百四十万两。】
【是否确认兑换?】
“确认。”
李锐没有任何犹豫。
随着指令下达,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在谁也看不见的维度里消失,转化成了系统面板上一串冰冷的数字。
紧接着,这串数字又飞快地减少。
取而代之的,是院子角落里凭空出现的一桶桶柴油、一箱箱黄铜弹壳的子弹,还有两门刚解锁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
用敌人的钱,换更多的炮弹,杀更多的敌人,抢更多的钱。
完美的闭环。
李锐转过身,走进大堂。
刘彦宗正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张刚画好的地图,脑门上全是冷汗。
刚才外面的枪声他也听见了。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女真贵族,现在估计都已经凉透了。
这位李大帅,是真的不把金人当人看。
“大帅,这是通往营州的官道图。”
刘彦宗把地图举过头顶,声音发颤,“营州地势险要,扼守滦河渡口。”
“而且听说那营州从长白山那边来了一位老萨满。说是……说是能通神,能召唤天雷地火。”
“之前有几个不服管教的部落想造反,还没冲到城下,就被那老萨满做法,连人带马都给烧死了。”
刘彦宗说着,偷偷抬眼看了看李锐的脸色。
他本以为李锐会重视,或者至少会问问那萨满的手段。
没想到。
“噗——”
李锐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他一边咳嗽一边笑,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萨满?”
“你是说,那种跳大神、烧符纸、喝黑狗血的神棍?”
李锐站起身,走到刘彦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彦宗,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这种鬼话你也信?”
刘彦宗苦着脸:“大帅,下官也不想信。”
“可……可那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且那营州守将对那老萨满言听计从,甚至将麾下半数兵马的调遣权交给他。”
“那是好事。”
李锐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叮”的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把指挥权交给一个跳大神的,这仗还没打,他们就已经输了一半。”
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
“传令下去。”
“各部队补充弹药油料,检修车辆。”
“让那个老萨满把他的法坛搭高点。”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天雷地火硬,还是老子的150毫米高爆弹硬。”
……
傍晚。
平州的街道上,炊烟袅袅。
这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是很少见的景象。
以前,到了这个点,家家户户都是紧闭门窗,生怕金兵上门抢粮抓人。
但今天不一样。
神机营的装甲车停在路边,车身上还带着长途奔袭留下的泥点子。
几个士兵正围坐在车旁,用便携式煤油炉煮着军用罐头。
牛肉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这时,旁边的小巷子里,探出几个脑袋。
是几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大婶,手里提着篮子,胳膊弯里挎着陶罐。
她们互相推搡了几下,最后还是胆子最大的王大娘走了出来。
“军爷……”
王大娘走到那个正在搅着牛肉汤的年轻战士面前,把手里的篮子放下。
“这是刚蒸的白面馒头,还是热乎的。”
“还有这鸡汤,是俺家老母鸡刚炖的。”
年轻战士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摆手。
“大娘,这不行。大帅有令,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们有纪律……”
“啥纪律不纪律的!”
王大娘把篮子往战士怀里一塞,眼圈红红的。
“俺们都听说了。”
“你们在北门外杀了那些金狗,替俺们报了仇。”
“俺家那二小子,前年就是被那帮畜生给拖死在马后的……”
说到这,王大娘抹了一把眼泪。
“吃吧,孩子。”
“这是咱们汉人自家的队伍,吃了这顿饭,有力气去杀更多的金狗。”
周围的百姓也都围了上来。
有的送鸡蛋,有的送咸菜,还有的捧着一碗热茶。
东西都不贵重。
但那份心,热得烫手。
李锐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许翰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账本,感慨了一句:“大帅,民心可用啊。”
李锐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
“这是规矩。”
“咱们帮他们杀了欺负他们的人,给了他们当人的尊严。”
“他们才会把咱们当亲人。”
“记住了。”
李锐转过身,向着黑暗中走去。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只有铁和血铸出来的道理,才是最硬的规矩。”
“明天一早,拔营。”
“去营州,见识见识那个老萨满。”
第300章 丧尽天良
平州往东北,雪越来越厚。
车轮碾过压实的硬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两百多辆卡车排成的长龙,在官道上拉出几里地去。
“将军,那是啥?”
正在开车的黑山虎突然松了一脚油门,抬手指着路边。
车速慢了下来。
路边的老柳树上,挂着几个黑乎乎的物件。
风一吹,那东西就晃悠,还得撞在树干上,发出闷响。
李锐推开车门跳下去。
雪没过脚脖子。
他走到树底下,仰起头。
那是人。
七八个穿着破烂短褐的汉子,被人用麻绳捆着脚脖子,大头朝下倒吊在树杈上。
早就冻硬了。
身上还被人用朱砂画满了鬼画符,像是某种阵法。
尸体的眼皮都被割去了,灰白的眼珠子死死瞪着经过的车队。
“晦气。”
许翰从后面的车上跑过来,手里拿着个记录本,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干呕了一声。
“这是厌胜之术。”
许翰是个读书人,懂点杂学。
他指着尸体下面的一块空地。
雪被人扫开了,露出一块黑褐色的冻土。
土里钉着几根大铁钉子,只露个钉帽在外面,上面还缠着黑狗毛。
“金人这是把咱们当邪祟了。”
许翰脸色发白,“这是要用死人的怨气,锁住咱们车队的‘魂’。”
李锐没说话。
他蹲下身,带上手套,伸手握住那根铁钉。
用力一拔。
冻土很硬。
但李锐力气大,那根一尺多长的铁钉硬是被拽了出来。
钉身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女真文字,还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这就是他们用来对付坦克的秘密武器?”
李锐把钉子扔给许翰,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
“告诉弟兄们,不用理会。”
“这帮生番除了拿死人做文章,也没别的本事了。”
许翰接过钉子,只觉得手里像是握着一块冰,凉透骨髓。
“可是将军,军心……”
“咱们神机营的兵,信的是手里的枪,不是这些神神鬼鬼。”
李锐打断了他,“把尸体放下来,埋了。车队继续前进。”
“是!”
……
车队继续开拔。
但那种诡异的气氛,却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笼罩在队伍头顶。
没过多久,对讲机里突然传出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滋滋……将军!后勤车队遇袭!”
是负责殿后的张虎。
声音里透着火气,还夹杂着几声清脆的枪响。
“怎么回事?”
李锐按下喉麦,语调平稳。
“这帮金狗疯了!”
张虎在频道里骂娘,“那是几个散兵游勇,也不冲锋,就躲在路边的林子里。”
“他们往咱们的运油车上扔罐子!”
“罐子?”
“对!陶罐子!一砸就碎,里面全是屎尿,还有……还有女人的秽物!”
张虎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有个新兵蛋子被溅了一身,被恶心坏了。”
“这帮孙子还喊话,说是破了咱们铁车的法术,让咱们动弹不得!”
李锐听笑了。
用屎尿破坦克?
也就是这帮还活在原始部落时期的女真人能想得出来。
也就只有那些信奉邪术破火器的愚昧之辈,才会信这种鬼话。
愚昧到了极点,就成了荒诞。
“车怎么样?”
“车没事,就是臭了点。”
“那就别跟他们客气。”
李锐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点上一根烟。
“告诉狼卫,两翼展开。”
“凡是看见手里拿着罐子的,不管男女老少,一律扫了。”
“我就想看看,是他们的屎尿罐子飞得远,还是咱们的子弹跑得快。”
“明白!”
频道那头传来拉动枪栓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一阵密集的像炒豆子一样的爆响。
那是mp40冲锋枪在进行火力覆盖。
不用看也能知道。
那些躲在雪窝子里,以为手里拿着“破法神器”的金兵,此刻怕是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
日头偏西。
原本平坦的官道,到了这里突然变得狭窄起来。
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一条路像是被大斧子劈开的一样。
断魂坡。
这名字起得倒是应景。
前面的坦克突然停了。
“将军,路被堵了。”
黑山虎跳下车,跑去前面看了一眼,又折回来汇报。
“这帮孙子把山上的石头炸塌了,几块大石头横在路中间,车过不去。”
李锐推门下车。
寒风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前面百十米处,乱石堆得有一人多高,彻底封死了去路。
如果不清理,别说坦克,就是摩托车也飞不过去。
“呜——呜——”
就在这时。
两侧的山脊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声音。
那是骨笛。
用人的腿骨磨成的笛子,吹出来的动静像是鬼哭狼嚎。
李锐抬头望去。
山脊的松林边上,站着几个人影。
身上披着厚厚的鹿皮,脸上带着木雕的狼首面具,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幡旗,正在风雪里手舞足蹈。
跳大神。
“装神弄鬼。”
李锐冷哼一声,手一挥,“工兵连,上!”
队伍后面,两辆经过改装的重型平板车开了上来。
那上面卸下来两台大家伙。
挖掘机。
这是李锐特意从系统里兑换的工程机械,用来应对这种烂路。
巨大的铲斗在液压杆的推动下缓缓抬起,发出机械特有的轰鸣声。
那些站在山脊上的萨满显然没见过这种怪物。
骨笛声乱了一拍。
其中一个跳得最欢的萨满,差点一脚踩空滚下来。
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碎石,那是真正的钢铁巨兽。
几吨重的大石头,在铲斗面前就像是玩具积木。
轰隆隆。
石头被推到路边的沟里。
路通了。
“这也叫法术?”
黑山虎嗤笑一声,正准备招呼车队前进。
突然。
头车的那辆虎式坦克刚要上坡,庞大的车身猛地一歪。
履带空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身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截,差点撞在旁边的山壁上。
“咋回事?”
驾驶员满头大汗地踩着刹车。
“打滑!这地上全是油!”
李锐快步走上前。
只见那段坡道上,被人泼满了厚厚一层东西。
不是水。
是油脂。
动物的板油混合着某种黑色的粘稠液体,在冻土上结成了一层比冰还滑的壳子。
这要是五十六吨重的坦克开上去,非得滑坠悬崖,摔个粉身碎骨不可。
山脊上。
那些萨满见坦克吃瘪,顿时来了精神。
骨笛声更响了,甚至还夹杂着几声得意的怪叫。
“这帮孙子,还是有点小聪明的。”
李锐蹲下身,捻了一点那黑色的油脂,在鼻尖闻了闻。
腥臭。
是尸油。
为了阻挡车队,这帮人不知道挖了多少坟。
“将军,这也铲不干净啊。”
黑山虎看着那几十米长的油坡,有些犯难,“这都渗进土里了,要是强行上,肯定得出事。”
“谁说要铲了?”
李锐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脏东西。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喷火兵班长。
“背上家伙。”
“既然他们喜欢玩油,那就帮他们一把。”
“烧了。”
“是!”
四名背着燃料罐的喷火兵大步上前。
他们端起喷枪,对准了那满是尸油的坡道。
扣动扳机。
呼——!
四条火龙喷涌而出。
烈焰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就像是饿鬼见到了血食。
那些动物油脂和尸油本就是易燃物,此刻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大火顺着坡道疯狂蔓延。
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整个路面,把上面的积雪和油脂烧得噼啪作响。
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山脊上的萨满傻眼了。
他们原本指望这“尸油路”能困死这些铁疙瘩,让它们滑下深渊。
没成想。
这帮宋人居然能喷火。
而且那火比他们的祭祀圣火还要猛烈百倍。
冻土被烤化了。
油脂被烧干了。
只剩下被烧得焦黑、干燥的路面,还在冒着热气。
“这就叫科学。”
李锐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烈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过。”
坦克轰鸣。
烧得滚烫的地面提供了极好的抓地力。
虎式坦克那是五十六吨的庞然大物,履带碾碎了焦土,像是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地爬上了坡顶。
“放箭!快放箭!”
山脊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
那是金人军中的号令声。
那些萨满似乎急了。
几十个埋伏在后面的射生手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的箭头上绑着布包,那是沾了磷粉的火箭。
嗖嗖嗖——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大部分都叮叮当当砸在坦克的装甲上,被弹飞了。
还有些则是落在了空处,完全没起到什么作用。
“给脸不要脸。”
李锐站在指挥车里,透过防弹玻璃看着山脊上的那些小黑点。
距离有点远。
大概有一千多米。
这个距离,步枪打不准,冲锋枪够不着。
所以这帮金人才敢这么嚣张,站在那里又是跳舞又是放箭。
“停车。”
李锐拿起对讲机。
“炮兵连,105车载炮。”
“不用校准,盲射。”
“给我把那块山头削平了。”
“收到!”
队伍中间,几辆半履带牵引车停了下来。
虽然还没解锁自行火炮,但这些牵引式的105毫米榴弹炮,架设起来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炮口抬起。
黑洞洞的管口对准了那片还在狂欢的山脊。
“预备——”
“放!”
咚!咚!咚!
大地颤抖了一下。
几团橘红色的火焰在炮口绽放。
炮弹撕裂空气,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
那帮萨满还在吹笛子。
他们根本不理解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
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什么武器能打这么远。
直到那几团火光在他们脚下炸开。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
碎石横飞。
那片突出的山脊,直接被削掉了一角。
烟尘散去。
那里哪还有什么萨满,哪还有什么弓箭手。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弹坑,还有挂在树枝上的几块破布和碎肉。
世界安静了。
那种烦人的骨笛声彻底消失。
只有呼呼的风声,还在吹过空荡荡的山谷。
“走吧。”
李锐挥了挥手,像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天黑之前,赶到营州。”
……
营州城。
这座扼守辽西走廊的重镇,此刻就像是一头受惊的野兽,盘踞在暮色之中。
城墙上插满了各色的幡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锐的车队停在了距离城门三千米的地方。
他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
营州的城门紧闭。
但并没有像平州那样摆出防御的阵势。
没有滚木礌石,没有强弓硬弩。
城门楼子上,站着一个穿着五彩法袍的老头。
那老头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根挂满了铃铛的法杖,正在那跳着某种诡异的舞蹈。
而在城门前的空地上。
堆着一座山。
李锐的手抖了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焦距,想要看清楚那是什么。
等到看清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子暴戾的杀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人。
是孩子。
数千名孩童。
有的穿着开裆裤,有的裹着破棉袄。
他们被层层叠叠地堆在城门口,像是一堵用血肉垒起来的墙。
这些孩子几乎都已经不动了,不知是冻死了还是被吓晕了。
老萨满就站在城头,手里拿着一个陶罐。
他把罐子里的东西往下泼。
红色的。
那是血。
新鲜的人血,淋在那些孩子的身上,在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帮畜生……”
旁边的张虎放下望远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珠子通红。
“将军,那是咱们汉家的小孩啊!”
“他们这是拿孩子当盾牌!这帮没人性的狗杂种!”
许翰更是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抓着雪,嚎啕大哭。
“丧尽天良!丧尽天良啊!”
李锐放下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但他握着望远镜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发白,青筋暴起。
这是挑衅。
也是金人最后的疯狂。
他们知道挡不住钢铁洪流。
所以就用这种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来恶心李锐,来动摇神机营的军心。
如果开炮,就要炸死这些孩子。
如果不进兵,那就是被这帮神棍给吓住了。
第301章 这帮出生
营州城头,风腥得呛鼻。
那不是海风,是血气。
守将徒单烈手里抓着一面还在滴血的黑旗,站在城楼最显眼的位置。
他脸上涂着白垩粉,眼圈描得乌黑,像个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恶鬼。
脚下的城墙过道上,几百个只有七八岁大的男童被扒得精光。
这些不是汉人孩子。
他们留着典型的女真发式,头顶剃得锃亮,两侧头发编成粗辫垂在肩头。
这是金国自己的童男。
“快点!都磨蹭什么!”
徒单烈挥动着那面粘稠的令旗,冲着身边的亲兵咆哮。
“大萨满说了,刚才那铁车停下,是因为汉人的血不够脏,镇不住那条黑铁妖龙!”
他转过身,指着城墙下方那条早就干涸的护城河壕沟。
“把咱们大金国最纯净的童子血灌下去!”
“用至阴之血,封住地脉!”
亲兵们手里的弯刀举了起来。
那些金国男童吓得哇哇大哭,有的尿了裤子,有的拼命往大人腿缝里钻。
噗嗤。
刀光闪过。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
鲜血像是喷泉一样涌出来,顺着特意凿开的石槽,哗啦啦地流向城下的壕沟。
几十具小小的尸体被像是扔垃圾一样,顺着城墙垛口扔了下去。
啪嗒。
尸体落在壕沟里,摔得变了形。
老萨满盘腿坐在尸堆顶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癫狂。
他猛地抓起一把还在冒热气的鲜血,疯狂地涂抹在自己的法杖和脸上,血水顺着他花白的胡子往下淌。
“不够!还不够!”
老萨满含糊不清地嘶吼着,手里的法杖指着远处停滞不前的车队。
“那妖龙还在喘气!”
“再杀!再杀一百个!”
城头上,又是百名金国男童被推到了刀口下。
……
三千米外。
李锐坐在指挥车里,手里的香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但他没觉得烫。
因为心里的火,比这烟头烫一万倍。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金人像是疯了一样,在城头上上演着一出出人间惨剧。
他们杀汉人,李锐愤怒。
现在他们连自己人都杀,李锐只觉得恶心。
“将军……”
张虎站在车门边,拳头捏得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突突直跳。
“这帮畜生……连自个儿的崽子都杀?”
“他们不是人。”
李锐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平得像是一条直线。
“这是未开化的野兽,在向文明龇牙。”
他拿起对讲机,调到了炮兵频道。
“我是李锐。”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那边传来炮兵团长赵大炮粗犷的声音:“将军,咱们的炮管子早就饥渴难耐了!您下令吧!”
“150毫米重型榴弹炮。”
李锐报出了一个参数。
“坐标,营州东门敌楼及萨满祭坛。”
“距离三千二百米。”
“高爆弹。”
“我要把那个跳大神的台子,连同上面的所有生物,从地球上抹掉。”
“明白!”
……
营州城下。
神机营的阵地静悄悄的。
只有风吹过炮衣的猎猎声。
四门刚刚兑换出来的sFh 18型150毫米榴弹炮,像四头蹲伏的巨兽,昂起了那粗长的炮管。
这种在二战时期被德军称为“常青树”的重炮,射程超过一万三千米。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天罚。
这就是神的鞭子。
炮手们解开棉袄领口,哪怕是在这冰天雪地里,每个人额头上都冒着腾腾热气。
那是被气的。
刚才那一幕,谁都看见了。
他们动作麻利地搬运着沉重的弹丸,把那一枚枚几十斤重的杀人钢锭推进炮膛。
咔嚓。
炮闩闭合。
赵大炮站在炮位旁,手里举着红旗,眼睛死死盯着瞄准镜里的刻度。
“表尺320!”
“方向向右0-05!”
“全装药!”
炮手们飞快地摇动着手轮,巨大的炮管在大地上投下死神的阴影。
……
城头上。
徒单烈看着远处的神机营阵地。
那些铁车依旧没动。
但他看到后面有些人影在晃动,摆弄着几根黑乎乎的铁管子。
“那是啥?”
徒单烈眯着眼,问身边的老萨满。
老萨满抹了一把嘴上的血,嘿嘿怪笑。
“那是宋人的法器,想跟咱们斗法呢!”
“不用怕!”
老萨满从怀里掏出一把骨粉,迎风一撒。
“咱们这离得远着呢!那铁管子也就是吓唬人的!”
“哪怕是以前大辽最厉害的床弩,也射不到这么远!”
徒单烈听了这话,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他虽然是个武将,但对距离还是有概念的。
三千多米。
这也就是六里地。
什么弓弩能射这么远?
连听都没听说过!
“哈哈哈哈!”
徒单烈来了精神,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具童尸,从亲兵手里抢过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刚才一个想反抗的千夫长的脑袋。
“李锐!”
徒单烈运足了气力,冲着远处的荒原狂吼。
“你不是有妖法吗?”
“来啊!”
“老子的城墙就在这儿!”
“有本事你把雷劈过来啊!”
他用力把那颗人头甩了出去。
人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护城河的血水里,溅起一朵暗红色的浪花。
周围的金兵像是受到了鼓舞,纷纷跟着怪叫起来。
“南蛮子!”
“没种的货!”
“滚回你们的娘胎里去吧!”
更有甚者,几个猛安直接脱了裤子,对着神机营的方向撒尿,以此来羞辱对手。
老萨满见状,更是跳得起劲。
他觉得自己的法术真的生效了。
那满地的童子血,真的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那些不可一世的铁疙瘩。
“起舞!”
老萨满大喝一声。
几十个同样打扮怪异的萨满祭司,拿着铃铛和手鼓,围着那个堆满残肢断臂的祭坛,开始疯狂地扭动腰肢。
铃铛声。
手鼓声。
还有那些金兵的叫骂声。
汇聚成一首荒诞而血腥的交响曲。
……
李锐听不见那些声音。
但他能看见那些动作。
他坐在装甲指挥车里,手指在那个红色的发射按钮上轻轻摩挲。
“将军,他们好像在骂咱们。”
许翰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本《金刚经》,那是他为了让自己心静下来特意找的。
“让他们骂。”
李锐按下那个按钮。
“死人是不会骂人的。”
……
轰!
大地猛地一震。
不是形容词。
是真正的物理震动。
四门150毫米榴弹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口喷出的火焰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天空,强大的后坐力让重达几吨的炮架都向后猛退了一截。
地上的积雪被冲击波卷起,形成了一道白色的气浪,向着四周扩散。
那是真正的雷鸣。
炮弹撕裂空气。
呜——
那种尖锐的呼啸声,如同死神吹响的口哨,划破了三千米的虚空。
声音传到城头的时候。
徒单烈还在笑。
他的嘴张得大大的,刚想喊出下一句骂人的话。
但那个声音太响了。
像是火车头直接撞进了耳朵里。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个黑点,在瞳孔中迅速放大。
快。
太快了。
那是超过音速的死亡快递。
老萨满的铃铛还没摇响第二下。
第一枚高爆弹,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堆满血肉的祭坛中央。
轰隆——!!!
一朵橘红色的巨大火球,在城头上绽放。
没有所谓的对抗。
没有所谓的法术屏障。
在150毫米口径的高能炸药面前,一切碳基生物的抵抗都是笑话。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瞬间把那座坚固的敌楼撕成了碎片。
砖石。
木料。
还有人体。
全都被这股狂暴的力量裹挟着,飞上了半空。
那些正在跳舞的萨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们的身体在高温和高压下直接解体,化作漫天的血雾和碎肉,混杂在砖石雨中落下。
那个刚才还在叫嚣的徒单烈。
他离炸点太近了。
气浪直接把他拍在了后面的城墙垛口上。
咔嚓。
那是脊椎断裂的脆响。
紧接着。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炮弹接踵而至。
轰!轰!轰!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把这段数百米长的城墙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原本坚不可摧的夯土包砖城墙,像是被巨人咬了一口的饼干,塌陷了一大块。
那些站在城墙上看热闹的金兵,像是被狂风扫落的树叶,成片成片地跌落壕沟。
他们正好掉进了自己刚刚灌满鲜血的池子里。
只不过这次。
他们成了祭品。
硝烟弥漫。
原本喧闹的城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碎石落地的哗啦声,还有伤兵濒死的呻吟。
那些被堵在城门口的汉人百姓,原本已经麻木了。
他们闭着眼,等着金人的屠刀,或者是等着被冻死。
可这一声巨响,把他们的魂给叫了回来。
那个抱着孩子的大嫂,颤巍巍地睁开眼。
她看到了什么?
那天上的神仙老爷也不过如此吧?
那座一直压在他们头顶、吃人肉喝人血的城楼子,没了。
那个总是拿着鞭子抽人、拿着刀子杀人的金国将军,也没了。
只有漫天的黑烟,还有那一地的碎渣子。
“神仙……这是神仙显灵了啊!”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几千个汉人百姓,不顾地上的冰雪和血污,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但这回。
他们跪的不是金人。
也不是那虚无缥缈的老天爷。
他们跪的是那个方向。
那个此时此刻,正闪烁着金属光泽,代表着工业文明暴力的方向。
……
废墟里。
一只干枯的手,从乱石堆里伸了出来。
老萨满没死。
这老东西命硬,刚才爆炸的时候,正好被震飞到了一个死角里,几具尸体帮他挡住了致命的弹片。
但他现在比死了还难受。
他那身引以为傲的法袍,已经被烧成了黑灰,露出了里面皮包骨头的身子。
手里的法杖断成了两截,上面的骷髅头也不知去向。
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挣扎着爬起来,晃了晃满是血污的脑袋。
眼前的一幕,让他的世界观崩塌了。
祭坛没了。
令旗没了。
那一千多个作为法力源泉的童子魂魄,也没了。
这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妖法?
为什么不用祭品?为什么不用念咒?
为什么隔着那么远,就能把这里变成地狱?
“不……不对……”
老萨满吐出一口带着牙齿的血水,眼神涣散。
“这一定是黑蛟的妖术!”
“我的神呢?”
“长生天啊!您的子孙在流血啊!”
他踉踉跄跄地爬上一块断裂的石梁,指着天空,发出绝望的嘶吼。
“神灵卫队!”
“我是大萨满石鲁黑水!”
“我召唤你们!”
“出来啊!杀了这些妖孽!”
第302章 装神弄鬼
硝烟还没散尽。
断裂的砖墙缝隙里,几块还没烧完的碎肉滋滋作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老萨满石鲁黑水站在废墟顶端,像是疯了一样挥舞着只有半截的法杖。
他那身被黑灰和鲜血浸透的皮袍子在风中乱抖,喉咙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嘶吼。
“出来!出来啊!”
这声音又尖又利,像是用指甲去刮生锈的铁锅。
徒单烈趴在几丈远的碎石堆里,刚才那一轮炮击把他震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全是蜜蜂叫。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连大萨满的法坛都被宋人的天雷轰成了渣,这大金国哪里还有神灵庇佑?
“咳咳……”
徒单烈吐出一口带着灰土的唾沫,手脚并用地想要往城下的藏兵洞里爬。
只要能活下来,哪怕去当个牧奴也行。
就在这时。
地皮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炮弹落地时的剧烈震颤,而是一种细密、连绵不断的抖动。
像是有一万匹野马在远处的雪原上狂奔。
“嗷呜——!!!”
一声锐利的长啸,从营州北侧那片茂密的黑松林里响起。
那声音不像是狼,更不像是虎。
倒像是几千个被掐住了脖子的恶鬼,同时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风向变了。
一股比刚才的血腥味更浓烈、更刺鼻的味道,顺着北风灌进了营州城。
那是烂肉、粪便,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烧焦后的味道。
“来了……来了!”
老萨满突然停止了嘶吼。
他瞪大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北面的林海,那张干枯如同树皮的老脸上,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
“神灵卫队!长生天的使者!”
老萨满跪在滚烫的砖石上,哪怕膝盖被烫得冒烟也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磕头。
咚咚咚。
脑门撞在石头上,血流如注。
徒单烈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见那片原本死寂的黑松林,突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黑压压的影子,像是决堤的洪水,从林木的间隙里喷涌而出。
那是人。
但又不像人。
几千个身材高大的怪人,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身上只披着几片破烂的熊皮,胸腹裸露处涂着厚厚的红黑两色油彩。
他们没有穿甲胄,也没有骑马。
手里抓着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白森森的兽骨大棒,或者是绑着锋利黑曜石的粗糙石斧。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睛。
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赤红。
那是彻底丧失了理智,只剩下杀戮本能的眼神。
“吼!吼!吼!”
这些人一边狂奔,一边用手里的骨棒敲击着胸膛,发出沉闷的战鼓声。
雪地被这数千双赤脚踩得稀烂,污泥翻涌。
他们跑得太快了,甚至比奔马还要快上三分,完全违背了常理。
李锐远远望去,能清晰看到有些人被地上的树根绊倒,可他们就像是没有痛觉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冲锋。
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神兵!这是神兵啊!”
城墙缺口处,一个原本已经吓尿了裤子的金兵千夫长,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刀枪不入!不知疼痛!这就是大萨满请来的神兵!”
在逆境之中,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能燃起燎原的狂火。
原本死气沉沉的城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些刚才还在往后缩的金兵,这会儿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重新抓起地上的弯刀,冲着城外神机营的方向挥舞。
“杀光南蛮子!”
“长生天保佑!”
“神兵降世,大金不灭!”
徒单烈看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神灵卫队”,眼里的一下子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他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身上的伤痛,跌跌撞撞地跑到老萨满身后,跟着跪了下来。
“老祖宗!您真乃神人也!”
徒单烈泪流满面,把头磕得震天响,“有了这支神兵,定能把那些宋狗撕成碎片!”
老萨满没有理他。
这老东西已经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女真部族的祷词,
翻来覆去都是“长生天赐力”“荡平南蛮”的碎语,双手向天,仿佛正在操控着那支野兽般的大军。
……
三千米外。
指挥车的防弹玻璃上,倒映着远处那群红黑色的狂潮。
李锐坐在真皮座椅上,有些无语。
这些被金军寄予厚望的“神灵卫队”,在他看来只是一群嗑药磕坏了脑袋的疯子罢了。
“将军,这帮人有点邪乎。”
张虎站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mp40冲锋枪,脸色有些发白。
他也是老兵了,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这种场面,还是头一回见。
几千个光膀子披兽皮的野人,顶着寒风,像是一群疯狗一样冲过来,那股子要把人撕碎的气势,确实能吓住不少人。
“邪乎?”
李锐嗤笑一声,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一群嗑药的瘾君子罢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许翰。
这位通读圣贤书的文官,正哆哆嗦嗦地在胸口画着十字——这是他从那个西洋传教士那学来的,说是能辟邪。
“许大人,别画了。”
李锐敲了敲桌子,“圣经救不了他们,也挡不住咱们。”
许翰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露出苦笑:“将军,下官失态了。只是这景象……实在是有悖人伦,如同妖魔过境。”
“妖魔?”
李锐摇了摇头,“在口径面前,众生平等。”
他拿起对讲机。
原本有些嘈杂的频道,随着他的动作一下安静下来。
所有炮位上的指挥官,都在等着他的命令。
“赵大炮。”
“到!”那边传来赵大炮粗豪的声音,只是这次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凝重。
“那四门150,停了吧。”
李锐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人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频道那头愣了一下。
“将军,停了?这帮孙子眼看就要冲进一千米了!这可是几千号人啊!”
赵大炮有点急,“哪怕不用高爆弹,换上霰弹,一炮下去也能轰死一大片啊!”
“太浪费。”
李锐打断了他,“150毫米的炮弹,那是用来打城墙、打碉堡的。用来打这群连衣服都穿不整齐的野人,赔本买卖。”
“那……让步兵上?”
“步兵?”
李锐看了一眼窗外。
那些神机营的步兵虽然手里拿着98k和冲锋枪,但毕竟人数不多。
而且面对这种不知道疼痛的疯子,一旦被近身,哪怕只有几个漏网之鱼冲进来,也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他是来杀人的,不是来换命的。
“传我命令。”
李锐的声音变得冰冷。
“把那四辆‘除草机’开上来。”
频道里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赵大炮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子兴奋的颤抖。
“将军,您是说……那个刚兑换出来的四联装?”
“对。”
李锐看着远处那些因为药物作用而面容扭曲的“神灵”。
他们已经冲进了一千五百米。
城头上的金兵还在欢呼,那个老萨满还在跳大神,仿佛只要这些神兵冲到近前,就能把李锐的钢铁车队撕成废铁。
无知,有时候真的是一种幸福。
因为那样死的时候,会比较快。
“让装甲车队让开一条路。”
“把半履带防空车顶到最前面。”
“枪口放平。”
李锐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既然他们请来了神仙,那咱们就得尽地主之谊。”
……
阵地前方。
巨大的柴油引擎轰鸣声突然响起。
原本排成防御阵型的卡车和坦克,缓缓向两侧分开。
四辆造型怪异的半履带车,从阵地后方开了出来。
这东西长得像卡车,但后面是履带。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斗里装着的那个大家伙。
四根黑洞洞的枪管,并排连在一起,指向天空。
Sdkfz 7/1型半履带防空车。
搭载Flakvierling 38型四联装20毫米高射炮。
在二战的战场上,这东西本来是用来打飞机的。
但后来人们发现,这玩意儿只要把枪口放平,对着地面上的步兵扫射,那效果比打飞机还要恐怖一百倍。
它有一个响亮的外号。
“步兵收割机”。
或者是,“血肉磨坊”。
嘎吱吱——
液压杆转动的声音响起。
四辆车并排停在阵地最前沿,间隔五十米。
那四座巨大的炮塔缓缓转动,枪口慢慢压低。
直到和视线齐平。
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远处那片正在疯狂逼近的红黑人潮。
……
营州城头。
徒单烈看得真切。
他看见那些南蛮子的铁车让开了路,开出来几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没有那些大管子看着吓人。
反而那几根细细的管子,看着有点像是烧火棍。
“哈哈哈哈!”
徒单烈指着那些防空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祖宗!您看!那李锐没招了!”
“他把那种能打雷的大炮收起来了!”
“肯定是神兵身上的法力,破了他的妖术!”
老萨满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虽然老眼昏花,但也看得出宋人的阵脚变了。
那些威力巨大的火炮哑火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黑蛟怕了!
说明长生天的法力起效了!
“冲!冲上去!”
老萨满挥舞着断杖,嘴角的白沫混合着血水往下淌,“那是南蛮子最后的挣扎!神兵只要近身,哪怕是铁车也能砸烂!”
“神灵卫队,刀枪不入!”
“杀!杀!杀!”
城墙上的几千名金兵跟着一起怒吼,声浪震天。
那几千名吃了药的野人似乎听懂了这呼唤,跑得更欢了。
一千米。
八百米。
六百米。
这个距离,若是放在平时,连最精锐的女真射生手,也够不着对面的人影。
但这些野人不懂什么叫规矩。
他们只知道向前,再向前。
哪怕肺叶因为剧烈奔跑而像火烧一样疼,哪怕脚底板被冻土割开露出了骨头。
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撕碎前面那些铁壳子,吃里面的肉,喝里面的血。
……
指挥车里。
李锐看着那些野人脸上狰狞的表情。
通过高倍瞄准镜,甚至能看清他们牙齿上挂着的黄褐色粘液。
真丑陋啊。
这就是文明和野蛮的最后一道界限。
冲过这条线,文明就会被野蛮吞噬。
所以,必须守住。
用钢铁和火焰守住。
“距离五百米。”
张虎在一旁报数,声音有些干涩。
这个距离,已经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了。
“不用等了。”
李锐伸手按下通话器的按钮。
他的声音在每一个炮手的耳机里,都清晰得如同惊雷。
“给这帮神仙,去去火。”
“开火。”
下一秒。
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那四辆半履带车的车斗上,爆发出了一团耀眼的火光。
滋——!!!
那不是那种哒哒哒的枪声。
因为射速太快,四根枪管交替开火,声音连成了一片,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撕裂一块巨大的绸缎。
又像是电锯切开木头的尖啸。
每分钟1800发的理论射速。
四辆车,就是每分钟7200发。
这哪里是射击。
这就是在泼水。
只不过泼出去的,是20毫米口径的高爆燃烧曳光弹。
四条由火光组成的鞭子,瞬间跨越了五百米的距离。
狠狠地抽在了那群正在狂欢的“神灵卫队”脸上。
第303章 神不灵了?
“滋——!!!”
声音不对。
这不像是枪声。
没有那种“砰砰”的清脆节奏,也没有火炮轰鸣的震荡。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万只马蜂同时振动翅膀,又像是巨人的一双大手,在奋力撕扯一块厚重的帆布。
四辆半履带防空车的炮塔在震动。
十六根炮管同时喷吐火舌。
那是连成线的火光。
每三发炮弹里夹杂着一发曳光弹,在阴沉的雪原背景下,四条肉眼可见的亮红色光鞭,笔直地抽向了那群狂奔而来的野人。
距离五百米。
这是碳基生物的绝对禁区。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把自己胸膛拍得淤青的高大野人。
他嘴里还在嗬嗬乱叫,手里举着一根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大腿骨,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血。
光鞭扫过了他的腰。
没有任何停顿。
没有任何阻滞。
就像是用烧红的餐刀去切一块牛油。
那野人的上半身还在往前冲,下半身却留在了原地。
肠子、内脏、脊椎骨的碎片,混合着一大蓬红色的雾气,在雪地上喷洒开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
因为神经传输痛觉的速度,追不上20毫米高爆弹撕碎肉体的速度。
两截身子摔在雪地上。
后面的野人根本收不住脚,大脚板踩着前面人的烂肉和内脏,继续往前冲。
然后被同样的光鞭抽碎。
“换弹鼓!快!”
防空车上,装填手嘶吼着。
这声音被淹没在连绵不绝的枪声之中。
二十发的弹鼓,只需要几秒钟就能打空。
这玩意儿本来是用来打天上飞的铁鸟的,德国人造它的时候,是为了在几千米的高空编织一张死亡火网。
现在,这张网扣在了地上。
打人?
这简直是在用屠龙刀杀鸡。
“上帝……”
许翰坐在指挥车的副驾驶上,手里的十字架掉在了地垫上。
他通过前挡风玻璃,看着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这不能叫战争。
这就是清理。
那些被金人寄予厚望、号称刀枪不入的“神灵卫队”,在现代工业文明的暴力美学面前,脆得像是一张张薄纸。
没有人能留全尸。
只要被擦着一点边,那就是断手断脚。
要是被打实了,整个人直接炸成一团碎肉。
雪原变色了。
原本洁白的雪地,像是被泼翻了的染缸。
红色在蔓延。
而且是那种带着热气、带着腥味、粘稠无比的暗红。
“别念经了。”
李锐坐在后面,点了一根烟,透过烟雾看着外面的修罗场。
“菩萨不管这事。”
“这叫物理超度。”
许翰哆嗦着嘴唇,脸色煞白,想吐又不敢吐:“将军……这……这也太……”
“太残忍?”
李锐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刚才他们在城门口杀孩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残忍?”
“对付野兽,就得用猎枪。”
“对付恶鬼,就得用雷霆。”
他按下对讲机按钮。
“一号车,往左修三度。”
“别盯着死人打,浪费子弹。”
“扫他们的后队。”
“让这帮嗑药的蠢货知道,什么叫排队枪毙。”
……
营州城头。
风停了。
不是风真的停了,而是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那个刚才还在跳得起劲的老萨满,已经僵在半空中,手里只有半截的法杖“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那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比牛眼还大。
眼角都要裂开了。
他看到了什么?
那些被他请来的“神兵”,那些长生天的使者,那些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勇士。
正在像麦子一样倒下。
不。
麦子倒下还是完整的。
这些人是在破碎。
那四条火鞭扫过去,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拿着巨大的橡皮擦,在雪地上来回涂抹。
涂到哪里,哪里的人就没了。
只剩下一地红色的渣滓。
“这……这……”
老萨满嘴里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那一套用来忽悠人的鬼话,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什么刀枪不入?
什么神灵护体?
在那冒着蓝火的枪口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妖术!这是妖术!”
徒单烈一屁股坐在地上。
地砖太凉,凉气顺着屁股蛋子直冲天灵盖,但他感觉不到。
因为他的裤裆已经湿透了。
热乎乎的尿骚味在冷风里飘散。
这位金国猛将,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像是个被吓坏了的小媳妇,缩在墙根底下瑟瑟发抖。
“我的兵……我的神兵啊……”
徒单烈看着那片修罗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三千人啊!
那是三千个最强壮的女真汉子啊!
哪怕是给每人发一把刀,就是砍木头,也能把宋军的大营给砍翻了吧?
可现在呢?
连那个车队的边都没摸着。
甚至连人家的一块油皮都没蹭破。
就这么没了?
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
有半盏茶吗?
没有。
也就是撒泡尿的功夫。
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就稀疏了。
原本还是汹涌的洪水,现在变成了几股浑浊的小溪,最后干涸在红色的雪地里。
“停火!”
“都他娘的停火!”
老萨满突然从地上跳起来,趴在城墙垛口上,冲着下面声嘶力竭地喊。
“回来!都回来!”
“神不灵了!神不管咱们了!”
但这会儿谁能听见他的破锣嗓子?
下面的战场上,只有那种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还有肉体爆裂的闷响。
……
“咔哒。”
最后一颗弹壳抛出,落在满是黄铜的车斗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防空车的枪管已经变得通红。
即使是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那一丝丝升腾的热气,也依然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安静了。
那种震耳欲聋的噪音突然消失。
世界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听觉。
只有“嗡嗡”的回响还在脑子里乱撞。
张虎从第一辆防空车的驾驶座上跳下来。
他摘下耳机,用力甩了甩头,然后掏出防冻冷却液,顺着枪管缓慢浇下。
嗤——!
白色的水蒸气腾空而起。
“真他娘的带劲。”
张虎骂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他转过身,看着前方五十米开外的那条“死线”。
那里堆起了一道尸墙。
碎肉和内脏混合在一起,表面被严寒快速冻硬,内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热气,散发出诡异的腥气。
那几千个野人。
除了最后面那百十个因为跑得慢、或者是被前面尸体绊倒的幸运儿,剩下的,全都留在了这片雪地上。
那些侥幸没死的,这会儿药劲也过了。
或者是被吓醒了。
他们趴在尸堆后面,浑身抖得像是筛糠。
原本只有赤红和杀戮的眼睛里,现在终于有了属于人类的情绪。
恐惧。
极致的恐惧。
他们看着手里的大棒和石斧,再看看远处那些还冒着热气的钢铁怪兽,一个个扔了手里的家伙,把脑袋埋进雪里,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尖叫。
“啊——!!!”
“魔鬼!这是魔鬼!”
“我不打了!我要回家!”
有人甚至疯了。
爬起来也不跑,就在原地转圈,一边转一边抓自己的脸,直到把脸皮都抓烂了,血淋淋的。
“就这?”
李锐推开车门,军靴踩在坚硬的冻土上。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杀戮后的不适。
就像是刚倒完垃圾一样平淡。
“把大喇叭架起来。”
李锐指了指指挥车顶上的扩音器。
“是!”
通讯兵手忙脚乱地调试设备。
刺啦——
一阵电流声划破了战场的死寂。
城墙上,刚爬起来想看看动静的徒单烈,被这一声吓得又缩了回去。
“喂,喂。”
李锐的声音,通过大功率扬声器,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声音很大。
震得城墙上的积雪都在往下簌簌地掉。
“那个跳大神的,还在吗?”
李锐的声音里带着戏谑。
“还有那个徒单烈?”
“别躲着了。”
“我都看见你们了。”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金兵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喘气声大了,把那个杀神的注意力引过来。
徒单烈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
老萨满则是呆呆地看着天空,嘴里反复念叨着“长生天弃我”“黑水部绝种矣”,声音嘶哑如破锣。
“看来是不敢说话了。”
李锐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几千具尸体面前显得格外刺耳。
“本来我还想给你们留几分体面,毕竟是两军对垒,不至于赶尽杀绝。”
“可你们不讲究啊。”
“弄一帮神棍,搞一帮野人,还杀孩子祭旗。”
“你们这是在羞辱战争这门艺术,也是在羞辱我李锐的智商。”
“现在好了。”
“大家都看到了。”
“你们的神,不太行。”
李锐顿了顿,抬手指向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
“我的子弹,倒是很行。”
“还有谁?”
“我就问一句,你们金国,还有谁觉得自己骨头硬,能扛得住这20毫米的口径?”
“有的话,尽管站出来。”
“我这里子弹管够,包治各种不服。”
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还有几个幸存野人的哭嚎。
第304章 都想活
风还在刮,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口里钻。
营州城外那片开阔地上,除了一地冒着热气的碎肉,就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城头上的金兵像是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刚才那四条火鞭抽碎的不光是三千条人命,还有他们这辈子都没怀疑过的信仰。
防空车的枪管子还在冒烟,那种被烧红了的钢铁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顺着风直往人鼻孔里冲。
有个年轻的金兵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但这声呕吐就像是个信号,打破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滋——”
一阵电流麦的爆鸣声再次响起,像是要把人的耳膜给刺穿。
城墙上的金兵齐刷刷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
他们怕了。
怕那个铁盒子里再喷出那种看不见的火鞭。
但这次飞出来的不是子弹,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喂?”
“上面还有喘气的吗?”
李锐坐在指挥车顶上,手里抓着麦克风,另外一只手夹着烟,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聊天。
“那个叫石鲁黑水的老神棍,刚才不是跳得挺欢吗?”
声音经过大功率扩音器的放大,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砸墙。
“你的长生天去哪了?”
“是不是怕了我的20毫米高爆弹,躲回娘胎里去了?”
城墙垛口后面。
老萨满把自己缩成了一团,那身原本象征着神圣和威严的法袍,现在沾满了泥灰和血污,像是一块破抹布挂在身上。
他浑身都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双手死死捂着耳朵,似乎只要听不见那个声音,刚才发生的一切就都是幻觉。
徒单烈也好不到哪去。
这位大金国的猛将,此刻正死死贴着墙根,手里那把平日里削铁如泥的宝刀,这会儿沉得像是一块废铁。
他听着外面那个男人的嘲讽,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不能让他说了。
绝对不能让他再说下去。
底下的士兵眼神已经不对了。
那种原本狂热、崇拜的目光,正在变成疑惑,变成惊恐,甚至……
变成了怀疑。
“擂鼓!快擂鼓!”
徒单烈猛地跳起来,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野猪,冲着身边的亲兵咆哮。
“那是妖言!那是汉人的妖术!”
“别让他说话!把声音压下去!”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扑向战鼓。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牛角号凄厉的长鸣。
徒单烈拔出刀,冲到城墙边上,对着底下的士兵大吼:“别听!都把耳朵堵上!那是魔鬼的声音!听了会被勾魂!”
他在试图用噪音,来掩盖真相。
他在试图用传统的威严,来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军心。
然而,在这个工业时代的造物面前,原始的皮鼓和牛角,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三千米外。
李锐听着那边传来的杂乱鼓点,冷笑一声。
“比嗓门?”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通讯兵,手指往上指了指。
“功率全开。”
“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工业的力量。”
通讯兵咧嘴一笑,手里的旋钮直接拧到了底。
“滋——!!!”
一阵尖锐到极点的高频啸叫声,瞬间刺破了空气。
这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说话声,而是像是几百把钢刀在玻璃上用力刮擦。
音波是有实体的。
巨大的声浪撞击在城墙上,甚至震落了砖缝里的积雪。
那些正在擂鼓的金兵只觉得脑仁里像是被钻进了虫子,手里的鼓槌一歪,鼓点瞬间乱了。
更有甚者,直接扔了号角,痛苦地捂住耳朵在地上打滚。
鼓声停了。
号角哑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声音,像是天雷一样在每个人头顶炸响。
“就这点动静?”
李锐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讥讽。
“想盖过我的声音?”
“下辈子吧。”
徒单烈呆呆地站在城头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个小丑。
刚才那一通声嘶力竭的吼叫和擂鼓,在对方那种绝对的声波压制面前,就像是蚊子在打雷面前嗡嗡叫。
这种无力感,比刚才那场屠杀还要让人绝望。
对方甚至不需要动手。
光是靠声音,就已经把大金国的尊严踩进了泥里。
“老萨满。”
李锐没理会徒单烈的失态,继续点名。
“你不是说这些人刀枪不入吗?”
“你不是说他们感觉不到疼吗?”
“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李锐挥了挥手。
张虎和两个狼卫从装甲车后面走了出来。
他们拖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个半死不活的血人。
这是刚才从尸体堆边上捡回来的“神灵卫队”幸存者。
这人的运气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坏。
防空车的子弹削掉了他的左边大腿,还在他肚子上开了一个口子,肠子流出来一截,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刚才药劲还在的时候,这人哪怕拖着肠子还在往前爬。
但这会儿,那股来自长白山的致幻草药劲头过了。
痛觉神经终于重新接管了身体。
张虎像提溜死狗一样,把那人拖到了扩音器的麦克风前面。
“别装死。”
张虎用脚尖踢了踢那人的伤口。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瞬间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营州城。
这声音太真了。
真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那是人类在极度痛苦之下,发出的最本能的哀嚎。
没有什么神力护体。
没有什么金刚不坏。
只有最原始、最直白的——疼。
城墙上的金兵听着这声惨叫,脸都白了。
那是他们的同袍。
半个时辰前,这些人还在喝着大萨满赐下的符水,拍着胸脯说要去给长生天尽忠。
现在呢?
像条癞皮狗一样在地上打滚,哭爹喊娘。
“听见了吗?”
李锐把麦克风凑得更近了一些,让那种粗重的喘息声和哭嚎声更加清晰。
“告诉你的族人。”
“疼吗?”
那个伤兵此时已经神智不清了,但在麦克风面前,他还是本能地哭喊着:
“疼啊……救命……阿妈……我要回家……”
“大萨满骗人……根本挡不住……疼死我了……”
字字诛心。
每一句哭喊,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老萨满和徒单烈的脸上。
也抽在所有迷信“神力”的金兵心上。
谎言被戳穿的时候,往往比真相本身还要残忍。
城头上,无数双眼睛看向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老萨满。
眼神变了。
不再是敬畏,不再是崇拜。
而是一种被愚弄后的愤怒,还有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迷茫。
原来,神是假的。
原来,所谓的刀枪不入,就是让人去送死。
老萨满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如芒在背。
他哆哆嗦嗦地想要去抓地上的半截法杖,想要站起来再说两句咒语,想要再忽悠几句。
但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冤有头,债有主。”
李锐见火候到了,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那种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刚才拿孩子祭旗的,是徒单烈,还有石鲁黑水这个妖萨满。”
“不是你们。”
这句话一出,城头上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铁板一块的守军,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人都是想活的。
特别是在看到了那种无法抵抗的力量之后。
谁也不想变成那个在雪地上拖着肠子惨叫的烂肉。
“我知道你们怕。”
李锐的声音继续传来,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在切割着这支军队的神经。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今天,我只借两个人头。”
“徒单烈,石鲁黑水。”
“这两人死了,其他人,我不杀。”
李锐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不光不杀。”
“只要放下武器,把这两个畜生的人头扔下来。”
“其余人的命,还能留一留。”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但这安静里,涌动着暗流。
几千名金兵站在城头上,手里的刀枪还握着,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没人再敢往前一步。
甚至,有些人的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往那个身穿锦袍的身影上飘。
徒单烈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是带兵的人,他对这种气氛太熟悉了。
这是兵变的先兆。
这是狼群在围猎受伤首领之前的试探。
“看什么看!”
徒单烈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钢刀疯狂挥舞。
“你们信他的鬼话?”
“南蛮子最狡诈!他是想骗你们放下刀,然后再把你们全杀光!”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个百夫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正好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这只是一个防卫的动作。
但在现在的徒单烈眼里,这就是造反。
“你想杀我?”
徒单烈红着眼,一步冲上去,手里的钢刀带起一道寒光。
“噗嗤!”
那名百夫长的脑袋飞了出去,鲜血溅了周围人一脸。
“谁敢动歪心思,这就是下场!”
徒单烈拎着滴血的刀,像是一头疯虎,恶狠狠地盯着周围的士兵。
“都给我听好了!”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谁再敢听那妖人的话,老子先剁了他!”
城头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没人再敢动,也没人再敢看他。
士兵们低下了头,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但这沉默,不再是刚才那种被吓住的沉默。
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火山喷发前的宁静。
徒单烈杀鸡儆猴了。
但他忘了,现在的猴群,已经不是刚才那群迷信的傻猴子了。
他们在恐惧,也在算计。
用一个疯子的命,换几千人的活路。
这笔账,谁都会算。
三千米外。
李锐看着城头上那一抹飞溅的血光,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好了。”
他关掉了扩音器,把麦克风扔给通讯兵。
“不用打了。”
张虎有些没听明白,抱着枪凑过来:“将军,那孙子都在城头上杀自己人了,咱们不趁着乱冲上去?”
“不用冲。”李锐白了他一眼,转身往指挥车里走。“他们会自己炸营的。”
“现在的营州城,就是个炸药桶。”
“徒单烈那一刀,把自己最后的活路给砍断了。”
李锐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笼罩在阴云下的孤城。
“让恐惧再传播一会儿。”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扎营。”
“埋锅造饭。”
“把咱们从平州带来的腌猪肉,还有那些羊肉罐头,全都煮上。”
“把香味扇到城头上去。”
“让他们闻闻。”
“今晚,不用咱们动手。”
李锐钻进车里,声音从车窗飘出来,带着一股子让人背脊发凉的笃定。
“他们自己会把事情办好的。”
“毕竟,所有人都想活得久一点。”
第305章 内讧
滋啦。
浓郁的肉香像是积攒了百年的火山,猛地喷发出来。
李锐坐在装甲指挥车的顶棚上,手里拿着一把不锈钢勺子——这是随车工具里的便携餐具,挖出一大块裹着红亮油脂的猪肉,塞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这是从平州府库缴获的腊猪肉,用行军锅加了点八角桂皮炖得软烂,柴火的烟火气混着肉香,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勾人。
“真香。”
李锐嚼了两下,咽进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旁边,两个伙头军正卖力地摇着那种手摇式鼓风机。
风筒对着一大锅刚出炉的酸菜猪肉炖粉条。
酸菜是从营州城外的汉人村落征集的,粉条是随军携带的应急口粮,白色的蒸汽像是一条长龙,顺着强劲的北风,笔直地撞向三千米外的营州城头。
张虎蹲在一边,抱着个大海碗吸溜粉条,吃得满头大汗。
“将军,这招真损。”
张虎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刚才那是杀人,现在这是诛心啊。”
“这就叫损了?”
李锐拿起一个硬邦邦的麦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粗粝的口感带着淡淡的麦香,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实在。
“人饿急了,闻到肉味是会发疯的。”
“尤其是当他们知道,只要放下刀就能吃到肉的时候。”
李锐拿起放在一旁的扩音器,拍了拍。
“还有最后五分钟。”
声音传出去,甚至能听到对面城墙上有人吞咽口水的回响。
……
营州城头。
地狱也不过如此。
刺鼻的血腥味还没散去,那股子勾魂摄魄的肉香就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叫了一声,紧接着,这种雷鸣般的饥饿声在城墙上响成了一片。
那些金兵原本握着刀的手开始发软。
他们看着城外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眼神发直,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那是肉啊。
大块的、流着油的猪肉。
他们在城里啃了半个月的硬面饼子,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将军……要不……”
一个千夫长凑到徒单烈身边,声音干涩,“这仗没法打了,兄弟们连刀都提不起来……”
徒单烈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缩在墙角的疯老头。
老萨满石鲁黑水还在那里抓脸。
那张原本就干枯如同树皮的老脸,此刻已经被他自己抓得血肉模糊,一道道血槽翻卷着,看起来比鬼还吓人。
“不对……不对劲……”
老萨满嘴里念念有词,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四处乱转,像是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为什么神兵会败?”
“为什么黑蛟不出来?”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爆射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精光。
“血!是因为血!”
老萨满从地上跳起来,也不顾腿脚不便,疯了一样冲向刚才说话的那个千夫长。
“汉人的崽子血太贱!又脏又臭!”
“黑蛟大仙嫌弃啊!”
千夫长被这老疯子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拔刀,却被身边的几个萨满死士按住了胳膊。
“大萨满,您这是……”
千夫长话还没说完。
噗嗤!
一根前面削尖了的断裂法杖,被老萨满双手握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老萨满一脸。
温热的液体似乎给了这老疯子莫大的刺激,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发出一声夜枭般的狂笑。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只有咱们女真勇士的心头血,才是大补!”
“黑蛟大仙要吃好的!要吃咱们自己的肉!”
城头上,几千名金兵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杀过汉人,杀过辽人,甚至杀过不听话的奴隶。
但他们从来没见过,备受尊崇的大萨满,会把屠刀捅进自己人的胸膛。
那是猛安啊!
就这么像杀鸡一样被捅死了?
“看什么看!”
老萨满一把扯出法杖,带出一串破碎的内脏,指着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士兵。
“都别愣着!献祭!快献祭!”
“只有献祭了勇士,神灵才会降下法力,挡住宋人的妖雷!”
他身后的那几十个萨满死士,此刻也像是被血腥味刺激发了狂,一个个眼里闪烁着绿光,盯着周围的同袍,就像是盯着一盘盘行走的祭品。
气氛变了。
如果说刚才那是对城外强敌的恐惧。
那现在,就是对身后疯狗的惊悚。
徒单烈站在一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抽搐的千夫长,那是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部下。
但他没有动。
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北门的方向。
营州守不住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与其都要死在这里,不如让这帮蠢货拖住时间。
“大萨满说得对!”
徒单烈突然高喊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为了大金国!为了挡住宋狗!”
“献祭!”
周围的士兵猛地转头看向主将,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大帅疯了?
这也要献祭?
徒单烈根本不敢看士兵们的眼睛,他一边喊着口号,一边把手背在身后,对着自己的五百亲卫打了个隐晦的手势。
撤。
往北门撤。
老萨满听到了徒单烈的支持,更加癫狂。
“好!好!徒单烈,你是个忠臣!”
老萨满挥舞着带血的木杖,指向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就是他们!那边的血气旺!”
“孩儿们,给我杀!把他们的心掏出来,献给长生天!”
那一群平日里只负责跳大神、吃供奉的萨满死士,此刻却像是最凶残的野兽,嚎叫着扑向了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普通士兵。
噗!
一名百夫长的脖子被咬住,鲜血狂飙。
另一个士兵被两个人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把钝了的石刀割开自己的肚子。
惨叫声。
哭喊声。
还有骨头断裂的声音。
城头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别……别杀我!我是完颜部的!”
“大萨满饶命啊!我家里还有老娘!”
士兵们在后退,在求饶。
他们手里的刀明明比那些死士的石刀锋利百倍,但在这积威已久的宗教权威面前,他们竟然不敢反抗,只能像是待宰的羔羊一样被推倒。
直到——
当啷。
一把钢刀掉在地上。
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兵,捂着被砍断的耳朵,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怒吼。
“去他娘的长生天!”
“都要死了,还怕什么!”
这一声吼,像是炸雷一样,惊醒了所有浑浑噩噩的人。
是啊。
都要死了。
横竖是个死,凭什么要被这帮神棍当猪杀?
“跟他们拼了!”
“杀这帮神棍!”
“我想活!我不想死!”
第一个人捡起了刀。
第二个人举起了长枪。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一百个。
原本跪在地上的羊群,突然露出了獠牙,变成了红眼的狼。
“反了!反了!”
老萨满看着那些冲过来的士兵,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我是神的使者!你们敢动我?!”
“去你娘的神使!”
那个断了耳朵的老兵冲在最前面,一刀劈在了老萨满的肩膀上。
咔嚓。
骨头碎裂。
老萨满惨叫一声,手里的法杖掉在地上。
紧接着,无数把刀枪捅了过来。
就像是刚才他对付那个千夫长一样,只是这一次,轮到他变成了烂肉。
“救我……徒单烈救我……”
老萨满在人堆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远去的背影。
徒单烈带着他的五百亲卫,已经退到了内城的城门口。
巨大的绞盘转动。
那一扇原本用来防备宋军的铁叶大门,在金兵们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合拢。
轰!
大门紧闭。
门栓落下的声音,像是阎王爷盖下的印章。
“大帅跑了!”
“徒单烈把咱们卖了!”
“狗入的徒单烈!开门啊!”
几千名溃兵像是潮水一样涌向内城门,手里沾着萨满死士血的刀,狠狠地劈砍在铁门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有人搬来了攻城的撞木。
有人点燃了城楼上的木质结构。
火光冲天而起。
这一刻,营州城里的金兵不需要宋军动手,他们自己就把自己送进了地狱。
……
北门。
徒单烈骑在马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皮披风,脸冻得发青。
“快!快走!”
他不停地抽打着马臀,战马嘶鸣着冲开街道上的人群。
那些是之前被防空车打下来的伤兵,这会儿正躺在北门口等着救治。
但徒单烈顾不上了。
战马的铁蹄踩过伤兵的大腿、胸膛、脑袋。
咔嚓咔嚓的骨裂声被马蹄声掩盖。
“让开!不想死的都让开!”
亲卫们挥舞着马刀,在自己人的身上砍出一条血路。
大门打开。
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吹散了徒单烈额头上的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
营州城的上空,黑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隐约还能听到那种野兽般的嘶吼和惨叫。
但他知道,那不是在杀宋人,是在杀自己人。
“大帅,咱们去哪?”
旁边的副将声音颤抖,脸上满是烟灰。
“去上京!”
徒单烈咬着牙,把那个恐怖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告诉陛下,李锐有妖法!营州……是被妖法毁的!”
五百骑兵冲进雪原,像是丧家之犬,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
三千米外。
指挥车顶上。
李锐把最后半块麦饼塞进嘴里,粗粝的口感压下了胃里翻涌的一丝不适。
他看完全程。
从老萨满杀人,到士兵哗变,再到徒单烈关门逃跑。
这就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充满了黑色幽默。
“呵,省子弹了。”
李锐把麦饼吃干抹净。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沫子。
远处的营州城门洞开,吊桥放了下来。
当然不是为了迎客,是因为控制吊桥的金兵已经跑去内城门拼命了。
“许大人。”
李锐拿起对讲机,喊了一声坐在后车里的许翰。
“在。”
许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显然刚才那一幕“狗咬狗”的大戏,对这位读圣贤书的文官冲击有点大。
“写折子吧。”
李锐理了理衣领,冷风灌不进衣襟,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写,神机营兵不血刃,以德服人,感化金军弃暗投明,阵前起义。”
“顺便,把徒单烈杀人祭旗、残害同袍的事儿,润色润色,传遍整个北地。”
许翰在那边沉默了半晌,最后憋出一句:“将军……此计,甚毒。”
“过奖。”
李锐的目光穿过风雪,看向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让装甲车队进城。”
“遇到拿刀的,不管是金人还是汉人,一律按敌对目标处理。”
“遇到跪地投降的,先控制起来。”
李锐转过身,钻进了温暖的指挥车厢。
轰隆隆——
二十辆装甲车的引擎同时轰鸣。
钢铁洪流碾过那片满是碎肉的雪原,向着那座已经不设防的城池,缓缓压了过去。
营州,破。
第306章 把刀捡起来,别像个娘们
巨大的轮胎碾过一块还在燃烧的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装甲指挥车有些颠簸。
李锐坐在副驾驶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防弹玻璃边缘,透过玻璃看着窗外。
这不是街道。
这是一条流淌着污血和油脂的阴沟。
营州城的北门主道上,到处都是纠缠在一起的尸体。有穿着皮甲的女真兵,也有穿着破烂号坎的签军。
他们在几分钟前还在自相残杀。
为了一个逃生的名额,为了那扇已经关闭的内城门。
现在,他们都安静了。
剩下的只有浓烟,还有那种混杂着烧焦人肉和陈年汗臭的怪味。
“将军,前面堵了。”
张虎踩了一脚刹车,装甲车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停在了路中间。
前面的路口,几十个杀红了眼的金兵正扭打在一起。
他们似乎根本没意识到,真正的死神已经到了跟前。
或者说,他们已经疯了。
看到那辆涂着怪异迷彩、体型庞大的钢铁怪兽停下,几个满脸是血的金兵像是受了惊的野狗,嚎叫着举起手里的弯刀,冲着装甲车扑了过来。
“那是铁疙瘩做的,蠢货。”
张虎啐了一口唾沫,手按在了通机枪的电钮上,但他没按下去,只是扭头看向李锐。
“喊话吗?”
“让他们投降?”
李锐的眼神没有焦距,像是看着一群正在抢食的苍蝇,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用。”
他收回目光,落在布满弹痕的车厢内壁上。
“这座城不需要这么多张嘴吃饭。”
“拿着刀的,站着的,还在喘气的。”
“都清理掉。”
张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
他抓起对讲机。
“各车注意。”
“自由射击。”
“把路扫干净。”
滋——!!!
那是mG42通用机枪特有的撕裂声。
不是那种“哒哒哒”的点射,而是一条连贯的、没有停顿的火线。
车顶的机枪塔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枪口喷出的火焰在昏暗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眼。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金兵,上半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推了一把,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就已经碎了。
7.92毫米的子弹在近距离的动能,足以把人体撕扯成碎片。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街道两边的墙壁上,暴起一团团暗红色的血雾。
原本还在互相劈砍的两拨人,这会儿倒是得到了公平的待遇。
子弹不分敌我。
只要是你手里拿着铁器,只要你还站着,那就是靶子。
并没有持续太久。
也就是李锐抬手看了两次夜光表的功夫。
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停了。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装甲车引擎怠速时的低沉嗡鸣,还有弹壳掉落在车顶铁皮上的清脆声响。
刚才还堵得严严实实的路口,现在空了。
地上多了一层厚厚的肉泥,把原本坑洼不平的路面填得平平整整。
“走。”
李锐理了理衣领,声音平稳无波。
“去广场。”
车队再次启动。
履带和轮胎碾过那层温热的“铺路石”,发出吧唧吧唧的水声,向着城中心开去。
……
营州广场。
这里原本是金人用来检阅军队、宣读诏令的地方。
现在,这里蹲满了人。
不,确切地说,是一群像是人的生物。
几千名衣衫褴褛的汉子,像是一群受了惊的鹌鹑,挤在广场的角落里。
他们有的穿着破烂的麻布,有的干脆裹着草席。每个人的脸上都只有一种表情——麻木。
那是长期被当作牲口使唤,已经被磨灭了所有希望的麻木。
他们是签军。
是大宋被掳掠来的百姓。
是这座城市里最底层的消耗品。
就在刚才,他们听到了那种恐怖的撕裂声,看到了那些不可一世的金人老爷们像是割麦子一样倒下。
现在,那些杀人的铁皮怪兽开进来了。
没有人觉得这是救星。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不过是来了一群更凶残的新主子。
甚至是吃人的妖魔。
“下车。”
李锐推开车门,军靴踩在被雪水浸泡的泥地上。
周围的汉人奴隶猛地往后缩了一缩,几千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发出“哗啦”一声响。
李锐没看他们。
他走到车队后面。
那里,几十个神机营的狼卫正从卡车上往下赶人。
那是刚才在街道清扫中幸存下来的金兵,或者是见机得快、早早扔了兵器跪在地上的聪明人。
大概有三四百人。
“跪下!”
“乱动什么!找死啊!”
狼卫们手里的枪托毫不客气地砸下去。
这帮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女真贵族,此刻温顺得像是没牙的狗。
他们被一根根粗壮的麻绳反剪双臂,勒得手腕发紫。
有些不老实的,直接被铁链子穿了琵琶骨,像是一串蚂蚱一样连在一起。
“都拉过来。”
李锐挥了挥手。
狼卫们推推搡搡,把这几百个金兵赶到了广场中央,就在那群汉人奴隶的对面。
两拨人。
一拨曾经是主子,现在跪在泥里。
一拨曾经是奴隶,现在缩在墙角。
中间隔着那辆还在散发着热气的装甲指挥车。
李锐走到中间。
他拍了拍车厢的铁皮。
“咣!咣!”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卸货。”
李锐冲着卡车喊了一声。
后斗的挡板被打开。
哗啦啦——
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那是刀。
几百把、上千把弯刀、长矛、铁骨朵,像是倒垃圾一样,被狼卫们从车上倾倒下来。
就在那群汉人奴隶的脚边。
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些刀上还带着血,有些还缺了口。
但那是铁。
是杀人的利器。
在金人的律法里,汉人私藏铁器,全家处斩。
现在,这些要命的东西,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扔在了他们面前。
那个缩在最前面的老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拼命地往后蹬腿,好像那是毒蛇。
“都没长手吗?”
李锐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了起来。
带着电流的杂音,冷得像冰。
“地上的东西,不认识?”
没人敢动。
也没人敢回话。
几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或者盯着李锐的靴子。
没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李锐皱了皱眉。
这种奴性,比城墙还要难打破。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那个拼命往后缩的老汉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个子很高,比周围人高出一个头。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旧伤疤,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他没缩。
他也没看地上的刀。
他在看李锐。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只有一种死灰一样的沉寂。
就像是一口枯井。
“你。”
李锐抬起手,指了指那个刀疤脸。
“出来。”
刀疤脸愣了一下。
周围的人像是躲瘟神一样,让开了一块空地,把他孤零零地露了出来。
他没说话,也没动。
“聋了?”
李锐弯下腰,从那堆兵器里捡起一把分量沉重的女真厚背砍刀。
他掂了掂。
手感不错,是个杀人的好东西。
当啷。
刀被扔了出去。
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滑行了几米,正好停在那刀疤脸的脚尖前。
刀刃向上,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捡起来。”
李锐看着他,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刀疤脸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脚下的刀,又看了看李锐。
那双粗糙得像是树皮一样的大手,在身侧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一种本能的渴望,在和长期的压抑做斗争。
“我没时间跟你耗。”
李锐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
“当狗当久了,直不起腰了?”
“还是说,你们这帮人,天生就是给金人当猪宰的料?”
这句话像是一把盐,撒在了伤口上。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抬头了。
那种羞辱感,终于冲破了恐惧的硬壳。
刀疤脸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他猛地弯腰,一把抓住了地上的刀柄。
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抢走。
他抓得很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是蚯蚓一样暴起。
“很好。”
李锐笑了。
虽然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
他转过身,指着那跪成一排的三百多个金兵。
“认识他们吗?”
刀疤脸顺着李锐的手指看过去。
怎么可能不认识?
跪在最中间那个,是营州城的千夫长,昨天还骑着马在街上拖死了一个汉人小孩。
旁边那个,是管粮仓的猛安,每天都要从签军营里挑女人。
哪怕化成灰,他们都认识。
“这就是那个把你们当牲口骑的主子。”
李锐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现在,他们也是牲口了。”
“脖子上拴着链子,跪在泥里,等着挨宰。”
李锐走到刀疤脸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我没带粮食给你们。”
“也没带银子。”
“我也不想听你们哭诉这几年遭了什么罪,那是你们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李锐顿了顿。
“我只给你们一样东西。”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堆刀。
“机会。”
“杀人的机会。”
“报仇的机会。”
“做人的机会。”
轰——
人群沸腾了。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畏缩的骚动。
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火山,正在寻找喷发的口子。
无数双眼睛红了。
他们看看那个握着刀的刀疤脸,再看看那些瑟瑟发抖的金兵。
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在脑子里疯狂生长。
原来,金人也是肉长的。
原来,只要手里有刀,主子也能变鬼。
“这座城,我没空管。”
李锐退后两步,重新站到了指挥车的踏板上。
居高临下。
“这里的金兵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刀在你们手上。”
“人交给你们。”
“怎么报仇,怎么清算,怎么把这座城占稳了,那是你们的事。”
李锐看着刀疤脸,又看了一眼那些开始疯狂冲向兵器堆的人群。
“只有一条规矩。”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要冻住空气。
“从今天起,这座城重归汉人之手。”
“谁要是再把膝盖软下去,谁要是再给金人当狗。”
李锐拍了拍腰间的配枪。
“下次我回来的时候,要是你们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到时候我会清理掉你们。”
说完,他根本没给这些人反应的时间。
“开车。”
李锐钻进车厢,重重地关上了门。
轰隆隆——
装甲车的引擎再次咆哮起来。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巨大的车轮转动,带着泥水,毫不留情地碾过广场,向着北面开去。
这支神一样的军队,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满地的兵器,还有那几百个已经吓瘫了的金兵俘虏。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刀疤脸看着远去的车队,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厚背砍刀。
他转过身。
面对着那几百个曾经的主子。
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千夫长,正抬起头,满脸惊恐地看着他,嘴里还在说着什么求饶的话。
刀疤脸没听。
他举起了刀。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长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几千个汉人奴隶像是决堤的洪水,捡起地上的刀枪,捡起石头,甚至直接用牙齿,扑向了那些金人。
这是一场狂欢。
血色的狂欢。
第307章 把嘴闭上
天还没亮,营州府库的院子里亮如白昼。
几十根儿臂粗的松脂火把插在墙头,火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砖地上晃荡。
空气里那一股子也没散干净的血腥气,被这大火烤得更烈了,混着松脂燃烧的黑烟,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许翰跪在一个撬开了盖的大箱子上。
这位曾经在汴梁城里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清流文官,这会儿早没了半分斯文模样。
官帽歪在大腿边上,头发散乱,那身代表着朝廷体面的绿袍子上沾满了黑灰和不知道是谁溅上去的血点子。
他手里攥着一根狼毫笔,笔尖都戳劈叉了,还在一本厚账册上疯狂地勾画。
“三万两!整整三万两赤金!”
许翰猛地抬头,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却亮得吓人。
他指着身前这一排排敞开的箱笼,声音沙哑,像是破锣里塞了把沙子。
“银子更是数不过来,粗算得有四十五万两!”
“这帮女真畜生,把辽国的家底都搬这儿来了!”
周围几个从神机营临时抽调来的书吏,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手指头都快磨出了火星子。
李锐站在台阶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心绪平稳。
他没看那些金银。
那种黄白之物堆在一起确实晃眼,但在他眼里,也就是一堆还没兑换的积分数据。
他看的是许翰。
这个曾经满口“圣人云”、“朝廷法度”的书生,现在看着金银的眼神,比那帮营州广场上刚分了刀的奴隶还要野。
“记好了?”
李锐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在噼啪作响的火把声里格外清晰。
许翰从箱子上跳下来,鞋底打滑,差点摔个狗吃屎,却连滚带爬地捧着账册冲到李锐面前。
“记好了!将军,都在这儿!”
许翰双手呈上账册,那张沾了墨迹的脸上,肌肉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抽搐。
李锐接过账册,随手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每一笔都带着从汉人身上刮下来的血泪。
“许翰。”
李锐合上账册,在手心里拍了拍。
“按大宋律例,缴获归公。”
“这么多银子,若是运回汴梁,送进户部国库,那可是大功一件。”
“官家若是高兴了,没准能给你升个龙图阁直学士,再赐你个紫金鱼袋。”
李锐低头看着许翰,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不想着给朝廷尽尽忠?”
这一问,像是一盆冰水。
周围那几个拨算盘的书吏手一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神直往这边飘。
许翰愣住了。
他盯着李锐手里的账册,又看了看李锐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突然,他笑了一声。
“呵。”
紧接着是一口浓痰,狠狠地吐在地上。
“呸!”
许翰直起腰,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给朝廷?给户部那帮硕鼠?”
“将军,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考校下官?”
许翰指着汴梁的方向,破口大骂。
“这钱送进去,毫无意义!”
“咱大宋百姓的血汗钱,凭什么给那帮只知道议和的软骨头拿去修园子、养粉头?”
许翰上前一步,也不管什么尊卑了,一把抓住李锐的袖口,眼眶通红。
“这钱不能给!”
“将军,这世道烂透了!”
“这钱只有在您手里,那是杀人的刀,是救命的药!”
李锐看着许翰。
他在这个文官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破碎后的重组。
那是对所谓皇权法统的彻底失望,以及对力量最原始的崇拜。
“说得好。”
李锐抬手,将那本厚厚的账册直接扔进旁边的火盆。
干燥的纸张遇到了炭火,呼啦一声,火苗子窜起三尺高。
那一笔笔代表着朝廷法度的记录,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变成了飞灰。
许翰看着那火苗,呆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将军英明!”
这四个字,喊得声嘶力竭。
从这一刻起,他在心里把那个坐在汴梁皇宫里的赵官家,彻底抹去了。
他的天,换了。
“都退下。”
李锐挥了挥手。
周围的书吏、狼卫,虽然满腹狐疑,但军令如山,立刻收起兵器算盘,退出了院子。
甚至贴心地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院子里只剩下李锐和许翰两个人。
还有那堆积如山的金银。
风吹过,卷起火盆里的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许大人。”
李锐走到那排敞开的箱子前,伸手抓起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
上面还印着“辽上京造”的字样,还有牙印。
“见过变戏法吗?”
许翰跪在地上,有些发懵。
“戏法?”
他不知道这位主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锐没解释。
他在脑海里唤醒了系统界面。
那个半透明的蓝色光屏在他视网膜上展开,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检测到高纯度贵金属。】
【是否兑换?】
“全部兑换。”李锐在心里默念。
【正在计算……兑换确认。】
李锐的手指轻轻敲击在箱体边缘。
“看好了。”
他对许翰说了一句。
下一秒。
许翰的眼睛猛地瞪大,眼角差点裂开。
就在他的注视下。
那箱子里原本装得满满当当、闪烁着迷人光泽的金元宝,突然晃动了一下。
没有搬运。
没有声响。
就像是烈日下的残雪。
那一整箱金子,就这么凭空矮了下去。
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木箱底,连点金粉都没剩下。
“这……这……”
许翰指着箱子,手指抖得像是筛糠。
还没等他叫出声来。
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箱子……
那一排排沉重的木箱,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大嘴吞噬。
银光闪烁了一下,没了。
金光跳动了一下,也没了。
不过是眨几次眼的功夫。
整整三万两黄金,四十五万两白银。
把这院子堆得下不去脚的财富。
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化为了虚无。
院子里空了。
只剩下那些被撬坏了盖子的空木箱,孤零零地张着嘴,嘲笑着凡人的常识。
噗通。
许翰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他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孔孟之道没教过他这个。
子不语怪力乱神。
但这就在眼前!
许翰颤抖着往前爬了两步,脑门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将军您这是......这是五鬼运财?”
“神迹!这是神迹啊!”
他语无伦次,整个人处于一种世界观崩塌后的狂热之中。
李锐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他看着系统面板上暴涨的积分数字,忍不住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一波,肥了。
金国人在北方搜刮了这么多年的脂膏,现在全变成了神机营的弹药库。
“出来吧。”
李锐手一挥。
“兑换:88毫米高爆弹,五千发。”
“兑换:7.92毫米通用机枪弹,五十万发。”
“兑换:柴油,两百桶。”
“兑换:装甲车备用履带,五十条。”
轰!
轰!
轰!
沉闷的重物坠地声,在空旷的院子里炸响。
许翰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劲来,就被震得从地上弹了起来。
原本空荡荡的院子,再一次被填满了。
但这回不是金银。
是一只只墨绿色的长条木箱。
上面印着许翰看不懂的方块字和编号,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油脂味和冷冽的铁腥气。
角落里。
两百个深蓝色的巨大铁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桶身上甚至还挂着露珠。
那是这个时代根本生产不出来的工业结晶。
许翰张大了嘴,下巴像是脱臼了一样合不拢。
他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一个木箱。
触手冰凉。
质感厚重。
那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幻觉。
“这……”
许翰回头看着李锐,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要把心掏出来的虔诚。
刚才金子没了。
现在这些东西来了。
这叫什么?
这就叫点石成金!
这就叫天命所归!
“许翰。”
李锐走到一个木箱前,单手撬开盖子。
里面是一枚枚黄澄澄、粗大得吓人的炮弹,弹头涂着红漆,像是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
“金子能杀人吗?”
李锐拿起一枚炮弹,塞到许翰怀里。
沉。
死沉。
许翰差点没抱住,但他死死地搂着,像是搂着自己的命根子。
“不……不能……”
许翰结结巴巴地回答。
“金子太软,砍不动甲,挡不住刀。”
“但这玩意儿能。”
李锐拍了拍那枚炮弹的弹体,发出清脆的金属嗡鸣。
“黄金换不来太平。”
“但这东西能把太平给炸出来。”
李锐转过身,看着满院子的军火。
“去叫人。”
“搬。”
许翰猛地从地上跳起来。
他怀里还抱着那枚炮弹,也不觉得沉了,浑身上下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是!”
“下官这就去!”
“谁敢偷懒,下官扒了他的皮!”
这位文官彻底疯了。
他把圣贤书扔进了茅坑,捡起了炮弹。
因为他看明白了。
跟着这位爷,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那也是通天大道。
……
两个时辰后。
天刚蒙蒙亮。
神机营的士兵们像是搬运工一样,把一箱箱弹药和油料塞进装甲车和后勤卡车的肚子里。
没有人说话。
动作快得带风。
所有人都知道,那院子里发生的事儿不简单,但这营里有一条铁律:
不该问的别问。
许翰跑前跑后,官袍早就脱了,只穿了一件中衣,满身大汗,亲自扛着一箱机枪子弹往车上送。
那样子,比谁都卖力。
“将军,装填完毕!”
张虎从第一辆指挥车上探出头,手里抓着对讲机。
“油加满了,弹药够打一场富裕仗!”
李锐站在车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营州城。
城里的喧嚣还在继续。
这座城,乱了。
原本森严的等级,被李锐这一趟碾得粉碎。
接下来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会变成汉人复仇的乐园,也许会变成弱肉强食的修罗场。
但他不在乎。
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能不能长出獠牙,看他们自己。
“上车。”
李锐拉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
“去哪?”张虎问了一句。
李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手指在上面划过一道线。
越过崇山峻岭。
直指那个更重要的战略节点。
“显州。”
李锐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遍了整个车队。
第308章 满地焦土
雪大得像是要把天给埋了。
雨刮器在防弹玻璃上刮得吱嘎作响,依然赶不上雪花堆积的速度。
视野里除了白,就是黑。
白的是雪,黑的是焦土。
车队驶出营州不到五十里,那种原本该有的村落烟火气彻底断了。
路边的树都被砍得精光,连树根都被刨出来烧成了炭。
“真狠。”
张虎握着方向盘,装甲车在覆冰的路面上打了个滑,引擎轰鸣声变得粗重。“这帮金狗是把地皮都给刮了一层,连口水井都没给咱们留。”
李锐没接话。
手里拿着那份简陋的行军地图,上面的墨迹有些晕染。他把视线投向窗外,眉头微微蹙起。
坚壁清野。
这是兵书上最毒的一招,也是最无赖的一招。把自己变成饿鬼,也把敌人拖进饿鬼道。
金人这次是被打疼了,也是真的怕了,为了挡住神机营,连最后那点统治者的体面都不要了。
“停车。”
李锐突然拍了拍仪表盘。
张虎一脚刹车踩下去。巨大的惯性让车身猛地前倾,防滑纹轮胎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后面跟着的十九辆装甲车和后续卡车车队依次停下,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风雪中很快消散。
“怎么了将军?”许翰从后排探过头,脸色有些苍白。颠簸了一路,这位文官的胃里翻江倒海。
李锐推开车门,寒风夹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他跳下车,军靴踩进没过脚踝的雪里,径直走向路边的一个土坡。
许翰赶紧裹紧了大衣跟上去。
土坡上立着几根木杆子。离远看像是农田里吓唬鸟雀的稻草人,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在风里晃晃悠悠。
走近了。
“呕——”
许翰看清了那东西的脸,胃里最后一点酸水全喷了出来。他跪在雪地里,手指抠着冻硬的土块,吐得连胆汁都快出来了。
那不是稻草人。
是人皮。
整张完整的人皮被剥下来,里面塞满了干草和烂泥,像是个诡异的气球。
眼眶空着,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死死盯着来路。嘴巴被针线粗暴地缝起来,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极其夸张的笑脸。
不止这一个。
沿着路边,每隔百步就立着一个。男的,女的,甚至还有只有半人高的小孩。
他们排成两列,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诅咒。
每一个“路标”胸口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鲜血歪歪扭扭地写着女真文字。
“将军……”张虎跟了上来,看了一眼,拳头捏得咯咯响,牙齿要把嘴唇咬出血来。“这帮畜生。”
李锐站在那具小孩模样的“路标”前。
风吹动那块木牌,啪嗒啪嗒地打在人皮干瘪的胸膛上。
“写得什么?”李锐问。
随军的一个通译被狼卫拎了过来,吓得两腿打摆子,结结巴巴地念道:“过……过此界者……剥皮……抽筋……永世不得超生……”
砰!
李锐拔出配枪,对着木牌就是一枪。
木屑横飞。
“收了。”
他把枪插回枪套,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但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比这漫天风雪还冷。“挖坑,埋了。”
“是!”
几十名狼卫冲上来,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木杆子放倒。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和许翰断断续续的干呕声。
李锐回到车边,拿出地图。
手指在那个标注着“显州”的小圆点上用力划了两下,直到笔尖戳破了纸背,画出一个狰狞的红叉。
“不用留活口了。”
他对刚爬起来的许翰说了一句。“到了显州,除了汉人奴隶,其他的,杀绝。”
许翰擦了一把嘴角的秽物,眼里的恐惧被一种歇斯底里的狠厉取代。
“杀!”他咬着牙,声音嘶哑。“杀光这帮畜生!”
……
路越来越难走。
金人不仅毁了村子,连官道也被挖断了。巨大的沟壑横在路中间,上面覆盖着浮雪,稍微不注意就会陷进去。
轮式装甲车虽然机动性强,但在这种齐腰深的雪地和烂泥坑里,也像是陷进沼泽的老牛。
“将军,三号车陷进去了!正在拖!”
“七号车油管冻裂了!”
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坏消息。车队的行进速度已经降到了每小时不足十公里,照这个速度,还没到显州,油料就得先耗光。
李锐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这种天气,哪怕是现代化的机械化部队也得头疼,更别说这支刚刚组建不久、缺乏寒区作战经验的队伍。
“系统。”
他在脑海里唤醒了那个蓝色的界面。
这几天的搜刮让他的腰包鼓得吓人。
“兑换:重型防滑链,五百套。”
“兑换:德军工兵铲,两千把。”
“兑换:装甲抢修工具箱,五十套。”
咚咚咚。
后勤卡车的车斗里凭空多出了一堆沉甸甸的铁箱子。
李锐抓起对讲机:“全军停车。”
“全体下车,除驾驶员和机枪手外,所有人领铲子。”
车门纷纷打开。
那些早就被憋坏了的神机营士兵跳下车。他们接过了那种折叠式的工兵铲,锋利的边缘甚至能当斧头用。
“两人一组,轮流铲雪开路。”
“把链条给车轮子套上。”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
没人抱怨。刚才路边那些人皮路标早就把这帮士兵心里的火给点着了。他们现在只想着早点到显州,把那把火撒在金人头上。
铁铲翻飞。
积雪被抛向路两边。加上防滑链的铁轮子咬合着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车速明显提了上来。
……
两个时辰后。
天色渐暗,风雪却小了一些。
车队翻过一道山梁,视野豁然开朗。
前面是一条宽阔的大河,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但还没冻实,浑浊的河水在冰层下奔涌咆哮。
大凌河。
这道屏障过去,就是显州。
“停!”
前出的侦察兵骑着摩托车冲回来,急刹在指挥车前。“将军!桥断了!”
李锐举起望远镜。
远处,那座原本横跨两岸的石桥,中间断开了十几丈宽的口子。断茬处焦黑一片,显然是被大当量的火药给炸塌的。
金人学聪明了。
他们终于知道,那些古老的城墙挡不住神机营,但这大自然的沟壑能。
“看对岸。”
李锐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
大凌河南岸。
密密麻麻的营帐连绵不绝,少说也有十里地。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狰狞的金狼头。
无数的人影在岸边晃动,像是一窝被捅了的蚂蚁。
他们在挖壕沟,在筑土墙。甚至能看到成群结队的战马在后方集结,喷出的热气在空中形成了一片白雾。
那是金军的主力。
不是之前那种几千人的小股部队,这是真正的重兵集团。
“呜——呜——”
对岸突然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这声音透着一股子挑衅的味道,穿过冰封的河面,直刺入神机营士兵的耳膜。
“有点意思。”
李锐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仆散浑这是在跟我下战书呢。”
“将军,怎么办?”
随军参谋拿着地图凑过来,手指指向上游。“侦察兵回报,上游三十里处有个浅滩,水流缓,适合架设浮桥。咱们是不是……”
“绕过去?”李锐瞥了他一眼。
参谋点了点头:“正面强攻渡河太吃亏了。金军显然是有备而来,那土墙修得有两丈高,河面上又是活靶子……”
“不绕。”
李锐打断了他的话。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眼神愈发锐利。
“他们既然费了这么大劲把戏台子搭好了,我不上去唱一出,岂不是对不起这帮金狗的一番苦心?”
“可是……”参谋还想再劝。
旁边的许翰也忍不住开口:“将军,兵法有云,半渡而击,乃是大忌啊。咱们虽然火器犀利,但毕竟那是数万大军,要是被堵在河中间……”
“那是给弱者准备的兵法。”
李锐的目光落在那座断桥之上,声音冷冽如冰。
“我要的就是硬碰硬。”
“绕路?那是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李锐的手指在车窗边缘敲击着。“我要在大凌河上,把他们的脊梁骨打断。让他们以后看见这条河,就想起今天的惨样。”
“传令。”
李锐收回目光,语气斩钉截铁。
“全军就在桥头扎营。”
“把炮位架起来。”
“既然他们想守,那就看看是他们的土墙硬,还是我的炮弹硬。”
车队再次启动,轰隆隆地开到了岸边的高地上。
装甲车排成一列横队,黑洞洞的机枪口指向对岸。后面的卡车卸下那一门门沉重的火炮,炮口高昂。
对岸的金军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
号角声更急了。
一大群穿着重甲的金兵冲上刚修好的土墙,挥舞着兵器大声叫嚣。
许翰举起李锐递给他的望远镜,往对岸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手就抖了一下。
“将……将军!”
许翰指着对岸土墙后方的一排黑影,声音变了调。“那是床子弩!三弓床弩!”
镜头里。
数百架庞大的木制机械被推了出来。那玩意儿每架都需要几十个人绞动绞盘才能上弦,射出的巨型弩箭有儿臂粗,甚至能钉进城墙里让人攀爬。
这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远程武器。
以前大宋用来守城的神器,现在被金人缴获了,调转箭头对准了原来的主人。
那些粗大的弩箭尖端闪烁着寒光,密密麻麻地排开,像是一片钢铁森林。
“几百架……”许翰咽了口唾沫,“这要是齐射,咱们的车……顶得住吗?”
他虽然见识过神机营的火力,但他不确定这些坦克、装甲车能不能扛得住床弩的射击。
第309章 旋风炮
风在吼。
大凌河的冰面上,十几丈宽的断口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两岸之间。
黑色的河水在冰层下奔涌,撞击着参差不齐的冰茬,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这里是天堑。
只要不过这条河,显州就在天边。
李锐放下望远镜,手指在装甲车的窗框上轻轻敲击。
对岸的土墙修得很有章法。不是那种胡乱堆砌的烂泥堆,而是夯实了的黄土,混了碎石和糯米汁,硬度堪比砖墙。
墙体后面挖了三道壕沟,每道沟前都布满了削尖的拒马和铁蒺藜。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墙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
“床子弩。”
许翰站在李锐身后,声音有点抖。这位曾经的朝廷命官太熟悉这种东西了。
那是大宋军器监的杰作,名为“三弓床弩”。
三张大弓合力,要三十个壮汉转动绞盘才能拉开,射出的凿子箭能钉入城墙,让人踩着攻城。
现在,这几千架杀人机器,全都调转了头,对着原来的主人。
它们排成了一个巨大的扇面,把那处断桥和周围所有的冰面都罩了进去。谁敢露头,谁就会被打成筛子。
哆。
一声轻响。
一支去了箭头的长箭,划过几百步的距离,不偏不倚地插在装甲指挥车前方的雪地上。箭杆还在嗡嗡震颤,尾羽上绑着一块白布。
“去拿过来。”
李锐没下车。
一名狼卫猫着腰冲出去,拔下箭,解下白布,双手递进车窗。
布上是用鲜血写的字,字迹潦草狂放,透着一股子挑衅的味道。
“缩头乌龟。”
只有四个字。
没有署名,也没有劝降的废话。
“这还是个急性子。”
李锐把布条随手扔在仪表盘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透过防弹玻璃,看向对岸那个被众星捧月般护在中间的高坡。
一面巨大的金狼旗下,有个骑在马上的身影正举着马鞭,指着这边的大阵大笑。
那是仆散浑。
金国东路军的留守大将,也是这条防线的缔造者。
他不想谈,只想打。
他想用这一战告诉所有人,宋人的“妖术”并不是无敌的,只要有了准备,凡人的兵器也能挡住那些铁疙瘩。
“将军,他这是激将法。”
张虎握着方向盘,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知道。”
李锐调整了一下坐姿,从怀里摸出一个金属烟盒,没打开,只是在掌心掂了掂,又塞回口袋。
“但他有一点说对了。”
“咱们确实被挡住了。”
李锐拿起对讲机。
“三号车。”
“出列。”
“往河边靠,试试他们的深浅。”
轰隆——
一辆Sd.Kfz.251半履带装甲车从车队里驶出。
引擎轰鸣,履带卷起雪泥,像是一头笨拙的犀牛,向着河岸冲去。
它没开火,只是单纯地在往前压。
距离河岸还有两百步。
崩——!!!
对岸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动声。不是一声,是几千声叠在一起,像是一声闷雷在平地炸响。
天空暗了一下。
无数黑点从土墙后升起,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像是暴雨一样砸下来。
那是凿子箭。
儿臂粗的木杆,纯铁打造的三棱箭头,带着巨大的动能。
当当当当当!
半履带车像是被扔进了铁匠铺的锻造台。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火星在墨绿色的装甲板上疯狂跳动。
驾驶员猛打方向盘,车身在冰面上剧烈侧滑。
一支凿子箭正中前轮的防爆轮胎,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撕裂了橡胶,轮毂在那一瞬间变了形。
又一支箭狠狠砸在驾驶室的观察窗上。加厚的防弹玻璃上炸开一团蛛网般的裂纹,虽然没穿透,但也彻底废了视野。
“撤!”
对讲机里传来车长的吼声。
半履带车拖着一条残腿,在那片箭雨中狼狈地转了个圈,冒着黑烟退了回来。
车身上插满了断箭。
就像是一只刚刚跟豪猪打了一架的野狗。
李锐看着那辆退回来的车,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击穿。
德制装甲钢的硬度不是这些冷兵器能比的。那一层薄薄的钢板,挡住了这个时代最强的远程火力。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没事。
车体表面的外挂设备全毁了。大灯碎了一地,观瞄镜成了瞎子,连无线电天线都被削断了一截。
最关键的是,那种动能太大了。
如果刚才上去的是没有装甲保护的卡车,或者是步兵,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堆烂肉。
“好狠的手段。”
许翰看着那辆还在冒烟的装甲车,脸色惨白。他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以前大宋军队要是遇到这种火力覆盖,早就溃了。
“这仆散浑,比之前的金兀术、粘罕都要聪明。”
李锐评价得很中肯。
“他知道自己的刀砍不动铁皮,所以他也不想砍穿你。”
“他就用这种笨办法,拿数量堆死你。”
“几千张床弩封锁河面,只要我们的工兵敢上去搭桥,瞬间就会被钉在冰面上。”
李锐点了点地图上的大凌河。
这哪里是河,分明是一条死亡隔离带。
“将军。”
许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下官有一计。”
“说。”
“如今天寒地冻,这河水虽然流得急,但若是到了后半夜,气温骤降,那断口处定会重新结冰。”
许翰指了指天色。
“咱们只需等到夜深,待冰层冻实了,哪怕只有两寸厚,步兵也能冲过去。”
“只要步兵过了河,夺了滩头,毁了那些床弩,大军就能过。”
这确实是个法子。
也是这个时代最常规的战术。
熬。
熬老天爷赏饭吃。
李锐转过头,看着许翰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等?”
“咱们带的干粮,只够两千人再吃上五六天。”
“这大雪封路,后勤线早就断了。”
李锐指了指车窗外的风雪。
“金人把这里变成了无人区,就是为了逼我们停下来。”
“咱们要是真在这儿等到半夜,或者是等到明天,恐怕还没过河,自己就先冻死、饿死了。”
神机营是机械化部队。
它的强大在于速度,在于那种碾压一切的冲击力。
一旦停下来跟人打阵地战、消耗战,那就是拿短处去碰人家的长处。
“那……那怎么办?”
许翰急了。
“强攻过不去,等又等不起,难道咱们就这么跟他们在河边瞪眼?”
“谁说强攻过不去?”
李锐关上车窗,把风雪隔绝在外。
他在脑海里唤醒了系统。
那个蓝色的光屏再次浮现。上面的积分数字跳动着,那是他在营州把整个府库搬空后换来的底气。
之前一直舍不得用。
因为太贵。
但现在,没得选了。
“兑换:陆军野战工兵舟桥设备,两套。”
“兑换:20毫米发烟弹,五百发。”
“兑换:工兵突击艇,二十艘。”
积分像是流水一样泻下去。
李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在赌。
赌工业文明的效率,能不能跑赢这帮游牧民族的反应速度。
“传令。”
李锐抓起对讲机,声音冷得像是这漫天的雪。
“全军后撤两里。”
这一道命令把所有人都听愣了。
张虎回头:“将军,撤?这会儿撤了,那帮孙子还以为咱们怕了!”
“我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
李锐盯着对岸那面还在飘扬的金狼旗。
“他们现在的弦崩得太紧了。”
“几千个人盯着河面,几千张弓拉满了等着。”
“这时候冲上去,那是送死。”
“得让他们松一口气。”
李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执行命令。”
轰隆隆——
装甲车队开始倒车。巨大的车轮和履带碾压着雪地,留下一片狼藉,真的开始向后退去。
对岸的欢呼声瞬间炸锅了。
金兵们敲打着盾牌,吹着口哨。在他们看来,这群不可一世的宋人终于碰上了硬钉子,被吓跑了。
甚至有人开始脱裤子,对着河对岸撒尿。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下来,就很难再绷回去。
两里地。
车队停进了一片树林后面。
这里是金军视野的死角。
“动作快!”
李锐跳下车,手里拿着一块秒表。
后勤卡车的车斗打开。
一艘艘折叠式的冲锋舟被拖了下来。这种黑色的橡胶怪物,只要充气就能在水面上飞驰。
紧接着是那些沉重的浮桥组件。
神机营的士兵们虽然没玩过这些高档货,但在李锐的教导下,上手极快。
“听好了。”
李锐把几个车长叫到面前,在雪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图。
“第一步,发烟。”
“不管是迫击炮还是掷弹筒,把所有的烟雾弹都给我打出去。”
“我要让这大凌河变成澡堂子,两米之内看不见人。”
“第二步,炮火清场。”
“把咱们那几门105榴弹炮架起来,不需要精度,就要声响,给我往那道土墙后面砸。”
“炸不死他们也要吓死他们,让他们听不见别的动静。”
“第三步。”
李锐指了指那些已经充好气的冲锋舟。
“工兵上船。”
“把桥给我架起来。”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夜光表。
“给你们半个小时准备。”
“半个小时后,我要让那帮还在玩木头的野蛮人,见识一下什么叫德国工程学。”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不是火力的降维,是观念的降维。
在这个时代,架一座浮桥需要几天,甚至几个月。砍树、造船、铁锁连江。
但在李锐手里,这只需要几十分钟。
这才是工业化最恐怖的地方。
……
半小时后。
对岸的金军还在庆祝。
仆散浑已经让人在帐篷里烫好了酒,准备好好写一封奏折,吹嘘一下自己是如何吓退了宋人的妖兵。
突然。
啾——
凄厉的尖啸声划破长空。
还没等金兵们反应过来,无数白色的烟柱在河面上、土墙前炸开。
浓烈的白烟像是活着的一样,瞬间膨胀、扩散。
不过是几次呼吸的功夫。
整个大凌河就被吞没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怎么回事?!”
仆散浑冲出帐篷,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
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对面传来的隆隆炮声。
轰!轰!轰!
爆炸声在土墙后面响起。虽然看不见弹着点,但那种地动山摇的震感让他心惊肉跳。
“放箭!给我放箭!”
仆散浑拔出刀,对着雾气疯狂挥舞。
崩崩崩!
床弩再次开始咆哮。
无数凿子箭射进了白烟里。
但是这一次,没有那种金属撞击的脆响,只有噗噗噗入水的闷声。
他们在盲射。
而此时的河面上。
二十艘装了挂机马达的冲锋舟,像是一群黑色的幽灵,贴着水面冲进了断桥下的水域。
马达的轰鸣声被炮声掩盖。
工兵们在烟雾的掩护下,迅速将一段段浮桥组件推入水中,扣上锁扣。
咔嚓。
咔嚓。
钢铁咬合的声音清脆悦耳。
这种专门为了闪电战设计的野战浮桥,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下承载几十吨的重型坦克。
一段,两段,三段。
那道十几丈宽的天堑,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
李锐站在岸边,手里拿着对讲机。
他在听。
听那钢铁延伸的声音。
“这就是文明的代差。”
他对身边的许翰说道。
“他们以为战争就是拼谁的刀快,谁的墙厚。”
“但在我这儿,战争是数学,是物理,是工程学。”
许翰听不懂这些词。
但他看得见。
透过那一阵风吹开的烟雾缝隙,他看到一条黑色的钢铁长龙,已经悄无声息地横跨在了河面上。
那是路。
通往胜利的路。
“全体上车。”
李锐理了理衣领,声音斩钉截铁。
“准备过河。”
就在这时。
吱嘎——
吱嘎——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突然穿透了炮火和马达的轰鸣,传到了李锐的耳朵里。
那声音太大了。
像是有什么远古巨兽在磨牙。
李锐愣了一下。
这绝不是床弩的声音。床弩是崩的一声脆响,而这个声音,沉重,缓慢,带着巨大的机械阻力。
“将军!”
许翰突然指着对岸的高空,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天……天上有东西!”
烟雾被风吹散了一角。
几个巨大的黑影,正从那道土墙的后方缓缓升起。它们高耸入云,长长的杠杆臂划过天空,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几块巨石。
磨盘大的巨石。
正被那种恐怖的机械力量甩向高空,朝着刚刚架好的浮桥砸过来。
“抛石机!”
许翰面色难看。
“他……他竟然藏了这么多旋风炮!”
“这是辽国留下来的守城重器啊!”
第310章 击碎投石
呜——
那种重物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让人头皮发麻。
几块磨盘大的巨石呼啸着砸进大凌河。
原本平稳的河面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蓬!
水柱冲起三丈高,混着河底的淤泥和碎冰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正中间的一艘黑色冲锋舟遭了殃。
虽然没被正中,但被激起的浪头直接掀翻。
上面的三个工兵还没来得及扣好安全扣,就被甩进了刺骨的河水里。
“救人!”
岸边的班长嘶吼着甩出绳索。
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从对岸传来。
第二波巨石已经升空。
这次更准。
一块带着棱角的青石像是长了眼睛,直接砸在浮桥前端的钢板上。
当——
刚架好的浮桥猛地一沉,连接处的钢销崩断了两根,整段桥身剧烈摇晃。
“停!”
李锐抓着对讲机喊了一嗓子。
“所有工兵后撤五十米,找掩体。”
“那个谁,把落水的人捞上来,别冻死了。”
对岸的金军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宣泄。
他们终于找到能治这帮妖人的法子了。
仆散浑站在高台上,手里挥舞着马鞭,脸上的肉都在抖。
“砸!给老子狠狠地砸!”
“什么钢铁妖术,在老祖宗留下的家伙事面前就是个屁!”
“把他们的桥给老子砸烂!”
许翰从装甲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色煞白。
“将军,这……这是天威啊。”
他看着天上飞舞的巨石,腿肚子直转筋。
“这旋风炮力道太大了,非人力能挡。”
“要不咱先撤?等晚上?”
李锐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却让许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撤?”
李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金属冰凉的触感让他眼神愈发锐利。
“许翰,你记住了。”
“在科学面前,没什么天威。”
“只有当量不够的炸药和口径不够的炮。”
他在脑海里唤醒了系统。
蓝色的光屏跳动。
“兑换:Flak 38型四联装20毫米高射炮,四门。”
“兑换:高爆曳光弹,两万发。”
“就在河岸高地部署,马上。”
咚。咚。咚。
几声沉闷的金属落地声。
四座造型怪异的钢铁机器凭空出现在河岸边的土坡上,被半人高的雪堆巧妙掩护。
它们有着四个黑洞洞的枪管,并排连在一起,指着天空。
神机营的炮手们早就轻车熟路。
摇动摇柄,调整座椅,装填弹夹。
咔嚓。
枪栓拉动。
李锐眼神冷冽,把对讲机凑到嘴边。
“全体炮位注意。”
“看到天上飞的那几块破石头了吗?”
“给我把它们打下来。”
许翰听傻了。
“打……打下来?”
“将军,那是石头啊!几百斤的石头!这枪还能把它打回去不成?”
李锐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对岸再次升起的几块黑影,轻声下令。
“开火。”
滋——!!!
那不是枪声。
那是撕裂布匹的声音放大了无数倍。
四门四联装高射炮同时开火。
每分钟数千发的射速,让枪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了一道光柱。
红色的曳光弹在空中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正在半空中做抛物线运动的那几块巨石,一头撞进了这张网里。
接着。
许翰看到了这辈子最荒诞的一幕。
半空中。
那块坚硬无比、能砸碎城墙的青石,突然炸了。
被无数发20毫米的高爆弹头连续撞击、钻入、引爆。
轰!
石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空中捏碎。
原本致命的巨石,化作漫天碎石雨,哗啦啦地落在河里,只溅起了一点点水花。
甚至都没砸疼水面。
对岸的欢呼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戛然而止。
仆散浑举着马鞭的手僵在半空。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天上飘散的石粉。
“这……这是什么妖法?”
“石头……碎了?”
他的认知崩塌了。
宋人的火器能杀人,这他认。
但把飞在天上的石头打碎?
这他妈是人能干的事儿?
“继续投!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打!”
仆散浑嘶吼着。
但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音。
几百个金兵拼命推着绞盘,想要再次装填。
“玩够了吗?”
李锐看着对岸那些忙碌的蚂蚁,冷笑了一声。
“玩够了就该我了。”
“炮口放平。”
“目标,前方四百米,敌方抛石机阵地。”
“扫射。”
这一道命令,彻底宣判了那些百年古董的死刑。
滋——!!!
那种令人心悸的撕裂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火流不是冲向天空。
而是贴着河面,像是一条火鞭,狠狠抽向对岸的土墙后方。
木屑横飞。
那些用百年老榆木打造的旋风炮,在20毫米机关炮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堆朽木。
粗大的杠杆臂被拦腰打断。
沉重的配重箱砸落下来,把下面的操作手压成肉泥。
红色的曳光弹穿透了木架,钻进人群里炸开。
残肢断臂随着木屑一起飞上了天。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抛石机阵地,在十几秒内变成了一片火海废墟。
没有惨叫声。
因为太快了。
大部分人连痛觉都没传到脑子里,就已经碎了。
咔。
一名炮手松开踏板,枪管冒着青烟,有些发红。
“停火。”
李锐理了理沾雪的衣领,声音沉稳。
河对岸死一般的安静。
刚才还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现在只剩下一种诡异的荒诞感。
许翰张着嘴,下巴都要掉在地上。
他看看那四门还冒着热气的高炮,又看看对岸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
“这就……完了?”
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发愣。”
“工兵上,继续干活。”
“天黑之前,我要看见第一辆车开过去。”
对讲机里传来张虎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将军,您这哪是打仗啊。”
“咱们这是来这儿搞暴力拆迁的吧?”
“刚才那几下子,看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李锐笑了笑,拿起望远镜重新看向河面。
浮桥的架设速度再次提了起来。
没有了石头的威胁,工兵们的动作麻利了很多。
一段段桥板扣合。
钢铁长龙距离南岸只剩下最后的三十米。
仆散浑没死。
他在几个亲卫的拼死掩护下,趴在一个弹坑里逃过一劫。
他满脸是血,看着周围遍地的尸块和烂木头。
眼神里的愤怒,逐渐变成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妖人……妖人……”
他咬着牙,把嘴唇都咬烂了。
“天上不行,那就走水下。”
“传我的令。”
“让凿冰队去。”
仆散浑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就算是死在水里,也要把他们的桥底子给我凿穿!”
李锐远远望去。
河面上风平浪静,只有浮桥延伸的哗哗水声。
但他总觉得这水平静得有点过分了。
“张虎。”
“在。”
“让机枪手把眼睛擦亮点。”
李锐盯着浑浊的河水,手指轻轻敲着枪套。
“有些老鼠,地面上不敢走,就喜欢往阴沟里钻。”
“准备好手榴弹。”
“咱们去炸鱼。”
第311章 上桥
咚。咚。
声音很沉。
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棉被在敲鼓。
但这声音是从冰层下面传来的。
李锐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全军停火。”
“把引擎也给我关了。”
所有的嘈杂声在几秒钟内消失。
只有风雪刮过装甲板的呜咽声。
还有那越来越清晰的凿击声。
咚、咚、咚。
就在浮桥底下的几个关键支撑点附近。
“这……这是在凿冰?”
许翰趴在掩体后面,耳朵贴着地面,脸色发白。
“那冰层本来就不厚,要是被他们把底下的冰桩子给凿断了,咱们的车……”
“别说话。”
李锐打断了他。
他微微侧身,耳朵迎着风,目光死死锁定河面那些细微的裂缝,指尖在掌心轻轻敲击着节奏。
“张虎。”
“在!”
“一连所有投弹手,出列。”
哗啦啦。
五十名身穿灰绿色大衣的神机营士兵从装甲车后跑出来。
他们手里没拿枪。
每人手里攥着两枚这时代没人见过的铁疙瘩。
那是系统兑换的m24型长柄手榴弹,特意加装了防水套。
“看见那几个冒泡的地方了吗?”
李锐指了指河面上几处不起眼的冰窟窿。
那是凿冰震动造成的裂缝,正在往外冒着寒气。
“那是他们的通气口。”
张虎点头,咧嘴笑了。
“明白,这就给他们喂点好的。”
“记住。”
李锐竖起三根手指。
“拉弦之后,数三秒再扔。”
“别扔在冰面上,给我顺着那裂缝往水里扔。”
“我要的是水雷,不是鞭炮。”
“是!”
张虎转身,对着那一排投弹手挥手。
“拉弦!”
嗤——
五十声引信燃烧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一。”
“二。”
“三。”
“走你!”
嗖嗖嗖。
一百枚长柄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
它们并没有直接落在冰面上爆炸。
而是精准地钻进了那些裂缝,或者砸穿了薄冰,扑通扑通掉进了刺骨的河水里。
没有火光。
也没有那种震耳欲聋的炸响。
河面只是平静了两三秒。
许翰探头看了看:“哑火了?”
话音未落。
咚!!!
那不是爆炸声。
那是整条河在咳嗽。
一种沉闷到极点的震动从河底传上来,脚下的冻土都在颤抖。
原本还算完整的冰面,突然像是一块被重锤砸中的玻璃,噼里啪啦全是裂纹。
紧接着。
几十道浑浊的水柱冲天而起。
水里夹杂着黑色的淤泥,还有碎冰块,像是喷泉一样窜起三四丈高。
哗啦啦。
泥水落回河面。
世界安静了。
那种烦人的凿击声彻底消失。
“这……这就完了?”
许翰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
李锐没理他,目光沉凝地盯着河面,语气平静。
“还没完。”
“让子弹飞一会儿。”
过了大概十几秒。
第一个黑影浮了上来。
那是个穿着紧身水靠的金兵,背上还背着用来凿冰的短镐——这水靠是辽国旧匠打造的油皮紧身衣,防水却不保暖,是金军从辽营缴获的稀罕物。
他一动不动,脸朝下漂着。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就像是夏天暴雨过后的池塘,死鱼一片接一片地翻起了白肚皮。
不到半分钟。
断桥附近的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浮尸。
足有两三百人。
许翰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怎么死的?”
他指着距离最近的一具尸体。
那人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流血,看着完好无损。
“将军,这难道是……被震死的?”
“水不可压缩。”
李锐言简意赅。
“在空气里炸,冲击波还能散开。”
“在水里炸,那就是铁锤砸胸口。”
“这些人的内脏,现在应该都已经成了浆糊。”
正说着。
那个漂得最近的水鬼突然抽搐了一下。
哇的一声。
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冰水。
他还没死透。
正在水里胡乱扑腾,两只手抓挠着空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那是肺泡全碎了,只能把血沫子吸进气管里的声音。
这比直接炸死更惨。
对岸的金军阵地上,原本还等着看好戏的那些脑袋,此刻全都缩了回去。
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了河。
比硝烟味还刺鼻。
“没死绝。”
李锐声音很冷。
“机枪手。”
“在!”
“补枪。”
“别让这帮‘鱼’在水里受罪,送他们一程。”
哒哒哒哒哒——
六挺mG42通用机枪同时咆哮。
这才是真正的屠杀。
子弹在水面上打出一道道白线,把那些刚浮上来的尸体和半死不活的水鬼打得稀烂。
血水迅速扩散。
下游的河水变成了殷红色。
那个还在扑腾的水鬼被一串子弹拦腰扫中,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断成了两截沉了下去。
“停火。”
枪声戛然而止。
只有浮桥边上的最后几个卡扣还没扣上。
“工兵,继续干活。”
李锐抬腕看了一眼夜光表,语气里不带丝毫的温度。
“再给你们十分钟。”
“要是浮桥还通不了,你们就自己跳下去填。”
那些趴在掩体里的工兵立刻跳了起来。
没人敢怠慢。
刚才那一幕把所有人都给震住了。
这就是他们的将军。
不讲道理,只讲效率。
也不讲什么仁义道德,只讲杀人的数学。
叮当叮当的敲打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再也没人敢在水底下捣乱了。
许翰站在旁边,看着那条红色的血河,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将军。”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哑。
“下官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究仁义礼智信。”
“但最近跟着将军,才发现……”
“才发现什么?”
李锐转过头,看着这个传统的宋朝文官。
“才发现,要把这世道救回来,光靠道理是不行的。”
许翰指了指那条血河。
“得比恶鬼更恶。”
“得把这人间变成地狱,才能把真正的鬼给吓跑。”
李锐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而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
这老小子,悟性还挺高。
“许翰。”
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想当阎王,我不拦着。”
“但你得先学会一点。”
“什么?”
“别怕手脏。”
咔嚓。
河面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闭合声。
最后一块钢板铺设完毕。
一名满身油污的工兵班长站起来,挥舞着手里的红旗,声嘶力竭地吼道:
“桥通了!”
“承重测试完毕!”
“可以通过!”
李锐没再看许翰,转身走向那辆一直没有熄火的指挥车。
“传令。”
“坦克上桥。”
“把炮口给我抬高。”
“告诉仆散浑,我来收他的命了。”
第312章 既然他们想体面,咱们就帮他们体面
黑烟喷薄。
虎式坦克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唤醒了一头沉睡万年的钢铁巨兽。
排气管喷出的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01号车,上桥。”
对讲机里传来车长沉稳的声音。
李锐站在岸边的高坡上,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河面,指尖在掌心轻轻敲击着节奏。
履带卷起岸边的碎石和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辆重达五十七吨的钢铁堡垒,缓缓把它的重量压在了第一块浮桥钢板上。
咯吱——
浮桥狠狠往下一沉。
黑色的河水漫上来,吞没了履带的下半截。
许翰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死死抓着身旁装甲车的把手,指节用力到发青。
“将军,这……这桥吃不住劲啊!”
“水都漫上来了!”
李锐没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那辆稳步前移的钢铁巨兽上。
“那是浮力在干活。”
“只要没沉底,哪怕水漫金山也没事。”
“而且这车密封性好,当潜水艇开都没问题。”
许翰听不懂什么是密封性,但他看见那铁疙瘩在水里晃了两下,竟然真的稳住了。
然后继续往前爬。
速度不快,但这股子不可阻挡的劲头,比什么千军万马都要吓人。
河对岸。
仆散浑的手指在发抖。
他那双看过无数生死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对于未知的恐惧。
那个正在河面上移动的铁盒子,没有马拉,没有桨划,却能吐着黑烟自己动。
而且那个大得吓人的管子,正指着他的鼻子。
“不能让他们上来!”
仆散浑嘶吼着,声音破了音。
“火油队!”
“都给我上!”
“烧死这帮妖孽!”
壕沟里,一群早就准备好的敢死队冲了出来。
三百多人。
全都赤着上身,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冻得皮肤紫红。
每人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陶土坛子,坛口封着泥,里面晃荡着猛火油。
他们没有任何护甲,甚至没拿刀。
就像是一群疯狗,嘶嚎着冲向滩头,试图在那辆钢铁怪兽上岸前把它点成火把。
“还真是老一套。”
李锐摇了摇头,有些失望。
“没有重武器,就拿人命填。”
“这就是科技落后的悲哀。”
他按下了车载电台的送话器。
“01车,别让他们靠近。”
“那是火油,虽然烧不穿装甲,但会把发动机格栅堵住。”
“清场。”
“明白。”
虎式坦克的炮塔没动。
但在主炮旁边,那个黑漆漆的小孔里,突然喷出了一道半米长的火舌。
mG34同轴机枪。
这种射速极高的撕布机,在这个时代就是死神的镰刀。
哒哒哒哒哒!
曳光弹在夜色中拉出一条笔直的光链。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金兵百夫长,刚举起手里的坛子想要砸出去。
一颗7.92毫米的子弹击碎了坛子。
紧接着是第二颗,击穿了火油蒸汽。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人群中爆开。
猛火油这种东西,沾着就着。
那个百夫长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变成了一个人形火炬。
但这只是开始。
飞溅的火油泼洒在周围同伴的身上,又引燃了他们怀里的坛子。
轰!轰!轰!
一连串的殉爆在河滩上炸开。
三百名敢死队,还没冲到河边五十米,就自己炸成了一片火海。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残酷的焰火表演。
无数火人在雪地上翻滚,哀嚎声比那燃烧的噼啪声还要刺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肉和焦油混合的恶臭。
许翰捂着嘴,脸色惨白地转过头去。
“这……这也太惨了。”
“这就是战争。”
李锐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不想看就闭上眼。”
“但别让你的怜悯心泛滥。”
“想想这几天我们在路上看到的人皮路标。”
许翰身子一僵,想起了那些挂在树上的汉人百姓。
他放下了捂嘴的手,眼神变得冷硬起来。
“烧得好。”
此时,01号坦克已经爬上了南岸的滩涂。
那里布满了一人多高的拒马,全是削尖的硬木桩,甚至还埋了半截在土里。
但这对于五十七吨的自重来说,跟牙签没什么区别。
咔嚓——咔嚓——
履带碾过。
粗大的硬木像是脆饼干一样碎裂,被压进冻土里,变成了铺路的垫脚石。
那辆钢铁巨兽甚至连减速都没有,直接推平了一片空地。
紧接着是第二辆半履带装甲车。
第三辆。
越来越多的钢铁战车冲过浮桥,在滩头展开队形。
“将军!左翼!”
负责观察的张虎突然喊了一嗓子。
“有骑兵摸过来了!”
李锐转头。
在侧翼的一片枯树林里,突然冲出一支黑色的骑兵队。
大约五百人。
人马俱甲,甚至连马腿上都包着铁叶子。
这是金军精锐的拐子马前锋。
他们没喊杀声,只是闷着头冲锋。
试图趁着神机营立足未稳,从侧面切入,靠着重装骑兵的冲击力把这些铁车撞翻。
带头的是个壮硕猛将,手里提着一根狼牙棒,距离01号坦克已经不足百米。
“想玩近战?”
李锐笑了笑,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撞上枪口的笑。
“01车,左转舵。”
“主炮,装填高爆弹。”
“距离八十,平射。”
虎式坦克的炮塔伴随着电机声开始旋转。
那根长得吓人的88毫米炮管,缓缓指向了那个挥舞狼牙棒的金将。
那个金将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炮口,本能地感觉到了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但他停不下来。
战马已经起速,除了冲锋别无选择。
“杀!!!”
他吼出了这辈子最后一个字。
轰——!!!
大地猛地一震。
炮口喷出的暴风把地上的积雪吹飞了十几米远。
一枚8.8公斤重的高爆弹,在不到0.1秒的时间里跨越了八十米的距离。
它没打中那个金将。
它打在了那匹战马的胸口。
没有任何悬念。
那匹披挂重甲的战马,连同背上的骑士,直接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血雾和碎肉组成的腥红雨点。
爆炸的气浪像是推土机一样横扫而出。
周围紧跟的十几匹战马被生生掀翻,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挖去了一块。
剩下的骑兵惊了马。
那些战马虽然受过训练,但从未听过这种如同天崩地裂的雷声。
它们嘶鸣着,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士甩了下来。
然后发了疯一样四散奔逃。
五百人的精锐冲锋,连一轮都没扛过去,就变成了闹剧。
“这……这就是大炮?”
许翰哆嗦着嘴唇。
他以前见过的神臂弓、床子弩,在这玩意面前就像是小孩的玩具。
“这是物理学。”
李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声音冷冽。
“88毫米口径,就是这里的真理。”
对讲机里传来前线车长的汇报。
“滩头阵地已清理完毕。”
“后续部队可以过河。”
李锐目光投向对岸那面已经摇摇欲坠的金狼旗。
“告诉所有人,动作快点。”
“把车都开过去,摆好架势。”
“对面的那个仆散浑还没死心呢。”
他指了指远处显州城的方向。
那里尘土飞扬。
大地震颤的频率正在变得急促。
“他把最后的家底都搬出来了。”
“想要跟我们殊死一搏。”
李锐对着对讲机冷冷说道。
“全军听令。”
“换穿甲燃烧弹。”
“既然他们想体面,咱们就帮他们体面。”
第313章 既然要打,那就打个痛快
履带在冻土上犁出深沟。
黑色的废气从排气管排出,遮蔽了半个河滩。
虎式坦克的炮管微微上下起伏,锁定了前方显州那灰褐色的城墙。
“一号车,汇报引擎参数。”
李锐站在指挥车的舱口,拿着步话机询问。
“回将军,发动机水温正常,履带挂钩挂载完毕,可以全速推进。”
对讲机里传来张虎压抑不住的亢奋声。
“那就别磨蹭了,神机营一连二连,跟在坦克侧后方,交替掩护推进。”
李锐下达了进攻指令。
五十多吨的钢铁巨兽开始加速。
沉重的车身让河滩的地面产生了一阵阵律动。
那是泥土和坚冰在绝对重量下屈服的呻吟。
城墙上的金军士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不需要牲畜拉拽就能奔跑的巨型铁盒子。
“那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百夫长趴在城砖空隙处,声音在打颤。
“别看了!把滚木礌石都抬上来!”
仆散浑阴沉着脸,一脚踢在那个百夫长的屁股上。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河面上那惨烈的一幕。
水鬼队全军覆没,拐子马骑兵被一炮轰碎。
但是他退无可退。
显州后面就是大金的腹地,绝对不能丢了这里。
“督战队上墙!”
“谁敢后退一步,当场格杀!”
仆散浑拔出腰间的弯刀,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吼道。
几百名背着红旗的金兵涌上城头,手里的刀光在雪天里显得格外凄冷。
在利刃的威胁下,那些想要逃命的守卒也只能顶着铁盔,费力地搬动磨盘大的石头。
坦克越来越近。
五百米。
四百米。
在这个距离,坦克手已经能看清城墙缝隙里那些惶恐的眼睛。
“步兵注意,寻找射击位。”
张虎跳下一辆半履带车,对着后面的士兵挥手。
神机营的士兵们迅速散开,依托着装甲车的钢板,架起了半自动步枪。
哒哒。
两声清脆的枪响。
城墙上两个正准备推下木头的金兵脑袋开了花,身体向后栽倒。
“距离三百,停止移动。”
一号坦克的车长下令。
巨大的履带在地面上暴力摩擦,车头微微侧转。
这是一个标准的三十度防御夹角。
在这个角度,敌人的弩箭打在装甲上只会打滑。
“这东西……居然能动得这么快。”
许翰站在指挥车侧面,扶着防滚架,看着那一排钢铁长龙。
在他的认知里,如此沉重的器械,本该是移动缓慢的笨重累赘。
但这些坦克不仅跑得快,还显得异常灵活。
城墙上,金军的攻击开始了。
仆散浑一声令下,无数磨盘大的石块和浸透了火油的巨木呼啸而落。
重物撞击在冻土上的闷响接连不断。
有些石块砸在了坦克的顶盖上,却只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刮痕。
“他们在自寻死路。”
李锐目光如炬,扫过城门及两侧箭塔的位置,抬手对着无线电手报出精准坐标。
“火炮部队,方位三四五,高低正二。”
“五门105毫米榴弹炮,准备。”
在河岸的阵地上,几门造型狰狞的炮管已经对准了显州。
炮手们熟练地装填弹药,拉动栓柄。
这些榴弹炮是李锐用大量金银兑换出来的攻坚利器。
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彻底埋葬这些冷兵器时代的防御建筑。
“点火!”
一名金军校尉在城头挥动手臂。
几十个抱着猛火油坛子的金兵探出半个身子,试图往下投掷。
他们想把这些铁盒子点着。
“机枪组,自由扫射,把那些坛子都给我打碎。”
张虎在战壕里喊道。
mG34通用机枪的高频率嘶鸣再次响起。
密集的子弹像是一把巨大的剪刀,将城墙边缘的所有活物切碎。
还没等那些油坛子被扔下来,子弹就已经击穿了陶土。
火油在那些士兵手中炸开。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席卷了整段城墙马道。
哀嚎声此起彼伏。
那些金兵变成了火人,在大雪中疯狂翻滚,最终跳下城墙,摔成了碎肉。
“放箭!用床子弩!”
仆散浑顾不得脸上的烟尘,疯狂地指着那辆领头的坦克。
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这些辽国遗留的三弓床子弩,力大无穷,据说能射穿三层铁甲。
几十名金兵合力绞动轮轴。
粗如儿臂的铁簇弩箭在寒风中颤抖。
“发射!”
崩!崩!崩!
弓弦震动的声音甚至盖过了远处的风声。
几十支巨大的铁箭撕裂空气,带着雷霆之势撞向一号坦克。
当!
金属撞击的爆鸣声极其刺耳。
弩箭确实打中了。
但结果却让所有的金兵失望。
三支铁箭撞在了虎式坦克正面的一百毫米钢板上。
火花四溅。
精铁打造的箭头在巨大的动能挤压下,像面团一样扭曲变形。
然后。
崩的一声脆响,弩箭折成两半,无力地掉在地上。
坦克动都没动一下。
“没用的。”
李锐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眼神锐利地看向旁边的无线电手。
“告诉炮兵。”
“开始拆迁。”
“第一轮,我要看到那两座箭塔消失。”
随着命令的传达,河岸阵地上的榴弹炮爆发出了闷雷般的响声。
那是不同于坦克炮的另一种威势。
大地的震动让许翰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雪地里。
他看着那些飞向远方的红点,心脏收缩到了极致。
城墙上的金兵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远处的土坡上喷出了几团白烟。
几秒钟后。
显州城南门的两座箭塔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中。
在两声剧烈的震动中,原本高耸的木石建筑直接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仆散浑被冲击波震得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鸣声。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碎石划出的血痕。
眼前的城墙已经空了一大块。
防御队列已经彻底瓦解。
士兵们扔下武器,在城墙上漫无目的地乱跑。
哪怕是督战队的钢刀,也挡不住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种力量,已经超越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天谴。”
一个金军将领看着那辆依然毫发无损的坦克,手里的长刀无力地滑落。
李锐从指挥车上跳了下来,重新按下了步话机。
“全军总攻。”
“坦克排,直接撞开城门。”
“一连二连,跟进肃清残敌。”
一号坦克的引擎再次轰鸣。
它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蛮牛,不再等待,而是直接向着那道看似厚重的城门冲去。
许翰喘着气跑了过来,由于奔跑,他的官帽有些歪斜。
他看着那一堆堆被压在地上的拒马和尸体,声音发颤。
“将军,对面的城门后面好像堆满了沙袋和巨石,撞不进去?”
李锐回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天空中再次落下的火球。
“那就用大炮轰!”
第314章 这仗没法打
“开炮。”
李锐站在指挥车的踏板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是!”
“炮兵阵地收到,方位修正毕!”
“一号炮,放!”
随着旗语兵手中的旗帜落下,河岸阵地上的105毫米榴弹炮再次发出咆哮。
这声音比之前的坦克炮更加厚重,带着一种压迫耳膜的闷感。
空气被排开,炮弹带着红色的光点在天空中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
城墙上的仆散浑正躲在女墙后面喘气,他刚想抬头观察,耳边就传来了一阵让人牙酸的啸叫声。
轰隆。
那一发高爆弹精准地砸在了显州城那摇摇欲坠的城楼正中央。
厚重的木质顶盖在火光中像是被狂风撕碎的纸片。
无数带着火焰的碎木头飞到了几十米的高空。
整座城楼在呼吸之间就倾斜了过来。
然后在大地剧烈的颤抖中,彻底翻倒在城墙马道上。
“将军小心!”
几个亲卫扑了过来,死死按住仆散浑。
烟尘混合着碎石将他们掩埋了大半。
仆散浑推开身上的尸体,满脸血污地看向前方。
原本宏伟的城楼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冒着黑烟的巨大缺口。
“这……这就是他们的重炮?”
仆散浑的声音嘶哑,喉咙里满是苦涩的土味。
“将军,快撤吧,城墙待不住了!”
“后面的人听着,去把城门后面的石头给我再堆厚一点!”
仆散浑拽着栏杆,跌跌撞撞地往马道下面跑。
此时,虎式坦克已经开到了城门前方两百米处。
“01车汇报,城门已被敌军从内部封死。”
张虎的声音在步话机里响起。
“门缝里全是塞得死死的条石和沙袋。”
“他们是想把这儿变成一座死坟。”
李锐冷笑一声,拿起送话器。
“既然他们想玩捉迷藏,那就把门拆了。”
“炮手,换穿甲弹。”
“对着城门正中,连发。”
虎式坦克的炮管缓缓放平。
那种粗壮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管子,正对着那道加固过的厚重铁皮城门。
“装填完毕!”
“开火!”
轰。
由于距离极近,炮弹飞行的过程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
特制的穿甲弹头以极高的初速撞击在城门上。
城门后的那些巨石确实很厚,但在现代金属加工工艺制造出来的穿甲弹面前,它们和豆腐没多大区别。
爆炸在石堆内部发生。
巨大的压力无处排解,只能向着四周疯狂挤压。
原本严丝合缝的防御工事,从内部发出了崩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炮。
第三炮。
每一炮下去,那道城门都会往后凹陷一个恐怖的弧度。
此时的城墙上,金军的弓箭手还想垂死挣扎。
他们探出脑袋,试图寻找坦克的视野盲区。
“步兵组,迫击炮架设。”
“方位:城墙马道后侧。”
“三发急速射,点名。”
神机营的士兵们动作极快,三脚架在冻土上一撑,炮弹顺着炮管滑了下去。
咚咚咚。
城墙上方的空间被小口径的高爆弹覆盖。
那些刚冒头的金军弓箭手甚至没来得及松开弓弦,就被横飞的破片削掉了上半身。
许翰站在后面,手里的毛笔在纸上已经停了很久。
他的墨水干了。
因为他的手在发抖,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让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将军……这就是您说的拆迁?”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那段已经开始崩塌的城墙基石。
“这等伟力,史书上该如何记载?”
李锐看了他一眼,神色淡然。
“就写,时代的轮子转过来了。”
“他们如果不让路,就被碾碎。”
说话间,城门终于支撑不住了。
原本被堵死的缺口,在坦克的连续轰击下,崩塌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乱石飞溅,城门的一半已经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01车,进城。”
李锐下达了最后的冲锋令。
五十多吨的钢铁巨兽引擎疯狂咆哮。
黑烟滚滚而起。
坦克像是一座移动的钢山,对着那个布满碎石的缺口直接撞了上去。
咔嚓。
原本还能维持现状的城墙根基,在履带的怪力挤压下支离破碎。
那些加固城墙用的粗大条石,在坦克的重量下被碾成了碎块。
钢铁巨兽缓缓开入了显州的主街道。
城门内侧,仆散浑并没有跑。
他集结了最后两千名硬军亲骑。
这些人是金军的核心骨干,每人手里的弯刀都沾满了汉人的血,马鞍旁还悬着淬毒的短矛。
他们骑在马上,在狭窄的街道尽头排开了密集的冲锋阵型。
街道两边的民房顶上,也趴满了手持连弩的死士——这些连弩是辽国旧藏的利器,能三箭连发,专射战车缝隙。
“他们这是要打巷战?”
张虎在对讲机里请示。
“将军,敌军密集,建议机枪清场。”
“准了。”
李锐站在指挥车上,已经能看到远处那排成一线的马队。
“别浪费时间,显州该换个主子了。”
坦克顶部的mG34机枪率先咆哮。
紧接着是后续跟进的两辆装甲车。
高架机枪的仰角拉低,对着前方那些正准备冲锋的骑兵就是一顿横扫。
哒哒哒哒哒!
这种射速极高的杀戮工具,在狭窄的街道里发挥了毁天灭地的作用。
子弹撕碎了空气。
冲在最前面的金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和他们的马一起变成了碎烂的红布。
在这个距离,机枪弹的动能可以轻易穿透三层铁甲。
甚至能连着穿透两匹战马。
仆散浑看着自己的亲兵像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有人挥刀砍在坦克的履带上。
当的一声。
除了溅起几个火花,留下一个白点,没有任何意义。
那人还没来得及砍第二刀,就被坦克侧方的副机枪打成了筛子。
“不准退!”
“给我冲过去!用身体堵住它的轮子!”
仆散浑在后面疯狂地喊叫。
但已经没人听他的了。
还没死透的金兵丢下武器,疯了一样往两边胡同里钻。
他们宁愿面对恶鬼,也不想面对这个能吐火、且刀枪不入的铁盒子。
此时,河对岸的榴弹炮群进行了最后一次射击。
目标:城中心的统帅府。
轰。
一道通天的烟柱在显州城中央升起。
曾经象征大金在这一带统治核心的宅院,在炮火中被定点清除。
第315章 显州易主
一号坦克的履带卷着碎砖烂瓦,碾进了显州城的正街。
黑烟在街道里横冲直撞。
“一连,进城。”
“二连,分散。搜寻民房,发现拿刀的直接开火。”
李锐站在指挥车的射击孔后面,声音从步话机里传遍全军。
“明白!”
张虎带着几百名神机营步兵,弯着腰冲过了破碎的城门。
他们手里的半自动步枪指着每一个窗户。
街道尽头。
仆散浑提着横刀,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身后是两百名精锐亲卫。
这些人手持一人高的包铁重盾——盾身以榆木为骨、外层裹熟铁,是金军硬军亲卫专属的防御器械,在巷战中专门用来阻挡骑兵冲击。
“挡住!”
“他们的人不多!”
“只要把那铁疙瘩堵在路口,我们就还有胜算!”
仆散浑嘶吼着。
他知道那些快箭能打死人,但只要盾牌够厚,人命够多,总能拼一拼。
李锐在远处看着那排密集的盾墙。
“那是重盾?”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传令兵问。
“回将军,是金人的硬军亲卫,盾牌里夹了生铁,寻常弩箭难透。”
李锐摇了摇头。
“张虎,别让弟兄们冲锋。”
“让装甲车上去。”
一辆两吨多重的Sd.Kfz.222装甲车从坦克侧面开出。
它顶部的20毫米机炮缓缓压低了炮口。
“开火。”
哒哒哒哒!
机炮的动能远不是步枪能比的。
那种特制的弹药砸在重盾上,声音沉闷。
每一发机炮弹药都能砸出一个碗口大的洞。
那些包铁的重盾在第一轮打击下就成了碎片。
躲在盾牌后面的金兵连惨叫都没喊全,胸口就开了花。
“我的盾……”
一个金兵校尉看着自己手里只剩下一半的盾柄,眼神发直。
下一颗炮弹直接带走了他的脑袋。
原本严密的盾墙,在十秒钟之内就成了一地烂木头和烂肉。
“这是什么妖法!”
仆散浑眼眶欲裂。
他看着那一地的残肢,心里的最后一点底气彻底没了。
“将军,走吧!回上京搬援军!”
“回不去了。”
仆散浑推开扶着他的副将。
他翻身上马。
他身后的最后一百骑兵也跟着上了马。
他们这些人在白山黑水里打了一辈子,知道什么是死局。
“金国的勇士,没有跪着死的!”
“冲过去!”
“撞死那个铁疙瘩!”
仆散浑带着骑兵开始了冲锋。
这是自杀式的冲锋。
马蹄声在狭窄的街道里回荡。
李锐看着那些奔驰而来的战马,眼神没有波动。
“01号车,加速。”
“撞过去。”
一号坦克引擎发出一声暴虐的低吼。
五十多吨的自重加上全速推进的惯性,这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阻挡的力量。
几十米的距离。
双方撞在了一起。
没有想象中的碰撞声。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匹健壮的战马撞在坦克的正面斜坡装甲上。
战马像是泥巴一样烂开。
马背上的骑兵被弹飞了出去,在空中就断了气。
履带没有任何停顿。
它直接碾过了马尸,继续往前。
仆散浑的战马由于受惊,在接触的一刻向侧面滑了一下。
坦克的侧面边缘擦过了马身。
仆散浑感觉到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传来。
他的战马发出一声惨嘶。
马腿被履带绞了进去,连带着他的左腿。
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砸进了一间半塌的民房废墟里。
“停。”
李锐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张虎带着人迅速包围了那片废墟。
“别让他自杀。”
李锐一边说,一边戴上了棉布手套——这是军中工匠特制的防寒手套,而非现代白手套。
张虎从砖瓦堆里把仆散浑拽了出来。
这位曾经镇守辽西的金国都统,此刻左腿血肉模糊,脸上全是土和灰。
“杀了我……”
仆散浑吐出一口带碎牙的血痰。
“你想死?”
李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杀我汉人百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李锐转过头,看着满城的硝烟。
“张虎,把城里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军官都拎出来。”
“在这条街上,全部处决。”
“一个不留。”
他的语气很平。
这种平静让旁边的许翰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去,把城里的粮仓开了。”
“留够军队的粮食,其余全都分给城里的汉人百姓。”
李锐说完,指了指远处的广场。
那里有一群畏缩的汉人奴隶。
那个曾经在营州带头的刀疤脸,此时也拎着刀站在后面。
“他们该怎么做?”
许翰愣了愣。
“有仇报仇。”
李锐冷冷地说。
“让他们自己去把那些金兵搜出来。”
“我只要结果。”
不多时。
显州城各处传来了喊杀声。
那些一直被当成牲口对待的奴隶们,在看到金人主将落马后,爆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凶残。
他们成群结队地冲进巷子。
用指甲,用木棍,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撕碎曾经的看守。
曾经的统帅府,现在成了神机营的据点。
仆散浑被铁链锁在了门口的石狮子脚下。
那是他平日里拴狗的地方。
“你这贼配军!”
“有本事一刀杀了我!”
“大金的铁骑迟早会把你们碾碎!”
仆散浑不停地咒骂。
李锐从府衙里走出来,皮靴踩在石阶上。
他走到仆散浑面前。
抬脚,踩在仆散浑的头上。
稍微用力。
仆散浑的脸被压进泥水里,声音变成了呜呜声。
“大金铁骑?”
“你说的是刚才被坦克碾死的那几百个?”
李锐移开脚,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
那上面,北方的辽阳府、黄龙府、会宁府等地名被画上了红圈。
“你该庆幸自己能活几天。”
“因为我要让你亲眼看着。”
“我是怎么带着这些铁盒子,拆掉你们会宁府的城墙。”
仆散浑喘着粗气,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种看疯子一样的恐惧。
李锐没再理他。
他转头看向广场上堆积如山的箱子。
“许翰。”
“都在这儿了?”
许翰跑了过来,擦着额头的汗。
“将军,都在这儿了。”
“黄金三万两,白银一百二十万两。”
“还有辽国皇室留下的一些古物珠宝,尚未折算。”
许翰的声音平静,他已经点钱点的麻木了。
李锐看着那些箱子,嘴角终于稍微动了一下。
他在意识里唤醒了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界面。
“这么多银子,够给大金准备点惊喜了。”
“你说对吧?”
李锐对着虚空自言自语。
许翰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接。
他只看到那些金银在李锐走近的一刻,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通知全军,在显州修整四个时辰。”
“给坦克加满油,把备用弹药都搬出来。”
“明天天亮,我们去下一站——辽阳府。”
第316章 逃
会宁府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鹅毛般的雪片子盖住了夯土宫城的陶瓦顶,却盖不住大殿里的一股子霉味和血腥气。
自从南边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这大殿里的火盆就没熄过,可大金国的皇帝完颜吴乞买还是觉得冷。
他裹着厚重的熊皮大氅,手里那只用来装酒的宋宫玉杯被捏得吱吱作响。
殿下的臣子们跪了一地。
没人敢抬头。
就在刚才,一匹快马撞死在了宫门外。
那个只剩半口气的信使爬进殿内,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吐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
“显州……没了。”
吴乞买手里的玉杯终于碎了。
锋利的玉片扎进手掌,血顺着指缝流到案桌上。
“什么时候的事?”
吴乞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回陛下……昨天晌午。”
跪在前排的完颜希尹硬着头皮回话。
“那是显州!”
吴乞买突然站了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桌。
案桌滚下台阶,砸在几个文官的背上,没人敢躲。
“那是辽西的咽喉!城墙比太原还厚!仆散浑可是有一万精兵,还有大辽留下的几千张床子弩!”
“半天?”
“就算那是一万头猪,李锐半天也抓不完!”
吴乞买在大殿上走来走去,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熊。
他不信。
他是女真的皇帝,他在马背上打了一辈子仗。
攻城不是这么攻的。
就算那李锐有妖法,有会喷火的管子,可显州城墙是夯土包砖,几丈厚,哪怕是用旋风炮砸,也得砸上半个月。
“陛下……逃回来的百夫长说……”
完颜希尹趴在地上,脑门贴着冷冰冰的金砖。
“说什么?”
“说李锐招来了铁怪兽。”
“怪兽?”
吴乞买停下脚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不用牛马牵引,自己会跑,比奔马还快。”
“身上长着不透风的铁甲,刀砍不进,火烧不着。”
“那东西还能吐雷火,显州的城门……是被那怪兽一头撞碎的。”
大殿里响起了吸冷气的声音。
这样的描述已经不是第一次从逃回来的人述说了。
那么多人都是同一个说法,就算是他们也只能认同这鬼神之说了。
“那是妖法!”
一个披头散发的老臣喊了起来。
“李锐一定是和地底下的恶鬼签了契约!”
“陛下,咱们撤吧!”
“撤?”
吴乞买转头,盯着那个说话的大臣。
那是户部的官员,平日里只会算账。
“这里是会宁府!是大金的龙兴之地!往哪撤?”
“南边有李锐的妖兵,北边是死人待的冰原,你让朕去哪?”
吴乞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指着那个大臣的鼻子。
大臣哆嗦着,裤裆湿了一片。
“陛下……”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大将完颜宗磐站了出来。
他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庶长子,也是现在会宁府里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宗室武将。
“陛下,显州一丢,辽阳府就成了会宁南线最后一道屏障。”
“辽阳如果守不住,李锐的大军不出十天就能把那些铁兽带到会宁府的城墙外面。”
完颜宗磐脸色发青。
“咱们打不过那种铁盒子。”
他说得很直白。
“在平地上,骑兵冲过去就是送死,咱们的拐子马连人家的铁皮都摸不着。”
“那你说怎么办?投降?”
吴乞买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不能降,李锐不会让咱们活。”
完颜宗磐摇摇头,走到大殿一侧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他拔出匕首,猛地扎在了张广才岭长白山余脉的位置。
“进山。”
这两个字一出,大殿里安静得连心跳声都能听见。
进山?
那是野人干的事。
他们好不容易从山沟沟里打出来,住进了夯土宫城,穿上了绸缎,现在又要回去住山洞,啃生肉?
“陛下,那些铁怪兽我看过逃兵画的图样。”
完颜宗磐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
“那东西身子沉,全是铁疙瘩,离不开平地。”
“只要进了山,全是林子和乱石,它就动不了。”
“咱们女真人本来就是山里的猎户。”
“到了林子里,咱们能射箭,能下套,能躲在树后面。”
“李锐的炮打不到树林深处,他的车也开不进只有猴子能走的小路。”
完颜吴乞买盯着地图。
他的眼神变了又变。
从愤怒,到不甘,最后变成才冷静下来。
他明白完颜宗磐说得对。
硬碰硬,大金国这最后一点家底,会被李锐那奇怪的铁兽大军碾成粉末。
只有拖。
把战线拉长,把李锐拖进深山老林里,用女真人的命去换时间。
“传朕的旨意。”
吴乞买把刀插回鞘里,声音沙哑。
“收拾东西。”
“金银细软,能上点轻的。”
“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还有粮草,一粒米都别给李锐留。”
底下的臣子们开始磕头,大殿里乱成了一团。
“陛下,那部民怎么办?”
有人问了一句。
会宁府里还有十几万部民,大多是女真本部的族人,还有抓来的汉人奴隶。
“十五岁以上的男丁,不管是女真还是汉人,全部发一把刀。”
吴乞买的脸上露出狞笑。
“让他们去辽阳。”
“告诉他们,守住辽阳,朕有赏。”
“守不住,他们的老婆孩子都得死。”
这是一条毒计。
用人命去填李锐的炮口。
这些临时拼凑的农夫和奴隶根本挡不住神机营的装甲车,但只要能挡住车轮子转一圈,就能给皇室撤退争取一点时间。
“那……咱们去哪?”
完颜希尹问。
“回老寨。”
吴乞买指着张广才岭的深处。
那是完颜部最初兴起的地方。
深山老林,虎狼出没。
“萨满呢?”
吴乞买突然问。
“大萨满正在宗庙里祈福。”
“让他别念经了。”
吴乞买大步走下台阶。
“让他准备血祭。”
“最高规格的血祭。”
“用这个废物的血,还有牢里那些宋朝俘虏的血。”
“朕要让长白山的神灵诅咒李锐。”
“既然他是妖魔,那就看看是他的妖法硬,还是咱们祖宗的神灵硬。”
……
会宁府乱了。
不到一个时辰,哭喊声就响彻了全城。
这不像是撤退,更像是一场洗劫。
皇宫里的卫队冲进富户和官员的家里,把金银珠宝装进马车。
女真部民家里的粮食被强行征收。
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被绳子捆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赶往南边的城门。
那是去辽阳送死的队伍。
而在北门,一支全由轻骑兵组成的队伍正在集结。
每人双马。
马背上没有重甲,只有弓箭、弯刀和风干肉。
吴乞买换下龙袍,穿回了当年在部落里打猎时的皮袄子。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夯土围筑的会宁府。
这是大金国的根。
是他们几代人打下来的江山。
现在,他要把这座城扔给李锐了。
“点火。”
吴乞买冷冷地下令。
几个骑兵举着火把,冲进了宫城的文籍库和府帐。
那是带不走的东西。
既然带不走,就毁了。
火光很快窜上了宫城的夯土屋顶,在大雪中烧得噼啪作响。
“李锐。”
吴乞买对着南方的天空啐了一口唾沫。
“你会后悔来这里的。”
“这里没有路,只有陷阱。”
“等你的铁车陷在泥坑里,没油没粮的时候,朕会回来,亲手把你的皮剥下来做鼓。”
“走!”
马鞭抽在马屁股上。
这支承载着大金国最后希望的马队,钻进了茫茫的风雪中,朝着深山老林狂奔而去。
第317章 既然能灭金,自然也能灭宋
汴梁。
皇宫上空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像是一块发霉的抹布盖在琉璃瓦上。
垂拱殿内没有点灯。
光线暗得让人心里发慌。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上好的定窑白瓷盏在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热茶溅了一地,冒着丝丝白气。
赵桓坐在龙椅上,手还在抖。
那种抖动控制不住,像是骨头缝里钻进了数九寒天的风。
案头上摆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急递。
那是皇城司拼死送回来的情报——武功大夫、河东路兵马副总管、知代州事李锐,于显州城下全歼金军一万余人,重炮轰塌城门,坦克碾压守将仆散浑,显州易主。
这是一份足以让大宋任何一个百姓欢呼雀跃的大捷。
但赵桓只觉得冷。
比金人兵临城下时还要冷。
“他怎么……”
赵桓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显州那是辽西重镇!金人经营了多少年?哪怕是当初大辽的精兵强将,在那城墙下面也得磕掉满嘴牙!”
“他李锐就用了半天?”
赵桓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桌角,带翻了笔架。
几支狼毫滚落在地,沾满了墨汁。
没人敢去捡。
大殿里的太监宫女全都跪伏在地,脑袋贴着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天就能破显州,那破这汴梁城要多久?”
赵桓盯着那份战报,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一个时辰?还是半个时辰?”
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这位大宋官家的脖子。
他想起了雁门关前那场被识破的“嫁妹藏毒”。
想起了李锐在信中那句要把他钉在耻辱柱上的威胁。
这哪里是大宋的功臣?
这分明是一头比金人更凶残、更无法掌控的猛虎。
“陛下息怒。”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从阴影里飘了出来。
耿南仲穿着紫色官袍,手里捧着象牙笏板,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忧国忧民。
他没跪。
作为如今赵桓最倚重的肱股之臣,他太了解这位皇帝的软肋了。
“息怒?”
赵桓转过身,手指着耿南仲的鼻子。
“你让朕怎么息怒?李锐现在手里那是凡人的兵器吗?那是妖法!是雷火!金人都被打得抱头鼠窜,朕拿什么挡他?”
“当初是谁说李锐不过是一介武夫,给了封赏就能安抚的?”
“现在好了,他在北方杀疯了!等他灭了金国,下一个马上就要轮到朕了!”
唾沫星子喷了耿南仲一脸。
耿南仲面不改色,甚至连擦都没擦一下。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陛下,臣早就说过,李锐此人,鹰视狼顾,脑后有反骨。”
“他若真的一心报国,为何不将那些神兵利器上交朝廷?为何要把持河东路兵马之权,兼掌代州诸事,连朝廷派去的监军都被他架空?”
“如今他连战连捷,威望已高过朝廷,只怕天下百姓只知李将军,而不知有官家了。”
这话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钢针,精准地扎在赵桓最痛的那根神经上。
让他的内心刺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赵桓跌坐回龙椅里,脸色煞白。
“那……那怎么办?”
“朕就算现在下旨让他班师回朝,他也只会把朕的圣旨撕成碎片罢了!”
耿南仲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陛下,此时下旨,他若抗旨不遵,那就是公然造反。但若是他带着大军‘奉旨’回京,这汴梁城门,陛下是开还是不开?”
赵桓打了个哆嗦。
开门?
那是引狼入室。
不开?
李锐那个能撞碎城门的铁盒子,难道还撞不开汴梁的门?
“那……那朕该如何是好?”
赵桓是真的怕了。
他这个皇帝当得也太窝囊了。
爹不想当皇帝跑了,把烂摊子扔给他。
好不容易熬走了金人,又养出了一个更可怕的李锐。
“除非……”
耿南仲拖长了音调,目光闪烁。
“除非咱们能断了他的根,再用法术破了他的妖法。”
“断根?”
赵桓抬起头。
“李锐的大军虽然厉害,但臣仔细研究过那些战报。”
耿南仲竖起一根指头。
“他的那些铁车,饮的不是水,食的也不是草,而是一种名为‘黑水’的异质燃料,还有那些铁丸弹矢、炮弹,消耗极大。”
“他虽然有妖术能变出一些物资,但若是数万大军人吃马嚼,再加上攻城略地,消耗必然是个天文数字。”
“现在必须传旨户部,令河北路转运使司断绝对其的粮草供应,再封锁商路,不许一粒米、一两铁流入河东。”
“他是人,不是神。”
“没饭吃,他的兵就会乱。”
赵桓听得有些意动,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断粮……若是激怒了他,他直接挥师南下怎么办?”
这是赵桓最担心的。
逼急了兔子还咬人,何况是一头吃人的老虎。
“陛下莫慌。”
耿南仲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自信。
“李锐仗着的,不过是那些妖邪之术。”
“若是论真刀真枪的厮杀,咱们大宋禁军未必怕他。”
“更何况,咱们还有郭神仙。”
听到“郭神仙”三个字,赵桓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团光。
“郭京?”
“正是。”
耿南仲转身对着殿门外拍了拍手。
“宣,郭神仙进殿!”
厚重的殿门缓缓推开。
一阵穿堂风夹杂着几片雪花卷了进来。
一个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桃木剑的中年道士大步走了进来。
这道士长得倒是仙风道骨,颌下一缕长须,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身后跟着两个小道童,捧着香炉和符纸。
“贫道郭京,参见陛下。”
郭京没行跪拜礼,只是微微稽首,一副方外之人的傲气。
赵桓非但没生气,反而连忙从龙椅上走下来,快步迎了上去。
“神仙免礼!快快赐座!”
这可是他的救命稻草。
自从上次郭京在城墙上表演了“撒豆成兵”的法术后,赵桓就对此人深信不疑。
“神仙,那李锐在北边使得妖法越来越厉害了。”
赵桓抓着郭京的袖子,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听说他的铁车刀枪不入,还能喷火,连金人的重骑兵都挡不住。”
“您的六甲神兵……能行吗?”
郭京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
这种场面他见多了。
骗子最高明的境界,就是连自己都信了。
如今皇帝对自己的信任度已是极高,只要他表现的从容自信,自然能够说服皇帝相信自己。
“陛下多虑了。”
“那李锐所用的,不过是西域传来的旁门左道,糅合墨家机关术的变种,借火药之力逞凶罢了。”
“凡火,岂能与天火抗衡?”
郭京从怀里掏出一张画满鬼画符的黄纸,猛地往空中一抛。
桃木剑一指。
“破!”
那张符纸在半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一团幽蓝色的火球,然后瞬间消散。
这一手磷粉自燃的小把戏,把赵桓看得一愣一愣的。
“贫道的六甲神兵,乃是请天庭神将附体。”
“刀枪不入那是基本功。”
“若是开了天眼,那神兵便能手撕铁车,口吞炮弹。”
“他李锐的铁壳子再硬,还能硬得过天庭的昊天锤?”
郭京的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
赵桓听得热血沸腾。
手撕铁车?
口吞炮弹?
这才是大宋该有的底气啊!
“好!好!好!”
赵桓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亢奋。
“有神仙助朕,朕还怕那个乱臣贼子作甚?”
耿南仲在一旁适时地插嘴。
“陛下,既然有六甲神兵护体,咱们就无需再看李锐的脸色。”
“必须让那李锐知道,这大宋的天,还是赵家的天。”
“必须给他立规矩。”
赵桓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人一旦有了依仗,胆子就会膨胀得不像话。
尤其是一个长期生活在恐惧中的人。
“拟旨。”
赵桓走回龙椅,大袖一挥。
翰林学士被从偏殿里叫了进来,铺开明黄色的圣旨,提笔蘸墨。
“写。”
赵桓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
“武功大夫、河东路兵马副总管、知代州事李锐,擅起边衅,罔顾君命,涂炭生灵,有违天和。”
“着,夺所任官,削诸司封爵,降为黄州团练副使,安置黄州!”
翰林学士的手抖了一下,墨汁滴在明黄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他不敢多言,低头疾书。
这哪里是贬官?
这分明是逼反——人家刚立不世之功,却被贬至远郡安置,与流放无异。
“还没完。”
耿南仲在旁边补充道。
“陛下,速传旨枢密院、户部:自即日起,令河北路转运使司断绝发往河东路的一切粮草、军饷、布匹。”
“黄河诸渡口设卡,严查过往商旅,凡私通河东、输送物资者,以通敌论,立斩不赦!”
赵桓点了点头。
“准奏!”
“另外,令郭神仙前往殿前司挑选禁军壮士,扩充六甲神兵。”
“朕要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少一个都不行!”
郭京打了个稽首。
“遵旨。贫道这就去做法,请神兵下凡。”
说完,郭京带着两个道童,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赵桓和耿南仲。
赵桓看着桌上那份尚未干透的圣旨,心里那种报复的快感渐渐涌了上来。
李锐,你不是能打吗?
你不是有铁车大炮吗?
朕倒要看看,没有了朕给你的大义名分,没有了粮草补给,你拿什么跟朕斗?
你就是个贼配军!
朕才是天子!
“把这道旨意昭告天下,令各州府遍贴榜文!”
赵桓拿起玉玺,重重地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在黄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滩血。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他李锐是个罔顾君命的乱臣贼子!”
耿南仲接过圣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成了。
只要李锐和皇帝彻底决裂,大宋必乱。
乱世,才是奸臣的舞台。
“臣这就去办。”
耿南仲捧着圣旨退了出去。
大殿的门重新关上。
赵桓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刚才的那股子亢奋劲儿过去之后,寒意又顺着脚底板爬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
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万一……
万一郭神仙的法术不灵呢?
“不会的,不会的。”
赵桓自己安慰自己。
“那是天庭的神兵,怎么可能打不过几个铁壳子?”
他缩在龙椅里,裹紧了身上的皮裘。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听起来像极了坦克的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
……
同一时间。
汴梁城外,金明池畔的军营里。
郭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那两个道童正在旁边数钱。
全是赵桓刚刚赏赐下来的金叶子。
“师父,咱们真要练那什么神兵啊?”
一个小道童把金叶子揣进怀里,小心翼翼地问。
“练个屁。”
郭京吐出一块鸡骨头,用油腻腻的袖子擦了擦嘴。
“找几百个地痞流氓,再找些卖艺的把式,天天在校场上哼哼哈嘿就行了。”
“那……要是李锐真打过来了咋办?”
道童有些担心。
毕竟关于神机营的传说,现在市井里都传疯了。
都说那是天兵天将下凡,专杀恶人。
郭京嘿嘿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傻小子。”
“李锐要是真打过来,咱们有这堆金子,早就跑到江南去了。”
“谁还在这陪那个傻皇帝玩命?”
他站起身,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
“现在的任务,就是趁着那个傻皇帝还信咱们,多捞点。”
“告诉下面的人,明天开始招人。”
“只要长得壮的,不管会不会武艺,哪怕是杀猪的,只要能把那身道袍撑起来,就给我招进来。”
“每人发一张‘避弹符’,就说是贫道用消耗道行画的。”
“这戏,得做足了。”
风雪中,郭京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而此时。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正背着那道足以点燃火药桶的圣旨,冲出了汴梁的城门,朝着北方的冰天雪地狂奔而去。
第318章 比鬼更可怕的是人心
汴梁城北门。
吊桥刚刚放下,一匹枣红马就疯了似的冲了出来。
马蹄铁砸在冻硬的土路上,溅起一连串火星。
马背上的骑士背着朱红色的令筒,身子伏得很低。
为了让这道旨在“削权”的圣旨能快点送到河东,赵桓特意批了八百里加急。
骑士不知道令筒里装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驿站换马不换人,跑死了马就换马,跑死了人就换人。
……
河北路,黄河渡口。
寒风卷着枯草在河滩上打转。
几十辆满载粮草的大车被拦在了木栅栏外面。
赶车的把式都缩着脖子,手插在袖筒里,脸色比那河里的冰凌还要难看。
“官爷,行行好。”
商队管事老张满脸赔笑,把一锭碎银子塞进了守卡兵丁的手里。
“这是送往太原的陈粮,都是喂牲口的,不是给人吃的。”
兵丁掂了掂银子,眼皮都没抬。
“太原?”
兵丁冷笑一声,把银子揣进怀里,手里的长枪却猛地一挑。
刺啦一声。
车上的麻袋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金灿灿的小米顺着口子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这是喂牲口的?”
兵丁一脚踩在那堆小米上,用力碾了碾。
老张的心都在滴血。
“官爷,这真是……”
“闭嘴!”
兵丁把长枪往地上一顿。
“上面有令,凡是往河东路运的东西,别说是粮食,就是一根针也别想过去!”
“可是……”
“没有可是!”
兵丁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手下挥了挥手。
“把这些粮食都给我扣了!”
“若有反抗,按通敌论处,就地格杀!”
老张身子一晃,差点瘫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兵丁像土匪一样冲上来,把一袋袋粮食往营房里搬。
周围其他的商队也都遭遇了同样的情况。
布匹、铁料、药材。
只要是跟河东路沾边的,统统被扣。
甚至有几个想讲道理的商人,直接被打断了腿,扔在了冰冷的河滩上。
一道圣旨。
一把看不见的刀。
就这样切断了河东路的大动脉。
……
辽河平原。
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野地。
轰隆隆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那是钢铁碾碎冰层的声音。
一条灰黑色的长龙正在雪原上全速推进。
为首的是二十辆虎式坦克。
宽大的履带卷起雪泥,排气管里喷出的黑烟在冷空气里拉出长长的烟迹。
中间是一百多辆满载步兵和物资的半履带装甲车和卡车。
车轮滚滚,势不可挡。
李锐坐在那辆特制的指挥车里。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
即便外面滴水成冰,车里的人也就穿个单衣。
许翰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账册,正在跟刚才缴获的那堆战利品较劲。
“大人,这数不对啊。”
许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仆散浑那厮的私库里,黄金少了三百两,我看是那几个负责搬运的小子手脚不干净。”
他现在完全就是个大管家的模样。
对那些金银财宝看得比命还重。
毕竟,这些东西在他眼里,那都是能换成炮弹和子弹的硬通货。
李锐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地图。
“许翰。”
李锐没抬头。
“那三百两黄金,是张虎拿去抚恤阵亡兄弟的家属了。”
“神机营的规矩,战死的兄弟,家里要有三代人花不完的钱。”
许翰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那股子市侩气瞬间没了。
“是……是下官糊涂了。”
许翰合上账册,有些讪讪地搓了搓手。
“大人,咱们这就要到辽阳了?”
“快了。”
李锐喝了一口热水。
“过了前面的夹皮沟,就是辽阳府的西门。”
“大人,你说那金主吴乞买还在辽阳吗?”
许翰问出了心里最关心的问题。
要是能抓住吴乞买,那这场仗就算是打到头了。
灭国之功啊。
光是想想,许翰就觉得自己祖坟上在冒青烟。
“不在。”
李锐放下了杯子,语气很平。
“吴乞买是属狼的,嗅觉比狗还灵。”
“显州一破,他就知道平原守不住。”
“这会儿,估计早就钻进张广才岭长白山余脉的老林子里去了。”
许翰有些失望。
“跑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李锐把目光投向车窗外。
那里,一片灰黑色的城墙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停车。”
李锐拿起步话机,下达了命令。
吱嘎——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整个车队在雪原上停了下来。
几十辆坦克的炮口同时抬高,指向了远处的辽阳城。
“放无人机。”
李锐对身边的通讯兵说道。
这东西是他刚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
很贵。
但值得。
一个小巧的四旋翼飞行器从指挥车的顶盖上飞了起来。
它像是一只奇怪的蜂鸟,发出一阵嗡嗡的轻响,迅速拔高,朝着辽阳城的方向飞去。
指挥车内的显示屏亮了起来。
画面虽然有些抖动,但清晰度极高。
“这……这是何物?”
许翰凑了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看着屏幕上那俯瞰视角的画面,整个人都傻了。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千里眼吗?
李锐没理他。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镜头拉近。
辽阳城的城墙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李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关节有些发白。
“畜生。”
李锐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许翰也看清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屏幕上。
那灰黑色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东西。
不是旗帜。
不是滚木礌石。
是人。
活生生的人。
数千名衣衫褴褛的汉人百姓,被粗大的麻绳捆着,像是风干肉一样吊在城垛口上。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有的人已经被冻僵了,身上挂着冰碴子。
有的人还在挣扎,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这哪里是城防工事?
这分明就是一堵用人肉堆起来的墙!
……
辽阳城头。
完颜宗磐裹着厚厚的熊皮大氅,站在箭楼下面。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都绑结实了?”
完颜宗磐问身边的副将。
“回王爷,都绑结实了。”
副将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城里抓来的两千多个汉人奴隶,全都挂上去了。”
“另外,咱们的人也都换了汉人的衣服,混在那些奴隶堆里。”
“只要宋军敢攻城,咱们就放冷箭。”
完颜宗磐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吊在城墙外的百姓。
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那种野兽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王爷,这样……真的能挡住那个李锐吗?”
副将还是有些心里没底。
毕竟显州的惨状早就传过来了。
那铁怪兽连城门都能撞碎,会在乎这几个人?
“挡不住车,但这能挡住人心。”
完颜宗磐冷笑了一声。
他走到女墙边上,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远处雪原上那支停下来的钢铁大军。
“李锐不是打着吊民伐罪的旗号吗?”
“他不是说要救这些两脚羊吗?”
“好啊。”
“本王就给他个机会。”
“想进城,先杀光这几千个汉人百姓。”
“我倒要看看,他李锐是不是真的铁石心肠!”
这时候。
一阵刺鼻的血腥味飘了过来。
几个披头散发的萨满巫师,正提着木桶在城墙上乱跑。
桶里装的是黑狗血。
他们一边跑,一边用柳条把狗血洒在城砖上,嘴里念叨着只有鬼才听得懂的咒语。
“长生天保佑!”
“狗血破妖法!”
“那铁妖物怕血!只要沾了血就会锈烂掉!”
这些荒唐的举动,让完颜宗磐都觉得有些可笑。
但他没阻止。
现在城里的守军士气已经崩了。
只要能让他们觉得安全一点,哪怕是撒尿都行。
“让弓箭手准备。”
完颜宗磐拔出了腰刀。
“只要李锐的人敢靠近三百步,就给我射!”
……
指挥车内。
死一样的寂静。
除了许翰还在那干呕的声音。
李锐关掉了屏幕。
他靠在椅背上,指节抵着眉心,闭目沉气,周身的寒气比车外的风雪还要凛冽。
“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许翰擦了擦嘴角的秽物,眼圈都红了。
他是读书人。
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仁义礼智信。
他见过杀人。
但没见过这么把人不当人的。
“那是几千条命啊……”
许翰的声音都在抖。
“若是咱们开了炮,这些百姓就全完了。”
“可若是不开炮,这辽阳城就拿不下来。”
“这完颜宗磐……真不是个东西!”
许翰毕竟是个文官。
面对这种毫无底线的流氓战术,他彻底乱了方寸。
这种道德绑架,对于一个自诩正义的军队来说,是最致命的毒药。
李锐没说话。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车壁的地图上,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张虎。”
李锐对着步话机喊了一声。
“到。”
听筒里传来张虎粗犷的声音。
“看到城墙上的情况了吗?”
“看到了。”
张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弟兄们都气炸了。”
“有人想冲上去跟这帮畜生拼刺刀。”
“还有人问,能不能让狙击手把绳子打断。”
李锐的手指在膝头重重敲了两下,语气沉冷而清醒。
“距离一千五百米。”
“除了重炮和坦克主炮,什么枪都够不着。”
“打断绳子?”
“就算打断了,下面是几十丈高的护城河,掉下去也是个死。”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个死局。
金人赌的就是李锐不敢开火。
赌的就是他还有那么一点“妇人之仁”。
“那……咱们撤?”
许翰试探着问了一句。
“撤?”
李锐转过头,盯着许翰。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今天要是撤了,明天每一个金人的城头上,都会挂满汉人百姓。”
“到时候,咱们是不是要一直撤回太原?”
许翰语塞。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慈不掌兵。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李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决绝。
“许翰。”
“下官在。”
“记下来。”
“是。”
许翰下意识地拿起了笔。
李锐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板上。
“告诉全军。”
“既然金人想用这种法子赌命。”
“那本将就陪他们赌。”
李锐推开了指挥车的顶盖。
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
他钻出车厢,站在高高的装甲车顶上。
风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
他抬眼凝望着那座挂满同胞的城池,目光如炬,穿过漫天风雪,落在那道罪恶的城墙上。
那些百姓还在风中摇晃。
像是一个个问号。
在问这个世道,还有没有公理。
“传令!”
李锐的声音通过车载扩音器,传遍了整个阵地。
“各炮位注意!”
所有的坦克炮塔都转动了一下,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低鸣。
“目标:辽阳城墙。”
“不是城门。”
“是城墙!”
“用高爆弹。”
“把这段城墙,连同上面所有的金兵,都给我轰平!”
许翰在车里听得手一抖。
笔掉在了地上。
“大人!不可啊!”
许翰从车里探出头来,声嘶力竭地喊道。
“那一炮下去,那几千百姓也就没了!”
“咱们这是杀民啊!”
“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李锐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凝望着前方的辽阳城,脊背挺得笔直,在风雪中如同一尊钢铁雕像。
“许翰,你看清楚了。”
李锐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
“他们已经被挂上去了。”
“在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死了。”
“是被这吃人的世道杀死的。”
“我们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当活菩萨,哭哭啼啼。”
“而是杀光城里每一个穿女真皮袍的畜生。”
第319章 没有道德,就不吃你这一套
辽阳城的城墙像是一条冻硬的灰色死蛇,横亘在雪原之上。
北风卷着雪沫子,往人的脖领子里钻。
城墙垛口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不是兵。
是百姓。
数万名汉人奴隶,还有衣衫褴褛的女真底层部民,被粗大的铁链锁成了一长串。
他们背靠着背,或者胸贴着墙,像是一块块会呼吸的烂肉,被强行填塞在女墙的缝隙里。
冷风把他们的脸冻成了青紫色。
有人在哭,眼泪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珠子挂在脸上。
更多的人是麻木。
眼睛半睁半闭,鼻涕流过了嘴唇也没知觉。
在这些人肉盾牌的后面,金兵缩着脖子,手里攥着弯刀和强弓。
他们透过奴隶大腿和手臂之间的缝隙,不怀好意地盯着城下的钢铁巨兽。
几个金兵百夫长正拿着酒囊灌酒。
一边喝,一边伸手在那些被绑住的女奴隶身上乱摸,嘴里发出一阵阵淫笑。
“宋狗不敢打。”
一个满脸横肉的金兵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把身子往那个汉人老头身后缩了缩。
“听说那个李锐最讲假仁假义,这一炮轰过来,先死的可是他们自家的两脚羊。”
旁边的金兵也跟着笑。
“王爷这招高。”
“咱们就在这看戏,等宋狗冻得受不了了,咱们再下去收人头。”
……
城内。
完颜宗磐站在城楼的最高处。
他没敢太靠前。
虽然笃定李锐不敢开炮,但他还是怕流弹。
他面前摆着一个粗榆木蒙生牛皮的喊筒,筒身被掏空、口沿绷紧牛皮,几个嗓门大的亲兵正轮流对着喊筒喊话。
声音被聚音后顺着风传出老远。
“李锐!”
“你不是要救民于水火吗?”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墙上挂着的,可都是你的父老乡亲!”
“你开炮啊!”
“只要你敢开炮,这一城的冤魂都会去找你索命!”
完颜宗磐听着这嚣张的喊话,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
这就是阳谋。
比起刀枪剑戟,人心才是最难防的利器。
在城中央的宗庙广场上。
巨大的篝火堆烧得正旺,油脂爆裂的声音噼啪作响。
大萨满石鲁黑水穿着一身挂满铜铃和兽骨的法袍,脸上涂满了红黑相间的油彩。
他手里拿着一根人腿骨做成的法杖,正在高台上跳着癫狂的祭祀舞。
动作扭曲,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的软体动物。
台下。
几百名宋军俘虏被扒得精光,跪在雪地里。
他们是在辽河阻击战中被打散抓回来的。
此刻。
这些汉子被冻得浑身发紫,却还在死死咬着牙,没人求饶。
几个强壮的金兵刽子手提着鬼头大刀,站在他们身后,甚至在刀刃上喷了一口烈酒。
酒雾散开,血腥味似乎已经提前弥漫了出来。
……
城外,两千米。
神机营的阵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坦克发动机怠速运转的低沉轰鸣声。
雪花落在滚烫的排气管盖板上,滋滋化作白气。
李锐站在指挥车顶上,凝望着前方的辽阳城——无人机的侦查画面早已将城墙的惨状刻在他心里,风雪中,那些百姓的模样依旧历历在目。
甚至能看清一个被冻僵的婴儿,被母亲死死护在怀里,却已经没了声息。
许翰站在李锐身后。
老头子的手哆嗦得像是得了帕金森,嘴唇煞白。
“畜生……这帮畜生……”
许翰翻来覆去只会骂这一句。
读书人的词汇量,在绝对的野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大人。”
一名神机营士兵从车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拟定的作战计划。
“吾等请战。”
“今晚子时,由吾等携带消音武器,从城墙死角攀爬潜入。”
“先解决掉看守,打开缺口,尽量把百姓放下来。”
神机营士兵的声音很低,显然自己也觉得这计划不太靠谱。
李锐依旧凝望着城墙,没看那个士兵,也没接那份计划书。
“放弃这个计划。”
李锐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战争。
“神机营的弟兄们不是神仙。”
“那么多的百姓,那么多的铁链,要锯到什么时候?”
“金人不是傻子,城墙上一有动静,他们就会动手。”
“到时候,你们要死,百姓也要死。”
那士兵愣了一下,有些不甘心。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
李锐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的军官,指节无意识地攥紧,指腹泛白。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和他对视。
大家都在等一个命令。
但也都在怕那个命令。
“金人想看我要名声还是要胜利。”
李锐摘下手套,拍了拍还在发抖的许翰的肩膀,语气依旧平静。
“他们觉得,只要手里有人质,我就得乖乖听话。”
“我就得退兵,就得跟他们谈判,就得送钱送粮。”
李锐的目光重新落回城墙,一字一句道:“可惜,他们不了解工业时代的战争逻辑。”
“在射程之内,没有谈判,只有毁灭。”
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拿起了步话机的话筒。
“传令。”
“各炮位注意。”
“高爆弹装填。”
“目标:城墙垛口上方两米。”
“既然他们喜欢躲在人后面,那就让炮弹长眼睛。”
几十个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转动。
它们没有直接指向那些被捆绑的奴隶,而是微微抬高。
这种距离上的直瞄射击,对于神机营的炮手来说,就像是用筷子夹菜一样简单。
“开火!”
轰!轰!轰!
坦克的主炮和后方的榴弹炮同时发出怒吼。
橘黄色的火焰撕开了灰蒙蒙的天空。
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让城头上的金兵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
但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在人群中炸响。
炮弹贴着那些奴隶的头皮飞了过去。
在城墙内侧的走道上,在那群躲在后面的金兵头顶上,凌空爆炸。
空爆。
这是李锐给他们的第一份见面礼。
弹片像是雨点一样泼洒下来。
没有任何死角。
那些以为躲在肉盾后面就万事大吉的金兵,瞬间倒了一片。
惨叫声在城墙后方此起彼伏。
而被绑在前面的奴隶,除了被气浪震得耳朵嗡嗡响,竟然奇迹般地毫发无伤。
硝烟散去。
城墙上一片狼藉。
完颜宗磐趴在箭楼的柱子后面,头盔歪在一边,一脸的土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这是什么妖法?”
“隔山打牛?”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
城外,那辆指挥车上的大功率扩音器响了。
李锐的声音经过电流的放大,带着一股金属的质感,轰隆隆地碾过雪原,直冲云霄。
“听着。”
“我只说一次。”
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那些被震得发懵的汉人奴隶,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不管你是汉人,还是女真人。”
“想活命的,跪下。”
“跪在垛口下面。”
“把你的脑袋,低到裤裆里去。”
简单。
粗暴。
没有长篇大论的安抚,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承诺。
就是一个命令。
跪下。
城墙上一阵骚动。
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奴隶们,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那是求生的本能。
有人试图弯下膝盖。
“不许跪!”
一个没被炸死的金兵百夫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挥舞着手里的弯刀,一刀砍在一个试图下跪的汉人肩膀上。
鲜血喷溅。
“谁敢跪,老子现在就宰了他!”
那百夫长红着眼睛,像是一条疯狗。
“站直了!”
“给老子挡着!”
其他的金兵也反应过过来。
他们手里虽然没有枪炮,但有刀。
他们用刀尖顶着奴隶的后心,用枪杆抽打着奴隶的腿弯。
“站起来!”
“挡住宋狗的炮!”
恐惧再次压倒了希望。
那些刚刚弯下去的膝盖,又被迫直了起来。
奴隶们颤抖着,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们不敢动。
前面是炮,后面是刀。
无论选哪边,好像都是死路一条。
城楼上。
完颜宗磐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表情狰狞得有些扭曲。
他冲着喊筒嘶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李锐!你看见了吗?”
“他们不跪!”
“他们愿意为大金尽忠!”
“你再开炮啊!”
“把你的人都炸成肉泥啊!”
与此同时。
城中央的高台上。
大萨满石鲁黑水停止了舞蹈。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城墙上的动摇。
如果不做点什么,军心就真的散了。
“杀!”
大萨满那破锣一样的嗓音穿透了风雪。
“用南人的血,祭祀长生天!”
“让那个李锐看看,什么叫大金的规矩!”
噗!
第一把鬼头大刀挥了下去。
一颗头颅滚落在雪地上,热血喷出三尺高。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被俘的宋军士兵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尸体就倒在了血泊里。
大萨满抓起一颗头颅,高高举过头顶。
他冲着城外的方向,发出了一串如同夜枭般的怪笑。
城墙上的喊筒,把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传遍了整个战场。
那是挑衅。
是赤裸裸的羞辱。
指挥车顶上。
李锐依旧凝望着辽阳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那双眼睛,黑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大人……”
许翰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他们……他们真的动手了……”
“嗯。”
李锐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了步话机。
“各单位。”
李锐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看到了吗?”
步话机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几颗滚落的人头,那喷溅的鲜血,那是打在神机营脸上的一记耳光。
“金人觉得,咱们会被这几颗人头吓住。”
“他们觉得,咱们会为了所谓的仁义,放下手里的枪。”
“我从不在乎什么假仁假义的虚名,更不吃他们这用人命摆出来的阴招!”
第320章 以直报怨
“标尺六百,仰角修正加二。”
李锐盯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不带丝毫温度。
手里的话筒攥得发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全营注意,三发急速射,Vt信管,预设空爆高度十五米。”
许翰在旁边听得直哆嗦,两条腿像是面条一样软。
他想去拉李锐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要把那几千号百姓一起送上路。
“大人……真要打?”
许翰牙齿打颤,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漏出来的,“那可是几千条人命啊,这一炮下去,咱们和那完颜畜生有什么分别?”
“分别?”
李锐把话筒挂回架子上,没看许翰,只将手掌抵在冰凉的车盖上,指腹用力碾着铁皮纹路。
“分别就是,金人拿人命当盾牌,以为我不敢动手。”
“而我,是用炮弹教他们做人。”
许翰急得跺脚,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炮弹不长眼啊!那天上炸开花了,底下谁能活?”
“闭嘴,看着。”
李锐的手在车盖上重重一按。
“放!”
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大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履带边的积雪被震得腾起半尺高。
炮口喷出的气浪卷着雪沫子,狠狠抽在许翰脸上。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双手捂住耳朵,不敢听那即将到来的惨叫。
心里那个念了一辈子的“仁”字,好像在这一刻碎成了八瓣。
……
辽阳城头。
完颜宗磐正躲在箭楼柱子后面,听着炮声响起,嘴角却扯出一抹狞笑。
“打吧,打吧。”
他冲着身边的亲兵喊道,“把那些两脚羊给本王顶到最前面去!让宋人的炮弹帮咱们杀人!”
旁边的金兵也都跟着起哄。
“宋狗急了!”
“这是要连自己人都杀!”
“这就是他们嘴里的仁义之师?我呸!”
几个金兵为了躲避流弹,把身子死死贴在那些被绑住的百姓身后。
在他们看来,这才是最安全的掩体。
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划破长空。
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死神在吹哨子。
所有金兵都缩起了脖子,等着那声巨响在城墙正面炸开。
没有撞击声。
没有碎石飞溅。
那些炮弹像是长了眼睛,全都掠过了女墙上方,飞到了城墙走道的正头顶。
紧接着。
半空中突然亮起了一团团刺眼的火球。
轰——!
爆炸声在头顶炸响,像是闷雷在耳边滚过。
完颜宗磐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怪响。
像是暴雨打在铁皮瓦上。
那是弹片。
数千枚预制破片在火药的推力下,呈扇形向下猛烈泼洒。
对于躲在女墙后面的金兵来说,这是一场躲无可躲的钢铁之雨。
没有任何死角。
没有任何掩护。
那些以为躲在人肉盾牌后面就万事大吉的金兵,瞬间成了活靶子。
“啊——!”
惨叫声连成了一片。
一名正在用刀背抽打百姓的金兵,脑袋直接被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弹片削掉了一半。
红的白的喷了前面那百姓一身。
更多的金兵捂着脖子、捂着脸,在地上满地打滚。
那些弹片像是死神的镰刀,专门收割躲在后面的人。
反观那些被挂在垛口上、或者塞在女墙缝隙里的百姓。
因为身体紧贴着墙壁,加上头顶有那一层厚厚的城砖屋檐遮挡,大部分弹片都被挡在了外面。
少数飞过来的弹片,也被身后那些试图把他们当盾牌的金兵给“挡”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完颜宗磐推开压在身上的无头尸体,看着周围遍地哀嚎的部下,整个人都傻了。
这炮弹难道真的长了眼睛?
专打金人,不打汉人?
“妖法!这是妖法!”
不远处的祭台上,大萨满石鲁黑水正跳得起劲。
看到这诡异的一幕,这老神棍非但没跑,反而更是癫狂。
他抓起一把磷粉洒向空中,绿油油的火焰腾起老高。
“长生天发怒了!这是鬼火!”
“勇士们别怕!那是障眼法!”
石鲁黑水挥舞着手里的人骨法杖,冲着天空嘶吼,“给我破!”
话音未落。
一枚105毫米榴弹炮呼啸而至。
这枚炮弹没有空爆。
它带着巨大的动能,精准无比地砸在了祭台中央。
咚!
一声闷响。
祭台塌了。
那满身铃铛的大萨满,连同他手里的骨头棒子,直接化作了一团血雾。
连个渣都没剩下。
周围那些原本还信誓旦旦要跟妖法斗到底的金兵,看到这一幕,最后那点胆气彻底崩了。
“萨满死了!”
“长生天不管咱们了!”
“跑啊!”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原本还勉强维持的防线,像是一盘散沙般垮塌下来。
没人在乎什么人质了。
也没人在乎完颜宗磐的命令了。
活着才是硬道理。
金兵们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往城下的藏兵洞里钻,或者顺着马道往城里跑。
谁也不敢再待在这片被死神点名的露天城墙上。
……
指挥车内。
李锐看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下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舒缓着连日来的紧绷。
“许翰,睁眼。”
许翰小心翼翼地把手从脸上挪开,眯着眼往屏幕上瞄。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屏幕上。
城墙后的走道里尸横遍野,全是穿着皮袍子的金兵。
而那些挂在前面的百姓,虽然有不少人被气浪震晕了,或者被流弹擦伤,但绝大多数都还活着。
甚至有人还在茫然地四处张望,搞不清为什么背后的金兵都死绝了。
“这……这……”
许翰指着屏幕,嘴唇哆嗦得比刚才还厉害,“大人,这炮弹真是您养熟了的?”
“隔山打牛?”
李锐没解释什么是Vt信管,什么是破片杀伤原理。
跟古人讲物理,那是浪费时间。
“这叫报应。”
李锐收回目光落在屏幕上,“金人作恶多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借我的炮收人。”
许翰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一样瘫在椅子上。
刚才那几分钟,他感觉自己把这辈子的汗都流光了。
“大人神威。”
许翰拱了拱手,这次是真心实意,“下官服了,心服口服。”
“服个屁。”
李锐骂了一句,抓起步话机,“张虎,你他娘的还等什么?等金人回来请你吃饭?”
“收到!”
步话机那头传来张虎兴奋的吼声,“全体注意!给老子冲!”
“碾过去!”
城外。
早就憋着一口气的坦克部队动了。
二十辆虎式坦克同时加大油门,尾气喷出一股股黑烟。
钢铁履带卷起积雪和泥土,像是一群出笼的猛兽,朝着辽阳城猛扑过去。
“轰隆隆——”
护城河上的冰层在几十吨重的钢铁怪物面前,脆得像是一张薄纸。
冰屑飞溅。
坦克群直接碾碎了冰面,履带扣住对岸的冻土,昂着头爬上了河岸。
城门就在眼前。
那厚重的包铁木门,在冷兵器时代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但在虎式坦克的88毫米主炮面前,那就是一块朽木。
“停车!瞄准!”
头车内的炮长迅速转动摇把。
炮口微调,锁定了城门的中缝。
“穿甲弹,放!”
轰!
巨大的后坐力让坦克车身猛地一震。
一枚钨芯穿甲弹旋转着撞上了城门。
没有任何悬念。
半尺厚的硬木门板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洞穿,木屑炸开如同散弹。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三发炮弹过后,辽阳城的南门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窟窿。
两扇门板摇摇欲坠,最后轰然倒塌。
“进城!”
张虎一马当先,指挥着座车冲进了门洞。
履带碾过地上的碎木和金兵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后面跟着的半履带装甲车里,神机营的步兵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们跳下车,手里的波波沙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早已上膛。
“李狼你带领狼卫营上城墙!解救百姓!”
“神机营跟我清扫街道!遇到拿刀的就给老子突突了!”
枪声在城门口炸响。
那些还没来得及跑远的金兵溃兵,迎头撞上了这群杀神。
这时候再想反抗已经晚了。
密集的弹雨泼洒过去,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李锐站在车顶上,凝望着前方的辽阳城,无人机的画面早已将城内的情况清晰传至指挥车,城墙上的动静尽收眼底。
风雪好像停了。
城墙上,几个胆大的神机营士兵已经翻了上去,正拿着老虎钳剪断百姓身上的铁链。
一个被救下来的老汉,跪在满地的金兵尸体中间,冲着城外的方向拼命磕头。
许翰站在李锐身边,也看到了这一幕。
老头子的眼泪这就下来了。
这回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大人……”
许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有点哽咽,“下官以前读圣贤书,总觉得仁者无敌,就是要以德服人。”
“今天看了大人的手段,才明白那是书呆子气。”
“若是没这雷霆手段,这一城百姓,怕是都要成了完颜宗磐刀下的冤魂。”
李锐目视着城墙上解救百姓的身影,眼神里那股子杀气淡了不少。
“许翰,你是个读书人,这很好。”
“但你得记住一句话。”
李锐拍了拍装甲车冰冷的钢板。
“咱们要救人,要行菩萨道,那是心里想的事。”
“但这世道全是妖魔鬼怪,光有菩萨心肠不顶用,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要想让菩萨心肠能落地,手里就得有这金刚手段。”
“这炮,这枪,这就是咱们的金刚杵。”
许翰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咂摸着这两句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这不就是孔夫子说的“以直报怨”吗?
只不过李大人的“直”,比夫子的要硬得多,全是钢铁火药喂出来的。
“记下了?”
李锐问。
“记下了,刻骨铭心。”
许翰重重点头,随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车灯的光亮,把这句话工工整整地写了上去。
字迹虽有些潦草,但力透纸背。
第321章 好消息牛熟了,坏消息人没了
履带板碾碎了辽阳城主街上的青石路面。
原本平整的石板在几十吨重的钢铁重压下发出噼啪的碎裂声,像是某种巨兽正在咀嚼骨头。
街道两侧的民房大多是木石结构。
有些窗户后面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叮!”
一声脆响。
一支狼牙箭从街边的二层酒楼里射出来,撞在虎式坦克的炮塔装甲上,火星子溅了一下,箭头直接崩断。
李锐坐在指挥塔里,把上半身探出舱盖,歪头看了一眼那支掉在引擎盖上的断箭。
“在那边!”
张虎的声音在耳机里吼着,“三点钟方向,二楼那个挂着‘太白遗风’酒幌子的窗口!”
车载机枪的枪管立刻转了过去。
“别急着扫射。”
李锐按住喉震耳机,声音很平,“省点子弹,机枪打进去还得派步兵上去清场,麻烦。”
张虎愣了一下。
“那咋整?不清理干净,步兵没法跟进。”
“这还需要我教你?”
李锐伸手拍了拍炮塔那厚实的装甲板,“咱们这是拆迁办,不是装修队。”
“遇到那只露个箭头的,别想着把人揪出来。”
“把房子拆了,人自然就没了。”
张虎恍然大悟,嘿嘿笑了一声。
“明白了,大人。”
“高爆弹一发,装填!”
炮塔里的装填手抱着一枚圆滚滚的炮弹塞进炮膛,闭锁器咔嚓一声合上。
巨大的炮口微微上扬,黑洞洞的炮口直指那座酒楼的二层。
“开火!”
轰!
炮口暴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气浪卷起街道上的积雪和尘土,把路边的摊位掀得七零八落。
那座二层小木楼像是被人从里面狠狠踹了一脚。
没有那种木屑纷飞的浪漫画面。
整面墙壁直接向内塌陷,房顶轰然垮塌,红色的瓦片和断裂的大梁混在一起,扬起两层楼高的烟尘。
里面那个放冷箭的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埋进了几吨重的废墟里。
“下一个。”
李锐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车队继续推进。
原本那些依托民房、准备跟神机营打巷战的金兵彻底懵了。
他们预想中的战争不是这样的。
宋军应该小心翼翼地搜索,然后他们从暗处杀出。双方在狭窄的巷子里白刃见红,以此拖延时间、消耗宋军的兵力。
可这群钢铁怪物完全不讲武德。
只要哪里有一点动静,哪怕只是一块砖头掉下来。
迎接他们的就是一发105毫米的高爆榴弹。
根本不需要瞄准人。
只要把房子轰塌,里面的人是死是活,全看造化。
“轰!”
又是一座试图抵抗的石屋变成了碎石堆。
许翰坐在后面的装甲车里,透过观察窗看着外面的废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大人……”
他抓着通话器,语气有些发涩,“这么打,这辽阳城打下来,怕是也要成一片白地了。”
“总比让弟兄们拿命去填好。”
李锐没回头,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房子塌了还能再盖,人死了,你给我在户籍册上画一笔就能活过来?”
许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小本子上又记了一笔:仁政之本,在于存人失地。
车队推过两条街口。
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处十字路口的小广场。
“停!”
李锐抬手。
前面的路口被堵死了。
几百名身穿重甲的金兵步兵排成了密集的方阵。
他们手里拿着加长的斩马刀和铁骨朵,身上披着两层重甲,像是铁罐头一样堵在路中间。
这是完颜宗磐的亲卫队。
是大金国最精锐的“铁浮屠”步战版。
领头的一个千夫长把面甲拉下来,只露出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大金勇士!”
那千夫长举起手里的铁锤,嘶吼着,“死战不退!”
“死战!”
几百名重甲兵齐声怒吼,声浪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股子困兽犹斗的凶悍气。
他们迈着沉重的步子,竟然想要发起反冲锋。
“大人,这帮人疯了?”
张虎在潜望镜里看着这群铁罐头,语气有些古怪,“拿刀砍坦克?他们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那是绝路上的猪,哪怕知道前面是屠刀,也得哼哼两声。”
李锐抬手揉了揉眉骨,语气平淡,“别浪费炮弹了,这么散的队形,炮弹炸不死几个。”
“用并列机枪。”
“把这层铁皮给我剥了。”
张虎舔了舔嘴唇,手指扣在了红色的击发按钮上。
“好嘞。”
“mG34,准备。”
前面的重甲兵已经冲到了五十米内。
甚至能看清他们面甲上的花纹。
那个千夫长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铁锤抡圆了,似乎真的想要给坦克来一下狠的。
“打!”
李锐沉喝一声。
哒哒哒哒哒哒——
坦克炮塔右侧的并列机枪口喷出了半尺长的火舌。
那是每分钟九百发的射速。
子弹连成了线,像是一条火红的长鞭,狠狠抽打在金军的人墙上。
没有任何悬念。
那些引以为傲的双层重甲,在7·92毫米的全威力步枪弹面前,脆弱得像是两层硬纸板。
子弹钻进铁甲,翻滚,把里面的骨肉搅成烂泥,然后再从后背钻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噗噗噗噗——”
沉闷的入肉声连成了一片。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千夫长,胸口瞬间爆开七八个血洞。
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推了一把,向后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的两个亲兵。
前排的金兵像是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下。
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股金属风暴扫中。
仅仅半分钟。
几百名大金国最精锐的重甲步兵,就变成了一地碎肉烂铁。
连个能喘气的都没有。
“走。”
李锐摆了摆手,看都没看那些尸体一眼。
车队碾过那堆铁罐头,履带上沾满了红白相间的东西,继续向着城中心的府衙推进。
刚过十字路口。
前面的街道突然变得宽敞起来。
是宗庙广场。
但这里的景象却有些诡异。
没有兵。
广场上摆满了奇怪的祭坛。
几百个穿着五颜六色法袍的萨满,正围着一个巨大的火堆跳舞。
他们手里拿着摇铃和人骨,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夜猫子叫春。
而在他们身后。
是一群牛。
足足有几百头。
每一头牛的犄角上都绑着两把锋利的尖刀,尾巴上拴着浸透了油脂的苇草束。
这些牛显然是被灌了药,眼睛通红,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
“这是……”
许翰趴在窗口看呆了,“田单火牛阵?”
“这帮金人也会读《史记》?”
李锐冷笑了一声。
“书是读了,但这脑子没跟上。”
“现在的战争,不是几头疯牛就能翻盘的。”
这时候。
那个领头的老萨满突然大叫一声,把手里的黑狗血泼进了火堆里。
“起!”
轰!
那几百头牛尾巴上的苇草被点燃了。
剧痛让牛群瞬间发狂。
“牟——!”
惨叫声连成一片。
几百头火牛红着眼睛,低着头,从那帮萨满让开的通道里冲了出来,直奔**神机营**的坦克车队。
这要是放在冷兵器时代。
几百头着火的疯牛冲阵,确实能把任何步兵方阵冲得稀烂。
哪怕是重骑兵也得避其锋芒。
“大人,这玩意儿有点多啊。”
张虎看着那铺天盖地冲过来的火球,手心有点冒汗,“机枪扫不过来。”
“谁让你用机枪了?”
李锐按住喉震耳机,语气冰冷,“那辆喷火坦克是摆设?”
“那是给他们准备的回礼。”
“告诉三号车。”
“别省油。”
“这帮萨满既然喜欢玩火,那就让他们暖和个够。”
队伍侧翼。
一辆没有主炮,却装着一根粗大管子的特种坦克开了出来。
那是系统兑换的三号喷火坦克。
车长看着越来越近的疯牛群,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距离五十米。”
“点火。”
噗!
那根粗大的管子里先是喷出一股黑色的油料。
紧接着。
一道橘黄色的火龙呼啸而出。
呼——!
这火龙足足有六十米长。
那不是普通的火。
是加了稠化剂的凝固汽油。
这种火,沾上就甩不掉,水浇不灭,能一直烧到骨头里。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头火牛瞬间被这条火龙吞噬。
皮肉烧焦的臭味和油脂燃烧的味道混在一起,在这个寒冷的清晨显得格外刺鼻。
动物怕火是天性。
更何况是这种它们从未见过的烈焰地狱。
原本气势汹汹的牛群瞬间炸了营。
前面的牛被烧得满地打滚。
后面的牛看着那道火墙,哪里还敢往前冲?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尾巴上的剧痛。
牛群掉头了。
它们发了疯一样向后跑,只想离那条恐怖的火龙远一点。
可它们后面。
就是那群正在做法的萨满,还有完颜宗磐留作预备队的一千名弓箭手。
“别跑!往回冲!”
“长生天在看着你们!”
那个老萨满还在挥舞着法杖大喊。
下一秒。
一头浑身是火的公牛就把他撞飞了出去。
尖刀刺穿了他的胸口,把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挂在犄角上,一路狂奔。
“啊——!”
惨叫声在广场上炸开了。
几百头火牛冲进了金兵的人群里。
这就是一场屠杀。
被牛撞死的,被踩踏致死的,还有被牛身上的火引燃烧死的。
刚才还神神叨叨的萨满队伍,瞬间变成了一地焦炭。
那些原本准备捡漏的金兵弓箭手,被自家的牛群冲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地往四周的巷子里钻。
“这……这也行?”
许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手里的笔都掉了,“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这叫物理反弹。”
李锐把舱盖彻底推开,“全军压上去。”
“别管那些牛,直接去府衙。”
“咱们的大金国王爷,怕是已经等急了。”
……
府衙大堂。
完颜宗磐瘫坐在太师椅上。
外面的炮声越来越近。
每一声爆炸,都像是有一把锤子在他的心口上狠狠敲一下。
桌上放着一杯酒,还有一把短刀。
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体面”。
“王爷……”
一个亲兵满脸是血地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挡不住了!”
“火牛阵……牛都跑回来了!”
“咱们的人都被踩死了!”
完颜宗磐的手哆嗦了一下,那杯酒洒了一桌子。
“废物!”
他抓起那把短刀,想要在那亲兵脖子上比划一下,却发现自己的手软得根本握不住刀柄。
“王爷,咱们跑吧!”
亲兵哭喊着,“从北门走,进山,还有活路!”
“跑?”
完颜宗磐惨笑了一声。
“往哪跑?”
“李锐那个疯子,连人肉盾牌都敢炸,你觉得他会不封死北门?”
“本王是大金的宗室,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刀柄,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只要用力往下一刺。
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用受辱,不用被那个李锐当成猴子一样游街示众。
可是……
那刀尖抵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手就是不听使唤。
怎么也刺不下去。
“我想活……”
完颜宗磐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刚才那股子皇亲国戚的傲气荡然无存。
“我不想死啊……”
轰隆!
一声巨响。
府衙那两扇包着铜皮的红漆大门,像是两块破木板一样飞了进来。
烟尘中。
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开了进来。
虎式坦克的炮管上还挂着半截门框。
那黑洞洞的炮口,直接怼到了大堂的柱子上,距离完颜宗磐的脑袋不到五米。
几名神机营的士兵端着冲锋枪,像狼一样从坦克两侧窜了进来。
“别动!”
“跪下!”
完颜宗磐手里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流了下来。
在大堂的地砖上积了一滩水渍。
那股子尿骚味,怎么也掩盖不住。
李锐穿着那件黑色的军大衣,踩着军靴,一步步走进大堂。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最后目光落在那滩水渍上。
嘴角露出一抹极尽嘲讽的笑。
“这就是大金国的骨气?”
李锐走到完颜宗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真王爷。
“想死?”
李锐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那把短刀。
完颜宗磐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只是拼命磕头。
“饶命……李大人饶命……”
“我是金国宗室,我可以让皇帝给赎金!要多少给多少!”
“别杀我!”
李锐弯下腰,伸手抓住了完颜宗磐的颅后辫发,强迫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眼泪和鼻涕,丑陋得令人作呕。
“想拿钱买命?”
李锐的声音很轻,却让完颜宗磐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你问问城头上那些被你挂在那里的汉人百姓,他们答不答应。”
“你问问那个被冻死的婴儿,他答不答应。”
李锐松开手,嫌弃地在完颜宗磐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指。
“来人。”
“把咱们这位王爷捆结实了。”
“别让他死了。”
张虎凑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
“大人,直接剁了?”
“剁了太便宜他。”
李锐转身往外走,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把他扒光了,吊在城门口。”
“给那些还活着的百姓每人发一把剪刀。”
“告诉他们。”
“想报仇的,自己动手。”
“只要别让他一口气咽得太快就行。”
完颜宗磐听懂了。
这是凌迟。
还是让百姓一人一刀的活剐。
“不!你不能这么干!”
完颜宗磐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我是王爷!我有战俘之礼!”
李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只有那种看死人的冷漠。
“战俘之礼?”
“对不起。”
“在我这儿,只有死掉的金人,才是好金人。”
“带走。”
神机营的士兵一拥而上,像拖死狗一样把完颜宗磐拖了出去。
只留下那一滩尿渍,还在慢慢渗进大堂的地砖缝里。
第322章 偿命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辽阳城的中心广场。
地面上的积雪被踩得脏黑,那是混杂了煤灰和泥土的颜色,很快又会变成另一种更刺眼的红。
数万名衣衫褴褛的人挤在一起。
他们是刚刚被神机营从城墙上、地牢里、羊圈中解救出来的汉人。
没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哪怕手脚上的镣铐已经被砸开,依然习惯性地佝偻着腰,似乎随时准备跪下迎接皮鞭。
李锐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拎着那支早已擦得锃亮的半自动步枪,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他身后,三千多名被缴了械的金军俘虏跪得整整齐齐。
这些人没了之前的嚣张。
他们脱去了重甲,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跪在最前面的,正是大金国的皇室宗亲,完颜宗磐。
许翰抱着几本册子,快步走到李锐身边,哈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了霜。
“大人,下官刚盘算了一下。”
许翰指了指身后那些俘虏,声音压得很低。
“辽阳城墙被咱们轰塌了三处,城内的道路也毁得不成样子。”
“这三千多号俘虏都是壮劳力,身强体壮,不如把他们编入苦力营。”
“修城墙、铺路、运尸体,这些脏活累活正好让他们干,省得咱们弟兄动手,还能省下不少粮草。”
这是老成持重的建议。
按照惯例,杀俘不祥,且浪费资源,充当苦力是最好的废物利用。
李锐抬眼望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步枪的枪身。
那些百姓太瘦了。
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像是裹着破布的骷髅架子。
有些人身上甚至少了大块的肉,伤口已经化脓发黑,那是被金人当做两脚羊啃食过的痕迹。
“修城?”
李锐的目光落在台下百姓身上,语气沉冷。
“老许,你看看台下这些人。”
李锐抬手指了指下面,指尖绷得笔直。
“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坚固的城墙。”
许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下看去。
“那他们需要什么?粮食?棉衣?”
“不。”
李锐放下手,掌心重重拍在点将台的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需要把心里那口气吐出来。”
“这口气憋着,给他们吃龙肉也活不长。”
说完,李锐不再理会许翰,大步走到台前。
张虎很有眼色地把那个大功率扩音器摆到了正中间。
刺耳的电流声响过。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身上。
李锐回头,冲着张虎摆了摆手。
“把咱们的王爷请上来。”
两名如狼似虎的神机营士兵冲过去,一左一右架起完颜宗磐,像是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了扩音器前。
完颜宗磐还在挣扎。
他的颅后辫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叫唤。
“李锐!你不能杀我!”
“我是大金国的鲁王!我是陛下的亲弟弟!”
“我有钱!我有的是钱!”
完颜宗磐看着台下那几万双盯着他的眼睛,那股子源自骨子里的恐惧让他彻底失态。
他拼命扭动着身子,冲着李锐嘶吼。
“十万两黄金!不,二十万两!”
“只要你放我回去,我可以签和约!我可以割地!”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是贵族!我有战俘之礼!”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原本麻木的汉人百姓,在听到这些话时,身体明显抖动了一下。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哪怕这人跪着,他们依然觉得这是一座压在头顶的大山。
李锐笑了。
他走过去,一脚踹在完颜宗磐的膝盖弯里,迫使这货正对着台下的百姓跪好。
“大家都听到了吧?”
李锐抓过话筒,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这位爷说他是王爷,说他命贵。”
“他说给钱就能买命。”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敢接茬,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生怕被那个金人王爷记住脸。
李锐也不急。
他蹲下身,抓着完颜宗磐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都不认识?”
李锐指着完颜宗磐的鼻子。
“昨天,就是这头猪,下令把你们的孩子挂在城头当盾牌。”
“也是这头猪,下令抢光你们的粮食,烧了你们的房子。”
“还是这头猪,把你们的妻女赏给了他的部下糟蹋。”
人群里开始有了骚动。
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逐渐亮起了一点火星。
那是仇恨。
“他说他是战俘。”
李锐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扩音器嗡嗡作响。
“在大宋的律法里,或许他是战俘。”
“要讲仁义,要讲恕道,要讲以德报怨。”
许翰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想张嘴劝,却被张虎那杀人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李锐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但在老子的规矩里。”
“没有战俘。”
“只有欠债的凶手。”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轰!
这几句话像是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了。
百姓们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那些原本佝偻的腰杆,慢慢直了起来。
那是几万人压抑了数年的怒火,正在寻找一个宣泄口。
“李锐!你想干什么?!”
完颜宗磐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都变了调。
“我是贵族!你要让这些贱民审判我?这不合规矩!这有辱斯文!”
“去你娘的斯文。”
李锐骂了一句,转身下令。
“神机营,全体后撤五十步!”
“机枪组,在那边架起来。”
他指了指广场的边缘。
“枪口对外,只要别让他们跑出来祸害城里的房子,里面发生什么,一概不管。”
“是!”
士兵们齐刷刷地收枪后撤,把广场中间这块巨大的空地留了出来。
完颜宗磐和那三千多金兵俘虏彻底慌了。
没了神机营的看管,他们直接暴露在了数万百姓的面前。
这种赤裸裸的对视,比面对枪口更让他们胆寒。
“这……这是要干什么?”
完颜宗磐哆哆嗦嗦地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
李锐没理他。
他冲着广场一侧的卡车挥了挥手。
卡车后斗升起。
哗啦啦——
一大堆东西倾倒在地上。
不是刀枪,也不是弓箭。
是一堆粗细不一的木棍、断裂的桌腿,还有搬得动的石头。
“我这人小气,舍不得给你们发枪。”
李锐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还有些犹豫的百姓。
“家伙事都在那。”
“冤有头,债有主。”
“当初谁打了你们,谁杀了你们爹娘,谁糟蹋了你们媳妇。”
“自己去认,自己去讨。”
“我的话讲完了。”
李锐把话筒随手扔给张虎,转身就往后走,连头都没回。
台下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动破布的声音。
完颜宗磐看着那些木棍,又看了看那些慢慢围上来的百姓,喉结剧烈滚动。
“你们敢!”
他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试图用往日的积威震慑这些奴隶。
“我是大金王爷!谁敢动我一下,我诛他九族!”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引信。
人群里,一个缺了一只耳朵的汉子走了出来。
他走路一瘸一拐,那条腿是被金人为了取乐活生生打断的。
他走到那堆木棍前,弯腰,捡起一根上面还带着钉子的桌腿。
他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啊——!”
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汉子拎着桌腿,像是一头疯虎,直直地冲向了完颜宗磐。
“弄死这帮畜生!”
“报仇!”
“杀啊!”
仿佛是决堤的洪水。
数万名百姓同时动了。
他们手里抓着木棍,抓着石头,甚至有人什么都没拿,直接张着嘴,露出一口黄牙。
那种声势,比万马奔腾还要骇人。
完颜宗磐身边的几个亲兵还想反抗,刚站起来就被无数只手按倒在地。
根本不需要什么招式。
就是最原始的撕咬、抓挠、捶打。
“护驾!护驾!”
完颜宗磐凄厉地惨叫着,双手胡乱挥舞,试图推开涌上来的人群。
但那一双双枯瘦的手像是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他的衣服、他的头发、他的皮肉。
那个瘸腿汉子挤到了最前面。
噗!
带钉子的桌腿狠狠砸在完颜宗磐的脸上。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汉子浑身都在颤栗。
“这是还俺爹的!”
噗!
“这是还俺娘的!”
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瞬间被人潮淹没。
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变成了沉闷的呜咽,最后连呜咽也没了,只剩下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皮肉撕扯声。
整个广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许翰站在台上,脸色煞白。
他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泛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究的是仁恕,是体面。
眼前这一幕,冲击力太大。
这比坦克碾压、机枪扫射还要让他感到战栗。
这不是战争。
这是野兽的进食。
“大人……”
许翰转过身,不敢再看那血肉模糊的场面,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也太……”
“太残忍?”
李锐坐在装甲车的引擎盖上,正低头擦拭着步枪上的油污。
他抬眼看了许翰一眼,眼神平静得吓人。
“当初金人破城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
“他们把婴儿挑在枪尖上取乐,把妇女赶进河里淹死,把老人当柴火烧。”
“那时候,你怎么不跟金人讲残忍?”
许翰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老许,你记住了。”
李锐把擦枪布收进兜里,站起身,看着下面那片翻涌的血色人潮。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帮百姓心里憋着火,不让他们发泄出来,这辽阳城就永远活不过来。”
“只有让他们亲手撕碎这些恶魔,他们才能重新觉得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两脚羊。”
广场上的动静渐渐小了。
那三千多个金兵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有些百姓跪在血泊里嚎啕大哭,有些则拿着一块碎布或者一撮毛发,痴痴地笑。
那种笑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李锐跳下车,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挡住寒风。
“张虎。”
“在!”
“让人去烧几锅肉粥,要稠的,多放盐。”
“等他们哭完了,让他们喝粥。”
“喝完粥,睡一觉。”
李锐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许翰。
“别看了,收拾收拾心情。”
“明天一早拔营。”
“下一个就是会宁府,这种场面,以后还多着呢。”
许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恶心,冲着李锐的背影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了。”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广场。
这一次,他眼里的恐惧少了几分,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厉。
他在那个随身的小本子上,颤抖着写下了一行字:
民心可用,唯血以祭。
第323章 给脸不要脸
北风呼啸,卷着鹅毛般的大雪,狠狠拍打在雁门关的青砖墙上。
这座天下雄关,如今已没了往日大宋边军那种暮气沉沉的模样。
城头上,几挺马克沁重机枪架着防冻罩,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关外。
巡逻的士兵穿着加厚的棉大衣,背着半自动步枪,眼神锐利得像是荒原上的狼。
这里不像是大宋的关隘。
倒像是一座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钢铁堡垒。
“来了。”
陈广站在城楼上,指节抵着冰凉的垛口,目光凝望着关外的雪原。
他是李锐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原本只是个不得志的禁军教头,如今管着这雁门关上下五千神机营精锐,身上那股子悍勇之气,比以前更甚。
视线尽头,白茫茫的雪地里出现了一抹扎眼的明黄。
那是一支几十人的队伍。
打着黄罗伞盖,敲着锣,护送着一顶两人抬的暖轿,在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旁边跟着一队衣甲鲜明的禁军,手里拿着长枪短刀,冻得缩脖子揣手,嘴里骂骂咧咧。
“这帮老爷,还真是有闲心。”
旁边的副官吐了口唾沫,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碴子。
“这么大的雪,不在汴梁城里抱着火炉听曲,跑这鬼地方来找罪受。”
“那是来摘桃子的。”
陈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意却没达眼底。
“咱们爷在前面把金人打得叫爹,汴梁那帮主和软骨头坐不住了,生怕咱们爷功高震主,回来动了他们的位子。”
队伍到了关下。
那个领头的禁军校尉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开门!快开门!”
“钦差大人到了!直秘阁、权太常少卿李邦献李大人奉旨前来,还不速速开门迎接!”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味道。
陈广没动。
他趴在垛口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群像猴子一样的人。
“李邦献?”
副官皱了皱眉。
“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原太宰李邦彦的亲弟弟,这厮哥哥早前倒台失势,靠着攀附张邦昌这主和贼子才混上这钦差差事,也是个出了名的二世祖,在京城里专干欺男霸女的勾当。”
陈广从腰间摸出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没想到张邦昌倒敢把他派出来送死。”
关下的喊声更大了。
那顶暖轿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伸出来,指着城头骂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见黄罗伞盖吗?这是官家的仪仗!怠慢钦差,是要造反吗?!”
尖细的嗓音穿透风雪,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广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
“开门。”
他摆了摆手。
“让这位李大人进来暖和暖和。”
沉重的绞盘转动。
巨大的包铁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没有迎接的鼓乐,没有跪拜的士兵,甚至连个出来牵马的杂役都没有。
只有两排荷枪实弹的神机营士兵,笔直地站在甬道两侧。
他们脸上戴着防风面罩,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这支入城的队伍。
那种眼神,不像是看钦差。
倒像是看着一群待宰的猪羊。
李邦献从轿子里钻出来,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一脸嫌弃地看着四周。
“这就是雁门关?”
他用锦帕捂着鼻子,似乎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散不去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怎么连个扫雪的人都没有?陈广呢?叫他来见我!”
没人搭理他。
那些士兵像是木雕泥塑一样,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护送的禁军统领感觉气氛不对,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却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这地方太邪性。
那些士兵手里拿的烧火棍子,他没见过,但那种被凶兽盯上的感觉,让他后背发毛。
“大人,咱们还是先去帅府吧。”
统领凑到李邦献耳边,低声说道。
“这帮骄兵悍将野惯了,不懂礼数。”
“不懂礼数?那是欠收拾!”
李邦献冷哼一声,迈着方步往里走。
“等本官接了这雁门关的防务,第一件事就是治他们的罪!一个个全发配到岭南去喂蚊子!”
他声音不小,故意说给两边的士兵听。
可那些士兵依旧一动不动,甚至有人嘴角还要命地勾了一下。
那是嘲讽。
赤裸裸的嘲讽。
李邦献气得脸色发青,还要发作,却被那个统领硬拽着往帅府走。
帅府大堂里生着火盆。
暖意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气。
陈广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黑色的m1911手枪。
这枪是李锐赏他的,说是叫什么“勃朗宁”,劲大,近距离能把人的天灵盖掀飞。
大堂两侧,坐着十几个河东军的将领。
这些人都是跟着李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个个满脸横肉,煞气冲天。
李邦献一进门,就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
他是钦差。
代表的是大宋官家,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这帮武夫再凶,还能凶得过圣旨?
“陈广!”
李邦献走到大堂中央,也不行礼,直接把那个明黄色的卷轴掏出来,高举过头顶。
“圣旨到!还不跪下接旨!”
大堂里静悄悄的。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陈广依旧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念。”
只有一个字。
简单,干脆。
李邦献愣住了。
他当差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接圣旨敢不跪的。
“大胆!”
李邦献气得胡子乱颤,指着陈广的手指都在哆嗦。
“见圣旨如见官家!你敢不跪?这是大不敬!是要杀头的!”
陈广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这位细皮嫩肉的钦差大人,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李大人,这是雁门关。”
“在这里,除了咱们爷,没人受得起我这一跪。”
“你若是想念就念,不想念,门口在那边,慢走不送。”
“你——!”
李邦献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但他看看两边那些把手按在刀柄上的将领,只能强忍着怒火,展开圣旨。
“门下:武功大夫、河东路兵马副总管、知代州事李锐,虽有微功,然狂悖无礼,擅开边衅,致使宋金修好之局毁于一旦……”
那是一篇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
文笔极好,辞藻华丽。
但内容却让人心寒。
前面先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李锐的功劳,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指责。
说他杀戮过重,有伤天和。
说他目无君父,拥兵自重。
说他破坏了两国邦交,是引发战争的罪魁祸首。
最后,图穷匕见。
“……着即革去李锐武功大夫、河东路兵马副总管、知代州事等一切军职,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即刻回京述职,不得有误。”
“雁门关防务,暂由直秘阁、权太常少卿李邦献接管,神机营所属,即刻交出兵符、军械库钥匙,听候整编。”
读完了。
李邦献合上圣旨,长出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底气又回来了。
这就是皇权的力量。
几行字,就能定一个人的生死,就能夺走千军万马的指挥权。
“陈广,听清楚了吗?”
李邦献把圣旨往桌上一拍,下巴抬得老高。
“还不快把兵符和钥匙交出来?本官还要去清点军械库,听说你们这有不少好东西,都要登记造册,运回汴梁充公。”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将领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有人低头擦刀,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人直接掏了掏耳朵。
没人动。
更没人拿什么兵符钥匙。
李邦献皱起眉头,那种被无视的羞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都聋了吗?!这是官家的旨意!这是朝廷的命令!”
他拍着桌子,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尔等是要造反吗?!”
“造反?”
陈广把手里的m1911放在桌子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到李邦献面前。
陈广很高。
加上常年练武,那一身腱子肉把军装撑得鼓鼓囊囊。
他站在那,就像是一堵墙,把李邦献笼罩在阴影里。
“李大人,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啊。”
陈广低着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文官。
“我们爷在前线跟金人拼命,这几天就把辽阳给打下来了。”
“你们在汴梁城里攀附权贵,勾连金人,反手就给我们爷扣个造反的帽子。”
“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啊。”
李邦献被那股子血腥气冲得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抵上了桌子。
“你……你想干什么?”
他色厉内荏地喊着。
“这圣旨是张太宰邦昌大人拟的!是官家用了印的!难道还有假不成?”
“辽阳打下来又怎么样?擅自出兵就是死罪!朝廷正在跟金国议和,你们这是在坏朝廷的大计!”
陈广笑了。
那是气极反笑。
“议和?”
“现在我们都把金人打服了,你们要来拿我们的枪去讨好金人?”
陈广摇了摇头,伸手在李邦献那身名贵的狐裘上拍了拍。
“大宋的脸,都让你们这帮攀附权贵的软骨头给丢尽了。”
“放肆!”
李邦献脸涨成了猪肝色。
作为读圣贤书长大的文官,他最听不得这种话。
“粗鄙武夫!安敢妄议朝政!”
“本官是钦差!代表的是天子!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就是谋逆!就是诛九族!”
“陈广!别以为你们手里有几根烧火棍子就能无法无天!朝廷的大军就在身后,种家军、折家军……”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李邦献只觉得耳边一阵劲风扫过,接着是耳朵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身后的柱子上,多了一个冒烟的弹孔。
木屑飞溅,落在李邦献的肩膀上。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个禁军统领刚把刀拔出一半,就被旁边两个神机营军官用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脑门。
李邦献呆呆地摸了一下耳朵。
指尖上一抹殷红。
他的腿开始发抖,那种抖动根本控制不住,连带着牙齿都在打架。
“你看。”
陈广吹了吹枪口的青烟,把枪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我这烧火棍子,好像不太听话。”
“你……你……”
李邦献一屁股坐在地上,圣旨滚落在一边,沾上了灰尘。
他看着陈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帮人,是真的敢杀人。
别说是钦差,就是当朝太宰站在这,他们也照杀不误。
“陈广!你要干什么!见圣旨如见官家!”
第324章 谁给你的胆子夺权
“见圣旨如见官家?”
陈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他把玩着手里那把沉甸甸的勃朗宁,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在李邦献的眉心处晃悠。
“李大人,我看你这书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陈广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鞋底沾着的泥雪在炭盆边烤化了,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官家在汴梁城里抱着火炉赏雪,我们在雁门关吃糠咽菜跟金人拼命。”
“官家他在哪呢?”
“现在我们神机营只认李将军一个人,你给我从哪来,就滚哪去!”
李邦献被那枪口指得浑身僵硬,但文官骨子里那股傲气让他脖颈硬挺着。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指着陈广的鼻子,手指颤抖得厉害。
“陈广!你是读过圣贤书的!孔孟之道难道都忘了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没有君父,何来你这身官皮?何来你今日的地位?”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天理!是大义!”
李邦献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渐渐拔高,仿佛圣人附体。
“如今李锐拥兵自重,擅启战端,这是置国家社稷于不顾!是为了一己私欲拉大宋陪葬!”
“你若还有一点良知,就该立刻交出兵权,随本官回京请罪,官家仁慈,或许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陈广掏了掏耳朵,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说完了吗?”
“你——!”李邦献气结。
“我也跟你讲讲道理。”
陈广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把李邦献完全罩住。
“你说食君之禄。”
他指了指身上这件厚实的羊毛大衣,又指了指腰间的皮带、脚下的战靴。
“这衣服,是李将军给我们的。”
“这枪,是李帅用仙法变的。”
“这关里的粮草,也都是靠我们手里的枪杆子抢来的。”
陈广往前逼近一步,李邦献下意识后退一步。
“赵官家?他给过我们什么?除了想在背后捅我们这些将士刀子,他还干过什么?”
李邦献脸色煞白,却还在强撑。
“强词夺理!这是大逆不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身后那个随行的文官是个急性子,见陈广油盐不进,急于表现。
这文官也是个愣头青,仗着有钦差撑腰,大步冲上前去。
“跟他废什么话!兵符就在桌上!拿了便是!”
那文官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兵符。
那是调动雁门关守军的信物。
陈广没动。
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文官一眼。
“啪!”
一声脆响。
不是枪声。
是枪托砸在脸骨上的声音。
站在桌边的警卫连眼皮都没眨,反手就是一记枪托。
那文官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半张脸直接塌了下去,鲜血混合着碎牙吐了一地。
“啊——!”
文官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大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李邦献带来的那些禁军护卫,手按在刀柄上,却没人敢拔刀。
十几支黑洞洞的冲锋枪正指着他们的脑门。
谁动,谁死。
李邦献看着地上的惨状,两腿开始打摆子。
“你……你们敢殴打朝廷命官……”
陈广走到桌边,随手拿起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锦缎面料,金丝绣边,透着皇家的富贵气。
“这料子不错。”
陈广嘟囔了一句。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把圣旨摊开,按在了勃朗宁的手枪套筒上。
用力擦拭。
那上面沾着的枪油和火药渣子,在圣旨上留下了一道道黑漆漆的污痕。
原本神圣不可侵犯的御笔朱批,瞬间变得污浊不堪。
“这……这……”
李邦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是亵渎!
这是诛九族都不够的大罪!
“陈广!你疯了!那是圣旨!是官家的脸面!”
李邦献尖叫着,声音都劈了叉。
陈广慢条斯理地擦完枪,把那卷变得脏兮兮的圣旨随手扔回李邦献怀里。
“李大人,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陈广吹了吹枪口,把枪举起来,对着头顶的房梁虚瞄了一下。
“这雁门关,确实姓李。”
他转过头,盯着李邦献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但不是你李邦献的李。”
“是李锐的李。”
这话一出,大堂内神机营的众将领齐声大笑。
笑声震得屋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笑声里满是轻蔑,满是狂妄。
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傲慢。
李邦献抱着圣旨,就像抱着一块烫手的烙铁。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乱臣贼子……你们都是乱臣贼子!”
他歇斯底里地喊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本官要回京禀报!我要让官家发兵!把你们这些逆贼统统杀光!杀光!”
“这是造反!这真的是造反啊!”
陈广眼神一冷。
“聒噪。”
他抬手。
没有任何预兆。
“砰!”
枪声在大堂内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叫。
李邦献只觉得头顶一凉。
那顶象征着官威的乌纱帽,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撞在柱子上,滚落在地。
帽翅断了一根,孤零零地躺在灰尘里。
头发散乱下来,披头散发,狼狈得像个疯子。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邦献僵在那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随后,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流了下来。
地板上洇开了一滩黄色的水渍。
一股尿骚味在大堂里弥漫开来。
“吓尿了?”
陈广嗤笑一声,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这一枪是告诉你,在这雁门关,究竟是谁说了算。”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来人。”
“在!”
“把这帮没卵子的钦差卫队全都给我下了。”
“那个被打烂嘴的,扔到军医那缝几针,别死在咱们这儿,晦气。”
“其他的,关进地牢,饿两天让他们清醒清醒。”
那些神机营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禁军们根本不敢反抗。
他们手里的刀还没拔出来,就被枪托砸倒,被皮靴踹翻。
眨眼功夫,大堂里就只剩下李邦献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哦,不对。
是站着尿裤子。
陈广走到李邦献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蛋。
“啪、啪。”
声音不重,侮辱性极强。
“李大人,回去带个话。”
陈广凑到他耳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子透进骨子里的寒意。
“告诉赵官家。”
“想要雁门关,别写这些酸不拉几的圣旨。”
“让他自己提着刀,来拿。”
“要是他有那个胆子的话。”
李邦献浑身哆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回。
他怕了。
真的怕了。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大宋的武官。
这就是个披着军装的土匪!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滚吧。”
陈广一脚踹在李邦献的屁股上。
李邦献踉踉跄跄地扑倒在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那顶乌纱帽都不敢捡,抱着头就往外冲。
外面风雪正大。
他那身狐裘刚才被尿湿了,此刻被风一吹,瞬间冻成了冰壳子,贴在腿上,冷得刺骨。
“哎哟!”
他在雪地里滑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
城门口的守军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看那个钦差!屁股上全是尿!”
“这就是汴梁来的大官?还没俺家圈里的猪胆子大!”
“快滚吧!别脏了咱们雁门关的地!”
嘲笑声如同鞭子一样抽在李邦献身上。
他连头都不敢回,在雪地里连滚带爬,模样比丧家之犬还要狼狈几分。
直到跑出了几里地,确定身后没有枪声响起,他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
但他知道,这事没完。
等他回到汴梁,他一定要把今日之耻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帅府内。
陈广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在雪地里渐渐消失的小黑点,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将军。”
副官走上前,递过一块热毛巾。
“就这么放他走了?这厮回去肯定要添油加醋。”
“杀个钦差容易,但咱们爷还没准备好跟朝廷彻底翻脸。”
陈广擦了擦手,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这李邦献是个废物,但他背后的那些人不是。”
“赵桓既然敢下这道旨,说明汴梁那边已经做好了断我们后路的准备。”
“粮草、补给,以后怕是都要断了。”
副官皱眉:“那咱们怎么办?只靠系统兑换,怕是撑不了太久。”
“不用太久。”
陈广转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线,从雁门关直指北方的会宁府。
“只要咱们爷在那边打得够快,打得够狠。”
“把金国灭了,把那皇帝吓破胆。”
“到时候,这天下谁说了算,还真不一定。”
他猛地回头,眼神锐利。
“把最快的斥候给我叫来。”
“是!”
片刻后,一名身材精瘦的斥候站在了大堂里。
陈广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
他没有用毛笔,而是拿起了一支钢笔。
那是李锐送给他的,说是洋玩意儿,写字快。
笔尖在纸上飞快划动。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最简练的情报和最坚定的承诺。
【朝廷已动,钦差被逐。】
【粮道恐绝,然雁门关若金汤。】
【属下在,家就在。】
【请将军放心北伐,勿念后方。】
写完,封口,盖上火漆印。
陈广把信交给斥候,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八百里加急。”
“跑死马也要把信送到将军手里。”
“告诉将军,这雁门关,我陈广给他守着。”
“除非我死,否则一只苍蝇也别想从南边飞过去坏他的事!”
“遵命!”
斥候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离去。
第325章 丧家之犬
引擎轰鸣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履带卷起坚硬的冻土和积雪,随后又重重地压下去。
这里是大金国的腹地。
再往前走十里,就是金国的都城,上京会宁府。
李锐坐在虎式坦克的炮塔上,风镜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没有缩回车内取暖。
牙齿轻咬着风镜的挂带,他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着地平线尽头。
那里应该有一座城。
一座在这个时代象征着野蛮与强权顶峰的城市。
完颜吴乞买就在那里。
那个发誓要饮马长江,把汉人当成两脚羊圈养的金国皇帝,就在那里等着。
也许会有铺天盖地的箭雨。
也许会有数不清的铁浮屠,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出来,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挡钢铁洪流。
李锐的手指搭在舱盖边缘,轻轻敲击着冰冷的装甲钢。
他期待那样的场面。
那是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最直接、最残暴的碾压。
就像是用烧红的铁棍去捅雪堆,那种毁灭的快感,能让他暂时忘记这该死的严寒。
“怎么回事?”
耳机里传来驾驶员张虎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疑惑。
“将军,有点不对劲。”
不用张虎提醒。
李锐也看见了。
没有军队。
没有列阵。
甚至连那种数万人聚集时特有的喧嚣声都没有。
地平线上,只有黑烟。
滚滚浓烟,像是一条条黑色的巨龙,盘旋着冲向灰白色的天空。
那不是做饭的炊烟。
那是毁灭的味道。
“全速前进。”
李锐抬手擦去风镜上的白霜,声音冷得像冰。
“别让那老东西跑了。”
虎式坦克的迈巴赫引擎发出一声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速度陡然提升。
身后的装甲车队紧紧跟随。
钢铁洪流撕碎了雪原的宁静,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朝着那团黑烟扑去。
十分钟后。
车队停下了。
就在会宁府的城门外。
或者说,曾经是城门的地方。
巨大的木制城门已经倒塌,变成了一堆还在燃烧的焦炭。
城墙被烟熏得漆黑,上面并没有守军。
没有那个总是咋咋呼呼要跟汉人决一死战的完颜宗磐,也没有那些脸上涂着油彩、挥舞着骨朵的金兵。
这里只有火。
漫天大火。
李锐从坦克上跳下来,军靴踩在被火烤得发烫的土地上。
热浪扑面而来,甚至冲淡了北国凛冽的寒风。
“这……”
许翰从后面的一辆半履带装甲车里钻出来。
他扶着车门,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是一座死城。
大火吞噬了一切。
那些原本金碧辉煌的宫殿,那些囤积着从大宋掠夺来的无数财宝的库房,此刻都在烈火中哀嚎。
房梁烧断的噼啪声,墙壁倒塌的轰隆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这座城市的临终遗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那是木材、布料、粮食,甚至还有尸体被烧焦后的臭味。
“疯了……”
许翰喃喃自语,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顾不上地面的滚烫。
“这是他们的都城啊!”
“完颜吴乞买……他怎么就一把火烧了?”
在汉人的观念里,都城是国家的脸面,是社稷的象征。
哪有皇帝会在敌人还没打进城的时候,就亲手把自己的都城一把火烧个精光的?
这就好比赵官家要是听金人打来了,先把汴梁城烧了再跑,那会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李锐没有说话。
他大步走进城门洞。
里面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街道两旁,原本应该是店铺和民居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
大火还在肆虐。
风助火势,红色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每一个角落,把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没有百姓。
没有牛羊。
这座城市不仅被烧了,还被搬空了。
连只老鼠都没留下。
“搜。”
李锐停下脚步,对着身后的步兵挥了挥手。
“去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士兵们端着枪散开了。
他们原本兴奋的眼神此刻都变得有些茫然。
本来以为能大抢一笔。
这一路北伐,兄弟们早就憋着一股劲,想看看这金国皇帝的老窝里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
听说金人把从大宋抢来的美女、金银都堆在这里。
可现在。
除了灰,还是灰。
“知道打不过我们,所以提前逃跑了吗?”
李锐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许翰,语气平静得可怕。
“算他聪明,捡了一条小命。”
许翰颤抖着指着那片火海:“可这……这是数代人的心血啊!那些宫殿,那些……”
“毁都毁了,别在这可惜了。”
李锐打断了他,手指摩挲着腰间的手枪枪柄,压下心底些许烦躁。
“许翰,你得明白一件事。”
“女真人本质上还是游牧部落。”
“对他们来说,城池不过是大一点的帐篷。”
“打得赢就住,打不赢就烧了跑路。”
“只要人和马还在,他们就觉得自己还没输。”
李锐看着火光中摇摇欲坠的一座塔楼,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完颜吴乞买这一手,确实够狠。
他知道挡不住神机营的炮火。
与其让这些物资资敌,不如一把火烧干净。
“报告!”
张虎带着几个士兵跑了过来。
他们脸上全是黑灰,像是在煤堆里滚过一样。
“营长,前面发现个地窖,火还没烧进去。”
“里面有人?”
“没有。”
张虎骂了一句娘,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空的。连耗子屎都没有。”
“不过我们在墙角发现几个被砍头的老头。”
“还有几具无头尸体,看样子是不想走的百姓。”
李锐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完颜吴乞买既然决定要跑,就不会留下任何拖累。
老弱病残,杀了。
带不走的粮食,烧了。
不愿意走的,砍了。
这就是游牧民族的生存逻辑。
残酷,高效,不带一丝温情。
“爷,这仗……咱们算赢了吗?”
张虎有些泄气地把枪往肩膀上一扛。
“跑了这么大老远,裤裆都冻硬了,结果就看了一场火。”
“连个金国的人影儿都没见着。”
周围的士兵也都看了过来。
那种失望的情绪在蔓延。
没有战利品,没有敌人的首级,这对于杀敌抢粮吃饭的神机营来说,确实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许翰也看向李锐,眼神复杂。
在他看来,这也算是一种胜利。
逼得敌国皇帝焚烧都城逃窜,这可是霍去病、封狼居胥那个级别的武功。
但他知道李锐要的不仅仅是这个。
李锐攥紧拳头,指节抵在身侧的断墙上,压下心头的沉郁。
“赢?”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中透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当然赢了。”
“而且是大胜。”
李锐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士兵们。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让那张年轻的面孔看起来格外狰狞。
“兄弟们觉得没抢到银子,没砍到脑袋,心里不痛快,是吧?”
没人说话。
但大家都默认了。
“那你们知不知道,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房子。”
李锐指着那漫天的大火,声音拔高了几度。
“完颜吴乞买这一跑,他就不是皇帝了。”
“一个连自己都城都保不住,连祖宗基业都能一把火烧了的皇帝,在天下人眼里,还能是真龙天子吗?”
“不。”
“从他迈出城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变回了那个在黑水白山里打滚的部落酋长!”
“金国,在这场火里,已经死了。”
“剩下的,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一群流寇!”
第326章 穷寇莫追
火还在烧。
横梁断裂的声音炸开,火星子卷着黑灰直冲天际。
大金国的皇宫塌了一半,曾经象征权力的雕梁画栋此刻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热浪逼人,把地上的积雪烤化了,混合着泥土变成黑色的烂泥汤。
李锐坐在虎式坦克的炮塔边缘,军靴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装甲板。
“爷!不能就这么算了!”
黑山虎冲了过来,脸上黑一块红一块,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他一脚踹飞了路边半截烧焦的木头,差点撞上坦克的履带。
“那老狗肯定没跑远!地上的马蹄印还是新的!”
这汉子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手里的冲锋枪枪口直哆嗦。
“给俺十辆摩托车!哪怕是两条腿跑,俺也要追进那林子里,把完颜吴乞买的脑袋揪下来给您当球踢!”
周围几个连长也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裤裆冻得跟铁块一样,跑了上千里路,结果就看了一场火。
谁能咽下这口气?
李锐没看黑山虎,把手里的地图扔在烫手的炮塔盖上。
“看看。”
黑山虎愣了一下,没动。
“我让你看地图。”李锐声音不大,但带着碴子。
黑山虎憋着气,凑过去看了一眼,指着那片密密麻麻的线条:“不就是林子吗?俺们以前在黑山也没少钻林子!”
“这是长白山老林子,不是你那黑山沟。”
李锐从坦克上跳下来,落地时溅起一片黑泥。
“积雪过腰,那林子密得连这铁疙瘩都开不进去。”
他拍了拍身后的虎式坦克,“没了这东西,你们就是一群扛着烧火棍的步兵。进去了,补给怎么送?伤员怎么运?”
“完颜吴乞买是在跟我们赌命。”
李锐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
“他赌我们会为了那点功劳,傻乎乎地钻进他的主场。零下三十多度,都不用他动手,那林子就能把神机营吞了一半。”
黑山虎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那就看着他跑?”
“跑?”
李锐把烟头弹进旁边的火堆里,火星炸了一下。
“家都没了,那叫流窜。”
他指着眼前这片漫天大火。
“以前他是大金皇帝,有城池,有百官,有税收。现在这把火一点,他就是个部落头子。”
“几十万人进了深山,吃什么?穿什么?喝西北风?”
李锐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风镜拉下来挂在脖子上。
“让他在里面烂着吧。这种丧家之犬,不值得我再浪费一颗子弹。”
周围安静下来。
虽然心里还是堵得慌,但没人敢反驳。李锐说不追,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追。
“那……爷,咱们咋办?”张虎把枪背回身后,搓着冻僵的手,“这城烧成这样,也没法住人啊。啥也没捞着,亏大发了。”
“谁说没捞着?”
李锐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装甲车旁边发呆的许翰。
这位许大人正看着焚毁的皇宫,满脸都是那种读书人特有的痛惜和快意交织的扭曲表情。
“许翰。”
许翰身子一抖,赶紧小跑两步过来,官袍下摆全是泥点子。
“李帅。”
“这地方废了,待不住人。”李锐指了指四周,“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小时,带上能带走的,回辽阳。”
“回……回辽阳?”许翰有些发懵。
“辽东这摊子事,以后归你管。”李锐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语速极快,“我给你留两千把步枪,五万发子弹,再给你一个营的兵力。“
”怎么把辽阳、显州那些地方给我守住,是你的事。”
许翰咽了口唾沫:“下官……下官尽力。只是这剩下的金人百姓……”
“抓。”
李锐吐出一个字。
“除了完颜家的死忠,剩下的只要是活人,都给我抓回来。”
“还有那些汉人奴隶,全部解救出来,编成建设兵团。给他们发农具,让他们种地,修路,挖矿。我要让这辽东的黑土地上,长满咱们的庄稼。”
许翰听得连连点头,这事儿他在行。
“那抓回来的金人呢?养着?”许翰小心翼翼地问。
“养着?”李锐斜了他一眼,“我神机营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
他走到许翰面前,帮这位文官整了整歪掉的帽子,动作很轻,但话很重。
“想吃饭,就得干活。”
“另外,还有个规矩,你给我记死了。”
李锐竖起一根手指。
“既然这地盘归咱们了,就得按汉人的规矩来。”
“以前他们逼着汉人剃发留辫,不剃头就砍头。现在风水轮流转。”
“传令下去,所有抓到的金人,不管男女老少。”
“把脑后那根猪尾巴,全给我剪了。”
李锐的声音里透着股寒气。
“衣服也给我换了。别整天披着个兽皮像个野人,全部穿汉服。”
“还有,从今天起,不许说女真话。”
“谁要是敢在我面前蹦出半个女真词儿,敲掉满嘴的牙。”
“想活命,就学汉话。学不会的,就别吃饭,饿死拉倒。”
许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盯着李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也太狠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是要灭族啊!不是肉体上的消灭,而是从根子上把这个民族给抹掉。
没了语言,没了服饰,没了发型。
再过二十年,哪还有什么金人?
全成了说着汉话、穿着汉服的“新汉人”。
“这……这……”许翰嘴唇哆嗦着。
“这叫教化。”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许大人读圣贤书,应该比我懂。孔夫子不是说过么,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
“怎么,你觉得残忍?”
许翰挺直了腰杆,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
“不!”
他朝着李锐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到了九十度。
“将军此举,是千秋万代的大功德!”
“下官这就去办!谁敢留那猪尾巴,下官亲手给他剃了!”
读书人狠起来,比当兵的还要绝。
李锐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别在这表决心了。上车,回辽阳。”
李锐转身爬上装甲车,那动作利落得像只豹子。
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黑烟喷涌而出,盖过了空气中焦糊的味道。
“爷,咱们回辽阳之后呢?”
张虎一边挂挡一边问,“真就在那守着?”
李锐坐在副驾驶位上,把腿架在操作台上,手里把玩着一颗黄澄澄的子弹。
“守?”
他冷笑一声。
“外面的狼打跑了,家里的狗还在叫唤呢。”
张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兴奋得连方向盘都握紧了。
“您是说……”
李锐把子弹抛起来,又一把抓在手心。
“赵桓那道断粮的圣旨,还在路上吧?”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李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焦黑废墟,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金人是外患,打一顿就老实了。赵家那帮人,才是烂在骨头里的毒疮。”
“也该给这大宋换个天了。”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电流声滋滋作响,随后是李锐冰冷的声音传遍全军。
“全军听令!”
“先回辽阳进行补给!”
“然后调头南下!”
“咱们回汴梁,找赵官家好好算算这笔粮草账!”
“告诉他,我李锐带着枪炮,回来领赏了!”
第327章 提兵南下,去问问赵官家胆子为什么那么肥
辽阳府衙。
屋外的风雪把窗户纸吹得哗啦作响,屋内的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李锐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油腻的棉布,正在擦拭拆散的m1911手枪。
黑色的枪管,复进簧,套筒,被一个个摆在紫檀木桌案上。
金属撞击木面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屋子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许翰的心口上。
许翰垂手站在下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明明烤着火,后背却一直在冒冷汗。
“坐。”
李锐没抬头,把枪管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膛线。
“下官站着就好。”许翰腰弯得更低了,“将军有话尽管吩咐。”
李锐也没客气,把枪管往桌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着火柴。
甚至没点着,只是看着那团火苗在指尖跳动。
“仗打到现在,金国这条脊梁骨是被咱们敲断了。”
李锐甩灭火柴,吐出一口青烟,“但打下来容易,守住难。我没空一直耗在辽东这片黑土地上,这摊子事,得交给你。”
许翰眼皮一跳。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句话,还是让他一阵恍惚。辽东苦寒,但地盘大得吓人,若是治理得好这里,便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将军想让下官怎么做?”许翰小心问道。
“不是你想怎么做,是我要你怎么做。”
李锐把烟灰弹在脚边的地砖上。
“辽阳、显州,再加上北边那些还没来得及去接收的州府,以后都归你管。我给你留五百名狼卫营的弟兄,两千支步枪,五万发子弹。”
“枪杆子给你了,人给你了。接下来的一年,你只需要把这地方给我洗一遍。”
“洗?”许翰一愣,“怎么洗?”
李锐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以前金人入关,留头不留发,那是为了把汉人变成他们的奴才。现在攻守易形,这规矩得改回来。”
“传令下去,辖区内所有金人,不管男女老少,把那头顶剃光、两侧留辫的猪尾巴全给我剃了。”
“还有衣服,别整天披着个生皮袄子像个野人。全部穿汉服,没有汉服就穿死人的,或者穿麻布。谁要是敢留辫子,敢穿胡服招摇过市……”
李锐把玩着桌上的手枪套筒,冷笑一声,“那就帮他体面体面,连脑袋一起剃了。”
许翰只觉得喉咙发干。
这样的措施,恐怕要死不少人啊。
“还有语言。”
李锐没给许翰消化的时间,继续加码。
“明天开始,所有公文、买卖、交流,必须用汉话。设立学堂,所有金人孩童必须入学,学汉字,读汉书。”
李锐伸出三根手指,在许翰面前晃了晃。
“三年。”
“三年之后,我要在这辽东地界上,听不到半句女真话。若是还有人叽里呱啦说鸟语,就把舌头割了,省得浪费粮食。”
许翰手一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死死抠住掌心。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统帅,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将军……这对孩子是不是太……”许翰还是没忍住,那是读书人的底线在作祟。
“太狠?”
李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狠狠碾灭,直到连火星都看不见。
“许大人,你在太原的时候,见过金人怎么对待我们的孩子吗?”
李锐站起身,逼近一步,身上的火药味混杂着烟草味,呛得许翰屏住了呼吸。
“他们把婴儿挑在枪尖上取乐,把孩童扔进开水锅里煮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太狠?”
“对付野兽,就得用猎人的法子。”
“你跟狼讲道理,狼只会觉得你好欺负。只有把狼牙拔了,爪子剁了,皮剥了,它才会学会怎么当一条听话的狗。”
许翰靠在桌沿上,大口喘着气。
良久,他弯下腰,对着李锐深深一揖,一直弯到地面。
“下官……受教了。”
“这就去办。谁敢留那猪尾巴,下官亲手给他剃了。”
“这就对了。”
李锐坐回椅子上,开始熟练地组装手枪。咔嚓一声,套筒归位,声音清脆悦耳。
“砰!”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一股狂风卷着大团的雪花灌了进来,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两个身强力壮的狼卫架着一个血人冲进了大堂。
那人身上穿着破烂的羊皮袄,眉毛胡子上全是结成的冰坨子,左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显然是跑死了马,又摔断了腿。
但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竹筒。
“水……”
那人张着发紫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沙子。
李锐把枪往腰里一插,几步跨过去,抓起桌上的茶壶,不顾茶水已经凉透,直接往那人嘴里灌。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冲淡了那人下巴上的血迹。
“咳咳咳!”
那人剧烈咳嗽,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神智稍稍清醒了一些。
“将……将军……”
他颤抖着把竹筒递给李锐,那只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甚至露出了里面的红肉。
“雁门关……急报……”
“陈……陈长官说……不管发生什么……一定……一定要把信送到……”
话没说完,那人脑袋一沉,直接晕死过去。
“军医!死哪去了!带下去救人!”
李锐吼了一声,把人交给闻讯冲进来的军医。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讨论如何治理辽东的许翰,此刻看着李锐手里那个沾血的竹筒,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时候从雁门关来的加急文书,而且是这种跑死马送来的,绝对不是什么拜年话。
李锐拔出腿上的匕首,挑开竹筒上的火漆。
一卷皱巴巴的信纸滑了出来。
上面是陈广那笔有些歪扭的钢笔字,墨迹因为受潮晕开了不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李锐展开信纸。
【朝廷已动,钦差李邦献持旨夺权,已被属下驱逐。】
【汴梁断绝河东一切粮草补给,严令各地关隘不得放行一粒米。】
【属下在,雁门关就在。】
【请将军放心北伐,勿念后方。】
短短几行字。
李锐看了很久。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摔杯子,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把那张信纸一点一点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慢条斯理地扣好扣子。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翰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里,李锐身上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杀气还要吓人。
“将军……可是出事了?”许翰试探着问道。
“许翰。”
李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咱们在前线拼命,把金国打残了,把辽东打下来了。”
“咱们那位坐在汴梁宫里的官家,在后面干了什么,你知道吗?”
许翰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断了我的粮。”
李锐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型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辽阳,一路向南,越过燕山,直指那个繁华如梦的汴梁城。
“他还派了个钦差,拿着圣旨去雁门关夺陈广的兵权。”
“想让我们后方起火。”
扑通。
许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断粮?夺权?
在这个节骨眼上?
“糊涂啊!官家糊涂啊!”许翰捶着地板,痛心疾首,“这是自毁长城!这是要把大宋往火坑里推啊!”
“他不糊涂。”
李锐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沾着硝烟味的黑色军大衣,披在身上。
动作从容,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优雅。
“赵桓精明着呢。”
“他怕我功高震主,怕我手里的枪炮,怕我篡了他的鸟位。”
“既然他这么怕。”
“那我就如他所愿。”
李锐大步向外走去,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战鼓。
“许翰,辽东八州交给你了。”
“我有事,要出一趟远门。”
许翰挣扎着爬起来,扶着桌子:“将军……您要去哪?”
李锐拉开大门。
风雪呼啸而入,吹起他的衣角。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清理物资的士兵,看着那一辆辆沉默的装甲车。
“去汴梁。”
这一声,不大,却像是惊雷炸在许翰耳边。
“既然有人不想给神机营饭吃,那我就去把他的桌子掀了。”
”
第328章 君视臣如草芥
辽阳府的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子被北风卷着,像刀片一样往人领口里钻。校场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实了,变成了一层泛着铁青色的硬壳。
几万名神机营士兵站得整整齐齐。
没人说话。
除了风声,就只有几万个喉咙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聚成一大片惨白的云雾。
这些汉子身上的军大衣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油污、血迹、泥点子糊了一层又一层。
有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棉絮;有的帽子丢了,脑袋上缠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布条。
虽然狼狈,但那一双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们刚把大金国的脊梁骨敲断了。
他们刚把那个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女真皇帝赶进了深山老林。
这会儿正是士气最高、心气最傲的时候。
李锐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
话筒架在他面前,黑色的扩音器像两只巨大的耳朵,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那张被折得皱皱巴巴的信纸,就在他手里攥着。
纸张在寒风里哗啦啦地抖。
“都站那干什么?”
李锐的声音通过电流放大,在校场上空炸响,甚至盖过了呼啸的风雪声。
“冷不冷?”
台下几万人没动,但那种压抑的沉默里透着股躁动。
“说话!”李锐吼了一声。
“冷!”
几万人的声音汇在一起,震得校场边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李锐把手里的信纸举起来,在风里晃了晃。
“冷就对了。”
他把另一只手插进大衣口袋,目光像鹰一样扫过前排那些熟悉的面孔。
张虎站在装甲车旁边,脸冻得通红,正在搓手。
黑山虎把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牛眼。还有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一个个站得像标枪。
“刚才这信是陈广从雁门关送来的。”
李锐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很轻,轻得让人心里发毛。
“按理说,咱们打了胜仗,灭了金国,朝廷的封赏该到了。我也以为这是封嘉奖令,里面该写着给大伙升几级官,发多少银子,分多少亩地。”
台下的士兵们眼神热切起来。
拼死拼活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那点赏钱,为了回家能挺直腰杆做人吗?
李锐看着他们的表情,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带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嘲讽。
“可惜啊。”
他猛地把信纸拍在面前的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里面没有银子,没有官职,连半斤猪肉都没有!”
台下一阵骚动。
前排的几个连长面面相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咱们那位坐在汴梁暖阁里的官家,给咱们送了一份大礼。”
李锐抓起信纸,几乎是把上面的字一个个咬碎了吐出来。
“断粮。”
两个字一出,校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光是断粮。”
李锐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所有人的心口。
“朝廷严令,河东路不许放一粒米出关。咱们那位官家说了,神机营拥兵自重,我是反贼,你们……”
李锐指着台下的几万张脸。
“你们就是反贼的帮凶!”
轰!
人群炸了。
这消息太突然,太荒谬,以至于很多人第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啃着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喝着带冰碴子的浑水。
他们开着坦克撞碎了辽阳的城墙,把完颜吴乞买的皇宫烧成了灰。
结果成了反贼?
“爷!这他娘的是哪个狗官放的屁?!”
黑山虎第一个憋不住了。
这莽汉子猛地冲出队列,一脚把前面的一块挡路石踢得粉碎,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来。
“俺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他们卖命!俺的兄弟死在显州城墙底下的就有十几个!现在说俺们是反贼?!”
“就是!凭什么?!”
“老子不服!”
“咱们在前线杀金狗,他们在后面捅刀子?!”
怒火像是泼了油的干柴,一点就着。
几万人的愤怒汇聚在一起,那股煞气比刚才的风雪还要凛冽。
刚才还整齐的方阵开始乱了。
士兵们挥舞着手里的步枪,有人在大骂,有人在质问,还有人红着眼圈死死盯着台上。
李锐没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任由这股怒火在校场上蔓延、发酵。
直到这股嘈杂声快要失控的时候,他才再次靠近话筒。
“都不服是吧?”
这一声不大,但透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场面慢慢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他给个说法。
李锐从腰里拔出那把m1911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天空,又缓缓落下,指向了南方。
那个大宋都城的方向。
“我知道你们不服。”
“我也想不通。”
李锐的声音很平稳,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半年前,太原被围,粘罕十万大军就在城外。那时候咱们的官家在哪?在汴梁哭鼻子,在想着割地赔款,在想着怎么跪得姿势好看一点。”
“是谁救了太原?”
“是我们!”
台下的士兵齐声怒吼。
“燕云十六州丢了一百多年,那是汉人的耻辱。朝廷那些相公们喊了一百年的收复故土,结果呢?除了送钱给辽人,送钱给金人,他们干成过一件事吗?”
“是我们把燕云拿回来的!”
“是我们把金人的脑袋砍下来筑成了京观!”
李锐越说越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咱们在吃雪,他们在喝着热酒赏梅花。”
“咱们在流血,他们在琢磨怎么削了我的兵权。”
“咱们把金国灭了,他们不仅不谢,还要把咱们饿死在这辽东的荒原上!”
李锐猛地扯开军大衣的领扣,露出里面的作训服。
寒风灌进去,但他像是感觉不到冷。
“弟兄们!”
“赵家坐那把椅子太久了,久到他们以为咱们这些人,生来就是贱骨头,生来就该给他们当牛做马,用完了就扔!”
“他们觉得手里有点粮食,有点那个狗屁大义名分,就能拿捏咱们的生死。”
“凭什么?!”
这一声怒吼,把很多士兵喊得眼眶发红。
是啊。
凭什么?
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谁比谁高贵?
凭什么老子在前线拼命,你在后面还要断老子的活路?
黑山虎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往前跨了一步,扯着嗓子吼道:
“爷!您说咋办吧!只要您一句话,俺就把这身皮脱了,跟这鸟朝廷拼了!”
“对!拼了!”
“大不了反了!”
附和声此起彼伏。
神机营本来就不是那种讲究“忠君爱国”的传统宋军。
这里的骨干是死囚,是土匪,是流民。
他们只认李锐。
只认那个带他们吃肉、带他们杀人、带他们活得像个人样的李锐。
至于赵官家?
那是谁?给过俺们一个馒头吗?
李锐看着这一双双充满杀气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才是他要的兵。
这就是工业化武装起来的野兽。
只要给他们指个方向,他们就能把挡路的一切都撕碎。
“反?”
李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
“咱们是讲道理的人,怎么能叫反呢?”
他把手枪插回枪套,双手撑在桌案上,身子前倾,像是一头准备捕食的豹子。
“咱们这是去讨薪。”
“去要账。”
“去问问那位高高在上的官家,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李锐深吸一口气,声音猛地拔高,响彻全场。
“圣人说过一句话。”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说到这里,李锐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像两把刀子。
“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为寇仇!”
最后这八个字,是从李锐胸腔里炸出来的。
寇仇!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血腥味,直接把所有人心底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既然你不把我当人看,那我就把你当仇人杀。
这就叫公道。
这就叫天理。
“好一个视君为寇仇!”
站在台下的许翰身子猛地一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这可是孟子的话。
这可是儒家亚圣的话。
在这个年代,居然被一个武夫用来当做造反的宣言,而且用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让人无法反驳。
许翰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心里最后一点对于大宋朝廷的幻想,彻底碎了。
这大宋的天,真的要变了。
“全军听令!”
李锐没有给众人更多感慨的时间,命令直接砸了下来。
唰!
几万名士兵同时立正,枪托砸地,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我不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也不说什么清君侧的鬼话。”
“我就说一条。”
李锐伸出一根手指。
“汴梁有粮。”
“汴梁有钱。”
“汴梁有娘们。”
“既然朝廷不给咱们发,咱们就自己去拿!”
这才是最实在的话。
什么大义,什么忠奸,在饥饿和愤怒面前都是扯淡。
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才能把这群虎狼彻底绑在战车上。
“黑山虎!”
“到!”
那个铁塔般的汉子一步跨出,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你的坦克营打头阵。油料我都给你们加满了,炮弹也管够。”
李锐指着南方的风雪。
“给我把路趟平了。不管前面是谁,是契丹人也好,是宋军也好,只要敢拦路,就给我碾过去!”
“是!爷您就瞧好吧!”黑山虎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谁敢挡路,俺就把他压成肉饼!”
“张虎!”
“到!”
“装甲运兵车全部发动。把那些跑不动的步兵都给我拉上。咱们这次不是行军,是奔袭。”
李锐看了一眼手表。
“三天。”
“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燕山。”
“七天之内,我要看到黄河。”
“半个月后,我要在汴梁的樊楼喝酒!”
这速度太疯狂了。
但在机械化部队面前,在这个只有两条腿和四条腿的时代,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就是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绝对碾压。
“许翰!”
一直缩在旁边的许翰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赶紧哆哆嗦嗦地跑上台。
“李……李将军。”
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身上那件官袍拍得全是雪沫子。
“辽东交给你了。”
“别给我丢人。那些金人要是敢闹事,你就按照我之前教你的法子办。杀一批,关一批,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许翰看着台下那一片钢铁洪流,心里那点读书人的迂腐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手里有这种力量,还怕什么?
“下官……下官遵命!”
许翰咬着牙,对着李锐深深一拜,“祝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李锐没再理他。
他转身跳下点将台,动作利索得像只狸猫。
那辆虎式坦克已经发动了。
迈巴赫引擎的轰鸣声低沉有力,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把地上的积雪都给熏黑了。
李锐爬上炮塔,把身体探出一半。
他戴上风镜,对着全军挥了一下手。
那动作随意,却带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狂妄。
“出发!”
“去汴梁!”
“去找赵官家讨个说法!”
轰隆隆——
大地开始颤抖。
几百辆坦克和装甲车同时起步,履带卷起漫天的雪粉。
那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大地,震得辽阳城的城墙都在簌簌发抖。
几万名全副武装的神机营士兵,像是决堤的洪水,朝着南方涌去。
没有悲壮。
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第329章 返回雁门关
辽东的冬天走得磨磨唧唧不干脆。
日头在云层后头晃荡几天,原本冻硬的黑土地开始泛起油光。
地上的雪终于化开了。这雪化得不干净,混着泥土枯草和马粪变成烂泥浆子。
李锐站在装甲指挥车的顶盖上,脚下的军靴踩着钢板有点打滑。
他没戴手套,手扶着冰凉的护栏,指尖传来一种带着湿气的凉意。
风不再割脸了,里面夹杂着一股子土腥味。这是荒原解冻之后的味道,也是这片土地醒过来的口气。
“这路真他娘的难走。”
黑山虎在对讲机里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暴躁。
“爷,前面的道儿全成了烂泥塘子,有辆半履带车陷坑里底盘都快磨着泥了!”
“拉出来。”
李锐的声音很平,就是随口吩咐一件小事。
“告诉工兵营别省着枕木和钢板,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老子的坦克不是娘们的绣花鞋怕什么脏?”
“是!这就去办!”
黑山虎吼了一声,接着是对底下人咆哮的动静。
李锐关了对讲机看向前方。庞大的装甲车队正在这片半融化的雪原上往前挪。
十几辆坦克装甲车硬生生在这泥泞的荒原上压出一条路。
履带卷起大团黑泥甩向半空又重重落下。发动机轰鸣声连成一片,震得路边枯树枝上的残雪往下掉。
雪水融化汇成细流在车辙印里流淌,春天来了。队伍里感觉不到半点春意,士兵们坐在敞篷车里抱着枪压低帽檐。
没人说话也没人交头接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霜,那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他们不是在行军,他们是在去讨债。
“将军。”
张虎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蹭着两道机油印子。
“按照这速度还得三天,这泥地太吃油了,后勤那几辆油罐车都快跟不上了。”
“三天太慢。”
李锐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重新把风镜拉下来挂在脖子上。
“传令下去把备用油桶全加上,除了弹药和油料,其他乱七八糟的辎重能扔的都扔了。”
张虎愣了一下,那些都是弟兄们从各个部落搜刮来的战利品,带回去也能换几斤好酒。
“扔了。”
李锐没有任何犹豫,手掌在护栏上拍了一下。
“告诉弟兄们咱们去汴梁不是去逃荒的。”
他转过身看着南方,那是中原花花世界,是那个有钱却软弱的大宋。
“赵官家欠咱们的,到时候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现在这点破烂算个屁。”
张虎咧嘴笑了,把那点心疼直接扔一边。
“得嘞!听您的!扔了!”
他缩回脑袋抓起对讲机就开始吆喝。
“全都有!把车上那些破坛子烂罐子都给老子扔下去!将军说了咱们去汴梁发大财,别让破烂占了装银子的地方!”
车队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起哄声。紧接着羊皮袄子和铜盆被扔出车厢掉进泥泞里。
车队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几分。这支装甲部队轻装简行,带着一股子决绝往南冲。
越往南走风里的暖意越重,黑白两色的世界里出现了一抹嫩绿。那是刚钻出泥土的草芽。
在履带碾压下,这些草芽直接被碾成了浆汁混进泥土里。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这支队伍前进。
五天后。早上的阳光照在雁门关城墙上,李锐正坐在坦克炮塔边吃着干粮。干粮很硬,他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就着冷水咽下去。
“到了。”
黑山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次没用对讲机是直接吼出来的。李
锐咽下最后一口,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饼干渣。远处地平线上那座雄关拔地而起,死死卡住了南北通道,那是雁门关。
城楼最高处那面大宋的旗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旗帜。
旗面上没有花纹,只写着一个斗大的李字。这是李家军的大旗。这面旗在晨风中被吹得啪啪作响,是在宣告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这不再是大宋的雁门关,这是李锐的雁门关。
“好。”
李锐看着那面旗笑了一下。
“这陈广是个有种的。”
车队开始减速,发动机声音变低。城门大开,没有盘查通报,吊桥早早就放下来砸在岸上激起一片尘土,一队人马从城门洞里冲出来。
那人穿着有些陈旧的铠甲,他脸很黑,看起来很是憨厚。
陈广。
这个留守后方的心腹此刻看起来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很亮。
“立正!”
陈广站定也不管脚下的泥水,猛地挺直腰杆吼了一声。身后几十名军官齐刷刷并腿敬礼,动作整齐划一。
李锐从坦克跳下来,落地时溅起泥水弄脏了裤脚,他也没在意。他走到陈广面前打量这个老兄弟。
“瘦了。”
李锐伸手帮陈广整整歪掉的领扣。陈广身子颤了一下,这个敢带头冲锋的硬汉此刻眼圈红了。
“李将军……”
陈广张张嘴声音沙哑。
“您可算回来了。”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这一句,委屈和压力都在这几个字里了。
“出息。”
李锐笑骂一句,抬手在他胸口锤了一拳,锤得陈广身子晃了晃。
“这一路上我都听说了。”
李锐看着那面飘扬的大旗。
“那个什么李钦差怎么处理的?”
陈广抹了一把脸直起腰。
“没杀。”
“也没留着,我直接把他放了。”
李锐挑了挑眉毛。
“放了?这么容易?”
陈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没让他走得太痛快。那孙子一开始还嘴硬,我用枪吓唬了一下他,他就软了。”
陈广指了指城门外那条通往南方的土路。
“那小子爬上马背的时候腿都直哆嗦,估计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罪。我让他滚回汴梁报信,告诉那些当官的咱们回来了。”
李锐听着陈广的话没笑,也没觉得多解气,心里只有厌恶。这就是大宋的官,赵家用来制衡武将的贤臣。
“做得对。”
李锐淡淡说了一句。
“这种人杀了他嫌脏手。”
他转过身看着南方,那是汴梁的方向。
“他回去正好。告诉赵桓,告诉满朝文武。”
李锐声音猛地拔高,在雁门关上空回荡。
“就说我李锐带着神机营回来讨债了!”
风突然大了,那面写着李字的大旗被吹得噼啪作响。陈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李锐这是打定主意要对皇帝出手 了。
“是!”
陈广猛地敬礼。
“咱们回家!”
李锐挥挥手重新爬上指挥车。
“全军进关!”
车队再次启动。履带碾过刚刚解冻的土地,进入到雁门关之内。
第330章 觉悟
雁门关内,别院。
地面在跳。
茶盏里的水泼出来,打湿了桌上的《女诫》,那墨迹晕开,糊成一团黑。
赵香云没管那本书,她站在回廊上,脚底板传来一阵阵发麻的震动,顺着骨头缝往上钻。
那是履带碾碎地面的动静。
“帝姬……”
贴身宫女小桃缩在柱子后面,两只手绞着帕子,脸煞白。“外头这动静……是不是地龙翻身了?还是那帮反……那帮人要杀进来了?”
赵香云没回头,只是盯着院墙外头扬起的尘土。
“不是地龙翻身。”
她声音很稳,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亢奋。
“是李锐回来了。”
那个男人回来了。
那个把她皇兄吓得尿裤子,把金人赶进老林子里的男人。
赵香云走到院墙边,完全没了往日帝姬的矜持,踩着堆在墙角的几个破木箱子,扒着墙头往外看。
只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钢铁洪流。
那一辆辆涂着黑灰色的战车填满了街道,炮管子昂着,比汴梁皇宫门口的立柱还要粗。什么御林军,什么大宋禁军,在这堆铁疙瘩面前,就像是拿木棍的小孩。
这就是力量。
赵香云死死抓着那块青砖,粗糙的砖面磨得掌心生疼。
赵桓是怎么说的?
“香云,为了大宋,你就委屈一下。你去了,用身子稳住他,就是替朕分忧。”
哪怕她早就对此死心,此刻想起来,胃里还是一阵翻腾。
那个所谓的皇兄,把她当成一块烂肉扔出来喂狼。
既然大宋不要她,既然赵家把她卖了。
那她就得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一辆指挥车轰隆隆开过。
车上坐着的男人穿着迷彩服,护目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张年轻却满是硝烟味的脸。他正侧头跟旁边的军官说什么,连余光都没往这个破院子扫一下。
赵香云的心猛地一沉。
李锐根本不在乎她。
在这位手握重兵的军阀眼里,所谓的“大宋帝姬”,大概跟战利品仓库里的一个瓷瓶没什么两样。
想看的时候拿出来把玩,不想看就扔在角落里吃灰。
这不行。
要是成了摆设,等这支大军南下汴梁,她就彻底没用了。
到时候,这院子里随便哪个粗鲁兵卒都能踩她一脚。
要想活得像个人,要想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把她当牺牲品的人踩在脚下,她就得爬上去。
爬到那个男人的床上,爬进他的核心圈子。
“小桃。”
赵香云跳下木箱,拍了拍手上的灰。“打水。”
小桃愣了一下:“这个时候?外头……”
“就是这个时候。”
赵香云快步走进屋里,一把扯开衣柜。
那些素净的、为了装可怜而穿的衣裳被她统统扔在地上。
她在找那件衣服。
那是离京前,太后偷偷塞给她的,说是到了万不得已要以此侍人时穿的。绯红色,透得不像话,稍微动一动就能看见大片皮肉。
当时她觉得这是耻辱。
现在,这是战袍。
“把我那套红宝石头面拿出来。”
赵香云坐在铜镜前,拿起梳子。
镜子里的人,眉眼依旧精致,只是那股子娇滴滴的皇家贵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上了桌的狠劲。
“帝姬,那可是大婚礼制才用的……”
“我现在不是帝姬。”
赵香云把一直插在发髻上的那支象征皇室身份的凤钗拔下来,随手丢进妆奁盒子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她拿起黛笔,对着镜子仔细描画。
“我现在只想做李家的女主人。”
若是这步棋走对了,以后她就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女眷。
若是走错了……
那也不过是早死几天的事。
“咣当!”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夹着雪粒子卷进来。两个穿着作战服的神机营士兵拎着木桶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开饭。”
领头的士兵把木桶往地上一顿。
半桶稀粥,几个黑乎乎的杂粮馒头。
那是给战俘吃的。
小桃吓得不敢吱声,赵香云却还在慢条斯理地涂着口脂。
果然。
在李锐心里,她就是个战俘。
但这不要紧,只要人还在,只要这张脸还在,她就有翻盘的机会。
那两个士兵放下东西就要走,军靴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站住。”
赵香云放下了手里的胭脂盒子。
她站起身,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大片晃眼的白腻。
两个士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变成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
“有事?”
其中一人把手搭在了枪套上。
赵香云没退缩,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那两个士兵面前。
那个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火药味和汗味。
“我要见李锐。”
她直呼其名。
没有叫将军,也没有用什么敬语。
士兵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李将军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老实待着,饿不死你。”
说完转身又要走。
“你就告诉他。”
赵香云声音提高了几分,语速极快。
“我有嫁妆要给他。”
士兵停住脚步,有些不耐烦:“什么金银珠宝我们将军不稀罕。”
“不是金银。”
赵香云走到门边,那冷风吹在她单薄的身上,冻得她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但她腰杆挺得笔直。
“我是大宋皇室帝姬,我能帮他骗开城门、关口。”
她死死盯着那个士兵的眼睛。
那士兵的脸色变了。
如果赵香云真的能做到,那还真是需要将军来做决断。
赵香云看着对方的表情,知道自己说服了对方。
她抬起手,将鬓边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那衣领滑落得更低了一些。
“这就是我的筹码。”
“现在可以让我见李锐了吗?”
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次眼神里没那种看废物的轻蔑了。
“等着。”
那士兵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转身大步冲了出去。
门没关严。
风还在往里灌。
赵香云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着门框缓缓滑坐下去。
地板真凉啊。
凉得刺骨。
但她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她不想做什么贞洁烈女,她只想日子能过的舒舒服服。
“小桃。”
赵香云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那个黑面馒头脏不脏,抓起来咬了一口。
那是粗粮,剌嗓子,难吃得要命。
但她用力嚼着,像是在嚼碎谁的骨头。
“水好了没?”
她咽下那口硬邦邦的面团,眼里透着光。
“我要洗干净点。”
“今晚,这别院不用留门了。”
第331章 战争是男人的游戏
雁门关帅府书房。
屋里没生炭盆,只点了一盏马灯。
李锐坐在那张宽大的梨花木桌案后,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勃朗宁m1900手枪。
枪身漆黑,泛着冷冽的油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枪油特有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烟草气。
“报告。”
门外卫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
李锐头也没抬,甚至都没停下手里擦枪的动作:“讲。”
“仁福帝姬求见。”卫兵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她说有要紧事,必须当面跟您谈。”
李锐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被赵家扔出来的弃子?
这个时候不在别院待着,跑到这满是杀才的帅府做什么。
“让她进来。”
李锐把擦枪布随手往桌上一丢,“咔嚓”一声,熟练地将弹匣推入枪柄。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裹挟着一股子并不属于军营的甜腻脂粉气,钻了进来。
赵香云走了进来。
卫兵很有眼色,甚至没敢多看第二眼,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李锐抬起头。
饶是他这种在现代见惯了各色网红明星的人,此刻也不由得眯了一下眼。
赵香云没穿那件用来御寒的狐裘大氅。
她身上只裹着一件绯红色的鲛纱长裙。
这料子薄,在昏黄的马灯光线下,透着一股子朦胧的亮。那布料紧紧贴在她身上,从胸口到腰肢,再到修长的腿,那线条直白得有些过分。
这是大宋皇室用来媚上的手段,太后压箱底的物件。
此时此刻,这件衣服出现在杀气腾腾的雁门关帅府,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背德感。
真白。
李锐靠在椅背上,视线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赵香云赤着脚。
那双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脚趾用力抓着地面,因为冷,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却硬是挺直了腰杆。
“妾身……赵香云,见过李将军。”
她行了一个万福礼。
身子下压,领口便松散开来,那一抹晃眼的白腻在灯光下颤巍巍的,像是刚剥了壳的荔枝。
李锐没说话。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那种沉默让屋子里的气氛变得粘稠又压抑。
赵香云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腿酸,身子也僵,但她不敢动。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视线像带钩子的网,正一点点收紧。
“地上凉。”
李锐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透着股子漫不经心。
这一声像是某种赦令。
赵香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些,她直起腰,却并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那股子脂粉香更浓了,试图压过屋里的枪油味。
“我想随军南下。”
她盯着李锐,语速很快,生怕那点勇气随着体温一起流失干净。
李锐挑了挑眉,手里的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了火,蓝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跃。
“理由。”
他凑近火苗,点燃了香烟,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赵香云咬了咬嘴唇,那唇上涂了厚厚的口脂,红得妖冶。
“我是帝姬,是官家的亲妹妹。”
她急切地把准备好的腹稿倒出来:“南下关隘几十处,那些守将见了我的车驾,多少会有顾忌。我可以帮将军劝降,证明将军是‘清君侧’而非造反。”
“只要我出面,能省去神机营很多弹药,也能少死很多人。”
赵香云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交易。
她是皇室的招牌,李锐是握着刀的屠夫。招牌和刀配在一起,这天下大可去得。
她觉得自己这个筹码,分量足够。
李锐叼着烟,隔着烟雾看着这个自作聪明的女人。
天真。
但也天真得有些可爱。
他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赵香云下意识地想后退,但她忍住了。
李锐绕过宽大的书桌,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军靴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沉重有力。
他太高了,那巨大的阴影直接把赵香云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赵香云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近在咫尺。
那个男人身上有着浓烈的烟草味和一股子让人腿软的雄性气息。
“劝降?”
李锐伸出手。
那只粗糙的大手并没有去抓她的脖子,而是落在了她的腰上。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鲛纱,掌心的热度烫得赵香云浑身一颤。
“啊……”她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李锐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上滑,动作不算轻柔,带着一股子把玩物件的随意,最后停在她那脆弱的后颈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里的皮肤。
“公主殿下,你是不是对现在的局势有什么误解?”
李锐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呼出的热气喷在她冰凉的耳廓上。
“你那个好哥哥把你扔出来的时候,你在那些守关将领眼里,就不再是什劳子帝姬了。”
他的手劲稍微大了一些,捏得赵香云有些疼,但也让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肯碰她。
这就说明她不是废棋。
“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一个行走的军功,一个向汴梁表忠心的投名状。”
李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嘲弄,另一只手却也没闲着,挑起了她鬓边的一缕乱发。
“把你绑了送回去,比听你那两句不痛不痒的劝降更有价值。”
赵香云的脸色煞白。
她不是不懂,她只是不想懂,不想承认自己已经一文不值。
“可是……可是我对你有用!”
她有些急了,伸手抓住了李锐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不想在别院里无所事事!李锐,你带上我,哪怕……哪怕只是给你端茶倒水……”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种伪装出来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为了活命,为了往上爬,她连脸都不要了,把自己剥干净送上门。
如果这都不行,她就真的没路了。
李锐看着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这女人确实是个尤物。
哪怕是哭,也哭得梨花带雨,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按在桌子上狠狠欺负一番。
“你也说了,这身衣服挺好看。”
李锐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那红艳艳的嘴唇上按了按,指腹沾上了一抹红。
“既然是用来取悦人的物件,就好好待在合适的地方。”
赵香云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战场是绞肉机。”
李锐把沾着口脂的手指在赵香云的纱衣上擦了擦,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不管是石头还是美人,炸碎了都是一滩烂肉。”
“我的大炮射程之内,不需要女人去抛头露面。”
他松开了搂着她腰的手,后退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稍微散去了一些。
“回去吧。”
李锐转身走回桌案后,重新拿起了那把手枪。
“别院我会让人多送两个炭盆过去,伙食也会改善。”
赵香云站在原地,有些发懵。
这算什么?
拒绝了?还是接受了?
“还不走?”
李锐重新坐下,把枪举起来瞄准着门口的方向,一只眼睛微微眯起。
赵香云身子一抖。
她看懂了李锐刚才那个眼神。
那是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但也是上位者对宠物的克制。
他想要她,但这事儿得按他的规矩来。
“谢……谢将军。”
赵香云咬了咬牙,最后深深看了李锐一眼。
这一眼不再是之前的试探,而多了几分复杂的敬畏。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并不保暖的纱衣,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第332章 圆房
雁门关的夜很静。
只有城头上巡逻兵脚步声,偶尔踩碎积雪发出咯吱脆响,火把火光在漆黑荒原上扫来扫去。
李锐推开帅府书房的木门,一股混着煤烟味冷风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身上披风把领口竖起来挡住风,南下作战计划已经敲定,明天一早坦克集群就会直扑太原。
李锐捻了捻腰间佩刀刀柄,金属触感带走一丝疲惫,他踩着冰碴子往后院寝室走去。
神机营哨兵见到他猛的立正敬礼,枪托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李锐随手回了个礼脚步没停。
后院很黑没有火把,只有屋檐下挂着几盏油灯,在风里摇摇晃晃洒下一片昏黄光晕。
李锐走到自己院门口手刚搭上门动作却停住了,他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灯光,看向院子角落老槐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风很大吹的树枝哗哗作响,也吹的那人身上衣裳翻飞。
是赵香云。
她没回别院也没穿御寒狐裘,还是穿着那件绯红鲛纱裙,在零下十几度寒夜里非常单薄。
李锐皱了皱眉觉得这女人疯了,他在书房里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
但她还在且显然站了很久,嘴唇被冻成青紫色,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十分惨白,发髻被风吹乱了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
她身体在剧烈颤抖,那种颤抖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到了极限本能反应,牙齿磕碰声音在院子里清晰可闻。
但她没有倒下,两只手死死抓着衣摆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看到李锐回来,赵香云有些涣散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团光。那不是乞求怜悯光,是赌徒把最后筹码押上桌疯狂,是走投无路孤狼盯着猎物决绝。
她慢慢松开手试图向李锐走过来,但腿早就冻僵了,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直挺挺往地上栽去。
李锐叹了口气几步跨过去,在赵香云膝盖即将磕在青石板上瞬间,大手抓住了她胳膊。
手很热,烫的赵香云浑身一哆嗦,李锐声音很冷。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他把赵香云提了起来,赵香云站不稳整个人都挂在李锐手臂上,她皮肤冰凉。
“我不走。”
赵香云开口了,嗓子哑的厉害,她抬起头死死盯着李锐眼睛,被冻的有些僵硬的脸上竟然挤出一丝很难看的笑容。
“李将军你说过战场不需要女人,但我不是去战场而是来这儿的。”
她伸出冻通红手指了指李锐身后卧房。
“你说得对我是个物件,既然是物件就该待在主人睡觉地方,而不是在冷冰冰别院里发霉。”
李锐看着她,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大宋帝姬此刻非常狼狈,但这种狼狈里透着一股子让他欣赏狠劲。
为了活下去和往上爬,她把自己所有尊严体面傲气全都剥下来扔在寒风里,她不光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李锐松开抓着她胳膊手,赵香云身子一晃以为自己又要被扔在地上,但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兜头罩了下来,沉重温暖那是李锐的披风。
赵香云愣住了下意识抓紧披风领口,那种久违暖意瞬间包裹全身,让她原本已麻木知觉开始复苏,随之而来的是刺痛。
“进来。”
李锐没再看她转身推开房门,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热气扑面而来,赵香云站在门口看着高大背影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跌跌撞撞跟了进去反手关上门,风雪被隔绝在门外,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显得格外静谧。
李锐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水,把杯子递过来。
“喝了吧。”
赵香云接过来手抖的厉害,水洒出来烫到手背她却感觉不到疼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热流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感觉活过来了一样。
“李锐。”
她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丝丝颤抖,这不再是谈判也不是交易,她只是想要成为面前这个人的女人。
赵香云解开身上宽大披风,披风滑落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那件绯红鲛纱裙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在暖黄色灯光下这件衣服比在外面更显得诱人,薄纱料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起伏曲线。
因为刚才寒冷她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苍白,却更衬的那抹绯红惊心动魄。
她走到李锐面前,这一次没有跪下也没有行礼。
她伸出手抓住了李锐手,她手还是很凉而李锐手很热。
“今晚让奴家伺候您吧。”
她不再自称本宫也不再是妾身,奴家这两个字从帝姬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把大宋皇室脸面踩在脚底摩擦的奇妙感觉。
李锐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了生存不择手段女人,他突然笑了,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男人对战利品满意。
“行,那就让我看看大宋的帝姬是个什么成色。”
他一把将赵香云拉进怀里,赵香云惊呼一声整个人撞在李锐坚硬胸膛上,浓烈气息瞬间将她淹没。
李锐没有丝毫怜香惜玉意思,他低头在冰冷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赵香云疼的浑身一颤但她没有躲,反而笨拙热烈回应着。
李锐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走向木床,赵香云双腿盘在他腰上双手死死搂着他脖子。
身体被重重扔在柔软被褥里,还没等她缓过气来沉重身躯已经压了下来,没有前戏也没有温存只有最原始征服和占有。
撕拉一声,那件价值连城鲛纱裙在李锐手里非常脆弱直接被撕成碎片,布帛撕裂声音在寂静房间里格外刺耳。
赵香云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没入鬓角,从今往后她不在是什么仁福帝姬,只是李锐的女人。
窗外风雪更大了,狂风拍打着窗棂发出砰砰巨响。
屋内灯火摇曳不定,墙上投射出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影子忽大忽小。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赵香云瘫软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力气都没有。
她身上全是汗水,一头青丝铺散在枕头上黑的发亮,李锐靠在床头抬手按了按眉心缓解疲惫神色依旧冷峻。
赵香云费力挪动了一下身子缩进李锐怀里,把脸贴在他赤裸胸膛上,听着有力心跳声她终于感到了真实活着感觉。
“带我一起走吧,我想跟着你。”
李锐伸出手在她光滑脊背上拍了一下,他看着窗外透进来一丝微光天快亮了。
“带着,既然成了我的女人那就跟我去汴梁,到时候让你在你哥哥面前也威风威风。”
赵香云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这一局她赢了,哪怕是用身体换来的,那也是赢了。
只要能活下去把那些曾经轻贱她人踩在脚下,当个玩物又如何,更何况这个男人是一头真正猛虎,被猛虎吃掉总好过被那些豺狼分食。
军营号角吹响了,雄浑号角声穿透厚重墙壁在清晨雁门关上空回荡。
李锐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身子站在地上开始穿衣服,一身腱子肉在晨光下泛着古铜色光泽,上面还留着赵香云昨晚留下抓痕和牙印。
赵香云撑起身子看着他穿上素色麻布中衣扣上盘扣穿上军裤扎上革带,那个充满野性男人一点点变回了冷酷铁血的统帅。
“洗漱一下,准备出发。”
说完他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那一刻清晨寒风灌了进来,李锐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赵香云,那堆被撕碎绯红鲛纱还散落在地上。
门关上了,沉重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香云倒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在残留着男人气息黑暗里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赵桓,看来你我还有再见之日,只不过到时,你我的地位会大不相同。”
第333章 造反还带公主?
雁门关的风停了,细碎的雪沫子还在空中打转。
空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清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柴油废气味。
校场上的雪被铲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列整齐排列的坦克和装甲车。
引擎都在轰鸣,烟柱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冲向天空。
地面在抖动,震颤顺着脚底板往上爬让人心跳跟着加速。
李锐从帅府里走了出来没穿铁甲,而是披着一件狐裘披风,里面是一身短款劲装和高筒军靴。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跟在他身后的不再是亲兵而是一个女人。
校场上的调试声在这女人出现的瞬间安静了半拍,赵香云身上再无半点皇室的柔弱与矜持。
那件鲛纱裙早就成了昨晚的一地碎布,她现在穿着一套改过的劲装。
军裤被收进了皮靴里,腰间扎着一条牛皮武装带勒得极紧。
头发高高束起扎成了马尾,脸上挂着一层冷霜,眸子扫过全场时带着几分睥睨。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深宫里绣花的公主,分明像是个见过硝烟的女人。
陈广一路小跑过来在李锐面前站定行礼:“将军。”
李锐停下脚步捻了捻腰间的佩刀刀柄:“讲。”
赵香云从袖中摸出一个铜手炉递了过去,李锐随手接过揣进披风内袋。
陈广汇报道:“所有车辆检修完毕,燃油满载弹药双倍配给,后勤车队装了半个月的口粮足够跑到汴梁打个来回。”
李锐问道:“嗯,没带多余的东西吧?”
陈广咧开嘴说道:“除了杀人的家伙连尿壶都没带,弟兄们说要去汴梁喝官家的御酒,不稀罕这路上的泔水。”
李锐伸手拍了拍陈广的肩膀走向指挥车:“觉悟不错。”
他爬上车顶接过卫兵递过来的号角,号角声先响了一声。
校场彻底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盯着那个站在车顶的男人。
这些士兵里有雁门关的老兵也有辽东汉子,身上都带着一股子见过血的煞气。
李锐取下号角大声说道:“废话我就不多说了。”
“咱们在前头拼命把金国灭了,结果呢?”
“咱们的皇帝陛下怕咱们功劳太大,想要把咱们饿死在这雁门关外。”
底下的士兵开始骚动,一股怒火在人群里蔓延。
“断粮断饷还派个太监来夺权,凭什么咱们在前线吃雪他们在汴梁吃肉?”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不公平,怒吼声一下子炸了锅。
李锐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场面瞬间又静了下来。
李锐攥紧拳头往车顶上一砸:“既然官家不给咱们公道,那咱们就自己去拿。”
“全军听令南下汴梁,这笔账咱们当面跟赵桓算个清楚!”
数千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城墙上的积雪都在往下落。
李锐把号角扔给卫兵钻进了指挥车,赵香云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但也跟着钻进了车厢。
赵香云坐在副驾驶看着周围的仪表盘和管线:“这就是坦克里面?”
车里充斥着一股机油味,这味道让她有一种安全感。
李锐坐在车长位上说道:“把捆带系上,这玩意儿跑起来比最烈的马还要颠。”
赵香云拉过捆带学着李锐的样子,将自己固定在座椅上。
李锐对传令兵下令:“发车。”
前方的坦克喷出一股黑烟,履带开始转动发出金属摩擦声。
雁门关大门缓缓打开,第一辆坦克冲了出去。
履带碾过门槛上的冻土,泥土和碎冰飞溅开来。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车队带着一股气势冲进了关外的荒原。
沿着滹沱河的河谷有一条通往南方的官道,这是李锐讨债的必经之路。
路况并不好到处都是坑洼和碎石,但对于坦克来说跟平地没什么两样。
车队保持着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急行军的速度。
赵香云抓着头顶的把手,车身剧烈颠簸震得她骨头疼但她没叫苦。
她透过观察窗看着窗外的景色,那些曾经漫长的路途如今变得如此短促。
李锐的声音传来:“想不想吐?如果想,别硬撑。”
赵香云转过头看着李锐喊道:“这点颠簸算什么,比起在宫里的那宛如静止一般的生活, 这儿有趣多了!”
李锐笑了笑没接茬,这女人的适应能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侦察兵跑到指挥车旁禀报:“将军,前方五里有宋军哨卡!”
李锐说道:“直接过,敢挡路的撞过去。”
五里地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儿,前方出现了一座木质哨塔和几个草棚子,路中间横着几根拒马木。
几个宋军士兵正缩在草棚子底下烤火,手里捧着陶碗不知道是在喝粥还是喝水。
一个士兵突然站了起来,指着北方腾起的烟尘:“那是啥?”
另一个士兵打了个哈欠探出头:“别是大雪崩了吧?”
下一秒他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烟尘里一个个坦克正冲过来,声音大得吓人。
几个士兵往路边的林子里钻:“快跑!有怪物!”
打头的坦克根本没减速。
那几根需要四五个壮汉才能抬得动的拒马木,在坦克面前根本挡不住。
伴随着断裂声木屑横飞,坦克直接碾过了那些障碍物连停顿都没有。
赵香云感觉车身微微震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她回头看了一眼哨卡已经变成了一地废墟。
这种力量感让她血液都热了起来。
不需要废话不需要勾心斗角,只要拳头够硬所有的阻碍都可以直接碾碎。
虽然她知道这是属于李锐的力量,但还是禁不住心潮澎湃。
赵香云突然问道:“太原府怎么走?”
李锐抽出地图摊在大腿上划了一道线。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红点:“沿着这儿过忻州就是太原,太原守备是王禀,也不知道会不会给我找麻烦。”
赵香云看着那个红点:“你要打太原?”
李锐把地图折好塞回兜里:“看情况,若是他们识相给老子送补给我就绕过去,若是不识相……”
车队一路狂飙沿途又遇到了几个关卡,基本上都是望风而逃。
甚至还有几个百姓站在田埂上,看着车队指指点点以为是天兵下凡。
天色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坦克的装甲板上。
传令兵钻进指挥车禀报道:“大帅,前锋侦察连回报忻州城那边有动静!”
李锐抬了抬眼:“说。”
传令兵顿了顿说道:“忻州知州收到了消息把四门都关了吊桥也拉起来了,最逗的是这帮孙子在官道上挖坑。”
李锐挑了挑眉:“挖坑?”
传令兵笑道:“就是那种插了竹签子的陷马坑挖了得有二里地,这帮人还以为咱们骑的是马呢,大帅咱们是直接填了还是怎么弄?”
李锐透过观察窗看着前方地平线。
陷马坑是对付骑兵的老法子,马蹄子陷进去骑兵就废了,但对于有履带的坦克来说根本连个坎儿都算不上。
毕竟他率领的神机营之前一直是在与金国交战,宋朝根本就还没搞懂要如何应付坦克。
李锐从兜里摸出一块麦芽糖撕开麻纸咬了一口:“不用填。”
糖味在嘴里化开补充着热量。
他嚼着麦芽糖下令道:“给各车组下令保持队形,到了地头直接开过去。”
“让忻州的蠢货好好看看什么叫履带,另外通知炮兵连到了射程就把炮衣褪了。”
李锐转头看向赵香云,把剩下的一半麦芽糖递到她嘴边:“吃点。”
赵香云也不嫌弃张嘴含住,舌尖挑逗般扫过李锐的手指。
她一边嚼一边问:“怎么你要攻城?”
李锐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只是希望他们识时务一点。”
第334章 有些膨胀的赵香云
忻州城外的平原积雪被履带搅碎,泥土翻卷出来带着机油味,十几辆坦克在陷马坑前停下,排气管里的烟雾在半空散开。
指挥车里李锐放下手里的狼毫笔,把地图塞进座椅侧面的木匣,“现在距离城墙位置还有一千米。”
李锐侧头看着身旁的赵香云,赵香云身上穿着改过的玄色劲装。
因为车里温度比较高,赵香云额头上渗出了不少汗水,她手里紧紧攥着牛皮喊话筒,眼里透着兴奋。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心里有点紧张?”
李锐指尖在膝头轻敲了两下,赵香云摇了摇头表示不紧张。
“我现在心里其实是觉得非常兴奋。”
她压低声音说话,想看看那些官员见到她是什么表情,“我想看看那些当官的见到我是什么表情。”
李锐没说话,敲了敲身旁的车载传令筒,“张虎,把车载扬声筒的功率开到最大。”
“得令,将军你就放心交给我来办吧,保准让城墙上的兵卒听得清清楚楚。”
荒原被巨大的声响打破,李锐把喊话筒递到了赵香云手边。
“现在你可以说吧,给他们一个机会。”
赵香云深吸一口气,把喊话筒凑到嘴边开始说话。
“城上的兵卒听着,我是仁福帝姬赵香云,神机营李将军已经收复了燕云,立下了大功。”
“现在大军南下讨要粮饷,只要你们开城就能保平安。”
“如果你们还要反抗,就别怪我们手下无情了。”
城头上没有任何动静,城墙上的守卒都在互相张望,他们手里的长枪都在发抖,盯着眼前的这些坦克。
忻州知州出现在城楼中间,手里还攥着一卷宋廷旧旨。
“你们这些逆贼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忻州知州对着下面大喊,说李锐勾结义军反金谋逆,是大宋与大金的双重叛贼。
他把圣旨高高举起来,看着下面的神机营军队。
“仁福帝姬早就被逆贼劫持了,城下这个肯定是假的。”
“众兵卒听令,现在立刻放箭射杀这些逆贼。”
城墙上的弩箭射了出来,向着坦克方阵飞过来。
弩箭打在坦克装甲上冒出火花,随后就直接崩碎。
坦克钢板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是被蹭掉了一点漆。
“李锐你听到没有,他竟然敢说我是假的。”
赵香云看着观察窗,转头看向李锐的时候眼里带着杀意。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是谁,只是想杀了我们去邀功。”
李锐指尖在膝头敲了敲,语气平淡:“发生这种事情,其实也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炮兵连的兄弟们,看见前面的角楼了吗?”
“一号炮位已经锁定目标,炮弹准备完毕。”
“先打一发炮弹试试,别伤到人,给忻州知州助助兴。”
“是,将军,我们现在马上就开始开火。”
后方阵地传来一声巨响,城头上的守卒只看到闪过火光,城墙西北角的角楼直接炸开,声浪让城墙都在抖动。
木头碎屑到处飞溅,瓦片砸在守卒的脑袋上,城上到处都是惨叫声,忻州知州被气浪掀翻在地。
他的官帽掉在了一边,宋廷旧旨也沾满了烟灰。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难道是对面用了雷法?”
忻州知州爬到垛口后面看着前方,坦克集群带着硝烟再次开动。
“所有人现在都给我稳住,千万不要乱跑,陷马坑能挡住他们,敢后退的人直接砍了。”
金兵军官把守卒赶回位置,但兵卒已经没有了斗志,在火炮、坦克面前,他们手里的武器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命令部队继续向前移动,到指定位置停下。”
“所有车辆在距离城门五百米的位置停下。”
坦克继续推进,履带直接压过了陷马坑,那些坑洞被沉重的坦克压平,坦克开得很稳。
这一幕直接吓坏了守军,他们的防线彻底崩溃。
“这些怪物到底是些什么,他们竟然是走过来的。”
兵卒丢掉弓箭开始哭喊,赵香云在车里盯着城门,“你是不是打算直接带着坦克撞进城门?”
“直接把城门炸碎,不是更好?”
李锐看着前面的城门,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我们要的是让对方感到畏惧。”
坦克在五百米外刹车,四辆坦克的主炮对准了城门。
“现在给所有的坦克主炮装填高爆炮弹。”
炮手迅速装好炮弹,李锐准备用这一炮结束贺权的苟延残喘。
赵香云看着远处的烟雾,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把手搭在李锐的手背上,感受着身旁男人的体温。
“真想看着他们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李锐没有转头,对着车载传令筒沉喝下达了命令。
“全排都有,瞄准前面的城门中心位置。”
“所有的坦克都给我准备进行三次连发。”
“现在全部开火,把前面的城门给我轰碎。”
忻州知州刚扶正帽子,就看到四个炮口喷出了火舌。
随着轰鸣声响起,城门在烟尘中彻底碎裂消失,整座城的人都被吓住了,碎木头和铁钉落了一地。
第335章 三瓜两枣,老子看不上
履带碾碎了忻州城主干道上的青石板。
碎石崩飞的声音被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盖过,黑烟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顺着风灌进街道两旁的巷子里。
整座忻州城死一般寂静。
街道两侧的商铺门板紧闭,挂在檐下的幌子被风扯得呼啦作响。
几双惊恐的眼睛贴在门缝后面,眼白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刺眼。
百姓们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一辆辆从未见过的钢铁巨兽从自家门口轰隆隆开过。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机营。
没有烧杀抢掠的尖叫,没有乱兵踹门的巨响,只有整齐划一的机械轰鸣和沉重的军靴落地声。
这种压抑的秩序感,比混乱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
“别装死,指路。”
李锐坐在装甲指挥车的顶盖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勃朗宁手枪,枪口随意地指了指前方。
贺权趴在车顶的装甲板上,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
这位刚刚还要死守忻州的知州大人,此刻官帽早就不知去向,头发披散下来,混着灰土和冷汗黏在脸上。
他身下的铁板滚烫,那是发动机传上来的热量,烫得他大腿内侧火烧火燎的疼。
但他不敢动。
“将……将军……”
贺权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着街道尽头的一处高墙大院,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
“往……往东拐,那处挂着‘常平仓’匾额的,就是官仓。”
李锐没看他,只是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淡淡吩咐了一句。
“目标正东,全速前进。”
车队在路口极其霸道地完成了一个转向。
履带横扫,将路口的一座石狮子直接撞翻,半人高的石雕在几十吨重的坦克面前脆弱得像块豆腐,瞬间碎成几块滚落路边。
赵香云坐在车厢里,透过观察窗看着这一幕。
“这些人……”
赵香云眼神复杂。
她见过大宋的禁军,那是兵过如梳,匪过如篦。哪怕是号称精锐的西军,偶有过境也难免有士兵顺手牵羊,搜刮些财物。
可李锐的兵,眼珠子都没往路边的金银铺子上瞟一眼。
他们的眼里只有前面的路,和李锐的命令。
这种令行禁止的恐怖控制力,让赵香云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这才是能成大事的气象。
“到了。”
张虎一脚刹车,巨大的惯性让贺权差点从车顶上滚下去。
忻州官仓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排手持长枪的守卫。
这些守卫看着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还有那些从车上跳下来、端着奇怪短枪的士兵,腿肚子都在转筋。
“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一名神机营的连长端着冲锋枪,枪口抬高,对着天空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
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官仓前炸响,子弹打在门楼的瓦片上,激起一片碎屑。
“当啷!”
不知道是谁先扔下了手里的长枪。
紧接着是一连串兵器落地的声音。
几十名守卫像是被抽了骨头,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把脸埋进裤裆里,生怕看一眼就会被杀头。
“开门。”
李锐从车上跳下来,军靴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名神机营士兵冲上去,粗暴地砸开门锁,推开了厚重的仓门。
一股陈年的谷物香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粮仓里,堆满了麻袋,一直堆到了房梁顶上。
这是忻州几年的积蓄,也是贺权准备用来死守的本钱,在李锐崛起之前,河东路各州皆在囤积粮草,以备抗金之用。
而这些粮食现在仍旧安安静静地躺在粮仓里。
“车队倒进来!”
黑山虎的大嗓门在后面吼着。
十几辆后勤装甲车调转车头,屁股对着粮仓大门,倒车声此起彼伏。
车厢挡板被放下来,发出一连串“哐当”的巨响。
神机营的士兵们收起枪,挽起袖子,动作麻利地开始搬运粮袋。
流水线一般的作业。
一个人扛,一个人接,一个人码放。
没有任何废话,效率高得吓人。
贺权被两名士兵架着,拖到了李锐面前。
他看着那一袋袋粮食被扔上卡车,眼珠子瞬间红了。
那不是粮食,那是忻州百姓的命啊!
如果李锐这厮把所有粮食都搬空的话,那他们忻州所有人可都没办法活了!
“将军!李将军!”
贺权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士兵的钳制,扑通一声跪在李锐脚边。
他的手死死抓着李锐沾满泥点的裤脚,指甲抠进了布料里。
“求您了!不能全拿走啊!”
贺权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
“忻州城里还有三万百姓,这冬天刚过,青黄不接,要是没了这批粮食,全城老小都得饿死啊!”
“李将军,您是英雄,您杀了那么多金人,您不能看着咱们汉人自己饿死啊!”
“哪怕……哪怕留个两成……不,一成也行啊!”
贺权一边磕头,一边哀嚎,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瞬间一片血肉模糊。
他以为李锐是来洗劫的。
就像那些流寇一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周围搬运粮食的士兵动作没停,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
在他们眼里,这个大宋的官儿就是个笑话。
刚才在城墙上还要射杀他们,这会儿为了点粮食就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
李锐低头,看着脚边这个狼狈不堪的中年人。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闭嘴。”
两个字。
声音平稳,没有什么起伏。
但贺权的哭嚎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满脸血污,惊恐地看着李锐。
李锐伸出手:“账册。”
贺权愣了一下,脸上满是慌乱,结结巴巴道:“仓…… 仓里的值守吏目那有,锁在账房木柜里,我…… 我这身上哪敢带官仓账册!”
李锐朝身侧士兵抬了抬下巴,两名士兵立刻架着贺权往仓门内走。
没片刻,就从账房里拎出了那名吓得瘫软的吏目,搜出一串钥匙打开木柜,取来一本被红绳捆扎、封皮泛黄的蓝皮账册,快步递到李锐面前。
账册边角磨得发毛,纸页间还沾着些许谷糠,显然是常年放在仓里的公账。
李锐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上面的字迹很工整,记录着每一笔入库的时间、数量和经手人,甚至连粮食品种、储存仓位都标得一清二楚。
这贺权虽然是个死脑筋,但做官还算清廉,至少这粮仓里的数,和账册上记的分毫不差。
“啪!”
李锐合上账本,随手往贺权怀里一扔。
账本砸在贺权的胸口,又掉在地上。
“传我命令。”
李锐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声音拔高了几分。
“只取大军半月所需粮草。”
“装满二十车,立刻停手。”
“剩下的,分毫不动。”
命令顺着寒风传遍了整个官仓广场。
“是!”
正在搬运的士兵们齐声应喝,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贪婪。
刚好装满的一辆卡车立刻盖上了篷布,司机发动引擎,把车开到了预定位置。
还没装满的车继续装,一旦装满,立刻停止。
多一袋都不拿。
贺权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本账册,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大嘴巴,看着那些明明可以把整个粮仓搬空的士兵,在装满二十辆车后,真的就停手了。
甚至有几个士兵把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散碎粮食,用手捧起来,重新装回了袋子里。
这……这是反贼?
这是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要造反的李锐?
大宋的禁军过境,那是恨不得把地皮都刮三层走。
可这支军队,面对着堆积如山的粮食,竟然真的只拿了他们“需要”的那一部分。
“这……这……”
贺权语无伦次,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不理解,李锐居然真的只拿了一部分粮食。
“怎么,嫌我拿少了?”
李锐低头看着贺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贺大人,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
李锐抬起脚,用满是泥泞的靴底在贺权那件官袍上蹭了蹭。
“老子去汴梁,是找赵桓讨债的。”
“赵家欠我的,我会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至于你们忻州这点三瓜两枣……”
李锐轻笑一声,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老子还看不上。”
第336章 纪律
车队在距离忻州城外五里的荒原上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那种震得人骨头发麻的轰鸣声骤然消失,只剩下金属冷却时发出的“咔哒”声,和风卷过枯草的哨音。
“全车休整,埋锅造饭。”
李锐的命令传到了神机营每一个人的耳中。
没有大声喧哗,没有乱哄哄的寻找柴火。
后勤车的挡板被放下,炊事班的士兵跳下来,动作熟练地在避风处挖坑。
他们用的是随车携带的北宋军用铁釜,釜身厚实、形制规整,是神机营提前备好的制式炊具。
不同于大宋官军杂乱的炊具,这些铁釜统一打造,大小适中,刚好能嵌入挖好的浅坑中固定。
炊事兵无需寻找柴火,只需将神机营提前备下的干石炭饼填进釜下坑膛。
浅坑本就避风,再以薄泥稍封灶膛缝隙,火苗稳稳舔着釜底,仅有淡淡轻烟,远无寻常柴火的浓烟呛味。
水是装甲车自带密封军用水囊储存的熟水,这水囊是装甲车的军用配套装置。
皮囊外层裹着厚铁皮防损,里面的水皆是提前煮沸晾凉的净水,无半点杂质,可直接饮用。
赵香云从未见过这般密封完好、能久存净水的水囊,只当是神机营特制的后勤军器。
米是从忻州官仓里搬来的上等粳米,颗粒饱满,晶莹剔透,那是供给州府官员食用的细米。
“当!当!”
一阵金属碰撞声响起。
士兵们从背后的布质食囊里取出硬木食盒,这是神机营提前备下的制式后勤用具,盒身打磨光滑,盒口以猪脂混蜡严密封固,防潮又防馊。
他们用刺刀轻挑便划开了盒口的封蜡,掀开盒盖,里面是卤得软烂的酱牛肉块,被凝实的熟猪油裹得严严实实,皆是提前卤制好的便携口粮。
厚重的猪油遇热瞬间化开,卤牛肉的酱香混着肉汁的醇厚,缠上滚开粳米的清甜,
无论是太原守兵的口粮,还是金军的干粮,不过是粗米、麦饼,甚者掺着沙石、糠皮。
这般软烂喷香、密封完好能随时取用的精肉,便是州府官员平日里也未必能常吃,更不必说常年啃干饼、咽粗粮的士兵。
赵香云手里捧着一个军用木制饭盒,蹲在一辆坦克的履带旁边。
这铁盒形制精巧,周身光滑无纹,是她从未见过的精铁打造,入手温热,里面盛满了牛肉粥,大块的牛肉随着热气翻滚。
但她没动筷子。
她的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盯着不远处的士兵们。
那些士兵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吞咽食物的声音。
他们吃得很快,那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补充热量,但并不显得狼狈。
没有争抢,没有为了多一块肉而打架。
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不远处忻州城的方向——那里有女人,有财物,有酒。
“怎么,吃不惯?”
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赵香云身子一抖,抬头看去。
李锐手里也端着个一模一样的木制饭盒,正低头看着她。
他没戴手套,手指关节被冻得有些发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擦枪留下的油泥。
“不是。”
赵香云摇了摇头,她站起身,腿有些麻。
她用筷子搅动了一下饭盒里的粥:“我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不真实?”李锐挑了挑眉,喝了一大口粥,滚烫的粥水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
“大宋的官军,我是听说过的。”
赵香云看着那些安静进食的士兵,眼神复杂。
“不管是禁军还是西军,哪怕是所谓的王师,过境也是如梳如篦。到了地方,第一件事是找柴火,拆百姓的门板,烧百姓的房梁。”
“然后是找水,找粮,找女人。”
“刚才在忻州城外,我以为你会下令让士兵进城休整。”
赵香云转过头,看着李锐的眼睛:“只要你一句话,那城里的金银财宝,还有那些大户人家的女眷,都是这帮弟兄的。”
这是这个时代的潜规则。
当兵吃粮,卖命杀人,图的不就是个发财玩女人?
可李锐不仅没让他们进城,反而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原上吃罐头。
更可怕的是,这几千个杀才,竟然没有一个人有怨言。
“忻州城里的那点东西,我看不上。”
李锐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随手抓起一把雪,在饭盒里擦了擦,算是洗了碗。
“至于女人。”
他把饭盒挂回腰间,目光冷淡地扫过全军。
“我的兵,是用来杀人的机器,不是发情的公狗。”
“进了城,心就野了。一旦开始抢劫,队伍就散了,纪律就垮了。到时候别说打到汴梁,能在太原城下不溃散就不错了。”
李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纪律,才是神机营能把金人赶进老林子里的根本。”
“靠抢劫维持士气的,那是流寇,成不了事。”
赵香云怔怔地看着他。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粘在嘴唇上。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皇兄,如今的大宋官家赵桓会输,为什么大宋的百万禁军会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大宋把将领当贼防,又把士兵当匪养。
而李锐,把这些士兵当成了精密机器上的零件。
残酷,冰冷,但有效。
“吃吧。”
李锐重新点燃了那半截香烟,深吸了一口气,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吃饱了还要赶路,太原那边,要是张孝,估计还有一场硬仗。”
赵香云低下头,大口吃起了饭盒里的粥。
牛肉有些咸,米粥很烫,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踏实的一顿饭。
她不用担心这顿饭吃完,下一顿会不会被卖掉。
只要跟着这个男人,只要这支军队还在,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
那一刻,她看着李锐被烟雾缭绕的侧脸,心里那种原本只是为了生存的依附感,变了味。
变成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这就是强者。
这就是能把整个世界都颠覆的男人。
“集合!”
哨声吹响,尖锐刺耳。
原本还坐在地上的士兵们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瞬间弹了起来。
没有拖泥带水。
从埋锅造饭到全军集合,只用了不到两刻钟。
炊事班的人迅速填埋了土坑,用工兵铲拍实了泥土,甚至还撒上了一层枯草伪装。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营地,转眼间恢复了原样。
除了履带压过的痕迹,地上连一片纸屑、一个空罐头盒都没留下。
所有的垃圾都被打包带走,或者是深埋地下。
“这……”
赵香云看着这一幕,头皮有些发麻。
这种“片纸不留”的行军方式,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阴森。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里刚刚有一支数千人的大军停留过?
“上车。”
李锐拉开车门,回头看了还在发愣的赵香云一眼。
“发什么呆,想留在这喂狼?”
赵香云回过神,快步跑过去,抓着扶手爬上了指挥车。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出发!”
李锐对着麦克风下令。
巨大的钢铁洪流再次启动,履带卷起泥土,向着南方的太原府滚滚而去。
那里,是河东路的重镇,是抵御金军南下的门户。
也是李锐南下讨债路上的第一块稍微硬点的骨头。
第337章 兵围太原!意欲何为?!
太原府,北宋河东路治所,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时正值隆冬,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要坠在城楼那飞檐翘角的屋脊上。
北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沫子,狠狠抽打在城墙守军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城头上,那面绣着“宋”字的赤色大旗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那是城墙上唯一的声音。
守军们缩着脖子,手里的长枪枪杆冻得像冰棍,即便裹着布条,寒气还是顺着掌心往骨头缝里钻。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的地平线,眼白里布满了血丝,那是连日来极度紧张熬出来的。
知府张孝纯站在城楼正中央,一身紫色官袍外罩着厚重的铁甲,手扶着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大人,风大,您下去歇会儿吧。”
身旁的亲兵递过来一个暖手炉,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张孝纯没接,也没回头,视线依旧像钉子一样钉在远方。
“歇不得。”
张孝纯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金人的铁骑虽然退了,但这太原城外的天,还没晴。”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颤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大地打了个寒颤。
张孝纯眉头一皱,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那种震动变得连贯起来,从脚底板传上来,顺着腿骨一直爬到天灵盖。
城下的护城河原本平静如镜,此刻水面像是沸腾了一般,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撞在岸边的冰层上,发出咔咔的脆响。
“那是什么?”
一名眼尖的哨兵指着地平线,声音里带着变了调的惊恐。
视线的尽头,原本枯黄的荒原与灰色的天空交界处,突然涌出了一股黑色的洪流。
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杂乱的蹄声。
只有一种低沉、浑厚、如同闷雷滚过云层的轰鸣声,那是数百台大马力柴油发动机同时咆哮汇聚成的声浪。
那黑色洪流推进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清晰起来。
不是骑兵。
是一一个个巨大的钢铁怪兽。
它们通体漆黑,棱角分明,身下没有腿,只有两条宽大的履带卷着泥土和积雪,在荒原上碾出两条深深的辙印。
那粗长的炮管高高昂起,如同死神的指头,冷冷地指着太原城的城头。
数十辆“虎式”坦克呈攻击队形散开,像是一把黑色的扇子,缓缓张开,要将这座千年古城一口吞下。
“怪物……是铁怪物!”
“金人又弄出什么妖法了?”
城头上瞬间炸了锅,守军们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有人甚至吓得丢掉了手里的长枪,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慌什么!”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在城头炸响。
副总管王禀按着腰间的剑柄,大步流星地走到张孝纯身侧。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面色铁青,眼神却锐利如鹰。
“弓弩手准备!”
王禀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城下,“火箭上弦!管他是人是鬼,只要敢靠近护城河,就给老子射成刺猬!”
“吱嘎——”
令人牙酸的绞盘声响起,数百张神臂弩被拉开,浸过火油的箭簇被点燃,在城头上连成一片火海,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也给守军壮了壮胆。
然而,那黑色的钢铁洪流在距离城墙还有一千米的地方,整齐划一地停住了。
“吱——”
刹车声尖锐刺耳。
数十辆坦克同时静止,那股压迫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这种极度的静止而变得更加沉重。
引擎没有熄火,低沉的怠速声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震得人胸口发闷。
一千米。
这是神臂弩绝对射不到的距离,却是坦克主炮的最佳射击距离。
中央那辆编号为“01”的指挥车顶盖缓缓打开。
一只穿着黑色军靴的脚踩在装甲板上,紧接着,李锐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没戴头盔,只戴着一顶黑色的防风镜,目光平静地扫过太原城那高耸的城墙。
“这墙,比忻州的厚实。”
“毕竟是河东重镇,当年太宗皇帝攻了三次才打下来的地方。”
车舱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赵香云坐在炮塔内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面小铜镜,正借着潜望镜透进来的光整理着鬓角的碎发。
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灰绿色军装,那是神机营的制式常服,腰间扎着武装带,原本柔弱的皇室贵气被这身军装冲淡了不少,多了几分英气。
她收起铜镜,抬头看了一眼李锐的背影,眼神复杂。
那是大宋的城池,守城的是大宋的忠良。
而她,大宋的帝姬,此刻却坐在准备攻城的战车里,成了这支反叛军的一员。
这种荒诞感让她心里有些发堵,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呼吸。
“要打吗?”赵香云问,声音很轻。
“张孝纯和王禀都是硬骨头,不像贺权那个软蛋。”李锐摇摇头,“直接轰开倒是省事,但这两人死了可惜。”
他按住喉部的通讯器,声音冷了下来。
“各车组注意,主炮仰角抬高五度。”
“全军静默。”
随着命令下达,数十根粗大的炮管同时向上抬起,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机械摩擦声。
黑洞洞的炮口不再指着城门,而是越过城墙,指向了城内的天空。
这是一种无声的炫耀,也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紧接着,坦克后方的烟尘中,驶出了上百辆绿色的军用卡车。
卡车在坦克方阵后方停下,后挡板“哐当”一声放下。
“下车!列队!”
没有嘶吼,没有喝骂。
数千名神机营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出车厢。
他们穿着统一的迷彩作战服,头戴钢盔,手持清一色的自动步枪,动作快得惊人。
仅仅几十个呼吸的时间,数千人便在两军阵前列好了方阵。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
数千双眼睛藏在钢盔的阴影下,冷漠地注视着太原城头。
风停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几千个雕塑般的士兵,和那几十辆喘着粗气的钢铁怪兽。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千军万马的喊杀声更让人感到窒息。
城头上,一名年轻的守军受不了这种压力,手一抖,早已上弦的火箭“嗖”地一声射了出去。
那支火箭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抛物线,还没飞到一半的距离,就被风吹歪,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护城河里,冒起一股白烟,灭了。
这一箭,像是戳破了某种平衡。
神机营的方阵纹丝不动,甚至没人眨一下眼。
这种无视,是对守军最大的羞辱,也是最深的恐惧。
张孝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越收越紧。
他看着下面那支沉默的军队,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军容,那是超越了这个时代认知的秩序。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对方真的进攻,太原城这引以为傲的城墙,可能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冰凉刺骨。
他不能再等了。再这样对峙下去,城头守军的心理防线就要崩塌了。
张孝纯猛地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扣住垛口的青砖,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下方声嘶力竭地大喊:
“来者可是神机营李将军?!”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既是抗金义师,为何兵围太原!意欲何为?!”
第338章 我们是来讨俸的
太原城的城墙很厚,核心是数丈厚的版筑夯土,迎敌面全用青砖包砌,砖缝灌了糯米汁调的石灰浆,干硬如石,硬得能崩断刀口。
但此刻,站在城楼正中央的张孝纯觉得脚下的城墙在晃。
那不是地震,是下面几十台柴油发动机怠速时的共振,顺着墙体爬上来,震得他牙根发酸。
张孝纯双手死死扣着满是风化痕迹的垛口,指甲盖里渗进了灰土,他探出半个身子,官袍的下摆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
“李锐!”
这一声怒吼,张孝纯几乎是把肺里的气都挤了出来,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兵围太原,炮指州府,你还敢说你是抗金义师?”
“这分明是造反!是谋逆!是要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声音被风吹散,显得有些单薄,但造反两个字还是像惊雷一样砸在两军阵前。
城头上的气氛瞬间绷到了极致。
数百名宋军弓弩手半跪在女墙后,神臂弩早已上弦,箭头幽幽泛着冷光。
一名年轻的弩手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扣在悬刀上,因为过度紧张和寒冷,指尖在微微颤抖,那根紧绷的弓弦随之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只要手指一松,这就是战争。
城下,一片死寂。
面对头顶密密麻麻的箭矢和张孝纯的唾骂,他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在看一场并不精彩的折子戏。
“造反?”
李锐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从车舱里探出半个脑袋的通讯兵。
“把那玩意儿给我。”
通讯兵连忙递上来一个黑色的手持麦克风,连着一根粗长的卷线,一直延伸进车内那台改装过的大功率扩音设备里。
李锐接过来,手指在音量旋钮上拧了两圈,直接推到了底。
“滋——!!!”
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啸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这声音既不像金铁交鸣,也不像人喊马嘶,它是纯粹的工业噪音,带着一种要把耳膜刺穿的穿透力。
“啊!”
城头上的守军猝不及防,不少人本能地丢掉兵器去捂耳朵,更有甚者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以为是妖术发动了。
就连张孝纯也被这怪声震得身子一晃,差点从垛口上栽下去。
啸叫声戛然而止。
李锐拍了拍麦克风,发出“砰砰”两声闷响,这声音经过数倍放大,如同巨人在敲击战鼓,每一下都砸在众人的心口上。
“张知府,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李锐的声音响彻在太原城上空。
经过扩音器的电流修饰,他的嗓音变得低沉、浑厚,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威严,仿佛是从云端垂下的神谕,无死角地覆盖了方圆数里。
“谁告诉你我是来造反的?”
李锐从坦克顶盖上站了起来,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麦克风,仰头看着城楼。
“我是带弟兄们来讨俸的。”
那两个字咬得很重。
讨俸。
这两个字顺着寒风钻进了城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原本躲在门板后面瑟瑟发抖的百姓们愣住了。
不是来屠城的?
不是来抢粮抢女人的?
是来…… 要月俸的?
原本弥漫在城内的那种对于“反贼破城”的极度恐慌,瞬间就泄了大半。
神机营只是想要找官家讨要俸禄,那应该就不会伤及无辜,不会影响到他们这个平民百姓了吧。
李锐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公文。
“神机营自燕云起兵,大小数十战,阵斩金兵过万,把完颜吴乞买都赶回了老林子吃雪。”
“我们流血拼命的时候,朝廷在做什么?”
李锐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那些面面相觑的士兵。
“在我们拼死血战的时候,官家居然不声不响就断了我们的粮食,他甚至没给战死的弟兄发过一文钱抚恤。”
“不仅如此,还派了个钦差带着圣旨来夺权,想要把我们这帮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饿死在关外。”
李锐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寒的悲凉。
“张大人,王将军,你们也是带兵的人。”
“我想问问,这天下哪有让士兵饿着肚子去拼命的道理?”
“我李锐今天带弟兄们南下,不为别的,就是想去汴梁找官家问个清楚,讨个公道!”
“这路,你们是让,还是不让?”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有豪言壮语,全是柴米油盐的大实话。
城头上的士兵们开始骚动。
他们也是大头兵,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军饷被层层盘剥到手只能买几个烧饼的苦哈哈。
李锐的话,每一个字都戳在他们的心窝子上。
“是啊……咱们的饷银也拖了俩月了……”
“神机营打了胜仗还不给饭吃?这也太黑了。”
几个弩手的手指松开了悬刀,原本指向坦克的箭头也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这种“感同身受”的情绪比任何劝降书都管用。
张孝纯气得浑身发抖。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究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哪里听过这种李锐这样当面直言官家不是的言论。
明明是拥兵自重、威胁君父,到了这厮嘴里,竟然成了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找婆家讨债?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张孝纯指着城下,手指颤抖得像是得了风疾,“朝廷自有法度,岂容你这武夫在此强词夺理!你这是裹挟民意,是……”
“够了!”
一声暴喝打断了张孝纯的引经据典。
一直沉默的副总管王禀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锵!”
剑锋在寒风中发出一声脆响。
王禀大步走到垛口前,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锐,没有半点动摇。
他是纯粹的军人,不听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只看事实。
事实就是,李锐带着重兵想要逼开城门,这就是造反,这就是死罪。
“李锐!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王禀的声音虽然没有扩音器加持,但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沙场老将的杀伐气。
“不管你有多少借口,兵围州府、剑指君王,就是乱臣贼子!”
“想过太原?除非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王禀猛地挥剑,剑尖直指李锐那辆指挥车。
“床子弩!”
“在!”
身后几名亲兵齐声怒吼。
“调转方向!瞄准那辆铁车!”
“吱嘎——吱嘎——”
沉重的绞盘声再次响起。
三张巨大的三弓床弩在绞盘的带动下缓缓转向。
这种大宋守城的终极杀器,射程可达千步,用的不是普通的箭,而是如长矛一般的粗大凿子箭,哪怕是坦克的装甲,挨上一发也得掉层皮。
粗大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锁定了李锐的眉心。
场面顿时陷入死寂。
刚才稍微缓和的局势,被王禀这一剑重新斩断。
李锐脸上的那种慵懒和漫不经心,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麦克风。
再抬起头时,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冰冷。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他把麦克风举到嘴边,嘴角微微上扬,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笑意。
“看来王大人是不想跟我讲道理了?”
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里都渗着血腥气。
“既然文的不行。”
李锐抬起右手,对着身后的坦克集群打了个手势。
“那就换武的。”
第339章 一炷香
城头气氛很压抑,王禀那剑斩断最后缓和余地。
“绞盘!推!”
老将嗓子哑着喊。
几十名壮汉喊着号子推绞盘。
“吱嘎——吱嘎——”
麻绳紧绷发出摩擦声,木头结构在重压下响,三张床子弩缓慢转动方向。
太慢了,在李锐眼里这动作很慢。
“既然王将军想玩,那就陪他玩玩。”
李锐把麦克风扔给通讯兵,身子往下一缩钻进指挥舱。
舱盖哐当一声合上,寒风和叫骂声统统被隔绝在装甲板外,车内弥漫着机油和皮革混合味道。
“目标,城楼正中。”
李锐戴上耳机声音传遍车组。
“高爆弹,一发。”
“01号车组收到。”
炮长黑山虎声音透着兴奋劲,他早就看旗杆不顺眼了。
“装填手,上弹!”
炮塔内装填手张虎动作麻利,从弹药架抽出一枚88毫米高爆榴弹,这玩意沉甸甸的。
咔嚓!
炮弹被推入炮膛,闭锁器闭合声音清脆。
“好嘞!”
张虎拍了一下炮尾,炮塔底部电机开始嗡鸣,细微电流声和城头笨重木料摩擦吱嘎声形成对比,这就是代差。
黑山虎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视野里十字准星套住城楼正中央,那里飘着一面宋字帅旗,这是太原城脸面。
“再高点,别把王禀和张孝纯给炸死了。”
李锐声音淡淡传来。
“这太原城还是他们两个人熟,到时候进了城,他们来带路,效率最高。”
“明白。”
黑山虎手指微动,炮口在电机驱动下向上抬起不到一指距离,这点微小调整在千米外就是生死界限。
城头王禀还在吼。
“快!再转三度!瞄准那个领头的铁王八!”
他急得满头大汗,床子弩虽然威力大但太笨重,真打起来等瞄准黄花菜都凉了。
张孝纯死死抓着栏杆脸色发白,看着下面黑洞洞炮口心里不详预感越来越强。
“王将军……要不……”
话没说完,轰!
一声沉闷爆响在平原炸开,没有火光只有炮口喷出一团短促白烟,坦克沉重车身猛地往后一坐,履带把冻土压得咯咯作响,这是后坐力。
没有反应时间,声音还在传播炮弹就到了,88毫米高爆弹撕裂空气带着尖锐啸叫。
太快了,王禀只觉得眼前一花。
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脆响,啪!
那根两人合抱粗细槐木旗杆在半空毫无征兆爆开了,不是断裂是粉碎,巨大动能直接把坚硬楠木轰成渣。
木屑和旗杆顶端装饰物砸了下来,那面象征大宋威严的赤色帅旗坠落在尘埃里。
“嗡——”
紧随其后是冲击波,气浪裹挟着木刺狠狠拍在城楼上。
“快!护住两位大人!”
周围亲兵扑上来但还是晚了,王禀只觉得胸口被砸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飞去。
哐当!
一身铁甲砸在青砖地上摔得他七荤八素,头盔滚落在一旁,花白头发披散下来沾满灰土。
张孝纯也没好到哪去,被气浪一冲直接坐在地上官帽歪到耳边,但他顾不上扶正帽子只是呆呆看着头顶。
那里原本立着太原城帅旗,现在只剩下一个光秃秃断茬冒着青烟。
城楼主体结构毫发无损甚至连一片瓦都没掉,要是那一炮偏哪怕半尺这两个朝廷大员就成了碎肉。
城头很寂静,刚才还喊着号子推绞盘的城头此刻一点声音都没有,数百名宋军弓弩手保持半跪姿势一动不动。
他们手里神臂弩还上着弦但没人敢动,所有人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光秃秃旗杆断茬,这就是神机营手段?
千步之外指哪打哪,这一炮打断的不仅是旗杆更是太原守军最后心理防线。
“咳咳……”
王禀剧烈咳嗽着,在亲兵搀扶下艰难站起来推开亲兵手捡起地上宝剑,手在控制不住发抖。
不是怕死是一种深深无力感,他打了一辈子仗跟西夏人辽人金人打,刀对刀枪对枪哪怕对面人多也没怕过。
但这算什么?
人家隔着这么远随手一击就把帅旗给扬了,这仗还怎么打?
滋——
刺耳电流声再次响起打破死寂,城下那辆坦克舱盖再次打开李锐不紧不慢钻了出来。
他重新举起那个黑色话筒。
“不好意思,手滑了。”
“刚才这一炮,叫校射。”
李锐站在钢铁巨兽头顶看着王禀和张孝纯,眼神很冷。
“下一炮,我可就不瞄旗杆了。”
他抬起手食指隔空点了点王禀胸口。
“我会让人瞄你。”
王禀身子一僵寒气直冲天灵盖,他能感觉那根黑洞洞炮管虽然没有动但准星已经锁死在他眉心,只要李锐动动手指他就会变成碎肉。
“李锐!你敢弑杀朝廷命官?!”
张孝纯哆哆嗦嗦爬起来扶正帽子吼道。
“你这是造反!你是要遗臭万年的!”
“张大人,省省唾沫吧。”
李锐扶了扶额头,感到有些头痛,这两个人怎么那么死脑筋。
“我刚才说了,我是来讨俸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冷。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不给开门,那就是想赖账。”
“赖账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他嗤笑一声。
“至于遗臭万年?”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李锐声音里充满对旧时代鄙夷。
“只要我打进汴梁,史书怎么写,我说了算。”
张孝纯张了张嘴发现找不到一句反驳话,圣贤书道理在这个男人大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香云。”
李锐突然回头冲着舱内喊了一声。
“在。”
赵香云声音传出来。
“你来给他们报个时。”
李锐把麦克风递进舱口,赵香云接过麦克风。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潜望镜里太原守军,刚才那一炮让她心跳很快,那种毁灭性力量让她恐惧又迷醉。
这就是她选的男人,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我是大宋仁福帝姬,赵香云。”
女人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城,城头上骚动更大了一些。
“真的是帝姬吗?”
“连帝姬都跟着他造反了?”
“闭嘴!”
王禀怒喝一声压住周围议论,握剑手心里全是汗,如果是真帝姬这事性质就更复杂了。
赵香云没理会城头反应继续说。
“李将军说了,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之后,如果不打开城门。”
她学着李锐语气。
“神机营将全线开火。”
“那时候,太原城就不需要知府了。”
“因为死人,当不了官。”
第340章 这太原城,我想进就进
舱盖旁一名士兵跳下坦克。
他手里没拿枪,攥着一根在太原西山庙里顺来的供香。
士兵摸出火折子,引燃香头,青烟在寒风里升起,没飘高就被吹散了。
他没多废话,手腕一抖把香插进路边冻土里。
做完这些士兵转身爬回车上,顺手带上舱盖。
“计时开始。”
李锐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语气很淡。
那根香只有一点红火星。
风大香烧得也快。
一截灰烬掉在雪地上,很快就被风吹没了影。
但这灰烬却让人心头发紧。
城楼上一片寂静,刚才那一炮轰碎旗杆的余威还在,空气里飘荡着火药味和糊味。
王禀被亲兵搀扶着勉强站直身子。
铁甲上全是灰土,头盔不知道滚哪去了,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是被气浪拍的也是气的。
旁边张孝纯也没好到哪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两手死死抓着旗杆底座。
“这……这竖子……”
张孝纯牙齿打架想骂两句硬气话,可嗓子发堵声音发飘。
他看一眼王禀希望能看到点办法,可王禀只是盯着那根香眼神发直。
香已经烧短了一截。
“不能……不能就这么让他进城!”
王禀猛推开扶着的亲兵,踉跄往前走了两步捡起宝剑。
剑身在此刻很沉重。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他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破了音。
“那是反贼!是乱臣贼子!太原是河东门户,太原一失汴梁危矣!”
王禀挥舞手里的剑试图激起士兵血性。
“那是妖法!不是什么真本事!咱们有两万人!咱们有坚城!怕他个球!”
“弓弩手!给老子上弦!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喊声在城头回荡,没人应。
那些弓弩手此时都一动不动。
他们手里握着神臂弩,眼睛却瞟向那根香。
还有城下几十辆坦克。
没人是傻子,刚才那一炮隔着千步断旗杆。
要是稍微偏一点砸在人堆,这城头上至少得少几十号人。
这仗根本没法打。
“聋了吗?!都给老子动起来!”
王禀急红了眼冲到一个校尉面前,揪住对方领子。
“把弩举起来!对准下面!射啊!”
那校尉被勒得满脸通红眼里全是恐惧,看着王禀手在发抖,怎么也抬不起弩。
“王……王将军……”
校尉声音带着哭腔。
“打不过的……真的打不过的……”
“放屁!”
王禀一脚踹在校尉膝盖上。
“没打怎么知道打不过!你个孬种!”
校尉跪在地上没爬起来,反手把神臂弩扔在一边。
哐当一声在寂静城头上很刺耳。
周围几个士兵互相看一眼眼神闪烁,他们也不想死,尤其是为了几个月没发的军饷送死。
“我不干了……这哪是打仗,这是送命……”
有人小声嘀咕一句,声音虽小传播很快,紧接着又有士兵垂下兵器。
长枪阵变得稀稀拉拉。
王禀呆住了,看着周围躲闪的眼神,感觉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还是他带出来的兵吗,这还是那个死守太原两百多天、跟金人血战到底的太原守军吗。
“反了……都反了……”
王禀喃喃自语,手里剑垂下去。
这时城内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那是百姓的声音。
“开门!快开门!”
“我们要活命!别拉着我们一起死!”
“朝廷欠钱欠粮不给,凭什么让我们陪葬!”
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撞击着城门,那是民意,也是求生欲。
神机营刚才的话百姓们听得清清楚楚,只要开门就不屠城,人家只是来要账的。
既然只是要账,那关咱们老百姓什么事?
更有胆大的汉子拿着扁担锄头冲到内城门下,跟守门士兵推搡起来。
“让开!把门打开!”
“李将军是打金人的英雄!不是反贼!”
“你们不开,我们自己开!”
城门处守军本来就人心惶惶,被百姓这么一冲更是乱作一团。
城外的香只剩最后三分之一,李锐坐在指挥车里下令让所有坦克、装甲车启动引擎,来威慑太原城上的士兵。
几十辆坦克、装甲车同时发出声浪。
排气管喷出黑烟车身震颤,履带没转动,但这股压迫感比真冲起来还要吓人。
引擎轰鸣声汇聚成声浪直扑太原城头,城墙积雪被震得落下。
“我不打了!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人能打的仗!”
一名络腮胡校尉突然大喊一声。
他把长刀摔在地上发出响声。
他双手抱头蹲在垛口下面。
有了带头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
“我不打了!”
“开门吧!我想活命!”
“这可是神机营啊,连金人都被打跑了,咱们凑什么热闹!”
噼里啪啦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有些士兵甚至直接脱掉号衣。
城防在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里土崩瓦解。
没有厮杀甚至没流血,仅凭几十辆坦克的怠速声和一根没烧完的香。
张孝纯看着这一切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旗杆座上。
完了,彻底完了,他读一辈子圣贤书学的是舍生取义,学的是君为臣纲。
可现在这些道理在炮口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他转头看向城内,那些百姓此刻正为了给反贼开门跟官兵推搡。
那些眼睛里没有对朝廷的敬畏,只有对生存的渴望。
“大人……”
王禀提着剑跌跌撞撞走过来老泪纵横。
“咱们……跟他们拼了吧……”
张孝纯看着王禀摇摇头。
拼?拿什么拼,拿这两万没斗志的守军,还是拿全城几十万百姓的性命。
李锐刚才的话很清楚,如果不给开门那就是想赖账,赖账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他张孝纯可以死王禀可以死,但这太原百姓何其无辜。
若真激怒那煞星,一通炮火覆盖下来这古城怕是要变成废墟。
“罢了……”
张孝纯长叹一声。
他摘下乌纱帽放在膝盖上抚摸帽翅。
“开门吧。”
声音很轻。
但在嘈杂城头上却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王禀愣住了手里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大人?!”
“开门!”
张孝纯抬头眼神决绝。
“传我将令!开城门!迎……迎神机营入城!”
说完这句他泄了气,瘫软在旗杆座上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刺耳摩擦声响起,松动绞盘转动铁索下放。
那两扇朱漆大门在众目睽睽下缓缓向两侧打开。
吊桥落下激起尘土,城外的香刚好烧到尽头,最后一点火星在风中熄灭。
李锐嘴角勾起弧度。
“很好。”
“看来这太原城里还是有明白人的。”
他放下麦克风按住通讯器。
“全军解除战斗姿态。”
“把炮口放平,别吓着老乡。”
“各车组注意,成一字长蛇阵进城。”
“记住咱们规矩,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咱们是来讨债的,不是来当土匪的。”
随着命令下达坦克方阵迅速变换队形,炮管放平。
杀气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纪律感。
“出发。”
01号指挥车带头履带卷着残雪驶上吊桥,车身沉重压得吊桥发出响声。
赵香云坐在车舱里透过观察孔看外面,她看见城门两侧守军丢盔弃甲。
她看见那些刚才还喊打喊杀的百姓此时都缩在路边,眼神敬畏又好奇打量着这些大家伙。
这就是太原,大宋的九边重镇,如今在这个男人面前仅用一炷香时间就门户大开。
赵香云感觉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她转头看李锐。
男人单手扶着舱盖边缘神色平静,这种从容比在床上征服她时还让人心折。
“这就是你不瞄准旗杆以外东西的原因?”
赵香云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干。
“你知道他们一定会开门?”
李锐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指指脑袋。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只要让他们知道反抗代价大到无法承受,所谓的忠诚也就一文不值了。”
车队已经进入瓮城,履带碾压青石板路面发出脆响火星四溅。
李锐拍拍驾驶员肩膀。
“停车。”
坦克在内城门前停下,李锐钻出舱盖跳到地上。
此时张孝纯和王禀已经被几名士兵押下来,两人没反抗灰头土脸站在路边。
“张大人,王将军。”
李锐走到两人面前带着笑意。
他伸手帮张孝纯扶正歪掉的领口,又弯腰捡起王禀头盔拍拍灰递过去。
“两位受惊了。”
张孝纯别过头去没接头盔冷哼一声。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既然开了门老夫就没打算活着。”
“谁说要杀你们了?”
李锐把头盔塞给旁边士兵。
“我都说了,我是来讲道理的。”
他指指身后装甲车队。
“你看,我这几千弟兄大老远跑过来,人吃马嚼油钱也不少。”
“朝廷欠我的饷银,一时半会我也要去汴梁找官家要。”
“但这路费总得先凑凑吧?”
李锐凑近张孝纯压低声音。
“太原是大城,府库应该还算充盈吧?”
“张大人,麻烦你带个路?”
张孝纯猛回过头瞪大眼睛看李锐。
“你……你要洗劫府库?那是朝廷的钱!是太原百姓的救命钱!”
“那是我的钱。”
李锐纠正道。
“朝廷欠我的,我现在拿回来,这叫平账。”
“至于百姓的救命钱……”
李锐笑笑笑容有些冷。
“我不动民宅不抢商铺,只要官仓里的金银和粮草。”
“两位要是配合,这事咱们就算两清。”
“要是不配合……”
李锐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缩在墙角的百姓。
“那我这几千号兄弟要是饿急眼,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这笔账可就要算在两位大人头上了。”
这是道德绑架,也是最有效的威胁。
张孝纯身子一抖盯着李锐眼神复杂。
他没想到这个把金人打得落花流水的煞星,竟然无赖到这种地步。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李锐给出的条件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要不屠城不扰民,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还能再挣,要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好……”
张孝纯挤出一个字。
“老夫……带路。”
李锐满意点头转身冲后面的黑山虎招手。
“黑山虎,带四队人跟上。”
“记住了,把车倒进去装。”
“咱们赶时间,装完还要去下一站。”
第341章 官场的规矩
太原府衙后院的空气冰冷。
张孝纯沉重的走在前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喘气。
他是在害怕,身后跟着一队神机营的士兵。
这帮人没穿大宋的号衣,全是迷彩作训服。
他们脚上蹬着高帮皮靴,走路只有整齐的踏踏踏声。
那声音让张孝纯心慌。
李锐走在张孝纯侧后方,手里把玩着m1911手枪。
枪身在手里转着圈,偶尔发出金属撞击声。
沿途遇到的书吏衙役,都贴着墙根不敢动弹。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这些人,这会儿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只敢用余光偷瞥,那位传说中把金人打得叫爷爷的活阎王。
张孝纯在一扇大门前停下,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尽管天寒地冻,可他后背早就湿透了。
“李将军,到了。”
这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四周墙壁高耸插满了铁蒺藜。
两扇大门包着铁皮满是铜钉,还挂着一把大铜锁。
“这就是太原府库?”
李锐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牌匾写着太原府库。
字体已经有些模糊,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张孝纯哆嗦着掏出钥匙说“是”,他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捅进锁眼。
“这里头存着太原府五年来积攒的税银,还有朝廷拨下来的防秋军资。”
张孝纯一边拧钥匙,一边低声解释。
“本来是打算用来招募新军修缮城墙的,结果您把金人给打跑了,所以就一直没顾得上动。”
咔哒一声,铜锁弹开了。
几个神机营士兵上前,合力推开了大门。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一阵摩擦声。
紧接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还夹杂着纸张和死老鼠的气味。
李锐皱眉挥了挥面前的灰尘。
“这就是大宋的家底?”
他迈步走了进去,库房里又大又暗没有窗户。
士兵们点燃火把,火光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木架子上堆满了落灰的箱子,有些箱角烂了露出干草。
地上也堆着不少麻袋,像是装着粮食但被老鼠咬破,发黑的米粒撒了一地。
李锐没什么心情参观,直接下令。
“把箱子都给我撬开。”
黑山虎应了一声是,带着几个壮汉拿着工具上前。
他们动手很干脆。
咔嚓咔嚓几声,贴着封条的箱子很快就被掀开了盖子。
张孝纯看得眼皮直跳,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锐走到一口箱子前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讥讽。
“这就是银子?”
箱子里码着银锭,表面泛着灰黑的氧化物。
这些银锭不是亮闪闪的雪花银,看起来存放了很久。
边角有些磨损,却没有怪异霉斑。
这就是官银,常年堆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氧化发黑是常事。
李锐拿起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手感不对。
他又拿起一锭,还是不对。
这箱子看着是满的,但只有上面一层整齐,下面全是碎银和干草。
李锐把银锭扔回箱子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箱子,只有六成满。”
他转过身,冷冷的盯着张孝纯。
“张大人,账册呢?”
张孝纯身子一僵,连忙从怀里掏出账簿递了过去。
“在这里……都在这里。”
李锐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然后指着其中一行。
“宣和元年,入库税银五万两。”
他又指了指刚才那个箱子上的标签。
“这也是宣和元年的封条。”
李锐合上账册在手掌心拍了拍,“我虽然不管户部,但也懂一点算术。”
“这库里所有的箱子加起来,怕是连账册上一半的数都对不上吧?”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跟在后面的王禀也愣住了,他虽然是武将但也知道库银亏空是大忌。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库银亏空更是大忌。
李锐是来讨债的,要是发现这是个空壳子,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
张孝纯脸色惨白,结结巴巴的解释说,“李将军有所不知,这……这是官场的规矩。”
李锐挑了挑眉,“规矩,什么规矩?”
“火耗……还有漂没。”
张孝纯硬着头皮说道,“银子在流转中有磨损叫火耗,运输中有损耗叫漂没。”
“而且还要上下打点,还要留出一部分作为办公的常例钱……”
张孝纯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在大宋官场,这是公开的秘密。
十两银子的税收上来,到国库能剩下六两就算清廉了。
到了地方府库能有一半实数,那都算是知府手下留情了。
李锐冷笑着说,“火耗?银子是金属怎么会有损耗,难不成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李锐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张孝纯,“漂没?在库房里放着也能漂没,是被老鼠吃了还是被鬼搬走了?”
张孝纯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墙上。
他还在辩解,“这……这是官场惯例,虽没明文允许但上下皆是如此……”
李锐猛的打断了他,“那是你们的法度。”
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霸道。
“在神机营少一分钱就是赖一分账,我讨厌别人赖账。”
李锐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箱子,眼神很有压迫感。
“黑山虎!”
黑山虎把手里的撬棍往地上一杵,震起一片灰尘。
“到!”
李锐指了指那些箱子,“让弟兄们动手,把所有的银子都倒出来,整锭的碎的都一样。”
他又用脚尖点了点库房中央的空地,“就倒在这块空地上,堆在一起。”
黑山虎愣了一下,但没废话立刻挥手招呼手下。
“都听到了吗?干活!”
哗啦哗啦的,士兵们行动迅速。
两人抬一口箱子,直接翻转过来。
发黑的银锭滚落出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张孝纯看得心惊肉跳,这可是官银啊。
平时都要小心翼翼的供着,哪有这样直接倒在地上的。
“不可,万万不可啊!”
张孝纯终于忍不住了,扑上去想要拦住一个士兵。
“这么堆着怎么行?这……这成何体统!”
士兵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推个跟头。
“闪开,别挡道。”
张孝纯踉跄了几步,被王禀扶住。
张孝纯急得直跺脚,“李将军,你这是要做什么?就算你要拿走也得装车啊!”
“这么多银子怕是有几十万两重,堆在这里怎么运走?”
他指着外面的大门,“你们神机营虽然有那种铁车,但也装不下这么多东西吧?”
“而且还要找大车,还要找民夫……这都需要时间啊!”
张孝纯是真的急了,他怕李锐为了运银子又要在城里折腾,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
李锐站在一旁看着越堆越高的银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听到张孝纯的话,他侧过头不屑的看了一眼。
“我有说过,我要用马车拉走吗?”
张孝纯愣住了。
“不用车拉?那用什么?难不成让士兵一人背一块?”
几十万两银子,那就是好几万斤重。
就算是神机营的士兵都是大力士,背着这么多东西也走不动道。
李锐淡淡的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打不过金人,你们的思维太僵化了。”
说话间,士兵们已经把最后一口箱子倒空。
所有的银子在库房中央堆成了一大堆,虽然成色不好但还是让人感到沉甸甸的。
李锐摆了摆手,“所有人退出去,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黑山虎应了一声,立刻带着士兵撤出库房,顺手把大门关上了一半只留下一道缝隙。
库房里只剩下李锐,还有一脸懵逼的张孝纯和王禀。
王禀警惕的握住剑柄,他以为李锐要杀人灭口。
“李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李锐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堆银子面前。
在手电筒的光照下这堆银子显得丑陋,但在李锐眼里这些都是积分。
“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效率。”
李锐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按在了那堆银锭上。
他在心里默念,“系统。”
检测到高纯度贵金属。
正在扫描白银,总重量一万三千四百公斤。
是否兑换?
脑海中熟悉的蓝色面板亮了起来,一行行数据刷过。
李锐心里算了下,这次太原之行算是回了一大口血。
之前打雁门关和辽阳,再加上刚才那一炮都烧掉不少积分。
现在终于补回来了。
李锐在心里下达了指令,“兑换。”
张孝纯和王禀站在几步开外,死死的盯着李锐的背影。
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干什么,难道是在做法还是在向什么神灵祈祷?
就在两人胡思乱想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情。
现场没有巨响也没有强光,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波动。
就在李锐的手掌下,那堆银子突然就开始塌陷了。
它们消失的速度极快,从顶部开始一块接一块的不见踪影。
张孝纯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这……”
他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可再睁开眼时那堆银子已经消失了一半。
王禀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鬼……鬼神之力?!”
这位老将被吓得两腿发软,差点跪下去。
他见过砍头见过分尸,也见过战场上最惨烈的景象。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违背常理的事情。
那么大一堆银子,就在眼皮子底下没了?
连个响都没听见?
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库房中央的空地重新变得空空荡荡。
连一块碎银渣子都没剩下。
只有地面上还残留着压过的痕迹,以及一些灰尘。
嗡的一声,脑海中传来一声提示音。
兑换完成,积分已到账。
李锐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充盈的数字,嘴角露出满意的弧度。
有了这笔钱,就算把太原城拆了重建一遍都够了,更别说去汴梁找赵官家谈心。
他收回手,拍了拍掌心上的灰尘。
转过身,看着身后两个已经呆住的官员。
张孝纯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王禀则靠在墙上双眼无神,嘴里念叨着“妖法……这是妖法……”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他们可以接受李锐有威力巨大的火炮,和不用马拉的铁车。
那些虽然离奇,但终究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可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人能做到的事了。
第342章 这不是人能有的手段
太原府库内一片死寂。
空气里还残留着银山存在过的味道,是金属腥气混合着麻袋霉味。
现在库房空空荡荡,连地面都干净了不少。
张孝纯的下巴还在哆嗦。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空地,又指了指李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五……五鬼搬运?”
这位知府大人的脸皱成了一团。
“李将军,这是道家的法术?”
他只能想到这个词。
圣人教诲里没写过这种事,子不语怪力乱神,可眼下这事比怪力乱神还要离谱。
几十万两白银,眨眼就没了。
如果是五鬼搬运,那这鬼得有多大劲儿?
王禀靠在墙根手还在抖,眼神发直的盯着地面,嘴里念叨着不可能。
李锐没理会这两个世界观崩塌的古人。
他转身走到府库另一侧。
这边本来堆着些破烂木料和桌椅,被清理出的空地显得格外宽敞。
李锐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不存在的表。
他其实是在看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刚才那堆成色不好的银子,胜在量大。
系统积分那一栏的数字跳动了几下,终于不再是赤字。
“这点钱,刚好够补一次弹药和油料。”
李锐心里盘算着。
打太原这一仗虽然没怎么真打,但刚才那几炮加上几十辆坦克的油耗,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尤其是那发轰碎旗杆的高爆弹,那都是钱。
“兑换。”
他在心里默念。
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张孝纯正扶着墙想站直身子,看到李锐又对着空气比划,心里咯噔一下。
“又……又要作甚?”
话音未落。
原本平静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没有光芒四射,也没有电闪雷鸣。
但这府库里的气压骤然降低,让人耳膜发胀。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突兀的响起。
紧接着。
咚!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不断的砸在地上。
那声音沉重实在,每一次撞击都让脚下的青砖地面跟着颤抖,震起的灰尘在光柱里乱舞。
张孝纯只觉得脚底板发麻,刚站直的身子又是一软,噗通一声坐回了地上。
这一坐,正好让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原本空旷的库房一侧,此刻已经堆满了东西。
不是银子。
是一桶桶黑色的铁桶,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白色符号。
那是二战德军标准的200升军用油桶。
几百个油桶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堆得快要顶到房梁。
而在油桶旁边,是一个个墨绿色的木箱。
箱盖上的锁扣泛着金属光泽。
那是88毫米坦克炮的弹药箱。
还有成箱的7.92毫米机枪子弹,铜壳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光。
一股浓烈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柴油挥发的气味,混合着枪油和硝化棉的香气。
这味道刺鼻又霸道。
瞬间就盖过了府库里原本的霉味。
这是工业的味道。
“咳咳咳……”
张孝纯被这股怪味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些凭空出现的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变……变出来了……”
他喃喃自语。
不是把东西变没,是凭空把东西变出来!
这比刚才那一手还要吓人。
“这是什么仙家法宝?”
王禀到底是武将,虽然也被吓得不轻,但他的关注点和张孝纯不一样。
他跌跌撞撞的走上前,想伸手去摸又有些不敢。
那些铁桶看着就很沉,那么多堆在一起,怕是有几万斤重。
这要是砸下来,神仙也得变成肉泥。
“李将军……”
王禀转过头看着那个背对他们的年轻人,声音沙哑。
“这也是五鬼搬运?”
李锐没回头。
他走到一摞弹药箱前,伸手扣住锁扣。
咔哒。
清脆的金属弹开声。
李锐单手掀开箱盖,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枚炮弹。
他伸手抓起一枚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手感,让人安心。
黄铜的弹壳表面很光滑,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出一道金光。
那光芒太盛,刺的王禀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
“好精良的做工……”
王禀是个识货的。
大宋的军器监也能造火器,震天雷、霹雳炮他也见过。
但这玩意儿不一样。
太光滑了,太规整了。
就像不是人手造出来的,而是天生就长成这样的。
“这东西,怎么可能造得出来?”
王禀忍不住伸出手,在那冰凉的弹体上摸了一把。
触手生寒。
那种光滑的触感,让他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感到一阵战栗。
“这是88毫米高爆弹。”
李锐把炮弹随手扔回箱子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刚才炸断你们旗杆的,就是这玩意儿。”
王禀的手猛的缩了回去。
他看着那箱子炮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这么一箱子,就是几十条人命。
而这里,堆满了这样的箱子。
“这……这些都是?”
王禀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物资,声音发颤。
“那桶里装的是猛火油?”
他闻到了类似猛火油的味道,但比大宋用的那种更烈更冲。
李锐拍了拍手上的油渍,转过身来。
“那是柴油,给我的铁车喝的。”
他看着王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王将军,你是带兵的人。”
“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王禀当然明白。
他太明白了。
行军打仗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敌人太强,是粮草不济。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十万大军出征,得有二十万民夫运粮。
一石粮食从汴梁运到太原,路上人吃马嚼,到了地头能剩下一斗就不错了。
大宋之所以弱,很大一部分原因就被这该死的后勤给拖垮的。
可现在……
王禀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物资,只觉得脊背发凉。
不用民夫,不用车马。
随手一挥,粮草自来。
哪怕是在绝地,哪怕是被围城。
只要这个人挥挥手,想要什么有什么。
这仗还怎么打?
这简直就是作弊!
“这不是人能有的手段……”
他颓然的垂下头,手里的剑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跟这样的对手打,根本没有赢的希望。
第343章 这算是顺应天命吗
张孝纯这时候终于缓过劲来了。
他不看那些武器,只看李锐。
此时此刻在他眼里,李锐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光环。
那不是凡人的光,那是神光。
扑通!
张孝纯双膝一软,这次是结结实实的跪下了。
他不仅跪下还伏低了身子,把额头贴在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神仙……这是神仙下凡啊!”
张孝纯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狂热。
什么圣人教诲,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
在绝对的神迹面前,那些道理统统都是狗屁。
如果不是神仙,谁能随手变出这万斤物资?
如果不是神仙,谁能造出那种能跑能打的铁车?
“下官……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张孝纯撅着屁股,在那不停的磕头。
“小人之前多有冒犯,还请上仙恕罪!”
“请上仙恕罪啊!”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李锐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满口仁义道德的知府大人。
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淡漠。
这就是古人。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规矩。
你跟他们讲科学,他们跟你讲神学。
只有把事实甩在他们脸上,打碎他们的膝盖,他们才会老老实实的听你说话。
“起来。”
张孝纯身子一僵不敢不听,颤颤巍巍的直起上半身,却不敢站起来依旧跪着。
“上仙有何吩咐?”
李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他平齐。
“张大人,我不信神也不信鬼。”
李锐指了指那一堆物资。
“这叫科学。”
“科……学?”
张孝纯一脸茫然,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是科举之学?
不像啊。
“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格物致知的极致。”
李锐随口胡诌了一个对方能听懂的概念。
“这世间万物都有规律,只要掌握了规律,点石成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张孝纯听的云里雾里,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崇拜。
格物致知能格出这种动静?
便是孔孟先贤在世,怕是也要叹服不已。
“不过……”
李锐话头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神棍的味道。
“既然你觉得这是神迹,那便是神迹吧。”
他伸出手,拍了拍张孝纯的肩膀。
“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见大宋生灵涂炭。”
“所以才降下这些法宝,让我来扫清寰宇。”
“张大人,你说我这算是顺应天命吗?”
张孝纯身子猛的一震。
天命!
这两个字太重了。
在大宋,只有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才敢提天命。
可眼前这位爷……
看看这手段,看看这武力。
若这不是天命,什么是天命?
那赵官家只会割地赔款求神拜佛,结果把金人招来了。
而这位爷是真刀真枪把金人干趴下的。
到底谁才有天命?
张孝纯脑子转的飞快,求生欲让他瞬间做出了选择。
“顺应!绝对顺应!”
张孝纯头点的飞快,眼神狂热。
“李将军……不,主公!”
“主公受命于天,救大宋于危亡,太原府上下,愿唯主公马首是瞻!”
改口改的真快。
李锐嘴角抽了抽,这读书人的节操果然是有弹性的。
刚才还骂乱臣贼子,现在就喊上主公了。
不过也好,省的还要费口舌去洗脑。
“行了,别磕了。”
李锐站起身,看了一眼门口。
“黑山虎!”
“到!”
大门被推开。
黑山虎带着一队神机营的士兵冲了进来。
他们看到库房里堆满的物资,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这种场面他们见多了。
自家统帅是神仙下凡这事儿,在神机营早就不是秘密了。
别说变出点油弹,就是哪天李锐变出个娘们来,他们都觉得理所当然。
“动手,搬!”
黑山虎一声令下。
士兵们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动作熟练。
两个人一组,抬起油桶就往外滚。
有的人扛起弹药箱,健步如飞。
“动作快点!别磨蹭!”
“那边的,把机枪子弹分好类!”
“小心点!那是炮弹,别当土豆摔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混乱。
仿佛他们不是在搬运凭空出现的物资,而是在自家后院收庄稼。
王禀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士兵。
他们身上没有大宋厢军那种暮气。
每个人眼里都有光,动作都有劲。
那种自信和从容,是装不出来的。
这是一支强军。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宋军都要强。
王禀叹了口气,彻底服气了。
有这样的统帅,有这样的后勤,还有这样的兵。
大宋?
大宋拿什么跟人家斗?
“让开让开!大管子来了!”
门外传来一阵轰鸣声。
一辆虎式坦克的炮管撞开了半掩的大门,挤了进来。
吱吱吱——
履带碾过门槛,把那条门槛碾的粉碎。
庞大的车身塞进了院子,把院落挤的满满当当。
“停车!熄火!”
车长探出头喊了一嗓子。
几个士兵立刻扛着手动抽油泵冲了上去。
“把盖子拧开!”
“管子插进去!”
“摇起来!”
一气呵成。
咕咚咕咚的加油声响起。
那头钢铁怪兽贪婪的吞噬着燃油,仿佛永远也喂不饱。
李锐站在一旁看着,直到第一辆坦克加满油倒出去,第二辆接着进来。
这才转过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张孝纯。
“张大人。”
“哎,主公您吩咐。”
张孝纯赶紧爬起来,也不拍膝盖上的灰,弓着腰站在李锐旁边。
李锐手里还拿着那个账本。
他随手翻了翻,然后把账本合上,在手里拍着。
“刚才那一堆银子,算是把这次的账平了。”
李锐语气平淡。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张孝纯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路费,还没着落呢。”
李锐把账本随手一扔。
啪嗒一声。
账本精准的砸在张孝纯的怀里。
张孝纯手忙脚乱的接住,一脸苦涩。
“主公……这库里真的没银子了啊……”
那是真的没了,刚才那五鬼搬运把地皮都刮干净了。
连个碎银渣子都没剩下。
“我知道库里没了。”
李锐凑近了一步,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但张大人家里,应该还有吧?”
张孝纯腿一软,又要跪。
“主公明鉴啊!下官两袖清风……”
“少跟我扯淡。”
李锐打断了他,伸手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库房。
“刚才你说,那是官场规矩。”
“什么火耗,什么漂没。”
李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
“那些被耗掉的银子,被漂没的银子。”
“都在哪呢?”
张孝纯张大了嘴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是要……抄家?
“张大人。”
李锐拍了拍张孝纯那张煞白的脸,力度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咱们现在可以好好聊聊,这个火耗的问题了。”
他指了指门外正在加油的坦克。
“我这车,油耗也挺大的。”
“你说,这笔钱是不是得从你们这些清官的火耗里出?”
李锐笑了。
那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吓人。
“毕竟,我也得守规矩,对吧?”
第344章 无眠
张孝纯的身子抖个不停。
那句两袖清风还在嘴边,却被李锐的眼神硬生生噎了回去。
周围的神机营士兵没动,但枪口有意无意的抬高了几分。
空气里只有柴油燃烧后的刺鼻味道,还有远处坦克引擎没完全冷却的噼啪声。
李锐把玩着手里的账本,没看张孝纯,视线落在了王禀身上。
这位硬朗的老将,此刻握着断剑的剑柄,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想帮张孝纯说话,可看着空荡荡的府库,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苦涩。
大宋的官是什么样子,他心里清楚。
“怎么,张大人不说话,是在心算家里的火耗有多少?”
李锐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张孝纯膝盖一软,这次是真的站不住了,整个人瘫在地上。
“主公…下官家中真的没银子啊!”
张孝纯带着哭腔,那模样比死了爹娘还惨,“下官每年的俸禄都拿去接济流民了,这太原府上下谁不知道?”
“接济流民?”
李锐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转过身,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的脚步声让人心慌。
一步,两步,李锐停在张孝纯面前。
“黑山虎。”
“到!”
黑山虎大步跨了出来,手里的工兵铲还在滴着没擦干的机油。
李锐指了指张孝纯,“带上张大人,去他府上看看。”
他又指了指王禀,“王老将军也一起去,做个见证。”
“免得传出去,说我李锐欺负读书人。”
王禀身子一震,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
太原府衙后街,张府。
朱漆大门有些脱落,看着确实不像有钱人家。
门口挂着的灯笼都破了洞,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主公请看。”
张孝纯被两个士兵架着,还在努力解释,“这门房都三年没修了,下官哪来的银子?”
李锐没理他。
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轰隆隆——
一辆Sd.Kfz.222装甲侦察车转过街角,直接停在了大门口。
车顶的机枪转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大门。
“开门。”
李锐只说了两个字。
张府的管家颤颤巍巍的探出头,刚想骂人,看见那钢铁怪物,吓得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大门敞开。
李锐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铺着青石板,看着确实很素雅,也很清贫。
除了几个老仆,连个像样的丫鬟都看不到。
王禀环顾四周,眉头皱的更紧了。
“李将军,张大人平日里确实简朴,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李锐抬手打断了。
李锐没看那些房子,而是摘下手套,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电筒一样的仪器。
那是系统兑换的简易金属探测器。
只要有大量金属聚集的地方,这东西就会响。
他在院子里随便走了两步。
滴…滴…
声音断断续续的。
张孝纯的脸色瞬间白了,眼神开始躲闪,往后院的一口枯井瞟去。
李锐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他笑了。
“张大人,那是井吧?”
李锐指着那个方向。
张孝纯连忙摆手,“是一口枯井,早就废弃了,里面都是淤泥烂叶,坛口还用猪油和蜡封着防潮……”
“黑山虎,炸了它。”
李锐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
张孝纯猛的扑上来,想要抱住李锐的大腿。
“不行!那是风水眼!动了要遭天谴的!”
嘭!
黑山虎一脚踹在张孝纯胸口,把他踢的滚出去好几圈。
两个士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按在地上。
黑山虎从腰间摸出一块c4塑胶炸药,手法熟练的插上雷管。
这东西也是系统商城里的货,比火药好用多了。
“清场!”
士兵们立刻散开,把院子里的人全都赶到墙角。
王禀看的眼皮直跳,这是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黑山虎按下了起爆器。
轰!
一声闷响。
地面猛的一震,那口枯井的井口直接被掀飞,碎石乱溅。
烟尘还没散去,一股金光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不是水。
李锐走上前,挥手扇开灰尘。
井壁被炸塌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夹层。
没有淤泥,没有烂叶。
只有一个个封的严严实实的黑陶坛子。
刚才那一下震碎了几个,里面的东西流了出来。
金灿灿的,像一条金色的小河。
王禀愣住了。
他快步走上前,捡起一块。
上面还印着‘宣和足金’四个字。这是金铤!只有大宋皇宫内库才会用的上等黄金,普通官员连见都难见到!
“这……”王禀的手在抖,他转头看向张孝纯,眼里全是不敢相信,“这就是你的两袖清风?”
张孝纯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锐没说话,拿着金属探测器继续往里走。
滴滴滴滴滴——
走到书房那面墙时,探测器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砸。”
李锐指着墙壁。
士兵们抡起大锤。
咚!咚!咚!
几锤下去,墙皮脱落,露出了里面的夹层砖。
哗啦!
墙倒了。
一锭锭银子倾泻而下,直接把书桌都埋了一半。
不是几百两,不是几千两。
这面墙里,至少藏着三万两白银!
“好一个清官。”
李锐随手捡起一锭银子,上面还带着墨香。
“读书人就是讲究,连藏银子都这么有书卷气。”
他把银子扔在张孝纯面前,银锭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声脆响。
“张大人,解释一下?”
李锐蹲下身,看着张孝纯那张惨白的脸。
“这是漂没?还是火耗?”
张孝纯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别告诉我,这是老鼠搬进去的。”
李锐拍了拍张孝纯的脸颊,“看来张府的老鼠力气不小,还会砌墙。”
?“主公饶命!主公饶命!”
张孝纯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额头磕在石板上,鲜血直流。
“这都是…都是为了打点上面啊!”
“蔡京要钱,童贯要钱,不给这官就当不下去了啊!”
“下官也是没办法,是没办法啊!”
李锐站起身,接过勤务兵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没办法?”
他冷笑一声。
“前方将士吃糠咽菜,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你们在后方用银子砌墙。”
“百姓卖儿卖女换一口粮食,你们把金子藏在井里发霉。”
李锐转过身,看向王禀。
“王将军,现在你明白,大宋为什么打不过金人了吗?”
王禀握着那块金子,指节都发白了。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眼泪流了下来。
“烂了…都烂透了…”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在金人的刀锋下都没有动摇过。
却在这一墙银子面前,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他拼死守护的,就是这么一群蛀虫?
李锐没给他们太多伤感的时间。
“黑山虎,全部搬走,充公。”
“是!”
神机营的士兵们早就等不及了。
他们看着那些金银,眼睛里冒着火。
这些钱,原本可以换成多少子弹?多少炮弹?
多少死去的兄弟,就是因为缺少支援才没的?
“还有。”
李锐叫住了正要动手的黑山虎。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新的小册子,扔给瘫在地上的张孝纯。
“张大人,既然你为了打点上面这么用心,那名单肯定都记着吧?”
张孝纯猛的抬头,惊恐的看着李锐。
“写。”
李锐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太原城里,还有谁家墙里有银子,还有谁家井里有金子。”
“写出来一个,算你立一功。”
“写满十个,我就留你一条命,让你给我管后勤。”
李锐俯视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只蚂蚁。
“要是写不出来……”
他指了指外面的坦克。
“那我就只能把你塞进炮管里,打出去听个响了。”
张孝纯浑身一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哆哆嗦嗦的抓起地上的银子,想在石板上刻字,发现不行,又慌乱的去抓刚才掉落的毛笔。
“我写!我写!”
“城东赵员外家,地窖里有五万两!”
“通判李大人,他是童贯的干儿子,家里有十几箱珠宝!”
“还有转运使王大人……”
张孝纯一边哭一边写,把其他人卖的干干净净。
王禀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厌恶,最后干脆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李锐看着那越来越长的名单,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这就是大宋的官场。
只要刀架在脖子上,他们比谁都听话。
只要利益足够,他们能把亲爹都卖了。
“很好。”
李锐收起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弹了一下纸面。
“看来这一趟,路费有着落了。”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挺的笔直。
“传令全军,按名单抓人。”
“反抗的,杀。”
“藏匿的,也杀。”
“我要在天黑之前,把太原城的油水,全部榨干。”
黑山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浑身都是杀气。
“得令!”
此时,街道上。
大批神机营士兵开始集结。
坦克的履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按照名单上的地址,开始分头行动。
这不是抢劫。
这是物理审计。
李锐站在装甲车旁,看着忙碌的街道。
王禀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蹒跚,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李将军……”
王禀的声音有些沙哑,“拿了这些钱,你打算做什么?”
“造反?”
这两个字,他说的很轻,却很重。
李锐抬手理了理肩头的褶皱,语气冰冷。
“造反?”
他摇了摇头,看向南方的天空。
那边是汴梁的方向。
“王将军,你错了。”
李锐指了指那些正在搬运箱子的士兵,又指了指身后破败的张府。
“我这不是造反。”
“我是在帮赵官家,清理门户。”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
“这大宋的江山要是亡在金人手里,那是国耻。”
“要是亡在这帮蛀虫手里,那就是个笑话。”
“我李锐这人,不喜欢看笑话。”
王禀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对着李锐,深深的作了一揖。
这一揖,不是对上官,也不是对反贼。
而是对那一墙银子背后的现实。
“太原防务,老夫…不管了。”
王禀说完,解下腰间的佩剑,放在了装甲车的引擎盖上。
转身离去。
背影有些萧瑟,但也像是放下了重担。
李锐看着那把剑,笑了笑。
收服一个理想破灭的老将,比杀十个金军大将还有用。
他转头看向街道两旁。
那些原本躲在门缝里偷看的百姓,此刻正壮着胆子走出来。
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被拖出来,看着那些贪来的银子被搬上车。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甚至有人在偷偷叫好。
李锐嘴角微扬。
看来,只要钱给的到位,这天命也不是不能买。
“走吧。”
李锐跳上装甲车,拍了拍车门。
“下一家。”
太原城的夜,注定不会平静。
第345章 下一家
通判李大人的宅邸比张孝纯那破院子气派得多。
朱红大门高耸,门口两座石狮子十分威严,门钉在火把照耀下泛着铜光。
即便全城都在饿肚子,即便金兵就在城外,这府邸依旧灯火通明。
几辆满载物资的马车正停在侧门,几个家丁正慌乱的往车上搬箱子。
看样子是听到了风声,准备细软跑。
“围了。”
李锐坐在装甲车顶盖上,甚至没有跳下来。
引擎轰鸣。
两辆Sd.Kfz.222装甲车一左一右,彻底封死了街道两头。
黑山虎带着一队端着冲锋枪的神机营士兵,粗暴的撞开了那几个正要逃跑的家丁。
箱子翻倒在地。
哗啦一声。
没有银子,全是上好的苏杭丝绸和玉器古玩。
“这……这是干什么!”
侧门里冲出来一个身穿绿袍的胖子,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他指着黑山虎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这是谁的府上吗?”
“我是通判李平!当朝太保蔡攸蔡大人是我干爹!”
“我看谁敢动!”
黑山虎没动,他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装甲车上的李锐。
李锐从车上跳下来,军靴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的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那个翻倒的箱子前,用脚尖挑起一匹丝绸。
上好的料子,滑不留手,在火光下闪着光。
这一匹丝绸,够城外一个死囚营的兄弟吃一个月饱饭。
“蔡攸的干儿子?”
李锐松开脚,那匹丝绸重新落回尘土里。
李平见正主来了,腰杆子挺得更直了。
他虽然听说过神机营的厉害,但他不信李锐敢动蔡攸的人。
那是蔡京长子,当朝太保,掌河东军资调度,在河东路的官场上一手遮天,连张孝纯都要让他三分。
“既知家父名讳,李将军还不叫让你的人退下?”
李平冷哼一声,伸手去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今日之事,本官可以当做误会,不上报朝廷。”
“但这些打坏的东西,李将军得照价赔偿。”
李锐笑了。
他摘下手套,塞进武装带里。
“赔偿?”
李锐转头看向身后的王禀。
这位老将军正站在阴影里,脸色铁青。
“王老将军,按大宋律例,战时私运财物出逃,动摇军心,该当何罪?”
王禀深吸一口气,手按在剑柄上。
“立斩。”
两个字吐出来,带着血腥气。
李平脸色一变,后退半步,色厉内荏的喊道:
“王禀!你敢!我干爹可是……”
砰!
一声枪响。
李平的官帽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最后落在马粪堆里。
他整个人僵住了,摸了摸头顶,发现脑袋还在,只是发髻被打散了,披头散发像个疯子。
李锐吹了吹枪口的青烟,把驳壳枪插回枪套。
“你干爹在汴梁,管不到太原的事。”
“哪怕蔡攸现在就在这儿,我也照样崩了他。”
李锐上前一步,揪住李平的领口,把他那肥硕的身躯硬生生的提了起来。
“刚才张孝纯说,你家里有十几箱珠宝。”
“现在看来,张大人还是保守了。”
李锐瞥了一眼那些马车。
光是侧门这几车细软,就不止十几箱。
“黑山虎。”
“在!”
“进屋,搜。”
“要是少一两银子,我就唯你是问。”
黑山虎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李平看来比恶鬼还可怕。
“弟兄们!干活了!”
“通判大人请客,都别客气!”
几十个士兵冲进了大门。
没有丝毫顾忌。
名贵的瓷器被撞碎,屏风被推倒。
这不是抄家,这是要把这里的一切都搬空。
李平瘫软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家业被一点点撕碎,嘴唇发紫。
“强盗……你们是强盗……”
“这是大宋的天下……你们怎么敢……”
这时候,一辆吉普车缓缓停在门口。
车门推开。
一只精致的绣花鞋踩在地面上。
赵香云披着一件德军制式的羊毛大衣,里面却是大宋帝姬的褙子罗裙。
这种不伦不类的搭配,在她身上却显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她手里拿着一条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
“李通判。”
赵香云走到李平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曾经在宴会上巴结过她的官员。
李平瞪大了眼睛。
“帝……帝姬殿下?”
他像是见到了救星,连滚带爬的扑过去。
“殿下!殿下救命啊!”
“这李锐要造反!他纵兵劫掠,还要杀朝廷命官!”
“您是金枝玉叶,您一定要给下官做主啊!”
赵香云低头看着脚边这团肉球。
她记得这个人。
去年父皇生辰,这李平借着蔡攸的关系,送了一座赤金佛塔,那是刮遍太原城郊佃户才凑够的钱财,当时还得了父皇的口头嘉奖。
那时候他多威风。
现在像条狗。
啪!
马鞭狠狠抽在李平的脸上。
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李平被打蒙了,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赵香云。
“殿下……?”
“闭嘴。”
赵香云声音清冷,眼神里透着一股厌恶。
“谁是你殿下?”
“刚才你想跑的时候,想过城里的百姓吗?”
“想过还在城头守着的王老将军吗?”
她抬起头,看向那些正从府里搬出一箱箱财物的士兵。
没有怜悯,只有快意。
这种破坏的感觉,让她着迷。
“李将军不是造反。”
赵香云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锐。
她走到李锐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伸手挽住了李锐的胳膊。
动作自然,亲昵。
像是在宣示主权。
“这是本宫下的令。”
“太原府库空虚,为了抗金大业,特向李通判借点军费。”
“怎么,李通判不愿意?”
这一手借势玩的漂亮。
把李锐的强盗行径,直接变成了皇室特批的征用。
李平彻底傻了。
帝姬和这个手握铁兽的狠人搞在了一起?
这世界疯了吗?
“报告!”
黑山虎从大门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
“头儿,这胖子真他娘的有钱!”
“地窖里全是银砖,那铺地的砖头缝里都塞着金铤裁片!”
“这个匣子是在他床底下暗格里找到的,您看看。”
黑山虎把匣子递给李锐。
李锐接过,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厚厚一叠地契,还有几封信。
李锐拿起一封信,扫了两眼。
信是写给蔡攸的,内容肉麻至极,还附带了一份孝敬礼单,光是每季的常例钱,就有五千两白银,更别提逢年过节的供奉。
光是这一份礼单上的数字,就足够装备两个步兵师。
“好东西。”
李锐把信纸折好,塞进兜里。
这东西以后到了汴梁,那是跟蔡家谈心的好筹码。
他又拿起那叠地契。
太原城东的一条街,几乎全是李平的名字。
甚至还有几千亩良田,都在他名下。
“烧了。”
李锐把地契扔给黑山虎。
李平猛的弹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能烧!那是祖产!那是我的命根子!”
那是几世几代积攒下来的土地,是传家的根本。
钱没了可以再捞,地没了就是断了根。
砰!
黑山虎一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
李平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黑山虎掏出打火机——也是系统兑换的小玩意儿。
“咔嚓”一声,火苗窜起。
那一叠价值连城的宣纸,在火苗中卷曲、发黑,最后化作灰烬。
风一吹,满街乱飞。
围观的百姓本来躲得远远的。
看到这一幕,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好!”
紧接着,叫好声响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被李平欺压的佃户、商贩,此刻眼里都在放光。
那是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就这么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李锐没有理会百姓的欢呼。
他看了一眼那些搬出来的箱子,又指了指库房方向:“把李府库房里的粮食也搬出来,架锅煮粥。”
“装车。”
“下一家。”
他转身上车。
赵香云紧随其后,钻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车厢里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绿光。
赵香云侧过头,看着李锐刚毅的侧脸。
“你刚才故意没杀他。”
赵香云开口,语气肯定。
“杀了他太便宜。”
李锐发动引擎,挂挡。
“留着他,让他看着自己的一无所有,比杀了他更难受。”
“而且……”
李锐顿了顿,透过观察孔看着外面那些狂热的百姓。
“活着的贪官,才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只要他活着,太原的百姓就会记得,是谁给了他们这口气出。”
赵香云抿了抿嘴唇。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懂人心。
或者说,懂如何操控人心。
“下一家是谁?”
赵香云拿起放在仪表盘上的那本账册。
那是张孝纯写的投名状。
李锐打着方向盘,装甲车庞大的车身在狭窄的街道上灵活转弯。
“转运使王大人。”
“听说他家里养了三十个小妾,每顿饭都要吃掉一头牛。”
李锐的声音很平淡。
“正好,神机营的兄弟们好久没吃肉了。”
车队继续在大街上推进。
这一夜,太原城的狗都不敢叫唤。
只要听到那钢铁履带碾过路面的声音,所有当官的都在发抖。
他们把门窗堵死,把金银埋进茅坑,把小妾藏进地窖。
但没用。
神机营有金属探测器,有c4炸药,还有一群穷怕了、饿急了的士兵。
这是一场精准的手术。
切除的是腐肉,流出来的是脓血。
到了转运使王大人的府邸时,大门是开着的。
王大人倒是比李平聪明。
他穿着一身布衣,跪在门口,手里捧着账本和钥匙。
“罪臣王富贵,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李将军饶命!”
态度诚恳,姿态卑微。
身后院子里,三十个小妾哭成一团,梨花带雨。
李锐下了车,看都没看那些女人一眼。
他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
“全是现银?”
李锐挑眉。
“全是现银!足足八万两,都在后院库房,分文未动!”
王富贵磕头如捣蒜。
他是聪明人,知道反抗必死,不如破财免灾。
“懂事。”
李锐合上账本,拍了拍王富贵的肩膀。
王富贵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既如此,那就请王大人帮个忙吧。”
李锐指了指那些正在搬运银箱的士兵。
“我这人手不够,劳烦王大人和你的家眷,帮忙把这些箱子搬上车。”
王富贵愣住了。
让他这个转运使当苦力?
“怎么?不愿意?”
李锐的手按在了枪套上。
“愿意!愿意!这是下官的荣幸!”
王富贵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冲着里面吼道:
“都别哭了!快出来搬东西!”
于是,太原街头出现了奇景。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转运使大人,扛着沉重的银箱,累得气喘吁吁。
那些娇滴滴的小妾,抱着玉器古玩,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车上送。
神机营的士兵则站在一旁,磕着瓜子,当起了监工。
这画面太美,不敢看。
赵香云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真是个恶人。”
她说。
“谢谢夸奖。”
李锐抬手理了理肩头的褶皱,语气平静。
“在这个世道,当好人是活不长的。”
“当恶人,才能让别人活得长一点。”
他说的是那些正排队领粮的士兵。
从李平家库房搜出的粮食,并没有入库,而是直接在街头支起了大锅。
就在转运使府邸的对面。
几口行军锅架了起来。
白花花的大米,混着从各府搜出来的腊肉、火腿,煮成了浓稠的肉粥。
香气飘散在街道上。
那些神机营的士兵,还有太原城原本的守军,每人捧着一个大海碗,蹲在路边狼吞虎咽。
热气腾腾。
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没有空洞的家国大义。
就是这一碗肉粥。
吃进肚子里,暖的是身子,定的是心。
一个年轻的宋军小卒,一边喝粥一边抹眼泪。
他叫二狗,当兵三年,第一次吃到这么多肉。
“好吃吗?”
李锐不知何时走了过去,站在二狗面前。
二狗吓了一跳,连忙要站起来行礼,却被李锐按住了肩膀。
“坐着吃。”
李锐看着他碗里的肉块。
“这肉是转运使大人家的,这米是通判大人家的。”
“他们欠你们的饷银,以后我替他们发。”
“他们欠你们的饭,以后我替他们管。”
李锐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士兵都听到了。
原本只有吞咽声的街道,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统帅。
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对武力的畏惧,那现在,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归属感。
“吃完了吗?”
李锐问。
“吃……吃完了!”
二狗把碗舔得干干净净,大声回答。
“吃完了就干活。”
李锐直起身,看向夜色深处。
那张名单上,还有七个名字。
“今晚,咱们要把太原城的旧账,全都算清楚。”
“是!”
这一次,回答的声音整齐划一,震动了屋瓦。
士兵们放下碗筷,提起枪。
动作比之前更利索,眼神比之前更凶狠。
他们知道,跟着这位爷,有肉吃。
为了这口肉,让他们把天捅个窟窿都行。
李锐转身回到车上。
王禀一直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狼吞虎咽的士兵,看着那些搬运财物的官员,又看着李锐挺拔的背影。
老将军长叹一声,把自己那把断剑扔进了路边的火堆里。
大宋的规矩,在今晚彻底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李锐的规矩。
简单,粗暴,却管用。
“下一家,是谁?”
黑山虎跳上副驾驶的踏板,手里抓着一只不知从哪顺来的烧鸡,满嘴是油。
李锐看了一眼名单。
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
“兵马监押,赵叔向。”
乃是大宋远支宗室,靠着宗室身份在太原谋了这个兵马监押的差事,在本地也算有点名头的皇亲。
“他说他是当今官家的远房堂叔,在太原城的宗室里,也算说得上话。”
李锐合上名单。
“走,去给这位皇叔请个安。”
第346章 杀心起
夜风吹来,带着一股煤烟的味道。
王富贵府邸前的吵闹声小了下去,神机营的士兵们动作很快,正在把最后一箱银子搬上卡车。
履带压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锐靠在装甲指挥车的装甲板上,没去看那些堆成小山的财物,而是看着几步外的赵香云。
赵香云,这位大宋的帝姬手里还抓着那根马鞭。
鞭子头上沾了些灰,可能还有通判李肃脸上的油皮。
赵香云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上,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红晕,那是兴奋劲还没过去。
她刚刚亲手抽了一个朝廷命官。
这在以前是根本不敢想的。她是帝姬,一举一动都要讲体统,就算生气,也最多在宫里摔几个杯子。
亲自动手,那是丢了身份。
但现在,体统这两个字,被她那一鞭子抽的粉碎。
而且,感觉相当不错。
“手疼吗?”
李锐的声音突然响了。
赵香云肩膀抖了一下,下意识的握紧了马鞭。她转过头,眼里的疯狂还没完全退去,正对上李锐那双冷静的眼睛。
这双眼睛,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不久前,赵香云带着赵桓的旨意,捧着联姻的礼盒来太原,就是李锐,曾用枪指着她的胸口。
只因为赵桓在礼盒的点心里下了毒,想借联姻的名头,弄死这个打跑了金人的狠角色。
而她这个被当成棋子的帝姬,差一点就成了李锐的枪下鬼。
“不疼。”
赵香云开口,声音有点哑,却有种特别的吸引力。里面有活下来的后怕,更有被皇室出卖的恨。
她撩了一下耳边乱了的头发,朝李锐走了过去。
“甚至觉得……还不够。”
赵香云走到李锐面前,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那是被背叛后,野心和恨意一起烧起来的光。
李锐低头看着赵香云。
这个曾经在汴梁皇宫里娇生惯养的帝姬已经死了,取代她的,是一个被皇室抛弃,被逼到无路可走,终于学会反击的女人。
这是好事。
想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活下来,光靠李锐护着是没用的,赵香云自己得变得强大而冷酷。
“不够就对了。”
“权力的滋味,尝过一次就戒不掉了。”
李锐把手里的名单册子递了过去。
“还剩下七家。”
赵香云接过册子,指尖有些发白。她没有看册子,只是盯着李锐的眼睛,想从他眼里看出点什么。是欣赏?还是利用?
但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就像当初,李锐举枪对着她时,眼里的那种冰冷。
“下一家是谁?”赵香云问。
李锐没直接回答。他伸出手,帮赵香云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粗糙的军大衣料子擦过她细嫩的脖子,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赵叔向。”
李锐的手指停在她的领扣上,轻轻扣好。
“你的堂叔,大宋的兵马监押,太原城里辈分最高的皇亲国戚。”
赵香云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手指用力,那本名册的边角都被她攥皱了。
赵叔向。
赵香云记得这个人。小时候在宫里见过,总是一副正经长辈的样子,满嘴的仁义道德,祖宗规矩,对着她这个帝姬,更是客气得很。
可她的亲哥哥赵桓,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因为怕李锐的兵权,狠心把她这个亲妹妹推出来联姻送死。
他还在她的嫁妆里藏了毒药,想毒死李锐,差点害死她。
“怎么,怕了?”
李锐看着赵香云的眼睛,话里带着点嘲讽,“那是你的长辈,你下得去手吗?”
“怕?”
赵香云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恨意。
“赵桓把我当棋子,派我来送死的时候,赵叔向在哪?作为赵桓安插在太原的眼线,他眼睁睁看着我走向鬼门关的时候,他又在哪?”
赵香云的声音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确实是我的好皇叔,是赵桓的一条好狗。”
李锐点了点头,对这个反应很满意。
仇恨是最好的动力。只要这火烧的够旺,什么亲戚情分,什么皇室血脉,都能烧成灰。
“既然是你们的家务事,我就不插手了。”
李锐往后退了一步,靠回车身上。那种压迫感轻了点,却让赵香云心里有点空。
她现在,除了这个男人,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意思?”赵香云问。
“意思是,下一场,你来做主。”
李锐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擦重机枪的黑山虎。
“黑山虎带一队人跟你去,坦克连也归你指挥。”
“我去?”赵香云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李锐的想法。
这不只是一次抄家。
这是让她交投名状。
也是让她自断后路。
如果李锐去抄了赵叔向的家,杀了皇帝的眼线,那是造反。
但如果是赵香云,大宋的帝姬,去抄了自家皇叔的家,那就是皇室内部清理门户,是她这个被利用的棋子,对皇室的反击。
这会让赵桓丢尽脸面,让皇室颜面扫地。
也会让她彻底站到大宋宗室的对立面。
以后,她再也回不了汴梁,再也做不成那个帝姬了。赵桓不会放过她,赵家的其他人也不会原谅她。
她只能紧紧跟着李锐,要么开辟一条活路,要么死在这里。
“你在逼我。”
赵香云看着李锐,语气很肯定。但她没生气,反而很平静。
她早就没退路了。
从赵桓把毒点心塞进她手里的那一刻起,她的退路就断了。
“我是在帮你选路。”
李锐收起打火机,抬手理了理肩头的褶皱。
“赵桓利用你,想借我的手杀了你。你现在回汴梁,只有死路一条。”
李锐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扎心。
“想活得像个人样,你就得比旁人更狠毒。”
“今天晚上之后,太原城里没人再敢把你当棋子。那个赵叔向见了你,得跪下。汴梁城里的赵桓,会怕你。”
“路怎么走,你自己选。”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远处的士兵还在搬东西,喊口号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但他们两个之间,异常安静。
赵香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鞭子。
鞭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
她想起当初,李锐拿枪指着她,她跪在地上发抖,拼命解释自己不知道下毒的事。
想起赵叔向站在一旁,冷漠看着的眼神;想起赵桓在汴梁宫里,假惺惺对她说“为了大宋,委屈你了”的样子。
那种被人控制,随时可能死掉的恐惧,比什么都难受。
她不要再那么活了。
她要亲手撕了那些假惺惺的面具,报复那些出卖和利用她的人。
“黑山虎!”
赵香云猛的转过身,声音很亮,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正蹲在地上啃冷馒头的黑山虎吓了一跳,赶紧把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在!”
他抹了抹嘴,提着那挺mG42机枪跑了过来。
这个满脸横肉的土匪头子先看了眼李锐,见自家老大只是站着没说话,才转头看向赵香云。
“嫂子……不,殿下,有什么吩咐?”
黑山虎挠了挠头。他有点怕赵香云。刚才抽李肃那一鞭子,真狠。这女人身上有股邪气,跟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样。
“带上你的人,还有那辆车。”
赵香云抬起手,马鞭指向街道尽头灯火通明的地方。
“去兵马监押赵大人的府上。”
“给他请个安。”
黑山虎咧嘴笑了。
他喜欢这个命令。去皇亲国戚家里闹事,收拾皇帝的眼线,这事干的痛快。
“得令!”
黑山虎一挥手,扯着嗓子喊:“一排的兔崽子们!别吃了!跟殿下走!去会会咱们这位‘皇叔’!”
“吼!”
一群士兵丢下碗筷,嗷嗷叫着爬上了卡车。
发动机的轰鸣声又响了起来。
那辆Sd.Kfz.222装甲车调转了车头,黑洞洞的机枪口指着前方。
赵香云没有马上上车。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锐。
李锐还站在那,站的笔直。他没有要动的意思,只是对着赵香云挥了挥手。
“别给我省子弹。”
这是李锐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赵香云笑了。
这一刻,她脸上那种柔弱和害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狠厉。
她抓着装甲车的扶手,动作利索的跳上了副驾驶。
“开车!”
车队轰隆隆的开进了黑暗里。
李锐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车灯消失在街角。
他抬手理了理军大衣的下摆,表情很平静。
“头儿,咱们不去?”
旁边的警卫员张虎凑上来,有点不放心的问,“那可是公主殿下的亲戚,万一殿下狠不下心,镇不住怎么办?”
“镇不住?”
李锐轻笑一声,转身走向停在阴影里的虎式坦克。
“你太小看被背叛的人的恨意了。”
“还有……”
李锐爬上坦克炮塔,拍了拍冰冷的装甲。
“女人被逼急了,比咱们狠多了。”
“走吧,咱们在后面跟着。”
“离远点,别打扰了她的兴致。”
……
赵叔向的府邸,在太原城最中心的位置。
光是那两扇包着铜的大门,就比衙门还气派。
门口挂的不是普通灯笼,是两盏大琉璃宫灯,里面的蜡烛有小孩胳膊那么粗,把门前的石墩子照的清清楚楚。
此时,府门紧闭。
门里隐约还能听到唱歌奏乐的声音,还有男女嬉笑的声音。
外面乱成一团,老百姓还在饿肚子,修补被战火毁掉的房子。这里却是歌舞升平,一片享受的景象。
“这就是我家那位好皇叔,赵桓的好眼线。”
赵香云坐在装甲车里,透过观察孔看着那扇红漆大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让旁边的驾驶员打了个哆嗦。
她能想到,门里的赵叔向,现在正搂着美女,喝着好酒,想着怎么跟赵桓汇报,怎么看着她和李锐斗个两败俱伤。
“殿下,直接撞进去?”
黑山虎蹲在车顶上,把脑袋探下来问。
赵香云摇了摇头。
她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管。她一步步走到那扇大门前。
跟高大的门楼比起来,她的身影有点单薄。
但她身后的钢铁战车,她手里的马鞭,还有她眼里的狠劲,给了她足够的底气。
“去叫门。”
赵香云对黑山虎说。
黑山虎嘿嘿一笑,从腰上摸出一颗手雷,在手里掂了掂。
“殿下,咱们神机营叫门,从来不用手。”
赵香云看了一眼那颗手雷,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准了。”
黑山虎拔掉保险销,等了两秒,然后猛的挥手。
手雷在空中划了道线,正好越过高墙,掉进了院子里。
轰!
一声巨响。
里面的音乐声、笑声一下子停了,变成了女人的尖叫和东西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大门里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哪个杀千刀的敢来赵府闹事?!”
“不想活了!这可是皇亲国戚的宅子,是官家派来的眼线府邸!”
沉重的门闩被拉开。
大门慢慢打开。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十几个家丁,拿着棍子冲了出来。
他们气势汹汹,准备把来闹事的人剁了。在他们看来,太原城里,没人敢动赵叔向这位皇亲眼线。
可是,当大门完全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口的,不是普通的贼。
而是两辆钢铁怪物,和黑压压一片端着枪的士兵。
还有站在最前面的赵香云。
管家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管家认得赵香云。
几个月前,这位帝姬带着联姻的旨意来太原,自家老爷还亲自出城迎接,对她客气得很。
可现在,这位帝姬的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仁……仁福帝姬?”
管家结结巴巴的开口,手里的棍子掉在了地上,浑身开始发抖。
赵香云没理他。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深处。
一个穿着绸缎袍子、大肚子的老头正慌慌张张的从大厅跑出来,怀里还搂着个衣服没穿好的舞女,脸上全是惊慌。
正是她的好堂叔,赵叔向。
他看到赵香云,先是一愣,接着眼里闪过一丝算计和冷漠,好像又回到了当初,他看着她捧着毒点心走进李锐军营的样子。
“侄女?你怎么来了?”赵叔向硬撑着镇定,松开怀里的舞女,摆出长辈的架子,对赵香云说。
“这么晚来,有什么要紧事?快进来坐,皇叔给你准备了好茶。”
“侄女给皇叔请安了。”
赵香云开口了。
她一边说着请安,一边抬起手里的马鞭,指向了那群家丁,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碾死几只蚂蚁。
“除了我皇叔,其他的。”
“都杀了吧。”
哒哒哒哒哒——
黑山虎没有一点犹豫,扣动了扳机。
mG42特有的“撕布机”一样的声音响彻夜空。
子弹风暴瞬间扫过了门口那十几个人。血雾爆开,染红了那两盏精致的琉璃宫灯,也染红了门前的石板路。
在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里,赵香云踩着一地的尸体和鲜血,一步步走向赵叔向,脸上带着冰冷的微笑。
“皇叔,咱们好久不见。”
“侄女今天来,是想跟您算算旧账。”
“算算您身为皇叔,身为赵桓的眼线,眼睁睁看着我被推入火坑,却一句话不说的旧账。”
赵叔向的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你……你都知道了?”
“怎么会不知道呢。”赵香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马鞭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心,“我没死,是不是很意外?”
她慢慢抬起马鞭,鞭子头抵住赵叔向的下巴,逼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皇叔,你猜,这一次,我会让你怎么死?”
赵叔向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饶命”“侄女饶命”,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道貌岸然,更没有了监视她时的冷漠算计。
赵香云看着他这副样子,眼里没有一点可怜,只有恨意和报复的快感。
她猛的扬起马鞭,狠狠抽在赵叔向的脸上。
一道血痕立刻出现。
“这一鞭,是替我自己,讨回被宗室抛弃的债!”
她又扬起马鞭,抽向赵叔向的肩膀。
“这一鞭,是替太原的百姓,讨回你作威作福的债!”
“还有最后一鞭……”
赵香云的眼神变得更冷了,她缓缓举起马鞭,对准了赵叔向。
“是用来告诉赵桓,他派来的狗,我替他收拾了!”
马鞭落下的瞬间,赵香云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楚又决绝。
“顺便,借您的人头用一下,给汴梁的赵桓,送个信。”
“从今往后,我赵香云,不再是他可以随便摆布的棋子。”
“以后这天下的规矩,不再是他说了算了。”
第347章 权利的快感
赵香云的话音落下,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装甲车引擎的怠速声,像是野兽在低吼。
赵叔向瘫坐在地上,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肿得像个猪头,血水混着口水流了一地。
他听懂了。
这个侄女不是来叙旧的,也不是来撒气的。
她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香云……侄女……”
赵叔向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屁股下面的绸缎裤子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白肉。
“我是你皇叔啊!我还抱过你!小时候我还给过你糖吃!”
“你不能杀我!杀了我,宗正寺不会放过你!官家也不会放过你!”
他一边嚎,一边去抓赵香云的裙角。
赵香云没躲。
她只是低头看着这只肥硕的手,像是在看一只趴在脚背上的癞蛤蟆。
“糖?”
赵香云轻笑了一声。
“那糖是酸的,皇叔忘了?”
啪!
马鞭甩了下去。
赵叔向惨叫一声,手背上多了一道血槽,猛地缩了回去。
赵香云转过身,不再看这团烂肉。
她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李锐。
“你要的投名状。”
她把马鞭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哪怕手上没有血,她也擦得很认真。
仿佛刚才那几鞭子,脏了她的手。
“还不够。”
李锐从黑暗中走出来,军靴踩碎了地上的瓦砾。
他看都没看赵叔向一眼,只是盯着赵香云。
“话说的漂亮,但人还活着。”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这就只是家务事,是侄女不懂事冲撞长辈。”
李锐走到赵香云面前,停下。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赵香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枪油味和皮革味。
“既然要做,就做绝。”
李锐伸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勃朗宁手枪,枪柄递向赵香云。
“你自己来。”
赵香云看着那把枪。
黑色的枪身,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冷光。
这把枪救过她的命,现在要用来索命。
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以前在宫里,连只鸡都没杀过。
现在要杀人。
杀的还是皇亲国戚。
“不敢?”
李锐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不敢就把枪给我,乖乖回车上去,以后别说什么不想当棋子的话。”
赵香云猛地夺过手枪。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转过身,大步走到赵叔向面前。
“别……别……”
赵叔向吓得失禁了,一股尿骚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侄女!我把钱都给你!我都给你!”
“地窖里有钱!还有那个……那个赵桓身边近侍传的口谕!我都给你!”
“只要你别杀我!我也恨赵桓!是他让我盯着你的!我是被迫的!”
赵香云拉动套筒,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悦耳。
“皇叔,下辈子投胎,别生在帝王家。”
“太累。”
砰!
枪响了。
赵叔向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眼里的惊恐还没散去,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夜空,像是还在问为什么。
赵香云的手被后坐力震得发麻。
她垂下枪口,看着那具尸体,胸口剧烈起伏。
并没有想象中的恶心。
反而有一种打破枷锁的畅快。
那个一直压在她头上的“礼教”,那个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宗室”,随着这一声枪响,彻底碎了。
“好枪法。”
李锐鼓掌,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多少诚意。
他走过来,拿回手枪,顺手关上保险。
“黑山虎。”
“到!”
正趴在墙头看戏的黑山虎跳了下来,嘴里的鸡骨头吐了一地。
“把头割下来,硝制好。”
“这可是送给赵官家的大礼,别弄坏了。”
“得令!”
黑山虎抽出匕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了过去。
赵香云没有回避,她甚至没有转身。
就这么看着黑山虎熟练地操作。
那是她给过去的一刀两断。
李锐对她的表现很满意。
这女人,骨子里有股狠劲,以前被压抑住了,现在放出来,比谁都疯。
“抄家。”
李锐下令。
神机营的士兵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几十个人像狼群一样冲进了这座奢华的宅邸。
没有张府的清贫,没有李府的遮掩。
赵叔向是真有钱,也真敢摆。
都不用搜。
正厅的多宝阁上,摆的全是名家字画和古董玉器。
随便拿一件,都够普通百姓吃一辈子。
“报告!”
几分钟后,一个班长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账本,脸上满是震惊。
“头儿!地窖满了!”
“满了?”
李锐挑眉。
“全是粮食!陈粮都没吃完,新粮就堆上去了,有些袋子都烂了,大米发了霉,发霉的大米都舍不得拿出来救济百姓!”
“还有盐!整整三大缸私盐!”
“银子倒是不多,就两万多两,但是金子……我的乖乖,他在床底下铺了一层金砖!”
李锐接过账本,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收入。
有克扣的军饷,有商户的孝敬,还有……勾结城内奸商,借夜间暗渠倒卖军粮给金人的记录。
“呵。”
李锐合上账本,冷笑一声。
“一边喊着抗金,一边借着暗渠把粮食卖给围城的金人换金子。”
“这就是大宋的皇亲国戚。”
他把账本扔给赵香云。
“看看吧,这就是你那位好皇叔干的好事。”
赵香云接住账本,随便扫了一眼。
那上面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大宋皇室的脸上。
太原被围困这么久,百姓易子而食。
身为兵马监押的赵叔向,竟然屯着几千石粮食发霉,还借着暗渠把军粮卖给围城的金军换金子。
“烧了。”
赵香云把账本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这种脏东西,留着恶心。”
“别急着烧。”
李锐拦住了她,从火盆里把还没点着的账本捡了回来。
“这也是筹码。”
“等到了汴梁,这份账本甩在赵桓脸上,比什么都好使。”
他拍了拍账本上的灰,塞进怀里。
这时候,一群士兵抬着几个大箱子走了出来。
箱子没盖严实,里面的金砖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他们原本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但看到那些从皇亲家里抬出来的东西,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认出了那是自家的传家宝。
有人看到了那发霉的大米。
愤怒压过了恐惧。
“那是我的米!赵扒皮抢了我家的米!”
“那玉佩是我当给当铺的死当!怎么在他家!”
“这帮狗官!我们在外面吃树皮,他在家里铺金砖!”
咒骂声越来越大。
有人捡起石头,往院子里扔。
神机营的士兵没有阻拦,甚至有人悄悄让开了一条路。
李锐看着那些情绪激动的百姓,嘴角微扬。
这就对了。
民心可用。
只不过,这民心是用恨意堆起来的。
“想不想做个好人?”
李锐转头问赵香云,手里把玩着那枚系统兑换的打火机,指尖轻轻摩挲着机身。
“什么意思?”
“那些粮食,咱们带不走那么多。”
李锐指了指那些发霉的大米。
“而且这名声,咱们也背不动。”
“去吧,以帝姬的名义,把这些粮食分了。”
“告诉他们,这是朝廷……不,这是你赵香云,从贪官手里夺回来还给他们的。”
赵香云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些百姓。
那些曾经对她顶礼膜拜,后来又对她指指点点的百姓。
此刻,他们的眼里只有仇恨和渴望。
如果能把这仇恨引向赵叔向,把渴望变成感激……
她懂了。
李锐这是在给她造势。
在给她那个已经破碎的帝姬光环,重新镀上一层金。
一层用贪官的血和百姓的粮镀上去的金。
赵香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走到台阶边,站在高处。
火把的光打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既神圣又冷酷。
“乡亲们!”
她的声音清脆,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人群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刚刚杀了亲叔叔的女人。
“我是赵香云。”
“我知道你们恨。”
“恨这世道不公,恨官府无能。”
她指着身后的宅邸,指着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赵叔向,身为皇亲,不思报国,反而鱼肉百姓,私通敌国,借着暗渠倒卖军粮,害你们受苦!”
“今晚,我杀了他。”
“是为了大宋的律法,也是为了给太原城的百姓一个交代!”
人群里传来一阵吸气声。
大义灭亲。
这戏码,无论在哪个朝代都管用。
“这些粮食,本就是民脂民膏。”
赵香云大手一挥。
“神机营只取军需,剩下的,全部开仓放粮!”
“无论老幼,人人有份!”
轰!
人群炸开了锅。
“帝姬千岁!”
“神机营万岁!”
欢呼声震耳欲聋。
刚才还在扔石头的人,现在跪在地上磕头。
刚才还在咒骂的人,现在热泪盈眶。
几句话,几袋米。
就把杀人变成了行善。
就把强盗变成了义师。
李锐靠在装甲车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打火机在指尖转动。
“头儿,这娘们……不,这殿下,挺会来事啊。”
张虎凑过来,小声嘀咕。
“学的挺快。”
李锐收起打火机,抬手理了理肩头的褶皱,神色平静无波。
“走吧,戏演完了,该干正事了。”
他转身上车。
“通知全军,立刻把物资装车。”
“把金银按系统兑换规则,全部兑换成系统积分。”
“天亮之前,我们要把太原城搬空。”
“那殿下呢?”
张虎指了指还在接受百姓跪拜的赵香云。
“让她再享受一会儿。”
李锐透过观察孔,看着那个在火光中接受欢呼的女人。
她的背挺得很直。
脸上带着笑,眼里却一片冰冷。
那不是仁慈。
那是掌握权力的快感。
第348章 你也是个疯子
夜色笼罩着太原府。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着远处百姓领粮的喧闹,在这座刚经历过杀戮的宅邸里回荡。
赵叔向的尸体已经被拖走,地上只剩下一滩还没干透的血迹,被刚才那场骚乱踩得模糊不清。
李锐从地窖里走出来。
那股子霉变粮食的酸臭味被外面的夜风一吹,淡了不少。
他走在台阶上,在寂静的台阶上显得格外刺耳。
刚才在地窖里,那一堆堆金砖和成箱的银锭已经消失了,变成了一串长长的数字躺在他的系统面板上。
这笔横财,足够把神机营的弹药基数翻上两番,甚至还能再给装甲连添几辆大家伙。
这种把真金白银变成战争资本的感觉,很实在。
比赵桓圣旨上的封赏实在多了。
“头儿,清理干净了。”
黑山虎提着那挺mG42机枪走过来,枪管还散发着热气,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这老东西看着挺正经,家里藏的女人比城里最大的行院还多,光是肚兜我就搜出来两大箱子,真他娘的恶心。”
李锐没什么反应,只是冷冷的瞥了一眼地上的污迹,没接话。
他的目光穿过院子,落在不远处的那个女人身上。
赵香云坐在台阶上,那身宫装大衣此刻有些凌乱,下摆沾了血和泥。
她手里的马鞭已经被扔到了一边,双手捧着一个水壶,却没喝,只是呆呆的看着壶口冒出的热气。
那是刚烧开的热水。
那个曾经的仁福帝姬,此刻看起来很疲惫。
刚才在百姓面前高呼“大义灭亲”的女强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后的虚脱。
“去把张孝纯叫来。”
李锐对黑山虎吩咐道,“让他来看看这场面,顺便把赵叔向的那些烂账交接一下。”
“明白。”
黑山虎把机枪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
李锐活动了一下戴着手套的手指,关节发出脆响,随即迈步朝赵香云走去。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沉,很有节奏。
赵香云听到了声音,但没抬头。
她的手在发抖。
水壶里的热水晃荡着,洒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红了一片,可她像是没知觉一样。
李锐在她面前站定,挡住了大门口吹进来的风。
“后悔了?”
他的声音很平,只是询问。
赵香云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却红得有些妖异,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有些散乱,但在看到李锐的那一刻,迅速恢复了神采。
“后悔?”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动了一下,“我只后悔刚才那几鞭子抽轻了。”
“手抖的这么厉害,连水都拿不稳。”
李锐弯下腰,伸手握住了那个水壶。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指腹带着常年摸枪留下的茧子。
粗糙的触感覆盖在她细嫩的手背上。
赵香云的手指僵硬了一下,随后猛的收紧,反手抓住了李锐的手腕。
她的力气很大,指甲几乎陷进了李锐的肉里。
“我不是怕。”
赵香云盯着李锐的眼睛,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我是…我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杀人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她松开手,把水壶递给李锐,然后有些神经质的理了理头发,“刚才那一枪打出去的时候,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挣脱了笼子,跑到了荒原上。”
赵香云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光亮,“我想叫,想跑,想再咬死几个。”
“这是好事。”
李锐把水壶放到一边,目光扫过她发白的手指,“说明你活过来了。”
赵香云没说话。
她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又迅速站稳。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李锐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味、脂粉味和汗水的味道。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很真实。
“李锐。”
赵香云直呼其名,声音有些哑,“你把我变成了这样,你得负责。”
“我只负责给你枪,不负责教你怎么做人。”
李锐低头看着她,眼神依旧冷静,“路是你自己选的,扣扳机的手指也是你自己动的。”
“是你逼我的。”
赵香云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李锐胸前的武装带,那是一个危险又挑逗的动作,“如果不是你把枪递给我,如果不是你站在我身后,我不敢。”
“现在你敢了。”
李锐抓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继续往下的动作,“而且你很享受。”
赵香云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是啊,我很享受。”
她反手握住李锐的手掌,把脸贴了上去,感受着那掌心的粗糙和温度,“那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真好。”
“比在宫里当个被人摆布的木偶好多了。”
“可是李锐,我现在只有你了。”
赵香云抬起眼皮,目光死死缠着面前这个男人,“赵桓要杀我,宗室恨我入骨,全天下的人都会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个弑叔的逆贼。”
“我把后路全断了,就为了给你纳这个投名状。”
“你若是不要我,我就真的没地儿去了。”
这话听着是示弱,可语气里却透着狠劲。
李锐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女人。
她在演戏,也不全是在演戏。
她的恐惧是真的,野心也是,想要依附强者的本能同样是真的。
在这个乱世,女人想要活下去,尤其是像她这样身份敏感的女人,光靠狠是不够的,还得学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而自己,就是她目前手里最大的筹码。
“还不够。”
李锐抽回手,语气冷硬,“今天的表现勉强及格,但离我的要求还差得远。”
“你想要什么?”
赵香云并不气馁,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帝姬的端庄,“我都给你。”
“我要你把这太原城里的水搅浑。”
李锐转过身,看向大门口,“我要你用赵叔向的人头,去告诉那些还没看清形势的人,现在的河东路,姓什么。”
赵香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大门口,太原知府张孝纯正踉踉跄跄的跑进来。
这位平日里注重仪态的文官,此刻官帽歪在一边,官袍上也沾了泥点子,脸上全是惊恐。
他刚一进院子,就看到了被扔在角落里的那颗人头。
那可是兵马监押赵叔向的人头啊!
“疯了…疯了…”
张孝纯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指着李锐和赵香云,手指哆嗦个不停,“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啊!”
“这可是皇亲国戚!是国朝血脉!”
“你们怎么敢…怎么敢…”
李锐没理会张孝纯的哀嚎。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赵香云。
“去吧。”
李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命令的口吻,“这是你的第二课。”
“教会这位张大人,什么叫新的规矩。”
赵香云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软弱和迷茫消失了。
她捡起地上的马鞭,在手里轻轻拍打着,发出一声声脆响。
那种女王的气场又回到了她身上。
甚至比以前更盛,因为这气场里多了一股血腥味。
赵香云走到张孝纯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曾经对她很恭敬的知府大人。
“张大人,地上凉,起来说话。”
她的声音很柔,却让张孝纯打了个寒颤。
“帝…帝姬…”
张孝纯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结结巴巴的说,“您…您是被逼的对不对?是李锐这个乱臣贼子逼您的对不对?”
“只要您现在回头,下官拼了这条老命,也会在官家面前为您求情…”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打断了张孝纯的话。
那一鞭子抽在他身边的石板上,火星四溅。
张孝纯吓得往后一缩。
“逼我?”
赵香云轻笑了一声,蹲下身子,用鞭柄抬起张孝纯的下巴,“张大人,你大概是老糊涂了。”
“杀赵叔向的人是我,下令开仓放粮的人也是我。”
“刚才在门口欢呼的百姓你没看见吗?”
“他们喊的是神机营万岁,是帝姬千岁。”
赵香云凑近张孝纯的脸,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至于官家…”
“张大人觉得,一个连亲妹妹都要下毒害死的皇帝,还值得你这么尽忠吗?”
张孝纯的瞳孔猛的收缩。
下毒?
他虽然一直觉得李锐行事跋扈,但也知道朝廷对神机营多有猜忌,可下毒害死和亲帝姬这种事…
如果是真的,那这大宋的朝廷,这赵家的江山,到底还有什么指望?
“这…这不可能…”
张孝纯喃喃自语,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有些事不用点得太透。
赵叔向这么大的官,若是没有上面的授意,怎么敢在太原城里这么明目张胆的克扣军粮、私通敌国?
“账本就在这。”
赵香云从怀里掏出那本还没烧完的账本,扔到张孝纯怀里,“张大人若是不信,自己看。”
张孝纯颤抖着手翻开账本。
借着火把的光,那一笔笔交易记录刺痛了他的眼。
把发霉的米给百姓吃,把好粮卖给金人换金子。
这就是他一直维护的朝廷,这就是他一直敬畏的皇权。
张孝纯的手垂了下来,账本掉在地上。
这一刻,这位太原知府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他的信仰,崩塌了。
“张大人。”
李锐这个时候走了过来,军靴停在张孝纯面前。
他没有弯腰,只是淡淡的开口,“这太原城里的烂摊子,还得有人收拾。”
“神机营只会杀人,不会治民。”
“你是想抱着旧规矩一起死,还是想跟着我们,让满城百姓活出个人样?”
这是一道选择题。
也是最后通牒。
张孝纯抬起头,看着李锐那张冷漠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狠厉的赵香云。
远处是百姓的欢呼,近处是赵叔向的尸体。
“下官…”
张孝纯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下官明白了。”
他缓缓的,有些吃力的爬起来,然后对着李锐,很郑重的行了一个大礼。
是下属对上官的跪拜礼。
“下官张孝纯,愿听从统帅调遣。”
这一跪,跪出了太原城的新秩序。
李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但他没去扶张孝纯。
“很好。”
李锐转过身,对着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黑山虎挥了挥手,“黑山虎,把那些金银装车。”
“剩下的七家,今晚也一并办了吧。”
“别让赵叔向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太寂寞。”
“得令!”
黑山虎咧开大嘴,嚎叫了一声,带着一队士兵冲了出去。
装甲车的引擎再次轰鸣起来。
张孝纯跪在地上,听着那钢铁巨兽远去的声音,心里一片冰凉,却又透着一丝诡异的安稳。
这太原城的天,彻底变了。
李锐走到装甲指挥车旁,拉开车门。
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赵香云。
“上车。”
李锐拍了拍副驾驶的座椅,“今晚的戏还没唱完。”
赵香云深吸了一口气,她脸上的狠厉褪去,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很坚定。
她提着裙摆,踩着沾血的石阶,大步走了过去。
就在她经过李锐身边的时候,李锐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
“刚才演得不错。”
赵香云愣了一下,随后她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用力抓住了车门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坐进车里,狭小的空间里满是李锐身上枪油和皮革的味道。
这味道有些刺鼻。
但在这一刻,赵香云却觉得无比安心。
她侧过头,看着正在发动车子的李锐,看着他线条硬朗的侧脸。
“李锐。”
“嗯?”
“你也是个疯子。”
李锐熟练的挂档,踩下油门。
装甲车猛的窜了出去,履带碾碎了地上的瓦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在这个世道,只有疯子才能活得痛快。”
李锐的声音淹没在引擎的轰鸣声中。
车窗外,太原城的夜空依旧漆黑。
但东边的天际,隐约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只是不知道这即将到来的黎明,照亮的是大宋的中兴,还是另一个更血腥的乱世。
而在那之前,神机营的屠刀,还得再挥得更狠一些。
“下一家,转运使王富贵的别院。”
李锐的声音在车载无线电里响起,冰冷而精准。
“口径即正义。”
“咱们去给这位转运使大人,讲讲新的道理。”
第349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装甲指挥车里很挤。
两边的钢板挡住风,也把发动机的热量锁在车厢里。空气里全是枪油味和没烧完的柴油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这味道很难闻。
李锐把着方向盘,履带压过太原府不平的青石板路,车身一直晃。
车身一晃,赵香云就抓紧扶手。
她的身体撞向李锐,隔着军大衣撞在那个男人身上。
李锐身体很硬。
“怎么不说话?”李锐看着前面,车灯照亮路边的断墙,“刚才动手的时候,你话挺多。”
赵香云缩在椅子里。
那股疯劲退下去,她觉得很累。她看着李锐的侧脸。这个男人刚才指挥杀人的时候没眨眼,现在开着车,表情也很平淡。
“我在想…”赵香云声音很轻,被引擎声盖住大半,“我还能不能回去。”
“回去?”李锐腾出一只手弄了下后视镜,“回哪去?汴梁那个把你送出来的皇宫?还是那个刚被你打死的皇叔身边?”
赵香云没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血迹,是刚才弄上去的。
她用力搓,想搓掉,但那血迹好像长在肉里。
“别擦了。”李锐突然开口。
赵香云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留着。”李锐握着方向盘,“这是你的勋章。这世道手上沾血才能活。干净的人早被那帮权贵吃了。”
“勋章么…”
赵香云念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她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你说得对。”
她转身,眼睛里又有了光。她伸手摸了摸仪表盘上的勃朗宁手枪。
金属很凉,让她清醒不少。
“这枪,我很喜欢。”她说。
李锐看了她一眼。
仪表盘的灯打在赵香云脸上,照亮她眼角的狠气。她正在变成一个共犯。
“既然喜欢,就握紧点。”李锐打了把方向盘。
装甲车拐进一条宽的大巷子。
“到了。”
李锐踩刹车,车停住。
前面有两座石狮子,后面是朱漆大门。门上没灯笼,宅子也是黑的。
这是太原转运使王富贵的家。
王富贵管着一路粮草,家底比赵叔向厚。平时这里送礼的马车排到巷口。
今晚这里很安静。
“这是在装死?”赵香云弄了弄头发,看着那扇门。
“想多了。”李锐打开车门跳下去,“他以为灭了灯关了门就能躲过去。”
后面的卡车停下来。
黑山虎提着机枪跳下车,看了一眼宅子,吐了口唾沫:“头儿,这老小子唱空城计呢?看门的都没有。”
“他觉得我不懂规矩。”
李锐理了理武装带,“大宋的规矩是只要大门关着,没圣旨兵就不敢闯官宅。他在赌我还是那个大宋神机营统帅。”
“可惜。”赵香云也下了车。
那件带血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现在的河东路只有李统帅的规矩。”赵香云看着李锐。
李锐对这话很满意。
他指了指那扇大门。
“去叫门。”
“得令!”黑山虎把机枪给旁边的兵,走到装甲车前拍了拍驾驶舱,“二狗子!给老子撞开!”
发动机响起来。
装甲车冒出一股黑烟,履带卷动,直接冲向那扇门。
轰——!
巨响震动夜空。
大门直接被撞碎。木屑乱飞,门板倒在地上。装甲车压过门板冲进院子。
黑漆漆的院子里响起尖叫声。
“啊——!进强盗了!”
“老爷!救命啊!”
大门一破,躲在暗处的仆役丫鬟藏不住了,到处乱跑。
李锐带着人走进去。
院子里很乱,但这乱是装出来的。名贵的花草盆栽都摆放得很好。
“搜。”李锐只说了一个字。
神机营的兵散开,用枪托砸开房门。
没一会,两个兵拖着一个胖子从后院出来。
那人穿着打补丁的麻衣,脸上抹着灰,抱着个破包袱嚎叫:“别杀我!我是花匠!我就是个种花的!”
士兵把他扔在李锐脚边。
那胖子在地上滚了一圈,趴着磕头:“好汉饶命!家里真没钱了,都被金人抢光了!”
李锐低头看着这个人。
车灯照着,这人虽然穿得破,但那一身肥肉很白嫩,身上还有熏香味道。那双手又白又软,没有茧子。
这是太原转运使王富贵。
“王大人。”李锐开口,“这戏演过了。花匠能把自己养这么胖?”
王富贵不磕头了。
他抬头,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看见赵香云时眼神亮了一下。
“帝姬!殿下!救命啊!”
王富贵爬向赵香云,浑身肥肉都在抖,“下官冤枉啊!李锐要造反!他杀了赵大人,现在要杀下官!您得给下官做主!”
赵香云看着爬过来的王富贵。
一个时辰前她可能会不知所措。现在看着这团肉,她只觉得恶心。
这人身上那股为了掩盖富贵气故意抹的馊味很冲。
“王大人。”
赵香云退了半步,避开王富贵的手,“赵叔向是我杀的。”
王富贵僵住了。
他张大嘴,眼睛瞪圆。
“你…你…”
“我什么?”赵香云冷笑,“王大人刚才喊冤,说家里没钱了?”
“没…真没钱了…”王富贵结巴着说,冷汗冲掉脸上的灰,“朝廷军饷半年没发,下官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
“揭不开锅?”
李锐走上来,蹲下身看着王富贵。
“王大人,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王富贵哆嗦着不说话。
“我是当兵的。”李锐拍拍王富贵的脸,手感很油,“当兵的最恨两种人。一种是背后捅刀子的,比如赵叔向。还有一种是管后勤喊没钱的。”
“你管着河东路转运,手底下千万贯钱粮。你说没钱?”
“真…真的没了…”王富贵还在嘴硬,“都被刁民抢了,还有填了亏空…”
李锐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院子中间的大槐树。
那棵树很粗。树下的土看起来很结实,铺着厚落叶。
李锐盯着那里。
系统界面在闪。泥土下面有金属反应。
高纯度黄金。
储量惊人。
“铲子。”李锐伸手。
旁边的兵递过来一把工兵铲。
李锐接过铲子,走到树下,一铲子插进土里。
“不——!”
趴在地上的王富贵惨叫一声,猛地弹起来冲向李锐。
“别动!那是我的!那是我的命根子!”
砰!
枪响了。
王富贵大腿冒出血花,摔在地上抱着腿打滚。
开枪的是赵香云。
她握着勃朗宁,手腕有点麻。
“谁让你动了?”赵香云看着王富贵,“李统帅让你动了吗?”
李锐回头看了赵香云一眼。
他回过头,脚踩铲子用力一撬。
咔嚓。
泥土翻开,露出一块青石板。李锐又撬开石板。
石板下面是摆放整齐的陶罐。陶罐封口用蜡封着。
李锐提起一个,在槐树上用力一磕。
哗啦!
陶罐碎了。
金铤从里面掉出来,洒在黑泥土上。
金光照亮了院子,也照亮每个人贪婪的眼神。
空气都凝固了。
“揭不开锅?”
李锐踢了一脚地上的金条,看着王富贵,“王大人,你家这锅是用金子做的。”
王富贵瘫在地上,看着散落的金条。那是他的命。
完了。
“这只是开胃菜。”
李锐把铲子扔给旁边的兵,“把这树周围的地全翻一遍。假山荷花池也挖开。”
他走到赵香云身边,拿过枪关上保险,塞回她手里。
“看到了吗?”李锐指着王富贵,“这就叫不见棺材不掉泪。”
赵香云看着金子,呼吸急促。
这不仅是财富,更是罪证。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赵香云问,“杀了?”
“杀了他太便宜。”李锐摇头,“死人没法干活。”
他走到王富贵面前,抓起衣领把他拖到金子面前。
“王大人,既然你喜欢钱,我就成全你。”
李锐声音低沉,“从现在开始,这些金子,还有挖出来的所有东西,都归你了。”
王富贵愣了一下:“归…归我?”
“对,归你。”
李锐笑了,“不过得换个方式。”
他指了指外面的卡车。
“天亮之前,你要把这里所有的金银亲自搬到那辆车上去。少一块切一根手指。少一斤削一块肉。”
“搬不完,就把你封进罐子里埋回去。”
王富贵看着金子,又看着那辆车,浑身发抖。
这有几千斤重。
让他搬?这比杀了他难受。
“听懂了吗?”李锐松手,王富贵摔在地上。
“懂…懂了…”王富贵哭丧着脸。
李锐直起身,看向赵香云。
“这里交给你盯着。”
他摸出那本账本晃了晃,“我去书房查账。这位转运使大人的生意不止埋金子这么简单。”
“那些暗渠,那些倒卖军粮的线,我要拽出来。”
赵香云看着王富贵,眼神锐利:“放心,少一块金子我就剁他一根指头。这笔账我会看好的。”
李锐点点头,走向后院书房。
背后的院子里传来王富贵的哭喊声,还有金块碰撞的声音。
第350章 脏手套
天边的鱼肚白彻底翻了上来。
晨曦有些刺眼,照在王富贵惨白的大胖脸上。
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转运使大人,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卡车后斗的挡板上。
他身上的麻布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肥硕的脊背上,还在往下滴水。
十根手指头血肉模糊,那是搬运金砖时磨破的,指甲盖翻起,看着就疼。
但他不敢停。
哪怕最后一块金砖已经被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推上了车,他还是保持着推举的姿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神发直。
“行了。”
李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富贵浑身一激灵,两腿一软,直接从车斗边上滑坐到了地上。
“搬完了?”
李锐一双眼睛,依旧冷得像雁门关外的冰雪。
“回……回将军的话……”王富贵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搬……搬完了……一块没少……”
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双血淋淋的手举起来,像是要证明自己没偷藏。
李锐没看王富贵的双手。
他的视线落在面前半透明的系统面板上。
数字在跳动。
随着几千斤黄金和无数白银被系统回收,积分一栏的数字正在飞速上涨。
果然,战争的本质就是掠夺。
无论是掠夺敌人的生命,还是掠夺自己人的财富。
“还算勤快。”
李锐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个弧度落在王富贵眼里,简直就是阎王爷发了善心。
“谢……谢将军夸奖!”王富贵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官……下官对将军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啊!”
李锐没理会这毫无营养的表忠心。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张孝纯。
这位太原知府正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册子的封皮是蓝色的,上面沾着点泥土,显然是刚从哪个暗格里翻出来的。
“这是什么?”李锐问。
张孝纯咽了口唾沫,往前挪了两步。
“回……回将军。”张孝纯的声音发颤,“这是从王富贵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私产名录。”
“不仅仅是太原府的。”
“还有榆次、太谷、祁县……整个河东路,凡是和他有过钱粮往来的官员,这上面都有记录。”
张孝纯把册子递过来,头垂得更低了。
“谁送了多少,谁拿了多少,谁家里藏了多少……都在这了。”
这是一本杀人名录。
也是整个河东路官场的催命符。
李锐看着那本册子,并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看这个。”
“我只管打仗,只管杀人。”
“至于这种查账、抄家、把银子从老鼠洞里抠出来的脏活……”
他的目光越过张孝纯,落在了靠在装甲车旁的赵香云身上。
赵香云一直没说话。
她手里还握着勃朗宁,枪口虽然垂着,但手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上。
听到李锐的话,她抬起头。
曾经满是骄纵的眸子,现在沉淀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意。
“接着。”
李锐抬了抬下巴。
张孝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转身,双手捧着册子送到赵香云面前。
“帝姬……请过目。”
赵香云看着面前这本蓝皮册子。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册子很沉。
不像是一叠纸,倒像是一块铁。
她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榆次知县刘得水,庆历五年贪墨军粮三千石,折银……”
“太谷县令赵德邦,私吞赈灾银两万贯,置地五百亩……”
赵香云的手指划过这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代表着一笔巨款,也代表着无数百姓的血泪。
更是代表着一颗即将落地的人头。
她合上册子,抬起头,眼神带着疑惑看向李锐。
“给我这个做什么?”她问。
李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
“神机营要南下,要打仗,每一发炮弹都要钱。”
他走到赵香云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
“我负责在前面把路推平。”
“你负责跟在后面,把路两边的杂草拔干净。”
李锐伸出手,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动作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这本册子上的名字,你说了算。”
“怎么审,怎么杀,怎么把钱吐出来,全是你的事。”
“我只要结果。”
赵香云握着册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心里既有紧张,也有着一丝丝莫名的兴奋。
她听懂了,这是在给她更多的权利。
但同时,也是把她彻底推向大宋的对立面。
如果说之前杀赵叔向是一时冲动,那么接下这本册子,她就真的成了李锐手中的刀。
一把专门用来对付大宋皇亲国戚、官员、富商的屠刀。
“你想让我做孤臣?”赵香云盯着李锐的眼睛。
“不。”李锐摇头,“我是让你做我的伴侣。”
“我杀的人很多,想当我的伴侣,你自然也得沾沾血。”
“在这个世道,想活得体面,手里就得沾血。”
“沾别人的血,总比流自己的血好。”
李锐说完,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虎式坦克。
“全军集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清晨的街道上响起。
“轰隆隆——”
早已待命的坦克集群发动了引擎。
黑烟喷涌而出。
巨大的钢铁履带开始转动,碾压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太原城的百姓早就被惊醒了。
他们躲在门缝后,趴在窗户边,战战兢兢地看着这支如同来自地狱的军队。
街道两旁,昨晚抄家搜出来的金银粮草,已经装满了整整十辆卡车。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此刻大多成了刀下鬼,或者在牢里瑟瑟发抖。
而这支军队,满载而归。
百姓们的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绝对力量的盲目崇拜。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显然,这位李将军的拳头,比天还大。
“目标,榆次!”
李锐站在炮塔上,挥动手臂。
钢铁洪流开始缓缓移动。
大地在震颤。
赵香云站在装甲指挥车旁,看着站在钢铁巨兽上的男人背影。
晨光打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像个战无不胜的战神。
赵香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又看了一眼腰间的配枪。
最后的一丝犹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的狠戾。
既然已经上了这艘船,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既然要疯,就疯到底。
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开车。”她对驾驶员冷冷下令。
车队缓缓驶离王富贵的宅邸。
一直瘫软在地上的王富贵,看着一辆辆远去的卡车,看着渐渐消失的烟尘。
他突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活下来了!
那个煞星终于走了!
虽然家产没了,手指废了,但命保住了!
只要命还在,凭他在官场的人脉,凭他对河东路的熟悉,早晚还能东山再起!
“嘿嘿……嘿嘿嘿……”
王富贵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傻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李锐……你等着……等朝廷大军到了……”
“老子一定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那辆原本已经开出去的装甲指挥车,突然停了一下。
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
一张美艳却冰冷的脸露了出来。
是赵香云。
王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到赵香云并没有看他,而是把头探出窗外,对着一直守在门口没走的黑山虎招了招手。
黑山虎提着挺mG42机枪,大步跑了过去。
两人离得有点远,王富贵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清了赵香云的一个动作。
那个女人,抬起右手,在白皙的脖颈处,轻描淡写地比划了一下。
是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很优雅。
也很致命。
随后,那辆装甲车再也没有停留,加速跟上了大部队。
王富贵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张大嘴巴,想要喊救命,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黑山虎转过身,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狰狞笑容,一步步朝他走了过来。
沉重的军靴踩在地上,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王富贵的心口。
“别……别过来……”
王富贵手脚并用,拼命往后挪。
“帝姬……帝姬饶命啊……”
“将军答应过不杀我的……我都搬完了……我都搬完了啊!”
黑山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团颤抖的肥肉。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军用匕首,在手里耍了个刀花。
“头儿是答应不杀你。”
黑山虎蹲下身,刀锋贴在王富贵满是油汗的脸上拍了拍。
“但帝姬没答应啊。”
“而且……”
黑山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刚才帝姬说了。”
“李将军不需要废物。”
“尤其是那种只会浪费粮食,还会乱嚼舌根的废物。”
王富贵瞳孔猛地放大。
“不——”
第351章 滑跪
汾河官道很平。
入秋后的黄土路被压得结实,两旁的白杨树叶子泛黄,在风里哗哗作响。
但这声音很快就被盖住了。
轰隆隆的引擎声像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
十二辆虎式坦克排成一字长蛇阵,炮管高昂,履带卷起漫天黄尘。
后面跟着几十辆运兵卡车和半履带装甲车,车轮飞转,扯出一条望不到头的土龙。
张孝纯坐在第一辆运兵卡车的后斗里。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木栏杆,指节发白。风把他的官帽吹歪了,胡子也被吹得乱七八糟,但他顾不上整理。
太快了。
这铁车跑起来,比最快的驿马还要快。
旁边的神机营士兵抱着枪,身体随着车身晃动,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速度。
张孝纯不习惯。
他看着路边的界碑像飞一样往后退。
“那是三十里铺的界碑?”张孝纯忍不住大声问旁边的士兵,风灌进嘴里,声音有点飘。
士兵瞥了他一眼,嚼着嘴里的肉干:“那是四十里铺的。张大人,您看花眼了。”
“四十里铺……”
张孝纯心里咯噔一下。
大军出太原城才多久?一个时辰?
按大宋禁军的脚程,带甲步兵一日行军三十里已是极限,若是带上辎重粮草,一天能走二十里就算兵贵神速。
可这支钢铁怪兽组成的军队,一个时辰就跑完了宋军两天的路。
张孝纯是个文官,但他懂兵法,更懂地理。
大宋之所以能偏安,靠的是城池坚固,靠的是疆域辽阔,靠的是敌军深入后补给线拉长。
但在李锐这种速度面前,所谓的战略纵深就是个笑话。
早上在太原吃早饭,中午就能在榆次喝茶,晚上说不定就能兵临太谷。
这仗还怎么打?
汴梁的赵官家,恐怕连调兵遣将的圣旨还没写完,神机营的炮管子就已经顶到脑门上了。
张孝纯颓然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
完了。
大宋引以为傲的空间防线,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薄得像张纸。
……
队伍最前方,Sd.Kfz.222装甲指挥车。
李锐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扶着方向盘。
一张军事地图摊在仪表盘上方。
“前面就是榆次。”李锐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小黑点,“离太原六十里。”
赵香云坐在副驾驶。
她换了一身行头。繁琐的宫装早扔了,身上穿着一件改小了的神机营作训服,腰间扎着武装带,勃朗宁手枪挂在最顺手的位置。
头发也盘了起来,显得利落干练。
她膝盖上放着本蓝皮册子,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上面勾勾画画。
“榆次知县刘得水。”赵香云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宣和三年进士,靠着给蔡京送了一尊玉观音补的缺。”
“这人在榆次刮了三年地皮,外号‘刘半城’。”
“半城?”李锐挑眉,“口气不小。”
“他在城东有良田八百亩,城西有商铺三十间。去年旱灾,他私吞了朝廷拨下来的两千石赈灾粮,转手高价卖给大户,饿死了不少人。”
赵香云合上册子,转头看向李锐。
曾经只会流泪的眼睛里,现在只有精明和算计。
“刚才张孝纯说,这刘得水家里还养着一帮打手,平日里鱼肉乡里,手里有不少人命。”
“看起来不用审了,直接抄。”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香云嘴露出笑意,“这册子上记着,他家里藏银不下十万贯,还有不少古玩字画。”
“古玩字画你想办法处理,我不需要。”李锐目视前方,他并不喜欢这些没有实际用处的东西。
“明白。”
赵香云答应得很干脆。
她现在很享受这种感觉。
以前她是高高在上的帝姬,却连自己的命运都主宰不了。现在她是李锐手里的刀,虽然脏,但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这种掌握力量的快感,比当什么金枝玉叶强一万倍。
“还有个事。”赵香云突然开口。
“说。”
“刘得水有个小舅子,是榆次厢军的指挥使,手底下有五百号人。”赵香云看着前方隐约出现的城墙轮廓,“要是他们关门拒守怎么办?”
李锐笑了。
他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拒守?”
李锐看着远处那座低矮的县城,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那得看他的城门够不够硬。”
……
榆次县城。
城头上一片混乱。
知县刘得水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官袍,站在城楼上,手里捏着把折扇,哆哆嗦嗦地往北边看。
远处,黄尘滚滚。
闷雷一样的声音即使隔着几里地也能听见,震得脚底下的城砖都在发颤。
“大人!来了!他们来了!”
旁边的厢军指挥使正是刘得水的小舅子,他脸都吓白了,“探子回报,全是铁车!没有马!跑得比兔子还快!”
“慌什么!”刘得水用折扇敲了一下小舅子的头,强装镇定,“本官乃朝廷命官,那是太原的神机营,也是大宋的兵!难不成他还敢攻打县城?”
“姐夫……不,大人!”小舅子捂着头,“听说李锐在太原杀了赵皇叔,还抄了王转运使的家!这就是个疯子啊!”
刘得水咽了口唾沫。
他也听说了。
但他不信。
哪有当兵的敢杀皇亲国戚?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多半是谣言,或者是李锐想吓唬人要点军饷。
“传令下去!”刘得水扯着嗓子喊,“关闭城门!吊桥拉起来!没有本官的手令,谁也不许开门!”
“他要是敢硬闯,就是造反!”
“本官就不信,他敢当着天下人的面,炮轰榆次县城!”
吱呀——
沉重的木质城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吊桥也被绞盘拉了起来。
城墙上的几百个厢军稀稀拉拉地站着,手里的长枪锈迹斑斑,弓箭手连弓都拉不满。
刘得水站在城垛后面,看着越来越近的车队,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榆次城的城墙虽然不高,但也是夯土包砖的,厚实得很。
只要不开门,李锐又能怎么样?
难道还能飞进来?
……
五百米外。
装甲指挥车停了下来。
李锐拿起车载扩音器的话筒。
电流声滋滋作响,随后,他冷漠的声音在榆次城外炸响。
“城里的人听着。”
“我是河东路兵马都总管,李锐。”
“神机营路过榆次,需借道南下。限你们十息之内打开城门。”
“否则,后果自负。”
声音很大,震得城头上的刘得水耳朵嗡嗡响。
他探出头,看着下面排成一线的钢铁怪兽,心里发虚,但嘴上还是硬。
“李锐!”刘得水大喊,“你虽是总管,但无朝廷调令,擅自领兵出界,意欲何为?本官身为榆次知县,有守土之责……”
话筒里传来李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官腔。
“十。”
刘得水愣了一下:“什么?”
“九。”
李锐开始倒数。
根本没有废话。
也没有讨价还价。
“八。”
“七。”
刘得水急了:“李锐!你敢!这可是大宋的县城!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官家?”
“三。”
“二。”
“一。”
倒数结束。
李锐放下话筒,挂挡,给油。
“黑山虎。”他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
“收到!”
耳机里传来黑山虎兴奋的吼声。
排在最前面的虎式坦克,炮塔微微转动,并没有开炮。
它动了。
88毫米主炮没有喷出火舌,而是像一根长矛一样指向前方。
巨大的迈巴赫引擎发出咆哮,履带疯狂转动,抓挠着地面,推动着56吨重的钢铁车身,像一头发狂的公牛,直直地冲向城门。
速度越来越快。
四十码。
五十码。
大地在震颤。
城头上的厢军吓傻了。
他们见过攻城锤,见过云梯,见过投石机。
但从来没见过这种玩命的打法。
那玩意儿……要撞上来?
“快跑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城门口的守军扔下兵器就跑。
刘得水腿软了,想跑却迈不动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钢铁黑影越来越大。
轰——!!!
一声巨响。
没有任何悬念。
包着铁皮、厚达半尺的榆次城门,在56吨的动能面前,就像一块朽木。
木屑炸开,飞得满天都是。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门洞都在晃动,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虎式坦克直接碾过破碎的门板,冲进了瓮城。
履带压在碎木头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钢铁洪流毫无阻碍地涌入榆次县城。
所谓的拒守,连一分钟都没撑住。
刘得水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完了。
这哪里是当兵的。
这分明是一群不知敬畏的野兽。
……
县衙大堂。
平日里威严肃穆的“明镜高悬”匾额下,现在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
李狼带着狼卫营的人,像赶鸭子一样把衙役和师爷全都赶到了院子里。
只要有人敢慢一步,枪托就直接砸在脊梁骨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赵香云踩着军靴,大步走进后堂。
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女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这都是刘得水的妻妾。
地上散落着不少金银细软,显然是刚才想跑没跑掉。
赵香云看都没看那些金银一眼。
她走到一个看起来最年轻、打扮最妖艳的小妾面前。
妖艳小妾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脸不敢看她。
“别叫。”
赵香云用枪管挑起那女人的下巴,动作轻佻又危险。
“我问你个事。”
妖艳小妾哆哆嗦嗦地点头,眼泪把脸上的胭脂冲出一道道沟壑。
“这榆次城里,最大的青楼在哪?”
第352章 请教
榆次县衙的后院不再是官老爷吟诗作对的地方,而是成了货场。
一箱箱银锭被粗暴的从库房拖出来,砸在青石板上。木箱腐朽,神机营的士兵动作粗鲁,完全是把这些东西当砖头搬。
刘得水那几房妻妾跪在回廊下,哭声几乎被嘈杂的脚步声盖住。
刚才被赵香云用枪管挑起下巴的小妾妆全花了,哆嗦着看向台阶上的女人。
“殿下……求殿下开恩……”小妾爬了几步,额头磕在地上,花容月貌的小脸之上满是哀求,“奴家愿为奴为婢伺候殿下梳洗,只求别杀奴家……”
赵香云合上册子,低头看着这个依托着美色,曾经在榆次很风光的女人。
“伺候我?”赵香云嘴角动了一下,眼神很冷,“我不缺丫鬟,神机营也不缺。”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黑山虎:“这几个人全送去苦役营。那边缺洗衣服做饭的,既然手脚都在就别闲着。”
小妾猛的抬头满脸惊恐,苦役营是给苦力干活的地方。让她去洗那些脏兮兮的军服?她心底里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不!殿下!我是官眷!我是……”
“拖下去。”
赵香云转身,军靴踩在台阶上。两名狼卫上前架起那几个女人,哭喊声很快远去。
赵香云走出县衙大门,街面上停着几辆坦克,空气里有柴油味。
她招来一辆装甲车,司机问:“去哪?”
赵香云理了理武装带,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醉春楼。”
醉春楼是榆次最大的销金窟,往日这时候全是达官显贵。但今天大门紧闭,连条缝都不敢开。
轰的一声,装甲车停在台阶下。两名狼卫跳下车,枪托砸在门板上:“开门!搜院!”
门板抖了几下才被人拉开一条缝。老鸨一张厚粉脸就露了出来,看见枪口吓的两腿一软跪在门槛上。
“军爷!军爷饶命啊!”老鸨拼命磕头,“这里没有乱党!姑娘们都是清白的……也没藏银子,银子都给刘知县拿走了……”
一只穿着黑色军靴的脚跨过门槛,老鸨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进来的不是大兵是个女人,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很冷。她没穿裙子,穿着改小的男式作训服。
气质中带着贵气和杀伐气。
赵香云摘下军帽扔给身后的狼卫,环视了一圈。
大厅里空荡荡的,几个龟公缩在柱子后面发抖:“谁是花魁?”
赵香云的声音在大厅里很清晰。老鸨张大嘴以为自己听错了:“军……这位长官……您是要……”
“我问你谁是这里的头牌。”赵香云有些不耐烦,“把她叫出来,我有话问。”
老鸨哪敢多问赶紧往楼上跑。没一会一个穿粉色纱裙的女子被推了出来,她低着头身段不错,肩膀还在抖。
这是榆次名妓苏苏。平日里多少男人为了见她一面豪掷千金,现在她却觉得自己死定了。
“就她?”赵香云打量了一眼,长得确实不错,那股柔弱劲是个男人看了都会心软。
“带路。”赵香云指了指楼上,“找个安静的房间,其他人滚远点。”
房门关上,屋里有股甜腻的熏香味道。
苏苏站在墙角双手绞着手帕,大气都不敢出,偷眼看着太师椅上的女军官。
对方把枪拍在桌子上,声音让苏苏的心脏猛的缩了一下。
“坐。”赵香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苏苏战战兢兢的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别怕。”赵香云从怀里摸出一根金条当的一声放在枪旁边,“我不杀人也不抢钱,我是来买东西的。”
苏苏看着那根金条又看看枪:“长官……想买什么?奴家……奴家这里只有身子……”
“我要买你的本事。”赵香云身子前倾盯着苏苏,“教我。”
“教……教什么?”
“教我怎么伺候男人。”
苏苏愣住了,这种有权有势的女长官跑来青楼花一根金条,就是为了学这个?
“长官说笑……”
“我没工夫说笑。”赵香云打断她。
“那个男人……”她顿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李锐的背影,“他心硬人也硬,一般的手段对他没用。”
“他不喜欢废话也不喜欢女人哭哭啼啼。我想知道怎么能让他离不开我,不仅仅是听话而是上瘾。”
苏苏看着赵香云眼里的光,那不是羞涩也不是渴望,而是一种偏执的求知欲。
出于职业本能苏苏情绪平复了一些,谈到这个她是行家。
“长官……”苏苏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男人分很多种,像您说的这种硬汉通常吃软不吃硬。”
“但也不能太软。”苏苏站起身走到床边姿态妩媚起来,“得柔,柔能克刚。”
赵香云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记录:“得柔。具体怎么做?”
“眼神。”苏苏转过身,那一瞬间的风情让赵香云都愣了一下。
“看他的时候要当他是天底下唯一的英雄,要仰视但偶尔也要挑衅。”
“挑衅?”赵香云皱眉。
“对,挑衅。”苏苏手指划过枪管,“这种男人征服欲强,太容易到手的不稀罕。您得让他觉得他在驯服您,但最后是为了他才低头的。”
赵香云若有所思,笔尖在纸上响:“还有呢?”
“身段。”苏苏指了指自己的腰,“这里得软,到了床上得让他觉得放松舒服。”
“声音要轻但不能假,该叫的时候叫该忍的时候忍,特别是……”苏苏凑近了一些,低声说了一些房中术。
赵香云听得很认真。要是以前的仁福帝姬听到这些早就羞死了,但现在她面不改色。
她一边听一边记,不懂的地方还会追问细节:“这个姿势对腰力有要求?这里……是用舌尖还是……”
苏苏越说越心惊,这位女长官简直是在当军务来办,态度太严谨了。
半个时辰后,赵香云合上记满笔记的本子,上面甚至还有几张示意图。
她站起身把金条推到苏苏面前:“讲的不错。”赵香云把本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感觉很踏实。
“这金子归你了。”她拿起勃朗宁插回枪套,“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要是传出去半个字……”
苏苏吓的跪在地上:“奴家不敢!奴家今天什么都没说没做!”
赵香云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苏苏:“你说的对,男人是剑,女人是鞘,再锋利的剑,最后也得归到鞘里。”
说完她推门而出。
城外,十二辆虎式坦克已经完成了检修和补给。
李锐穿着沾满油污的黑色汗衫,手里拿着扳手在坦克后甲板上拧螺丝。初秋的风有点凉,吹在他满是汗水的肌肉上。
“头儿。”黑山虎凑过来递上一块抹布,表情有点古怪:“帝姬回来了。”
“嗯。”李锐没抬头继续干活。
“她……她刚才去了醉春楼。”黑山虎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听弟兄说她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还找了那个叫苏苏的花魁。”
李锐动作停了一下,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去干什么?”
“我猜……应该是去讨教怎么伺候男人。”黑山虎憋着笑。
李锐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远处驶来的装甲车。
车停稳,赵香云从车上跳下来,看起来和去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那种紧绷的戾气收敛了一些,变得更加自信。
她走到坦克下面仰头看着李锐,夕阳打在李锐身上。
赵香云想起苏苏的话,看他的时候要当他是天底下唯一的英雄。
她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依附,目光里多了一丝水汽和吸引力。
“事情办完了?”李锐居高临下的问。
“办完了。”赵香云声音很轻却很稳,“银子装车了,贪官抄家了。我也……学了点新东西。”
李锐看着她,这个女人正在快速变化。从只会哭的皇室女子,变成了会开枪杀人、甚至主动利用女性优势的野心家。
她很聪明,知道在这乱世光靠李锐庇护不够。她得让自己变得有用且有趣,太好用的工具主人舍不得丢。
“学了就得用。”李锐把扳手扔给黑山虎,从坦克上跳下来激起一片尘土。
他走到赵香云面前低头看着她,两人离得很近。赵香云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机油味和汗味,那是男人的味道。
以前她会觉得臭,现在这味道让她腿软。
“今晚到潞州。”李锐声音低沉,“到了潞州,我检查检查你学到的本事。”
赵香云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烫。
她伸手帮李锐理了理歪斜的衣襟,指尖划过锁骨带着一丝挑逗。
“好。”她微微仰头眼神里带着挑衅,“就怕将军到时候吃不消。”
李锐短促的笑了笑:“全体上车!”他转身大吼,“目标潞州!出发!”
轰鸣声再次响起,坦克车队打破了黄昏的宁静向南方开去。
赵香云坐在指挥车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回想着之前在青楼里学到的技巧。
第353章 给你体面你不要
引擎的轰鸣声在旷野上回荡。
履带卷起的黄土遮天蔽日,像一条浑浊的长龙,正沿着官道向南吞噬而去。
从榆次到潞州,官道宽阔。
李锐坐在Sd.Kfz.222装甲指挥车的驾驶座上,单手扶着方向盘。车身随着路面的起伏微微颠簸,但他坐得很稳。
旁边递过来一个水袋。
李锐侧过头。
赵香云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杯子。她没看路,眼睛一直盯着李锐的侧脸。
那种眼神很特别。
不像是在看一个上司,也不像是在看一个男人,倒像是在看一尊刚从庙里请出来的神像。
带着几分仰视,几分狂热,还有藏得很深的一点挑逗。
“喝点吧。”赵香云轻声说。
李锐接过水袋,喝了一口。
液体流过喉咙,让他有些疲惫的神经舒缓了一些。
“前面就是潞州。”李锐把杯子放回架子上,目光投向挡风玻璃外的地平线,“比榆次大,墙也比榆次厚。”
“再厚也是土做的。”
赵香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太原城的墙更厚,不也塌了么。”
她现在的语气很淡。
谈论攻城拔寨,就像在谈论晚上吃什么一样随意。
李锐笑了笑,没接话。
这个女人学得很快。
昨天在醉春楼那半个时辰没白待,她开始懂得如何用崇拜来包装野心,如何用柔顺来展示价值。
“潞州知府叫孙承海。”李锐随口说道。
“他会降吗?”
“看他想不想当忠臣。”李锐踩下油门,装甲车猛地提速,“在大宋,想当忠臣通常都要付出点代价。比如,自己的小命。”
……
潞州,知府衙门。
孙承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盖得严严实实。
大堂里的气氛很闷。
几个幕僚站在下首,一个个垂着头,像是霜打的茄子。
“大人,不能再犹豫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幕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太原失守,王禀将军被俘。那李锐手里有妖法,能招天雷地火,咱们潞州这点兵力,拿什么挡?”
“是啊大人。”另一个幕僚也附和,“听说榆次知县刘得水连个屁都没敢放,直接开了城门。咱们若是硬抗,怕是……”
啪!
茶盏重重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孙承海猛地站起来,手指哆嗦着指着下面的人。
“住口!”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刘得水那是软骨头!是奸佞!本官读圣贤书,食君之禄,岂能向一介反贼低头?”
“可是大人……”
“没有可是!”孙承海一挥袖子,大步走到堂下,“李锐孤军深入,粮草必然不济。他打太原那是偷袭,如今到了潞州,已是强弩之末!”
他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试图用声音掩盖心里的那点慌张。
“朝廷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只要咱们坚守三日,勤王之师一到,李锐这伙贼寇就是瓮中之鳖!”
孙承海停下脚步,眼神里透出一股病态的亢奋。
“到时候,本官就是守土有功的忠臣!是要名留青史的!”
幕僚们面面相觑。
名留青史?
那也得有命留才行。
“报——!”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头盔都跑歪了,一脸土色。
“大人!来了!他们来了!”
孙承海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强撑着镇定:“慌什么!来了多少人?可有云梯冲车?”
“没……没看见云梯。”
斥候喘着粗气,眼神惊恐,“全是铁车!没有马,自己会跑!还有……还有管子,好粗的管子!”
“荒谬!”
孙承海冷笑一声,“没有云梯冲车,他拿什么攻城?难不成靠那几个铁疙瘩撞开城墙?走!随本官上城楼看看!”
……
潞州城墙高三丈。
这在河东路不算什么坚城,但也绝不是纸糊的。
孙承海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极目远眺。
秋风萧瑟,卷起城外的枯草。
远处,一条黑线正在缓缓逼近。
随着距离拉近,那条黑线变成了钢铁洪流。
十二辆虎式坦克排成一字横队,在距离城墙四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后面跟着的卡车和步兵也停下了,甚至开始埋锅造饭。
孙承海愣住了。
四里地。
这可是整整两千米。
在这个距离上,大宋最精锐的神臂弓连给对方挠痒痒都做不到。就算是守城用的床子弩,射程也不过千步,根本够不着。
“哈哈哈哈!”
孙承海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指着远处的坦克群,回头对幕僚们说道:“看见没有?这就是你们怕得要死的反贼?简直是不通兵法!”
“在这个距离布阵,他是想干什么?隔空喊话吗?还是想把咱们笑死?”
幕僚们也有些发懵。
按理说,攻城得先填护城河,再推云梯,哪有隔着这么远就停下的道理?
“大人英明!”
山羊胡幕僚赶紧拍马屁,“这李锐果然是个草包,怕是连怎么打仗都不懂。”
孙承海挺直了腰杆,刚才那点恐惧烟消云散。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汗。
“传令下去!”
孙承海意气风发,“把本官的帅旗挂高点!让那反贼好好看看,这潞州城里,有大宋的硬骨头!”
一面巨大的“孙”字大旗,在城楼上缓缓升起。
红底黑字,迎风招展,格外刺眼。
……
两千米外。
装甲指挥车里。
李锐放下了望远镜。
镜头里,那个穿着红袍的知府正指手画脚,那面刚升起来的大旗更是像个靶子一样晃来晃去。
“他在笑。”
李锐把望远镜递给赵香云,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笑我们离得太远。”
赵香云接过望远镜看了看。
镜头里,孙承海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清晰可见。
“他觉得自己很安全。”赵香云放下望远镜,“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没人能打这么远。”
“无知是福。”
李锐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黑山虎。”
“到!”耳机里传来黑山虎兴奋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装弹机的咔嚓声。
“看见城楼上那面旗了吗?”
“看见了,头儿!那红布真他娘的晃眼,跟猴屁股似的。”
李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
“把它给我拔了。”
“明白!”
……
城楼上。
孙承海还在给守军训话。
“弟兄们!贼寇虽然人多势众,但不懂兵法!只要咱们……”
话音未落。
远处的那排钢铁怪兽中,最中间的一辆突然震了一下。
一团火光在炮口闪现。
紧接着是一股白烟。
孙承海皱了皱眉。
这是干什么?放炮仗吓唬人?
声音还没传过来,他只看到那一团火光。
下一秒。
轰——!!!
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
没有丝毫预兆。
那面刚刚升起、代表着知府威严的“孙”字大旗,直接消失了。
不是倒下,是消失。
连带着旗杆,还有旗杆下面的半个城垛,在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中化为了齑粉。
碎石和木屑像暴雨一样泼洒下来。
巨大的气浪把孙承海整个人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两丈外的青砖地上。
“啊——!”
惨叫声响起。
几个离得近的亲兵直接被破片削去了半个脑袋,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孙承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塞进去了一口大钟,正在拼命地敲。
耳朵里流出了温热的液体。
他挣扎着爬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刚才还整整齐齐的城楼,现在缺了一大块,像是一张嘴被崩掉了门牙。
那个山羊胡幕僚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根断裂的旗杆,眼看是活不成了。
“这……这……”
孙承海张大嘴巴,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这是什么妖法?
隔着四里地,指哪打哪?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刚才那点可笑的自信。
……
“打偏了。”
李锐看着远处腾起的烟尘,淡淡地评价了一句,“我要的是旗杆,不是城垛。”
“不过效果差不多。”
赵香云看着城楼上的惨状,眼神里闪过一丝快意。
这就是力量。
不讲道理,不讲规矩,只讲口径和射程的力量。
“继续。”
李锐对着对讲机下令,“别打人了,浪费炮弹。给他们修修门。”
“修门?”黑山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得嘞!这就给他们开个大的!”
……
孙承海刚刚被亲兵扶起来。
他腿软得站不住,全靠两个人架着。
“快……快下城……”
他哆哆嗦嗦地喊,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还没等他迈开步子。
轰!轰!轰!
这次不是一声。
是一排。
十二辆虎式坦克的主炮同时喷出了火舌。
88毫米高爆弹划破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
目标不是城楼。
而是城门两侧的墙基。
对于宋代的夯土包砖城墙来说,这种动能的穿甲高爆弹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砖墙像豆腐一样被切开,里面的夯土层在爆炸中崩解。
烟尘冲天而起。
大地在剧烈震颤,仿佛地龙翻身。
孙承海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再次摔倒在地。
他惊恐地看着脚下的城墙。
裂缝。
巨大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在蔓延。
原本坚不可摧的潞州城墙,在这一轮齐射下,竟然开始呻吟、摇晃。
哗啦啦——
大片的砖石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芯。
城门洞塌了。
连带着上面的敌楼,在一片烟尘中轰然倒塌。
“完了……”
孙承海瘫坐在地上,看着那片废墟,眼神空洞。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拆迁。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所谓的坚守三日,所谓的勤王之师,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烟尘渐渐散去。
孙承海透过弥漫的灰尘,看向远方。
那辆为首的装甲车并没有动。
但是,那辆刚刚打掉他大旗的坦克,那根黑洞洞的炮管,正在缓缓转动。
吱嘎——吱嘎——
那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炮塔转了过来。
黝黑的炮口,像一只死神的眼睛,隔着两千米的距离,死死地锁定了他。
孙承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有一种错觉。
那个坐在铁车里的人,正在看着他。
就像看着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只要那个炮口再喷出一团火,他孙承海就会像那面旗子一样,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连个渣都不剩。
“别……别开炮……”
孙承海嘴唇颤抖,裤裆里传来一阵温热。
他想跑,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想喊投降,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最后,这位发誓要当忠臣的潞州知府,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一软,对着远处的坦克群,重重地跪了下去。
头磕在满是碎石的地上,鲜血直流。
“降了!本官降了!”
“别杀我!我开城!我献印!”
第354章 红纱
炮管还没完全冷下来。
青烟还在炮口缭绕,那股刺鼻的火药味顺着风,直接灌进了潞州知府孙承海的鼻子里。
他跪在地上,膝盖下的碎石子硌得生疼,但他不敢动。
在他身后,那面刚刚升起不到半盏茶功夫的“孙”字大旗,已经变成了一堆还在冒烟的破布条。
连带着旗杆,连带着半截城楼,都没了。
“快!白布!白旗!”
孙承海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拼命挥舞着双手,官袍的袖子在风里乱抖。
旁边的亲兵早就吓傻了,听到这声喊才回过魂来。
没人敢怠慢。
这时候谁慢一步,谁就得跟着那面帅旗一起上天。
几个亲兵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的白色内衬,也不管干不干净,找了根断裂的长枪挑起来,拼命在废墟堆上摇晃。
白旗升起来了。
就在那面“孙”字旗倒下的地方。
远处,那种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终于停了。
黑洞洞的炮口微微垂下一点角度,不再指着城墙,而是指着城门洞。
孙承海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瘫软在乱石堆里。
赌对了。
对方要的是城,不是命。
只要肯跪,这命就能保住。
“开城门!快!”
孙承海挣扎着爬起来,推了一把身边的通判,“把官印拿来!还有府库的账册!都拿来!”
通判哆哆嗦嗦地递过官印盒子。
孙承海整理了一下满是灰尘的乌纱帽,又拍了拍官袍上的土。
虽然跪了,但还得跪得有体面。
他是 进士及第,是朝廷命官。
按照官场的规矩,即便投降,对方也得给几分薄面,毕竟以后还得靠他们这些人来治理地方。
李锐要的是钱,是粮,只要给足了,自己顶多就是丢官罢职,不至于丢了脑袋。
吱呀——
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吊桥轰然落下,砸起一片尘土。
孙承海双手捧着官印盒子,举过头顶,带着潞州大小官员,排成两列,跪在城门两侧的官道上。
头低得很低。
没人敢抬头看。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动。
那种沉闷的引擎声越来越近,像是巨兽的喘息。
履带碾过吊桥的木板,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仿佛是在嚼碎人的骨头。
柴油燃烧后的黑烟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第一辆虎式坦克停在了孙承海面前。
巨大的钢铁履带离他的鼻子只有不到三尺远。
热浪滚滚。
孙承海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脖颈。
“罪臣潞州知府孙承海……”
孙承海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痛而有诚意,“恭迎李将军入城。罪臣未能识得天数,妄图以卵击石,实乃……”
这是一套标准的投降词。
既承认了错误,又捧了对方,还显得自己是个读书人,懂进退。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穿着黑色高筒军靴的脚,直接踩在了他捧着官印的手背上。
力道很大。
咔吧一声。
那是手指骨节错位的声音。
“啊——!”
孙承海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官印盒子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喝骂,却对上了一双冷得像冰窖一样的眼睛。
是个女人。
赵香云从半履带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那把勃朗宁手枪,枪口垂在大腿一侧。
她没穿裙子,依然是那身干练的作训服,腰带勒得很紧,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
但此刻,没人敢欣赏这曲线。
她那一脚,踩得孙承海的手背一片淤青,皮肉都破了。
“将军没让你说话。”
赵香云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狠劲,“你就得闭嘴。”
孙承海疼得冷汗直流,张着嘴,却真的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他认得这个女人。
虽然换了衣服,剪了头发,但这眉眼,这气度,分明就是那位仁福帝姬!
大宋的帝姬,如今竟然穿着反贼的衣裳,踩着朝廷命官的手?
这世道,真的疯了。
“怎么?不服?”
赵香云脚尖用力,碾了碾孙承海的手指,“还是觉得,你这个知府的官威,能压得住神机营的履带?”
“罪……罪臣不敢……”孙承海疼得直吸凉气,把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
“不敢就好。”
赵香云收回脚,嫌弃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底的灰。
她转身,看向后面那辆装甲指挥车。
李锐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搭着车门,甚至连车都没下。
他眼神淡漠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
对于这种毫无新意的投降戏码,他已经腻了。
太原是这样,榆次是这样,潞州也是这样。
大宋的文官,骨头都软。
只要把刀架在脖子上,他们跪得比谁都快。
“黑山虎。”
“在!”
“进城。”李锐面色冷峻,“老规矩,除了百姓,其他的都归你。”
“得嘞!”
黑山虎兴奋地搓了搓手,转身对着身后的狼卫营一挥手,“弟兄们!干活了!把这帮狗官的家底都给我抄出来!连个铜板都别剩下!”
“是!”
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冲了上来。
他们不管什么官阶品级,上去就是一枪托,把跪在地上的官员一个个砸翻在地,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往城里拖。
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响成一片。
孙承海也被两个狼卫架了起来。
他拼命挣扎,看向装甲车上的李锐:“将军!李将军!下官愿降!下官愿献家资!求将军给个体面……”
李锐连眼皮都没抬。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赵香云看着被拖走的孙承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体面?
在88毫米炮口下,活人不需要体面,死人才需要。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那辆运兵卡车。
张孝纯正缩在车斗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幕,脸色复杂。
既有兔死狐悲的凄凉,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幸好。
幸好自己在太原跪得早。
要是像孙承海这样不知死活地硬抗一下,现在被踩断手指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张大人。”
赵香云站在车下,仰头看着张孝纯,“别看了,下车干活。”
张孝纯打了个激灵,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下来:“是,是!下官这就去清点府库!”
“不用你去府库。”
赵香云把玩着手里的枪,“府库那是狼卫的事。你去给我写告示。”
“写……写什么?”
“就写,孙承海私吞军饷,克扣赈灾粮,勾结金人,意图谋反。神机营是奉旨讨逆,为民除害。”
张孝纯瞪大了眼睛:“这……这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重要吗?”
赵香云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重要的是,这是将军的意思。百姓爱看这个,你也需要这个投名状,不是吗?”
张孝纯愣了一下,随即苦涩地点头。
是啊。
这就是李锐的规矩。
没有什么真假,只有强权。
……
潞州府库的大门被暴力砸开。
里面的东西比太原少得多。
也是,潞州毕竟不如太原富庶,再加上孙承海这两年也没少往自己家里搬。
不过,虽然银子不多,但好东西不少。
赵香云走进库房,身后跟着几个专门负责搬运的士兵。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丝绸特有的香气。
“这边是布匹区。”
一个负责看库的小吏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介绍,“都是……都是今年刚收上来的贡缎,原本是要运往汴梁的……”
赵香云走到一排架子前。
她的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堆叠整齐的丝绸。
触感冰凉,顺滑,像是婴儿的皮肤。
大宋的丝织业确实冠绝天下。
这种贡缎,只有宫里的娘娘们才有资格穿。
以前她是帝姬,这种东西想要多少有多少,从来不觉得稀罕。
但现在,看着这些流光溢彩的布料,她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别样的波澜。
昨天在醉春楼,那个叫苏苏的花魁说过一句话。
“男人都是视觉动物。有时候,穿得太严实反而没意思。得透,得露,得若隐若现,那才叫勾人。”
赵香云的手指停在了一匹绯红色的丝绸上。
这匹布料很特别。
质地极薄,薄得像是一层红色的雾气。
如果穿在身上,里面的肌肤恐怕看得清清楚楚,但又隔着这一层红纱,那种朦胧感……
赵香云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想起了李锐。
那个男人坐在坦克上,冷漠,强硬,像是一块永远捂不热的铁。
常规的手段对他没用。
哪怕是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可能也只会觉得是在看一块肉。
得让他有兴趣。
得让他产生征服这块铁以外的欲望。
“这匹,留下。”
赵香云指了指那匹绯红色的丝绸,声音平静,“还有黑色的,也留下。”
“是!”
旁边的士兵立刻上前,把两匹丝绸取下来,单独放在一边。
“剩下的,全部装车。”
赵香云收回目光,恢复了冷厉的模样,“动作快点。将军不喜欢等人。”
……
府衙后院。
这里已经成了临时的审讯场。
孙承海和他的一众家眷被押在院子里。
这孙知府确实是个敛财的好手。
在府库里没找到多少银子,但在他家的后花园里,狼卫们却挖出了整整八口大箱子。
全是金铤和银饼。
成色极好,一看就是熔炼过的。
李锐站在这些箱子面前。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浮现。
【检测到高纯度贵金属,是否兑换?】
“兑换。”
李锐在心里默念。
没有任何犹豫。
对于他来说,这些金银不能吃不能喝,带着还嫌沉。
只有变成系统里的积分,变成油料,变成炮弹,才是最实在的安全感。
嗡——
只有他能看见的光芒一闪而过。
八口大箱子里的金银瞬间消失,变成了系统账户上一串悦目的数字。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路南下,说是讨薪,其实就是以战养战。
每打下一座城,他的弹药库就充实一分,油箱就加满一次。
这种滚雪球式的发展,才是神机营最可怕的地方。
“将军。”
黑山虎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东西都点清了。除了这些金银,还搜出了不少古玩字画,还有这孙知府养的几个戏班子……”
“古玩字画烧了,没地方带。”
李锐摆了摆手,“戏班子解散,愿意跟军做饭的留下,不愿意的发点路费滚蛋。”
“将军……这孙知府一家怎么处理?”
黑山虎指了指跪在角落里的孙承海。
这位知府大人现在已经没了人样,披头散发,满脸是血,正抱着老婆孩子哭成一团。
李锐看都没看一眼。
“装进囚车。”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带上。到了相州,让他去前面喊话。”
“明白!”
黑山虎咧嘴一笑,“这叫废物利用。要是相州知府不听话,就把他挂在旗杆上祭旗。”
李锐转身,走向早已搭好的中军大帐。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潞州城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只能听见街上巡逻的履带声和士兵的口令声。
这是一种秩序。
一种建立在绝对暴力之上的新秩序。
李锐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点着汽灯,明亮而稳定。
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挂在架子上。
是相州的地图。
相州,是通往汴梁的最后一道屏障。
只要打下相州,过了黄河,汴梁城就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了。
李锐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个红圈标记的位置,陷入了沉思。
他在计算。
计算弹药量,计算行军速度,计算赵桓那个废物皇帝的心理承受底线。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轻轻掀开了。
一阵风吹进来。
但这风里没有火药味,也没有柴油味。
而是一股淡淡的、甜腻的异香。
这种香味李锐很陌生,这不属于战场,也不属于军营。
他皱了皱眉,转过身。
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手枪。
但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住了。
赵香云站在帐门口。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两只杯子。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身上的衣服。
原本紧致的作训服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绯红色的长袍。
布料极薄,在汽灯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里面的肌肤若隐若现,像是雾里看花,却比直接裸露更加撩拨人的神经。
尤其是那双腿。
在红纱的掩映下,修长,笔直,白得刺眼。
她没有穿鞋。
赤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
脚趾涂着鲜红的蔻丹,像是一颗颗熟透的樱桃。
这哪里还是白天在城门口踩断知府手指的狠辣帝姬?
这分明就是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妖精。
赵香云看着李锐,眼神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挑衅。
她记得苏苏的话。
“看他的时候,要仰视,也要挑衅。”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李锐。
随着她的走动,红纱如水波般流淌,勾勒出令人血脉喷张的弧度。
“将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军务繁忙,不用歇歇吗?”
第355章 学以致用
李锐没动,眼皮掀了掀,目光在绯红色的轻纱上刮过。
视线带着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而非在看一个女人。
赵香云这样主动讨好他的举动,确实让他很是受用。
灯火晃动,大帐里的空气开始升温。
这种香气很陌生,不属于战场,不属于死人,倒像是从繁华的汴梁旧梦里抠出来的。
赵香云抿着嘴,赤着脚,一步步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
脚趾陷进绒毛里,白得发青,涂抹的红蔻丹像极了刚溅上去的血点。
她停在李锐面前,托盘上的酒壶微微发颤,碰撞出叮当的轻响。
“将军,该歇歇了。”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的柔顺。
李锐身体后仰,手肘搭在地图桌边缘,指尖还沾着刚才拆解零件留下的黑色机油。
“谁教你的?”
他开口,语调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
赵香云慢慢放下托盘,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李锐的皮靴旁边。
“榆次,醉春楼,苏苏。”
她没撒谎,在这种男人面前,谎言只会让自己的价值下降。
自己刻意讨好李锐这件事,也不需要进行隐瞒。
“她说,男人是剑,女人是鞘。”
手指微颤,轻轻搭在李锐那双沾满泥土的马靴扣环上。
“香云想给将军当个合适的鞘。”
李锐挑了挑眉,盯着这张宜嗔宜喜的脸。
昔日高高在上的帝姬,此刻垂着头,长发散在红纱上,恭顺无比。
“帝姬不去读《女诫》,跑去学这些下三滥的房中术?”
“《女诫》救不了我的命,也给不了我更好的生活。”
赵香云抬头,瞳孔里映着汽灯的光。
“只有您能,将军难道不喜欢吗?”
她伸手,去解那沉重的皮靴,指甲划过坚硬的皮革,声音刺耳。
动作很笨拙,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伺候人的活计。
李锐没拒绝,任由她像个婢女一样忙活。
靴子脱下,赵香云捧在手里,放到一边。
她重新挪到李锐膝间,仰起脸,眼神里带着挑衅,那是苏苏教她的最后招数。
“将军,不摸摸看吗?”
李锐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的厚茧摩擦着她细腻的皮肤。
力道很大,捏得赵香云眉头微蹙。
“这就是你想给我的?”
“这是香云的一切。”
她轻笑着,去解李锐腰间的武装带。
金属扣环弹开,声响沉闷,在安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
红纱在动作间滑落肩头,露出一大片雪白的细腻,在汽灯照耀下晃得人眼晕。
这种极端的反差,高贵的皇室血脉,低贱的青楼手段。
李锐体内的暴虐因子动了动,他并不认为这是爱情,这只是一种权力的确认。
他一把将赵香云拎了起来,直接扔到了旁边的行军床上。
床铺发出嘎吱的呻吟。
赵香云惊呼一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黑影已经笼罩了全身。
红纱被暴力扯开,丝绸崩裂的声音听起来很悦耳。
她咬着唇,没哭,反而伸手环住了李锐的脖子。
“将军……轻点……”
“你不需要温柔。”
李锐低头,声音像炮管里的余温。
“你需要的是刻骨铭心的回忆。”
帐外的巡逻士兵脚步声整齐划一,皮靴踩在泥地上的节奏很稳。
帐内的喘息声被厚实的帆布挡住,变得压抑而疯狂。
赵香云感受着这种近乎野蛮的掠夺,灵魂深处却升起一种扭曲的满足。
她彻底断了后路。
不再是赵氏皇族的棋子,而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附属品,是一件被涂了润滑油的工具。
不知过了多久。
汽灯里的煤油耗尽,火焰跳动了几下,熄灭了。
帐子里只剩下微弱的月光,透过透气孔洒下。
李锐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他拿起地上的长裤穿好,又扣上了衬衫。
动作很慢,却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漠。
赵香云瘫在床上,长发披散,红纱像残破的旗帜盖在身上。
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少许红印。
她喘着粗气,眼睛盯着帐顶。
“明天到相州。”
李锐转过身,没看她,目光重新锁定在挂在墙上的军事地图上。
他拿起铅笔,在相州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我要看到比今天更狠的手段。”
赵香云挣扎着坐起,声音还带着沙哑。
“是给将军看,还是给相州的官看?”
“都看。”
李锐点燃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深邃的轮廓。
“相州知府要是敢挡我的路,你就亲自去劝降。”
“用你的身份,或者用你的枪。”
烟雾在大帐里弥漫,火星忽明忽暗。
赵香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脚趾,又看了看旁边那匹被撕烂的红纱。
她知道,这种润滑只是暂时的。
如果到了相州她展示不出价值,李锐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扔进履带下面。
“我会的。”
她站起身,重新捡起那件烂掉的红纱披在身上。
“我会让相州的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帝姬。”
李锐没说话,掐灭了烟头。
他走出大帐,外面的夜风很凉,带着浓烈的硝烟和柴油味。
黑山虎正蹲在坦克旁边擦炮管。
“头儿。”
黑山虎起身,嘿嘿直笑。
“帝姬这新学的本事,够劲不?”
“废话真多。”
李锐瞪了他一眼,看向南方。
“通知下去,凌晨四点出发。”
“目标相州。”
“遇见拦路的,不用喊话,直接给我平了。”
黑山虎拍了拍厚实的坦克装甲,神色兴奋。
“得嘞!弟兄们早等得不耐烦了。”
“听说明天相州北面的磁州,守将是个硬骨头。”
李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硬骨头?”
“那就用88毫米炮弹,给他磨磨牙。”
第356章 红袖添香
晨光像是一把钝刀,费劲地割开了大帐厚重的帆布缝隙。
几缕灰白的光柱投射进来,照亮了地上那片狼藉。
价值连城的绯红贡缎已经成了碎布条,零零散散地挂在榻边铁制武器架的横梁上,像是一地残红。
空气里甜腻的异香还没散干净,混着隔夜的枪油味,还有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发酵出一种令人脸红心跳的浑浊气息。
赵香云先醒了。
她没有像以前在深宫里那样,醒来后羞涩地用被子裹紧身体,或是惊慌失措地寻找遮羞布。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捡起地上那件属于李锐的白色劲装。
劲装很大,那是按照李锐的骨架裁剪的。
她套在身上,袖口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腕。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领口大敞着,露出一大片带着红印的锁骨和半个圆润的肩头。
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随着走动,两条白生生的腿在晨光里晃得扎眼。
那种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经过昨夜滋润后透着粉的润白。
她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蓬乱,眼角眉梢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和餍足。
以前那个端庄、凛然不可侵犯的仁福帝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彻底打开了的女人。
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理着长发。
眼神在镜子里流转,手指绕着发梢,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苏苏说得对。
女人要学会利用自己的身体,那也是武器,甚至比刀枪更好用。
床那边有了动静。
李锐坐了起来,靠在军榻的围屏靠背上,伸手摸过榻边矮案柜上的军用折刀。
“啪。”
卡扣弹开,锋利的刀刃应声弹出,冷冽的寒光在晨光里一闪而过。
他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刃口,清晨帐里的寒气让他呼出一口淡白的雾气,隔着那层朦胧的白气,他眯着眼,打量着铜镜前的背影。
宽大的男式劲装穿在她身上,有一种别样的视觉冲击力。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反而比什么都不穿更让人想入非非。
赵香云从镜子里看到了李锐的目光。
她没有躲闪,反而转过身,背靠着梳妆台,双臂向后撑着台面,挺了挺胸口。
衣摆微微上提。
“将军醒了?”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猫爪子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李锐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腿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眼神里没有那种男人事后的厌倦,反而多了一分认可。
那是对她昨夜表现的认可,也是对她这种识趣态度的认可。
“报告——!”
帐外突然传来一声粗犷的吼叫,是黑山虎的大嗓门,震得帐篷顶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全军集结完毕!早饭都吃完了!头儿,咱们什么时候拔营?”
这声音太煞风景。
暧昧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柴油味和钢铁的寒气。
李锐咔哒一声合刃收刀,随手搁回矮案柜,掀开被子下床。
他浑身赤裸,肌肉线条分明,身上带着几道新添的抓痕。
赵香云放下了梳子。
她走过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军制战裤,蹲下身。
“我来。”
她轻声说道,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做了千百遍。
她帮李锐套上裤子,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李锐的小腹。
李锐低头看着她。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现在正跪在自己脚边,像个最卑微的侍女。
赵香云拿起那件墨绿色的军装外套,站起身,踮起脚尖披在李锐肩上。
她没有急着扣扣子,而是伸手帮李锐整理领口。
身体贴得很近。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李锐能感受到她胸口的温热和柔软。
“将军,这身衣服,香云穿得可还行?”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那是昨晚学会的新招数。
李锐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摩挲着她嘴唇的轮廓。
“比那身宫装顺眼。”
他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子霸道,“以后就这么穿。在我的车上,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
赵香云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眼波流转。
“那是自然。香云现在是将军的副官,是将军的……鞘。”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一个字。
李锐松开手,拿起桌上的武装带,咔嚓一声扣在腰间。
“走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帐门口,没有丝毫留恋。
赵香云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旁边的一件军大衣裹在身上,快步跟了上去。
帐帘掀开。
冷风夹杂着煤烟味扑面而来。
外面已经是人声鼎沸。
神机营的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整备,坦克的引擎轰鸣声此起彼伏,排出的黑烟在营地上空形成了一层薄雾。
黑山虎正站在一辆虎式坦克上擦拭机枪,见到李锐出来,立马跳了下来。
“头儿!精神不错啊!”
他咧着大嘴,目光在李锐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了后面跟出来的赵香云身上。
赵香云裹着那件过大的军大衣,里面露出白色劲装的领口,还有一截白皙的小腿。脖颈上几块暗红色的印记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昨晚大帐里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张孝纯正抱着一摞账本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看见李锐出来,刚想上前汇报粮草情况,一抬头就看见了赵香云。
那一瞬间,这位太原知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是读书人,讲究的是礼义廉耻。
虽然早就知道这位帝姬已经跟了李锐,但亲眼看到这种毫无遮掩的事后模样,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那可是帝姬啊!
大宋皇室的脸面!
如今却穿着男人的衣服,脖子上带着吻痕,像个外室一样跟在这个反贼身后。
这世道,真的彻底崩坏了。
张孝纯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账本,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怕看多了,李锐会挖了他的眼珠子。
李锐没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径直走到那辆Sd.Kfz.222装甲指挥车旁,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上车。”
他对还站在外面的赵香云偏了偏头。
赵香云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在众目睽睽之下,踩着踏板钻进了副驾驶。
车门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面那些探究、惊艳、鄙夷或是畏惧的目光。
“全军听令!”
李锐抓起对讲机,声音冷硬如铁。
“目标磁州,全速推进!遇见阻拦,不许停车,直接碾过去!”
“是!”
无线电里传来各车车长整齐的怒吼。
履带开始转动,卷起地上的冻土和枯草。钢铁洪流像是苏醒的巨兽,喷吐着黑烟,向着北方的官道碾压而去。
车厢里很暖和。
发动机的热量顺着地板传上来。
赵香云脱掉了那件厚重的军大衣,只穿着那件单薄的劲装缩在座位里。
她从储物格里翻出一个麦饼,小口小口地咬着。
“磁州知州是宗泽。”
她突然开口,嘴里嚼着麦饼,声音有些含糊,“我在宫里听说过这个名字。是个硬骨头。”
李锐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装甲车在颠簸的土路上飞驰,减震系统发出沉闷的响声。
“硬骨头?”
李锐冷笑了一声,“王禀也是硬骨头,现在呢?在太原城里给我看家护院。”
“宗泽不一样。”
赵香云咽下嘴里的麦饼,侧过头看着李锐的侧脸,“王禀那是愚忠,但还算识时务。宗泽……这人是一根筋。”
“听说他之前为了抗金,敢在朝堂上指着宰相的鼻子骂。这种人,不怕死,也不爱钱。”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
“将军这一路走来,杀贪官,杀皇亲,那是顺应民心。可若是杀了宗泽……”
“若是杀了宗泽,我就成了乱臣贼子?”
李锐打断了她的话,一只手稳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捻出一颗黄铜子弹,指腹摩挲着弹壳冰冷的纹路,却没有把玩出声响。
“你觉得我在乎这个名声?”
赵香云沉默了。
她在李锐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犹豫或是不安。
这个男人,似乎真的不在乎世人的眼光。
“我在乎。”
赵香云突然伸手,拿过李锐指尖的子弹,放在自己唇边。
她不会用枪,只是学着李锐的样子,用唇瓣轻轻碰了碰冰凉的弹壳。
“将军是要做大事的人。贪官杀得,庸官杀得,但忠臣……若是杀多了,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会把将军写成董卓、曹操。”
“曹操有什么不好?”
李锐瞥了她一眼,“至少曹操睡了别人的老婆,也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赵香云脸一红,啐了一口。
“将军又不正经。”
“我很正经。”
李锐重新看向前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宗泽是个英雄,这我知道。大宋这烂泥潭里,能长出这么几根硬骨头不容易。”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避开路中间的一个大坑。
车身剧烈晃动,赵香云惊呼一声,连忙抓住了扶手。
“我不喜欢杀忠臣。”
李锐的声音在引擎轰鸣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因为忠臣杀一个少一个。但这不代表我会为了一个忠臣停下履带。”
“物理学不讲忠义。”
“88毫米的高爆弹炸开的时候,不会因为他是忠臣就避开他。”
“我给他机会。”
李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只要他不找死,我就让他活。但他要是想拿他那颗脑袋来试我的炮弹硬不硬……”
“那就别怪我不尊老爱幼。”
赵香云看着李锐冷峻的侧脸,心里那种刚刚升起的一点温情瞬间冷却。
她知道李锐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男人的天平上,效率和目标永远重于道德和名声。
就在这时,车前的对讲机红灯突然闪烁起来。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传来了侦察兵急促的声音。
“报告将军!前方十里,发现情况!”
李锐拿起送话器:“说。”
“不是军队!是百姓!”
侦察兵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错愕,“磁州城外十里的官道上,全是老百姓!几千人!不,上万人!”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挖坑!”
“挖坑?”
“对!他们在挖陷马坑!把官道全都挖断了!”
第357章 你可以死,他们呢?
引擎的轰鸣声在旷野上回荡,卷起的黄土还没落下,就被履带无情地碾进了地里。
神机营的装甲纵队停下了。
距离磁州城墙,五里。
这不是什么安全距离,对于88毫米坦克炮来说,这就是把炮管抵在了对方的脑门上。
李锐并没有对那些平民做什么,而是放任这些收到惊吓的平民恐慌地跑向了城池。
而让李锐惊讶的是,宗泽居然真的打开了城门,让这些平民进入了城池。
李锐推开车门,军靴踩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磁州的城墙破败不堪,砖缝里长满了枯草,显然年久失修。
但城头上插着旗。
不是大宋官军的号旗,也不是乞降的白旗。
是一面面写着斗大“死”字的白布。
字迹潦草,墨迹淋漓,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死气。
风一吹,满城的“死”字在头顶招展,像是在给这支即将到来的钢铁大军披麻戴孝。
“有点意思。”
李锐露出冷笑。
之前的太原、潞州,哪怕是知府孙承海,骨子里也是怕死的。
但这磁州,不一样。
城楼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须发皆白,身形消瘦,素色官袍外罩着一件磨得发亮的瘊子甲,甲片边角早已磨平,甚至有些地方还生了红锈。
但他站得很直。
像是一颗钉在城墙上的老松,任凭风怎么吹,连晃都不晃一下。
宗泽。
大宋的脊梁,也是大宋最后的硬骨头。
“那是宗泽?”
赵香云从车里钻出来,站在李锐身后。
她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目光落在那个老人身上,眼神复杂。
“是他。”
李锐从口袋里捻出一颗黄铜子弹,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弹壳冰冷的纹路,“这老头不想活了。”
“他若想活,早就跑了。”
赵香云叹了口气,“我在宫里听过,他为了抗金,把全家老小的棺材都抬到了衙门里。”
“那是以前。”
李锐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城头,“现在,他的对手是我。”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通讯兵打了个手势。
“把扩音器架起来。”
“功率开到最大。”
“是!”
通讯兵动作麻利,迅速在指挥车顶架起了那套大功率战地广播系统。
电流声滋滋作响。
李锐拿起送话器,声音通过电流放大,在旷野上炸响,震得城墙上的灰尘都在抖。
“城上的,可是宗泽宗老大人?”
声音洪亮,带着金属的质感,直接穿透了风声,砸在磁州城头。
城楼上,那个身影动了动。
宗泽手扶着粗糙的垛口,身子前倾,目光越过五里的距离,死死盯着那辆怪模怪样的铁车。
他没用扩音器。
但他气沉丹田,苍老的声音竟然中气十足,顺着风传了过来。
“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正是大宋磁州知州,宗泽!”
李锐指尖的子弹转了半圈。
“宗大人,我是李锐。”
“我知道你是谁!”
宗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怒气,“神机营李锐!破太原城的反贼!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反贼?”
李锐笑了,对着话筒说道,“宗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李锐杀金人,保太原,救百姓,何反之有?”
“我今日来,只为借道南下,向官家讨个公道。”
“开城门吧,我不杀忠臣。”
“放屁!”
宗泽一声怒吼,须发皆张,“你挟持帝姬,抢掠府库,屠杀宗室,这是讨公道?这是谋逆!”
“李锐!你身为汉人,不思报国,反倒拥兵自重,行那曹孟德之事!”
“你对得起太原死难的百姓吗?你对得起你身上流的汉家血吗?”
骂声如雷。
字字句句,都扣在儒家大义的死穴上。
城头上的守军原本有些畏惧那些钢铁巨兽,此刻听到主帅如此痛斥,一个个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赵香云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现在是李锐的人,骂李锐,就是骂她。
更何况,宗泽口口声声提“帝姬”,分明是在打她的脸。
“老匹夫。”
赵香云咬着牙,手伸向腰间。
那里别着李锐送她的勃朗宁。
“我去毙了他。”
她转身就要上车,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
李锐的手很稳,力道适中。
“急什么?”
李锐看着城头那个激动的身影,眼神里没有怒意,反倒多了几分玩味。
“骂两句又少不了一块肉。”
“可是……”
“没有可是。”
李锐松开手,将指尖的子弹收进口袋,“他是忠臣,忠臣有骂人的特权。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重新拿起话筒。
“宗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我谋逆。”
“那我问你,你所谓的那个大宋朝廷,除了割地赔款,送女人求和,还干了什么?”
李锐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你宗泽是忠臣,这我不否认。”
“但你忠的是赵家的天下,还是这天下的百姓?”
“如果是赵家,那抱歉,赵家配不上你的忠心。”
“如果是百姓,那你现在挡着我,就是在害磁州的百姓。”
城头上一片死寂。
守军们面面相觑。
李锐的话太直白,直白得像是一把刀,直接剖开了大宋那层遮羞布。
宗泽的身子晃了晃。
但他很快稳住,扶着垛口的手青筋暴起。
“巧言令色!”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天道!”
“君有过,臣当谏之,死而后已!岂有因君王有过,便要举兵犯上的道理?”
“李锐!你休要蛊惑军心!”
宗泽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苍穹。
“磁州将士听令!”
“在!”
城头数千守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今日,唯死而已!”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宁为赵氏鬼,不附逆贼旗!”
“杀!杀!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原本因为恐惧而动摇的军心,竟然被这老头几句话给硬生生拽了回来。
那些士兵眼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死志。
这才是宗泽。
这才是那个能把一盘散沙捏成铁拳的宗泽。
“有点麻烦。”
李锐放下话筒,揉了揉眉心。
他不怕贪官,不怕庸才,甚至不怕金人的铁骑。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认死理的硬骨头。
讲道理讲不通,吓唬也吓不住。
“头儿。”
黑山虎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带着几分躁动,“这老头太聒噪了。要不我带人冲上去?这破城墙,坦克一撞就塌。”
“不用。”
李锐眼神冷了下来。
敬重归敬重,路还是要走的。
既然嘴皮子说不通,那就得换一种交流方式。
一种物理层面的交流方式。
“黑山虎。”
“在!”
“以前进三百米。”
“好嘞!”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
黑山虎那辆涂着骷髅标志的虎式坦克喷出一股黑烟,履带转动,碾碎了地上的枯骨,像是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缓缓向城墙逼近。
三百米。
这个距离,对于坦克炮来说,跟顶着脑门开枪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连城墙上士兵脸上的汗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城头一阵骚动。
士兵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但看到宗泽依然站在那里,又硬着头皮顶了上来。
“弓箭手!”
宗泽须发飞扬,长剑直指逼近的坦克。
“准备!”
咯吱咯吱——
无数张强弓被拉满,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宗泽知道这些箭射不穿那铁壳子。
但他必须射。
这是态度。
李锐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愚蠢。”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平静得可怕。
“黑山虎,看到城门楼上那块匾了吗?”
“看到了,头儿。‘磁州’两个字,写得还挺带劲。”
“那是真宗皇帝北巡时的御笔。”
李锐冷笑一声,“瞄准它。”
“啊?不打人?”
“我让你瞄准匾。”
“是!”
黑山虎不再废话。
炮塔缓缓转动。
粗长的88毫米炮管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幽光,炮口微微抬起,锁定了城楼正上方那块巨大的石匾。
宗泽愣住了。
他以为李锐要轰城门,或者是轰他。
但那炮口指的位置,分明是他头顶。
“李锐!你要干什么!”
宗泽厉声喝问。
李锐没理他。
他只是对着对讲机,轻轻吐出一个字。
“放。”
轰——!
大地震颤。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涌而出,巨大的后坐力让几十吨重的虎式坦克都猛地往后一顿。
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太快了。
根本来不及反应。
城楼正中央,那块象征着大宋皇权体面,由真宗皇帝御笔亲书的“磁州”石匾,在这一刻遭受了降维打击。
砰!
没有爆炸声。
那是石头碎裂的声音。
巨大的石匾瞬间化作了齑粉,无数碎石像子弹一样向四周飞溅。
烟尘暴起。
整个城楼都在剧烈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
“啊——!”
城头上的守军惊恐地尖叫,抱头鼠窜,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烟尘散去。
宗泽还站着。
但他头顶的屋檐已经被削去了一半,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
那块石匾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黑洞,像是一只被挖掉了眼珠的眼眶,死死盯着南方的天空。
滴答。
滴答。
鲜血顺着宗泽的脸颊流了下来。
那是被飞溅的碎石划破的。
伤口不深,但在那张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擦。
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只是死死盯着下方那辆还在冒着青烟的坦克,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气。
是恨。
更是无奈。
这就是代差。
这就是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绝对碾压。
李锐再次拿起了话筒。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穿透了硝烟,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宗大人。”
“这一炮,打的是石头。”
“下一炮,装的就是高爆弹了。”
李锐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城头那个倔强的老人。
“我知道你不怕死。”
“你想成全你的忠义名声,想做死守睢阳的张巡。”
“但我成全不了你。”
“因为下一炮瞄准的,不是你。”
李锐伸手指了指城墙后面,那些隐约可见的民房。
“是你身后的磁州城。”
“是你誓死要保护的那些百姓。”
“你可以死,他们呢?”
“你要拉着全城老小,给你一起陪葬吗?”
第358章 满城百姓皆筹码
风更大了,卷着地上的浮土和碎石,打在装甲车的铁皮上噼啪作响。
李锐的声音通过大功率扩音器,在磁州城上空回荡,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像是一把钝锯,来回拉扯着城头守军和城内百姓的神经。
“宗大人,我数三声。”
“三声之后,我会下令全线开火。”
“那时候,死的可就不止是你宗泽一个人了。这磁州城里的几万条人命,都会记在你宗泽的账上。”
“是你,为了全你那所谓的忠义名声,拉着他们去死。”
“一。”
这一声“一”,像是重锤砸在宗泽的心口。
老人身子晃了晃,扶着垛口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深深抠进了砖缝里。
城墙下,原本死寂的街道开始有了动静。
那些被李锐特意放进城的百姓,此刻正挤在城门口。他们听到了李锐的话,也听懂了李锐的意思。
只要宗泽不开门,那个铁王八就要开炮。
只要那个铁王八开炮,大家都要死。
“宗大人!”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整个磁州城沸腾了。
“宗大人!开门吧!”
“俺不想死啊!俺家娃才三岁啊!”
“宗大人,您是好官,可您不能拉着咱们全城老小给大宋陪葬啊!”
哭喊声,哀求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城头。
有胆大的汉子冲到了马道口,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宗大人!求您了!给条活路吧!”
守城的士兵们慌了。
他们握着长枪的手在抖,眼神不住地往城下瞟。
那是他们的爹娘,是他们的妻儿。
刚才那股子同仇敌忾的热血,在那一炮轰碎御笔石匾的威慑下,在全城百姓的哭喊声中,迅速冷却,凝结成了恐惧和动摇。
“队正……俺娘在下面……”
一个年轻的士兵带着哭腔,看向身边的队正。
队正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也看到了自家的婆娘,正抱着孩子跪在最前面。
宗泽转过身。
他看着城下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看着那一双双充满了恐惧、哀求,甚至隐隐带着怨恨的眼睛。
就在一刻钟前,这些人还视他为护城神,愿意听他号令,搬运滚木礌石。
可现在,他们却成了李锐手里最锋利的刀。
直插心窝。
“好手段……好手段啊……”
宗泽惨笑一声,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了下来,混着血迹,显得格外凄凉。
这不是兵法。
这是诛心。
他在战场上不怕金人的铁浮屠,不怕漫天的箭雨,甚至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
但他没做好准备面对这样的场景。
他要守护的百姓,正在逼他投降。
如果他不降,他就不再是守护者,而是刽子手。
“李锐!”
宗泽猛地转头,冲着城外那辆装甲指挥车嘶吼,声音嘶哑破碎。
“你赢了!你这个魔鬼!”
车厢里。
赵香云透过防弹玻璃,看着城头那个佝偻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拿起一块压缩饼干,优雅地咬了一小口。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她侧过头,看着李锐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眼神里多了几分狂热。
“以前我在宫里,听太傅讲史,总说什么‘民心可用’。今日才算明白,这民心不仅可用,还能杀人。”
“宗泽这种人,你不杀他,他也能把自己逼死。”
李锐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城头,手里拿着对讲机,却没按下发射键。
他在等。
等那根最后的稻草压下去。
城头上,宗泽的手颤抖着摸向腰间的佩剑。
锵——
长剑出鞘,寒芒刺眼。
“老夫无能!上不能报君恩,下不能护黎民!”
宗泽仰天长叹,声音悲怆。
“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说罢,他手腕一翻,剑锋横在脖颈上,就要用力抹下去。
“大人!不可!”
旁边的副将眼疾手快,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宗泽的手臂。
几名亲兵也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死死夺下了那柄长剑。
“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啊!”
宗泽拼命挣扎,像是一头被困住的老狮子,发出绝望的咆哮。
“大人!您死了,这满城百姓怎么办?那李锐是个疯子,您若不在,谁知道他会不会屠城?”
副将跪在地上,死死抱着宗泽的大腿,痛哭流涕。
“大人!为了百姓,您得活着啊!”
宗泽僵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副将,看着城下那些还在磕头的百姓,身上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老人身子一软,瘫坐在冰凉的砖地上,背靠着那半截被削掉的垛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脊梁,断了。
不是被炮火轰断的,是被这沉甸甸的“民意”给压断的。
“开城……”
宗泽闭上眼,两行热泪滚落。
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是千斤巨石。
“开城门!”
副将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冲着城下大吼。
“开城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那扇厚重的、斑驳的木门,在几十名士兵的推动下,缓缓向两侧打开。
巨大的吊桥在绞盘的转动声中,一点点放下。
轰!
吊桥重重砸在护城河对岸的冻土上,激起一片尘土。
那声音,像是一声闷雷,也像是大宋在河北西路最后一点尊严落地的声音。
城门洞开。
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城内。
跪在地上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声,纷纷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停车。”
李锐突然开口。
正在缓慢推进的装甲车猛地停住。
赵香云有些诧异:“怎么了?门都开了,不进去?”
“不急。”
李锐的眼神依旧冷冽。
“宗泽还没完。”
“没完?”赵香云不解,“他都下令开城了,还能怎样?难道还能变出几万天兵天将?”
李锐没解释。
他只是透过挡风玻璃,静静地注视着那座洞开的城门。
果然。
片刻之后,一个身影从城门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没有穿甲胄,也没有带兵器。
宗泽脱去了那身破旧的官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头上的官帽也摘了,满头白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到了吊桥正中央。
然后,停下。
像是一颗钉子,钉在了神机营进城的必经之路上。
身后是洞开的城门,是数万百姓。
面前是钢铁洪流,是黑洞洞的炮口。
老人挺直了腰杆,虽然身形消瘦,但在这一刻,竟然显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李锐!”
宗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
“你要进城,可以!”
“你要索饷,可以!”
“你要这磁州城的钱粮,也可以!”
老人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死亡,又像是在阻挡洪流。
“但你要想过去,就先从老夫身上碾过去!”
“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就不许你的铁车惊扰百姓半分!”
风呼啸着穿过吊桥。
宗泽的单衣被吹得鼓起,猎猎作响。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最后的一团火。
那是他身为大宋臣子最后的倔强,也是他最后的底线。
城门开了,是为了百姓活命。
人挡在这里,是为了守住气节。
哪怕这气节在李锐看来一文不值,但在宗泽心里,这就是天。
“啧。”
李锐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
“这老头,还真是个麻烦。”
赵香云看着那一幕,脸上的冷笑消失了。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震撼?敬佩?还是……怜悯?
“你要碾过去吗?”她转头问李锐,声音有些干涩。
李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我觉得……”赵香云顿了顿,“你不会。”
“哦?”李锐挑眉,“为什么?刚才不是还说我不讲忠义,只讲物理吗?”
“因为不划算。”
赵香云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种理性的语调。
“杀了他,磁州百姓会反弹。刚才他们逼宗泽开城是为了活命,现在宗泽为了保护他们挡在车前,你要是真碾过去,这满城的顺民瞬间就会变成暴民。”
“而且,宗泽死了,你在河东路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以后每攻一城,都会遇到死战。”
“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
李锐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赵香云的头发,动作居然带着几分宠溺。
“学得挺快。”
“不过,还有一点你没说到。”
李锐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暖气。
“什么?”赵香云追问。
李锐跳下车,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大步向吊桥走去。
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因为我也想看看,这大宋的脊梁,到底有多硬。”
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锐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身后的黑山虎想要跟上来,被李锐摆手制止。
他就这样一个人,赤手空拳,走向那个挡在吊桥上的老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十米。
李锐停下了脚步。
两人面对面站着。
一个年轻力壮,身穿笔挺的墨绿色军装,腰间别着勃朗宁,浑身散发着冷峻与霸道。
一个苍老衰败,身着单衣,白发苍苍,却像是一块风化了千年的顽石,透着一股子悲壮的死气。
这是两个时代的对视。
“宗大人。”
李锐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没有用扩音器,就像是老友见面打招呼。
“天冷,穿这么少,容易着凉。”
宗泽死死盯着李锐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少废话!”
“李锐,老夫就在这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要进城,除非把老夫碾成肉泥!”
第359章 活着更难
寒风卷着城墙根下的枯草,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李锐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这种平静刺痛了宗泽。
老人胸膛剧烈起伏,那口憋在嗓子眼里的浩然正气,像是撞在了一团棉花上,找不到着力点。
“李锐!”
宗泽往前跨了一步,单薄的衣衫被风吹得贴在瘦骨嶙峋的胸口。
“你还在等什么?”
“老夫的人头就在这!”
“碾过去!让你那些铁车,从老夫身上碾过去!”
唾沫星子喷出,落在李锐崭新的军靴上。
李锐低头看了一眼靴面上的水渍,没擦。
他抬起头,目光在宗泽满是老人斑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了宗泽身后那座沉默的磁州城。
“宗大人。”
李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呼啸的风声里清晰可闻。
“你觉得你很伟大?”
宗泽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
“老夫不求伟大,只求无愧于心!大宋养士百五十年,今日便是老夫报国之时!”
“报国?”
李锐嘴角扯起一丝弧度,那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死了,金人就不来了?”
“你死了,这磁州城的城墙就能变硬了?”
“你死了,赵桓那个废物就能突然变得英明神武了?”
三个问题,像三记耳光。
宗泽脸色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住口!休要侮辱官家!”
“你这乱臣贼子,懂什么忠义!懂什么气节!”
“杀了我!只要你不杀我,今日这磁州城,你一步也别想进!”
李锐叹了口气。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宗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闭上了眼睛,以为那把传说中的火枪要响了。
但没有枪声。
李锐只是抬起右手,对着身后那辆庞大的虎式坦克,轻轻勾了勾手指。
“轰——!”
引擎的咆哮声骤然炸响。
黑山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在潜望镜里看这老头不顺眼很久了,要是换做以前当土匪的时候,早就一脚油门把这聒噪的老东西压成肉饼了。
既然头儿给了信号,那还客气什么?
“坐稳了!”
黑山虎怪叫一声,猛地踩下油门。
履带卷起泥土,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猛地向前窜出。
大地在颤抖。
真正的颤抖。
那种震动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人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共振。
宗泽感觉到了。
地面在晃动,巨大的阴影迅速放大,遮住了头顶的太阳。
那是死亡的阴影。
也是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最直接的压迫感。
但他没躲。
老人死死闭着眼睛,张开双臂,像是一只试图拥抱飓风的枯叶蝶。
“来吧!”
他在心里狂吼。
死得其所!
快哉!
以此残躯,以此热血,唤醒世人,唤醒官家!
风声变得尖锐。
柴油燃烧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地狱硫磺的味道吗?
宗泽等待着骨骼碎裂的声音,等待着剧痛的降临。
十米。
五米。
一米。
“吱——!”
刺耳的刹车声像是要撕裂耳膜。
巨大的惯性带着钢铁车身猛地向前一沉,整辆坦克像是一头急停的公牛,前装甲板几乎是擦着地面铲了过来。
风。
一股强劲的热风,夹杂着尘土和机油味,狠狠拍在宗泽的脸上。
那一瞬间,宗泽甚至感觉到了炮管散发出来的热量。
但他还站着。
没有痛觉。
没有粉身碎骨。
只有那一头原本就凌乱的白发,被坦克急停带起的劲风吹得向后倒竖,像个疯子。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
宗泽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黑洞洞的炮口。
那根粗大的88毫米炮管,就悬在他鼻尖前半寸的地方。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哪怕只是再松一点点刹车,这根炮管就能把他那颗花白的脑袋像敲西瓜一样敲碎。
但他还活着。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为什么……”
宗泽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落差感。
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了自己壮烈殉国的画面。
但这辆车停了。
就在他脸上停了。
这算什么?
戏耍?
还是羞辱?
李锐走了过来。
他绕过那根炮管,站在宗泽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想死?”
李锐看着宗泽那双浑浊且迷茫的眼睛。
“我成全不了你。”
宗泽嘴唇哆嗦着:“士可杀,不可辱……”
“没人辱你。”
李锐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伸出手,拍了拍旁边那厚重的装甲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宗大人,你懂物理吗?”
宗泽茫然地看着他。
“这辆车,重五十六吨。”
李锐竖起一根手指。
“它的动能,足以撞碎一米厚的城墙。”
“而你,连一百斤都不到。”
李锐上下打量着宗泽那副瘦弱的身躯,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理性的评估。
“你的骨头再硬,在履带面前也就是一滩钙质。”
“你的血再热,泼在装甲板上也就是一滩水。”
“你所谓的以死明志,在物理学上没有任何意义。”
“你挡不住它。”
“你连让它减速都做不到。”
李锐的话,像是一把手术刀,一点一点剔除着宗泽身上那层名为“大义”的神圣光环,露出了下面残酷的现实。
“你胡说!”
宗泽嘶吼着,像是被踩到了尾巴。
“人心!人心是挡得住的!老夫一死,天下皆反!到时候千万汉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
“那是以后。”
李锐摇了摇头。
“但现在,你只是在浪费我的柴油。”
说完,他不再看宗泽,转过身,对着不远处的装甲车挥了挥手。
“来人。”
“在!”
车门打开。
两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少年兵跳了下来。
他们是狼卫。
是李锐一手调教出来的杀人机器。
在他们眼里,没有忠臣奸臣,只有主人的命令。
“把宗大人请到路边去。”
李锐特意在“请”字上加了重音。
“别伤着他,老人家骨头脆。”
“是!”
两名狼卫大步上前。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一左一右扣住了宗泽的胳膊。
“放肆!”
宗泽大怒,拼命挣扎。
“你们敢碰老夫!”
“老夫是大宋命官!是磁州知州!”
“滚开!滚开啊!”
但他年事已高,在经过严格体能训练的狼卫面前,根本无力反抗。
两名狼卫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一人架住一只胳膊,直接把宗泽双脚离地提了起来。
“放开我!”
宗泽双脚在空中乱蹬,官靴都蹬掉了一只。
“李锐!你杀了我!你有种就杀了我!”
“让我死!让我死啊!”
老人声嘶力竭地咆哮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刚才那个站在城头视死如归的大宋脊梁不见了。
此刻被架在半空中的,只是一个无助、绝望、撒泼打滚的老头。
体面。
彻底碎了。
李锐没有回头。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指挥车,拉开车门,跳了上去。
赵香云坐在副驾驶上,透过车窗看着被拖向路边草沟的宗泽,眼神有些复杂。
“太残忍了。”
她轻声说道。
“杀了他,或许对他来说更痛快。”
李锐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痛快是留给死人的。”
他挂上档,握紧方向盘。
“活着才难。”
“让他活着看清楚,他誓死扞卫的那个旧秩序,是怎么被我碾碎的。”
李锐拿起对讲机。
电流声再次响起。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冷漠,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入城。”
“不管路边有什么声音,不管有没有人骂街。”
“不许停车,不许回头。”
“目标,磁州军资库。”
“出发!”
“是!”
无线电里传来整齐划一的回答。
轰隆隆——
钢铁洪流再次启动。
履带转动,卷起漫天的尘土。
李锐的指挥车一马当先,从吊桥上驶过。
路边。
宗泽被两名狼卫死死按在满是枯草的沟里。
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装甲车从面前驶过。
看着李锐那张冷漠的侧脸在车窗后一闪而过。
接着是虎式坦克。
接着是满载士兵的卡车。
接着是拖曳着重炮的牵引车。
一辆接着一辆。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呛得他剧烈咳嗽,车轮卷起的泥土溅了他一脸。
没人看他。
那些坐在车上的神机营士兵,目不斜视,抱着枪,眼神冷峻地盯着前方。
仿佛路边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刚正不阿的大宋忠臣,只是一块不起眼的土坷垃。
连做路障的资格都没有。
第360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履带碾过吊桥,发出挤压声。
磁州城的城门洞很深,阳光照不进去,阴冷潮湿。
装甲指挥车的车轮压在青石板上,车身颠簸。
李锐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捏着黄铜弹壳,轻轻摩挲。
“头儿,进来了。”
无线电里传来黑山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这城门太窄,虎式坦克差点蹭掉两边的砖。”
“保持队形。”
李锐按下送话器,声音平稳,“开慢点,别把这破城给震塌了。”
“收到。”
引擎的轰鸣声在街道上回荡,被两侧的墙壁反复折射,变成沉闷的低吼。
街道两侧挤满了人,都是刚才在城外求饶的百姓。
他们贴着墙根站着,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麻木空洞。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甚至连孩子的哭声都被大人的手掌捂在嘴里。
整座城市死气沉沉,只有车辆的声音在回响。
“这就是大宋的子民。”
赵香云坐在后座,她脱了沾染尘土的军大衣,里面是一身笔挺的黑色作战服。
领口的风纪扣扣的严整,肩线利落,在灰扑扑的北方小城里,透着一股和周围格格不入的锋芒。
她隔着防弹玻璃,冷漠的看着窗外面黄肌瘦的脸。
“他们怕你。”
赵香云指尖叩着防弹玻璃,目光落在他握着弹壳的手上。
“他们不是怕我。”
李锐没有回头,目光扫视着街道两侧的楼房,“他们是怕力量。”
“谁手里有刀,谁就是他们的爹。”
“谁手里有枪,谁就是他们的天。”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
一辆虎式坦克的炮塔正在转动。
那个黑洞洞的88毫米炮口,盯着街道左侧的一家酒楼。
酒楼二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炮口立刻停住,微微上扬。
咣当一声,窗户被人从里面关上,连窗纸都震破了一块。
“黑山虎。”
李锐拿起对讲机,“别太敏感,把炮口抬高点,别吓尿了老百姓。”
“头儿,职业习惯。”
黑山虎在无线电里嘿嘿一笑,“这地方路太窄,万一哪个不开眼的扔个火油罐子下来,咱这漆还得补。”
“没人敢。”
李锐的语气很肯定。
车队继续前行。
街道两侧每隔十米就有一名狼卫营的士兵在随车前进。
他们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手里端着mp40冲锋枪。
枪口虽然垂向地面,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
这种无声的威慑,比大声呵斥更让人窒息。
人群里偶尔能看到几个穿号衣的宋军士兵。
他们手里没有兵器,头盔也摘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蹲在墙角。
在神机营进城的那一刻,磁州的防务就已经消失了。
宗泽的命令很管用,但也仅限于让这些人放下武器。
至于反抗,看着那高大的坦克,看着那粗大的炮管,没人有那个胆子。
“那是甲仗库?”
赵香云指着路边一个高墙大院。
院门口贴着封条,两名狼卫正站在那里,枪口对着几个想靠近的公人。
“是。”
李锐看了一眼,“里面应该有不少好东西。”
“你想搬空?”
“不。”
李锐摇了摇头,“搬不走,太多了。”
“不过可以用这些东西,跟城里的富户换点别的。”
“换什么?”
“黄金,白银。”
李锐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这世道,只有贵金属才是硬通货,至于那些生锈的刀枪,留给他们看家护院吧。”
车队拐过一个弯,眼前开阔起来。
磁州知州衙门到了。
衙门前的广场铺着青石板,已经被磨的光滑。
“停车。”
李锐下令。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装甲指挥车停在衙门正对面的石阶下。
身后的坦克和卡车迅速散开,依托地形占据了广场的四个角,炮口对外,构建了一个环形防御阵地。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句废话。
就像一群沉默的工蚁,在执行早已刻入基因的指令。
围观的百姓被挡在一百米外的封锁线外。
他们伸长了脖子,惊恐又好奇的看着这支军队。
没有抢劫,没有杀人,甚至连调戏妇女的兵痞都没有。
这支军队安静的让人害怕。
“下车。”
李锐推开车门,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哒一声。
风从广场上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赵香云跟着下了车。
她抬手紧了紧作战服的风纪扣,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脆响。
一身利落的军服,和周围肃杀的氛围很契合,却又凭着那股凌厉气场,在沉默的钢铁洪流里格外醒目。
“把人带上来。”
李锐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
两名狼卫从后面的一辆卡车上跳下来。
他们手里拖着一个人。
宗泽。
这个刚才还在城头以死明志的忠臣,此刻被两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兵拖在地上。
他的官靴掉了一只,单衣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那头白发乱糟糟的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放开我……”
宗泽的声音嘶哑。
“闭嘴。”
一名狼卫冷冷的喝了一句,手上用力,将宗泽扔在了李锐脚边。
砰的一声,老人的身体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很快就挣扎着爬了起来。
虽然狼狈,虽然衣衫不整,但气势依旧没有减弱。
宗泽跪坐在地上,昂起头,用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盯着李锐。
“李锐!”
“你赢了。”
宗泽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磁州城破了,老夫的命在这里,你要杀便杀,不要羞辱老夫!”
李锐没有看他。
他站在台阶下,仰起头,看着衙门大门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清慎勤。”
三个大字,笔力苍劲。
“字不错。”
李锐评价了一句,然后才低下头,目光落在宗泽身上。
那种眼神,不像看一个对手,更像是看一件过时的古董。
“宗大人。”
李锐摘下手套,随手递给身后的赵香云,“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宗泽咬着牙。
“我进城,不是为了杀你。”
李锐指尖摩挲着那枚一直攥在手里的黄铜弹壳,语气平淡。
“我是来讨饷的。”
“神机营几千弟兄,提着脑袋跟金人拼命,朝廷不给钱,不给粮,还想断我们的后路。”
李锐弯下腰,凑近宗泽那张满是污垢的脸。
“这笔账,总得有人认。”
“朝廷没钱!”
宗泽梗着脖子,“国库空虚,官家为了凑齐岁币,连宫里的金器都融了!哪里还有钱给你这乱臣贼子?”
“国库没钱,但这磁州城里有。”
李锐直起身子,目光越过宗泽,看向衙门紧闭的大门。
“宗大人,你是清官,这我知道。”
“但你清廉,不代表这磁州城的官吏都清廉,不代表这城里的豪绅都干净。”
李锐打了个响指。
一名狼卫立刻递上来一份名单。
这是刚才进城的时候,李锐让张孝纯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写出来。
“磁州通判刘得志,家中良田千顷,去年纳了第六房小妾。”
“河北西路转运司派驻磁州监粮官王麻子,把控漕运,私吞军粮三千石。”
“城东李家,开质库的,专门收死人的东西,发国难财。”
李锐念的很慢,每念一个名字,宗泽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你知道吗?”
李锐把名单扔在宗泽面前。
薄薄的几张纸,在风中哗啦啦作响。
宗泽颤抖着手,捡起那份名单。
他当然知道。
但他能怎么办?
抗金需要钱,需要粮。
这些豪绅大户,把控着地方的经济命脉。
他要是动了这些人,磁州城立马就会乱,连守城的民夫都凑不齐。
水至清则无鱼。
这是官场的潜规则,也是他这个忠臣不得不妥协的无奈。
“老夫……老夫是为了大局……”
宗泽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大局?”
李锐冷笑一声,一脚踩在那份名单上。
军靴厚重的鞋底在纸面上碾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的大局,就是让百姓去填护城河,让贪官在后面数钱?”
“你的大局,就是让神机营在前线流血,让这帮蛀虫在后方喝兵血?”
“宗泽,你糊涂。”
李锐转过身,不再看这个信念崩塌的老人。
他对着身后的狼卫挥了挥手。
“把门砸开。”
“是!”
两名狼卫冲上台阶,枪托砸在朱红色的大门上。
轰的一声,门闩断裂,大门洞开。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李锐大步走了进去。
赵香云紧随其后,经过宗泽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让她敬畏的老人。
“宗大人。”
赵香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
“有些账,不是你想赖就能赖掉的。”
“李锐这人,最恨别人欠他钱。”
说完,她不再停留,黑色的作战服下摆随着脚步扫过地面,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消失在门洞里。
广场上。
宗泽依旧跪坐在那里。
手里攥着那张被踩烂的名单,指节发白。
周围的百姓看着他。
那种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崇拜和敬仰。
多了一些怀疑,多了一些审视。
原来,那个刚正不阿的宗大人,也护着那些吃人的贪官。
这种无声的质疑,比刚才那辆坦克的碾压,更让宗泽感到窒息。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宗泽口中喷出,染红了面前的青石板。
衙门大堂内。
李锐坐在公案后的圈椅上。
这椅子有点硬,不舒服。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腿翘在公案上,军靴上的泥土蹭在了那块代表权力的醒木上。
几名书吏瑟瑟发抖的跪在堂下,手里捧着一摞摞账本。
“别抖。”
李锐指尖叩了叩面前的公案,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我又不是阎王爷。”
他指了指门外。
“把宗大人请进来。”
“这磁州城的账本,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懂。”
李锐的眼神在堂内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想让宗大人,亲自念给我听听。”
第361章 所谓清廉
大堂内的空气浑浊压抑,混合着霉味和血腥气。
两个狼卫面无表情的架着宗泽,直接把他按在公案左侧的硬木圈椅上。
宗泽挣扎了两下,没挣脱。
他的力气在刚才的城门对峙中已经耗尽了,现在只能喘着粗气,官靴在地砖上蹭出两道灰痕。
“坐好。”
李锐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黄铜弹壳,眼皮都没抬一下。
狼卫松开手退到两旁,手里的冲锋枪枪口有意无意的指着堂下跪成一排的书吏。
“宗大人,既然你说你是清官,这磁州城的账,你应该最清楚。”
李锐下巴扬了扬,指向公案上堆着的账册。
那是刚才狼卫从库房里搬出来的,封皮上落满了灰尘,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宗泽平复了一下呼吸,挺直了腰杆。
虽然他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但眼神依旧傲气。
“磁州连年兵灾,府库早已空虚。”
宗泽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
“老夫上任三载,每日两餐都是糙米野菜,从未取过府库一文钱。城内粮草,都已用于修缮城防、赈济灾民。”
“李锐,你要查便查,但这磁州城里,确实没有你要的银子。”
他说的很坦荡。
因为他信自己两袖清风,也信这磁州城确实已经很穷了。
李锐没说话。
他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两页,纸张哗啦作响,在大堂里很刺耳。
“没有银子?”
李锐的手指停在一页上,冷笑着。
“宗大人,这上面写的,可是赤字连篇啊。开支浩大收入寥寥,看起来确实是很穷的样子。”
“事实如此!”宗泽梗着脖子,“朝廷岁币压榨,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早已十室九空,哪里还有余粮?”
“是吗?”
李锐合上账本,随手扔回桌上,啪的一声轻响。
一直站在李锐身后的赵香云走了出来。
她脱去手套,伸出手在账册封皮上抹了一下。
然后,她举起手指在宗泽面前晃了晃,指尖上沾着一点墨痕。
“宗大人。”
赵香云的声音带着嘲弄。
“这大宋的墨,质量这么好吗?放了三年,还没干透?”
宗泽愣住了,他下意识的看向账册。
“还有这纸。”
赵香云指尖捻了捻书页的边角,发出脆响。
“要是存放了三年的旧账,纸张早就该泛黄发脆了。可这几本账册,纸张还很新,闻起来还有新纸的石灰味。”
她弯下腰凑近宗泽的脸。
“宗大人,您是读书人,不会连新纸和旧纸都分不清吧?还是说,这磁州城的账房先生,昨晚没睡觉,连夜给您赶制了一批旧账?”
宗泽的瞳孔收缩。
他转过头,盯着跪在堂下最前面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官袍,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浑身发抖。
磁州主簿,王得水。
平日里,这人在宗泽面前最是恭顺,一口一个大人英明,办事也还算利索,宗泽从未怀疑过他。
“王主簿!”
宗泽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愤怒。
“这账册……是怎么回事?”
王得水没敢抬头,只是趴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大人……下官……下官……”
“他答不上来,我来替他说。”
李锐打断了宗泽的质问,抬眼看向赵香云。
赵香云点了点头,没有去翻伪造的总账,而是直接拿起旁边一摞草账底历。
那是每日进出城门的商税流水、杂税记录,还有衙署庖厨的采买底单,这些原始凭证,往往是造假者最容易忽略的。
大堂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赵香云翻动纸张的声音,她翻的很快,目光扫过每一行记录,没有停顿。
宗泽看着她翻账的动作,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当了三年知州,自然知道这些底历的分量,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人能从这些流水里这么快揪出破绽。
十分钟。
赵香云合上了底历,转过身对着李锐点了点头。
“将军,查清楚了。”
“说。”
“账面亏空三万两白银,粮食五千石。”
赵香云的声音平静,但字字清晰。
“这本总账虽然做的很平,但在原始底历上露了马脚。”
“去年的九月,磁州城进了一批糙米,共计三千石,名义上是用于赈灾,但在施粥的赈济历里,用的全是陈年的霉米和麸糠。”
“还有,城防修缮的款项,拨了八千两。但在工匠的领料单上,只有两千两的石料和木材记录,剩下的六千两,去向不明。”
赵香云顿了顿,冷冷扫过跪在地上的王得水。
“按照账目的基本逻辑,这笔钱既然出了库,就一定有个去处。但在官府的账面上,这笔钱凭空消失了。”
“消失了?”
李锐笑了,他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
黑色的枪身泛着冷光。
啪!
枪身拍在公案上。
跪在地上的王得水吓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一股骚臭味在大堂里弥漫开来,他尿了。
“王主簿。”
李锐拿起枪,枪口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钱,去哪了?”
王得水抬起头,满脸涕泪横流。
他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我说!我说!别杀我!”
王得水拼命磕头,额头撞的地砖砰砰作响。
“在……在城东!”
“城东?”李锐挑眉。
“是……是城东的刘员外,还有赵员外……他们……他们家里有地窖……”
王得水语无伦次的什么都往外说。
“府库里的粮,还有修城墙的银子,都……都存在他们那儿了!”
“为什么要存那儿?”
“因为……因为宗大人查的严……”
王得水哭喊着,不敢看旁边的宗泽。
“宗大人不许动用公款吃喝,也不许收受贿赂。下官……下官们也是没办法啊!”
“刘员外说了,只要把公家的钱粮放在他们那儿放贷,利息……利息五五分账……”
“还有……还有赈灾的精米,也是刘员外换走的。他说给泥腿子吃太浪费了,就……就换了些霉米和麸糠……”
“畜生!”
一声怒吼打断了王得水的供述。
宗泽浑身颤抖,指着王得水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竟然背着老夫干出这种事!”
“修城墙的钱!还有给百姓活命的粮!你们怎么敢这么做!”
“王得水!老夫平日里待你不薄,你……你怎敢这么欺瞒老夫!”
宗泽气的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他一直以为,磁州城是在他的带领下,上下一心共抗金贼。
他以为大家的苦,是因为国难当头。
却没想到,这苦只有他和百姓在吃。
而他手底下这些人,却在喝着兵血,吃着民脂!
“大人……大人饶命啊!”
王得水爬过去,想要抱住宗泽的大腿。
“下官也是一时糊涂……再说……再说这官场上,大家不都这么干吗……要是没钱打点,上面的河北西路转运使早就把咱们给撤了……”
“住口!”
宗泽一脚踹开王得水,气的浑身发抖。
“你还敢狡辩!老夫今天就杀了你这贪官污吏!”
说着,宗泽就要去抢旁边狼卫腰间的佩刀。
“够了。”
李锐冷冷的说。
狼卫一抬手,轻松的将宗泽推回了椅子上。
“宗大人,别演了。”
李锐站起身,走到公案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宗泽。
“演?”
宗泽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神情恍惚。
“你说老夫在演戏?”
“难道不是吗?”
李锐指了指地上的王得水,又指了指这满堂发抖的书吏。
“这些人是你选的,这账本是你批的,这磁州城是你管的。”
“你说你不知道?”
李锐嗤笑一声,眼神锐利。
“一句不知道,就能把你摘干净了?”
“一句被蒙蔽,就能让那些因为霉米粥而死的百姓活过来?”
每一句话,都让宗泽心口发闷。
宗泽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是啊,他是主官。
他在前面唱高调,讲忠义,守气节,可他的身后,却是一个烂透了的摊子。
他所谓的清廉,不过是建立在愚蠢和无能之上的自我感动。
他护着的,究竟是这满城的百姓,还是这群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
咔嚓。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宗泽的心里碎了。
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在这一刻被李锐无情的剥离,露出了千疮百孔的真相。
宗泽瘫软在椅子上,双目无神,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黑山虎。”
李锐不再看他,转头看向门口。
“头儿。”
黑山虎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鬼头刀。
“带人去城东。”
李锐的声音很平静。
“按照王主簿提供的名单,挨家挨户的去核实一下。”
“记住,我们要讲证据。”
李锐加重了语气。
“把地窖挖开,把夹墙砸烂。”
“只要找到一粒官仓的米,一块库房的银。”
“全家抄没。”
“男的充入苦役营,女的……”
李锐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香云。
赵香云心领神会,冷冷接道:“送去洗衣房。”
“是!”
黑山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大步离去。
没过多久,城东方向就传来了哭喊声和枪声。
那是神机营在办事。
大堂里一片死寂,王得水已经吓晕过去了。
其他的书吏跪在地上,把头磕的邦邦响,争先恐后的喊着要检举揭发,只求能保住一条狗命。
李锐没理会这群文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假账,随手撕下一页。
嘶啦一声。
撕纸声在大堂里回荡。
他用蜡烛点燃了纸,火苗窜起,映着他冷峻的脸。
他把燃烧的纸页扔进脚边的铜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呆坐着的宗泽。
“宗大人。”
李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力。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毁了大宋的人吗?”
“还是说……”
“这大宋本来就已经烂透了,根本不需要我去毁?”
宗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的看着铜盆里的火苗。
两行眼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无声的滑落。
他想起了刚才在城门口,自己誓死扞卫的城。
他想起了那些跪在地上求他开门的百姓。
原来,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东西,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他守护的一切,只是一个假象。
第362章 掘地三尺
城东刘府,朱漆大门紧闭。
门前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嘴里含着的石球被人摸得油光水滑,跟街面上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比起来,这两头石兽都显得富态。
“撞开。”
黑山虎坐在驾驶室里,手搭着方向盘,眼皮都没抬。
Sd.Kfz.222装甲车的引擎发出咆哮,挂挡,给油。
保险杠带着几吨的动能,狠狠撞上了那扇用铁力木制成的大门。
轰隆!
木屑横飞,门轴发出扭曲声接着彻底断裂。
厚重的门板被装甲车顶飞到了院子里,砸碎了一地盆栽。
尘土还没散去,狼卫营的少年兵就已经跳下了车。
黑色的作战靴踩过门板和碎瓷片,迅速控制了前院的角落,枪口抬起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构筑了火力网。
“反了!反了!”
一阵气急败坏的吼声从二门里传出来。
刘员外穿着一身绸缎长袍挺着个大肚子,领着二三十个家丁护院冲了出来,那些家丁手里拿着哨棒和朴刀,看起来平日里没少仗势欺人。
“哪里来的贼兵!敢闯刘某的宅子!”
刘员外站在台阶上,指着装甲车破口大骂:“也不去打听打听!这磁州城的城墙是谁捐修的!宗知州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你们这群兵痞想造反吗?”
他骂得起劲,唾沫星子乱飞。
身后的家丁们也跟着鼓噪,挥舞着手里的哨棒,试图把这些年纪不大的兵给吓退。
黑山虎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没正眼看刘员外,只是掏了掏耳朵,然后举起手里的mp40冲锋枪,对准了旁边那棵大槐树。
哒哒哒——!
清脆的枪声炸响。
槐树的树皮被打得木屑四溅,断枝残叶哗啦啦往下掉。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叫嚣的家丁们,手里的哨棒僵在半空。
那个领头的护院看着离自己脑门不到半尺的弹孔,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继续骂。”
黑山虎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不骂了?”
刘员外脸色煞白,两条腿肚子开始打摆子。
他看看地上的弹壳,又看看那群面无表情的黑衣少年,终于意识到这帮人不是来打秋风的,是来要命的。
“你……你们……”
刘员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这是大宋的天下!还有王法吗!”
“王法?”
一辆吉普车缓缓驶入破烂的大门。
李锐坐在后座,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勃朗宁的枪柄,车门打开,两名狼卫粗暴地把宗泽和王得水从后面的卡车上拖了下来。
“王主簿,告诉刘员外,什么是王法。”
李锐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那个已经被吓瘫的磁州主簿。
王得水瘫在地上,看到刘员外后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指着后院的方向嚎叫起来。
“就在那!就在假山下面!”
“刘员外!你也招了吧!人家什么都知道了!那三万两库银,还有五千石粮食,就在你家地窖里!”
刘员外被这话噎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死死盯着王得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王八蛋!你血口喷人!我家哪来的库银!那是我祖传的产业!”
说着,他突然转身扑向旁边的宗泽,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宗大人!您要给小民做主啊!”
“这王得水是个疯狗!小民对大宋忠心耿耿,为了守城捐了那么多家财,您是知道的啊!这帮人是想抢劫!是想把咱们磁州的大户都杀绝啊!”
宗泽被狼卫架着,浑身无力。
他看着跪在脚边哭天抢地的刘员外,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这人他熟,每个月都要去衙门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了,但为了抗金还是挤出几百斤陈米。
那时候,宗泽还感动得热泪盈眶,亲自给刘家题了积善之家的牌匾。
“挖。”
李锐没理会这场闹剧,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十几名拿着工兵铲的士兵绕过回廊,直奔后院。
很快,后院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那是太湖石被粗暴推倒的动静。
“别动!那是风水石!不能动啊!”
刘员外发疯地想往后院冲,被黑山虎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滚出去三米远,捂着肚子干呕,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蹲在墙角的家丁们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引起注意。
不到一刻钟。
一名排长跑了出来,身上沾着湿泥:“头儿,找到了,是个暗门,下面空间很大。”
“带路。”
李锐站起身,看了一眼宗泽:“宗大人,请吧,去看看你的积善之家。”
两名狼卫架起宗泽,半拖半拽地往后院走。
假山已经被推平了。
原本压在假山底部的一块青石板被撬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土腥气从里面涌出来。
士兵们打着手电筒跳了下去。
不一会儿,第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抬了上来,上面的封条还没撕,只是受潮有些发黑。
“打开。”李锐命令。
刺刀撬开箱盖。
哗啦。
阳光下,白花花的银子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整整齐齐的银锭,五十两一锭,码得密不透风。
紧接着是第二箱、第三箱……
箱子越来越多,很快就在后院的空地上堆了一大堆。
宗泽看着那些银子,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些箱子上的封皮,虽然字迹模糊,但他认得那种样式,那是转运司专用的防潮木箱。
“这……这……”
宗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别急,还有。”
李锐指了指旁边的马厩。
另一队士兵正在那边忙活。
他们把喂马的草料槽掀翻,开始往下挖。
没挖多深,铲子就碰到了木板。
地板被掀开,下面竟然全是粮食。
不是那种发黑发霉的陈米,也不是掺了沙子的糙米。
士兵抓起一把,是颗粒饱满的精米,甚至还能闻到一股粮食的香气。
“宗大人。”
李锐走到马厩边,抓起一把米,看着它从指缝间滑落:“这些米,够你全城百姓吃半个月的白粥,不掺水的那种。”
“你昨天还在城头跟我哭穷,说百姓在吃观音土。”
李锐拍了拍手上的米糠,转过身看着宗泽:“你的百姓在吃土,你的大善人却把粮食埋在马厩底下喂老鼠。”
刘员外此时已经被拖了过来。
看见那些被挖出来的粮食和银子,他最后一点精气神也被抽干了,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一股骚臭味顺着裤管流出来,把绸缎长袍浸湿了一大片。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宗泽喃喃自语。
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敢信。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这三年的坚持算什么?
他这三年勒紧裤腰带,带着全城百姓吃糠咽菜,把省下来的每一粒米都送上前线,他以为这是共赴国难。
结果,人家把他当傻子耍。
“没什么不可能的。”
李锐走回那堆银子旁边,随手拿起一锭沉甸甸的官银。
银锭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足。
“接着。”
李锐手腕一抖。
那锭银子飞了出去,准确地落在宗泽的脚边。
当啷!
银锭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回响,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后院里却格外刺耳。
银锭滚了两圈,停在宗泽的官靴旁。
底部朝上。
“捡起来看看。”
李锐的声音很冷:“看看下面的錾刻铭文,那是你磁州州衙去年从转运司请领赈灾粮款时,对应的官铸银锭,是你亲手画押核准入库的。”
宗泽颤抖着弯下腰。
他的手抖得厉害,抓了两次才把那锭银子抓起来。
凑近眼前。
模糊的老眼费力地聚焦。
银锭底部,錾刻着一行清晰的小字,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然能看清。
“宗大人,你看这银锭上的官铸纪年,是不是去年的款?”
第363章 谁才是贼
阳光有些刺眼。
宗泽手里捧着官银,指腹摩擦着银锭底部的铭文,那触感让他心里发寒。
“看清楚了吗?”
李锐站在一旁,指尖摩挲着腰间手枪的纹路,冷眼看着眼前的闹剧。
“磁州公使库……五十两整……”
宗泽的声音很轻,又带着沙哑。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为什么……”
他的手在抖,银锭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在刘朝奉的脚边。
刘朝奉浑身一激灵。
他跪在地上眼珠子乱转,看着院子里的狼卫和那个黑衣青年,最后目光落在了宗泽身上。
死道友不死贫道。
刘朝奉心里生出了一个恶念,他以为这群人是朝廷派来查贪腐的,只要把主谋的帽子扣到知州头上,自己顶多算个从犯,未必会死。
“宗相公!”
刘朝奉大喊一声,跪着爬了两步死死抱住宗泽的大腿,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他满裤腿。
“您不能不管啊!这都是您授意的啊!”
宗泽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边哭的不成样子的人,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
“相公!您别装了!”
刘朝奉扯着嗓子嚎叫,声音传遍了整个刘府大院。
“自您赴任磁州之初,就说州库空虚,要咱们这些大户体谅朝廷难处助饷守城。”
“您说您两袖清风不好亲自出面,暗示咱们以修城的名目从州库支银生息,这利钱不都是为了给您修城墙吗?”
“放屁!”
宗泽气的浑身发抖,抬脚把他踹翻在地,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
“老夫何时说过这种话!老夫让你等助饷是劝捐,何时让你等盗取官银盘剥百姓!”
刘朝奉被踹翻在地,顺势打了个滚爬起来,指着宗泽的鼻子,脸上的表情很狰狞。
“捐纳?那是无底洞!”
“您宗相公要清名,要当大宋的脊梁,要当万民敬仰的青天,好话都让您说了,脏事不都得咱们替您干?”
唾沫星子喷了宗泽一脸。
“您以为那城墙上的砖是风刮来的?您以为那些守城的民夫吃的粥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是咱们拿州库官银放贷,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油水!要是没这笔钱,您拿什么守磁州?拿您的嘴吗?”
“那是赃款!也是您的政绩!”
每一个字都狠狠的刺痛了宗泽。
宗泽张大嘴巴,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想反驳想辩解,可看着那堆赃银和刘朝奉理直气壮的脸,他感到一阵无力,几乎喘不过气。
“不仅是他!”
刘朝奉见李锐没吭声,只当这招奏效了,转头指着旁边瘫软的王得水。
“王司户也是知情的!这账册就是王司户亲手做的,说是宗相公为了避嫌,特意嘱咐要做干净点!”
王得水原本在装死,听到这话吓的从地上弹了起来。
枪口就在旁边顶着,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是……是……”
王得水哆嗦着看了一眼宗泽,咬了咬牙心一横。
“宗相公……这事儿……确实是您默许的啊……”
“您虽然没拿银子,但您每次查账,见州库账面能支撑修城募兵,便只夸一句办的好,从来不问盈余是哪来的。下官以为您是心里有数,只是不想脏了手……”
“住口!住口!奸佞!鼠辈!”
宗泽怒喝一声,拳头捏的骨节发白,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当官四十年,见惯了龌龊事,唯独守着一颗报国护民的心。可如今他一生的清白,竟成了这群人作恶的借口,这让他痛苦不堪。
李锐冷冷看着这一幕。
没有阻止也没有嘲笑,他只是抬了抬眼,对着旁边的赵香云招了招手。
“这戏码,比汴梁的戏还有意思。”
赵香云手里拿着一份写好的款状。
“都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
赵香云的声音没有起伏。
“磁州知州宗泽,授意地方豪绅盗取州库官银,放贷敛财名为抗金,实为养寇自重。州司户参军王得水、乡绅刘德财供认不讳。”
“让他们画押。”
李锐下巴微扬。
两名狼卫上前架住了站不稳的宗泽,又把瘫软的王得水拖到款状前。
王得水已经吓的魂飞魄散,看着递过来的笔拼命摇头。
“不……我不画……”
话音未落,黑山虎一步上前,军靴狠狠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咔嚓一声。
骨裂的脆响混着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了院子。
惨叫声还没传远,就被黑山虎一枪托砸在嘴上,牙齿混着血水喷了出来。
狼卫强行抓着他的断手,在款状上按了个鲜红的指印。
接着是刘朝奉。
这家伙倒是很配合,哆哆嗦嗦的按了手印,然后谄媚的看向李锐。
“官人……小的也是被逼无奈……这银子小的都献出来……能不能饶小的一命……”
李锐没理他,走到宗泽面前。
宗泽被两名狼卫扶着依旧站着,只是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和泥土黏在脸上,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很多,眼神也彻底暗淡了下去。
“宗知州。”
李锐蹲下身,视线与宗泽平齐。
“你看,这就是你拼死要护的乡绅,这就是你倚重的下属。”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肚子委屈,明明两袖清风,却平白背了这口黑锅?”
宗泽抬起头,眼神空洞,声音沙哑。
“老夫……没有做……”
“我知道你没做。”
李锐垂下手,指节叩了叩腰间的枪身,发出两声轻响。
“你这种死脑筋,大概是真把自己当成护着大宋的圣人了。”
“但你比做了更可恶。”
“你是一个忠义清廉的榜样。”
李锐指了指刘朝奉,又指了指满院子的赃物。
“这帮人,就是打着你的旗号在作恶。因为你是清官是抗金的忠臣,所以朝廷不敢随便查磁州,百姓也不敢怀疑这些钱的来路。”
“你的清廉,成了他们贪腐的掩护。”
“你的名声,成了他们压榨百姓的借口。”
“宗泽,你不是贼,你是贼窝的看门狗,还是一条只会守着清名、不会咬人的傻狗。”
噗!
宗泽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青石板上,红的刺眼。
这句话太毒了。
它否定了他的一生,否定了他所有的坚守。
他以为自己在护国安民,结果却是在助纣为虐,成了那群人的掩护。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就在这时,后院一个排长跑了出来,手里捧着几本封皮磨损的账册。
“头儿,在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
排长把账册递给李锐。
“这是刘家的私账。”
李锐接过账册,随手翻了几页。
果然。
账目记的极细。
每一笔放贷的利息,每一笔倒卖军粮的收入,都列的清清楚楚。
而在支出的那一栏里,密密麻麻的写着同一个名目:
宗知州修城捐资。
宗相公生辰贺礼备。
宗知州劳军费。
名目繁多数额巨大,但后面的入账记录,全都是暂存代管,没有一笔真正送到宗泽手里。
也就是说,刘家打着给宗泽送礼捐资的旗号,把这些黑心钱从账面上抹平了,实际上全都进了自己的腰包。
可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宗泽收的黑钱。
“精彩。”
李锐合上账册,直接甩在了宗泽的胸口。
啪的一声。
账册散开,书页落在了他染血的官袍上。
“好好看看吧,宗青天。”
“这上面虽然没有你签字画押,但每一笔黑心钱,都刻着你的名字。”
“这磁州的百姓恨不恨金人我不知道,但他们肯定恨你。”
“因为是你要修城墙,所以他们家破人亡,因为是你要抗金,所以他们卖儿卖女。”
宗泽颤抖着手,抓起胸口的账册。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都在嘲笑着他的愚蠢和天真。
他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喉咙里又堵又痛,让他发慌。
“呵……呵呵……”
宗泽笑了起来,笑声凄厉,比哭还难听。
“老夫……是贼……”
“老夫……才是那个误了百姓的贼……”
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那口气,彻底散了。
他曾经在金兵兵临城下时死守不退,此刻却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宗泽的低笑在回荡。
刘府的家眷缩在回廊下,一个个脸色惨白。
他们看着自家老爷跪在地上,看着那个知州大人也垮了,终于意识到了大难临头。
襁褓里的孩子终于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哭,打破了现场的压抑。
顿时,院子里的哭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黑山虎皱了皱眉,把背上的mp40顺到身前,大步走到李锐身边。
“头儿。”
黑山虎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那些穿金戴银的女眷,还有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
“这院子里,一共一百三十一口。”
“男丁二十六口,女眷四十五口,剩下的都是丫鬟仆役。”
“怎么处置?”
第364章 活着的代价
院子里的风停了。
血腥味和尿骚味在空气里发酵。
黑山虎的手指搭在mp40的扳机护圈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火药渣。
他在等。
只要李锐点一下头,哪怕只是一个眼神,这把冲锋枪就会立刻喷出火舌,把眼前这些蛀虫打成筛子。
“头儿?”
黑山虎又问了一遍,声音很不耐烦。
他不喜欢这种磨蹭的等待,在他看来这群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神机营的子弹虽金贵,但用来清理垃圾绝对值得。
李锐没看他。
他把玩着手里的勃朗宁,枪身在掌心转了个圈,最后插回了腰间的枪套里。
咔哒一声轻响。
这个金属碰撞声,让跪在地上的刘朝奉浑身一颤。
“别问我。”
李锐转过身,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规律的声响。
他走到瘫坐在墙角的宗泽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位大宋的忠臣。
宗泽低着头。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脑门上,官袍上的血迹早已干了,变成了暗褐色。
“宗大人。”
李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你是磁州的知州,这一百三十一口人,是你治下的百姓。”
宗泽的身体猛的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浑浊涣散,还没分清现实。
“你……你说什么?”
宗泽的嗓音沙哑的厉害。
“我说,让你来判。”
李锐蹲下身,视线与宗泽齐平。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身后那群跪在地上的人。
“这些人,打着你的旗号敛财,掏空了磁州公使库,盗卖军粮,逼得你的治下百姓卖儿卖女、饿殍遍野。”
“按宋刑统,这是什么罪?”
宗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刘朝奉正跪在最前面,脑门死死抵着地,屁股撅的老高。
旁边是他的妻妾,一个个妆容全毁了,哭着却连大声抽噎都不敢。
再后面是几个抱着孩子的奶妈,孩子的嘴被死死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小身子抖的厉害。
“乏军兴……盗卖军资……盘剥良民……”
宗泽嘴唇哆嗦着,一字一顿的吐出罪名,“不分首从,皆……皆斩。”
“好。”
李锐点了点头,站起身。
“黑山虎。”
“在!”
“宗大人判了,斩。”
哗啦!
一阵整齐的拉栓声骤然响起。
十几把冲锋枪同时上膛,那声音清脆、冰冷,带着死亡气息。
院子里的哭声瞬间停了。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所有声响都在这刻消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
刘朝奉猛的抬起头。
他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眼泪,五官扭曲。
“不!不!”
刘朝奉手脚并用的往前爬,膝盖在青石板上磨的血肉模糊,他却没感觉到。
“宗大人!宗相公!您不能杀我啊!”
“我是被逼的!我是冤枉的啊!”
“我给您督修过城墙!我给州衙捐过军粮!您忘了吗?您亲手给我题过积善之家的匾额啊!”
他爬到宗泽脚边,想去抱宗泽的腿求饶。
旁边的狼卫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刘朝奉顾不上疼,翻身又跪好,疯了一样的磕头。
砰!砰!砰!
额头撞击青石板的声音很刺耳。
不过几下,鲜血就顺着他的脑门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宗爷爷!我有罪!我愿意把全部家产都献出来!充入州库!充作军饷!”
“别杀我!我不想死啊!”
这像一个信号。
院子里的一百多号人,瞬间全都反应过来了。
“饶命啊!宗青天饶命啊!”
“我们都是被老爷逼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妇人们尖叫着,把头磕的震天响,额头很快就见了血。
那些被捂住嘴的孩子终于憋不住了,哇哇大哭的声音此起彼伏,把刘府前院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哭嚎之地。
宗泽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连花白的胡须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这还是那个在他面前摆架子、满口仁义道德的刘朝奉吗?
这还是那个为了几文利息,就能把佃户逼的家破人亡的刘大善人吗?
此时此刻,他们只是一群拼了命想活命的可怜虫。
“李……李将军……”
宗泽抓着身后的墙角,艰难的想要站起来,试了两次都脱力跌了回去。
“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李锐冷冷的打断了他。
“能不能……网开一面……”
宗泽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带着哀求的颤抖。
“他们……虽然有罪……但……但首恶必究,胁从可恕……罪不至全家皆斩……”
“罪不至死?”
李锐笑了。
他笑的很冷,觉得这事很可笑。
“宗泽,你之前捐出的那五千石军粮,能救多少人?”
李锐伸出五根手指,在宗泽面前晃了晃。
“一石米,够一个壮劳力吃一个月。”
“五千石,够五千人撑过这个冬天。”
“这磁州城外,这两个月饿死的百姓,有没有五千?”
宗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
肯定有。
这两个月来,每天早上城门口都要抬出去几十具饿死的尸体。
那些尸体皮包骨头,肚子却胀得滚圆,那是吃观音土不消化,活活胀死的。
“他们偷的不是银子,不是米粮,是百姓的命。”
李锐的声音陡然拔高,狠狠砸在宗泽的心口。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跟我说罪不至死?”
“那那些饿死在城外的百姓,他们有什么罪?他们就活该冻死饿死吗?”
宗泽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看李锐的眼睛,更不敢去想那些饿死百姓的脸。
“可是……可是……”
宗泽还在挣扎,试图从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里,找出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说服李锐的理由。
“上天有好生之德……”
“大宋律例……即便定了死罪,也需提刑司复核,刑部终审,秋后问斩……不可私刑处决……”
“流放!对!流放!”
宗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浑浊的眼睛里猛的亮起一点光。
“可以脊杖流配!把首恶刺配沙门岛!从犯配隶河北牢城营!”
“让他们去垦荒!去服苦役!去赎自己的罪!”
他猛的抬起头,看向李锐,眼神里带着悲愤与质问:“李将军!你不能私设刑堂!滥杀无辜!这与草菅人命的匪类有什么区别?!”
李锐看着激动到浑身颤抖的宗泽,眼神里只有怜悯。
“宗大人,你是不是还没从梦里醒过来?”
李锐抬手指了指北边的天空。
“大宋的刑部、提刑司?他们现在估计正忙着收拾金银财宝,跟着官家往江南跑呢,哪有功夫管你磁州的案子?”
“流放?”
“你是想让他们在路上找机会跑掉,换个地方继续当他们的富家翁?还是想让我分一队弟兄,大老远护送他们去沙门岛度假?”
李锐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你还是没懂。”
“乱世用重典。这时候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最大的残忍。”
李锐抬起手腕,瞥了一眼腕上的机械表。
“我没时间跟你在这儿磨嘴皮子。”
“我给你两个选择。”
李锐竖起第一根手指。
“一,全斩。就在这儿,现在。”
“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挂在磁州城门上,告诉全城百姓,这就是盗卖军粮、盘剥百姓的下场。”
“二。”
李锐竖起第二根手指。
“活罪。”
“男丁全部编入苦役营,发往西山石炭矿,女眷编入后勤营浆洗队。”
“没有刑期,没有工钱,没有自由。”
“干到死为止。”
“用他们的血汗,把吃进去的民脂民膏,一点一点,全吐出来。”
李锐死死盯着宗泽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选一个。”
宗泽愣住了。
这哪里是选择?
这是逼他在“即刻屠杀”和“终身苦役”之间,选一个不那么违背本心的答案。
这违背了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违背了他坚守了一辈子的君子之道,更违背了他为官四十载的律法准则。
“这……这太苛酷了……”
宗泽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苛酷?”
李锐冷笑一声,转头下令。
“黑山虎!”
“在!”
“倒数三个数。”
李锐转过身,背对着宗泽,再也不看他那张纠结的脸。
“数完之后,宗大人还没做出选择,就执行第一套方案。”
“全斩,一个不留。”
“是!”
黑山虎咧嘴一笑。
他转过身,举起手里的mp40,枪口稳稳对准了跪在最前面的刘朝奉。
“三!”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震的院子里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啊——!”
刘朝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疯了一样的从地上跳起来,想要往人群里钻。
哒!
黑山虎扣动扳机,打了一个单发。
子弹打在刘朝奉脚边的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刘朝奉腿一软,噗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裤裆瞬间湿透,骚臭味散开。
“别杀我!别杀我!”
“宗大人!救命啊!快选啊!”
“二!”
黑山虎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冰冷的像是在倒计时。
周围的狼卫们纷纷平举枪口,手指扣紧了扳机。
那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定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妇人们死死抱紧怀里的孩子,把脸埋在地上,浑身剧烈的颤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那些家丁护院早就吓破了胆,一个个缩成一团。
宗泽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他的心在滴血。
他想冲上去挡住枪口,但他比谁都清楚那没用。
李锐是个说到做到的疯子。
如果他不选,这院子里的一百三十一口人,马上就会变成一百三十一具尸体。
那是人命啊。
哪怕他们贪婪、无耻、作恶多端,可让他眼睁睁看着一百多条人命在眼前被屠戮,他做不到。
“一!”
黑山虎的最后一声怒吼落下。
所有的枪口同时抬高了一寸,牢牢锁定了人群。
死神的镰刀,已经举到了最高处。
“选第二套!判活罪!!”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墙角传来。
宗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这句话。
喊完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软软的瘫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泥土,显得很狼狈。
他妥协了。
他向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妥协了。
他向李锐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乱臣贼子”妥协了。
他保住了这些人的命,却亲手打碎了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原则与底线。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刚正不阿、受万民敬仰的宗青天。
他是一个亲手把百姓送进苦役营、终身服役至死的酷吏。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宗泽粗重破音的喘息声,在院子里拉扯。
刘朝奉瘫在地上,大张着嘴,眼神呆滞。
活了?
不用死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可他却笑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李锐转过身。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宗泽,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很好。”
李锐走到宗泽面前,再次蹲下身,伸手拍了拍宗泽的肩膀。
那个动作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一种驯服后的安抚。
“宗大人,恭喜你。”
“你终于学会了怎么在乱世里当官。”
“当官,不是为了当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也不是为了死后留个清名。”
“当官,就是要学会做选择。”
“在坏和更坏之间,选一个不那么坏的。”
宗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呆呆的看着地面,眼神空洞。
李锐站起身,对着黑山虎挥了挥手。
“没听到宗大人的判词吗?”
“活罪。”
“全部带走。”
“男丁编入苦役营第三大队,发往西山石炭矿服役。”
“女眷全部送去后勤营务处,负责军营浆洗、缝补诸事。”
“是!”
黑山虎一挥手,狼卫们如狼似虎的冲了上去。
“起来!都起来!快点!”
枪托砸在背上的闷响,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闹,瞬间响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爷太太们,像牲口一样被粗鲁的驱赶着,跌跌撞撞的往门外走。
刘朝奉被两个狼卫拖着衣领往外拽。
他回过头,看着依然瘫坐在墙角的宗泽,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怨恨,有侥幸,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李锐漠然的看着这一幕。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失神的宗泽,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等等。”
李锐叫住了正要押人出门的黑山虎。
队伍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恐的转过头,看着李锐,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活阎王突然改了主意。
李锐走到宗泽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宗大人既然给了他们活路,总得让他们记着点大人的恩情。”
宗泽抬起头,茫然的看着李锐,眼里满是不解。
他不知道这个疯子,又要做什么。
李锐笑了笑,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很阴森。
“黑山虎。”
“在!”
“找两个手艺稳当的弟兄。”
李锐抬手指了指那些面如死灰的刘家人,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既然是宗大人赏了他们这条命,那就得留个记号。”
“在他们每个人的脸颊上,都给我刺上四个字。”
李锐顿了顿,看着宗泽那双因为惊恐而骤然瞪大的眼睛,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宗、泽、恩、赏。”
第365章 耻辱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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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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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死是懦夫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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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一辈子的煎熬
大堂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血腥味在鼻尖萦绕。
李锐站在那,居高临下的看着瘫软在血泊里的宗泽。
他的眼神很冷,没有怜悯,没有同情,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刚才那番话,一点点摧毁了宗泽最后的心理防线。
宗泽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染血的账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懦夫……”
宗泽嘴里喃喃自语,声音非常嘶哑。
他猛的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眼角甚至裂开了口子,渗出血珠。
一种极度的羞愤和绝望在他胸腔里炸开。
他宗泽一世英名,哪怕是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死的清清白白。
如今却被这个反贼指着鼻子骂作懦夫。
被骂作是逃避罪责的胆小鬼。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我不是懦夫!”
宗泽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猛的从地上窜了起来,动作快的根本不像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
他的目标是离他最近的那根朱红色的立柱。
那是支撑这座大堂的脊梁,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寻求解脱的归宿。
只要头撞上去。
只要脑浆迸裂。
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那些冤魂的哭喊,那些百姓的眼神,还有李锐那张可恶的嘴脸,都会消失。
他会成为大宋的忠烈,哪怕是有瑕疵的忠烈,也比活着受辱强。
“拦住他。”
李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的吐出三个字。
一道高大的黑影横移过来。
黑山虎的大手猛的探出,一把抓住了宗泽的后脖领子。
他把宗泽整个人硬生生的提在了半空中,双脚乱蹬,双手徒劳的抓挠着黑山虎粗壮的手臂。
“放开我!让我死!”
宗泽嘶吼着,唾沫星子喷了黑山虎一脸。
黑山虎面无表情的抹了一把脸,手臂猛的往下一掼。
砰!
一声闷响。
宗泽重重的摔在青砖地上,摔的七荤八素,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沉重的军靴已经踩在了他的背上。
黑山虎脚下发力,死死的将宗泽按在泥水里,让他动弹不得。
“想死?”
李锐慢慢踱步过来,军靴踩在血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在宗泽面前蹲下,伸手拍了拍宗泽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
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
“宗大人,你这算盘打的太精了。”
李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死了一了百了,留个清名在人间,让后人给你立碑作传,说你是不屈而死。”
“至于那些被你害死的百姓,那些因为你的愚蠢饿死的冤魂,谁来管?”
“你死了,这笔账就烂了?”
宗泽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嘴里进了泥沙,但他还是拼命的挣扎着,想要抬起头来反驳。
“我是大宋的臣子!士可杀不可辱!”
“我宗泽哪怕是有罪,也是大宋的罪臣,轮不到你这个乱臣贼子来审判!”
“我死是为了气节!是为了不与贼寇为伍!”
宗泽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子死硬的倔强。
那是读书人刻在骨子里的执拗,也是他们最后的遮羞布。
“气节?”
李锐嗤笑出声。
他站起身,从腰间拔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随意的指着地面。
“你的气节,能让那一百二十三个饿死的人活过来吗?”
“你的气节,能让那些穿着烂棉袄冻死的士兵暖和过来吗?”
“你的气节,能把刘朝奉贪墨的三万两银子变出来吗?”
李锐每问一句,声音就冷一分。
“宗泽,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所谓的死谏,所谓的殉国,不过是因为你怕了。”
“你怕面对那些百姓的眼神,你怕面对自己一辈子的失败,你怕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虫。”
“你用死来逃避,用死来掩盖你的无能。”
“这不是气节,这是自私。”
这一连串的质问,一记记重锤狠狠的砸在宗泽的心口上。
宗泽不再挣扎了。
他的身体僵硬,眼神开始涣散。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心里清楚,李锐说对了。
在看到那本账册的那一刻,在看到刘朝奉脸上那四个字的那一刻,他确实只想死。
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呵,读书人。”
一声轻蔑的冷笑从旁边传来。
赵香云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勃朗宁手枪,枪口在指尖转着圈。
她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作战服,长发高高束起,显得很干练。
她看着地上的宗泽,眼神里满是鄙夷。
“以前在汴梁,我也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硬骨头。”
赵香云漫不经心的说道,“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真到了事儿上,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要么就是寻死觅活博个名声。”
“真正能扛事儿的,没几个。”
“宗大人,你连个女人都不如。”
赵香云的话虽然不多,却像一把尖刀,直插宗泽的软肋。
连个女人都不如。
宗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李锐摆了摆手,示意黑山虎把人提起来。
“把他架起来。”
李锐指了指大堂门口,“让他好好看看,外面那些人。”
黑山虎单手拎着宗泽的后领,把他拖到了大堂门口。
此时大堂外的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了一丝惨白的阳光。
衙门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挤满了人。
全城的百姓几乎都来了。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很多人连鞋都没有,光着脚站在泥水里。
刚才大堂里的审判,他们都听见了。
宗泽自己念的那本账册,他们也听见了。
以前,他们看宗泽的眼神是敬畏的,是感激的,把他当成是磁州的青天大老爷。
可现在,那种眼神变了。
变得复杂,变得陌生,变得让人心寒。
有怨恨,有怀疑,有失望,还有一种深深的被背叛的愤怒。
那个刚才哭喊着儿子的老妇人,此刻正死死的盯着宗泽。
她的眼睛肿的厉害,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尊敬,只有恨。
“宗大人……”
老妇人颤巍巍的开口,声音沙哑,“俺儿死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那烂棉袄。”
“俺一直以为是天太冷,俺儿命薄。”
“原来……原来那是您批的条子啊。”
老妇人的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人群中的干柴。
“宗大人,俺爹是喝了那掺沙子的粥才死的,肠子都烂了啊!”
“宗大人,您不是说那是救命粮吗?怎么成了催命符啊!”
“您是青天大老爷啊,您怎么能眼瞎成这样啊!”
一声声质问,一声声哭诉,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黑色的浪潮,狠狠的拍打在宗泽的身上。
宗泽被黑山虎架着,双脚悬空,面对着这千夫所指的场面。
他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想要道歉,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些眼神,比刀剑还要锋利。
这些哭声,比雷霆还要震耳。
他宁愿面对金人的铁骑,宁愿面对李锐的枪口,也不愿面对这些百姓的目光。
他的心防,彻底崩塌了。
“看见了吗?”
李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酷到了极点。
“这就是你想死的原因。”
“你不敢看他们。”
“你觉得死了,就不用还这笔债了。”
李锐伸手,指着那个哭泣的老妇人。
“她儿子死了,因为你的愚蠢。”
他又指着那个愤怒的汉子。
“他爹死了,因为你的眼瞎。”
“这一城的人,这一城的冤魂,都是你的债主。”
“你死了,这债谁还?”
宗泽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流了下来。
“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
他已经崩溃了,只求速死。
“想的美。”
李锐冷冷的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面对广场上的百姓,突然拔高了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广场上空回荡,震的人耳膜生疼。
“乡亲们!”
“这个老头,想死。”
“他想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一了百了。”
“你们答应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怒吼。
“不答应!”
“凭什么让他死的这么痛快!”
“让他赔命!”
李锐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宗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听见了吗?他们不答应。”
“宗泽,你的命,现在不是你的了。”
“从今天起,你的命是磁州百姓的。”
“你欠他们的债,得用你的余生,一点一点的还。”
李锐凑近宗泽,声音压的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发冷的寒意。
“我把话放在这儿。”
“你要是敢自杀,要是敢绝食,要是敢玩什么花样。”
“你死一个,我就杀一百个百姓给你陪葬。”
宗泽猛的睁开眼睛,惊恐的看着李锐。
“你……你是魔鬼!”
“没错,我是魔鬼。”
李锐坦然承认,眼神里透着疯狂,“对付你这种想当圣人的懦夫,就得用魔鬼的手段。”
他指着那个老妇人。
“你撞一下柱子,我就毙了她。”
他又指着那个汉子。
“你绝一顿食,我就砍了他。”
“你要是敢死,我就让这满城的百姓,都下去陪你,让你到了阴曹地府,也得被他们戳脊梁骨!”
“你不是爱民如子吗?你不是大宋脊梁吗?”
“来啊,死一个给我看看!”
李锐的枪口,猛的指向了那个老妇人。
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不——!”
宗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拼命的挣扎着,想要去挡那枪口,却被黑山虎死死的按住。
“别杀人!别杀人!”
“我不死!我不死了!”
宗泽哭的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彻底瘫软下来。
他的尊严被彻底击碎,选择权也被彻底剥夺,只剩下绝望。
李锐这无赖又残忍的威胁,彻底拿捏住了宗泽。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他不能不在乎百姓的命。
如果因为他想死,而害死了这些百姓,那他宗泽就真的成了千古罪人,永世不得超生。
李锐慢慢收回枪,吹了吹枪口并不存在的硝烟。
“这就对了。”
他看着瘫软的宗泽,眼神里满是轻蔑。
“记住这种感觉。”
“活着,比死难多了。”
“死只需要一瞬间的勇气,而活着赎罪,需要一辈子的煎熬。”
李锐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带下去。”
“给他洗干净,把伤口包扎好。”
第369章 杀人还是救人
偏房里很暗。空气中飘着发霉的潮气和刺鼻的血腥味。
宗泽坐在木板床上。两个神机营的士兵站在门边,手里端着带刺刀的毛瑟步枪。
士兵把一套旧官服扔在床上。
“头儿说了,让你换上。”士兵不客气地开了口。
宗泽看着那套官服,那是他平时穿得最多的衣服。
袖口洗得发白,衣摆上还打着补丁。这本是他引以为傲的清廉证明。
现在看着这衣服,他觉得无比刺眼。
他不想穿。他宁愿穿着那件沾满泥水的赭色囚衣去死。
“快点换。”另一个士兵拉了一下枪栓,“李将军的耐心有限。你耽误一炷香,外头指不定就要多死几个人。”
宗泽身子一僵,他认命般地站起身,解开囚衣,露出包扎过白布的额头。他把那套旧官服一件件套在身上,整理好腰带。
他走出偏房,两个士兵跟在后面。
穿过走廊,来到知州衙门的大堂。
张孝纯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上,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厚厚的账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吹着浮沫。
张孝纯抬起头,看到宗泽走进来。他放下茶杯。
“宗大人,别来无恙。”张孝纯打了个招呼。
宗泽站在大堂中央,看着张孝纯。
“张大人真是好气色。”宗泽话里带着刺,“太原失守,你身为太原知府,如今却跑到我磁州的大堂上喝茶。”
“世道变了。”张孝纯站起来,走到宗泽面前,“大宋那套规矩行不通了,我这也是为了一城百姓活命。”
“你投了反贼。”宗泽咬着牙说。
“我只是投了活路。”张孝纯伸手指着外头,“我不降,太原城的下场难料,你今天不也妥协了?”
宗泽无言以对,他的底线在几个时辰前已经被李锐彻底击碎了。
“李将军让我接手磁州的后勤。”张孝纯走回桌边,拍了拍那些账册,“我成立了个临时军管后勤处,以后我就是这儿的头。”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宗泽问。
“因为你现在归我管。”张孝纯拿起一本账册,扔到宗泽面前,“将军下令,让你官复原职,继续当你的磁州知州。”
宗泽看着地上的账册。他不捡。
“让我继续当大宋的官,替他这个反贼收买人心?”
“大宋的官?”张孝纯笑了,“宗大人,你太抬举自己了。在这儿,你就是李将军手底下的一个差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张孝纯拉开一张椅子。
“坐下看。”张孝纯指着椅子。
宗泽站着没动。
张孝纯摇了摇头。“宗大人,刘朝奉家那一百多口人刚刚押去挖矿了。你要是还想在这硬挺着,我可以马上让人去城里抓一批百姓进来陪你站着。”
宗泽咬着后槽牙,他拖着步子走过去,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打开看看吧。”张孝纯指了指桌上的账册。
宗泽翻开第一本,那是磁州官仓的库存档案。
宗泽越看越心惊。他指着其中一页。
“这不对。”宗泽开口了,“上个月我亲自查的仓,一号官仓里应该有五千石陈米,这上面怎么只有八百石?”
“那四千两百石在账上是损耗。”张孝纯凑过来,“全被你手下那帮人拉去黑市卖了,换成了金条藏在床底下。”
宗泽又翻了一页。
“二号官仓的两万尺麻布呢?”宗泽质问,“这是准备给守城厢军做冬衣的!”
“都是发霉的烂布。”张孝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拿去跟商户换了次等货,中间吃了一大笔差价。你看看后面那页。”
宗泽翻过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级官吏的分赃比例。
连那个每天给他端茶倒水的老衙役,每个月都能分到五两碎银。
宗泽全明白了,他一直活在别人给他编织的清廉美梦里。
他自己不贪,所以别人拿他当成最好骗的傻子,自己成了这帮硕鼠最好的保护伞。
宗泽合上账册。他的手在抖。
大门外传来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李锐迈步走进来。黑山虎带着十几个狼卫营的士兵跟在后头。
大堂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张孝纯立刻迎上去。他弯下腰。
“将军。”张孝纯态度很恭敬。
李锐没理会张孝纯,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的军靴直接搭在红木书案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那枚黄铜弹壳。
李锐抬眼,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宗泽。
“官服挺合身。”李锐开口评价。
宗泽扭过头不去看他。
“我找你来,不是听你喘粗气的。”李锐指尖的弹壳转了个圈,“神机营要打仗,装甲车要油,士兵要吃饭。这磁州城既然归了我,就得交保护费。”
“你要多少。”宗泽冷冷地问。
“不多。”李锐竖起三根手指,“给你三天时间。筹集十万石粮食,五万两白银。”
宗泽猛地站了起来。
“你疯了!”宗泽大吼,“这磁州城连年征战,百姓饿得啃树皮!去哪给你弄十万石粮食!你把城里的人全杀了也凑不够!”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李锐没动气,非常平静,“你可以去抢,可以去骗。三天后我见不到钱粮,后果自负。”
“我做不到!”宗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就算把我剐了,我也变不出这么多东西!”
李锐垂眸看了眼被拍得震动的桌案,缓缓收回了搭在案上的腿。
“行。”李锐点点头。
李锐转头看向黑山虎。
“拿花名册来。”李锐吩咐。
黑山虎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李锐。
李锐翻开册子,大声念出来。
“城东布商李家。”
“城南当铺掌柜赵家。”
“北大街开粮铺的孙家。”
李锐念了十几个名字。然后他把册子扔在桌上。
“黑山虎。”李锐下令。
“在!”黑山虎立正。
“传令下去。”李锐指着门外,“按这册子上的名单。每天抓十户。抄家,灭门。什么时候钱粮凑够了,什么时候停手。”
“是!”黑山虎转身就要走。
“站住!”宗泽急了。他冲出去挡在黑山虎前面。
宗泽转头瞪着李锐。
“名单上的人都是清白商户!”宗泽指着册子,“他们都是本分做生意的。你这不是筹饷,你这是屠城!”
“他们清不清白,我不关心。”李锐往椅背上一靠,“我只认钱和粮。你既然说凑不齐,我只能自己动手拿。他们死了,算在你的头上。”
“你简直是吃人的恶鬼!”宗泽气得浑身发抖。
“我给过你机会。”李锐指着宗泽的鼻子,“是你自己说变不出来的。”
宗泽看着门外那些全副武装的神机营士兵,那些黑洞洞的枪口闪着寒光。他清楚李锐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要是真让这些人去城里大开杀戒,磁州就真的毁了。
宗泽闭上眼睛,他做了一个深呼吸。
“不用你去抓他们。”宗泽再睁开眼,语气透着一种心死的悲凉。
“哦?”李锐挑起眉毛。
“这城里有粮。”宗泽咬破了嘴唇,“也有银子,只不过不在府库里。”
“在哪。”李锐追问。
“估计都在那些大户家里的暗窖中。”宗泽走到桌边,拿起笔,“我给你写个名单。这上面的人,都是平日里跟我称兄道弟的豪绅。”
“他们瞒着我,把城里的钱粮都搬空了。”
“你去他们家里翻翻。”宗泽提笔在纸上写字,“放过城里其他无辜的百姓吧。”
第370章 照单抄家
宗泽手里的毛笔掉在桌上,在账册上留下刺眼的墨痕。
他已经把宣纸填的满满当当。
李锐抽走宣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人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清楚标注着这人在城里城外的产业、铺子和藏钱粮的地窖位置。
李锐扫了一眼心里冷笑,看来宗泽对这帮欺上瞒下的蛀虫也非常愤怒,这份人员名单非常详细。
他转手将名单递给黑山虎。
“照这地址,一家一家敲门。”
李锐靠回圈椅,随手把凉茶杯推到一边。
黑山虎接过名单,第一个名字很醒目。
“城东,钱万福。”
黑山虎念出名字,“光是内城就有两处大宅子。”
李锐拔出手枪,退出弹匣检查子弹,随后咔哒一声推了回去。
“带着狼卫营去。”
李锐抬头盯着他,“遇到门不开的就直接撞,遇到阻拦的不用客气,一天内我要见到真金白银和粮食。”
黑山虎点头。
“李狼你也跟着去,动作利索点。”
李锐摆手。
黑山虎转身大步往外走,李狼一言不发跟在他后面。
张孝纯坐在大堂角落的椅子上,他看着黑山虎远去的背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很庆幸自己在太原城破时选择了屈服。
这个反贼根本不讲大宋律法也不讲仁义道德,他眼里只有火炮射程和子弹数量。
要钱粮就自己派兵去抢,简直就是个穿着官服的土匪。
知州衙门外。
一辆沾满泥土的装甲车停在石阶下方,车尾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
刺鼻的柴油味弥漫在空气中,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
张虎坐在驾驶室里,嘴里叼着一根干草,他握着方向盘脚下踩着油门保持怠速运转。
黑山虎拉开装甲车门,钻进副驾驶位,把写满人名的宣纸拍在仪表盘上。
“去城东。”
黑山虎下令,“找钱万福的家。”
“得嘞。”
一名士兵把干草往耳朵后头一夹,油门踩到底。
李狼手脚麻利,顺着车身侧面脚踏板,几下爬到车顶炮塔位置。
他把步枪架在装甲护板上,枪口指向前方。
一百多名狼卫营士兵迅速集结,他们穿着黑色作战服,背着步枪腰间挂着手榴弹。
队伍没有任何杂音,只有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步点声。
装甲车履带碾压路面,大地都在颤动。
队伍顺着主街向城东推进。
磁州街道两旁商铺全部关门,老百姓躲在门后偷偷打量这支古怪军队。
越往城东走,街景越是不同。
城西难民区臭气熏天,城东街道却宽敞平整。
路两边都是高墙大院,朱红大门透着掩不住的富贵气。
装甲车在一个宅院前停下。
宅子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牌匾,写着钱府二字。
两扇包着铜钉的红木门死死闭紧,门内传来嘈杂的人声。
张虎按响喇叭,滴的一声在街道回荡,震人耳膜。
大门始终未开。
没过多久,院墙上探出十几个脑袋,这些人全是钱万福养的家丁护院,五大三粗手里拿着猎弓和朴刀。
领头的家丁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他握着硬弓,居高临下看着门外的装甲车。
他没见过装甲车,只当底下这帮人是外地来的流民。
“外面的人听着。”
光头扯着嗓子大喊,“赶紧滚远点,知道这是谁的宅子吗,我家老爷是宗大人的拜把子兄弟,信不信把你们全抓进大牢。”
黑山虎连车都没下,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很冷。
“开门。”
“我开你娘。”
光头很嚣张,他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
“数到三,大爷今天就在你们身上开几个窟窿。”
李狼坐在炮塔上,看着那个光头。
拿木头弓威胁神机营,简直是找死。
李狼拉动步枪枪栓把子弹推入弹膛,然后把枪托顶在肩膀上,闭上了一只眼睛。
三点一线,准星套住光头脑袋。
砰的一声枪响,撕裂了街道。
光头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脑袋向后一仰。
额头正中央多出一个血窟窿,硬弓也应声掉落。
他从墙头向后栽倒,摔进院子里,砸碎一口青花水缸。
墙头其他家丁全懵了,他们没看清刚才的过程,只听见一声巨响大哥就脑袋开花飞了出去。
“杀人啦。”
“他们会妖法。”
十几个家丁吓破了胆,他们扔掉弓箭朴刀连滚带爬的从墙头溜下去,鬼哭狼嚎的往后院跑。
黑山虎缩回身子摇起车窗,他拍了拍仪表盘,下令道“撞开它。”
“好嘞。”
张虎啐了一口唾沫,握住方向盘,油门直接踩到底。
装甲车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车身向前冲去。
轰隆一声,木门在机器面前根本顶不住。
大门从中间断裂,铜钉崩飞门栓也折断了。
院墙跟着大门一起塌陷,碎砖灰尘落了一地。
装甲车碾过碎木,开进钱府前院。
狼卫营士兵端着步枪涌入庭院,他们迅速分散,控制前院所有出入口。
前院很大,地面铺满了汉白玉砖。
钱万福正跪在正厅台阶下方,他身体肥胖,身上披着貂皮坎肩抖的很厉害。
他身后跪着七八个女眷。
这些小妾平时待在暖阁里,身上穿的很少。
几个女眷身上只披着纱罗,领口大敞,肌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甚至有两个小妾连抹胸都没系紧,轮廓随着她们的颤抖晃出诱人的弧度。
这场面让几个士兵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往那片雪白上瞟。
钱万福拼命磕头。
“官爷,饶命啊。”
钱万福脑袋把地砖磕的砰砰响。
黑山虎从装甲车跳下,走到钱万福面前,俯视着这个胖子。
“粮食在哪。”
钱万福抬起脸,哭丧着大喊:“官爷,小人家里真没粮了,为了响应宗大人号召,小人把家底都掏空接济灾民了。”
他回头冲角落招手:“快,把钱抬上来给官爷过目。”
一个精瘦的管家带着两个下人,哆哆嗦嗦的抬着一个红木箱子走过来。
箱盖打开,里面全是成串铜板,不少铜板生满绿锈。
钱万福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官爷,这是小人最后的家底,一共三十贯钱您全拿去,求您给小人一家老小留条活路。”
黑山虎看着烂铜钱,他抬起军靴,一脚踹在红木箱子上。
红木箱子翻倒,成串的铜钱哗啦啦散落一地,生锈的铜板一直滚到几个小妾膝盖边。
小妾吓的疯狂尖叫,身子拼命往后缩,大腿从凌乱的裙摆里露出一大截。
钱万福吓的停止哭嚎,呆呆的看着黑山虎。
黑山虎从军服口袋掏出宣纸,他不紧不慢的展开,盯着纸面说:“我念,你听好。”
“钱万福,城东布行三家,粮铺两家,质库一间,城外水浇地四千亩。”
“去年秋收,你名下粮行收了三万石陈麦。”
黑山虎每念一句,钱万福脸上的肥肉就哆嗦一下。
黑山虎念完,随手将宣纸甩在钱万福脸上,嗤笑出声。
“那可是三万石粮食,你还在这跟我哭穷。”
钱万福捡起纸,看清字迹的时候,他瘫软在地。
那是宗泽亲笔写的字,前天两人还在喝茶称兄道弟。
他怎么也没想到宗泽转头就把他卖的干干净净。
李狼提着钢刀,溜达到钱万福跟前,刀刃上还滴着血。
李狼用带血的刀面拍打钱万福的脸颊。
李狼歪着脑袋,“老东西,再问你一遍,装粮食的地窖在哪,交出钥匙。”
钱万福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真没地窖啊官爷。”
李狼没有任何废话,他手腕翻转,反手握刀,一刀扎进钱万福左腿。
钱万福爆发出惨叫,他捂住大腿的伤口,在地上疯狂打滚。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汉白玉地砖。
女眷们吓的尖叫,互相抱着挤成一团。
几个胆小的直接尿了裤子,水声混着尖叫声。
她们的肌肤在脏地砖上蹭满灰尘血水,场面很凄惨。
李狼拔出钢刀,带出一溜血珠:“钥匙在哪。”
钱万福痛的五官扭曲,大口喘着粗气,满头都是冷汗。
绝望中,他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精瘦管家。
管家收到求救眼神,连滚带爬从地上窜起,跌跌撞撞冲向通往后院的长廊。
他跑的很快,连布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第371章 藏得还挺深
李狼手一挥。
“追!”
一声令下,身后的两个亲兵就窜了出去。
管家本就上了年纪,慌不择路的跑,体力很快就耗尽了,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在撑着。
可他哪里跑的过这些身强力壮的士兵。
没跑出几步,就在后院柴房的门前,被一左一右两个士兵按倒在地上。
管家发出嚎叫,手脚并用的挣扎,却被死死的压着,根本动弹不得。
李狼慢慢走了过来,没理会地上哀嚎的管家,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柴房吸引了。
这管家逃跑的方向很有意思,他不往开阔地方跑,偏偏一头扎向这个角落的柴房。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推开柴房的木门,一股潮湿腐朽的木头味扑了过来。
柴房里光线昏暗,杂乱的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墙角结着蛛网,看起来很普通。
李狼走了进去,军靴踩在铺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
他一步一步走的很慢,耳朵仔细分辨着脚下传来的回音。
当他走到柴房最里面的一堆柴火前时,脚步停了下来。
刚刚那一下声音不对,比其他地方的声音要空洞一些。
李狼蹲下身,伸手拨开凌乱的柴火。
柴火下面的青砖看起来和别处一样,甚至因为被柴火盖着,落的灰尘还少一些。
他抽出腰间的刺刀,将刀尖对准砖缝,用力一撬。
嘎吱…
一声轻响,青砖被撬动了一丝缝隙。
有门!
李狼心中一动,手上加了几分力。
咔嚓!
整块青砖被他完整的撬了起来,露出了下面的黑褐色泥土。
泥土很新鲜,明显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看到这一幕,李狼冷笑了一声。
藏的还真够深的。
他站起身,对着门口的士兵下令。
“拿铁锹来,挖!”
“是!”
一个士兵立刻跑开,很快就拿着两把铁锹回来了。
被按在地上的管家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干干净净。
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士兵用破布堵住了嘴。
两个士兵不再迟疑,抡起铁锹就开始挖,很快,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个士兵兴奋的喊道:“挖到了!”
李狼走上前探头往里看,洞口下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木制阶梯,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何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
“点上火把,跟我下去。”
李狼没有丝毫犹豫,接过士兵递来的火把,带头顺着阶梯走了下去,另外两个士兵紧握武器跟在后面,保持着高度警惕。
阶梯不长,也就二十多级。
当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李狼将手里的火把高高举起。
火光跳动,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暗室,空间大的远超他们的想象。
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暗室里堆放的东西。
密密麻麻的麻袋堆的很高,从地面一直堆到接近顶棚的位置,粗略看去,至少有上百个。
整个暗室,几乎被这些麻袋给填满了。
一个士兵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将军……这……这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李狼没有回答,他走到最近的一个麻袋前,用刺刀干脆的划开一道口子。
哗啦啦…
伴随着清脆的响声,雪白的米粒从破口处流了出来,在地上迅速堆起一小堆。
是白米!
而且是没有任何杂质的上等白米!
士兵们的呼吸都变的粗重起来。
他们是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人,可是在这饥荒遍地的时刻,这满屋子的粮食,带来的冲击力远比金山银山更加震撼!
这意味着能救活多少人的命啊!
一个士兵喃喃自语:“发财了……这下真的发财了!”
李狼的心情同样激动,但他保持着冷静。
他知道,钱员外这样的人贪婪成性,不可能只藏了粮食。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他举着火把,向暗室的更深处走去。
穿过一排排的麻袋,在暗室最里面的角落,他果然有了新的发现。
十个大木箱,整整齐齐的码放在那里。
箱子由上好的木料制成,上面还加了铜锁。
李狼指着其中一个箱子:“把这个打开!”
士兵立刻上前,用铁锹当做撬棍,对准了锁扣。
哐当!
一声巨响,铜锁被暴力的破坏了。
士兵用力掀开沉重的箱盖。
吱呀——
箱盖打开的瞬间,一道耀眼的光芒从箱子里反射出来,晃的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火光之下,满箱的金铤与银锭交相辉映,黄澄澄、白花花的,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
金子!
银子!
满满一箱全是金银!
咕咚。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李狼在内,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们预想过会有收获,但没想到收获会如此巨大。
这已经不能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了,简直就是一个小府库!
就在这时,阶梯上方传来了黑山虎粗犷的嗓音。
“将军!人给您带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就被人从阶梯上粗暴的推了下来,正是钱员外。
他连滚带爬的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喊疼,抬头就看到了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了堆成山的粮袋,看到了被划开的口子,看到了流了一地的白米,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粮袋,看到了角落里那十个大木箱,看到了那个被打开的箱子里,那闪着金光和银光的东西。
“啊……”
钱员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两眼一翻,整个人软绵绵的瘫倒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这辈子积攒的所有财富,他赖以生存的根基,他未来的希望,全都在这里。
而现在,它们都暴露了。
黑山虎大步走下来,看到这满屋子的粮食和金银,也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他一脚踢在瘫软的钱员外身上。
“他娘的,你这老东西还真能藏啊!”
李狼没有理会已经半死不活的钱员外,他转身对黑山虎下令。
“立刻派人去向主公汇报,就说……我们挖到了一座金山,一座粮山!”
“是!”
黑山虎兴奋的应了一声,转身就往上跑,脚步声都透着一股迫不及待。
……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密集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李锐亲自带人赶到了钱府,同行的还有负责后勤统计的张孝纯。
当李锐走下暗室,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即便他心性沉稳,也不由的心头剧震。
他快步走到粮袋前,抓起一把白米,感受着米粒在指尖滑落的触感。
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有了这批粮食,别说守城,就是再支撑大军数月都绰绰有余!
他又走到那十个木箱前,看着满箱的金银,胸中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钱粮,兵马之本!
如今钱粮皆备,何愁大事不成!
李锐的声音洪亮有力:“张孝纯!”
张孝纯激动的应声,他已经拿出随身携带的算盘和账本,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属下在!”
“清点!给我一粒米、一分银子都不能差,全部给我记清楚!”
“是!主公!”
张孝纯立刻开始指挥着手下的人,进行紧张有序的清点工作。
称重的声音,拨动算盘的声音,记录的声音,在空旷的暗室里响成一片。
李锐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瘫在地上的钱员外身上。
此时的钱员外,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他连滚带爬的扑到李锐脚下,抱着他的腿,哭的涕泪横流。
“将军!主公!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些……这些粮食金银,小人愿意全部献给主公!全部献上!只求主公能饶小人一条狗命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力的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李锐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着令人胆寒的威严。
“你的这些东西,现在已经是我的了。”
钱员外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锐抬起脚,将他的手甩开。
他对着身后的士兵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令下去,钱家所有男丁,一律编入牢城营,即刻执行!”
第372章 墨迹未干?
钱府大门口。
一箱箱金银被抬上后勤卡车,沉甸甸的木箱压得车板嘎吱作响。
张孝纯手里捏着毛笔,站在卡车边上记录。
他的手有些不听使唤,笔尖在纸上戳出了好几个墨点。
太多了。
他在太原当了这么多年知府,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银。
一个土财主家里的地窖,竟然比半个磁州的府库还富裕。
“张大人。”
李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孝纯浑身一激灵,赶紧转身行礼。
“下官在。”
“这里交给你收尾。”李锐把擦过手的布条扔给卫兵,“每一粒米都要入库,少一两银子,我拿你是问。”
“主公放心。”张孝纯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下官亲自押车,绝不出岔子。”
李锐没再多看那些金银一眼。
这只是第一家。
宗泽给的名单上,还有二十几个名字。
“黑山虎。”
“到。”
“下一个是谁?”
黑山虎掏出张皱巴巴的宣纸。
“北大街,孙记粮行,孙德胜。”
“走。”
李锐转身钻进装甲指挥车。
引擎轰鸣,履带碾碎了地上的青砖,车队卷起烟尘,直奔北大街。
……
孙府。
和钱府紧闭大门的做派完全不同。
这里的大门敞开着。
连门口的门槛都被卸了下来,似乎是专门为了方便车辆进出。
几个家丁低着头,站在大门两侧,手里没拿兵器,反而提着茶壶和毛巾。
装甲车停在门口。
李锐跳下车,扫了一眼这阵仗。
有点意思。
正厅里,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
这就是孙德胜。
他脸上没一点惊慌,反倒堆着笑,离着老远就跪了下去。
“草民孙德胜,恭迎将军大驾。”
孙德胜膝行几步,来到李锐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书,双手举过头顶。
“草民知道将军是为了筹措军粮。”
“不用将军动手。”
“这是孙家所有田产的地契,还有粮仓的账本,以及家中存银的数额,草民已经全部列好了清单。”
“一共是存粮八千石,现银一万二千两,请将军查收。”
李锐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数目不小。
对于一个粮商来说,这笔钱算是伤筋动骨,但绝对买得起这条命。
“你倒是懂事。”李锐把清单递给身后的李狼。
“将军军威浩荡,草民是为了全城百姓,也是为了保全家小命。”孙德胜把头磕在地砖上,“草民这就让人带路去搬粮食。”
如果是张孝纯在这,估计早就乐呵呵地答应了。
省时省力,还能拿钱。
但李狼不是张孝纯。
他接过账本,没有看最后的总数,而是随意翻开中间的几页。
哗啦。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脆。
李狼的手停住了。
他把账本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账页的数字上重重一抹。
指肚上沾了一层黑墨。
李狼冷笑一声,把手指伸到孙德胜眼前。
“孙掌柜。”
“你这账本是新的啊。”
孙德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位官爷说笑,这是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墨迹未干也是有的。”
“是吗?”
李狼合上账本,用书脊拍了拍孙德胜的脸。
“我也算半个管账的,这纸张也是新的,连折痕都没有。”
“你说你有八千石粮食。”李狼盯着他的眼睛,“但我进来的时候看过你的粮仓规模,几个仓若是满的,至少能装两万石。”
“剩下的一万二千石,去哪了?”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孙德胜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没想到这个当兵的这么懂行。
“那……那些是空的。”孙德胜结结巴巴地解释,“今年收成不好,都没装满……”
咔哒。
李狼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打开了保险。
“我不喜欢听废话。”
孙德胜吓得浑身一哆嗦,心理防线崩了一半。
“借……借出去了!”
“借给谁了?”李锐插了一句嘴。
“城南的王家!”孙德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王家要在外地开分号,从我这借走了一万多石粮食,真的,都有借据!”
李锐深吸了一口气。
把球踢给别人?
这套路他熟。
一个个推诿扯皮,最后查到最后就是一笔烂账。
“王家是吧。”
“黑山虎,传令下去。”
“从今天起,磁州城实行坊区连坐。”
“这一条街上,只要有一家查出来藏匿钱粮不报,或者是账目造假,整条街的人同罪。”
这话一出,孙德胜的脸瞬间就白了。
这哪里是查账,这是要绝户啊。
“将军……这……”
“你既然说粮食在王家。”李锐低头看着他,“那你现在就带路,我们去王家。”
“如果王家拿不出一万多石粮食,或者说粮食不在他那。”
李锐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那我就把王家和你孙家,全杀了。”
孙德胜瘫坐在地上。
带路去王家?
要是王家把锅再甩回来怎么办?
或者王家根本不认账怎么办?
这就是个死局。
“怎么,不肯带路?”李锐叹了口气,“看来你还是不老实。”
“不……不是……”孙德胜牙齿都在打颤,“将军,这……这不合规矩……”
“我的话就是规矩。”
李锐摆了摆手。
“李狼,帮帮他。”
李狼把账本往地上一扔,反手握住枪管,抡起实木枪托,对着孙德胜的膝盖就砸了下去。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啊——!”
孙德胜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缩成了一只大虾米,捂着腿在地上打滚。
周围的家丁吓得连连后退,没一个敢上前的。
“进屋搜。”
李狼对着身后的狼卫营一挥手。
“地板、墙缝、房梁,都给我撬开看。”
“我就不信那一万多石粮食能凭空飞了。”
如狼似虎的士兵冲进了内堂。
瓷器碎裂声、翻箱倒柜声响成一片。
孙德胜疼得满脸冷汗,还在那喊冤。
“冤枉啊……真的是借出去了……”
没过五分钟。
一个士兵从后院跑了出来,手里拿着几本蓝皮的小册子。
“报告!”
“在卧室床板底下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李狼接过来一看,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把册子递给李锐。
“主公,您看看这个。”
李锐接过来翻了两页。
这不是普通的流水账。
这是私账。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笔粮食的去向。
日期是半个月前。
接收方不是什么城南王家。
而是“相州驻泊营,张统制”。
交易内容:军粮一万五千石,换取通行路条三张,白银五千两。
李锐合上册子,笑了。
笑得很冷。
这哪里是奸商,这分明是倒卖军资的国贼。
宗泽在前线守城,这帮人在后面把守城的军粮卖给其他地方的守军换钱,甚至可能以前还和金人有牵扯。
“孙掌柜。”
李锐把册子拍在孙德胜那张惨白的脸上。
“你生意做得挺大啊。”
“连相州的军粮生意都敢做。”
孙德胜看到那本册子,彻底不叫唤了。
那是他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是资敌。”
“这种罪名,按律当斩。”
“不过我这人仁慈,不喜欢搞秋后算账。”
李锐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把人绑了。”
“拖到市曹广场。”
“既然他喜欢做生意,那就让全城百姓来看看,这种卖国求荣的买卖,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另外。”
李锐停下脚步,侧过头。
“通知这条街上的其他商户,让他们都去广场观礼。”
“谁敢不去,就当是孙家的同党,一起处理。”
黑山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
两个士兵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断了腿的孙德胜,一路拖出了大门。
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第373章 是谁在吸大宋的血?
磁州衙门的大堂门槛很高。
宗泽坐在门槛里面的圈椅上,手边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没动,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
目光穿过大开的中门,直勾勾盯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神机营士兵们。
库房吏员们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个抱着算盘,手指头拨得飞起,脸上却挂着怎么也压不住的喜色。
“第三车入库!白米一百二十石!”
“第五车入库!面粉八十袋!”
吆喝声此起彼伏。
张孝纯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走到宗泽面前,张孝纯也没行礼,直接把账册摊开,推到了宗泽眼皮子底下。
“老宗,看看吧。”
张孝纯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宗泽没接。
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粮食上。
“我不看贼赃。”
宗泽的声音很硬。
张孝纯笑了,笑得有点冷。
“贼赃?”
张孝纯翻开账册第一页,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总数上。
“这是从钱家、孙家,还有城东李家抄出来的。”
“这才查了一半。”
“光是粮食,就有一万八千石。现银五万两。布匹、油盐更是堆积如山。”
张孝纯顿了顿,把脸凑近了一些。
“宗大人,你当了这磁州知州两年,两年的税赋加起来,有这个数吗?”
宗泽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张孝纯。
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
“磁州大旱。”
宗泽说道,“百姓易子而食。”
“那是百姓。”
张孝纯合上账册,拍了拍封面,“不是这些豪绅。”
“你省吃俭用,把自己的俸禄都捐了,带着全城百姓喝稀粥。”
“你以为大家都在共赴国难。”
“结果呢?”
张孝纯指着外面的粮山,“结果只有你一个人在挨饿。”
宗泽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两队狼卫营士兵押着十几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钱万福和孙德胜。
这两人现在狼狈得很,身上的绸缎衣服破破烂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体面。
看到坐在大堂里的宗泽,钱万福像是看到了救星。
他拼了命地挣扎起来,甚至想往大堂这边冲。
“宗大人!宗大人救我啊!”
钱万福哭喊着,“这帮土匪不讲理啊!那是我的家产!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啊!”
孙德胜也跟着喊:“宗公!我是被冤枉的!我对大宋忠心耿耿啊!”
士兵手里的枪托毫不客气地砸了下去。
两声闷哼。
两人被砸得跪倒在地,但眼睛还死死盯着宗泽。
“宗兄!咱们可是拜过把子的!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声音凄厉,在衙门上空回荡。
宗泽的手紧紧抓着圈椅的扶手。
指节发白。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胖子。
那个前几天还拉着他的手,痛哭流涕说家里揭不开锅,只能拿出三十贯钱支持抗金的“义商”。
原来家里藏着几万石粮食。
原来这肥头大耳的模样,全是吸着磁州百姓的血养出来的。
张孝纯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这就是你的拜把子兄弟。”
张孝纯淡淡说道,“他在地窖里藏金子的时候,你想过没有?”
宗泽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钱万福以为宗泽要来救他,脸上露出一抹狂喜。
“宗大人……”
宗泽转过身。
背对着院子,背对着钱万福,背对着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豪绅。
他看着大堂正中央那块“清慎勤”的匾额。
那是李锐没打碎的唯一一块匾。
“带走。”
宗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是求情,不是怒骂。
只是冷漠。
是心死之后的冷漠。
钱万福愣住了。
他张大嘴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等他再喊出声,士兵已经拖着他往外走。
像拖一条死狗。
哭喊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角的喧闹声中。
宗泽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破旧的小本子。
那是他的私人账本。
上面记着这两年各家各户的捐款明细。
每一笔,他都记得很认真。
甚至还在旁边标注了感谢的话。
宗泽拿起桌上的毛笔。
饱蘸浓墨。
他在“钱万福捐钱三十贯”那一行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墨汁晕开,盖住了那行小字。
接着是孙德胜。
接着是李家。
一个个名字被划掉。
每划一笔,宗泽的肩膀就塌下去一分。
等划到最后,整页纸已经黑成了一团。
就像他这两年的清官生涯,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阵脚步声传来。
军靴踩在地砖上,节奏有力。
李锐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蓝皮的小册子,身上还带着一股刚从抄家现场带回来的灰尘味。
李锐没看堆积如山的粮食,径直走到宗泽面前。
“划完了?”
李锐扫了一眼黑乎乎的账本。
宗泽没说话,只是把毛笔扔在桌上。
墨汁溅出来,落在他的官服袖子上。
李锐把手里的蓝皮册子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
“看看这个。”
李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这可是从孙德胜床底下翻出来的宝贝。”
宗泽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目光就凝住了。
那是私账。
但上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这种印章样式,宗泽太熟悉了。
大宋官印。
虽然只是私印,但刻法、字体,都有严格的规制。
“相州通判,赵不试。”
宗泽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比刚才看张孝纯账册的时候抖得更厉害。
“这不是普通的生意。”
李锐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烟圈,“孙德胜把磁州的军粮,倒卖给了相州驻泊营。”
“一万五千石。”
“换了三张路条,五千两银子。”
宗泽猛地抓起那本册子。
翻开内页。
一笔笔交易触目惊心。
不仅仅是粮食。
还有铁器、皮革、甚至还有火药原料。
全都是违禁品。
全都是从磁州流出去的。
甚至还有几笔,是从金人手里买回来的马匹。
“这就是你们大宋的军队。”
李锐弹了弹烟灰,“前线的兵吃草,后方的官倒卖物资。”
“所谓的坚壁清野,清的只是老百姓的命。”
“真正的物资,全在这些官老爷手里流转,哪怕是被金人围城,他们的生意也没断过。”
宗泽的手指死死扣住册子边缘,把纸张都抓破了。
他一直以为,大宋烂,是烂在蔡京、童贯这些奸臣手里。
下面的官员大多还是好的。
可现在。
孙德胜这本私账,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烂透了。
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相州驻泊营,那可是河北路的精锐啊。
竟然在干这种勾当。
“你想怎么样?”
宗泽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李锐站起身,理了理军装领口。
“本来我还在想,只有粮食没有枪炮,这仗打得不够痛快。”
“现在有人送上门了。”
李锐走到大堂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相州离这不远。”
“而且,汪伯彦这只肥羊,比磁州这些土财主肥多了。”
他转过头,对着正在清点物资的张孝纯喊了一声。
“老张。”
“别数了。”
“收拾东西。”
张孝纯茫然地抬起头,手里还抓着一把算盘。
“主公,去哪?”
李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眼神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光。
“相州。”
“去帮赵官家,查查汪伯彦的账。”
第374章 补充物资
夜色笼罩了磁州城。
府库大院里灯火通明。
这里原本是磁州最冷清的地方,但现在比过年还热闹。
一箱箱从富户家里抄出来的金银乱七八糟的堆在院子中央,有的箱盖没合严实,露出里面的银锭子。
狼卫营的士兵端着枪,笔直的站在四周,眼神警惕的盯着每一个角落。
即使是自己人,靠近这里也要对口令。
李锐披着一件德军大衣,踩着军靴走了进来。
守在门口的卫兵啪的立正。
“主公。”
李锐点点头,径直走到那堆金银山面前。
他没带手套,手掌直接贴在最上面的一口樟木箱子上,触感冰凉。
这是钱万福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现在归他了。
“打开。”
李锐随口吩咐。
身边的黑山虎上前一步,拔出刺刀挑开了箱扣。
哗啦一声箱盖翻开。
满满一箱金叶子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出晃眼的光。
周围几个卫兵呼吸粗重了一点,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跟着李锐久了他们对钱的概念已经模糊了,在这里钱不能吃不能喝,只有换成主公手里的神迹才有价值。
李锐看着这一箱黄金,脑海中的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检测到贵金属。】
【是否兑换?】
他没什么犹豫,手指敲击着箱体边缘,心里默念。
“全部兑换。”
下一秒,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装满金叶子的木箱凭空消失了。
没有声音也没有光效,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改变,只剩下地面上几粒被压弯的灰尘。
黑山虎眨了眨眼,他不惊讶,只是觉得很解气。
贪官污吏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就该这样供奉给主公,变成杀光金狗的子弹。
李锐没有停下。
他在箱子中间穿行,手掌依次拂过那些财富。
孙家的银冬瓜。
李家的金条。
赵家的古董金佛。
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一阵无声的消失,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原本已经见底的积分余额,也飞快的往上涨。
这一波物理审计赚大了,磁州虽然穷,但这些地头蛇是真的富。
不到十分钟,原本堆积的金银财宝就彻底清空了,院子也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下几根没烧完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李锐站在空地上呼出一口白气,这种感觉比杀人还要爽利。
有了钱就得花,战争就是个无底洞。
虎式坦克跑的快,烧油也很快。
上次雁门关一战,库存的柴油已经见底了。
如果不补充,几辆坦克就得趴窝,变成一堆废铁。
李锐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商城。
他就拉到后勤补给那一栏。
【德军标准军用柴油(200升/桶)】
价格不菲,但在刚刚暴涨的积分面前,这都是小钱。
他心里下单。
“兑换五十桶。”
紧接着是弹药,打仗就是打后勤。
毛瑟步枪的子弹消耗量很大,神机营扩编后需要更多。
“7.92mm尖头弹,一万发。”
还有那个大家伙。
虎式坦克的88毫米主炮,是李锐手里的底牌。
这玩意儿一炮下去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没打中,要么灰飞烟灭。
“88mm高爆榴弹,五百枚。”
“88mm穿甲弹,一百枚。”
李锐的手指在虚拟面板上点动。
只不过他扫的货,是要命的。
“确认兑换。”
随着意念落下,刚刚空出来的院子再次被填满了。
但这回出现的不是金银。
是一桶桶油料桶,上面印着德文,散发着工业油脂味。
旁边是一摞摞弹药箱,码放成了一堵墙。
尤其是几箱88毫米炮弹,箱体很长。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是真正的硬通货。
李锐睁开眼,看着这一院子的军火,点了点头。
拿封建地主的银子换现代工业的炮弹,这买卖划算。
“张虎。”
李锐喊了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早就候在院门外的张虎,一路小跑的冲了进来。
“主公!”
张虎身上全是油污,手里还拎着扳手,他刚才正在检修那辆趴窝的半履带车。
一进院子张虎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这种凭空变物的本事,神机营的老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在他们心里李锐就是天神下凡,天神变点东西出来那不是基本操作吗。
“别看了。”
李锐踢了一脚最近的一个油桶,发出咚的闷响。
“这是给坦克用的。”
张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扑过去摸着油桶,比摸自家婆娘还亲热。
“主公,您真是神了!”
“刚才俺还在愁油箱要见底了,这下可好了,别说去相州,就是开到汴梁都足够!”
李锐没理会他的马屁,指了指旁边的弹药箱。
“那是88炮的炮弹,还有步枪子弹。”
“叫兄弟们都动起来。”
“不管是坦克还是装甲车,全部给我加满。”
“每个人身上的弹药基数,给我双倍配齐。”
李锐的语气很冷,带着一股杀气。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车辆都能动,所有枪都能响。”
张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挺直腰杆,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
“是!”
“保证完成任务!”
张虎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后勤班!都他娘的别睡了!”
“来活了!”
“把卡车开过来!快!”
原本安静的府库大院瞬间热闹起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里响了起来。
几辆缴获的大车被开了进来,虽然没有橡胶轮胎,但也勉强能用。
士兵们喊着号子把油桶和弹药箱往车上搬,黑山虎站在李锐身后,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主公,咱们这是要有大动作?”
“动作不大,怎么对得起咱们这些赞助商?”
李锐指了指刚才放金银的空地,那里现在已经被几个弹药箱占据了。
“孙德胜用家底买了条活路,可惜他自己没把握住。但钱既然收了,就得替人家把事办了。”
“他说相州的汪伯彦在做生意。”
“既然是生意,就得讲究个有来有往。”
“咱们去帮汪大人算算账。”
黑山虎嘿嘿一笑,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算账这事,俺擅长。”
“俺这把枪,算盘打得最响。”
李锐转身往外走。
“通知下去。”
“全军埋锅造饭,两个时辰后拔营。”
“目标,相州。”
他的声音不高却不容反驳,刚才还在搬运物资的士兵们,手上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谁都知道。
只要主公下了令,就是要有仗打了。
而且,肯定是一场富仗。
李锐走出了府库大门,门外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灯火。
这里是磁州,是被宗泽死守了一年的孤城。
也是被那些豪绅吸干了血的枯城。
但从今晚开始,这里的规矩变了。
李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月亮,只有黑暗。
但这无所谓。
他的坦克有车灯,他的大炮有火光,这就够了。
“汪伯彦……”
李锐在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听说这位汪大人可是赵构的心腹,手里握着整个河北路的兵马钱粮。
既然磁州这点好处都能换来这么多装备。
汪伯彦这只大肥猪,又能换来什么,是几辆四号坦克还是一整列的军列?
李锐笑了。
“希望你的家底,能比你的骨头硬一点。”
不远处,虎式坦克的发动机发出了轰鸣声。
李锐拉开车门,钻进了自己的指挥车。
他对着驾驶座上的李狼说道。
“出发前,给宗泽送个信。”
“告诉他,不用谢。”
“顺便让他把城门修一修。”
“下次我回来,要是还得用炮轰门,那修理费还得算在他头上。”
李狼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主公,宗泽老头听了这话,怕是要气得当场吐血。”
“吐血好。”
李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吐出来,淤血就散了。”
“总比憋在心里,把自己憋死强。”
车窗外,士兵们正在往坦克里灌油。
柴油哗哗地流进油箱。
那是拿这座城市的钱换来的。
这些钱变成了动力,将驱动着神机营这支部队,碾碎下一个挡路的敌人。
不管是金人,还是宋人,只要挡路,就只有一种下场。
被无情碾碎。
“开车。”
“回营。”
第375章 这枪管可比老爷的规矩硬
夜风卷着柴油燃烧后的废气,吹过磁州城空荡荡的街道。
履带碾压青石板的声音逐渐远去,神机营的装甲车队满载着抄家得来的物资,稳稳停在城南的临时驻地。
距离车队停靠点不足百米,是一排原本用来存放粗布的连排仓库,现在成了关押豪绅家眷的临时营房。
门帘被一只戴着皮制手甲的手挑开。
赵香云走了进来,一身特制的黑色军服紧紧包裹着她的身躯。
收腰设计将饱满的胸线挺托得格外惹眼,牛皮武装带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
褪去了大宋帝姬的繁琐宫装,现在的她散发着一种母豹般的野性与慵懒。
军靴踩在铺满干草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营房里挤着七八十个女人,平日里穿金戴银的夫人小姐,此刻全都灰头土脸,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和劣质水粉混杂的刺鼻气味。
“哭够了吗?”
声音悦耳,却让营房里的抽泣声立刻停了下来。
赵香云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女眷,手自然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进我神机营的营房,就得守我神机营的规矩。”
“把你们藏在裤裆里、鞋底下的首饰,还有缝在夹衣里的银票,全部掏出来。”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钱家的大娘子仗着年纪大,从人群里挤出半个身子,头发散乱,脸上还留着两道泪痕。
“这位女将军,我们当家的已经被你们抓走了,家产也被抄了个干净。”
“我们这群妇道人家,身上就剩点防身的碎银子,您就行行好,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几个年轻的姑娘也跟着附和起来。
赵香云没有接话。
修长的手指解开枪套的搭扣,勃朗宁手枪被拔了出来。
黄铜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营房里格外清脆。
枪口抬起,直指营房的屋顶。
“砰!”
枪声震耳欲聋。屋顶的瓦片被打碎,泥土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几个女眷的脸上。
尖叫声四起。钱家大娘子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裤裆处洇出一片水渍。
赵香云吹了吹枪口冒出的青烟。
“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给你们半炷香的时间。”
“半炷香后,我会让人搜身。搜出一件首饰,砍一根手指。”
这下没人再敢废话。营房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脱衣服解带子的声音。
金簪、玉镯、珍珠耳环,还有揉得皱巴巴的银票,被一双双颤抖的手扔进摆在中间的柳条筐里。
不到片刻,柳条筐就装了小半筐。
赵香云扯过一张断了半截靠背的圈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双腿自然交叠,黑色的军裤布料随之绷紧,勒出惊心动魄的圆润弧度,靠在椅背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记录册。
“东西收了,接下来谈谈正事。”
“你们家里的老爷,平时除了做买卖,没少跟城里的当兵的打交道。”
“城里两千厢军,现在还缩在军营里当缩头乌龟。”
“谁能告诉我,那些厢军将领的底细,或者他们私底下干的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出一条有用的,今晚加个肉菜,免除明天的劳役。”
营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女眷们面面相觑。正妻们大都自持身份,平时根本不过问外头的事,就算知道一点,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卖自家的靠山。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赵香云的耐心快耗尽了,她合上记录册,准备叫人进来用刑。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从人堆里爬了出来。
这是孙德胜新纳的第五房小妾,名叫柳儿,原本是青楼里挂牌的清倌人,被孙德胜花重金赎回了家。
柳儿跪在地上,双手并用,一点点朝赵香云爬过去。
布衣的领口在之前的推搡中被扯破了几个口子,随着爬行的动作,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两团饱满的软肉在破裂的衣襟里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长期用来取悦男人的身段,即便是在这满是泥污的营房里,依然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态。
钱家大娘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不要脸的下贱胚子!”
柳儿像没听见一样,径直爬到赵香云脚边。
不敢抬头,只是伸出白嫩的双手,轻轻抱住赵香云沾着泥土的军靴。
“贵人……”
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丝明显的讨好和浓烈的求生欲。
“奴家知道一点事情,愿意全都告诉贵人。”
赵香云低下头,看着这个紧紧抱着自己靴子的女人。
黑色的枪管顺着柳儿的脖颈滑下,挑起她尖俏的下巴。
被迫抬起头的柳儿,眼眶泛红,眼波流转间满是楚楚可怜的柔弱。
“你知道什么?”赵香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柳儿咽了一口唾沫,胸前那片雪白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奴家说了,贵人能不能答应奴家一个条件?”
“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枪管往下压了一分,抵在柳儿柔软的咽喉上,金属的凉意让柳儿浑身打了个哆嗦。
“奴家不敢!”
柳儿赶紧松开抱靴子的手,整个人伏在地上。
“奴家只是不想和这群老女人挤在一起。”
“她们平时就看不起奴家,刚才还掐奴家的大腿。”
“奴家只求贵人赏一间单独的屋子,给口干净的水喝,奴家什么都愿意干。”
赵香云收回手枪,在指尖转了一圈。
这种女人她见得多了,在深宫里,为了活下去,为了爬得更高,什么样的手段使不出来。
她并不讨厌有野心的人,只要这野心能为自己所用。
“说吧。”
“要是消息值这个价,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柳儿大喜过望,赶紧直起身子。
“奴家的老爷……不,那个死胖子孙德胜,和城北厢军的校尉刘武是拜把子兄弟。”
“刘武手底下管着五百号人,平时没少帮孙家押运私货。”
“每个月逢五的晚上,孙德胜都会去城外十里的野猪林。”
“那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
“刘武会在那里等他。两人在那里分账。”
柳儿喘了口气,继续爆料。
“还不止这些。”
“前阵子,刘武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批军械。”
“有两百副铁甲,还有几百把没开封的强弓。”
“孙德胜不敢把这些东西运进城,就全藏在山神庙地下的地窖里了。”
“刘武说,等风头过了,就把这批货卖给河北路的土匪,能换一大笔金子。”
营房里倒吸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孙家大房的正妻脸色煞白,指着柳儿破口大骂。
“你个贱蹄子!你这是要害死孙家满门啊!”
“老爷平时待你不薄,你竟然在这个时候反咬一口!”
柳儿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孙家正妻。
伸手拢了拢破烂的衣领,脸上露出嘲讽之色。
“待我不薄?”
“大娘子,你怕是忘了,上个月你嫌我抢了老爷的宠,大冬天罚我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
“孙家已经完了。我凭什么还要给那个死胖子陪葬?”
赵香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狗咬狗的戏码。
手里的钢笔在记录册上快速写下“野猪林”、“山神庙”、“两百铁甲”等字眼。
写完最后一笔,赵香云站起身。
“来人。”
门外一直候着的两名狼卫营士兵立刻端着枪走了进来。
“主母有何吩咐?”
赵香云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柳儿。
“带她去隔壁的空屋子。”
“烧桶热水,让她洗个澡,再找身干净的衣服换上。”
柳儿激动得连连磕头,雪白的胸口在地面的干草上蹭出几道红痕。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先别急着谢。”
赵香云走到柳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从明天开始,你就是这间营房的牢头。”
“每天的脏衣服、马桶,都交给你安排她们洗刷。”
“谁要是敢偷懒,或者敢顶嘴。”
赵香云从墙上摘下一条用来赶马的皮鞭,扔在柳儿脚边。
“你就用这个抽她。”
“只要不抽死,其他自便。”
柳儿愣了一下,随后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光芒。
那是长期被压迫后,突然掌握权力的狂热。
捡起地上的皮鞭,紧紧握在手里,骨节都有些发白。
目光扫过那些曾经对她颐指气使的正妻和嫡女,柳儿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奴家遵命。”
“一定好好照顾各位夫人。”
正妻们这下彻底慌了,几个胆小的直接哭出了声,拼命往墙角缩。
赵香云没有再理会这些女人的恩怨。
剥夺她们的尊严,打破旧有的阶级,让她们互相撕咬,这是瓦解大宋豪绅体系最有效的手段。
把勃朗宁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扣好搭扣。
拿着那本记录着厢军情报的册子,赵香云大步走出了营房。
夜风吹起黑色的军服下摆。
赵香云加快了脚步。
要把这个消息立刻带给李锐。
两百副铁甲,加上一个厢军校尉的把柄。
这不仅是一笔横财,更能给李锐一个借口,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继续使用武力。
李锐的指挥所就在街对面。
门外站岗的张虎看到赵香云过来,立刻挺直腰板敬礼。
“主母!”
赵香云微微点头,推开了指挥所的大门。
李锐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目光停留在相州的位置。
听到开门声,李锐转过头。
“这么晚还不睡,女眷那边有麻烦?”
第376章 还想谈条件?
“没麻烦,是惊喜。”
伴随着高帮军靴踩踏木地板的清脆声响,赵香云走到宽大的书桌前。
昏黄的汽灯光打在她身上,将那身紧致的黑色军服照得反光。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大片白腻的肌肤,汗水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反倒催生出一种浓烈的野性荷尔蒙。
啪的一声。
一本蓝皮记录册被拍在桌面上。
顺着桌沿,赵香云半个身子探了过去,饱满的胸口直接压在摊开的磁州城防图上,挤压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孙家的五姨太为了活命,咬出了城北厢军校尉刘武。”
吐气如兰,赵香云的嘴唇几乎贴到李锐的耳边。
“这两人是拜把子兄弟,刘武不仅帮孙德胜走私军粮,手里还私藏了两百副铁甲,外加几百把强弓。”
温热的呼吸打在脖颈上。
李锐往后靠在椅背上,顺手揽住赵香云盈盈一握的细腰。
隔着衣物,依然能感受到女人身体的惊人弹性和热度。
“两百副铁甲?”
指腹在腰间的软肉上轻轻摩挲,李锐的语气很平淡。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大宋的厢军平时连饭都吃不饱,他一个校尉哪来的门路搞到这么多好东西。”
被揉捏得有些发软,赵香云顺势跨坐在李锐的大腿上。
双手环住男人的脖子,她的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算计。
“大宋禁军的武库早就被太监们倒卖空了,连汴梁守军都凑不齐铁甲。”
“不管他从哪弄来的,现在这批货就藏在城外十里的野猪林山神庙地下。”
“孙德胜已经被咱们抄了家。”
“那个刘武肯定收到了风声,两千厢军今晚连个屁都不敢放,全缩在城北的大营里。”
“咱们是不是该连夜去把那批铁甲挖出来?”
“我知将军您看不上这批铁甲,不过拿出去卖,可也值不少钱呢。”
视线越过女人的肩膀,李锐看向被压住一半的城防图。
手指在地图上丈量了一下距离。
“铁甲埋在地里跑不了,但城北那两千人要是炸了营,跑出城去当土匪,反倒是个麻烦。”
把赵香云从腿上抱下来,李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城北营地背靠城墙,只有南边一个大门。”
“只要堵住南门,里面的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对着门外,李锐提高音量。
“张虎。”
门外立刻传来响亮的回应。
“到!”
推门进来的张虎满脸油污,手里还拎着半截擦枪的破布。
“去挑五十个手脚麻利的兄弟。”
李锐的手指重重敲击在城北营地的位置上。
“把那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抬出来,水冷套筒注满水,弹链全部接好。”
“再带上五箱手榴弹。”
听到这番布置,张虎的眼睛立刻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主公,要干城北那帮怂包?”
“去准备。”
没有多余的废话,李锐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黄铜弹壳,指腹划过冰冷的金属纹路。
“十分钟后在衙门前街集合。”
“机枪架设在营地大门正对面,射界给我清空。”
“是!”
敬了个军礼,张虎转身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走廊里回荡着他大呼小叫召集人手的声音。
站在旁边的赵香云,顺势将桌上的记录册收齐整理好,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直接用虎式坦克轰开大门不行吗?”
看着李锐侧脸硬朗的线条,赵香云的眼神有些迷离。
“两千头猪而已,一轮八十八毫米高爆弹下去,保管他们连渣都不剩。”
“还能省下步兵冲锋的功夫。”
在这个女人眼里,人命早已变成了可以随意计算的数字,见识过步枪火炮的威力后,她比任何人都迷恋那种毁灭的快感。
李锐摇了摇头,指尖的弹壳转了个圈。
“打烂两千个人太浪费了。”
“人活着就能产生价值。”
夹着弹壳的手指点在赵香云的鼻尖上。
“咱们是来讨饷的,不是来屠城的。”
“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放下武器当苦力,就得有理有据。”
“师出有名,才能把规矩立得稳当。”
眨了眨眼,赵香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先礼后兵?”
“算是吧。”
走到门口,李锐对着外面站岗的传令兵招了招手。
“去城北营地。”
“告诉刘武,本将军今晚在衙门设宴,请他过来商讨城防大事。”
“让他务必赏光。”
接到命令,传令兵快步跑入夜色中。
指挥所里再次安静下来。
桌角的铜漏壶发出规律的水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等待的时间里,李锐坐回椅子上,翻看着刚才那本记录册。
绕到椅子背后,赵香云十分懂事地贴了上来。
柔软的双手搭在李锐的肩膀上,轻重缓急地揉捏着。
偶尔弯下腰,将下巴搁在男人的头顶,饱满的胸口若有若无地摩擦着李锐的后背。
这种恰到好处的撩拨,是她在潞州花魁那里学来的手段。
不显得廉价,又能让男人时刻感受到她的存在和依附。
“你说,宗泽那个老顽固要是知道城里的厢军烂成了这样,会不会直接气死过去?”
轻声细语在耳边回荡。
“他死不了。”
翻过一页纸,李锐的声音没有起伏。
“他曾经的信念已经崩塌,现在撑着他活下去的,是对满城百姓的愧疚。”
“刘武这帮人越烂,宗泽就越明白,大宋没救了。”
“只有彻底砸碎旧的,才能建立新的。”
“要是他不敢来呢?”
指尖划过男人的耳廓,赵香云轻声问道。
“不来?”
冷笑一声,李锐合上了记录册。
“不来就说明他心里有鬼,那咱们去请他,就是名正言顺。”
“大宋的军法里,抗命不遵是个什么罪名?”
捂着嘴轻笑出声,赵香云的眼神越发妩媚。
“按大宋律,当斩。”
“这就对了。”
拍了拍肩膀上的小手,李锐站起身。
“我这人最讲规矩。”
“只要他犯了规矩,马克沁的枪管就有理由发烫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小时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气喘吁吁地跑进指挥所,传令兵满头大汗。
头盔歪在了一边,脸颊上还有一道明显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出来的,嘴角甚至带着血丝。
“主公!”
立正敬礼,传令兵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城北营地大门紧闭,拒不开门!”
“属下在门外喊话,说是神机营李将军有请。”
“墙头上的守军不仅不通报,还用弹弓朝属下打石子。”
“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盯着那道伤痕,李锐声音冷得掉渣。
“回主公,就是被石子打的。”
咬着牙,传令兵强忍着屈辱。
“他们还在上面骂骂咧咧,说咱们神机营是一群泥腿子,不配使唤他们厢军。”
“刘武那个王八蛋连面都没露,只让人用箭射下来一封信。”
双手递上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宣纸,传令兵退后半步。
纸上还带着一个箭孔。
没有伸手去接,李锐只是抬了抬下巴。
旁边的赵香云上前一步,接过信纸,展开看了一眼。
柳眉骤然倒竖。
“好大的胆子!”
“上面写的什么?”
靠在椅背上,李锐神色未变。
“他让咱们把钱万福和孙德胜那些人全放了。”
捏紧信纸,赵香云的声音里透着杀气。
“信上原话是,磁州乃河北路重镇,厢军直属相州汪伯彦大人管辖。”
“若是神机营敢动厢军一根汗毛,汪大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信的末尾还威胁咱们,说他营里有两千敢战之士,要是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念完信,赵香云直接将宣纸揉成一团。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以为拿汪伯彦就能压住咱们。”
从椅子上站起身,李锐拿过那个纸团。
走到跳动的汽灯前。
靠近灼热的灯纱,纸团很快被点燃。
火光映照在李锐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
燃烧的灰烬落在地上。
“鱼死网破?”
踩灭了最后一点火星,李锐转过身。
“他太高看自己了。”
“在绝对的口径面前,鱼会死,但网,连根线都不会断。”
走到衣帽架前。
取下那件防风的德式军大衣。
服侍着李锐穿上外套,赵香云的动作十分轻柔。
修长的手指顺着军服的衣襟滑下,替他抚平每一处褶皱。
隔着布料,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男人的胸膛,带着一点眷恋和崇拜。
理平衣领,扣好风纪扣。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半步,眼神热切地看着眼前这个即将降下杀戮的男人。
“走吧。”
戴上军帽,帽檐压住了眼底的锋芒。
大步走出指挥所。
衙门前街上。
五十名神机营士兵已经列队完毕。
清一色的毛瑟步枪,刺刀在夜色中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队伍最前方,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带轮子的枪架上。
黄澄澄的子弹带像一条条毒蛇,盘绕在弹药箱里。
蹲在机枪旁边,张虎手里拿着油壶,正给帆布弹链的供弹口滴油。
听到脚步声,张虎迅速站起身。
“主公,水冷套筒已经加满水了。”
拍了拍粗壮的枪管,张虎咧开嘴。
“这铁疙瘩只要扣住扳机不撒手,一分钟能泼出去六百发子弹。”
“城北那帮软脚虾,连城墙都不用下,就能给他们洗个铁雨澡。”
站在一辆 Sd.Kfz.222 装甲指挥车旁,黑山虎立刻拉开车门。
“主公,弟兄们都憋坏了。”
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黑山虎朝地上啐了一口。
“大宋这帮厢军,打金狗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窝里横倒是一把好手。”
“今天非得把他们的卵黄捏出来不可。”
踩着踏板,李锐坐进副驾驶的位置。
透过车窗,目光扫过那些挺拔的士兵。
街道两侧的民房门窗紧闭,透过门缝,隐约能看到几双惊恐的眼睛。
磁州的百姓还没从白天的抄家风暴中缓过神来,现在又看到这支杀气腾腾的部队出动,谁也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去城北。”
“教教刘校尉,大宋的规矩怎么写。”
伴随着低沉的咆哮,装甲车轰然启动。
浓烈的黑烟从排气管喷涌而出。
碾压着青石板路面,钢铁巨兽朝着城北的方向缓缓开动。
紧跟在装甲车后方,五十名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
听着皮靴砸在地上的声音,宛如死神敲门的倒计时。
第377章 城北营地大清洗
夜色被引擎的轰鸣撕破。
Sd.Kfz.222装甲指挥车碾过坑洼的土路,停在距离城北厢军营地大门不到六十步的位置,车灯直直打向前方。
两排削尖的木制拒马横在营门外,木刺上还挂着干涸的泥点。
大门紧闭,墙头插着十几根火把,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隔着车窗玻璃,能清楚看到墙头晃动的人影。
大宋厢军举着生锈的长枪和没开刃的破刀,腿肚子都在打转。
“停车。”
李锐推开装甲车顶部的舱盖,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夜风吹得德式军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紧跟着,一双纤细的手臂从下方环住了他的腰。
赵香云也跟着钻出半个身子,饱满的胸脯紧紧贴着李锐的后背。
“人还不少呢。”
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修长的手指顺着李锐的武装带往下划,停在枪套的边缘。
“两千头待宰的猪罢了。”李锐拍开她乱摸的手,目光锁定在营门右侧的一座三层望楼上。
望楼的栏杆后面,站着个披着半身皮甲的胖子。火光照亮了他油光水滑的脸,正是城北厢军校尉刘武。
这胖子手里举着个铁皮卷成的土喇叭,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下面可是神机营的李将军?”
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带着明显的颤音,却还要强装镇定。
坐在副驾驶的黑山虎推开车门,手里拎着驳壳枪,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瞎了你的狗眼!主公当面,还不滚下来磕头!”
楼上的刘武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挺起胸膛。他手里有相州知州汪伯彦这块牌子,觉得李锐不敢真拿他怎么样。
“李将军!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磁州是相州汪大人的地盘,厢军也归汪大人节制!”
土喇叭里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今天抄了城里士绅的家,汪大人要是知道了,肯定要上报朝廷!你现在带兵围我的营盘,难道真想造反不成?”
下面没人搭理他。
五十名神机营士兵已经散开阵型,厚重的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没听到回音,刘武觉得自己的威胁起作用了,胆子顿时肥了起来。
“识相的,赶紧带你的人退出磁州城!把那些查抄的钱粮都留下,本校尉还能在汪大人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趴在李锐背上的赵香云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衣物传导过来,软绵绵的。
“这胖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死到临头还想着要钱。”
伸出红润的舌尖,她轻轻舔了一下李锐的耳垂。温热的呼吸打在脖颈上,带着一丝撩拨的意味。
“将军,他骂你是反贼呢。”
李锐面无表情地抹掉耳边的口水,把赵香云的脑袋按回车舱里。
“反贼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够分量。”
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李锐在半空中打了个干脆的战术手势,手掌下压,食指直指正前方的营门。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跟在车队后面的张虎立刻跳了起来。
“机枪组!就位!”
四名膀大腰圆的士兵抬着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大步冲到阵型最前方,带轮子的枪架重重砸在泥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粗壮的水冷套筒直指百步外的木制拒马。
“上水!”
张虎拧开套筒盖子,拎起铁皮水桶,把清水咕咚咕咚灌进去。
旁边的副射手打开绿色的弹药箱,扯出一条长长的帆布弹链,黄澄澄的7.92毫米毛瑟尖头弹在火光下闪着致命的金属光泽。
咔哒。
弹链压入供弹口。枪栓拉动,子弹上膛。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迟疑。
城墙上的厢军终于看清了下面架起来的铁疙瘩,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兵器,但那股肃杀的气息已经让他们头皮发麻。
“校尉大人!他们好像要动手!”
一个队正连滚带爬地跑到望楼下面,扯着嗓子喊。
刘武的胖脸抽搐了一下,手里的土喇叭差点掉下去。
“别慌!他们就五十个人!咱们有两千!弓箭手呢?给我放箭!射死这帮泥腿子!”
稀稀拉拉的弓弦声在墙头响起。
十几根羽箭软绵绵地飞向半空,连装甲车的边都没摸到,就掉在几十步外的空地上。
大宋厢军平时连饭都吃不饱,拉开软弓已经是极限。
看着地上那几根可笑的木箭,李锐扯出一抹冷酷的笑意。
“张虎。”
低沉的声音穿透夜空。
“教教他们,什么叫射击。”
得到命令的张虎满脸狞笑。他一屁股坐在机枪后方的铁座上,双手死死握住马克沁的胡桃木握把,两个大拇指同时按下了击发压板。
哒哒哒哒哒!
沉闷的咆哮声彻底撕碎了磁州的黑夜。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喷吐出半米长的火舌。枪口跳动,密集的弹雨像一把无形的巨大镰刀,横扫向城北营地的大门。
首当其冲的是那两排木制拒马。
在7.92毫米尖头弹的动能面前,粗大的木头就像纸糊的一样。木屑漫天飞舞,拒马被打得千疮百孔,直接断成几截散落在地。
紧接着是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营门。
子弹轻易穿透了木板和铁皮,打出密密麻麻的孔洞。门后试图顶住大门的十几个厢军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穿透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血雾在门后爆开。
残肢断臂伴随着碎木块四下飞溅。
“换弹链!继续打!别停!”
张虎扯着嗓子吼叫。脚下的黄铜弹壳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水冷套筒里的水开始沸腾,冒出嘶嘶的白色蒸汽。
一条弹链打完,副射手立刻接上第二条。
火力网开始向上延伸,扫向土墙上的守军。
刚才还在放箭的厢军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从墙头上栽倒下来。泥土飞溅,惨叫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人间炼狱。
站在望楼上的刘武彻底傻眼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的兵像烂泥一样被撕碎,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那种喷火的铁疙瘩,简直是地府里钻出来的催命符。
“别打了!别打了!我投降!”
刘武丢掉土喇叭,扑通一声跪在望楼的木板上,拼命磕头。
但枪声掩盖了他的求饶。
李锐根本没打算听他废话。既然立规矩,就得见足了血。
“将军,那胖子想跑。”
一直站在车旁的黑山虎指着望楼大喊。
顺着视线看去,刘武正手脚并用,顺着望楼的木梯往下爬,肥胖的屁股在半空中一扭一扭的。
李锐拍了拍装甲车的车顶装甲。
“机枪手,把那个楼给我拆了。”
收到指令的车载机枪手立刻转动炮塔。Sd.Kfz.222装甲车上搭载的mG34同轴机枪迅速调整射角,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三层高的木制望楼。
嗞——
mG34高射速特有的撕布机声音响起。
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红线,精准地抽打在望楼的承重木柱上。
木屑横飞。
大腿粗的柱子在密集的弹雨切割下,不到三秒钟就拦腰折断。失去支撑的望楼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个向右侧倾倒。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爬到一半的刘武跟着断裂的木梯一起摔了下去。几百斤的肥肉重重砸在泥地上,扬起大片烟尘。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
整个望楼彻底坍塌,摔成了一堆废木头。
枪声骤然停止。
两挺马克沁的枪口冒着袅袅青烟,水冷套筒里的开水咕噜噜地翻滚着。
整个城北营地死一般寂静。
大门已经被打得稀巴烂,墙头上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人影。
剩下的厢军士兵早就丢掉了手里的破铜烂铁,哭爹喊娘地朝着营地后方逃窜,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
没有欢呼,也没有呐喊。
神机营的士兵们沉默地拉动枪栓,把一颗颗黄澄澄的子弹推入毛瑟步枪的弹膛。
“步兵排,推进。”
李锐按下送话器,声音通过车载扩音喇叭传遍全场。
听到命令,五十名士兵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排成散兵线,踩着地上的碎木头和血肉,稳步跨过残破的营门。
跟在队伍侧翼的李狼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狼卫营,跟我上!去把那个姓刘的猪头掏出来!”
带着十几个精锐,李狼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营地。
废墟旁边。
刘武还没死。这胖子运气不错,摔下来的时候刚好落在几个沙袋上。只是摔断了一条腿,正捂着大腿在地上来回打滚,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几个没跑掉的亲兵举着刀,颤抖着挡在刘武身前。
“滚开!”
李狼大喝一声,手里的毛瑟步枪直接顶在一个亲兵的胸口上。
砰!
火光一闪,那个亲兵的胸腔被打出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剩下的几个亲兵吓得丢掉刀,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一双沾满泥土的军靴停在刘武的脸前。
刘武睁开被灰尘迷住的眼睛,看到一个半大少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少年手里倒提着一把带血的刺刀,眼神比饿狼还要凶狠。
“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汪大人的人……”
话还没说完。
李狼一脚踩在刘武断裂的小腿骨上。
清脆的骨裂声再次响起。
刘武两眼一翻,差点痛晕过去。
“将军要见你。”
李狼根本不废话。他伸手抓住刘武后背的皮甲带子,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把这个两百多斤的胖子从废墟里拖了出来。
粗糙的地面在刘武身上蹭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第378章 汪大人的面子不值钱
沉重的皮靴踩在混着血水的泥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
李狼像拖着一条死狗,单手拽着刘武后背的皮甲绑带,硬生生把这个两百多斤的胖子拽到了装甲车正前方。
粗糙的地面在刘武身上犁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将军,人带到了。”李狼松开手,抬脚踹在刘武完好的那条腿上,“跪直了!”
刘武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扭曲的小腿,额头上的冷汗和灰尘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Sd.Kfz.222装甲车的车门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响。
李锐推开车门,迈步走下踏板。德式军大衣的下摆在夜风中扬起一个生硬的弧度,擦过车门边缘。
紧随其后,赵香云也钻出了车厢。
她身上那套紧致的黑色军服被夜风吹得紧贴肌肤,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刚一落地,她便自然地贴近李锐,双手环住他结实的手臂。
饱满的胸口毫无顾忌地压在男人的小臂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胖子刚才在望楼上骂得可凶了。”赵香云把下巴搁在李锐的肩膀上,吐气如兰。
温热的呼吸打在李锐的脖颈处,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与硝烟混合的奇特味道。
李锐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像一条美女蛇般缠着自己,指腹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握把。
“骂了什么?”李锐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刘武,声音平稳得没有半点起伏。
刘武听到这个声音,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努力抬起头,借着装甲车刺眼的大灯光芒,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没有大宋武将常见的粗犷,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冷漠。
“李……李将军……”刘武哆嗦着嘴唇,牙齿上下打架,“误会……都是误会……”
“我问你,刚才骂了什么。”李锐的军靴往前迈了半步,鞋底直接踩在刘武的一根手指上。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压住。
刘武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还没等他开口,营地外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队神机营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毛瑟步枪,押着七八个穿着大宋军服的男人走了过来。
这些人是磁州城内其他几个城门的守备头目,以及负责巡街的厢军指挥使。
士兵们枪托一砸,这七八个人像下饺子一样齐刷刷跪在李锐面前。
他们刚被从热被窝里揪出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看清城北营地残破的大门、满地的碎肉,以及那两挺还在冒着白烟的马克沁重机枪。
几个胆小的头目当场就尿了裤子,骚臭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将军,城里的厢军头目全带到了。”张虎拎着步枪走上前,抬手敬了个军礼,“一个没漏。”
李锐微微点头,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这群人。
“大半夜把各位请来,主要是为了立规矩。”
“刘校尉。”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胖子,“你刚才在楼上说,你是相州汪伯彦大人的人,对吧?”
刘武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对!对!汪大人是相州知州,是康王殿下的心腹近臣!李将军,你今天要是放了我,我保证汪大人绝不追究你抄家的事情!”
“不仅不追究,我还能把孙德胜藏在野猪林山神庙的两百副铁甲送给你!”
听到这话,旁边跪着的几个厢军头目脸色大变。
私藏铁甲,在大宋可是形同造反的死罪。这个刘武为了活命,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底牌全漏了。
赵香云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手臂传给李锐。
“真大方呢。”她伸出红润的舌尖舔了舔嘴唇,“可是那两百副铁甲,咱们自己去挖不就好了?”
李锐将皮靴缓缓抬起,从刘武的手指上移开。
“大宋的律法里,勾结豪绅,倒卖军粮,私藏重甲。”他手指点向刘武,“该怎么判?”
旁边的李狼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回将军,按律当处绞刑,罪及家人。”
刘武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汪伯彦的面子,更不在乎大宋的官场规矩。
“你敢杀我!”刘武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挣扎起来,指着李锐破口大骂,“我是朝廷命官!你一个贼配军,你敢动我,汪大人一定会派大军平了你这群泥腿子!”
“你不得好死!官家不会放过你的!”
咒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厢军头目吓得把头埋在裤裆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锐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随手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在地上,军靴踩上去,碾灭了火星。
右手顺势摸向腰间。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勃朗宁m1911手枪已经拔出,大拇指拨下保险,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刘武的眉心。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审判的流程。
李锐的手指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划破夜空。
十一一点四三毫米口径的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轻易钻透了刘武的头骨。
刘武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后脑勺直接炸开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红白相间的脑浆混杂着碎骨头,呈扇形喷射出去,溅在两步之外的一个厢军指挥使脸上。
那具肥胖的尸体往后一仰,重重砸在泥水里,四肢还因为神经反射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硝烟的味道。
“啊——”
那个被溅了一脸脑浆的指挥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疯狂地在脸上胡乱抹着,结果越抹越红。
其他人更是吓得浑身筛糠,几个头目直接趴在地上,脑袋把泥地磕得砰砰作响。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我们什么都没干!都是刘武一个人干的!”
“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求饶声此起彼伏。
李锐慢条斯理地把手枪插回枪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血迹。
赵香云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眼神里没有半点畏惧,反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她贴得李锐更紧了,那股属于强者的暴力气息让她浑身燥热。
“都闭嘴。”
李锐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让求饶声瞬间消失,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大宋的规矩,在磁州已经作废了。”李锐把擦过手的白手帕扔在刘武的尸体上,“从现在起,磁州只有神机营的规矩。”
他抬起手,指着面前这群抖成鹌鹑的将领。
“第一,把你们手里所有部队的花名册,半个时辰内交到指挥所。”
“少一个人,我杀你们全家。”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指挥使连连磕头,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印。
“交!马上交!绝不敢隐瞒半个字!”
李锐放下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头顶。
“第二,天黑之前,把你们手底下的厢军建制全部解散。剥掉军服,收缴兵器,所有人编入苦力营。”
“去修城墙,去搬物资,去挖战壕。”
“谁敢藏私兵,这胖子就是下场。”
几个头目对视了一眼,虽然满心不甘,但在那两挺马克沁机枪面前,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遵命!全听将军安排!”
李锐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变得更加冷酷。
“第三,实行连坐法。”
“从今天起,苦力营里十人为一甲,百人为一队。一人逃跑,杀一甲;一甲哗变,杀一队。”
“如果你们这几个带头的管不住下面的人,导致营地炸营。”
李锐停顿了一下,侧过头,余光瞥向跪在地上的众人。
“同营全杀,一个不留。”
这八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大宋的军队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狠的规矩?这简直是把人当畜生一样拴在一起。谁敢跑,连累的就是身边的兄弟。
但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叩谢将军不杀之恩!”
几个厢军头目齐刷刷地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泥水,再也不敢抬起来。
李锐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黑山虎。”
站在装甲车另一侧的黑山虎立刻挺直腰板,大步走上前来。
“将军吩咐!”
“带你的人接管城北防务。把这些厢军全都赶出营房,圈到南边的空地上去。敢闹事的,直接就地正法。”
黑山虎咧开大嘴,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
“将军放心,这帮软脚虾要是敢呲牙,我把他们的牙一颗颗敲下来!”
李锐点点头,目光转向张虎。
“张虎,带人进营地。把里面残留的兵器全给我清点出来。”
“那些生锈的破铜烂铁,大宋的军械库当宝贝,神机营看不上。全给我集中到广场上,当场销毁。”
张虎领命,立刻招呼着几十个神机营士兵冲进残破的营区。
不到半个时辰,一捆捆生锈的长枪、没开刃的朴刀、发霉的弓箭被士兵们扔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些大宋厢军赖以生存的武器,在神机营的眼里连烧火棍都不如。
“将军,全在这了。”张虎跑回来复命。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他对这些冷兵器毫无兴趣,但是拿出去卖了,换些肉食来,给兄弟们开开荤也不错。
第379章 赈灾
清晨的寒风卷过磁州城中心的广场,吹散了昨夜的硝烟与血腥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到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米香味。
中心广场上,十口巨大的生铁铁锅一字排开。
锅底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锅里煮着白花花的大米,随着沸水翻滚,粘稠的米汤冒出大股大股的白雾。
张孝纯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衫,手里捧着本厚厚的账册,站在第一口大锅前。
他眼底满是血丝,昨夜清点抄家物资让他熬了一整夜,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搅动!都给我用力搅动!别让锅底糊了!”
张孝纯指着拿着长柄木勺的火头军,大声下达指令。
“张大人,这粥已经熬得很稠了,要不要再兑点水?”一名火头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大声问道。
“兑什么水?”张孝纯脸色一沉,把账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李将军有严令,今日赈灾的白粥,必须能立住筷子!”
“谁要是敢往里面多加一瓢水,坏了神机营的规矩,军法从事!”
“是!绝不敢兑水!”火头军吓了一跳,赶紧握紧木勺,用力在浓稠的米粥里搅动。
广场边缘,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神机营士兵拉起了一道警戒线。
而在警戒线外,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磁州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人推搡。
成千上万双深陷的眼窝里,死死盯着那十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那是纯正的白米,没有掺杂任何谷壳、树皮和泥沙。
这是他们这一年来,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食物。
“排好队,十人一组,依次上前领粥。”
负责维持秩序的张虎端着步枪,在队伍前方来回走动,粗着嗓子喊道,“谁敢插队,谁敢抢夺,立刻赶出去,饿死活该!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军爷。”人群中传来虚弱但整齐的回应。
发放食物的流程开始运转。
一勺勺浓稠的白米粥被舀进百姓们缺口破角的陶碗里。
有人刚接过来,顾不得滚烫,直接把嘴凑到碗边,狼吞虎咽地吞咽起来。
甚至有人连嚼都不嚼,直接把滚烫的米粥咽进胃里,烫得眼泪直流,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宗泽站在广场角落的一处石阶上。
他身上绯红色的宋廷官服已经洗得发白,甚至袖口还磨出了几个破洞。
在周围穿着笔挺黑色军服的神机营士兵衬托下,这身代表大宋威仪的官袍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落魄。
寒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
宗泽静静地看着广场上发生的一切。他看着那些骨瘦如柴的百姓捧着热粥,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活过来的神采。
就在这时,一名头发花白、背驼得几乎成了一个直角的老妇人,端着半碗还在冒热气的白粥,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不小心绊到了地上的青石板缝隙,身体往前一扑,就要摔倒。
宗泽眼疾手快,向前迈出两步,一把扶住了老妇人的胳膊,同时稳住了她手里那个豁了口的陶碗。
“老人家,当心脚下。”宗泽低声说道。
老妇人站稳身子,抬起头。她浑浊的眼睛看清了宗泽身上的绯红色官服,干瘪的嘴唇立刻哆嗦起来。
她反手抓住了宗泽宽大的衣袖,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用力。
“官爷……您是朝廷的官爷吧?”老妇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锯木头,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宗泽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艰难地发出声音:“是……老朽忝为磁州知州。”
“知州大老爷!”老妇人听到这个名号,激动得双腿一弯就要下跪。
宗泽连忙用力托住她的双臂,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的情绪崩溃:“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先把粥喝了。”
“大老爷啊……”老妇人死死拽着宗泽的袖子,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淌下来,滴在宗泽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老天开眼了,朝廷总算没有忘了我们磁州城的百姓。老身一家七口人,饿死了四个,总算是熬到了朝廷开仓放粮的这一天。”
“这白米粥真香啊,老身活了六十岁,没吃过这么稠的米粥。多谢朝廷,多谢大老爷救命之恩……”
宗泽听着老妇人语无伦次的感激,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羞愧、痛苦、绝望,几种情绪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交织。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广场中央。那里堆放着几百个空麻袋,麻袋上清清楚楚地印着“钱记米行”和“孙府”的印记。
这些粮食,不是大宋朝廷的。
大宋的朝廷给不出一粒米,大宋的厢军甚至在倒卖军粮。
这些救命的粮食,是那个被大宋视为反贼的李锐,用枪炮和屠刀,从磁州豪绅的地窖里硬生生抢出来的。
“老人家。”宗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干涩得发颤,但他还是决定说出真相,“您谢错人了。”
老妇人愣住了,止住哭声,不解地看着宗泽:“大老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宗泽缓缓抬起手,指着广场北侧那座高耸的酒楼。
酒楼的三层露台上,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虽然隔着很远,但标志性的德式军大衣在寒风中格外显眼。
“放粮的不是朝廷,也不是我这个没用的知州。”宗泽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割自己的心,“是神机营的李将军。”
“这锅里的米,是他昨夜从城里富户家里抄出来的。让你们吃饱饭的,是神机营。”
老妇人顺着宗泽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虽然老眼昏花,但她能看清那面插在酒楼顶端、迎风飘扬的黑底红字“神机”大旗。
老妇人慢慢松开了宗泽的衣袖。
她没有再看宗泽一眼,而是端着那只豁口的陶碗,转过身,面向酒楼的方向,缓缓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砰。”
老妇人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宗泽的耳朵里。
“多谢神机营大将军救命之恩!”老妇人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将军长命百岁!”
这一声呼喊,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周围正在喝粥的百姓纷纷停下了动作。他们听到了老妇人的呼喊,也顺着看到了酒楼上的李锐。
很快,第二个百姓放下了粥碗,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多谢大将军救命!”
“神机营万岁!”
“大将军恩同再造!”
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整个广场上,上万名衣衫褴褛的磁州百姓,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
他们朝着酒楼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击青石板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沉闷而震撼。
感谢神机营的声音,如海啸般在磁州城上空回荡。
宗泽孤零零地站在跪倒的人群中。
他看着四周黑压压的后背,听着震耳欲聋的呼喊声。这一刻,宗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磁州城彻底断裂了。
是大宋的根基。
是赵家王朝的国运。
在这一碗浓稠的白米粥面前,大宋朝廷的威严、纲常伦理,统统变得一文不值。
李锐只用了一晚上,杀了几十个贪官污绅,熬了几十锅米粥,就轻而易举地把这座城市的民心全部收拢到了神机营的旗下。
宗泽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看酒楼上的李锐,而是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正在登记造册的张孝纯。
张孝纯正拿着毛笔在一本新账册上记录着各坊领粥的人数,看到宗泽走过来,他停下笔。
“宗大人。”张孝纯语气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宗泽看着桌子上堆积的账本,开口说道:“张大人,城里难民的数量庞大,各坊各巷的情况错综复杂。”
“你一个人带着几个兵,统计起来太慢了。”
“确实有些吃力。”张孝纯没有否认,“李将军要求在今日落日之前,把所有领过粮食的青壮年单独造册,这活儿不好干。”
“把笔给我吧。”宗泽伸出满是老茧的手。
张孝纯微微一愣:“宗大人,您这是……”
“我是磁州知州,虽然是个没用的知州,但城里各坊各巷的人口分布,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宗泽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眼里的挣扎和痛苦已经被一种认命的决然所取代,“让我来登记。这口粥既然是神机营给的,我就帮神机营把这笔账记清楚。”
张孝纯深深看了宗泽一眼,没有多说废话。
他直接把手里的毛笔递给宗泽,又将一本空白的登记册推到他面前。
“李将军昨夜就说过,宗大人是个明白人,一定会过来帮忙的。”张孝纯指了指排在最前面的一个难民,“从城东永安坊开始吧。”
宗泽握住毛笔,笔尖蘸满墨汁,在纸上稳稳地写下第一个名字。
他不再是大宋的知州,此刻,他只是一个在帮神机营统计人口的账房。
……
酒楼三层的露台上。
李锐站在寒风中,双手撑着冰冷的木制栏杆,俯视着下方黑压压跪成一片的人群。
赵香云站在他身侧,紧致的黑色军服勾勒出她傲人的曲线。她看了一眼下方,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
“这就是大宋的子民。”
赵香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平时把忠君爱国挂在嘴边,现在一碗白粥,就让他们把祖宗都忘了,全跪在将军脚下了。”
“他们没有忘祖,他们只是想活着。”
李锐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没有因为这万人跪拜的场面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忠诚是需要物质基础的。”李锐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大宋给不了他们物质,所以大宋失去了他们。”
“我给了他们粮食,他们自然就是我的资源。”
“民心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一场交易。”
“孙德胜和钱万福把粮食屯在地窖里发霉,那是死物。我把它们拿出来熬成粥,就换来了几万个绝对听话的劳动力。这笔买卖,很划算。”
第380章 强征
落日的余晖穿过云层,洒下暗红色的光斑,落在磁州城的广场上。
十口大铁锅下的木柴已经熄灭,只剩下炭火还在冒着青烟。
广场上的难民散去大半,但空气里还留着浓郁的米香味。
张孝纯捧着三本厚账册,快步走到酒楼下。
他眼底布满血丝,颧骨都凸起了,但步伐却很沉稳。
宗泽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拿着一叠墨迹未干的宣纸,官服在冷风中显得很单薄。
两人踩着木楼梯,来到三层的露台。
李锐依然站在那里,他竖起军大衣的领口挡风,转过身看着张孝纯手里的账册。
“造册完成了?”李锐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
张孝纯上前一步,双手把最上面的一本账册递了过去。
“回将军,城内难民和周边流民都登记在册了。”张孝纯咽了口唾沫,翻开账册第一页。
“总计十三万四千多人,老弱妇孺占了七成,剩下的是十六到四十岁的青壮。”
李锐没有接账册,只是低头扫了一眼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
“抽出三万青壮。”李锐抬起戴皮手套的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个斩断的手势,“编为神机营直属运输大队。”
宗泽猛的抬起头,握着宣纸的手指骨节泛白。
“李将军!”宗泽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很焦急。
“这三万人是磁州城最后的元气,他们刚吃上一顿饱饭,体力根本没恢复。”
“你把他们都抽调走,城里剩下的十万老弱妇孺怎么活?”
李锐转过头,冷冷的看着宗泽。
“饭不是白吃的。”李锐走到露台边缘,指着下方的广场。
“我开了磁州豪绅的地窖,给他们熬了粥,给了他们活下去的资格,现在是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
“他们留在这里只会消耗粮食,编入运输大队替我搬运辎重,就能继续吃到白粥。”
“不仅他们能吃,他们留在城里的家属,每天也能领到半斤口粮。”
李锐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宗泽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位大宋忠臣。
“这是交易。”
宗泽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想反驳,想用大宋的仁义道德痛斥眼前的男人。
但他看着李锐毫无感情的眼睛,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他很清楚大宋朝廷连一粒米都拿不出来。
“你要带他们去哪?”宗泽的声音低沉下去。
“相州。”李锐吐出两个字。
宗泽倒吸一口凉气。
相州是汪伯彦的地盘,也是康王赵构势力的核心区域。
李锐带神机营和三万磁州青壮去相州,这不只是讨饷,这是要把河北路的官场连根拔起。
“宗大人。”李锐没有理会宗泽的震惊,直接下达指令。
“这三万人的粮草统筹交给你负责,每天消耗多少大米,需要多少推车,路线怎么规划你来算。”
“我?”宗泽愣在原地。
“你对河北路的地形最熟,也最了解这些百姓的脾性。”李锐伸手拍了拍宗泽的肩膀。
隔着官服,宗泽能感觉到那只皮手套传来的压力。
“你把粮草管好这三万人就能活,你若是管不好,他们在路上就会饿死,做不做你自己选。”
宗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冷风。
他已经被绑上了神机营的战车,没有退路。
“老朽……领命。”宗泽睁开眼,声音很干。
同一时间,磁州城北的城墙上。
寒风夹着冰粒子,打在青砖上。
两千名大宋厢军士兵,此刻都被剥去了军服和皮甲,只穿着单薄的中衣。
他们被分成十人一组,用麻绳拴在腰间,连成一串,正费力的搬运条石和沙袋,修补被神机营轰塌的城防缺口。
李狼端着毛瑟步枪,脚上踩着带铁钉的军靴,站在城墙的最高处。
他眼神阴冷,看着下方这群曾经在磁州城作威作福的兵痞,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都给我快点!”
一名狼卫营的少年兵挥舞带刺的皮鞭,狠狠抽在一个脚步踉跄的苦力背上。
布料瞬间被撕裂,翻卷出血肉。
那个苦力惨叫一声,双腿一软,连带身后用绳子拴着的九个人也跟着摔倒。
沉重的条石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差点压碎一人的脚踝。
“长官……长官饶命!”摔倒的苦力顾不上背上的剧痛,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
“我们一天没吃东西了,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李狼迈着军靴,慢条斯理的顺着石阶走下来。
靴底的铁钉踩在青砖上,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他走到那个苦力面前。
“没力气?”李狼把手里的步枪往地上一顿,枪托砸出沉闷的回音。
“你们以前帮着刘武那个胖子倒卖军粮的时候,怎么没喊没力气?”
“你们在城里欺男霸女的时候,怎么没喊没力气?”
苦力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将军有令,修不完这段城墙,谁也不许吃饭。”李狼抬起右脚,直接踩在那个苦力的肩膀上,用力往下一压。
“神机营不养废人,要么站起来搬石头,要么我现在就把你扔到城墙下面去填坑。”
他的声音很冷酷,没有商量的余地。
被绳索拴着的其他九个苦力赶紧爬起来,七手八脚的把挨打的人拽了起来。
他们很清楚,神机营的连坐法不是开玩笑的。
一个人耽误了进度,这一组十个人全都要跟着倒霉。
“继续搬!”李狼收回脚,转身走回高处。
夜幕彻底降临。
磁州府衙内,神机营的临时指挥所灯火通明。
汽灯发出嘶嘶声,把军事地图照得清清楚楚。
李锐站在地图前,手指顺着磁州南下的官道,缓缓划向相州的位置。
军靴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赵香云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身上的黑色军服依然紧致,武装带勒紧腰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走到书桌前,直接将文件夹摊开在李锐面前。
“相州的驻军情报摸清楚了。”
赵香云的身体自然的贴近李锐,左手撑在桌面上,衣襟微微敞开。
“汪伯彦在相州城内集结了两万兵马,除了五千正规禁军,剩下的大多是临时招募的乡勇和溃兵。”
李锐没有看她,目光依然锁在地图上。
“防御部署呢?”
“城墙加固了三尺,护城河也引了漳河的水重新灌满。”赵香云伸出食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相州的四个城门。
“汪伯彦把重兵压在北门,那里架了十几门大宋的抛石机,还堆了大量的猛火油柜,他猜到我们会从北边下去。”
李锐冷哼了一声。
“猛火油柜和抛石机。”李锐的指腹在腰间的弹壳上摩擦,“一千年前的玩具,也想挡住我的路。”
“将军可别轻敌。”赵香云转过头,看着李锐的侧脸。
“汪伯彦手里还握着一张牌,康王赵构的行军大营目前就在相州城外五十里的地方。”
“如果我们对相州动手,康王的几万大军随时可以从侧翼包抄。”
“他包抄不了。”李锐终于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
“康王该怕的是我,如果他敢来,我也不介意顺手收拾他。”
赵香云听完,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她喜欢李锐这种绝对理性的判断,把天下人都当成棋盘上的筹码。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赵香云合上文件夹,声音压低。
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通报声。
张虎大步跨进指挥所,身上的帆布工作服沾满了黑色的油污,手里还拎着一把大号扳手。
“主公!”张虎立正敬礼,声音洪亮,震的汽灯的玻璃罩都微微发颤。
“装甲营所有车辆的油料已经加注完毕,备用履带和弹药也全部装车。”
“五十桶德国军用柴油,一滴都没浪费,虎式坦克的八十八毫米主炮全部校准过了,随时可以开拔!”
李锐点点头。
他走到衣帽架前,取下军帽戴在头上,帽檐下的眼神很冷。
“传我的命令。”
李锐的声音穿透了指挥所的木门,传到外面的街道上。
“全军拔营。”
“第一梯队,黑山虎带装甲营打头阵;第二梯队,步兵连护送三万运输大队居中;李狼带狼卫营断后。”
“目标,相州。”
寂静的磁州城瞬间沸腾起来。
沉睡的坦克被唤醒。
装甲指挥车的引擎发出咆哮,排气管喷出黑烟。
紧接着,虎式坦克的履带开始转动,钢铁碾压青石板的声音震耳欲聋,地面都在颤抖。
车灯依次亮起,光柱撕开黑夜,直指城门的方向。
三万名刚被编入运输大队的磁州青壮,推着满载粮食和弹药的独轮车,排成四路纵队,跟在装甲车队后方。
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泥地的吱呀声。
没有大宋军队出征的繁文缛节,没有祭旗,也没有誓师。
神机营的运转冰冷又高效。
李锐坐在装甲指挥车的副驾驶上,透过防弹玻璃看着敞开的城门。
赵香云坐在后排,手里握着勃朗宁手枪,眼神里透着对鲜血的渴望。
“走。”李锐按下送话器。
车队轰然前行。
磁州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宗泽站在城头上,看着下方长长的队伍缓缓驶出城门,消失在通往相州的夜色中。
第381章 兵临汤阴县
车队驶出磁州。
夜色中,Sd.Kfz.222装甲指挥车的车灯划破前方的黑暗。
透过厚重的底盘,引擎轰鸣声不断传进车厢。
坐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赵香云身体微微前倾。
黑色特制军服的武装带将她的腰肢勒得极紧。
脱下皮手套后,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李锐的肩膀上。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一股慵懒的母豹气息弥漫开来。
李锐握着方向盘。
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车灯光柱,他语气平淡。
“嫌颠就去后面和三万民夫一起走路。”
“才不要。”
带着几分魅惑的笑声响起,赵香云的身体继续往前探。
那饱满的弧度毫无顾忌地压在李锐的椅背上。
隔着德式军大衣的厚重布料,依然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惊人的柔软。
她伸出红润的舌尖。
顺着男人的耳后,轻轻舔舐了一下那里的皮肤。
面对这种挑逗,李锐没有任何躲闪的动作。
单手把着方向盘的同时,他右手拉下排挡杆。
顺势反手一捏,粗糙的皮手套直接扣住了赵香云的下巴。
“安分点。”
“前面很快就有血让你闻了。”
赵香云眼波流转。
因为男人的粗暴动作,她的呼吸反而急促了几分。
顺着那宽大的手掌蹭了蹭脸颊,她笑得极为放肆。
“将军说的话,香云都记在心里。”
一边说着,她将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
隔着皮手套,那两团惊人的柔软死死贴着李锐的小臂。
在这狭窄的车厢里,暧昧的张力与浓烈的火药味奇妙地混合在一起。
车载电台里突然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伴随着杂音,黑山虎粗粝的嗓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将军!”
“前面有几只不长眼的苍蝇!”
按下送话器按钮,李锐冷冷开口。
“报位置。”
伴随着虎式坦克履带碾压石子的背景音,黑山虎大声汇报。
距离信息很快传来。
“距离咱们大概五百米,就在官道正中间。”
“看穿着是相州外围的巡逻骑兵,一共四个人,骑着马。”
“手里还拿着破烂的角弓,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扫了一眼仪表盘,李锐给出指令。
“能处理吗?”
对讲机那头传来不屑的笑声。
黑山虎拍着胸脯保证。
“几发子弹的事。”
“这帮孙子估计是看到咱们的车灯,吓傻了,马都不动了。”
听到这个回答,李锐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留一个活口。”
“让他回去给汪伯彦报信。”
频道里传来干脆的答复。
黑山虎大吼一声明白。
前方五百米处的官道上,寒风呼啸。
四名大宋骑兵死死勒紧手里的缰绳。
受惊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泥地上来回乱踩。
面对那两束刺眼的光芒,他们根本睁不开眼睛。
“那是什么怪物?”
领头的什长声音发颤。
强光背后赫然是一头发出巨大轰鸣声的钢铁巨兽。
没等这几个宋军调转马头,虎式坦克车顶的mG34机枪直接开火。
哒哒哒哒!
随着火舌猛烈喷吐,7.92毫米的尖头弹拉出红色的曳光轨迹。
密集的弹雨直接扫过官道。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三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
残肢断臂伴随着温热的鲜血,吧唧吧唧地散落在泥水里。
剩下那名骑兵吓得魂飞魄散。
拼命抽打着马屁股,他调转方向。
沿着官道,这名溃兵朝着相州的方向狂奔逃命。
从坦克顶部的舱口探出半个身子,黑山虎拍了拍发烫的机枪枪管。
“算你小子跑得快!”
缩回车厢后,他立刻对着电台大喊。
“将军,清理干净了,跑了一个。”
李锐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达到每一辆车里。
“车队加速。”
“天亮前,拿下汤阴县。”
随着油门轰响,庞大的机械化车队在夜色中碾压向前。
在车队后方,三万名磁州青壮推着独轮车艰难跋涉。
寒风中,粗重的喘息声连成一片。
提着毛瑟步枪,李狼在队伍边缘来回巡视。
军靴底部的铁钉踩在冻土上发出脆响。
遇到走得慢的民夫,他直接一枪托砸在对方背上。
“都给我快点!”
“跟不上车队的,按军规处置!”
听到这声暴喝,民夫们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走在队伍中间,宗泽穿着单薄的官服。
看着周围那些被像牲口一样驱赶的百姓,他满脸苦涩。
这位大宋忠臣已经彻底认命。
为了让这三万人活下去,他只能拼命规划着粮草的消耗。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这支队伍终于停在汤阴县城外。
视线尽头,汤阴县的城门紧紧关闭。
在城墙上,几百名守军握着长枪和弓箭。
看着城外那几头发出轰鸣的钢铁怪物,他们的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穿着绿色的官服,汤阴县令站在城垛后面。
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县令扯着嗓子大喊。
“城下何人!”
“竟敢率军进犯汤阴,这是造反!”
虽然喊声很大,但语气里却透着明显的底气不足。
那些黑洞洞的管子,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推开装甲车的车门,李锐迈步走下踏板。
沉重的军靴踩在干枯的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香云紧随其后钻出了车厢。
手里拎着一根特制的皮鞭,她的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大宋的官,就会在墙头上叫唤。”
走到李锐身侧,她目光扫过城头那群瑟瑟发抖的守军。
抬起头,李锐看着那个县令。
“开城门。”
“交出府库钱粮。”
李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外回荡。
“我饶你不死。”
听到这番话,县令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
“放肆!”
“本官乃朝廷命官!”
“你这反贼,汪大人和康王殿下就在相州!”
“大军旦夕即至,你若敢攻城,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随着县令的叫嚣,城墙上的弓箭手勉强拉开弓弦。
生锈的箭头歪歪扭扭地对准了城下的装甲车。
第382章 大宋的官,永远都在和商人做买卖
没有理会县令的叫嚣,李锐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仰头看着城墙上那群瑟瑟发抖的宋军。
“大宋的官,就会在墙头上叫唤。” 赵香云站在他身侧,黑色特制军服的武装带勒出惊人的曲线。
脱下皮手套,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李锐的肩膀上。
“将军,要不要让香云去教教他们怎么闭嘴?”
偏过头,李锐看着那张带着魅惑笑意的脸。
“不用。”
他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张虎。”
“在!”
听见召唤,张虎穿着沾满黑油的帆布工作服,大步从后方跑上前来。
手里还拎着那把大号扳手,满脸都是兴奋的油光。
“把那门八十八毫米高射炮拖上来。” 李锐语气平淡,“平射,把门给我敲开。”
“得令!”
伴随着柴油机的咆哮,重型牵引车轰鸣着开上前。
车刚停稳,几名神机营炮手迅速跳下车,解开挂钩。
沉重的八十八毫米高射炮被推到阵地前沿。
随着齿轮转动,粗大的炮管缓缓放平。
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汤阴县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
站在城墙上,县令看到这阵势,头皮一阵发麻。
他虽然不认识那铁疙瘩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比抛石机要命得多。
“放箭!快放箭!” 县令扯着嗓子大喊。
在催促下,稀稀拉拉的箭矢软绵绵地落下来。
根本碰不到装甲车的防弹玻璃,那些生锈的铁箭头就掉进泥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城头的守军早就饿得两眼发黑,连拉开硬弓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这一幕,赵香云红唇勾起。
“将军,他们连箭都射不准了。”
“他们平时只会欺负老百姓,真见了铁家伙,腿肚子都在转筋。” 李锐没看她,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火炮。
走到炮架旁,张虎亲自坐上炮手的位置。
摇动高低机,他把十字准星对准了城门正中央的铜钉。
“穿甲弹装填完毕!” 装填手大吼。
“开火!” 张虎狠狠拉下击发绳。
轰!
巨大的轰鸣声在旷野上回荡。
炮口喷出刺目的火光,强大的后坐力让整个炮架往后一退,扬起漫天尘土。
八十八毫米穿甲弹带着凄厉的呼啸声,直接砸在汤阴县的城门上。
没有任何悬念。
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就像纸糊的一样,被巨大的动能当场撕碎。木屑和铁片四处飞溅,城门洞里腾起一大股浓烈的黑烟。
冲击波顺着城墙蔓延上去。
几个站得靠前的宋军士兵直接被震得翻滚下来,摔在护城河边没了动静。
县令一屁股跌坐在城墙的青砖上,头顶的幞头滚落在一旁。
“城…… 城破了?” 他哆嗦着嘴唇,眼珠子瞪得老大。
按下送话器,李锐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步兵连,进城。”
“挡路者,杀无赦。”
从装甲车里探出头,黑山虎兴奋地大吼:“兄弟们,跟我冲!”
履带碾压着碎木块,虎式坦克率先开进城门洞。后面跟着大批端着毛瑟步枪的神机营士兵。
城内的宋军早就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往街巷里逃窜。
县衙后堂。
汤阴县令踩在一张圆凳上,手里抓着一条白绫。
白绫已经挂在了房梁上。
“大宋养士百六十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县令老泪纵横,闭上眼睛就要把脖子往绳套里伸。
砰!
后堂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端着带刺刀的步枪,李狼大步跨过门槛。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想死?”
半大少年眼神凶狠,直接走上前,一脚把县令脚底下的圆凳踹飞。
脖子还没挂进绳套,县令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在地上。
哎哟一声惨叫,门牙磕掉了一半,满嘴都是血。
两名狼卫营士兵冲上去,把县令像拖死狗一样架了起来。
“将军要见你。” 李狼用枪托砸了一下县令的肚子,“留着你的命还有用。”
县衙大堂。
坐在原本属于县令的圈椅上,李锐面无表情。
靠在桌案边,赵香云右腿微曲,黑色长靴包裹的腿部线条绷得很紧。
手里把玩着那根特制的皮鞭,皮鞭的末端时不时擦过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县令被扔在堂下,浑身发抖。
“汪伯彦在相州的城防布置,说出来。” 李锐靠在椅背上,语气没有起伏。
“本官…… 本官不知道!” 县令死鸭子嘴硬,把头偏向一边,“要杀便杀,休想从本官口中套出半个字!”
轻笑了一声。
迈开长腿,赵香云走到县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的文官,她眼底满是嘲弄。
“骨头挺硬。”
皮鞭在空中甩出一道残影。
啪!
清脆的鞭声响起。县令惨叫一声,绿色的官服直接裂开一道口子,皮开肉绽。
“你这毒妇!” 县令疼得满地打滚。
蹲下身。
伸手捏住县令的下巴,赵香云强迫他抬起头,那股野性与狠辣交织的气质,让县令瞬间浑身发冷。
“将军问你话,你就老老实实回答。”
“不说也没关系。” 松开手,赵香云站起身,“李狼,去后院看看县令大人家里有几口人。男的编入牢城营,女的发配役营。”
“得令!” 李狼咧开嘴,提着枪就要往后院走。
“别!别动我家人!” 县令彻底撑不住了。
爬到赵香云脚边,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说!我全说!”
“相州的城防图就在我书房的暗格里,是汪大人前几日派人送来,让我协同布防的!”
听到这个回答,李锐下达指令。
“去拿。”
很快,一张羊皮地图被呈到了李锐面前。
扫了一眼地图上的标记,李锐点了点头。汪伯彦确实把重兵压在了北门,连抛石机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张图,相州城在神机营面前就没了秘密。
收起地图,李锐看向门外。
“张孝纯。”
“下官在。” 张孝纯捧着账本,快步走进大堂。
“去查抄县衙府库。” 李锐站起身,“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出来。”
“遵命。”
半个时辰后。
县衙的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
拿着毛笔,张孝纯在账册上快速记录。
“将军,查点完毕。” 走到台阶下,张孝纯合上账本,“汤阴县库里存有白银三万两,铜钱五千贯。还有布匹、字画若干。”
“粮食呢?” 李锐问。
张孝纯面露难色。
“府库里只有不到一千石糙米。县令交代,大部分粮食都被城里的士绅买走,囤积在各自的私库里了。”
冷哼一声。
“大宋的官,永远都在和商人做买卖。”
走到那些装满白银的木箱前。
没有理会周围人好奇的目光,李锐直接在脑海中唤醒了系统面板。
“系统,吸收全部白银。”
无形的波动扫过院子。
在张孝纯震惊的注视下,那些白花花的银锭直接化作白光消失。连一点渣子都没剩下。
看着充裕的积分余额,李锐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商城。
装甲部队和八十八毫米高炮虽然威力巨大,但在巷战和复杂地形下,还是需要曲射火力支援。
“兑换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弹一千发。”
有了这批炮弹,相州城墙后面的抛石机阵地就不再是威胁。越过城墙直接洗地,才是现代战争的打法。
天色完全大亮。
汤阴县城内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暗流却在涌动。
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老者,悄悄聚集在城东的一座大宅院里。
“神机营把县衙抄了,连府库都搬空了!” 一个胖乎乎的员外擦着额头的冷汗。
“慌什么。” 坐在主位上的老者拄着拐杖,脸色阴沉,“我们是良民,是汤阴的士绅,他李锐难道还敢抢到我们头上来?”
胖员外咽了口唾沫。
“老太爷,那李锐可是个杀神啊,连宗泽大人的面子都不给。”
“宗泽是个死脑筋。” 老者重重地敲了一下拐杖,“这里是汤阴,距离相州只有几十里。”“康王殿下的大军就在附近,我们手里握着汤阴县八成的良田和粮食,他神机营的三万民夫要吃饭,就得求着我们。”
站起身,老者整理了一下衣摆。
“大宋的天下,终究是咱们这些士绅的天下。”
“去,把城里有头有脸的老爷们都叫上。”
“我们一起去县衙,他神机营带了那么多张嘴,肯定缺粮。”“我们主动去捐个几百石,堵住他的嘴。”“顺便告诉他,汤阴的规矩不能破。”
宅院外,寒风依旧。
三万磁州青壮挤在街道两旁,饿得肚子咕咕叫。
拿着本子,宗泽在人群中穿梭,统计着剩下的口粮。看着那见底的米袋,这位大宋忠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宗大人,弟兄们走了一夜,实在走不动了。” 一个推车的汉子瘫坐在地上,嘴唇干裂。
“再忍忍。” 宗泽声音沙哑,“等将军发了粮,就能吃上热粥了。”
他心里很清楚,汤阴县的府库里根本没粮,粮食都在那些士绅的私库里。李锐会怎么做,他连想都不敢想。
县衙大堂里,李锐坐在椅子上,擦拭着手里的勃朗宁手枪。
赵香云站在他身侧,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俯身凑在他耳边,温热的吐息扫过他的耳廓。
“将军,城里的那些肥羊,好像自己凑到一起了。”
她修长的手指顺着李锐的肩膀往下滑,停在枪套边缘。
“那些老家伙以为仗着康王的势,就能拿捏我们,真是不知死活。”
把弹匣推入握把,李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来得正好。”
第383章 大宋规矩算个屁
李锐把弹匣推入握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来得正好。”
赵香云轻笑出声,黑色武装带将她的腰肢勒得极紧,肩背线条利落挺拔。
她直起身,皮鞭在手心里敲了敲,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满是嗜血的兴奋。
“我去把他们带进来?”
把勃朗宁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李锐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德式军大衣披上,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不用,去外面的广场。”
县衙外的青石板广场上,寒风呼啸。
几十个穿着绸缎长衫的汤阴士绅站成两排。领头的是拄着红木拐杖的王老太爷。
他身后跟着几个胖乎乎的员外,还有十几个家丁挑着几十担糙米。
“去通报李将军。”王老太爷用拐杖重重敲了敲地面,对着守在门口的神机营士兵扬起下巴,“汤阴县的士绅代表,特来劳军。”
士兵端着毛瑟步枪,站得笔直,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们,根本没动。
旁边的胖员外凑上前,压低声音。
“老太爷,这帮军汉不懂规矩,要不塞点碎银子?神机营一路打过来,图的不就是钱财吗?”
摆了摆手,王老太爷满脸自信。
“大宋的天下,靠的是咱们这些读书人和乡绅。他李锐就算再能打,手底下三万张嘴要吃饭,不还得指望咱们?”
摸了摸胡须,老太爷继续分析。
“只要咱们咬死只有这五百石粮食,他拿咱们没办法。”
“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手里握着地契和粮仓,他敢硬抢,就是和全天下的读书人作对。”
县衙的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沉重的军靴踩在台阶上。
李锐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赵香云落后半步,嘴角挂着嘲弄的笑。
看到正主出来,王老太爷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
“老朽王德发,添为汤阴士绅之首。听闻李将军率军路过,特备下糙米五百石,犒劳将士。”
李锐停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没有回应对方的客套,他偏过头看向旁边。
“张虎。”
“在!”
张虎拎着扳手从侧面跑过来,满身机油味,帆布工作服上全是黑色的污渍。
“广场视野不错,架两挺马克沁。”
“得令!”
几个神机营老兵迅速跑动起来。
沉重的三脚架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黄澄澄的弹链被拖出来,咔哒一声压进供弹口。
黑洞洞的枪管直接对准了这群士绅。
王老太爷的脸色变了。
“李将军,这是何意?我们好心来劳军,你这是对待大宋良民的态度吗?”
胖员外也跟着壮起胆子,往前走了一步。
“汤阴县可是康王殿下的地界!康王的大军就在几十里外的相州,你敢动我们,康王殿下绝不会善罢甘休!”
轻蔑的笑声从台阶上传来。
赵香云迈开长腿走下台阶,紧致的军服勾勒出利落的身形。
她走到王老太爷面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泛黄的纸张。
“大宋良民?”
她举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声音清脆,传遍了整个广场。
“宣和三年,汤阴大旱。城东王德发,以一斗陈米强买城外十亩良田,逼死农户一家三口。地契上还有带血的指纹。”
王老太爷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是刁民自愿画押的契约!白纸黑字,大宋律法也管不着!”
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赵香云抽出第二张纸。
“宣和五年,城南孙员外,勾结县令,将百亩公田划为私有,隐匿不报,抗拒朝廷税赋。每年代缴的税粮,全都摊派给了城外的佃户。”
被点名的胖员外往后退了一步,额头冒出冷汗。
“你……你血口喷人!那是我祖上留下的基业!”
皮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啪的一声抽在胖员外的脸上。血痕立刻浮现,胖员外惨叫着捂住脸倒在地上。
“将军没让你说话,你就得闭嘴。”赵香云眼神冷漠,军靴直接踩在胖员外的胸口上,周身散发着致命的危险气息。
台阶上,李锐看着这些个地主,对这些看不清局势的蠢货们十分无语。
“我没空听你们讲大宋的规矩。”
“李狼。”
“在!”半大少年提着毛瑟步枪,像一头嗜血的狼崽子窜了出来。
“刚才说话的那两个,带头抗议的,推到墙边去。”
“明白!”
李狼一挥手,几个狼卫营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王老太爷手里的拐杖被一脚踢飞,两个士兵架着他的胳膊,硬生生拖到县衙的红墙下。
胖员外也被扯着头发拖了过去。
“李锐!你敢杀士绅!你这是要绝天下读书人的心!”王老太爷拼命挣扎,破口大骂,“康王殿下会替我们报仇的!”
李狼走上前,抬起脚,狠狠踹在老太爷的膝盖弯上。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老太爷惨叫着跪倒在地。
拉动枪栓,黄澄澄的子弹上膛。
“预备!”李狼大吼。
一排毛瑟步枪端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墙边的两人。
剩下的几十个士绅吓得魂飞魄散,有人直接尿了裤子,黄色的液体顺着绸缎长衫滴落在青石板上。
“开火!”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广场上回荡。
子弹精准命中目标,两人的身体猛地一颤,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重重栽倒在地。
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
李锐居高临下地看着剩下的士绅,语气平淡。
“现在,谁还有规矩要跟我讲?”
扑通一片。
几十个士绅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将军饶命!我们交粮!全部交出来!”
“我家地窖里还有三千石白米,全都献给神机营!”
“我家有五千石,还有两万两白银,求将军开恩啊!”
站在广场边缘,宗泽穿着单薄的官服,手里拿着毛笔和账册。
看着墙边的尸体,这位大宋忠臣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劝说。
大宋的根基,大宋的律法,在这个男人绝对的暴力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他只能麻木地走上前,翻开账册。
“挨个登记,谎报数目者,与王德发同罪。”宗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士绅们争先恐后地爬向宗泽,生怕报慢了挨枪子。
张孝纯捧着算盘走过来,看着那些磕头如捣蒜的老爷们,叹了口气。
“宗大人,习惯就好了。”张孝纯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语气平静,“在太原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看着大宋的规矩被碾碎的。将军说得对,民心就是一场交易。”
宗泽握紧毛笔,指节泛白。
“这天下,真要换个姓了。”
半天时间。
汤阴县所有士绅的私库被暴力砸开。
一车车白花花的大米被推到街道上。堆积如山的粮食,刺痛了宗泽的眼睛。
他一边记录,一边苦笑。朝廷连军饷都发不出,这些地方豪绅的地窖里却囤积着足以养活十万大军的粮草。
三万名跟着神机营南下的磁州青壮,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
他们端着粗瓷大碗,大口吞咽着浓稠的白粥,看向李锐的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种狂热的服从。
这个男人能给他们饭吃,能杀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
那他就是新的规矩。
第384章 汪大人的自信从何而来
汤阴县衙的正堂。
李锐坐在原本属于县令的椅子上。
手里拿着一块浸透枪油的绒布,正慢条斯理地分解那把勃朗宁m1911手枪。
复进簧和枪管被整齐地摆在案面上。
军靴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传来。
赵香云大步跨进门槛。
她双手捧着三本厚厚的账册,走到桌前,直接把账册拍在李锐面前。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黑色军服领口下的惊人弧度跟着晃动。
“汤阴这帮地方豪绅,底子真厚。”
赵香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长腿交叠,“张孝纯刚带人把最后两个地窖清点完。”
李锐没看她,把复进簧装回枪身。
“现银抄出来十二万两,铜钱四万贯。更离谱的是粮食。”
赵香云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这些人在城外山沟里建了六个连环仓,里面全是上好的陈米和新麦。”
“总计八万石。”
赵香云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冷笑,“别说咱们手底下那三万民夫,就算人数再翻一倍,敞开肚皮吃,吃到汴梁城门下都吃不完。”
李锐把手枪重新组装好,握住套筒用力往后一拉。
咔哒一声脆响。子弹上膛。
“这还只是一个汤阴县。”李锐把枪插回腰间的皮套,站起身,“相州是康王赵构的大本营,整个河北西路的油水都在那儿。”
同一时间。
相州知州府衙。
后花园的戏台上,几个杂剧艺人正在搬演《目连救母》。
咿咿呀呀的唱腔伴着锣鼓点传开。
知相州汪伯彦穿着一身宽松的蜀锦常服,半躺在铺着上等虎皮的摇椅上。
旁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给他捶腿,一个剥好蜜渍荔枝往他嘴里送。
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戏台上的唱腔。
相州兵马都监刘正穿着一身几十斤重的全装铁甲,满头大汗地跑进后花园。脚下踩碎了好几盆名贵的兰花。
“汪公!”刘正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汪伯彦连眼睛都没睁开,嚼着嘴里的蜜渍荔枝肉。
“慌什么?金人的铁浮屠打到城下了?”
“不是金人,是李锐!”刘正喘着粗气,“昨夜派去汤阴方向巡逻的骑兵,逃回来一个。”
听到李锐的名字,汪伯彦这才睁开眼。挥挥手示意丫鬟退下。
“逃回来的骑兵说,李锐带了几万流民,连夜把汤阴县给打下来了。”刘正咽了口唾沫,“那逃兵吓破了胆,嘴里一直念叨。”
“说李锐手底下有全是铁皮包着的无马拉动的大车,跑得极快,还会喷火。”
“还说汤阴县的城门,被一根铁管子打出的一发天雷,当场炸成了粉末。”
后花园里安静了几秒。
汪伯彦突然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他坐起身,指着刘正连连摇头。
“刘都监,你在军中带兵这么多年,连这种吓唬小孩子的屁话也信?”
“全是铁的车?大宋哪有那么多马拉得动几万斤的生铁?”
“多半是在寻常木车外面包了一层铁皮,用来防流矢的。那逃兵黑灯瞎火看不清,还无马拉动,简直荒唐。”
汪伯彦端起旁边小桌上的紫砂壶,嘬了一口茶水。
“至于那一发天雷炸碎城门。”
“之前搞出来的火器,本官又不是没听过。不过是些黑火药,装在罐子里听个响罢了。”
汪伯彦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蜀锦。“八成是把咱们大宋的抛石机改了改,扔了几个特制的大火药包。”
“汤阴那破城门早就朽了,被炸开有什么稀奇?”
刘正琢磨了一下,觉得知州大人说得非常有道理。
自己确实被那逃兵的胡言乱语给唬住了。
“那李锐带了三万流民南下……”
“这就更蠢了。”汪伯彦冷笑出声,“三万张嘴,光是每天嚼谷的粮食就能把李锐自己吃垮。”
“他带着一群手里拿木棍的叫花子,也敢跑来相州撒野?”
“传本官的令。”
汪伯彦转头盯着刘正。“康王殿下的行军大营就在城外五十里,相州绝对不能出乱子。”
“你马上点齐五百精锐马军,备足弓弩火箭,出城往汤阴方向探探底。”
“要是遇上李锐的那群流民队伍,先从侧翼用火箭烧他后路。”
“一群乌合之众,马蹄子一响,火一起,他们自己就踩死自己了。”
汪伯彦转动手上的玉扳指。
“让那姓李的见识见识,大宋的兵马是怎么打仗的。”
两个时辰后。
汤阴县城南,通往相州的官道上。
Sd.Kfz.222装甲指挥车停在路边,发动机还在怠速运转。
李锐站在车头前,悠哉悠哉地喝着水。
一名负责前出侦察的狼卫营士兵骑着缴获来的快马,顺着官道狂奔而来。
到了近前,士兵猛拉缰绳,翻身下马。
“将军!相州方向出来了一支骑兵,清一色披甲,大概五百人,正顺着官道朝咱们这边赶。”
张虎穿着满是油污的帆布服,手里拎着一把大号扳手从旁边跑过来。
“将军,要不要我带人上虎式坦克?这帮孙子敢出城,我一炮把他们连人带马轰成渣!”
“五百个冷兵器骑兵,也配让虎式开火?”
李锐转过头,看向停在车队中段的几辆军用卡车。
“张虎。”
“在!”
“把卡车上的二连叫下来。把新兑换的那批八十一毫米迫击炮排拉出来。”
李锐伸手指着前方官道两侧的高地。
“就在前面展开阵地,建立射击诸元。”
“放他们进两公里。”
第385章 硬碰硬
官道两侧的土坡上,枯草被冷风吹得东倒西歪。
几辆军用卡车的尾板重重砸下,扬起一片尘土。
神机营的士兵跳下车厢,动作麻利地搬出墨绿色的木箱。
张虎拎着大号扳手,大步跨上右侧的高地。
“动作快点!底座砸实!别一开火就偏了准头!”
士兵们没有出声,只有铁锹挖开冻土的摩擦声和金属部件拼装的碰撞声。
不到一刻钟,十二门81毫米迫击炮在官道两侧的制高点一字排开。
黑洞洞的炮管斜指半空,炮口散发着刺鼻的枪油味。
黄澄澄的迫击炮弹从木箱里搬出来,整齐地码放在炮位旁。
炮手们蹲在底座边,快速转动高低机和方向机,调整射击角度。
李锐靠在Sd.Kfz.222装甲指挥车的车头上,遥望着远方。
赵香云穿着紧致的黑色军服,从装甲车里跨出来,她走到李锐身边。
“将军,汪伯彦倒是大方,真把相州的家底掏出来了。”赵香云放下望远镜,“清一色的重甲马军,看旗号是相州兵马都监刘正的亲兵。”
李锐摇摇头,连望远镜都没拿。
“大宋的骑兵,也就配欺负欺负流民。”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卡车旁边、正拿着毛笔在账册上记数的宗泽。
这位被俘的大宋前朝官员被强行换上了一件军大衣,整个人缩在领口里,脸色冻得发青。
看着土坡上那些造型古怪的铁管子,宗泽的眉头拧在一起。
他带过兵,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
两军对垒,步兵遇上骑兵,只能靠重甲长枪结阵死守。
要是被骑兵冲破了阵型,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清楚这些铁管子的威力极其恐怖,可李锐现在连拒马都不设,盾牌手一个没见。
就把几根铁管子架在土坡上,前面连个掩体都没有。
这是要被骑兵突袭,冲入阵中,怕不是一触即溃。
“李将军。”宗泽忍不住走上前,声音干涩,“相州马军是河北西路少有的精锐,五百骑兵一旦冲锋,马蹄子转眼就到跟前。”
“你把这些……这些铁管子架在这么远的地方,连个拒马都不设,拿什么挡铁骑践踏?”
李锐瞥了宗泽一眼。
“宗大人,你的脑子里,装的还是从前的兵法。”
“今天给你上一课,看看什么叫新式战法。”
他心中暗自冷笑,看来是以前他打金军的光辉战绩,并没有被宋朝的这些将领放在眼里。
居然还敢这么正大光明地跟他神机营硬碰硬。
相州城南四十里。
刘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上几十斤重的全装铁甲压得战马直喘粗气。
五百名精锐骑兵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队伍后面,跟着几十个专门携带火器的辅兵,马背上驮着装满火药箭的皮囊。
“都监大人,前面就是汤阴县的地界了。”副将凑过来,大声请示,“那帮流民会不会在前面设伏?”
刘正冷笑一声,马鞭指着前方的开阔地。
“设伏?一群拿着锄头木棍的叫花子,懂什么叫兵法?”
他拉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
“汪公说了,李锐手底下就三万张嘴。他带着这么多人出来,走不快,阵型肯定乱七八糟。”
“咱们这五百铁骑只要一个冲锋,直接踏进去,把这帮泥腿子碾成肉泥!”
副将跟着大笑起来。
“大人说得对!那逃兵还说李锐有会喷火的铁车,真是被吓破了胆。”
刘正扬起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传令下去!所有人备好长矛马刀!冲进人群后直接砍杀!谁砍下李锐的脑袋,汪公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五百骑兵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马刺踢在马腹上,战马吃痛,速度再次提升。
五百铁骑在官道上拉开阵型,像一把黑色的尖刀,直插汤阴县的方向。
土坡上。
张虎举着测距仪,单眼紧贴着目镜。
视野里,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道黑线正在快速扩大,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黄龙。
“目标进入视线!距离三公里!”张虎大吼一声,放下测距仪。
炮手们迅速就位,双手捧起黄澄澄的迫击炮弹,悬在炮口上方。
李锐站在装甲车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宗泽站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
他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那是几百匹战马集体冲锋时特有的动静。
“太近了……太近了……”宗泽嘴里喃喃自语,“骑兵冲锋,三公里转瞬即至,你们怎么还不结阵!”
李锐根本没理他。
“距离两点五公里!”张虎再次报数。
视线尽头,已经能看清宋军骑兵的轮廓。
那些披着铁甲的战马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距离两公里!”
张虎转过头,看向李锐。
李锐抬起右手,冷漠地吐出两个字。
“诸元。”
“标尺二十!方向加三!高爆弹准备!”张虎扯着嗓子下达指令。
十二个炮手同时将炮弹的尾翼对准了炮口。
“开火。”李锐的右手重重挥下。
“放!”张虎狂吼。
十二发81毫米迫击炮弹同时松手,顺着光滑的炮管滑落。
底火撞击击针。
砰砰砰砰砰砰!
十二声沉闷的爆响在土坡上炸开。
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光,强大的后坐力将底座死死压进冻土里。
十二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黑影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直奔两公里外的官道砸去。
宗泽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天空中那几道看不见的轨迹。
装甲车旁,李锐转过头,看向张虎。
“不用停。”
“三发急速射。”
张虎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
“明白!”
炮手们机械般地重复动作,抓起炮弹,塞进炮管。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闷响在阵地上回荡。
三十六发高爆迫击炮弹,已经在空中形成了一张死亡的大网,朝着刘正的五百骑兵当头罩下。
两公里外。
刘正正举着马鞭,准备下达冲锋指令。
头顶上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啸声,就像是无数把生锈的铁锯在疯狂拉扯空气。
他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向半空。
“什么动静?”
刘正的话音刚落。
第一发81毫米高爆弹,精准地砸在了骑兵队伍的正中央。
第386章 两公里外的屠杀
第一发八十一毫米高爆弹,不偏不倚砸在刘正战马前方五米处的硬土路面上。
引信触地。
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球拔地而起。
成百上千块烧红的钢铁破片以超音速向四周无死角散射。
刘正身上那套引以为傲、重达几十斤的精锻铁甲,在现代工业炸药的动能面前比纸糊的还要脆弱。
破片轻而易举地切开护心镜,绞碎肋骨,顺带着把那匹高头大马的半个身子撕成碎肉。
刘正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上半身直接被狂暴的气浪掀飞到了半空中。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三十六发高爆弹在短短半分钟内,精准覆盖了这五百骑兵冲锋的密集阵型。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
两公里外的官道彻底变成了一个血肉磨坊。
残肢断臂混合着战马的内脏被炸上十几米的高空,又像下雨一样吧嗒吧嗒砸落下来。
那些侥幸没有处于爆炸中心地带的宋军骑兵,也被巨大的冲击波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地从马背上栽倒。
战马受惊发狂,在硝烟和火海中四处乱撞,把地上还没咽气的伤兵踩成肉泥。
半分钟后。
爆炸声停止。
官道上只剩下浓烈的黑烟和刺鼻的血腥味。没有一匹马还能站着,也没有一个活人还能喘气。
土坡上。
张虎放下手里的测距仪,咧开嘴吐出一口唾沫。
“将军,全报销了。”
李锐把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刚刚踩死了几百只蚂蚁。
赵香云站在一旁,皮靴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十分享受空气中飘过来的那种硝烟混合着血肉的味道。
“大宋的精锐。”赵香云嗤笑出声,“连咱们的脸都没看见,就全变成肥料了。”
李锐转过身,走到宗泽面前。
这位大宋的老臣,此刻正死死盯着两公里外那片还在冒烟的焦土。
他两腿发软,要不是旁边有个弹药箱挡着,早就瘫坐在地上了。
他带了一辈子的兵。
他熟读古今兵法。
他知道五百重甲骑兵在平原上冲锋是什么概念,那是能直接冲垮上万步兵方阵的绝对力量。
可现在,他连李锐的排兵布阵都没看懂。
没有拒马,没有长枪,没有盾牌。
相州最精锐的马军,就这么没了。
连李锐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就被那种从天而降的“天雷”炸成了满地碎肉。
李锐伸出手,敲了敲宗泽抱在怀里的账册。
“宗大人,发什么愣。”
宗泽猛地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看着李锐。
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记下来。”李锐语气平淡,“靖康元年春,神机营于汤阴城外,迎战相州五百铁骑。”
“我军伤亡,零。”
“敌军伤亡,全歼。”
宗泽握着毛笔的手抖得根本停不下来。一滴浓墨吧嗒一声滴在账册的宣纸上,晕开一大片黑色的污迹。
“你……你这到底是什么妖术……”宗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不用弓弩,不用刀枪,隔着几里地取人性命。”
“这仗……这仗还让别人怎么打?”
“打仗就是算账。”李锐指了指旁边还在冒着热气的迫击炮管,“我的账本上,只有口径和射程。”
“你的兵法,早对我来说已经过时了。”
“记上。”李锐加重了语气。
宗泽咬着牙,强忍着心头的恐惧,一笔一划地在那本记录着大宋无数贪腐罪证的账册背面,写下了这让他三观尽碎的战绩。
写完最后一笔,宗泽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靠在弹药箱上。
在这样的伟力之下,真有人能够抵抗吗?
......
相州城外五十里。
康王赵构的行军大营连绵数里。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二十岁的赵构穿着一身明晃晃的金甲,端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捏着一封急报,脸色涨得通红。
“好一个李锐!好一个神机营!”
赵构把急报重重拍在帅案上。
“本王还没去寻他,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带着三万流民,连下磁州、汤阴,现在居然直奔相州而来!”
站在下首的谋士黄潜善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殿下息怒。这李锐不过是个狂妄自大的边将,仗着手里有几件奇门火器,就敢在河北西路作乱。”
“他带着三万张等着吃饭的嘴,粮草不济,兵无斗志,这分明是来送死的。”
赵构站起身,在帅案后走来走去,神情越发亢奋。
“父皇和皇兄被金人吓破了胆,连汴梁都守不住。”
“如今这大宋的江山,已经是风雨飘摇。”
赵构停下脚步,双手按在桌案边缘。
“本王手里有河北兵马大元帅的印信,正愁没有机会立威。”
“这李锐既然敢造反,那就是老天爷送给本王的踏脚石!”
“只要本王在相州城外,堂堂正正地击溃这支叛军,斩下李锐的首级。”
“这天下勤王的兵马,还不都得乖乖听本王号令?”
黄潜善立刻跪倒在地,大声呼喊。
“殿下英明!平定叛乱之日,便是殿下收拢天下人心之时!”
赵构被这句话捧得心花怒放。他大步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那把镶着宝石的佩剑。
“传本王的军令!”
大帐外的传令兵立刻单膝跪地。
“命前军统制王渊,点齐五千精锐步卒,带上二十架床子弩,再调三千张神臂弓配发给步卒。”
赵构用剑尖指着帐外的方向。
“立刻拔营,向汤阴方向推进。遇上李锐的叛军,先用床子弩压制,神臂弓攒射,尽量活捉为首之人!本王要亲自审问,看他这些火器从何而来!”
传令兵领命狂奔而去。
黄潜善站起身,凑到赵构身边。
“殿下,汪伯彦那边,据说也派了刘正带五百骑兵去探路了。”
赵构冷哼一声,把佩剑插回剑鞘。
“汪伯彦那个老狐狸,就是想抢头功。五百骑兵能顶什么用?对付李锐那种亡命徒,就得用大军压境,直接碾碎他。”
“走,随本王去点将台。本王要亲自看着王渊的五千兵马出营!”
赵构大步走出营帐,寒风吹得他身后的红色披风猎猎作响。他满脑子都是自己收拢兵权、匡扶社稷的画面。
......
同一时间,汤阴城外的土坡上。
张虎正指挥着士兵把迫击炮重新装车。
李锐拉开装甲指挥车的车门,坐进副驾驶的位置。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个虚拟的系统面板自动浮现。
右上角的积分余额,已经变成了一长串极其夸张的数字。
“张虎。”李锐睁开眼,按下车内的扩音器按钮。
“在!”车外的张虎大声回应。
“把后面的空车厢腾出来。”李锐盯着前方的官道,“准备接货。”
张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知道,将军又要用仙法了。
第387章 功名利禄,不在话下!
相州城外五十里,康王大营。
中军帅帐的炭盆烧得旺,帐内和帐外是两个世界。
送急报进来的传令兵跪在地上,把刘正五百骑兵一个没回来的消息说完,整个人头也不敢抬。
谋士黄潜善站在侧边,手心渗出一层汗。
赵构把那封急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放下。
“刘正五百骑兵,没了。”
他语气出奇平静。
“殿下……”黄潜善试探着开口。
“全歼。”赵构打断他,指着急报上的字,“你看这里——未见刀兵交接,官道上一片焦土。”
“五百人,连仗都没打起来,就变成焦土了。”
黄潜善不知道该说什么。
帐口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冷气钻进来,把炭盆里的灰往上带了一截。
赵构把急报折好,放在桌上。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
二十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明晃晃的金甲,脸上的震惊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黄先生,你怕吗?”
黄潜善拱手:“臣……有些忧虑。”
“忧虑什么,忧虑李锐的火器?”
“正是。刘正五百骑兵俱是相州精锐,若真被这般轻松全歼……”
“所以才要本王出手。”
赵构走到兵器架前,握住那把镶宝石的佩剑,没有拔,只是攥着剑柄,盯着帐顶。
“皇兄用郭京那个骗子守城,迟早会成为天下笑柄。整个大宋,没有一个人能把场子撑起来。”
他回过身。
“如今李锐带着三万流民在河北西路烧杀抢掠,朝廷连一兵一卒都不敢派来,这是什么——这是天意。”
黄潜善立刻会意,深深一揖。
“殿下手持河北兵马大元帅印信,此时正当出头。”
“不是时机,是天赐良机。”
赵构在主位坐下,手指敲着桌面,“汪伯彦相州城里有抛石机数架,射程极远,猛火油柜二十具,城内守军两万,粮草充足。”
“李锐打野战或许占优,攻城池是两回事。”
“他带着三万张嘴,没有云梯,没有攻城器械,磁州和汤阴是被他奇袭得手,相州不一样。”
黄潜善的心稍微落回一些。
“最关键的是。”赵构靠在椅背上,“本王在城外,李锐要打相州,就得面对腹背受敌。”
“城内汪伯彦守,城外本王攻,两面夹击,他插翅难逃。”
“殿下所言极是。”
“可行?这是一定能成。”赵构站起来,走向帐口,“传王渊,前军五千步卒,子时拔营,向汤阴方向急行军,带上床子弩和神臂弓。”
“见到李锐队伍,先用床弩压制,再驱步卒强攻——活捉李锐,押送汴梁。”
传令兵跑步离去。
黄潜善跟上前。
“殿下,若此战得胜,李锐的那些火器……”
“都归本王。”赵构回答得干脆,“李锐靠这些东西把女真人打回老家,本王拿了这些东西,天下谁不服?”
他回头看了黄潜善一眼。
“拟一道檄文,李锐十大罪状:抗旨不遵、私吞军资、屠戮士绅、挟持帝姬,一条条列清楚。”
“等本王把李锐的脑袋砍下来,便将这道檄文颁行天下,到时本王才是民心所向。”
黄潜善深揖,嘴上说“殿下英明”,心里却已经在盘算:要是输了,怎么跑。
帐外,号角声响起。
五千步卒开始整队。
......
同一时间,汤阴城南官道。
Sd.Kfz.222的车门开着,李锐半截身子探在车外,背靠车身站着,眼睛闭着。
脑子里那个虚拟面板挂着,积分余额右边跟着一串数字。
磁州、汤阴两地抄来的金银,早就全部转化完了。
李锐在面板上划动,把兑换栏拉到熟悉的位置。
81毫米迫击炮弹,高爆型,五百发。
确认。
车厢那边,一批绿色铁家伙从虚空砸进去,落在厚实帆布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张虎扯着嗓子冲手下喊。
“快过来搬!码整齐,别磕了引信!”
士兵一拥而上,手脚麻利地往下卸货。
李锐继续划面板。
7.92毫米尖头弹,两万发。
确认。
又是一批装在金属箱里的子弹从虚空落进另一辆卡车,哐当一声砸在钢板上。
“这是……多少发?”
宗泽站在车队侧边,裹着军大衣,看着这一幕,头皮发麻。
不是第一次见了,每次依然如此。
李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够用了。”
宗泽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够用,从李锐嘴里说出来,他已经不想细想是什么意思。
赵香云从车里探出头,把一张手绘地图递出来。
“从汤阴到相州,走官道六十里。相州北门有汪伯彦三千守军,弓弩手居多。”她顿了顿,“另外斥候刚回来,康王大营子时拔营,五千步卒往汤阴方向来。”
张虎抱着弹药箱,扭头咧嘴。
“五千步卒?比刚才那五百骑兵多了十倍。”
李锐接过地图,低头扫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军大衣口袋。
“步卒行军,一晚上走多远?”
“……顶多二十五里。”
“那他们今晚到不了。”李锐拉开车门,“我们先走一步。”
宗泽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才明白过来。
“你的意思是……不等康王五千步卒,直接打相州?”
“等什么?”李锐坐进车里,手搭在车门边上,“等他们来了,反手把他们包进去。”
“可是相州城内两万守军,猛火油、抛石机俱全,你连云梯都没带一架,这仗怎么——”
车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发动机轰鸣声盖过了他后半截话。
......
车内,赵香云把地图摊在膝盖上。
“相州北门三千弓弩手。”她指着图上的标注,“要先解决这一部分,还是到了城下再说?”
李锐没答她,把手伸向无线电话筒。
“黑山虎。”
电台里传出粗嘎的声音。
“在,将军!”
“虎式打头,走官道直插相州北门。遇上拦路的,先问一句投不投降。不降,直接碾过去。”
电台那头沉默了两秒,传出一声低沉的笑。
“明白。”
通话断掉。
车队外,虎式坦克的发动机吼叫起来,履带压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重的轧轧声。
三万民夫推着装满粮食的独轮车,跟在钢铁车队后面,乌泱泱一片,往相州方向涌去。
宗泽被人催着爬上辎重车,回头看了一眼汤阴城墙上还插着的大宋旌旗。
他不知道,等他再回来,那旗子还在不在。
......
相州城外五十里。
王渊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广场上排成方阵的五千步卒,胸口发热。
“此番出征,奉康王殿下令,平定叛将李锐!擒贼先擒王,谁砍下李锐的脑袋,功名利禄,不在话下!”
台下爆出吼声。
“出发!”
步卒踩着整齐的步伐走出大营。王渊翻身上马,正要打马,身边传令兵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话。
王渊脸色微变。
“什么?汤阴那边,刘正的五百骑……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消息,才刚传到殿下那里?”
传令兵低头称是。
王渊握紧缰绳,抬头往汤阴方向望了一眼。
夜色深重,什么也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把消息压在心底,夹紧马腹,打马向前。
五千步卒带着床子弩和神臂弓,踩着夜色,往汤阴方向推进。
第388章 车尾气都吃不到,你还玩什么两面夹击?
夜风卷着冻土的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火把连成一条长蛇,蜿蜒在通往汤阴的官道上。
五千大宋步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
王渊骑在战马上,走在中军的位置,身上的铁甲随着战马步伐发出铿锵声。
“都头,叫弟兄们加快脚步!”副将跟在旁边,挥动着手里的马鞭,“康王殿下有严令,务必在天亮前赶到汤阴城下。”
“让前锋营不要乱了阵型。”王渊拉紧缰绳,“刘正五百骑兵全军覆没的事,千万不可在军中走漏半点风声。”
“统制放心,末将已经封了那几个亲兵的口。”副将凑近压低声音,“不过这李锐真有那么厉害?五百重甲马军,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全没了。”
“汪伯彦平时贪图享乐,他底下的刘正也未必真有几分本事。”王渊看着前方的夜色,“遇上大股流民暴动,轻敌冒进,被乱民用人命填死也不是没可能。”
“那咱们带了二十架床子弩和三千神臂弓……”
“步步为营就是。”王渊打断副将的话,“不管他有多少流民,在强弓硬弩面前都是活靶子。”
马蹄声从前方黑暗中传出。
一名探马飞奔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统制!前方十五里,已至汤阴县郊外,未见任何大军扎营火光!”
王渊皱起眉头。
“三万流民队伍,这大冷天的晚上连一堆篝火都不生?”
“末将带人爬上高地仔细查探过。”探马大口喘着白气,“汤阴城头一片漆黑,城外也全无火星。属下甚至摸到护城河边,根本没听到一点人声。”
副将立刻接话:“统制,莫非这李锐知道康王殿下大军压境,已经弃城逃跑了?”
“三万人能往哪逃?”王渊摆了摆手,“带着那么多流民,脚程根本快不了。说不定他是设了空城计,把人全藏在城里等我们上钩。”
“那咱们怎么打?”
“传令全军!弓弩手立刻上弦!”王渊拔出腰间长剑,“床子弩全部推到队伍最前面!”
“前锋压住阵脚,交替掩护推进。一旦发现伏兵,立刻用神臂弓攒射,绝对不要给这帮乱民近身的机会!”
“得令!”
军令层层传达下去。
木轮滚动的声音顿时变得沉重起来,五千兵马如同一个铁桶,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相隔仅有五里外的另一条荒野土路上。
没有任何火把,也没有一丝亮光。
巨大的钢铁履带直接碾碎沿途枯草,甚至把高低不平的冻土压成了平地。
几辆虎式坦克的炮塔随着地形起伏微微晃动。
炮塔舱盖完全敞开。
黑山虎戴着翻毛皮手套,双手扶着舱门边缘,半个身子探在外面。
冷风夹着沙土毫不留情地往他脸上拍打。
“车长,这黑灯瞎火的连个大灯都不让开,要是直接开进沟里怎么办?”驾驶员在下面大声喊。
“闭嘴好好开你的车!”黑山虎骂了一句,“将军有令,全车队实行灯火管制!康王那五千只大肥羊就在几里地外晃悠,咱们这大灯一开,岂不是把羊全吓跑了?”
电台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他一把抓起送话器。
“报告主公,装甲先头营已越过白土岭,一切顺利。目前没撞见大宋的兵马。”
李锐平淡的声音通过电台传出:“保持无线电静默。直插相州北门。把速度提起来。”
“明白!”黑山虎挂断通讯,一巴掌重重拍在炮塔内壁上,“全速推进!”
排气管猛然喷出浓重的黑烟。
钢铁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低沉咆哮,履带转速急剧加快。
由于西北风极度强劲,加上两支队伍之间隔着几道高耸的土坡。
装甲车队的巨大轰鸣声被强风吹扯得支离破碎。
两支庞大的队伍,就这样在浓重的夜色中背道而驰。
宋军阵列中。
队伍推着笨重的床子弩,走得极其吃力。
嘎吱嘎吱的木轮摩擦声在官道上不断回荡。
副将忽然勒住战马,侧起耳朵。
“统制,你听!”
“何事惊慌?”王渊拉住缰绳。
“西边好像有动静。”副将指着黑暗处,“闷闷的,像是雷声,又像是无数头猛兽在狂奔?”
说罢举起右手,示意队伍暂作停顿。
风声从西边的高地直刮过来。
夹杂着有节奏的“轰轰”声,地面的沙石似乎都在隐隐震动。
几名士兵极其不安地四下张望。
王渊闭目听了片刻。
“无知。”他放下马鞭,“西边全是连绵起伏的土丘,今夜风大,只是山谷回音罢了。再说,现在哪来的雷声和猛兽群?传令下去,休要自乱阵脚。”
“统制教训得是。”副将长出了一口气,“多半是末将太过紧张。”
“两军对垒,最忌疑神疑鬼。”王渊冷哼一声,“叫弟兄们眼睛放亮点,死盯着前面的汤阴城。”
两个时辰后。
天际线泛起极淡的灰白色。
五千步卒终于在汤阴城外列好了阵势。
二十架床子弩在阵前一字排开,锋利的巨型弩箭全部对准了城墙方向。
三千名神臂弓手半蹲在地,弓弦拉至满月。
火把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王渊骑马走到阵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前面根本没有城门。
原本应该是厚重包铁木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巨大破洞。
碎裂的木块和砖石散落了一地,甚至连旁边的城墙砖都被熏得漆黑。
城头光秃秃的,没有任何一面旗帜。
“人呢?”副将握着刀柄,声音有些发虚。
探马飞奔回来。
“禀统制!城门处无一人防守,城墙上也是空的!”
“前军持盾开路!”王渊拔出长剑指着那个巨大的破洞,“弓弩手掩护,进城!”
数百名刀盾手举着盾牌,小心翼翼地跨过焦黑的废墟,摸进城门洞。
根本没有喊杀声,也没有任何伏击。
只有风穿过空洞发出的呜呜声响。
副将带队打着火把,顺着主街一路向城内搜索。
半个时辰后,宋军全面接管了这座死寂的空城。
王渊策马停在县衙门口。
副将满头大汗地从里面跑出来,双手还在发抖。
“统制!全空了!”
“什么空了?”王渊眉头紧锁。
“县衙的府库、粮仓!”副将咽了口唾沫,“连只老鼠进去都得饿死。一点铜板、一粒米都没留下!”
不仅如此,几名士兵从后街跑来禀报。
“报统制!我们在城东找到了几处连环地窖,看样子全是城内大户的私有粮仓。”
“粮食还在吗?”王渊急问。
“全见底了,运得比狗舔的都干净!”
“这绝不可能!”副将气得直跺脚,“三万流民,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几万石粮食运得一干二净?这李锐难道会妖法不成?”
王渊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县衙旁边的广场。
火光把广场中央照得通明。
十几具尸体被整齐地摆在青石板上。
这些人身上穿着上好的绸缎衣装,胸口全是拇指大小的血窟窿。
王渊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前,蹲下身子。
“统制,这好像是汤阴县的王员外。”副将凑过来辨认,“也是相州汪大人平日里交往甚密的士绅。”
王渊伸手摸了摸尸体上的血迹,手指用力搓了搓。
“血块早就完全干透发黑,尸体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王渊站起身,“他们死了至少三个时辰。”
“那就是说李锐早就跑了?”副将瞪大眼睛。
王渊看着满地狼藉,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不对劲。”
“统制,哪里不对劲?”副将挠了挠头,“这李锐带着三万多流民,还拉着那么多粮食,能往哪里跑?“
“他把汤阴县洗劫一空,难不成直接往太行山里钻去当土匪?”
“流民?”王渊转过头冷冷看着他,“你看清楚这些尸体身上的伤口!”
副将赶紧探头看去。
每一具尸体上的伤口都出奇的一致,像是被极其锋利的暗器直接贯穿,边缘皮肉翻卷,绝对不是寻常刀枪能弄出来的痕迹。
“杀他们的人,手段极度利落,使用的兵器完全统一。”王渊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哪里是乌合之众?这是一支战力极强的军队!”
“就算他们兵锋锐利,可带着几万石粮食,总该留下很深的车辙和脚印啊。”
副将咽了口唾沫,“城外只有一条官道好走,也就是咱们来的那条路。若是他们原路返回,必定会和我们当面撞上。”
王渊愣在原地。
双眼越瞪越大。
官道?车辙?
之前夜半行军时听到的那阵异响,再次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坏了!”
王渊失声大吼。
周围的军官全被这声大吼吓得一哆嗦。
王渊推开挡在面前的士兵,直接往城墙方向狂奔。
副将赶紧带人跟上。
一行人飞速冲上北面城墙。
王渊趴在女墙上,死死盯着相州的方向。
天已经亮了些许。
视线越过平原,隐约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几道车辙压出来的宽阔深沟,正笔直地延伸向北边。
副将气喘吁吁地爬上来。
“统制,您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不是原路返回,也不是往山里跑。”王渊指着北边,手指抖得停不下来,“他是直接绕过了我们的探子,趁着夜色,从另一条荒野路往北走了!”
“往北?”副将完全没反应过来,“北边是相州,是康王殿下的大本营啊!他带着几万人,敢去攻打两万守军的相州?那不就是送死吗?”
“我们才是送死的那个!”
王渊转过身,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
“殿下的大军大半都在外围布防!城内兵力虽多,但若是被奇袭,根本反应不及!”
他几乎是咬着牙把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锐早就把我们的动向摸透了!他这是故意放空汤阴,绕过我们这五千步卒。趁着殿下以为他会在汤阴固守,直接去掏康王大营的后路!”
副将的脸变得煞白。
“声东击西……不,这是釜底抽薪!”
“快!”王渊一把将他推开,“传我将令!全军立刻退出汤阴!”
“后队变前队!把所有的重物全扔了!丢下辎重,全速向相州回援!”
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下城墙。
整个汤阴县城彻底乱成一锅粥。
刚刚安顿下来的宋军步卒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就被将官用鞭子抽打着赶回街上。
“快!动作快!”
“弩车太重了,统制有令,床子弩全部推到路边,不要带了!”
军官们大声呵斥。
士兵们怨声载道。
他们扛着神臂弓,穿着厚重的全装铁甲,经过一整夜的急行军,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如今还要连轴转往回赶几十里路,很多人脚底的血泡都磨破了。
王渊骑在战马上,看着疲惫不堪的队伍,心直往下沉。
重甲步卒本就不是用来奔袭的。
即便扔掉了床子弩,靠两条腿在泥土路上狂奔,又怎么可能追得上李锐那支不知底细、能一夜搬空整座县城的怪异军队。
“来不及了……”
他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从他们半夜听到异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
这也就意味着,李锐的先锋,早就把他们甩在了三十里开外。
康王赵构,此刻恐怕还在大帐里做着两面夹击的美梦。
相州城北门。
守夜的宋军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漫不经心地往城外看去。
下一刻,他直接愣住了。
地平线的尽头,突然亮起几道刺眼的巨大光柱,正以极其蛮横的姿态,撕开清晨的薄雾,直逼城下。
第389章 开炮
“哎哟,我的眼睛。”
相州北门城头上,一个裹着破棉袄的守夜老兵猛的捂住脸,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
原本漆黑的地平线上,突然亮起十几道惨白的光柱。这些光柱很粗,穿透清晨的薄雾,直挺挺的照在城墙上。
被光柱扫中的宋军士兵全都在原地打转,根本睁不开眼。
“敌袭,敲钟,快敲钟。”
北门守将赵胜一脚踹翻还在发愣的鼓手,自己抓起鼓槌,玩命的砸在警钟上。
刺耳的钟声瞬间传遍整个北门防线。
三千名原本还在女墙后面打盹的弓弩手连滚带爬的爬起来。有人连鞋都没穿,踩着冰碴子就往射击阵位上跑。
“大人,那是什么火把,怎么这么亮。”副将揉着通红的眼睛,躲在垛口后面,连头都不敢冒。
“火把个屁,哪有火把能照出两里地的。”赵胜咬着牙往外看。
光柱太刺眼,赵胜只能隐约看到光柱后面,有一排黑压压的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紧接着,地面开始抖动。
“轰轰轰——”
沉闷的引擎声顺着冻土传到城墙上。女墙缝隙里的灰土簌簌的往下掉,砸在宋军的头盔上。
这声音沉重低沉,震得人胸口发麻。
“别慌,都别慌。”赵胜扯着嗓子大吼,“把神臂弓都上弦,抛石机准备,猛火油柜推上来。”
城墙上乱作一团。士兵们瞎着眼睛去摸弓箭,互相撞倒在地,还有些倒霉蛋直接从阶梯上滚落。
一公里外。
黑山虎的虎式坦克稳稳的停在官道正中央。
沉重的履带在冻土上压出两道沟壑。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发动机保持着怠速运转的轰鸣。
后方几十米,装甲指挥车里。
李锐坐在副驾驶上,单手扶着夜视仪,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相州北门。
镜头里,城头上的宋军到处乱窜。
“真够热闹的。”赵香云坐在后排,手里翻开那本从汤阴县令书房里抄来的城防图。
赵香云今天换了一双皮靴,靴底踩在装甲车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正城门上方,抛石机三架。左侧马面,猛火油柜五具。右侧角楼,有床子弩两台。”赵香云舔了舔嘴唇,报出一串坐标。
“汪伯彦把家底都搬上来了。”赵香云轻笑一声,把城防图扔在旁边,“可惜,对面的宋军连我们的车灯都看不懂。”
李锐没接话,手指在战术面板上敲了两下,调出各车的位置信息。
“距离一千米。”李锐摘下夜视仪,“这个距离,他们的神臂弓射程连一半都够不到。”
“那咱们就在这看戏?”赵香云凑上前,下巴搁在驾驶座的靠背上。
“不。”李锐按下车载电台的按钮,“按规矩办,先走个过场。”
车队最后方。
宗泽被两个神机营士兵夹在辎重车上。
宗泽身上裹着那件防风军大衣,整个人却抖个不停。
这位老将看着前方那一排刺眼的光柱,听着巨大的轰鸣声,愣在原地。
宗泽打了一辈子仗,读了一辈子兵书。
以往的攻城战向来是用人命去填。士兵们需要先填平护城河,随后搬来云梯,最后冒着上方的滚木礌石强行攀爬。
可现在算怎么回事?
李锐的队伍停在城外两里地,连个步卒方阵都没摆,就靠着几个发光的铁疙瘩停在那。
这仗还没开打,城上的守军就已经乱作一团。
“宗大人,别看了。”旁边的张孝纯递过来一个热乎的行军水壶,“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宗泽没接,死死盯着相州城头。
“张大人,你说……相州能守住几个时辰?”
张孝纯叹了口气,把水壶塞进宗泽手里。
“几个时辰?宗大人,你还没看明白吗?李将军根本就没打算攻城。”
张孝纯指了指最前面的虎式坦克。
“李锐是在拆城。”
“滋——”
一声刺耳的电流声突然在夜空中响起。
相州城墙上,几百个宋军士兵捂着耳朵蹲在地上。这声音让人头晕目眩,耳膜生疼。
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嗓门通过车载扩音器放大,在整个相州城外回荡。
“城上的大宋守军听着。”
黑山虎手里攥着麦克风,半个身子探出炮塔大喊。
“我是神机营先锋,黑山虎。给你们一炷香工夫。开城门,把兵器都扔到城墙下面。”
“要不然,我把你们连人带城墙全碾碎。”
巨大的回音在旷野上激荡。
“碾碎——碾碎——碎——”
城头上的赵胜被这巨大的声音震得脑瓜子发懵。赵胜用力咬破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嘴里散开,这才勉强回过神来。
“妖术,这是妖术。”
赵胜拔出腰刀,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发抖的弓弩手身上。
“都给我站起来。他们还在两里地外,过不来。放箭,用神臂弓,抛石机也给我砸。”
几个督战队提着刀冲上来,连砍了两个往后缩的士兵,这才把阵脚稳住。
“放箭。”
“嗖嗖嗖——”
几百支羽箭从城墙上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扎进黑暗里。
紧接着,两架抛石机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几块沉重的石头被抛了出去。
城墙上的宋军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光柱的方向,指望着能听到惨叫声。
一秒。
两秒。
什么都没发生。
距离太远了。
神臂弓的最大射程也就二百余步,根本够不着。抛石机最多能砸出四百步。
而李锐的装甲车队停在一千米开外。
几百支羽箭软绵绵的掉在虎式坦克前方数百步外的泥地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那几块石头更是砸在半道上,滚进了一个旱沟里。
“就这?”
黑山虎看着前面地上的几根破木棍,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黑山虎按下通话键。
“将军,对面射完了,根本碰不到咱们。”
装甲指挥车内。
李锐看着那些落在远处的箭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李锐把手搭在电台的麦克风上。
“他们放弃了活命的机会。”
李锐的声音十分平淡。
“开炮。”
第390章 抛石机对轰坦克?
电台里传出李锐平淡的指令。
“开炮。”
黑山虎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拍了拍炮塔内壁,他抓起送话器大吼:“目标,正前城楼抛石机!高爆弹,装填!”
在狭窄的炮塔内部,充斥着刺鼻的机油味道。
抱着沉重的八十八毫米高爆弹,满脸横肉的装填手用力将其推入炮膛。
伴随着金属闭锁的清脆声响,炮长双手死死握住方向机摇把。
透过瞄准镜,十字分划线稳稳套住城墙制高点上那架巨大的木制抛石机。
“车长,这木头架子也太大了,简直就是个活靶子,闭着眼睛都能打中。”炮长嘿嘿一笑。
“少废话,打歪了老子扒了你的皮!开炮!”黑山虎骂了一句。
右脚重重踩下击发踏板。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响彻旷野。
随着长长的炮管猛烈后座,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从炮口喷吐而出。
划破空气的高爆弹丸,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奔一千米外的城墙。
半秒钟不到。
在相州北门正上方的制高点上,升起一团耀眼的烈焰。
被直接命中的木制巨型抛石机连同底座,当场化作无数燃烧的木屑。
向四周扩散的巨大冲击波,直接掀翻了墙头的一切。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周围几十名正在搬运石块的宋军士兵就被气浪掀飞下十几米高的城墙。
像下雨一样,残肢断臂伴随着碎木块重重砸落在护城河外。
而在坦克车队后方几十米处。
张虎指挥的八十八毫米高射炮阵地也已完全展开。
死死钉入冻土的,是几门高射炮的十字形底座。
转动高低机,炮手们将原本指向上空的修长炮管直接放平。
顺着黑洞洞的炮口看去,目标正是城墙左侧马面上的猛火油柜阵地。
“张爷,测距仪显示一千零五十米!对面那几个大铁桶好像装的全是火油。”一名炮手大声汇报道。
吐掉嘴里的草根,张虎冷笑一声。
“汪伯彦倒是挺大方,给咱们备了这么多燃料,不点把火都对不起他。”
举起手里的大号扳手,他大声下令。
“穿甲高爆弹准备!三发急速射!给我把那几口大油锅全端了!”
动作熟练的几名装填手,行云流水般将炮弹送入炮膛。
接连响起的炮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出膛的炮弹在夜空中划出几道暗红色的弹道。
越过一千米的距离,炮弹精准命中城墙左侧的猛火油柜存储区。
堆放在城墙左侧的,是上百桶猛火油。旁边陈列着五具猛火油柜,铜制的喷管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紧随其后的,是剧烈的殉爆。
拔地而起的冲天大火,将半个天空彻底照亮成橘红色。
四处飞溅的黏稠猛火油,附着在城砖、木柱甚至士兵的盔甲上剧烈燃烧。
陷入一片火海的,是城墙上的三千弓弩手。
完全盖过呼啸夜风的,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北门守将赵胜满脸黑灰。
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浑身着火的宋军士兵在城头上乱窜。
试图用手拍打身上的火焰,有人却把火种沾到了同伴身上。
受不了高温的炙烤,更多的人直接从城头上跳了下去。
彻底崩溃的,是原本严整的守军阵型。
提着沾血的腰刀,他在火海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别退!都给我回来!临阵脱逃者斩!”
连续砍翻两个往后跑的逃兵,他试图重新稳住阵脚。
拉住他胳膊的,是旁边一个吓破胆的副将。
“大人,抛石机全没了!连木头渣子都没剩下!兄弟们顶不住了!”
打在旁边城垛上的,是一发流弹。
一脚踹开副将,赵胜大吼。
他明知射程不够,但此刻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吼出那句命令。
“那就用神臂弓!放箭!射死那帮反贼!”
话音未落。
夹杂着炮弹破片的拳头大小碎砖块,四下飞溅。
以极高速度切过赵胜头部的,是一块巴掌大的锋利破片。
他的半个脑袋直接飞了出去。
溅了副将一脸的,是温热的红白之物。
晃了两下的无头尸体,一头栽进旁边的猛火油火堆里,烧得滋滋作响。
吓得瘫倒在地的副将,连滚带爬地往城墙下跑去。
厚达数丈的墙体外面,还包了一层青砖。
在城外两里的地方。
坐在辎重车上的宗泽目瞪口呆。
在寒风中不停抖动的,是老将军花白的胡须。
那相州北门,可是汪伯彦花重金加固过的城防。
按照以往的兵法推演,想要拿下这样的坚城,至少需要十万大军围困数月,填进去几万条人命。
可现在呢?
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坚固异常的相州北门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连敌人的衣角都没碰到,三千守军就死伤大半。
宗泽哆嗦着嘴唇,喃喃自语。
僵在半空的,是宗泽握笔的手。
滴落在账册上的墨汁,晕染出一片黑斑。
坐在旁边的张孝纯叹了口气。
“宗大人,记下来吧。这就是李将军的规矩。”
“这……这算什么打仗?”
在这些喷火的铁管子面前,大宋的城防和大宋的兵法简直就是个笑话。
面对这种力量,天下真有人能抵抗吗?
缓缓闭上眼睛,老将军心中一片死寂。
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两行浊泪无声滑落。
李锐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
在这一刻,旧秩序的信仰碎得连渣都不剩。
回到装甲指挥车内。
透过防弹玻璃,他的视线看着远处燃烧的城墙。
在那张冷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破城的狂喜,也没有对杀戮的怜悯。
平静观察炮弹落点和爆炸范围的,只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就像是在记录一次单纯的弹道测试。
坐在后排座位上,赵香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勾勒出她极具野性身段的,是那套黑色紧身特制军服。
她闭上眼睛,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紧紧勒住纤细腰肢的牛皮武装带上方,饱满的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隐隐飘入车厢的,是空气中血肉混合着硝烟的气味。
泛起不正常红晕的,是那张慵懒的脸颊。
“真好闻。”睁开眼的赵香云,眼底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探过身子,她将双手搭在李锐的肩膀上。
贴着座椅靠背的饱满胸膛传来温热的气息,直接打在李锐的耳畔。
顺着敞开的军服领口看去,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车厢内若隐若现。
“将军,大宋的兵,怎么像纸糊的一样。”
李锐语气平淡。
娇媚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转过头的李锐,眼神依旧平淡。
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右手,他粗暴地捏住赵香云的下巴。
极大的力度,直接在白皙的皮肤上勒出几道红印。
“做好你的情报记录。”
被捏得生疼的赵香云,反而更加兴奋。
顺势用脸颊蹭了蹭那粗糙的皮手套,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哼。
修长的大腿在狭窄的空间内微微摩擦,带起一阵皮革相交的细微声响。
“遵命,我的将军。”
松开手,李锐重新看向前方的战场。
李狼走在步兵队列最前面。
按下电台通话键,他下达了最终指令。
“装甲营,推进。步兵跟上。投降者不杀,反抗者,就地处决。”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同时发出震耳欲聋轰鸣声的,是几十辆装甲车。
碾过冻土的钢铁洪流,朝着已经失去抵抗的相州北门隆隆驶去。
眼神凶狠的半大少年,手里端着带刺刀的毛瑟步枪。
“狼卫营听令!进城接管防务!谁敢挡路,直接开枪!”
踏着整齐步伐紧随其后的,是三千名背着毛瑟步枪的狼卫营士兵。
踩在地面上的带铁钉军靴,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几盘从南方快马运来的蜜渍荔枝摆在桌上。
与此同时。
在城内的知州府衙。
烧着地龙的后花园暖阁里,温暖如春。
穿着宽松蜀锦常服的汪伯彦,十分随意地躺在铺着虎皮的摇椅上。
搂在怀里的,是新纳的娇俏小妾。
穿着半透明的丝绸纱裙,小妾那曼妙的曲线一览无余。
“老爷,外面怎么打雷了?”剥了一颗荔枝的小妾,将其喂进汪伯彦嘴里。
嚼着荔枝,汪伯彦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什么打雷,定是刘正那莽夫在城外放火烧那些流民呢。”
顺手在小妾滑嫩的腰间捏了一把,他脸上满是得意。
汪伯彦得意地摸着下巴上的胡须,冷哼一声。
“等那李锐被砍了脑袋,本官这平叛的首功算是坐实了。”
“到时候,康王殿下论功行赏,少说也得给本官升个两级。”
娇滴滴笑起来的小妾,往他怀里钻了钻。
贴着那圆润富态的身躯,她声音甜腻。
白皙柔嫩的手指,轻轻在汪伯彦的胸口画着圈。
“那妾身就先恭喜老爷高升了。”
“李锐不过是个仗着火器逞凶的贼寇,到了相州城下,还不是得乖乖受死。”
正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砰!”
被人一脚重重踹开的,是暖阁厚重的红木房门。
夹杂着浓烈硝烟味的冷风,直接灌进屋里。
跌跌撞撞扑倒在地上,浑身是汗的亲兵连滚带爬地爬到摇椅跟前。
“老爷!不好了!北门……北门破了!”
第391章 密密麻麻的孔洞
相州知州府衙,后堂。
汪伯彦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两下。他上前一步,抬起脚重重踹在亲兵的心窝上。
“狗奴才,你敢谎报军情?”
指着亲兵的鼻子,汪伯彦唾沫横飞。
“相州北门有三千强弓硬弩,城墙外包了三层青砖。李锐那几万叫花子连攻城锤都没有,拿头去撞开的?”
亲兵捂着胸口,涕泪横流。
“老爷,是真的!反贼根本没攻城。”
“他们有几辆浑身包着铁皮的大车,不用马拉,跑得极快。”
“车上伸出长长的铁管子,能喷火。”
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亲兵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畏惧。
“一炮打过来,就像天雷落地,咱们城墙上的抛石机连木头渣子都没剩下。“
”猛火油柜全被点燃,赵胜将军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炸碎了脑袋。弟兄们烧死大半,全散了!”
听完这番话,汪伯彦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行压下心头涌起的一阵慌乱。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打了一辈子大宋的仗,他根本不信什么不用马拉的喷火铁车。
扯过旁边架子上的绯红蜀锦官服,汪伯彦冷哼一声。
“荒谬至极。”
慢条斯理地扣上衣襟,他眼神重新变得阴狠。
“不过是些奇技淫巧,李锐定是找了几个工匠,把抛石机改了改,扔些装满黑火药的陶罐罢了。“
”至于那什么铁车,无非是在木车外面钉了几层铁皮,里面藏着人推。”
整理好袖口,汪伯彦看向地上的亲兵。
“传本官军令,城墙丢了就丢了。“
”相州城内街巷狭窄,他李锐就算有铁皮车,也施展不开。”
大步走到书案前,他拿起一块令牌扔在地上。
“去前营,把剩下的八千兵马全都调到主街上。在各个路口堆放沙袋、拒马。“
”把库房里的猛火油都搬出来,埋伏在两侧屋顶。本官要跟他打巷战,烧死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反贼。”
亲兵捡起令牌,连连磕头,爬起身往外跑。
汪伯彦提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装入信封。
叫来自己的心腹将领王统制。
这人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身上穿着厚重的全装铁甲。
“王统制,你带三千精锐去顶住北街。只要把李锐的铁车卡在巷子里,他们就是活靶子。”
王统制拍着胸脯,甲片哗啦作响。
“大人放心。末将把街垒筑高。反贼进得来,出不去。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还有。”汪伯彦把信封塞进一个斥候怀里,“你立刻从南门出城,快马加鞭赶往康王大营。“
”告诉殿下,李锐贼军已入城,请王渊将军的五千精锐步卒立刻回援,从背后夹击。”
斥候领命而去。
长出一口气,汪伯彦端起桌上新换的热茶喝了一口。
只要把李锐拖在城内的街巷里,等康王的大军一到,两面夹击之下,李锐插翅难逃。
这依然是一场稳赢的局。
王渊那五千人可是带着床子弩的,那是连重甲骑兵都能钉死的大杀器。
此时的相州城内,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大批的士绅大户被连绵不绝的炮声惊醒。
这些人平日里作威作福,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
他们穿着绸缎睡袍,带着家丁护院,推着装满金银细软的独轮车,一股脑地涌向知州府衙寻求庇护。
府衙大堂内,人声鼎沸,吵闹不堪。
穿着绸缎长衫的钱员外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两颗盘得发亮的核桃。
“汪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听说反贼进城了,见人就杀,抢粮抢钱啊。”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粮商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
“大人,我们在城北的几个连环仓全完了。那李锐是个活阎王,在磁州和汤阴可是把大户人家杀了个干净,连地窖都挖空了。”
端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汪伯彦穿着一身绯红的官服。
他手里慢慢盘着玉扳指,姿态极其从容,仿佛外面的炮声只是过年的爆竹。
“诸位莫慌。”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
“李锐不过是一介武夫,带着一群要饭的流民,能成什么气候?”
扫视了一圈堂下惊慌失措的士绅,汪伯彦继续安抚。
“本官已在城内各处要道设下重兵。相州街巷错综复杂,他的阵型根本展不开。“
”更何况,康王殿下的大营就在城外五十里。王渊将军的五千精锐步卒,配有床子弩和神臂弓,此时正朝相州赶来。”
听到“康王”和“五千精锐”这几个字,大堂里的士绅们总算松了一口气。
钱员外眼珠一转,立刻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汪大人运筹帷幄,我等佩服。这李锐造反,人人得而诛之。草民愿捐出白银一万两,充作军资,助大人平叛。”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生怕落后。
“我捐五千两现银!”
“我出八千石陈米!”
一个满脸横肉的盐商更是扯着嗓子大喊。
“草民愿出重金,悬赏李锐的项上人头。谁能拿下李锐,赏银五万两!外加城外良田百亩!”
大堂内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似乎只要有银子,大宋的规矩就依然坚不可摧。
这些豪绅们坚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泥腿子当兵的,为了五万两白银,肯定会拼命去砍李锐的脑袋。
汪伯彦满意地点点头,面露笑意。
“诸位高义。待平定叛乱,本官定会在康王殿下面前,为诸位请功。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就在这君臣相宜、士绅和睦的时刻。
一阵极其密集的枪声从城北方向传来。
这声音如同爆豆一般,连绵不绝。根本不是大宋弓弩能发出的动静。
夹杂在其中的,是沉闷的火炮轰鸣。
大堂内的地砖跟着震动,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那些士绅油光水滑的头发上。
桌案上茶盏里的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枪炮声推进的速度极快。
刚才听着还在城北边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已经逼近了城中主街。
汪伯彦盘着玉扳指的手停顿了一下。眉头微皱。
王统制带了三千人去阻击,怎么连半点水花都没激起来?
就算李锐的火器再犀利,三千头猪放在街上让人砍,也得砍上大半天吧。
那可是三千披甲的精锐步卒,手里还拿着盾牌和长枪。
钱员外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大人……这声音,怎么离咱们越来越近了?”
汪伯彦强撑着脸面,冷哼一声。
“慌什么。定是王统制在诱敌深入。等把他们放进主街,猛火油一浇,大火一烧,管他什么铁车火器,全都得变成一堆废铁。”
话音未落。
府衙大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士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
他身上的全装铁甲已经破烂不堪,甲片散落一地。头盔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披头散发,犹如恶鬼。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举着的那块精钢盾牌。
这块原本能挡住神臂弓近距离射击的厚重盾牌,此刻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每一个孔洞边缘都向外翻卷着金属茬口。
就像是一个被强行捅烂的马蜂窝。
第392章 什么叫步炮协同啊?(战术后仰)
相州北门。
残破的城砖上冒着黑烟。那股烤焦的肉味混着猛火油的刺鼻气息,被清晨的冷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李锐坐在装甲指挥车的副驾驶上,皮手套搭着车窗边缘,目光平视前方。
“开进去。”
低沉的嗓音在电台频道里响起。
打头阵的虎式坦克发出沉闷的轰鸣。
宽大的履带压过那些烧焦的残肢断臂,直接驶入被炸成废墟的北门城墙豁口。
几十辆装甲车排成一条长龙,紧随其后。
主街道很宽,汪伯彦确实下了血本。
从城门往南看,每隔百步就有一道高高的街垒。
木板、倒扣的推车、堆积如山的沙袋,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板。
数千名大宋步卒躲在这些障碍物后面,王统制提着九环大刀,躲在第二道防线后,扯着嗓子大喊。
“都别退!那铁疙瘩进不来!长枪手顶住!神臂弓上弦!”
士兵们咬着牙,把长枪从沙袋缝隙里探出去,锋利的枪头对准了街道尽头。
两侧两层高的商铺屋顶上,也趴满了弓箭手,箭簇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光。
装甲车内。
赵香云坐在后排,黑色紧身军服包裹着起伏的曲线。
长腿交叠,皮靴轻轻磕碰着金属地板。
她手里拿着那份相州城防图,指尖捏着半截铅笔。
“将军,前面这条街叫安平街。图上标了,是通往知州府衙的必经之路。看这架势,至少有三千兵马在前面堵着呢。”
娇媚慵懒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要不要属下先带人摸上房顶,把那些弓箭手清了?”
说完,她将上半身往前探。饱满的胸口压在李锐的椅背上,温热的呼吸吐在男人的耳廓边。
转过头,李锐看着那张带着病态红晕的脸。
伸出左手,粗糙的皮手套直接攥住她纤细的脖颈,拇指抵在下颌骨上。
“收起你的多此一举。”
力道很重,在白皙的皮肤上按出明显的红印。
被掐住脖子的赵香云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却爆发出极度兴奋的光芒。她顺从地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那只黑色的皮手套。
“遵命。”
收回手,李锐按下送话器。
“黑山虎,平推过去。”
前方的虎式坦克内。
黑山虎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
“给老子撞碎他们!”
厚重的装甲没有丝毫停顿,十二缸发动机爆发出强劲的动力。
沉重的履带在青石板上碾出一长串白印,直挺挺地撞向第一道街垒。
王统制眼珠子瞪得溜圆。
“顶住!用命顶住!”
几十个宋军死死撑着木板。
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挡得住几十吨的钢铁巨兽。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断裂声,粗壮的原木直接折断,沙袋被履带卷进去当场扯烂。
那些躲在后面的大宋步卒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卷入车底。
殷红的血液混合着内脏的碎片,顺着履带的缝隙被挤压出来,涂满了一路。
“放箭!射死那些妖物!”
两侧屋顶上的宋军督战队挥舞着腰刀。
数百支羽箭如同飞蝗般落下来。打在坦克的钢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炮塔上方的舱盖掀开一条缝,黑山虎半个身子探出来,双手握住mG34机枪的握把。
“一群瞎子,也敢在老子面前玩弓箭!”
扣动扳机。
耀眼的火舌从枪口喷出,密集的7.92毫米子弹带着死神的尖啸,直接扫向两侧屋顶。
那些躲在瓦片后面的宋军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子弹的动能极大,不仅穿透了他们的皮甲,甚至直接将瓦片连同下面的木质屋顶一起打穿。
一具具被打成筛子的尸体顺着倾斜的屋顶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街道上。
“救命——”
“我的腿断了!”
哀嚎声响成一片。
王统制额头上全是冷汗,引以为傲的巷战防线,在这铁皮怪车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敢死队!拿猛火油罐冲上去!烧死里面的活人!”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宋军亡命徒,抱着半人高的陶罐,从街巷两侧的死角冲出来。
可他们连坦克的边都没摸到。
“开火。”
清冷的声音在街道后方响起。
李狼端着毛瑟步枪,走在装甲车队的两侧。
那双比恶狼还凶狠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试图靠近的亡命徒。
“砰!”
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命中领头那人的眉心,鲜血混合着脑浆溅在后面的木柱上。
“狼卫营,三段击,清理两侧死角!”
三千名狼卫营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跟在坦克后方。
带铁钉的军靴踩在沾满鲜血的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没有任何大喊大叫,所有人的动作机械而精准。
拉栓,上膛,瞄准,射击。
排枪齐射的声音在狭窄的街道上来回回荡。
那些举着猛火油罐的宋军,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陶罐掉在地上碎裂,火油流淌一地,却根本没人去点燃。
整个安平街,成了单方面的屠宰场。
没有战术迂回,没有分兵包抄。
李锐的装甲车队横行霸道,沿着主街道,将所有挡在前面的东西碾得粉碎。
赵香云坐在车厢里。车窗外不时闪过宋军士兵临死前的扭曲面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让她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栗。
拿起那支铅笔,她在图纸上标有红叉的第一个街垒处,画了一条横线。
“将军,第一道防线没了。只用了半炷香。”
闭着眼睛的李锐没有回头。
耳边是接连不断的枪声和履带碾压骨头的碎裂声。
“继续报。”
“前面还有两道。左侧的福顺巷藏着一波刀斧手,大概五百人。”
“让李狼带一排去解决。不留活口。”
命令通过电台下达。
接到指令的李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排跟我来。给那帮土包子长长见识。”
几十个半大少年端着步枪,直接拐进左侧的暗巷。
没过多久,巷子里就传来密集的枪声和哀嚎声。
刀斧手甚至都没机会举起手里的生铁片子,就被尖头弹穿透了胸膛。
车队继续向前。
后方的辎重车上,宗泽脸色惨白。
张孝纯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目光平静地看着路边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
“宗大人,记吧。别让李将军等急了。”
老将军枯槁的手指握着毛笔。因为抖动得太厉害,连墨汁都蘸不稳。
倒在地上的,都是大宋的兵。他们手里的兵器连敌人的衣角都没碰到,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死肉。
咽了一口苦涩的唾沫,宗泽把笔尖落在账本背面。
“相州城内安平街,破宋军第一道街垒。歼敌……八百余。我军伤亡……零。”
写完这几个字,宗泽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兵法里写的那些阵型、士气、地利。
在这些喷火的铁管子面前,全成了废纸。
大宋引以为傲的人数优势,在这条街道上,只意味着更多的尸体。
“这天下……这大宋的天下,真的要亡了吗?”
老将军喃喃自语。眼底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张孝纯摇了摇头。
“习惯就好了,这只是个开始。汪伯彦估计还坐在知州衙门里做着升官发财的梦呢。”
前方的推进速度越来越快。
王统制带来的三千精锐,已经被杀破了胆。
第二道防线连一枪都没放,士兵们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逃兵互相推搡,有人被踩在脚下,发出凄惨的叫喊。
可人的两条腿,跑不过坦克的履带。
黑山虎根本不减速,十二缸发动机咆哮着,直接从人群中碾过去。
惨叫声被履带和青石板摩擦的声音盖过,血水顺着街道的排水沟往下流,把整个安平街染成了暗红色。
赵香云的铅笔在图纸上又重重地划了两下。
“将军,安平街清空了。”
放下铅笔,她目光火热地盯着男人的侧脸。
“汪伯彦的知州衙门,就在前面。”
李锐睁开眼。
抬手按动送话器按钮。
“全军停止前进。”
整齐划一的刹车声响起,几十辆装甲车稳稳停在街道尽头。
前方百步之外,是一座气派宏伟的建筑。
两尊高大的石狮子守在门前,朱红漆的大门紧闭着,门匾上写着“相州府衙”四个鎏金大字。
空气中的硝烟味越来越浓。从远处看去,这府衙就像是一座孤岛,被黑压压的钢铁洪流彻底包围。
黑山虎从坦克炮塔里探出头。
“将军,到了!”
李锐推开装甲车的车门,黑色军靴踩在满是血迹的青石板上。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右手的皮手套,从腰间拔出那把勃朗宁m1911手枪。
拉动套筒,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周围的三千狼卫营士兵鸦雀无声。步枪上锃亮的刺刀直指前方。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李锐抬起右手,用手枪的枪管指了指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黑山虎心领神会。
沉重的炮塔在液压马达的驱动下,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粗长的八十八毫米坦克炮管缓缓转动。
十字瞄准镜的中心,稳稳套住了那扇象征着大宋相州最高权力的府衙大门。
第393章 一炮轰破府衙门
炮管停在那扇朱红大门的正中央。
黑山虎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脑袋,扯着嗓子朝府衙里吼了一声。
“里面的,最后给一次机会。开门投降。或可留得一命。”
沉默。
大门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兵刃落地的叮当声夹在哭嚎里,像是有人在抢着往后院跑。
黑山虎把舱盖拍上。
“将军,没人搭话。”
“打。”
一声沉闷的轰响。
朱漆大门连同两侧门框和青砖垛墙,在气浪里直接崩开。
碎砖木屑横飞了大半条街,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
门前两尊石狮,左边的被气浪掀翻,右边的被飞来的砖石砸掉了脑袋,石渣滚出去好远。
府衙里乱成了一锅粥。
护院和家丁扔下刀枪,撒腿往后院冲,几个来不及跑的壮汉直接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大声求饶。
一个穿皮甲的护院头目刚冲到二门,就被跟进来的狼卫营拦住,枪托敲在膝盖上,就地跪倒。
李锐拎着手枪,跨过碎砖,走进府衙。
靴子踩在碎瓦上,脆响一路往里铺。
李狼已经冲在了前头。
大堂的门被一脚踹开,端着步枪扫了一圈。
“都别动。”
嗓音不大,但跟进来的三十个狼卫营将枪口对准全场,这句话比任何呐喊都管用。
大堂里所有人定在了原地。
汪伯彦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横肉抖得没了形状。
手里的玉扳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磕在砖缝里摔成三块。
他盯着那几块碎玉,半天没动。
堂下那些半个时辰前还在高喊“悬赏李锐人头”的士绅们,此刻一个比一个跪得快。
钱员外的两颗核桃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连眼皮都没撩,把脑袋埋进膝盖,嘴里含含混混地念叨着什么。
粮商、盐商、布商,挨个趴着,肥硕的后脑勺贴着地砖,一排往下去,像一串落地的水瓢。
刚才还扯着嗓子喊“捐五万两银子平叛”的盐商,这会儿额头磕得地板上都是回声,头发也散了。
李锐走进来的时候,大堂里的哭声矮了一截。
军大衣上沾着街道的灰,皮手套拎在左手,勃朗宁手枪垂在右手,枪口朝地。
目光从那些跪满一地的士绅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太师椅上的汪伯彦脸上。
汪伯彦拼命挺了挺脊背。
“李锐,你可知你所犯何罪。攻州掠县,杀官造反,此乃诛九族的大罪。”
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遮不住的颤。“本官乃朝廷正三品知州,奉命治理一方,今日所为律法难容,圣上天威——”
“拖下去。”
李锐没等他说完,挥了挥左手。
两个狼卫营从两侧上前,架住汪伯彦的胳膊,把人从太师椅上拎起来。
“你,你敢!这是朝廷命官的官服,你敢——”
“扒掉。”
绯红蜀锦官服的衣扣被人三两下扯开,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只剩里面一件皱巴巴的白色中衣,汪伯彦像一块白面团,软在两个士兵手里,脚下虚了,差点直接跪下去,被架着才没倒。
“我……本官还有话说——”
没人理他。
宗泽站在门口,慢慢垂下了眼皮。
从磁州到汤阴,再到相州,他一路看着李锐把每一座城的规矩踩进土里,每一次他都以为不会更坏了,每一次都会更坏一些。
赵香云从外面踱进来。
黑色军服,牛皮腰带扣得笔挺,皮鞭拎在手里,鞭梢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浅印。
目光在堂里的士绅里扫了一圈,停在一个胖乎乎的盐商脸上。
那盐商正悄悄把手往怀里揣。
皮鞭扬起来,啪的一声,精准抽在他的手背上。
惨叫声里,一摞金票从怀里散落一地。
“把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赵香云在大堂里走了一圈,皮鞭敲在每一个士绅旁边的地砖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藏得越深,等会儿遭罪越多。”
哗哗啦啦一阵响,人人都从怀里往外掏,金票、银锭、当票、地契,堆在各自面前的地上。
盐商捂着手背,把摔落的金票捡起来,双手奉上。
“三万两。”赵香云捡起来捏在指间数了数,语气懒洋洋的,“以前也是这么应付过差的吧。”
“是孝敬大人的……不是藏的……”
“嗯。”
那摞金票揣进了口袋,直起身,皮靴跟敲在砖地上。
堂外,张孝纯带着人已经接管了府库。
库房的门被撬开,账本、钥匙一一清点,两列士兵轮流往外搬,箱子落地的声音乒乒乓乓响个不停。
白银锭子抬出来,码进庭院,接着是黄金饼子,接着是一捆一捆的蜀锦,庭院里的空地眼看着被填满。
跪在旁边的士绅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刚捐出去的金银,和府库里的东西一起摞在庭院里,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李锐从大堂走出来,在庭院中央站定。
“清点完了吗?”
张孝纯抱着账本快步过来,翻了几页。
“官帑这边,白银九万两,黄金一万两,铜钱三万贯,丝绸折价约两万两。“
”士绅这边,现银十四万两,金票八万两,器物还在核查。”
“连同安平街上收的那批,相州这一趟,超过三十万两无疑了。”
“够了。”
李锐走向那片银锭堆成的方阵,蹲下身,摘下右手的皮手套,五根手指按在最上面一块银锭上。
庭院里跪着的士绅们本能往后缩了缩,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但每个人心里都莫名地发毛。
李锐闭上眼,凝神一瞬。
脑海中,那个熟悉的界面浮现出来。
【检测到大量可兑换贵金属……】
【是否全部回收?】
“全部回收。”
什么动静也没有。
下一秒,那整堆码放整齐的白银,连同旁边的黄金饼子、金票、成捆的蜀锦,从接触点向外扩散,悄无声息地化成了一道白光。
没有爆炸,没有烟尘,就那么平静地消失了。
三四息的时间,整整一院子的财货,消失得干干净净。地面上只剩几道被箱子磨出的浅痕。
李锐睁开眼,收回手。
钱员外嘴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又咽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宗泽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
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每次见,他都说服不了自己这是什么机关把戏。
天下哪有这样的把戏,能把满院金银化成虚无,一粒不剩。
张孝纯在旁边翻了一页账本,用笔画了个叉,语气平静得像在核对今日的伙食账目。
“清零了。”
宗泽看了张孝纯一眼。太原知府,曾经也是读书人,如今对着一庭院凭空消失的金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话宗泽没法接,只是把手里的账本翻开,在今日那一页最下方,颤抖着落了几个字。
李锐站起身,把皮手套重新套上,转头看向李狼。
“汪伯彦押着,等我发落。”
“明白。”
话音刚落,一个狼卫营的士兵从大门外跑进来,在李锐三步外单膝跪地,气息有些急。
“报将军。属下在城南截到一个斥候,是从康王大营那边过来的。”
“他身上带了两封信,一封是汪伯彦写给康王殿下求援的手书,一封是康王大营最新传过来的部署文书,火漆封口完整,属下没敢动。”
庭院里静了一下。
赵香云从大堂里走了出来,皮鞭还拎在手上,慢条斯理地站到李锐身侧。
“哟,来得巧。”她侧过脸,看向那个士兵,“信拿上来。”
士兵把一个油布封包双手捧上。
接过来,没急着拆,抬眼看了李锐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期待。
“将军,要现在看吗?”
李锐没接话,目光落在那个封包上。
康王赵构,历史上那个一路南逃、最后在临安站稳脚跟的皇帝。
但在这个时空,因为他比金人还凶猛,似乎导致朝廷提前放权,赵构两个月前就在河北开了大营,挂的是“河北兵马大元帅”的头衔。
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
“拆。”
第394章 康王殿下的恐惧
相州城外五十里,康王大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清晨的寒气。
赵构穿着一身明晃晃的软缎常服,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帅椅上。他手里把玩着一只西域进贡的琉璃盏,心情极好。
“算算时辰,王渊那五千步卒,这会儿该把汤阴县围得水泄不通了吧。”赵构抿了一口西凉葡萄酒,语气轻快。
黄潜善坐在下首,连忙放下筷子,拱手凑趣。
“殿下神机妙算。李锐那贼子狂妄没边,带着一群连饭都吃不上的流民去打汤阴,简直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王统制带着二十架床子弩和三千神臂弓,再加上相州方向的两面夹击,李锐这次是插翅难逃了。”
赵构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木架上的河北路地图前,手指在汤阴和相州之间画了个圈。
“父皇和大哥在汴梁被金人吓破了胆,连个边军将领都收拾不住。等本王把李锐的脑袋装进石灰盒送去京城,这河北兵马大元帅的位子,才算是真正坐实了。”
黄潜善赶紧站起来,深深作了一揖。
“殿下英明神武,大宋的中兴之主,非殿下莫属。”
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战马嘶鸣声,紧接着是守营兵卒的呵斥和阻拦。
“什么人敢乱闯中军大帐!”
“滚开!我要见殿下!八百里加急!”
营帐厚重的毡帘被用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连滚带爬地扑进大帐。
他头盔早没了,头发被血水糊在脸上,身上的精锻扎甲裂开了好几道大口子,胸前还插着半截没尾羽的断箭。
骑兵刚冲进来,双腿一软,直接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下……殿下……”骑兵嗓子已经哑了,扯着破锣般的声音干嚎,“相州……相州没了!”
赵构手里的琉璃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殷红的葡萄酒溅在他的白底云纹靴面上。
大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动静。
“你失心疯了?”赵构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那骑兵的衣领,硬生生把人提了起来,“相州城高池深,两万精锐守军,汪伯彦亲自坐镇,怎么可能没了!”
骑兵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抓住赵构的胳膊。
“铁车……全是没有马拉的铁车……还会喷火……”
骑兵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北门……北门连一炷香都没撑住,被一根铁管子打出的天雷,直接轰塌了!”
“城墙上的猛火油全炸了,赵胜将军连尸体都没拼全啊!”
赵构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放肆!满口胡言乱语!王渊呢?王渊的五千步卒去哪了!”
“王统制去汤阴扑了空!”骑兵哭喊着,“李锐根本没在汤阴停,他带着那群铁车连夜绕道,直接端了相州大营!”
“听说汪大人……汪大人在府衙里没跑出来,估计是被活捉了!”
赵构的手猛地一松。
骑兵重新瘫倒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黄潜善原本还端着酒杯,听到消息,他直接双腿一软,出溜到了案几底下。
他设想的万全之策,那份准备用来邀功的连环计,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连个响都没听见就碎了。
现在他所需要担心的事情,是赵构会不会迁怒自己了。
赵构倒退了两步,后腰撞在帅案边缘。
他那自以为精妙的两面夹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王渊带着五千精锐去汤阴抓空气,结果自己的大本营相州,被人半天不到就给连锅端了。
愤怒退去后,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慌顺着赵构的脊椎骨往上爬。
相州。
那可是河北路数一数二的坚城,城墙包了三层青砖,上面架满了抛石机。
李锐连相州的城墙都能短时间内轰塌,那自己这个只靠木栅栏和拒马围起来的野外大营,算个什么东西?
“殿下……”黄潜善从案几底下爬出来,帽子歪在一边,脸色比纸还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李锐那妖术防不胜防,连相州都破了,咱们这大营……守不住啊!”
赵构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
“退?本王堂堂河北兵马大元帅,手里握着几万大军,被一个反贼吓得拔营逃跑?”
赵构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在案几角上,“传出去,本王还拿什么号令天下!聚将!擂鼓!本王要亲自去会会他!”
黄潜善扑上去抱住赵构的大腿。
“殿下三思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汪大人的两万人马都没挡住,咱们现在兵力分散,拿什么去硬碰硬?”
就在这时,大帐外又冲进来一个背着认旗的探马。
探马跑得太急,进门直接摔了个狗吃屎,连滚带爬地凑到赵构脚边。
“报——”
探马的声音劈了叉。
“殿下!属下摸到相州城南五里,看得真真切切!贼军正在相州南城墙上架设火器!”
“十几根又粗又长的黑铁管子,全从城垛里探出来了,炮口……炮口正对着咱们大营的方向啊!”
赵构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手里的佩剑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火炮上城墙了。
虽然隔着五十里,李锐的火器绝对打不到这里,但这个动作背后的意味太明显了。
李锐根本没打算在相州停下,他随时会把那支碾碎相州的钢铁车队,直接开到康王大营的门前。
赵构一把推开黄潜善,大步冲出营帐。
天刚蒙蒙亮。
北方的地平线上,相州的方向,隐隐透着一股暗红色的火光。
那是猛火油和建筑燃烧留下的残迹,把半边天都映得发红。
晨风吹过来,赵构出了一身冷汗,常服贴在后背上,凉透了。
他死死盯着那片红光,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面子,权位,野心。
在真真切切的死亡威胁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传令……”赵构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声音沙哑,“全军拔营。丢掉一切重辎重,向南……立刻向南撤!”
第395章 凭什么用来保你的命
赵香云把那个油布封包拿在手里。她手指勾住封口的火漆,用力一挑,把外面的油布撕开。
里面是一封厚实的信件,封皮上盖着河北兵马大元帅的鲜红大印。
赵香云抽出信纸,快速扫了两行。她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她把信纸递向李锐。
李锐没有接。他抬起右手,下巴点了一下站在门边的宗泽。
“让他念。”
宗泽愣了一下,迟疑着走上前。他满是老茧的手接过那张信纸,纸张的质感很好,是汴梁官造上等楮皮纸。
“大声点,让院子里的人都听听。”赵香云在旁边补了一句,皮鞭在地上轻轻敲着。
宗泽清了清嗓子。他看着信纸上的字迹,那是赵构亲笔写的行书,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张狂。
“本王已命前军统制王渊,率五千精锐步卒,携床子弩二十架,神臂弓三千张,星夜驰援相州。”
宗泽念出第一句,声音有些发干。
跪在地上的士绅们纷纷抬起头。钱员外停止了念叨,几个盐商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
被两个士兵架着的汪伯彦,原本已经软下去的身体,突然有了力气。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肥肉跟着晃动。
宗泽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往下念。
“汪大人只需紧闭城门,坚守相州。待本王大军一到,从侧翼包抄,两面夹击。”
“定将李锐这犯上作乱的反贼生擒活捉,碎尸万段,以正大宋国法。相州之围,不日可解。钦此。”
信念完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听见了吗!”汪伯彦突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里透着狂喜。
他用力挣扎着,试图从两个狼卫营士兵手里挣脱出来。
“康王殿下的大军已经到了!五千精锐步卒,加上本官相州城里的两万兵马!”
汪伯彦死死盯着李锐,连刚才被扒掉官服的恐惧都忘了。
“李锐!你以为你靠着几辆铁车就能横行霸道?康王殿下的床子弩能把你的铁皮射穿!”
“你今日若是束手就擒,本官还能念在同朝为官的情分,在殿下面前替你求个全尸!”
跪在地上的士绅们也开始骚动。有人甚至悄悄挪动膝盖,试图离李锐远一点。
在他们看来,大宋的河北兵马大元帅出手,这局势肯定要翻盘了。
李锐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刚才进来报信的那个狼卫营士兵。
“送信的斥候呢。”
士兵站直身体回话:“在门外押着。这小子反侦察能力极强,我们追了二里地才用绊马索把他截住,抓他的时候,他正往东北方向的大营逃窜。”
“带进来。”李锐开口。
两个狼卫营士兵转身走出门外,很快拖着一个穿大宋军服的斥候走了进来。
斥候被扔在青砖地上。他满头是土,腿上的扎甲裂开了,还在往外渗血。
李锐走过去,军靴停在斥候的脸旁边。
“康王大营现在是什么情况。”
斥候趴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只穿着中衣的汪伯彦,又看了看周围端着步枪的黑衣士兵。
他浑身发抖,牙齿上下打架。
“撤了……全撤了……”
汪伯彦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斥候。
“你胡说什么!殿下的五千精锐不是去驰援相州了吗!”汪伯彦大声质问。
斥候根本不理会汪伯彦,只顾着向李锐磕头。
“半个时辰前,康王殿下在营里收到急报,说相州北门被轰塌了。殿下当场就吓坏了……”
“然后呢。”李锐问。
“殿下直接下令全军拔营,往东南东平府方向溃逃!重辎重全扔了,连灶台上的锅都没端下来!”
斥候带着哭腔喊着。
“王渊统制的五千人原本奉命驻守相州城东漳河渡口,听闻相州城破,直接跟着殿下的大部队跑了,根本没敢往相州城靠近!”
宗泽手里的信纸滑落下去,掉在碎砖上。
院子里彻底没声音了。
汪伯彦张着嘴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刚才挺直的脊背,再一次垮了下去。
跪在地上的士绅们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贴在青石板上,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赵香云走上前,一脚踩在那张盖着元帅大印的信纸上。
“两面夹击?”
赵香云看着汪伯彦,语气里的嘲弄完全不加掩饰。
“你们这位兵马大元帅,跑起路来倒是连鞋都不要了。汪大人,你的救兵没了。”
汪伯彦连连摇头。
“不可能……殿下手里有几万兵马,怎么会跑……这不可能……”
李锐没有再看汪伯彦。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棉布,开始擦拭右手里的勃朗宁手枪。
“张虎。”
张虎从大门外大步走进来,身上的帆布工作服还沾着机油。
“将军!”
“让黑山虎的装甲营在城南集结。给车队加满油。”
李锐把擦干净的手枪插回枪套。
“他既然跑了,我们就追上去。我倒要看看,大宋的腿,能不能跑过我的履带。”
......
相州府衙的庭院里,风吹过那些码放整齐的空木箱,发出空洞的响声。
汪伯彦被两个士兵架着,双腿完全使不上力。
康王南逃的消息,把他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踩碎了。他引以为傲的两万相州守军,在半天之内土崩瓦解。
但他不想死。
汪伯彦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李锐,你不能杀我。”
他挣扎着站直了一点,试图摆出大宋真定府路安抚使、知相州的架子。
“本官是朝廷钦命的一路安抚使,是两榜进士、读过圣贤书的。大宋太祖皇帝有祖训,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开国以来,从无擅杀朝廷命官、两榜进士的先例!”
李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汪伯彦以为李锐把话听进去了,语速开始加快。
“你手底下这群人懂什么治国?你靠火器能打下几座城,但你管不住天下的人心!这相州城里的几十万百姓,只认大宋的律法,只认孔孟之道!”
“你今日若是杀了我,就是和全天下的读书人为敌。天下士绅的笔杆子,能把你写成十恶不赦的流寇!”
汪伯彦喘着粗气,抛出了他自认为最有分量的筹码。
“只要你放了我,本官可以在朝廷替你斡旋。这相州城,本官名正言顺地让给你。朝廷那边,本官去给你请功,给你讨一个河北路节度使的官职!”
宗泽站在旁边,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他厌恶汪伯彦的贪生怕死,更厌恶他此刻卖国求荣的嘴脸。
他心里清楚,汪伯彦说的是大宋的现实——大宋虽非绝对不杀士大夫,但擅杀一路安抚使、两榜进士,必然会激起整个文官集团的疯狂反扑。
但他最终还是别过了头,没有出声。
李锐根本没有理会宗泽的动作。
他右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拇指挑开按扣。
黑色的勃朗宁m1911被拔了出来。
李锐左手捏住套筒,向后猛地一拉,松手。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院子里响起。子弹上膛。
汪伯彦的话音停住了。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脸上的肥肉开始不自然地抽搐。
“你……你想干什么……大宋祖训……”
“砰!”
枪声炸响。
汪伯彦的左边膝盖爆出一团血花。碎骨混着血水溅在青石板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府衙大堂。
两个架着他的士兵同时松手。汪伯彦整个人砸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左腿,在碎砖上疯狂打滚。
白色的中衣瞬间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跪在周围的士绅们吓得浑身哆嗦,钱员外直接尿了裤子,散发出一股骚味。
宗泽闭上眼睛,把头转到一边。
李锐提着枪,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汪伯彦身边。
他把枪口往下压,对准了汪伯彦还在乱蹬的右腿。
“大宋的祖训。”
李锐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孔孟之道。”
“砰!”
又是一枪。
汪伯彦的右膝盖同样被子弹击碎。
他的惨叫声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急促的倒抽气声。
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疼得连打滚的力气都没了。
李锐收起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重新推了回去。
“规矩是建立在火力上的。”
李锐看着地上的汪伯彦,把勃朗宁手枪插回枪套。
“你们那套规矩,屁都不是,凭什么用来保你的命。”
第396章 私造兵器,囤积粮草
枪声在府衙的庭院里回荡。
周围跪着的士绅们把头死死贴着地面,钱员外身下洇开一滩黄色的水迹,骚臭味在空气里散开。
李锐把勃朗宁手枪插回枪套。他没有再看地上的汪伯彦一眼,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张虎。
“装甲营集结。加满油料,补充弹药。”李锐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庭院里听得清清楚楚,“半个时辰后,开拔。”
张虎立正敬礼,转身大步跑出府衙。
李锐抬腿往外走。赵香云从侧边走过来,黑色军服勾勒出紧致的线条,牛皮靴踩在碎砖上嘎吱作响。
“将军,这胖子就这么废了?”赵香云挑起眉毛,鼻翼微微翕动,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和火药味,让她握着皮鞭的手又紧了紧。
李锐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
“相州是河北重镇,他在这里当了一年多真定府路安抚使、知相州,不可能只有府库里这点东西。”
李锐语气平淡,“康王赵构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汪伯彦能坐稳这个位置,还能让康王把大本营放在这附近,手里必然有筹码。”
李锐伸手捏住赵香云的下巴,拇指在她脸颊上用力擦了一下,擦掉一点不知从哪溅上的血迹。“交给你了,把他的底牌掏出来。”
赵香云被捏得有些疼,但眼神里的狠厉反而更盛。
她顺从地垂下眼帘,声音变得慵懒:“将军放心,就算他把东西吞进肚子里,我也给他剖出来。”
李锐松开手,大步走出庭院。
赵香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汪伯彦。
手里的特制皮鞭在半空中挽了个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汪大人,疼吗?”赵香云蹲下身,皮鞭的木柄直接戳在汪伯彦中枪的右膝盖边缘。
汪伯彦浑身肥肉剧烈哆嗦,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别……别杀我……我都说了……府库的钱都给你们了……”
“这就没意思了。”赵香云站起身,皮鞭猛地抽在汪伯彦旁边的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康王赵构能把后背交给你,你手里要是没点硬货,他凭什么信你?”
赵香云围着汪伯彦走了一圈,皮靴的鞋跟敲击着地面,“说吧,除了府库,你还藏了什么?”
汪伯彦咬着牙,冷汗把头发全浸透了。“没……真没了……相州连年征战,哪还有多余的……”
赵香云轻笑了一声。她根本不接汪伯彦的话,直接走到那个吓尿了的钱员外跟前。
皮鞭一卷,死死勒住钱员外的脖子。赵香云手臂发力,硬生生把这个两百多斤的胖子在地上拖行了三尺。
“钱员外,你是相州的地头蛇。”赵香云松开皮鞭,一脚踩在钱员外的肩膀上,“你说说,汪大人手里还藏着什么?”
钱员外憋得满脸通红,连连磕头。“我不知道……姑奶奶,我真不知道啊……”
“不知道?”赵香云反手一鞭子抽在钱员外的脸上。
一道血印瞬间肿了起来,钱员外惨叫一声,吐出两颗带血的槽牙。
“你们这些士绅,每年交的‘助军钱’都去哪了?”赵香云再次举起皮鞭,“下一鞭子,抽你的眼睛。”
钱员外捂着脸,余光瞥了一眼地上的汪伯彦,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在……在城北!城北的废弃窑厂!”钱员外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汪伯彦猛地睁大眼睛,顾不上膝盖的剧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钱员外,嘴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咒骂:“钱员外……你敢乱咬!”
赵香云一脚踹在汪伯彦的下巴上,把他的后半句话硬生生踹了回去。汪伯彦仰面栽倒,满嘴是血,彻底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城北窑厂有什么?”赵香云逼问钱员外。
“有粮……还有铁……”钱员外哆嗦着交代,语无伦次,“汪大人这两年借着防备金人的名义,向我们摊派了无数钱粮。”
“但他根本没运去汴梁,全截留在相州了。窑厂最深处的主窑体被砖墙封死了,里面全是粮食,还有人在里面打兵器……”
赵香云眼睛亮了。
私造兵器,囤积粮草。
这汪伯彦是想在乱世里做个土皇帝,还是准备拿这些东西去康王那里换个从龙之功?
她转头看向汪伯彦,皮鞭在空中抖出一声连响。
“汪大人,藏得够深的。私造兵器,按大宋律是绞刑死罪,还要连坐家人,和谋逆没两样。你刚才不是还满口大宋律法吗?”
汪伯彦瘫在地上,脸色灰败到了极点。底牌漏了,他连最后谈判的筹码都没了。
“那是……那是给康王殿下准备的……”汪伯彦声音微弱,还在试图搬出康王的名头。
“带路。”赵香云懒得听他废话,招手叫来两个狼卫营士兵,“把他架起来,去城北窑厂。”
“要是找不出来,就把他那一身肥肉片下来熬油。”
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汪伯彦的胳膊,直接往外拖。
汪伯彦破碎的双膝在碎砖上拖行,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
半个时辰后,城北废弃窑厂。
李狼带着一队步兵,端着毛瑟步枪踹开了窑厂的大门。
几个留守的护院刚想拔刀,就被三段击打成了筛子。
赵香云踩着满地的灰土走进窑厂深处。
几个士兵砸开了主窑体前伪装的厚重砖墙,露出了改造过的密闭窑洞。
窑洞两侧插着火把,一直延伸到内部。
赵香云顺着通道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挑了挑眉。
巨大的窑洞空间里,一排排用陶瓮封藏的粮囤码放得整整齐齐,下方垫着厚厚的木炭与石灰防潮,上面盖着防水的油布。
另一边是几十个火炉,虽然现在熄了火,但旁边堆满了成箱的崭新箭头、长枪和扎甲。
空气里混杂着陈麦的香气和铁锈味。
李狼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本刚从管事身上搜出来的账册。
“粗略看了一下,粮食至少有十五万石,兵器足够装备一万人。”李狼的声音短促有力。
赵香云拿过账册翻了两页。
十五万石粮食。
李锐手底下现在有神机营主力,加上沿途收编的降兵和三万民夫,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这批粮食,足够这几万人敞开肚皮吃上大半年。
有了这批底牌,神机营就彻底摆脱了后勤的牵制,可以肆无忌惮地往南推。
“去通知张孝纯,让他带人来清点入库。”赵香云合上账册,转身往外走,“把那个胖子拖回府衙,将军留着他还有用。”
此时的相州府衙外,Sd.Kfz.222装甲指挥车的引擎正在轰鸣。
李锐站在车旁,闭着眼睛。外人看来他是在闭目养神,实际上他正在操作面板。
相州府库和安平街收缴的三十万两贵金属已经全部转化为积分。
刚才的战斗消耗了几发炮弹和一些子弹,此刻他直接从商城里兑换出双倍的弹药,填补了库存。
积分余额依然庞大得惊人。
赵香云从街角走过来,手里扬着那本账册。
“将军,掏出来了。十五万石粮食,一万人的兵器甲胄。”赵香云走到李锐面前,把账册递过去。
李锐睁开眼,没有接账册,只是点了点头。
“让后勤营接手,完好的甲胄兵器发给辅兵营,破损的熔了修补车辆、打造工事配件,粮食装车。”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十五万石粮食只是一堆数字。
第397章 搬空窑厂,三万辅兵披甲
张孝纯穿着灰布长衫,手里端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算盘,他抬头看着面前高大厚实的伪装砖墙。
几名神机营士兵抡起二十磅的破拆大锤,重重砸向墙面。
砖块碎裂掉落,灰土弥漫在半空中。
墙体轰然倒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庞大窑洞。
火把光芒照进去。
一排排巨大的陶瓮整齐排列,瓮底垫着厚厚的石灰和木炭。
空气里弥漫着陈麦独有的味道,混杂着铁锈的腥气。
“开瓮。”张孝纯拨动了一颗算盘珠子。
后勤营的辅兵上前扯掉防水油布,揭开沉重的瓮盖。
黄澄澄的麦子溢了出来,顺着瓮壁滑落在地上。
宗泽站在旁边,手里握着毛笔。
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手抖得拿不住笔。
“记上。”张孝纯头也不抬,“十五万石,只多不少。”
“大宋的贪官,都是在吃人啊。”宗泽声音发颤,眼底布满血丝,“十五万石……相州城外百姓饿殍遍地,易子而食!汪伯彦竟把这么多粮食藏在窑洞里,不见天日!”
“习惯就好了。”张孝纯语气平静,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弄,“太原府的粮仓里全是沙子,相州的窑洞里全是麦子。“
”大宋,早就烂到根里了。赶紧记,将军还等着看账册。”
宗泽咬着牙,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重重的墨痕。
“大宋开国便设常平仓以备荒年。”宗泽的声音里透着凄凉,“如今这大宋,究竟是为谁而立?”
“为谁而立?为这满城穿绸裹缎的士绅,为这满口仁义道德的官老爷。”
张孝纯转过头看着他,“宗大人,别念旧经了,大宋的经早就被他们自己人念歪了。将军把这层皮扒下来,你才看得到里面的烂肉。”
宗泽闻言,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没有再念出那些悲愤的质问,只是咬着牙,笔尖在纸上重重落下,一笔一划清晰地记录下每一笔缴获。
窑洞深处传来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上万件崭新的兵器被士兵拖了出来。
成捆的白蜡杆长枪、涂着防锈油的箭头,还有堆积如山的扎甲和皮甲。
张虎大步走过来。他身上的帆布工作服沾满黑色油污,手里拎着一把大号扳手。
“张大人,这些铁疙瘩怎么分?”张虎大嗓门吼道。
“完好的甲胄给外头那些青壮发下去。”张孝纯翻开另一本账册,“破损的你挑出来带走。”
“得嘞!”张虎走到那堆扎甲前,用脚踢了踢,“这帮贪官造的东西,有些甲片都没铆紧。来人,把这些次品挑出来,送去工匠营修补,补好了再发给辅兵。”
几百名神机营老兵开始指挥外面的三万青壮排队。
这些跟着李锐从磁州、汤阴一路走来的流民,此刻眼睛发绿地看着那些兵器和粮食。
“都他娘的排好队!”张虎站在高处喊话,“大宋不给你们饭吃,将军给!大宋把你们当草芥,将军让你们当兵!穿上这身甲,以后就只认将军的命令!”
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走到张虎面前。
“叫什么名字?”张虎问。
“王二狗。”汉子声音发抖。
张虎扔过去一件完好的扎甲和一杆长枪,“穿上,从今天起,你吃神机营的粮,替神机营卖命。听明白了吗?”
王二狗抱着沉重的扎甲,眼眶发红。“听明白了!谁给我饭吃,我给谁卖命!”
“大声点!”张虎吼道。
“给将军卖命!”周围的青壮跟着齐声大喊。
声浪在城北窑厂上空回荡,三万人的队伍脱下破烂的单衣。
先给筛选出体质相对较好的青壮套上扎甲、握紧长枪,其余人先配发皮甲与短刀,后续再统一训练。
他们被迅速编入神机营辅兵建制,成了这支钢铁队伍的新生力量。
窑洞外的空地上,上百辆从相州府衙、城内士绅手里缴获的骡马大车一字排开,三辆半履带装甲运兵车停在队伍最前方警戒。
辅兵们扛着粮袋,踩着木制跳板,把粮食一袋袋码进车厢,大车的实木车轮被压得咯吱作响,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整个城北窑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物资吞吐场。
相州府衙大堂。
李锐坐在宽大的实木圈椅上。他身上那件防风德式军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军服。
桌面上摆着张孝纯刚刚派人送来的物资清点名册。
大堂外传来重物拖拽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痛呼。
赵香云大步走进来。她穿着紧致的黑色特制军服,牛皮武装带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
脚上的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手里握着特制皮鞭。皮鞭的另一头,死死缠在汪伯彦的脖子上。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宋真定府路安抚使,被两个士兵架着拖进大堂。
他那身白色的中衣早就变成了暗红色,两条断腿悬空晃荡,膝盖处的碎骨刺穿了皮肉,一路滴着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将军,人带回来了。”赵香云手腕一抖,松开皮鞭。
两个士兵松手,汪伯彦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他大口喘着粗气,鼻涕和眼泪混着灰尘糊了满脸。
李锐翻过一页名册,没有抬头。
“这胖子一路上还想喊人报信,被我堵了嘴打晕了带回来。”
赵香云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抬手擦了擦溅在脸颊上的血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握着皮鞭的手又紧了紧。
李锐合上名册。
“十五万石粮食,一万件兵器。”李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借着抗金的名义,你向士绅百姓摊派了一年多的助军钱,全被你私吞截留了。”
汪伯彦费力地抬起头。他看着坐在高处的李锐,眼里满是恐惧。
“李将军……李爷爷……”汪伯彦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东西你都拿到了……粮食、兵器、金银……全归你……求你给我条活路……”
“你之前说,大宋律法不杀士大夫。”李锐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
汪伯彦拼命点头。“对……我是两榜进士……你留着我,我能帮你安抚河北路的文官……我对河北路的地形了如指掌!”
”各州府的守将我都认识!我能写信劝降他们!”
“以我的军力,不需要劝降。”李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五万石粮食和一万件兵器,你这是想干什么?”
汪伯彦脸色煞白,“不……不是……那都是防备金人的……”
“金人都被我打跑了。”李锐打断他,“你的算盘打得很精。可惜,你的硬实力太弱。”
汪伯彦浑身发抖,他意识到李锐根本不在乎他手里的那点政治筹码。
在这个男人眼里,大宋的官僚体系一文不值。
“我把知道的都说了!”汪伯彦崩溃大喊,却绝口不提赵构的去向,死死攥着自己最后的政治筹码。
李锐瞥了他一眼,对着门外抬了抬下巴。“去查一下,汪伯彦在相州的家眷,一共多少口,都在哪。”
门外的士兵立刻应声领命。
汪伯彦的脸瞬间没了一丝血色,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所有的后路都绑在赵构身上,可全族的性命都捏在李锐手里,两害相权,他瞬间就垮了。
“我说!我全说!”汪伯彦嘶吼着,“康王先往东北大名府跑了!后续定是要去东平府!你去找他,别动我的家人!”
第398章 抓住赵构
大堂内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汪伯彦趴在青砖上,双腿的血水已经洇成了一大片。
他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坐在高处的那个男人,祈求能得到一句活命的恩赐。
“东北,大名府。”李锐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
他站起身,军靴踩在台阶边缘,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李将军!该说的我都说了!”汪伯彦拼命向前爬了两寸,拖出两条刺眼的红痕,“留我一条狗命!我在河北路门生故吏无数,能替你……”
“李狼。”
门外的黑衣少年大步跨过门槛,带铁钉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嘎嘎作响。
他手里端着毛瑟步枪,眼神比饿狼还要凶狠几分。
“主公!”
“把他拖到府衙大门外。”李锐下巴微抬,“找根石柱,用重镣锁住手脚,铁链穿过腰间铁环捆死,别让他死了,安排军医给他止血吊命。”
汪伯彦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你……你不讲信用!你说过大宋律法……”
“你都说了那是大宋的律法,我现在可是你口中的反贼,你傻呀。”李锐伸手理了理德式军大衣的领口,“赵香云。”
穿着紧身黑色军服的女人走上前,牛皮武装带勒出的腰肢随着步伐稳稳摆动。她手里还拎着那条沾血的皮鞭,嘴角挂着嘲弄的笑。
“去写块木牌。”李锐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写清楚他私造兵器、隐匿十五万石军粮、盘剥百姓的罪状,立在石柱旁边。”
“让相州百姓都看看,他们的知州相公是怎么吃人的。”
“遵命。”赵香云眼神冰冷地扫过地上抖成一团的汪伯彦,没有多余的动作。
两名狼卫营士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汪伯彦的双臂。
压抑的痛哼声很快在府衙大门外响起。
沉重的铁镣锁住了汪伯彦的手脚,粗铁链穿过腰间的铁环,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真定府路安抚使,死死捆在朱红色的石柱上。
血水顺着石柱纹理往下淌,军医快步上前,给他处理伤口、喂下保命的汤药。
赵香云踩着军靴走下台阶。她手里拿着一块刚写好的木牌,上面墨迹未干。
“砰”的一声,木牌被重重砸在石柱旁边的泥地里。
“私造甲胄一万副,隐匿粮草十五万石,盘剥灾民,中饱私囊。”
赵香云念出上面的字,慵懒的嗓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汪大人,这罪名要是送到汴梁,够诛你九族了吧?”
汪伯彦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翻着白眼大口喘气。
府衙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被神机营的士兵驱赶着聚拢过来。衣衫褴褛的相州百姓挤在一起,眼神麻木又带着畏惧。
几辆马车被推到广场中央。
钱员外等十几个城中富户被反绑着双手,押上了临时搭建的木台。他们脖子上套着粗糙的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挂在木架顶端。
“跪下!”
李狼一脚踹在钱员外的腿弯处。两百多斤的胖子重重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各位相州的父老!”李狼站在木台边缘,手里的刺刀指着这群士绅,当众展开账册,高声宣读他们的罪状。
“这些人,平日里克扣你们的口粮,兼并你们的田产,灾年闭仓不放粮,私通金军倒卖军械!今天,神机营替你们算这笔账!”
人群里没有声音。
长久的饥饿和压迫,让这些大宋子民连叫好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狼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负责行刑的士兵。
“按军法,斩首!”
钢刀出鞘的脆响接连传出。
血光溅起,十几颗罪大恶极的头颅滚落在木台上。
钱员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随后直挺挺地垂了下去,两百多斤的重量让木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百姓中终于传出几声压抑的惊呼。
宗泽站在人群边缘,花白的胡须在风中抖动。
他看着木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被绑在石柱上的汪伯彦,握着毛笔的手背青筋暴起。
最终,他只是闭上眼,在随身的账册上,一笔一划记下了处决的名单与抄没的家产,没有再说一句质问的话。
“宗大人,记下来。”张孝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还是端着那把算盘。
“这算什么?滥杀无辜?还是草菅人命?”宗泽的声音沙哑,却没了之前的愤懑,只剩无尽的疲惫。
张孝纯拨了一颗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些人不死,相州的粮仓就打不开。粮仓打不开,这满城的百姓活不过这个冬天。”张孝纯指了指那些眼睛开始放光的饥民,“你看看他们,有人觉得这是草菅人命吗?”
宗泽顺着手指看过去。
几个胆大的青壮已经凑到木台底下,盯着士绅们脚上的缎子鞋,咽着唾沫。大宋的体面,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广场另一头,一堆篝火被点燃。
李狼带着几十个士兵,把几个大木箱抬到火堆旁。箱盖被粗暴地撬开,里面装满了从府衙户房搜缴来的地契存档、各级官署的文书、士绅手里的红契地契。
“烧了。”
李狼一声令下。
成堆的文书被倒进火堆。火苗窜起一丈多高,把那些盖着大宋官印的黄纸吞噬殆尽。铜制的印信在高温下渐渐发黑、变形。
与此同时,十几名士兵骑着马,在相州城内的大街小巷张贴告示,高声宣读神机营的新规:相州境内所有土地归神机营所有,佃户直接向神机营交租,此前欠官府的钱粮、欠地主家的租子,全部一笔勾销,任何人不得再追讨。
“乡亲们!”黑山虎粗犷的嗓门在广场上空炸响。他站在一辆虎式坦克的炮塔上,手里举着一个铁皮扩音喇叭。
起初百姓被这震耳的陌生声音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听清“管饱”两个字,才渐渐安静下来,纷纷踮着脚往前凑。
“我们将军说了!从今天起,相州城里没有大宋的官!也没有大宋的税!”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以前欠官府的钱粮,欠地主家的租子,全他娘的作废!烧了这些破纸,谁也别想再来找你们要账!”
黑山虎把喇叭换到左手,右手拔出驳壳枪朝天放了一枪。
清脆的枪声压住了所有的议论。
“将军有令!”黑山虎继续吼道,“今日所有到场的百姓,每人先领半斤糙米救命!城北窑厂开仓!只要是相州城里的活人,愿意干活的,全去张孝纯张大人那里报到!修城墙、搬辎重、打铁器,干一天活,给一天的口粮!管饱!”
“当真管饱?”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大着胆子喊了一声。
“老子手里的枪管子作证!”黑山虎拍了拍坦克的炮管,“跟着将军干,有饭吃!跟着大宋干,只能饿死!”
欢呼声终于爆发出来。
起初只是几个人,接着是几十个,最后整个广场的饥民都跪在地上,朝着府衙的方向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将军救命之恩!”
宗泽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民心,就这么轻易地被一顿饱饭买走了。大宋百年基业,在这群拿着火器的强权面前,脆弱得连一张纸都不如。
府衙大堂内。
李锐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震天的欢呼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香云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清单。
“将军,城里的秩序稳住了。”她把清单放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张孝纯挑了三千个身强力壮的辅兵,发了皮甲和短刀,留下接管城防。剩下的人全编进了辎重营。”
“油料和弹药呢。”李锐没有接清单。
“张虎刚才报过数。装甲营的车全部加满,兑换的八十八毫米炮弹和机枪子弹已经分发到各车。十二门迫击炮也装车完毕。”
赵香云继续道:“康王赵构跑不远。他带着大部队,辎重再怎么扔,还有家眷、溃兵拖累,两条腿也跑不过履带。大名府方向虽有河网阻隔,但我们的装甲车能直接涉水过河,正是我们突击的好地方。”
她顿了顿,补充道:“赵构身边虽有几万勤王军,但大多是临时收拢的溃兵,毫无战心,韩世忠的嫡系兵马也只有几千人,根本挡不住我们的装甲突击。”
李锐站起身,顺手抓起桌上的皮手套戴上。
“传令全军。”
他大步往外走。
“留三千人守相州,配两挺马克沁重机枪、三门迫击炮,张孝纯暂代相州军政事务。相州丢了就丢了,等抓了赵构,回头几炮就能再轰开。我们此行唯一的目标,是赵构的人头。”
“其余人马,半个时辰后开拔。”
赵香云紧紧跟在后面,皮靴踩出急促的节奏。
“目标是大名府?”
“不。”李锐停在府衙大门口。
他看了一眼被绑在石柱上、气息尚存的汪伯彦。那块写着罪状的木牌在风中微微晃动。
“目标是抓住赵构。”
第399章 殿后的弃子
相州南门大开。
沉重的钢铁履带碾过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打头的虎式坦克喷吐着黑烟,庞大的车身撞开城门外残留的拒马,直接驶入往东北方向的官道。
冬日的冻土被履带生生压碎,地面上留下两道极深的车辙印。
李锐坐在Sd.Kfz.222装甲指挥车里,车身随着路面起伏微微晃动。
他摘下皮手套,扔在面前的战术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开始熟练地分解那把勃朗宁m1911手枪。
车外,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三辆虎式坦克呈倒V字型在前方开路,后面跟着十几辆半履带运兵车和挂载着八十一毫米迫击炮的牵引卡车。
再往后,是张孝纯刚刚编组完的辎重车队。
赵香云坐在李锐对面。她穿着那身紧致的黑色特制军服,牛皮武装带勒紧腰身。
她手里拿着几份刚刚从相州府衙搜出的汪伯彦与赵构的往来密信,结合截获斥候的口供,正低头快速梳理信息。
“将军。”赵香云抬起头,把整理好的路线情报推到李锐手边,“康王赵构的逃亡路线查清了。”
“他原本要在相州和汪伯彦汇合,得知王渊的五千先锋在汤阴扑空、相州城破后,连夜拔营往东北方向跑了。”
“看这路线,是想先渡漳河去大名府,再转道东南往东平府逃窜。”
李锐头也没抬,手里拿着枪管在棉布上擦拭。
“他带了多少人?”
“号称五万勤王大军。”赵香云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其实就是一帮沿途收拢的溃兵、乡勇和流民。”
“真正能打的,只有韩世忠手底下的几千嫡系,还有王渊带去汤阴扑空的那五千步卒。”
李锐把枪管装回套筒,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五万人,两条腿,跑不过履带。”
指挥车前方的电台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负责操作电台的通讯兵立刻戴上耳机,快速记录下坐标与情报。
“报告将军!”通讯兵转过头,“前方十里探路的摩托侦察兵分两路汇报,一路发现官道上有大量大宋军丢弃的辎重,无成建制抵抗。”
“另一路在前方三公里处,发现宋军约五千人的截击阵地,已完成抵近侦察,摸清了对方的部署!”
李锐把组装好的勃朗宁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他推开车顶的观察窗,探出半个身子。
冬日的寒风夹杂着硝烟味扑面而来,李锐举看向前方的官道。
视线所及之处,原本宽阔的土路上狼藉一片。
大宋军中代表建制的各色旗帜被随意踩在泥水里,一捆捆没有开封的白蜡杆长枪被扔在路沟旁。
甚至还能看到几辆车轴断裂的粮车,粮食散落一地,明显是走得太急,连修车的功夫都没有。
这就是赵构的军队。
李锐放下望远镜,缩回车内。
“传令黑山虎。”李锐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装甲营保持时速三十公里,匀速推进。不要管路上的破烂,直接压过去。”
“遵命!”通讯兵立刻对着麦克风复述指令。
赵香云指尖划过地图上标注的漳河渡口,抬头看向李锐,语气笃定:“将军,赵构要去大名府,必须过前面的漳河渡口。”
“我们的坦克比他的队伍快,完全可以在渡口截住他。”
李锐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他扔得掉辎重,扔不掉五万张要吃饭的嘴。”李锐身子后仰,“我们不需要跑得太快,跟在他屁股后面,他的军队自己就会崩溃。”
履带碾压着地面的震动顺着底盘传进车厢。这支钢铁部队以这个时代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向着东北方向稳步推进。
......
东北方五十里外。
通往大名府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的宋军像一条灰色的长蛇,在泥泞中艰难蠕动。
没有震天的号角,没有整齐的步伐。
这支曾励志要匡扶社稷的大军,此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杂乱的脚步声。
赵构坐在一辆宽大的六马大车里。车厢外包着厚厚的铁皮,里面铺着名贵的蜀锦软垫。
但他现在根本感觉不到舒服,整个人随着马车的颠簸不停地晃动,脸色惨白。
“快!再快点!”赵构掀开车窗的帘子,冲着外面的车夫大吼,“没吃饭吗!把马鞭抽断也得给本王跑起来!”
车夫吓得浑身哆嗦,死命地挥舞着手里的鞭子。
拉车的六匹纯色高头大马已经跑出了白沫,但官道上全是前面步卒踩出来的烂泥,车轮深深陷在泥里,根本快不起来。
赵构猛地放下帘子,跌坐在软垫上。
他身上的金甲早就脱了,只穿着一件轻便的常服。
就在四个时辰前,他还在大营里做着两面夹击李锐、拿反贼人头立威的美梦。
结果王渊派人拼死送回来的消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汤阴是空的!李锐根本没在那停,而是用那种不用马拉、会喷火的铁车,直接轰开了相州的大门!
汪伯彦两万守军,连半天都没撑住!
赵构当时听到这个消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不想当什么大元帅了,他现在只想活命。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停住了。
“怎么回事!”赵构怒吼。
外面传来护卫统领焦急的声音:“殿下!前面的路被步卒堵死了!他们走不动了!”
赵构一把推开车门,站在车辕上往前看。
官道前方,大批穿着破烂皮甲的宋军步卒正互相搀扶着往前挪。
很多人实在走不动了,直接把手里几十斤重的包铁盾牌扔在路边,甚至有人把沉重的扎甲脱下来,光穿着单衣在寒风里走。
整条路被这些溃兵堵得严严实实。
“混账!”赵构气得破口大骂,“这帮废物!让他们让开!给本王的马车让路!”
谋士黄潜善骑着马凑到马车跟前。
他那身文官的袍子也溅满了泥点子,头上的幞头歪在一边,显得狼狈不堪。
“殿下息怒!”黄潜善压低声音,“殿下,现在不能停啊!李锐那贼子的铁车跑得极快,相州离这里不过大半天的路程,要是被他追上,咱们就全完了!”
赵构死死盯着他:“你告诉本王怎么走!路都被这帮废物堵死了!”
黄潜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殿下,慈不掌兵。”黄潜善凑近了些,“这些步卒本就是沿途收拢的流民乡勇,真遇到李锐的火器,他们连半点用都没有,还会冲散咱们的中军。”
赵构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传殿下手令。”黄潜善咬着牙,“让步卒就地散开,沿官道两侧布防阻滞追兵!中军韩世忠的嫡系骑兵护卫殿下,轻装先行,直奔漳河渡口!”
“王渊的五千精锐殿后,只要能拖住李锐一个时辰,事后本王保他官升三级,赏黄金千两!”
这计策既避开了杀自家人引发哗变的死穴,又把非嫡系部队当阻滞追兵的棋子,还以重赏稳住殿后的王渊,尽显他老谋深算的政客本性。
赵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前方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手紧紧抓着车厢边缘。
“好。”赵构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就按你说的办!本王必须在天黑前渡过漳河!”
黄潜善立刻领命,调转马头去安排。
很快,中军的骑兵开始清道,赵构的马车终于再次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继续向东狂奔。
队伍的末端,王渊骑在战马上,脸色铁青。
他带着五千先锋在汤阴扑了个空,连夜赶回大营时,赵构已经下令轻装先行,只给他留下了殿后的死命令,还有那笔重赏的承诺。
王渊只能带着这五千疲惫不堪的精锐步卒,变成了整支大军的后卫。
“统制!”一名副将骑马跑过来,满脸愤恨,“殿下带着中军轻装跑了!让咱们就地结阵,拖住李锐的铁车!”
王渊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上,到处都是被中军抛下的溃兵。
有的是因为两天两夜没合眼,体力透支直接猝死。
有的是脚底磨烂了,走不动路,瘫在路边等死。
这根本就是一场亡命奔逃,这些大宋的士卒们甚至还没见过神机营,没见过李锐,就已经被自己的主帅当成了弃子。
“统制,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副将指着身后,“咱们带的五架轻型神臂床子弩,全靠骡马拖拽,弟兄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王渊看着那些咬牙牵着骡马、护着床弩的士兵。
这些轻型神臂床子弩是大宋军中对付重甲骑兵的利器,造价昂贵,威力巨大,也是他手里唯一有可能对神机营造成威胁的重器。
但在这种夺命狂奔的时候,这些重器就是催命符。
“扔了多余的辎重,床子弩全留下。”王渊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指令,“传令下去,就地结阵!”
“咱们跑不掉了,神机营那铁车比马跑得还快!再跑下去,咱们这五千人全得被他们从背后碾死!”
副将愣住了:“统制,咱们真要在这死扛?”
“扛住一个时辰,殿下就能渡过漳河。”王渊睁开眼,眼里满是宿将的狠厉,“殿下许了重赏,咱们就算是弃子,也要把这活儿干漂亮了!”
“另外,安排两百骑兵在侧翼待命,阵地一破,立刻带队突围!”
他绝不会甘心原地等死,哪怕是殿后,也早留好了突围后手,这般窘境里,仍要为自己挣一线生机。
这般殿后之举,也算报答了康王殿下的恩情。
“是!”副将咬牙,转身跑去传令。
王渊环顾四周。
这段官道正好处于两座低矮的土坡之间,路面狭窄,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
如果李锐的铁车要过去,就必须从这里穿过去,是天然的阻击隘口。
“长枪兵!出列!”王渊大喊。
两千名手持白蜡杆长枪的步卒走到队伍最前面。
“依托两侧土坡,在官道正中间结阵!枪尾顶地,枪尖朝前!把路给我堵死!”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两千根长枪如同一片密集的钢铁丛林,横亘在狭窄的官道上,完全利用地形缩小了坦克的机动空间,而非在平地上摆毫无意义的方阵。
“弓弩手!”王渊指向两侧的土坡,“上土坡!依托灌木丛构筑掩体!把神臂弓都给我上好弦!只要那铁车敢靠近,就给我往露出的口子和轮子接缝之类的地方射!”
一千多名弓弩手迅速爬上两侧的土坡,躲在灌木丛后,居高临下地瞄准了官道前方。
“剩下的五架床子弩呢!”
“统制,在这!”几个士兵牵着骡马,推着五架轻型神臂床子弩跑了过来。
“推到路中央!放在长枪阵后面!”王渊指挥着,“马上测距!把重型破甲箭都给我搬出来!”
”李锐那铁车不是包着铁皮吗?老子倒要看看,我大宋的床子弩能不能破了他的铁皮!”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转动绞盘,把粗大的弩绳拉满。
每架床子弩上都搭上了一根碗口粗细、箭头包着精钢的巨型弩箭。
王渊看着逐渐成型的防御阵地,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这还不够。
他想起逃回来的骑兵说过,李锐的铁车不怕火攻。
但就算车不怕火,但人在里面,只要能拖延一些时间,烫也把人烫死了。
“去!把辎重车上带的油脂、柴草全卸下来!”王渊指着阵地前方五十步的地方,“在那挖三道壕沟!横跨整条官道!把柴草浸满油脂全填进去!再在壕沟前打满拒马、鹿砦!”
几百名士兵立刻拿着铁锹和镐头冲上去,在冻得邦邦硬的泥地上拼命挖掘。
半个时辰后,三道宽达一丈的壕沟挖好了。
一捆捆浸满油脂的柴草被填进沟里,刺鼻的油脂味弥漫在空气中。壕沟前,密密麻麻的拒马和鹿砦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王渊站在长枪阵后,手里握着令旗。
如今自己成了赵构的弃子,可他转念一想,若能奇袭李锐得手,哪怕只取些许战果再脱身,未来荣华富贵便唾手可得。
“弟兄们!”王渊大声吼道,“咱们跑不掉了!后面就是咱们的家眷,是咱们的大宋!今天就算死在这,也要把李锐的铁车砸烂!”
士兵们没有欢呼,只有握紧兵器的手在微微发抖。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明显了。
地上的小石子开始不安地跳动,连壕沟里的油脂都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第400章 装死
官道尽头,一辆涂着迷彩的偏三轮摩托车率先冲出了薄雾。
坐在挎斗里的侦察兵举着望远镜,一眼就看到了前方横在路中间的宋军阵地。
他立刻拍了拍驾驶员的肩膀。
摩托车一个急刹,在泥地上甩出一个漂亮的漂移,稳稳停住。
侦察兵拿起挂在胸前的步话机,按下通话键。
“呼叫指挥车!呼叫指挥车!前方三公里发现宋军截击阵地!”
“敌军数量约五千,有长枪方阵依托土坡布防,两侧土坡有弓弩手掩体,路中央发现五架轻型床子弩!前方路面有三道壕沟,填有浸油柴草,前置拒马鹿砦!”
步话机里传来通讯兵冰冷的声音:“收到,保持监视。”
五分钟后。
沉闷的引擎轰鸣声彻底撕裂了荒野的死寂。
三辆庞大的虎式坦克并排出现在官道上。
那方正的车体、粗壮的八十八毫米主炮、以及履带碾压地面发出的恐怖声响,让站在土坡上的宋军弓弩手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什么怪物……”一个弓箭手手里的箭矢直接掉在了地上。
黑山虎坐在打头的那辆虎式坦克的炮塔里,半截身子露在外面,观察着前方的宋军阵地。
“他娘的,还真有不怕死的敢拦路。”黑山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缩回炮塔,一把抓起车载通讯器的麦克风。
“各车注意!停止前进!调整阵型!”
三辆虎式坦克在距离宋军阵地2.5公里外缓缓停下——这个距离,正好在宋军床子弩的有效射程之外,却在虎式坦克88毫米主炮的精准射程之内。
沉重的车身压得地面微微下陷。履带停止了转动,但引擎依然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后面的半履带运兵车和卡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张虎带着装甲步兵从车上跳下来,迅速在坦克两侧展开警戒。
宋军阵地上,王渊看着那三辆停在两公里外的钢铁巨兽,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恐怖。那根本不是什么包着铁皮的木车,那是一整块会移动的铁疙瘩!
“点火!”王渊咬牙大吼。
几个举着火把的士兵立刻把火把扔进了前方的壕沟。
轰!
浸满油脂的柴草瞬间被点燃。三道三丈多高的火墙拔地而起,炽热的高温烤得周遭空气都扭曲了。
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把整个官道都遮蔽了。
王渊死死盯着火墙对面。他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钢铁能扛得住持续的烈火焚烧。
只要那铁车敢过来,里面的士兵就会被高温烤得失去战斗力。
坦克里。
黑山虎看着前方冲天的火光,冷笑了一声。
“又玩火?这一路打过来,老子都不知道见识过多少次了。”
他按下车内通讯按钮:“装填手!高爆弹装填!目标,正前方路中央的床子弩阵地!”
“高爆弹装填完毕!”装填手迅速把一枚黄澄澄的八十八毫米炮弹推入炮膛,闭锁块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炮长转动手轮,虎式坦克那巨大的炮塔开始缓缓转动。长长的炮管一点点抬起,精准锁定了火墙后方的宋军床子弩阵地。
“一车瞄准完毕!”
“二车瞄准完毕!”
“三车瞄准完毕!”
黑山虎对着麦克风大吼:“开火!”
轰!轰!轰!
三门八十八毫米坦克主炮同时发出怒吼。炮口喷出刺眼的火光,巨大的后坐力让五十六吨的车身都猛地往后一坐。
三枚高爆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瞬间跨越了两公里多的距离,精准地砸进了路中央的床子弩阵地。
轰隆——!
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巨大的冲击波像狂风扫落叶似的席卷整个阵地。
那五架轻型床子弩,在这超越时代的现代工业炸药面前,瞬间被撕成了漫天的木屑。
操作床子弩的几十个宋军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冲击波掀飞,当场殒命。
王渊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他整个人被气浪掀飞,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土坡下面的泥水里。
他挣扎着抬起头,吐出一大口混着泥沙的鲜血。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凉。
床子弩阵地已经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三个巨大的弹坑。
而那三辆坦克根本没有停下,引擎轰鸣着,全速撞向了前方的火墙与拒马阵地。
“挡……挡住……”王渊无力地伸出手,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火墙中冲出三个庞大的黑影。
虎式坦克根本没有减速,宽大的履带直接撞碎拒马、跨过那三道燃烧着的壕沟。
炽热的火焰舔舐着坦克的装甲,却只在上面留下了几道黑色的烟熏痕迹,根本无法对厚重的装甲造成任何伤害。
“放箭!神臂弓放箭!”土坡上的宋军军官拔出刀,疯狂地大喊。
两侧土坡上的一千多名弓弩手如梦初醒,拼命扣动神臂弓的扳机。
密集的箭雨像飞蝗一样落向坦克。
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但这些箭矢除了在装甲上蹭出点火星,根本造不成任何伤害。
“机枪手!给老子把两边土坡扫平!”黑山虎在车内大吼。
虎式坦克炮塔顶部的mG34机枪迅速转动。
嗞嗞嗞——!
撕裂亚麻布般的枪声响起。三挺机枪同时开火,7.92毫米的尖头弹拉出一条条刺眼的火舌,疯狂地扫向两侧的土坡。
大宋的皮甲在现代机枪子弹面前薄得像纸一样。
子弹轻易地穿透掩体,击中了躲在后面的宋军士兵。
土坡上瞬间一片混乱,惨叫声接连响起。
密集的火力甚至打碎了土坡表面的冻土,引发了小规模的垮塌。
很多弓弩手直接惨叫着从土坡上滚落下来,摔在坦克的履带前,被无情地碾碎。
长枪方阵里,宋军士兵看着那三头撞过来的钢铁巨兽,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们手里的白蜡杆长枪在发抖。
当第一辆虎式坦克撞进方阵的那一刻,屠杀开始了。
咔嚓!咔嚓!
密集的木材断裂声响起。那些足以刺穿重甲骑兵的长枪,戳在坦克的装甲上,就像牙签一样脆弱,瞬间折断。
坦克的履带毫不留情地碾压过去。前排的宋军士兵根本来不及躲闪,直接被卷入了车底。
惨叫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履带摩擦地面的声响混杂在一起,让人毛骨悚然。
五十六吨的重量压过人体,地上的泥水瞬间被染成了暗红色。
“妖怪!这是妖怪!”
“跑啊!没法打!”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剩下的士兵扔掉手里断掉的长枪,转身就跑。
有人甚至为了跑得快点,连身上的皮甲都脱了。
两千人的防线,从坦克撞进去到全线崩溃,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王渊趴在泥水里,看着漫山遍野溃逃的士兵,心如死灰。
虽然早就听说过神机营的铁车是极其恐怖的存在,但他还是没想到,差距会大到这种地步。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就是单方面的碾压。在这个叫李锐的男人面前,大宋引以为傲的军阵、器械,全都是一触即溃。
三辆虎式坦克穿过满地的尸体和碎肉,继续保持着匀速向前推进。
黑山虎在车内接到了李锐的指令:留张虎带一个步兵排、一挺马克沁重机枪牵制残部,主力装甲营全速前进,直取漳河渡口,截住赵构。
他立刻调整部署,根本不在意那些逃跑的溃兵。李锐的命令是直取赵构,这些杂鱼根本不配浪费弹药。
王渊把头深深地埋在死人堆里,一动不敢动。他把一个死去的士兵的尸体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企图装死躲过一劫。
装甲车队轰隆隆地从他身边开过。履带溅起的泥水打在他的脸上,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一劫的时候。
车队的引擎声突然小了一些。
一双带着铁钉的黑色军靴,踩着一滩血水,停在了王渊的脑袋前。
第401章 运气
带血的刺刀挑开了王渊身上盖着的尸体。
冬日的寒风灌进王渊的脖颈,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别装了。”
一个半大少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王渊猛地睁开眼。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穿着黑色制式军服的少年,眼神比荒原上的饿狼还要凶狠。
这正是狼卫营统领李狼。
王渊知道装不下去了,常年习武的本能让他猛地暴起,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刀。
但他太慢了。
李狼连开枪的兴趣都没有,手里的毛瑟步枪往前一送。
枪托狠狠砸在王渊的脸颊上。
王渊整个人再次重重地砸进泥水里。
“绑了。”李狼甩了甩枪托上的血水。
两个狼卫营士兵冲上来,用麻绳把王渊捆成了一个粽子,像拖死狗一样在泥地里往前拖。
前方几十米外,Sd.Kfz.222装甲指挥车停在路边。
李锐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绘制的漳河水文图,指尖正划过地图上标注的几处渡口。
赵香云坐在对面,正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着手里的皮鞭。
“将军,抓到个大鱼。”李狼走到指挥车旁,立正敬礼。
王渊被扔在履带旁边,满脸是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他身上的甲胄虽然破烂,但做工极为精良,胸前还挂着大宋河北兵马大元帅府前军统制的腰牌。
李锐连头都没抬,目光依然停留在地图上。
“问出什么了?”李锐翻过一页纸。
“这老小子骨头还挺硬,刚才还想拔刀。”李狼踢了王渊一脚。
赵香云放下皮鞭,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黑色军靴踩在泥水里,她走到王渊面前,弯下腰打量着这名大宋的高级将领。
“王渊,康王赵构的前军统制。”赵香云捡起那块腰牌,随手扔进泥里。
王渊死死盯着赵香云,他认出了这位大宋的仁福帝姬。
“赵香云!”他下巴碎裂,吐字含糊,却字字带着恨意,“你是大宋的帝姬,竟跟着反贼作乱,背叛祖宗基业!他日九泉之下,你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他没有丝毫乞怜,只有身为大宋宿将的愤怒与不齿。
“你既然是前军统制,为何会被扔在这里殿后?”赵香云语气慵懒,丝毫没被他的怒骂影响。
王渊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水,眼里满是不甘与怒火。
“康王带着中军往漳河渡口跑了!是我主动请缨殿后!”
“他说只要我拖住你们一个时辰,就保我官升三级,赏黄金千两!”
他哪怕落到这般境地,也绝不会摇尾乞降,更不会把自己的主子卖得干干净净。
赵香云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车里的李锐。
“将军,这人倒是还有几分骨气。”
李锐终于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了一眼地上的王渊。
“你看着处理把。”李锐吐出三个字。
“漳河渡口就那么几个,坦克开过去只需要半个小时。”李锐把地图扔在桌上。
“至于水浅的地方,履带压过去就知道了。”
李锐看着王渊:“你这种被自己主子当成弃子,还抱着封赏幻想的蠢货,我不感兴趣。”
“传令全军,不要停留,全速向漳河渡口推进。”
李锐伸手拉上了车门。
王渊瞪大了眼睛,他堂堂大宋大元帅府前军统制,连当个俘虏的资格都没有?
“李锐!你这反贼!”王渊疯狂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含混的怒骂。
李狼根本不废话,端起毛瑟步枪,枪口直接顶在王渊的脑门上。
“大宋的规矩,在这里算个屁。”李狼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荒野上回荡。
王渊的脑袋重重地砸在泥水里,再也没了动静。
后方的辎重车队正在缓缓跟进。
宗泽坐在马车上,亲眼目睹了王渊被当街击毙的全过程。
他认得王渊。
那是大宋军中少有的宿将,曾经平定方腊、北上抗辽,也是战功赫赫。
现在却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路边,甚至连让李锐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手里的毛笔掉在账册上,晕开一大片墨迹。
宗泽闭了闭眼,没有再说出一句质问的话。
他心里清楚,大宋的规矩,从汪伯彦私藏十五万石粮食、任由城外百姓忍饥挨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张孝纯坐在旁边,手里正飞快地拨弄着算盘。
“宗大人,别看了。”张孝纯头也不抬,“习惯就好了。”
“这可是朝廷的统制官啊!”旁边的文书忍不住低声感慨。
“在李将军眼里,统制官和城门口的叫花子没区别。”
张孝纯把算盘一收:“挡了坦克的路,都得死。”
“赶紧记账吧,刚才那几炮又消耗了三发八十八毫米高爆弹,这都是钱。”
宗泽看着张孝纯那张麻木的脸,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大宋的规矩,大宋的尊严,在这些钢铁怪兽面前,真的连个屁都不算。
装甲车队的引擎再次发出轰鸣。
履带碾过王渊的尸体,继续向东北方向全速挺进。
……
漳河渡口。
渡口岸边,此刻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五万勤王大军,加上沿途裹挟的流民,把宽阔的河滩挤得水泄不通。
大宋的军旗倒在泥水里任人践踏。
所有人都红着眼睛,拼命往河边仅有的十几条渡船上挤。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队穿着精良甲胄的骑兵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这是黄潜善的亲兵卫队。
他们挥舞着马鞭,狠狠抽在那些挡路的溃兵和流民身上,遇到拒不避让的溃兵,直接拔刀相向,硬生生在人海中劈开了一条通往码头的血路。
赵构的马车在骑兵的护卫下,终于艰难地抵达了岸边。
赵构从马车里连滚带爬地钻出来,头上的发髻都散了,脸上满是惊惶的冷汗。
他派了亲兵提前来渡口安排渡船,结果派去的人被沿途溃散的乱兵杀了,备好的二十几条大船也被溃兵抢走了大半。
到了渡口才发现,只剩下这十几条挤得满满当当的小船。
“船!快给本王备船!”赵构冲着岸边大吼,声音都在发颤。
黄潜善跟在后面,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殿下!渡船不够啊!”黄潜善指着河面。
十几条木船早就被溃兵挤满了。
甚至有人为了抢位置,直接拔刀砍向自己人。
惨叫声和落水声此起彼伏。
河水很快就被染红了一大片。
“混账!把他们都给我赶下来!”赵构气急败坏。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虽然还看不到追兵的影子,但他总觉得那恐怖的坦克轰鸣声就在耳边。他必须赶在河面封冻前渡过漳河,把李锐的铁车彻底甩在南岸。
韩世忠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他已经分出一半骑兵,在渡口西侧的官道上警戒,随时侦查追兵动向,此刻看着河滩上的惨状,指节攥得发白。
“殿下,弟兄们都已经乱了,现在强行清船,恐怕会激起兵变啊!”
“兵变?他们敢!”赵构指着韩世忠的鼻子,“本王是河北兵马大元帅!谁敢拦本王渡河,杀无赦!”
黄潜善眼珠子一转,立刻凑上前。
“韩将军,殿下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李锐那贼子的铁车随时会追上来。”
“这帮溃兵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让他们发挥点余热。”
黄潜善压低声音,对着自己的亲兵队长下令:“带所有人动手,清空三条最大的船,护送殿下过河!谁敢反抗,就地格杀!”
“住手!”韩世忠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厉声喝止,“黄潜善!他们都是大宋的子民、大宋的兵!你怎能下此毒手!”
“韩将军,这是殿下的钧旨!”黄潜善拿出赵构的手令,脸上满是阴狠,“耽误了殿下渡河,你担待得起吗?”
亲兵们根本不听韩世忠的号令,立刻拔出雪亮的马刀,冲向岸边。
惨绝人寰的清场在渡口上演。
亲兵们挥舞着马刀,把船上的溃兵狠狠砍翻、踹进冰冷的漳河里,遇到持刀反抗的人,直接当场格杀。
无数人被砍翻在河滩上,几十具尸体被踹进河里,顺着冰冷的水流往下漂。
韩世忠看着河滩上的惨状,闭上眼别过了头,长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赵构在护卫的簇拥下,踩着满地的鲜血和碎肉,终于登上了一条最大的渡船。
“快开船!快!”赵构躲在船舱里,拼命催促,焦急之下声音都变得十分尖锐。
船夫们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动船桨。
渡船缓缓离开岸边,向对岸驶去。
赵构看着距离越来越远的河滩,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浑身冷汗地瘫坐在船舱里,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快!让船工拼命划!到了对岸立刻烧了所有渡船!绝不能让李锐那贼子追过来!”赵构抓着船舷,对着护卫统领声音发颤地吩咐。
黄潜善站在旁边,赶紧附和:“殿下洪福齐天,那李锐不过是个莽夫。”
“他就算铁车跑得再快,这漳河天险,他也飞不过来。”
两人正说着。
一阵奇怪的震动突然从河滩方向传来。
刚开始很轻微,但很快就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连河面上的水波都开始剧烈颤抖,船身都跟着微微晃动。
赵构猛地站起身,扒着船舷往回看。
岸边的五万溃兵突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原本拥挤的人海像被什么恐怖的东西从中间劈开,疯狂地向两侧逃窜。
地平线的尽头。
三辆涂着迷彩的虎式坦克碾碎了冬日的薄雾,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八十八毫米粗壮的炮管,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坦克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直接冲到了渡口外围停下。
黑山虎坐在打头的一号车炮塔里,对着车载机枪手下令:“对天扫射,清场!”
嗞嗞嗞——!
撕裂亚麻布般的机枪声瞬间炸响。
三挺mG34机枪同时对天扫射,7.92毫米的尖头弹拉出一条条刺眼的火舌,震耳欲聋的枪声让整个河滩瞬间死寂。
混乱的溃兵被这恐怖的枪声吓得魂飞魄散,疯了一样向河滩两侧逃窜,瞬间给坦克让出了直通河岸的道路。
根本不需要开炮碾压,仅仅是机枪的威慑力,就足以让这支早已军心涣散的溃兵彻底崩溃。
三辆虎式坦克毫不停留,直接冲到了河岸最佳射击位置,在岸边一字排开。
李锐坐在装甲指挥车里,看着前方河中间那条最大的渡船。
“将军,赵构的船已经离岸了。”赵香云拿着望远镜,汇报战况,“距离岸边大约三百米。”
李锐拿起通讯器。
“黑山虎,看到河中间那条最大的船了吗?”
“看到了!将军!”对讲机里传来黑山虎兴奋的吼声。
“一号车开火,打沉它。”李锐下达了指令,“二车、三车调转炮口,封锁河面剩余船只,防止赵构换乘。”
“虽然是想要活捉赵构的,不过赵构都已经上船了,那能不够活捉,也只能看赵构的运气了。”
“收到!”
河岸上。
沉重的炮塔缓缓转动,一号车的八十八毫米炮管一点点抬高。
三百米的距离,对于虎式坦克的主炮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它的有效精准射程超过2公里,300米距离的射击误差不超过10厘米。
赵构站在渡船上,看着那根黑洞洞的铁管子正对着自己。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快!再划快点!”赵构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了。
但木船的速度怎么可能快得过炮弹。
岸边。
黑山虎猛地踩下击发踏板。
轰!
第402章 落水
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了漳河上空的寒风。
八十八毫米高爆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瞬间跨越三百米的河面。
这发炮弹并没有直接命中船体。
按照李锐“尽量活捉”的指令,黑山虎在击发前精准微调了标尺,算准了水下冲击波的毁伤范围。
既不会把船炸得粉身碎骨伤了赵构,又能直接废掉船体,逼他落水活捉。
炮弹擦着渡船的右侧舷,狠狠砸进紧挨着船体的水面中。
轰隆——!
一团巨大的水柱夹杂着泥沙和白烟冲天而起。
现代工业炸药的恐怖冲击波在水下轰然释放。
大宋工匠精心打造的坚固木船,在这股力量面前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
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响起。
整条渡船从中间被硬生生顶了起来,龙骨当场折断。
“啊——!”
船舱里传出凄厉的惨叫。
赵构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脚下的甲板瞬间碎裂。
巨大的惯性将他连同身边的黄潜善一起抛向半空,随后重重砸进刺骨的漳河水里。
船上的几十名带刀护卫和亲兵也跟着遭了殃。
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掉进河里。
碎木板、断裂的船桨、还有落水的士兵,瞬间铺满了这片水域。
岸边。
五万多大宋溃兵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那可是大宋的康王!河北兵马大元帅!
就这么一炮,连人带船全给掀翻了!
“王爷落水了!”
“船沉了!跑啊!”
恐惧瞬间击穿了所有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人群爆发出绝望的哭喊,开始疯狂地向两侧推挤踩踏。
谁也不管什么军纪,谁也不管什么袍泽。
只要能离那几台正在冒烟的钢铁怪物远一点,他们连手里的刀都能扔了,甚至有溃兵为了逃命,直接把兵器扔进河里,转身往内陆的荒野里狂奔。
“机枪手!听我指令!”
黑山虎从炮塔里探出半截身子,对着麦克风大吼,“水面上持械反抗的亲兵护卫,全部清除!重点盯紧穿绛红袍的赵构,必须留活口!”
嗞嗞嗞——!
三辆虎式坦克顶部的mG34机枪再次咆哮起来。
7.92毫米的尖头弹在水面上犁出一条条白色的水柱。
那些还在水里扑腾、试图抓住碎木板保命的亲兵护卫,瞬间成了活靶子。
子弹轻易击穿了水面上漂浮的木板,击中了躲在后面的亲兵。
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了一大片鲜红。
“殿下!”
乱军之中,韩世忠双眼血红。
他猛地调转马头,厉声喝止了想要冲动冲锋的亲卫:“都给我稳住!冲上去就是送死!”
作为战场经验丰富的将领,他太清楚河滩泥泞松软的地形根本不适合骑兵冲锋。
对面的钢铁防线更是骑兵的噩梦,贸然冲锋只会把自己和嫡系全部赔进去,连救驾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亲卫营!跟我抢占西侧土坡,弓箭压制!”韩世忠挥舞着长刀,厉声下令,“剩下的人立刻找船,准备下河救驾!快!”
几百名还算精锐的骑兵跟着韩世忠,逆着溃散的人潮,迅速抢占了河滩西侧的土坡,居高临下拉弓搭箭,对着岸边的狼卫营进行远程牵制,试图给李锐的部队制造干扰。
“不自量力。”
李狼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拉动毛瑟步枪的枪栓。
咔哒。
黄澄澄的子弹上膛。
“狼卫营!排枪齐射准备!”
三百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半大少年迅速在河滩上散开,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枪口平齐,对准了土坡上的宋军骑兵。
同一时间,张虎带着装甲步兵连从半履带车上跳了下来。
“动作快!拒马拉开!”
张虎粗着嗓子吼叫。
几十名膀大腰圆的步兵迅速从车厢里拖出折叠式的金属拒马,在河滩上拉起了一道带刺的钢铁防线。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被架在拒马后面,帆布弹链已经压进了供弹口。
韩世忠的骑兵刚射出一轮箭雨,就被河滩上的火力死死压制住。
李狼猛地挥下手里的短刀。
“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炸响。
冲在土坡最前面的几十匹战马连声嘶鸣都没发出来,就一头栽倒在地。
马背上的骑兵被巨大的动能掀飞,重重摔在满是石块的地面上。
骨折声和惨叫声混成一片。
韩世忠的战马也被流弹擦伤了脖子,疯狂地人立而起。
他死死拽住缰绳,看着下面那道根本冲不过去的火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大宋的精锐骑兵,在这些拿着怪枪的少年面前,连近身都做不到。
“张虎,你带人盯着土坡上的骑兵,别让他们靠过来。”
李狼把步枪背在身后,踩着带铁钉的军靴站在河滩边缘,厉声下令。
“一排二排!跟我下水捞人!重点抓穿绛红袍的赵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几十个狼卫营士兵收起步枪,拔出腰间的短刀,直接趟进了刺骨的河水里。
水面上。
黄潜善正死死抱着一块断裂的船板,冻得浑身发紫,嘴里不住地往外吐着河水。
他头上的官帽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
“救……救命……”
黄潜善看到有人游过来,赶紧伸出手。
一个狼卫营士兵游到他跟前,根本不接他的手。
一把薅住黄潜善的头发,像拖死狗一样往岸上拽。
“哎哟!疼!我是大宋的……”
啪!
士兵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直接把黄潜善后半截话扇回了肚子里。
“闭嘴!再叫唤割了你的舌头!”
几十米外。
赵构的情况更惨。
他那身绛红色亲王蟒袍吸满了水,沉得像一块铁,拽着他直往水下沉。
刚才落水的时候,他的脑袋磕在了断裂的船帮上,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只有双手还在本能地瞎扑腾。
李狼游过去,一把揪住赵构的后衣领。
“还真是条大鱼。”
李狼冷笑一声,单手拖着赵构,奋力向岸边游去。
哗啦。
李狼踩着泥泞的河滩上了岸。
他随手一甩,把大宋的河北兵马大元帅直接扔在了烂泥地里。
赵构连呛了好几口水,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身象征着皇家亲王威严的绛红色蟒袍,此刻沾满了黑色的河泥和亲兵的鲜血,脏得连抹布都不如。
黄潜善也被拖了上来,扔在赵构旁边。
他先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吐出好几口浑浊的河水,缓过一口气后,才连滚带爬地凑到赵构身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浑身抖得像筛糠。
“殿下!殿下你没事吧!”
远处,韩世忠被密集的火力死死锁在百步之外的土坡上,根本无法靠近。
他看着康王被像死狗一样拖上岸,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
第403章 死狗
李狼拽着赵构湿透的领口,像拖着一捆烂棉花,随手往河滩的泥沼里一甩。
“噗通”一声。
这位大宋的康王、河北兵马大元帅,半个身子直接扎进了黑黢黢的稀泥里。
冰冷的泥水顺着脖领灌进去,冻得赵构浑身一个激灵,原本因为撞击而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一身吸饱了水的蟒袍重得惊人,越是扑腾,陷得越深。
“九哥,这河水的滋味,比汴梁皇宫的御宴如何?”
一个清冷中透着刻骨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赵构费劲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仰起头。
赵香云就站在他面前。
她脚下那双锃亮的黑色军靴踩在干硬些的土块上,特制的黑色军服勾勒出紧致的身形,腰间的牛皮武装带勒得极细,皮鞭就垂在腿侧。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构,眼神里没有半分重逢的温情,只有被至亲背叛后的刺骨冰冷,仿佛在看一只虚伪到极致的丧家之犬。
“香……香云?”赵构声音颤抖,牙齿打架,眼里瞬间燃起一丝求生的希望,“皇妹!孤知道错了!当初下毒的事全是父皇和钦宗的主意,孤并未参与其中!”
“你如今是李将军的夫人,在他身边说得上话,你替孤求求情!孤以后一定给你建最气派的公主府,补偿你所有的委屈!”
赵香云没接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嘴唇,转头看向身侧,微微挽住了走过来的男人的手臂,彻底坐实了自己李锐夫人的身份立场,和赵氏皇室划清了界限。
几个狼卫营的士兵已经围了上来。
“搜。”李狼言简意赅。
两名士兵粗暴地把赵构从泥里拎起来,根本不管他亲王的身份,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
“放肆!你们这群兵痞,知道孤是谁吗!”赵构惊恐地尖叫着。
刺啦一声。
一名士兵嫌赵构的腰带碍事,直接用短刀割断了那条镶嵌着羊脂玉的玉带。
“报告统领,搜到个铁疙瘩!”
士兵从赵构怀里的暗兜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物件。
那是用明黄绸缎包裹着的印信。
绸缎被扯开,露出里面铜铸鎏金的印身,上方雕刻着规制标准的龟钮。
大宋河北兵马大元帅印。
李狼接过印信,在手里掂了掂,随手一抛,印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稳稳地在半空接住了它。
Sd.Kfz.222装甲指挥车的车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
李锐踩着踏板走下车。
他身上那件防风德式军大衣在寒风中微微摆动,军靴踩在泥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去看赵构,只是低头打量着手里这枚象征着大宋河北最高军事权力的印信。
“这就是大元帅印?”李锐声音极平,听不出任何波动,“做工倒是不错,鎏金也够纯。”
看到李锐出现的刹那,赵构脸上的希冀瞬间褪去大半,却依旧强撑着亲王的体面,没有立刻失态。
他太清楚李锐的威名了,相州城破、王渊全军覆没,还有那能驱使钢铁巨兽、击退金人的恐怖实力,都让他从骨子里感到畏惧。
可他是大宋亲王,是钦宗亲封的兵马大元帅,他必须攥住自己最后的法理筹码。
旁边的黄潜善也被人从水里捞了上来,此刻正趴在地上,虽冻得脸色发青,却依旧维持着大宋文官的体面。
他是赵构最核心的心腹,也是南宋初年宰执级别的政客,老谋深算,最懂权衡利弊。
见李锐走近,他赶忙直起身,对着李锐拱手沉声道:“李将军,久仰将军威名。将军虽手握神兵、仙法通天,可赵氏仍是大宋正统,天下士绅百姓只认赵宋官家。”
“如今将军虽击退金人,可塞外蛮族仍虎视中原。将军若留康王性命,与大宋南北分治,世代裂土封王,岂不美哉?何必担上弑杀亲王的谋逆骂名?”
砰!
一名狼卫营士兵毫无征兆地抡起毛瑟步枪,枪托狠狠砸在黄潜善的后背上。
“噗——”
黄潜善一口老血喷在泥地里,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却依旧没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地求饶。
李锐连看都没看黄潜善一眼。
“将军,后边还有不少好东西。”
张虎带着一队装甲步兵,从几辆被坦克轰烂的辎重车残骸里,拖出了几个沉重的大木箱子。
这些箱子被亲兵护卫得极死,哪怕落水时都没舍得松手。
“抬上来。”李锐收起印信。
四个壮汉费力地把木箱抬到河滩中央,箱体上还挂着漳河的水草和泥沙。
“开箱。”
李狼走上前,拔出腰间的刺刀,对准锁眼猛地一撬。
咔嚓!
沉重的铜锁应声而断。
李狼飞起一脚踢开箱盖。
刹那间,一股耀眼的黄白之气在阴沉的冬日下显得格外刺眼。
整整一箱子,全是整齐码放的金铤。
每个铤身底部都打着“相州官铸”的戳记,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李狼如法炮制,将其余几个箱子全部暴力拆解。
金条、银锭、还有一叠叠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钱引,甚至还有几件从皇宫带出来的极品玉器,就这么赤裸裸地堆在泥地里。
因为箱子被撬开时用力过猛,几十个圆滚滚的金铤顺着箱沿滚落,直接掉进了黑漆漆的泥沼里,沾满了污秽。
“九哥,如今逃命,你居然还带着满车的金铤?”
赵香云走到箱子边,用皮鞭的柄部拨弄着那些金铤,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她转头看向赵构,嘴角露出冰冷的弧度:“在你眼里,我这个妹妹,还不如这一箱子铜臭之物吗?”
赵构看着那些滚落在泥里的金铤,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他原本计划带着这些钱财去南边招兵买马,收拢宗室,东山再起。
现在,全成了李锐的战利品。
“将军,清点过了。”
张虎大声汇报道:“金子约莫有三千两,银子两万两,还有这些钱引,粗略估算,价值不下五十万贯!”
李锐走到箱子前,伸手拿起一枚沾着泥水的金铤。
他环视了一圈河滩上密密麻麻的人,有自己的神机营士兵,有被活捉的赵构、黄潜善,还有远处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宋军溃兵。
他闭上眼,在外人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实则是在操作系统进行大范围吸收。
【检测到大量高纯度贵金属,是否开始转化?】
“转化。”李锐在意识中下达指令。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团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白光从李锐的手掌接触点开始蔓延。
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钱引,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消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箱子里“蒸发”。
不到片刻功夫,原本满当当的几个木箱,便变得空无一物。
“这……这是什么仙法!”
赵构吓得一屁股坐在泥里,拼命往后挪动,看李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通天彻地的仙人,而非凡人。
河滩上的神机营士兵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纷纷单膝跪地,手里的兵器高高举起,齐声高呼:“将军仙法通天!仙人下凡!”
声浪席卷了整个漳河滩,惊起漫天寒鸦。
辎重车上,宗泽看着这一幕,握着毛笔的手微微颤抖,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喃喃自语:“天命所归,天命所归啊……”
张孝纯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对着李锐的方向躬身行礼,眼底再也没有了半分对大宋的留恋,只剩下对这位“天命之主”的心悦诚服。
远处的五万宋军溃兵,早已吓得纷纷跪地,连头都不敢抬,原本仅存的一点抵抗意志,在这通天仙法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李锐睁开眼,感受着系统积分瞬间暴涨的快感。
这些钱财对他来说,就是更多的坦克,更多的炮弹,是他权柄的根基。
“香云。”李锐开口,话语极简。
“在。”赵香云立刻挺直了背脊。
“赵构还有用,带上车,看紧了。”
李锐转过身,将军大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至于那个叫黄潜善的……”
李锐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趴在地上强撑着体面的黄潜善。
“这种老狐狸,肚子里藏着不少东西。先关起来,让情报营审完他嘴里康王在南方的所有密探分布,确认没有遗漏后,再做处置。”
“明白。”李狼狞笑一声,再次拉动了枪栓。
“饶命!将军饶命啊!下官知无不言!下官什么都交代!”黄潜善听到自己暂时保住了性命,再也撑不住文官的体面,趴在泥地里连连叩首。
砰!
李狼直接一枪托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人砸晕过去,示意士兵拖走。
赵构被这声近在咫尺的枪响吓得浑身一抖,整个人瘫软在泥里,连动都动不了了,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呜咽。
赵香云厌恶地皱了皱眉,走上前,用皮鞭挑起赵构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那张满是泥污和泪水的脸。
“九哥,别乱动了,待会儿上车弄脏了垫子,将军会不高兴的。”
她凑近赵构的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悄悄话,却让赵构如坠冰窟。
“你想活命,就得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人。”
赵香云直起身,对手下挥了挥手:“带走!”
两名狼卫营士兵像拎小鸡一样把赵构架了起来,拖向后方的装甲车。
第404章 溃兵的处理
嗞嗞嗞的机枪声戛然而止。
河滩上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五万大宋溃兵挤在满是泥泞的河滩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机枪停止了扫射,但那三辆钢铁怪兽黑洞洞的炮口依然指着他们。
只要有人敢乱动一下,迎接他们的就是粉身碎骨。
张虎提着大号扳手从半履带车上跳下来,粗壮脖子上青筋直冒。
他几步走到阵地最前面,从腰间扯下一个铁皮打制的大喇叭,凑到嘴边。
“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神机营办事,只讲规矩!现在,所有人把手里的刀枪剑戟全给老子扔到地上!”
“双手抱头,蹲在泥里!谁敢站着,谁敢手里拿着铁器,老子直接算他拒不投降,就地格杀!”
张虎的嗓门极大,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溃兵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穿军官甲胄的汉子互相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猛地拔出腰刀,扯着嗓子大喊:“兄弟们!他们就这么点人,咱们五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跟他们拼……”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断了那名军官的嘶吼。
李狼蹲在一辆半履带车的车顶上,手里的毛瑟步枪还在冒着青烟。
他连看都没看那个倒下的尸体,熟练地拉动枪栓,黄澄澄的弹壳弹落在铁皮车顶上,发出一声脆响。
“下一个。”李狼吐出三个字,枪口慢慢在人群中移动。
这下溃兵们彻底崩溃了。最前面的人带头把手里的长枪扔进泥水里,紧接着是腰刀、盾牌。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五万人齐刷刷地抱着脑袋,蹲在冰冷的泥水里,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张孝纯!”李锐坐在装甲指挥车里,看着外面的局面,声音平淡。
“下官在。”张孝纯赶紧抱着账本从后方辎重车跑过来,站在指挥车门外。
“带你的人,把河滩上所有的兵器、甲胄,还有那些马车上的军用物资,全部收缴分类。”李锐靠在座椅上,“动作快点。”
“遵命。”张孝纯转过身,立刻招呼后勤人员上前。
他常年处理太原府的后勤,干这些事轻车熟路。
一车车的废旧刀枪被集中堆放在河滩中央,甲胄被剥下来单独打包。
宗泽被两个士兵架着走过来,强行塞给他一支毛笔和一本册子。
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兵器,手抖得根本握不住笔。大宋的军械,就这么像破铜烂铁一样被扔在地上。
李锐推开车门走下去,军靴踩在泥水里。他走到那堆废旧兵器前,闭上眼睛。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展开。
转化。
一团白光闪过,几万把刀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孝纯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但马上低下头,在账本上飞快地划掉了一笔。宗泽则是彻底呆滞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张虎。”李锐转头。
“在!”
“从这些溃兵里,把二十岁到三十岁的青壮年全挑出来,编入后勤建设兵团,负责推车扛活。”
李锐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几万人,“剩下的老弱病残,全部勒令往东北方向撤离,敢往南走一步,就地格杀。”
“将军,不用全处理掉吗?”张虎问了一句。
“不必。”李锐转身往回走,“他们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性。”
赵香云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单子。车载暖风机呼呼地吹着,隔绝了车外的刺骨寒风。
“将军,初步整编出来了。青壮年挑出来一万两千人,剩下的三万多人已经全被押解着往东北方向撤离了。”
“物资清点完毕,除了那些转化的军械,还有两千多匹勉强能用的战马,以及几百车口粮。”
李锐对这个数字没什么反应,他拉开车门坐回车里,目光落在了车外几米远的地方。
黄潜善正被两个士兵按在泥水里。他刚才被李狼一枪托砸晕,现在还没醒。
“弄醒他。”李锐说。
哗啦一桶夹着冰碴子的河水直接泼在黄潜善的脸上。
黄潜善猛地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周围荷枪实弹的士兵,还有那几辆正在冒着黑烟的坦克。
“别杀我!将军饶命!我什么都说!”黄潜善连滚带爬地跪在泥里,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赵香云推开车门走下去,手里拎着那根特制的皮鞭。黑色的军靴停在黄潜善面前。
“黄大人。”赵香云声音慵懒,“既然什么都肯说,那就讲讲吧。我九哥在南方,到底布置了多少密探据点?”
黄潜善抬起头,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回……回帝姬的话,康王殿下在江南只设了三个联络点,分别在江宁府的悦来客栈,苏州的……”
啪!
皮鞭化作一道黑影,狠狠抽在黄潜善的肩膀上。昂贵的丝绸衣服瞬间裂开,鲜血混着泥水渗了出来。
“看来黄大人觉得大宋的骨气比命重要。”赵香云收回皮鞭,眼神冷得像冰,“那我就一寸寸敲碎你的骨头。”
“啊!”黄潜善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在泥水里打滚。他是个文官,这辈子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哪里受过这种皮肉之苦。
赵香云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腕一抖,皮鞭再次抽下。
啪!啪!啪!连续三鞭,分别抽在黄潜善的大腿和后背上。衣服被彻底抽烂,鲜血混着黑色的泥水流了一地。
“别打了!我真的是把知道的全说了啊!”黄潜善疼得五官扭曲,还在试图用假情报蒙混过关。
他心里盘算着,只要拖延时间,等到了南方,这些据点的人早就撤了。
李狼在旁边看着,冷笑一声,把步枪往背后一背,大步走上前。
他一脚踩在黄潜善的后背上,把这老小子死死钉在泥地里。
接着,李狼拔出腰间的刺刀,一把抓起黄潜善的右手,将他的五根手指强行按在干硬的土块上。
“老东西,帝姬问你话,你还敢兜圈子。”李狼手里的刺刀刀尖直接抵在黄潜善小拇指的关节上。
黄潜善吓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全流出来了:“我说的都是实话!江宁府那个据点真的是……”
赵香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两眼,嗤笑一声:“江宁府悦来客栈,那是汪伯彦的暗桩,你拿汪伯彦的废棋来糊弄我?”
她合上本子,冲李狼抬了抬下巴。
李狼手腕猛地一压。
“咔嚓!”
刺刀切断骨头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啊——!”黄潜善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小拇指被齐根切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手下的泥土。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我说!我全都说!”黄潜善疼得直翻白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汴梁城里的春风楼……临安府的王记布庄……还有江南东路的漕运衙门里有个叫孙成的书办……都是康王殿下的核心密探!名单和联络暗号在我内衣的夹层里!”
李狼二话不说,直接用刺刀挑开黄潜善满是泥污的内衣,果然从里面翻出一块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白绢。
赵香云接过白绢,仔细看了两眼,然后跟自己本子上的情报网交叉比对了一下。确认这些名字和地点大多吻合,且涉及到了极深的核心层。
“将军,情报核实无误。”赵香云拿着白绢走到指挥车旁,递给李锐。
李锐连看都没看那块白绢,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将军,这老东西没用了,怎么处置?”赵香云问。
李锐睁开眼,目光越过赵香云,落在了后方的囚车上。
“关起来,和赵构关在同一辆囚车里,派人严加看管。”李锐语气平淡,就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个装甲步兵立刻冲上去,拖起半死不活的黄潜善,往后方的囚车走去。黄潜善听到自己暂时保住了性命,瘫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只剩大口喘气。
远处,那些被押解撤离的溃兵看到这一幕,吓得纷纷捂住眼睛。那可是大宋的河北路安抚使啊!
平时高高在上,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天的大人物,现在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大宋的体面,大宋的尊严,在今天被剥得干干净净。
宗泽坐在辎重车上,看着黄潜善被拖走的惨状,手里的笔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浑身战栗,最终只是闭了闭眼,重新捡起笔,在账册上一笔一划写下“黄潜善,河北路安抚使,被俘”,笔尖力透纸背。
“全军拔营。”李锐伸手拉上车门,“按既定路线,向浚州西侧平推。”
轰隆隆——!
坦克的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履带转动,庞大的车身开始向前推进。
引擎的轰鸣声,彻底淹没了黄潜善虚弱的呜咽。
装甲车队缓缓驶离了漳河渡口。
冬日的官道被几万人的踩踏和融化的冰雪弄得泥泞不堪,虎式坦克的宽大履带在烂泥里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队后方,一万两千名被编入后勤兵团的宋军降卒,在神机营士兵的枪口押解下,艰难地推着沉重的辎重马车。
车轮时不时陷入泥坑,降卒们只能喊着号子,用肩膀死死顶住车厢往外推。
沿途经过了几个村落。这些地方早就十室九空,偶尔有几个没跑掉的逃难百姓躲在破败的土墙后面。
看到这支冒着黑烟、发出雷鸣般巨响的钢铁车队,吓得直接跪在泥地里,把头磕得砰砰响,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第405章 早就该亡了
指挥车的后方,拖着一辆临时改造的铁栅栏囚车。
赵构和黄潜善就被关在里面。赵构身上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蟒袍紧紧贴在身上,冻得他瑟瑟发抖。
他透过铁栅栏,看着缩在角落、奄奄一息的黄潜善,吓得把身子缩成了一团,生怕李锐一时兴起,也给自己用刑。
指挥车内,暖风机呼呼地吹着。
赵香云坐在小桌前,正拿着一支铅笔,把黄潜善供出的密探名单重新整理誊写,“将军,这些暗桩分布得很广,等我们拿下汴梁,我会立刻安排人去收网。”
李锐点了点头。
“报告将军!”对讲机里传来前方斥候的声音,“浚州西侧的官道被宋军挖断了!他们挖了三道深沟,里面倒插着削尖的木桩,外面还拉了几十道拒马!”
李锐看着地图上的等高线,手指在浚州西侧的一大片平原上敲了两下。
“黑山虎。”李锐按下通话键。
“将军请吩咐!”
“官道不走了。工兵前出侦察,标记农田里的沟渠、田埂位置,带着你的坦克连,直接从左侧的农田里沿标记路线碾过去。”
“不用管什么障碍,直线平推。”李锐下达了指令。
“明白!”
打头的一号坦克猛地打了个转向。沉重的车身轰隆一声冲下了官道,直接压进了路边冻得硬邦邦的农田里。
咔嚓!咔嚓!
坦克的履带轻易地压碎了田垄。那些宋军费尽心机布置的陷阱、深沟,在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坦克直接把沟渠边缘的泥土压塌,硬生生填平了深沟,履带碾过那些削尖的木桩,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木屑横飞。
躲在几百米外树林里的宋军斥候,原本还指望这些陷阱能拦住车队。
现在看到这恐怖的一幕,吓得连手里的缰绳都扔了,根本顾不上骑马,连滚带爬地往南边逃窜。
宗泽坐在颠簸的辎重车上,看着那片被履带彻底碾平的农田。
他苦笑了一声。
大宋兵法里讲究的设伏、阻敌、挖壕沟,在李锐的铁车面前,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车队顺利绕过了浚州西侧的障碍区,前方地势开始变低。
“将军,前面有一条小河,水不深。”斥候再次回报,“但是对岸树林里发现宋军骑兵踪迹!打着‘韩’字旗号,正在列阵!”
李锐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
小河南岸,泥泞的河滩上只留了百余骑宋军诱饵,三千精锐骑兵主力全部藏在河道两侧的树林里。
韩世忠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脸色铁青。
这是他从漳河渡口死里逃生后,沿途收拢的最后一点家底。
自己正面打不过那些钢铁怪兽,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康王被抓,大宋的脸面被踩在泥里,他身为统兵大将,必须用最稳妥的战术,拼出一线生机。
“将军,咱们真的要在这儿打吗?”副将看着对岸越来越近的黑烟,声音都在发抖。
“不打能去哪?退回汴梁也是个死!”韩世忠咬着牙,指着前面的河道,“这河滩底下的烂泥极深。他们的铁车再重,只要下水,必定会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韩世忠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卫,低声下令:“把所有浸油柴草罐、火药罐,全部分散埋在河道浅滩里!”
“等他们的铁车陷进河里,立刻引火!主力骑兵从两侧树林包抄,专打他们的步兵和辎重队!”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将几百个灌满油脂、混着火药的陶罐,悄悄埋进了河道浅滩的淤泥里。骑兵们握紧马刀,屏住呼吸藏在树林里,紧张地盯着对岸。
李锐的指挥车停在了北岸的一个小土包上。
他拿起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河滩上的诱饵部队,也看清了树林里若隐若现的骑兵阵型,还有浅滩里被草草掩埋的火药罐痕迹。
“想用泥沼困住坦克,再用火攻侧翼包抄。”李锐放下望远镜,冷笑了一声,“战术直觉不错。可惜,时代变了。”
李锐拿起通讯器:“张虎,迫击炮阵地前推。十二门81毫米迫击炮,给我瞄准河道浅滩的火药罐埋设点。”
“收到!”
张虎带着装甲步兵连迅速行动。几辆半履带车直接冲到岸边,士兵们跳下车,动作麻利地在泥地上架起底座、插上炮管。
“测算风向!风向东南,风速二级!”张虎拿着测距仪大吼,“距离八百米!仰角十五度!”
李锐看着准备就绪的炮兵阵地,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换装高爆弹。急速射,开火。”
砰!砰!砰!
十二声沉闷的击发声同时响起。
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在空中划出十二道致命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了南岸的河道浅滩。
韩世忠听到天空中传来的尖啸,猛地抬头。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暗器,就听见河滩方向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隆!
炮弹在浅滩中炸开。剧烈的冲击波瞬间引爆了所有埋在淤泥里的火药罐和油脂罐。
“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南岸冲天而起,剧烈的爆炸冲击波将周围几十米内的诱饵骑兵连人带马掀飞到了半空中。
燃烧的油脂带着火焰像雨点一样落向两侧的树林,瞬间点燃了干枯的树枝,藏在树林里的骑兵阵型瞬间大乱。
战马受惊,疯狂地四处乱撞,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互相踩踏。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天空。韩世忠精心策划的伏击战术,连敌人的边都没摸到,就变成了引火烧身。
三千精锐骑兵,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阵型彻底溃散。
韩世忠的枣红马也被一滴燃烧的油脂溅到了屁股上,战马发出一声惨嘶,疯狂地人立而起。
韩世忠死死拽住缰绳,却还是被巨大的力量甩落马下。他重重地摔在泥地里,满脸都是黑灰。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人间炼狱,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喷涌而出。
“过河。”李锐下达了指令。
三辆虎式坦克轰鸣着冲进小河。宽大的履带在河底的烂泥中卷起大片浑浊的水花,强悍的动力根本无视了韩世忠指望的泥沼,轻而易举地爬上了南岸。
李狼带着狼卫营紧随其后。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冷酷地穿梭在还在燃烧的战场上,遇到还在地上挣扎喘气的宋军,直接一刺刀扎进心脏,清理活口。
韩世忠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他身上的甲胄多处烧焦,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马刀。
他看着迎面驶来的虎式坦克,没有逃跑。
而是一挥手,仅剩的二十余名亲卫立刻跟着他冲了上去,手里攥着捆好的火药包,嘶吼着冲向坦克的履带。
“李锐你这乱臣贼子!大宋的江山,不是你这等妖孽能染指的!”韩世忠双眼血红,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冲着驶来的虎式坦克发出决死的怒吼。
自己必死无疑,但他要用自己的命,给大宋留下最后一点武将的骨气。
黑山虎坐在炮塔里,通过观察窗看着冲过来的骑兵。
“找死。”黑山虎一脚踩下油门,炮塔顶部的mG34机枪瞬间咆哮起来。
嗞嗞嗞——!
密集的子弹瞬间扫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亲卫。
韩世忠的战马被当场打死,他重重摔在地上,腿部中弹,再也站不起来。他依旧死死攥着马刀,拖着断腿往坦克的方向爬。
坦克在韩世忠面前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狼带着几个狼卫营的士兵迅速围了上去,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韩世忠的脑袋上。只要他敢动一下,立刻就会被打成筛子。
李锐的装甲指挥车缓缓驶上南岸,停在了旁边。
车门推开,李锐踩着军靴走了下来。
他双手插在防风大衣的口袋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倒在血泊中、还在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韩世忠。
“李锐……”韩世忠死死盯着李锐,嘴里不断往外涌血,“你毁了大宋的根基……你杀戮过重……必遭天谴!”
李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就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天谴?”李锐语气极平,“天若有眼,大宋早就该亡了。”
赵香云跟着走下车,手里把玩着皮鞭。她看着韩世忠那副惨状,语气平淡:“这是大宋唯少有的敢真刀真枪拼命的武将,可惜跟错了主子。”
后方的囚车被拖了过来。赵构缩在铁栅栏的角落里,看到韩世忠那副惨状,吓得浑身发抖。
韩世忠可是他手里最能打的将领,现在却如此狼狈地躺在泥里。赵构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引起李锐的注意。
第406章 兵临汴梁
韩世忠躺在泥水里,大口喘气,腿部的枪伤不停往外冒血。
李狼端着毛瑟步枪,枪口的刺刀距离韩世忠的眼球只有半寸。只要李锐点个头,这把刺刀就会捅穿这大宋名将的脑壳。
韩世忠闭上眼,等着死亡降临。
“把枪放下。”李锐开口。
李狼愣了一下,但动作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收枪后退半步,站得笔直。
韩世忠睁开眼,死死盯着李锐:“要杀就杀!老子要是怕死,就不算大宋的汉子!”
“我并不想杀你。”李锐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大宋的忠臣不多了,死一个少一个。”李锐整理着手套边缘,“留着你的命。我要你亲眼看着,你誓死效忠的大宋,最后的末路。”
韩世忠愣住了。
李锐转头看向张虎:“找个军医,把他的腿包扎一下,别让他死了。扔到后勤兵团的辎重车上,让他跟着。”
“明白!”张虎扯着大喇叭吼了一声。
两个膀大腰圆的装甲步兵走过来,架起韩世忠就往后拖。
韩世忠拼命挣扎,嘴里大骂乱臣贼子,但断腿的剧痛让他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被硬生生拖走。
囚车里,赵构看着韩世忠被拖走,吓得赶紧往角落里缩。
黄潜善已经疼得晕死过去,伤口用破布胡乱扎着,散发着难闻的血腥味。
赵香云走到囚车旁,手里的皮鞭敲了敲铁栅栏。
当!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囚车里回荡。
赵构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边,双手死死抓着铁棍。
“皇妹!皇妹你帮我求求情!”赵构毫无形象地哀嚎,“我是你亲哥哥啊!只要不杀我,到了南方,我把半壁江山都让给李将军!”
赵香云嫌弃地后退了半步,免得赵构身上的泥水弄脏了她的特制军服。
“九哥,你这话说得太没诚意了。”赵香云用皮鞭挑起赵构的下巴。
“江山是打下来的,不是让出来的。”赵香云嗤笑一声,“再说了,你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拿什么让半壁江山?”
赵构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磕头。
“老实待着吧。”赵香云收回皮鞭,“你的命留着还有用。等到了汴梁,你还得给你皇兄表演个兄弟情深呢。”
赵构听到汴梁两个字,脸色瞬间惨白,瘫坐在车厢底板上。
张虎提着扳手在战场上溜达了一圈,确认没有装死的宋军后,一路小跑来到指挥车前。
“报告将军!战场清理完毕!”张虎立正敬礼。
“战损和消耗报上来。”李锐靠在车门上。
“咱们没死人,有两个弟兄下河押俘虏的时候崴了脚。”张虎咧嘴笑了笑,“弹药消耗不大。迫击炮打了一轮急速射,消耗高爆弹十二发。机枪子弹打了几百发。”
李锐点了点头。
他在操作系统面板时,习惯性地闭上眼睛。外人看起来他在闭目养神。
脑海中,跨时代军火库系统的虚拟面板展开。
当前等级:LV5。
积分余额那一栏,是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
之前吸收了相州府库和沿途豪绅的财物,加上刚刚缴获的巨额钱引和金银,积分已经爆仓。
李锐熟练地点击弹药补充选项。
消耗极少的积分,几箱81毫米迫击炮弹和7.92毫米机枪弹凭空出现在后勤辎重车里。
对于现在的神机营来说,这种级别的消耗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李锐睁开眼。
“通知全军,原地休整十五分钟。检查履带和武器,准备拔营。”李锐下达指令。
“是!”张虎举起大喇叭转身跑开。
李锐转身拉开指挥车的门,坐回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赵香云跟着上车,顺手关上车门,把外面的寒风和血腥味隔绝开来。
车厢里开着暖气,温度很舒服。
李锐伸手打开车载小桌板,从旁边抽出一张军用地图,平铺在桌面上。
这是一张黄河以北的详细地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标记。
赵香云凑过来,指尖沾着一点标注地图用的红墨,点在地图上的一个圆圈上:“将军,咱们现在在这个位置,浚州西侧的无名小河。”
李锐看着地图,目光顺着浚州一路往南移动。
“从这里往南,地势平坦,全是平原和农田。”李锐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直线。
这条红线穿过大片空白区域,先向西绕行至卫河上游浅滩,再向南跨越黄河枯水期可涉水的渡口,最终连到了地图最下方的一座巨型城池上。
汴梁。
“大军不走官道。”李锐圈出几个节点,“走滑州西侧,过酸枣县,直插汴梁北门。”
赵香云看着那条路线,笑出了声。
“将军这路线选得真霸道。”赵香云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这两天宋军肯定在滑州和酸枣县的官道上挖满了壕沟。咱们直接从野地里碾过去,他们连咱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没时间陪他们玩捉迷藏。”李锐把铅笔扔在桌上。
他按下车载电台的通话键。
“黑山虎,李狼。”
电台里立刻传来两个人的声音:“在!”
“下一步作战目标,汴梁。”李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平淡。
电台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终于要打那个鸟都城了!”黑山虎在通讯频道里嗷嗷直叫,“将军放心!老子的一号坦克打头阵!到了汴梁,老子用88炮把那皇帝老儿的皇宫大门轰成渣!”
李狼的声音里带着残忍的兴奋:“狼卫营随时可以割下赵桓的脑袋,给将军当夜壶。”
李锐没有理会手下的狂热劲头,直接切断了通讯。
赵香云翻开手里的情报记录册。
“将军,汴梁城现在可不好打。”赵香云看着情报,“赵桓把四面城门全封了,城里虽号称有几十万禁军,实则多是凑数的民夫与老弱,能拉上城墙的战兵不过三四万人。”
“还有呢?”李锐问。
“城墙加固过,护城河也挖深了。最可笑的是,赵桓最近迷信上了一个叫郭京的骗子。”赵香云语气里满是嘲弄。
“郭京号称能召唤六甲神兵,撒豆成兵。赵桓居然信了,还拨了几十万两银子让他招募市井无赖充作神兵,让他守汴梁宣化门。”
李锐听到这里,嘴角扯动了一下。
“六甲神兵?”李锐把玩着手里的勃朗宁m1911手枪,熟练地退下弹匣,检查里面的黄铜子弹。
咔哒。
弹匣重新推入握把。
“在枪械面前,这种假神仙可不顶用。”李锐把手枪插回枪套。
“通知下去,全军全速推进。遇到零星抵抗不要纠缠,直接用履带碾过去。遇到城池不拔点,直接绕过。”
李锐下达了最终指令。
“目标汴梁,限时三天抵达。沿途优先保障坦克油料补给,工兵提前前出,探明黄河渡口浅滩与涉水路线。”
赵香云合上记录册,舔了舔嘴唇。
“真期待皇兄看到咱们这支铁军时的表情。”她笑得很开心,“不知道郭京的六甲神兵,挡不挡得住咱们的坦克机器。”
十五分钟的休整时间转瞬即逝。
张虎的大喇叭再次在河滩上响起。
“全军听令!拔营!目标正南,出发!”
轰隆隆——
三辆虎式坦克的迈巴赫引擎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排气管喷出浓重的黑烟。
庞大的钢铁巨兽碾过南岸的烂泥,履带在地上压出深深的沟壑,带头冲向南方的平原。
装甲指挥车紧随其后,半履带车和后勤卡车排成长龙。
在车队的最后方,一万两千名被编入后勤兵团的宋军降卒,正迈着沉重的步伐推着辎重车。
韩世忠躺在一辆拉草料的马车上,大腿上缠着带血的绷带。
他听着周围机器的轰鸣声,看着前方那支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钢铁洪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沿途的村落早已经空无一人。
神机营的装甲部队根本不管什么官道,直接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横冲直撞。
遇到小河直接涉水,遇到农田直接碾平,工兵提前探明的路线完美避开了宋军所有预设防线。
滑州西侧的守军在城墙上远远看到这支冒着黑烟的怪物车队,连放箭的勇气都没有,直接弃城逃跑。
酸枣县的防线更是成了一个笑话。
宋军在官道上挖了十几道壕沟,布置了几千人的弓弩手。
结果李锐的装甲部队直接从距离官道五里外的野地里平推了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酸枣县守将站在冷风中,看着远处滚滚而去的烟尘,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仗还能这么打?
行军第二日,工兵提前探明的黄河枯水期浅滩,完全符合坦克涉水标准。三辆虎式坦克带头,整个车队无一人伤亡,顺利渡过黄河天险,彻底进入汴梁外围。
三天后。
汴梁城外。
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座巍峨的巨型城池横亘在平原尽头。
城墙高达数丈,青砖砌就,城楼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这是大宋的心脏。
李锐的装甲指挥车停在距离汴梁北门五公里外的一个土丘上。
前方,三辆虎式坦克一字排开,炮管直指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城门。
李锐推开车门,军靴踩在干硬的黄土上。
他拿起望远镜,看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宋军守卫,以及南门方向那些穿着道袍、手舞足蹈的所谓神兵。
李锐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
“通知炮兵连,准备测距。”李锐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大宋的丧钟,敲响了。
第407章 连个像样的铁炮都没有
李锐放下手中那具德制高倍望远镜。
转身迈步跨入装甲指挥车,车门发出沉闷的金属闭合声,将外面的寒风彻底隔绝。
宽大的真皮座椅上,赵香云正慵懒地斜倚着。
紧致的黑色特制军服勾勒出极具张力的曲线,牛皮武装带勒紧纤腰,修长的双腿交叠,黑色军靴的鞋跟轻轻敲击着金属底板。
“将军,看清汴梁这乌龟壳的虚实了?”
红唇微启,带着惯有的嘲弄口吻。
对于这句调侃,李锐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俯身查阅平铺在桌面上的军用地图,目光在那些等高线和城防标记上快速扫过。
赵香云凑上前来,带来一阵淡淡的硝烟与皮革混合的香气。
“根据之前审讯黄潜善拿到的口供,赵桓把最精锐的班直禁军全留在了皇宫值守,只把凑数的厢军调去了南门宣化门。”
修长的手指点在地图的宣化门位置。
“北门这边,守将是刘晏,手底下只有不到五千老弱厢军,外加几万临时抓来的民壮。”
“南门有什么?”
李锐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地图。
“那个叫郭京的神棍。”
赵香云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赵桓指望他撒豆成兵呢,把大宋的国运全押在几张黄纸上了。”
她的手指顺着地图的纹理,缓缓滑向北门。
“皇兄要是知道,他视作铜墙铁壁的汴梁,在履带面前连张纸都不如,不知道会是个什么表情。”
眼神里透着几分残忍的期待。
李锐拿起车载通讯器的黑色送话器,按下侧边的发射按键。
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达到每一个作战频道:
“各单位注意,炮兵连,先完成测距,后实施试射。”
电台里立刻传来一阵杂音。
紧接着是张虎粗犷的吼声:
“收到!”
“炮兵连立刻执行测距试射任务!”
通讯随之切断。
阵地前方,张虎提着大号扳手,一路小跑冲向后方的炮兵营帐。
“都别磨蹭!”
“把家伙什全抬出来!”
铁皮扩音喇叭震得人耳朵发麻。
“将军发话了,给汴梁的宋军听个响!”
后勤辎重车厢的挡板被接连放下,发出哐当的巨响。
装甲步兵连的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一个个涂着军绿色的木制弹药箱被壮汉们扛在肩上,迈着整齐的步伐搬运至预设阵地。
撬棍撬开木箱盖,木屑飞溅。
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81毫米迫击炮弹露了出来,黄铜引信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新兵蛋子手脚麻利点!”
张虎一脚踹在一个动作迟缓的士兵屁股上。
“引信别磕着碰着!”
“这玩意儿一发能把你们全掀上天!”
半跪在泥地上的炮兵观测手,手里端着光学测距仪,右眼紧贴目镜,不断转动侧面的旋钮调焦。
“城墙高度约四丈!”
“护城河宽度约十丈!”
“阵地至城墙直线距离四千八百米!”
精准的测距数据被大声报出。
旁边的主炮手立刻根据参数,转动迫击炮底座的转盘。
齿轮咬合发出咔咔的摩擦声,炮管仰角被一点点抬高,最终锁定在护城河区域的试射点位。
同一时间。
一号虎式坦克的炮塔顶盖被人从里面推开。
探出半个粗犷身子的黑山虎,手里举着一具系统兑换的单兵激光测距仪。
镜头里,汴梁北门城墙上的景象清晰可见。
大批穿着破烂步人甲的宋军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城头乱窜,军官们挥舞着皮鞭驱赶士兵就位。
黑山虎按住喉头的通讯器麦克风,语气里全是鄙夷:
“将军,这帮软脚虾还在摆弄那些破木头架子,连个像样的铁炮都没有,全他娘的是些弓弩。”
炮塔底下传来装填手的声音:
“营长,咱们啥时候开炮啊?”
“这炮管子都快生锈了。”
“急个屁!”
黑山虎骂骂咧咧地回了一句。
“等将军的指令,老子亲自拿88炮给那城门开个眼!”
城墙之上。
抹了一把额头冷汗的汴梁北门守将刘晏,扶着城垛往下看。
五里外的平原上,停着几个造型怪异的铁疙瘩,正往外冒着黑烟。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发颤的声音里透着恐惧,双腿不自觉地打着摆子。
旁边的一个副将咽了口唾沫:
“将军,听逃回来的溃兵说,那是李锐的铁车,刀枪不入,还能喷火吐雷!”
“咱们北门这点人,怕是守不住啊!”
“放屁!”
刘晏一巴掌扇在副将脸上,打得对方嘴角流血。
“世上哪有这种东西!定是乱军造谣!”
“大宋城池坚固,岂是几头铁车能撞开的!”
捂着脸的副将委屈地退后两步。
“将军,要不咱们派人去南门请郭天师吧?”
另一个校尉凑过来小声提议。
“郭天师有六甲神兵,能请天兵天将下凡,肯定能破了这妖法!”
刘晏肚子上重重踹了他一脚。
“请个屁!”
“等他从南门跑过来,咱们早就被李锐剁成肉酱了!”
他拔出腰间佩剑,冲着身后操作器械的士兵大吼。
“猛火油柜搬上来!”
“床子弩全部上弦!”
“给老子瞄准了打!”
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宋军士兵立刻扑向一台重型三弓床子弩。
绞盘转动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粗大的牛筋弓弦被一点点拉开,两米长、手臂粗的重型破甲弩箭被放进滑槽。
“放!”
刘晏手中的令旗猛力挥下。
砰!
如同闷雷般的弓弦回弹声响起。
数根重型弩箭脱离城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朝着城外飞去。
站在指挥车旁的李锐,手里握着一块机械秒表,大拇指重重按下计时键。
表盘上的指针开始飞速走动。
视线中,那几根弩箭在飞过大半距离后,动能彻底耗尽,斜斜地栽落下来。
噗!
噗!
噗!
沉闷的撞击声随之传来。
弩箭深深扎入距离城墙一千二百步外的黄土之中,尾部的羽翎还在微微颤抖,距离李锐的阵地还有足足三千多米。
带着几个狼卫营士兵走上前的李狼,一脚踩断了那根粗大的弩箭。
“就这点力气,连给咱们挠痒痒都不配。”
他吐了口唾沫,端着带刺刀的毛瑟步枪,眼神凶狠地盯着城墙方向。
“等进了城,老子要把放箭的人全钉在城门上!”
李锐再次按下秒表。
低头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又估算了一下弩箭的飞行轨迹。
他翻开夹在腋下的火力参数记录册。
目光在系统面板提供的古代冷兵器射程数据上扫过。
“三弓床子弩最大有效射程,一千五百步。”
合上记录册,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当前阵地处于宋军所有守城武器的射程之外,是绝对安全的火力输出区。
通讯频道里传来黑山虎的汇报声:
“报告将军!”
“激光测距复核完毕!”
“说。”
“坦克阵地至汴梁北门城墙,直线距离四千八百米!”
洪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马上要开杀戒的兴奋。
李锐重新拿起送话器。
“炮兵连,参数确认。”
“目标,汴梁北门护城河。”
“试射一发。”
指令下达的下一秒,张虎站在炮兵阵地前,高高举起手中的红色信号旗。
“风向东南!”
“风速二级!”
气象数据被大声报出。
旁边负责计算的士兵立刻在纸上写下一串修正参数。
“距离四千八百米!”
“仰角四十五度!”
“装药三号!”
计算员大吼。
迅速调整完毕的主炮手退到一旁。
看着准备就绪的炮位,扯着嗓子下达最后指令:
“装填测试用高爆榴弹!”
两名膀大腰圆的装填手合力捧起一枚81毫米高爆榴弹,顺着炮管滑入膛内。
张虎用力挥下红旗:
“放!”
炮弹滑落到炮管底部,弹体底火重重撞击在固定撞针上。
轰!
被引燃的推进药柱产生巨大反作用力,让迫击炮的底座在泥地上重重往下一沉。
带着刺耳尖啸声冲出炮膛的炮弹,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
城墙上。
刘晏看着那道飞来的黑影,眼睛瞪得老大。
“那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
精准砸中城墙外侧护城河水面的迫击炮弹,引发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十丈宽的护城河水面被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冲天的水柱夹杂着烂泥和碎冰,直接跃过了四丈高的城墙。
如同实质般重锤的剧烈冲击波,狠狠砸在城墙上。
青砖砌就的墙体发出沉闷的悲鸣。
站在城垛边上的几个宋军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水浪和气浪掀飞,重重摔在身后的马道上。
原本就军心涣散的宋军防线,彻底陷入了大乱。
“妖法!”
“真的是妖法!”
“跑啊!”
“这城守不住了!”
丢下手中兵器的士兵们,哭喊着往城下跑。
被水柱淋了个透心凉的刘晏,浑身沾满烂泥。
连滚带爬躲在女墙后面的守将,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生怕天上再掉下那种能轰开水面的铁雷。
“别跑!”
“督战队!”
“给我砍了那些逃兵!”
歇斯底里的吼叫声被淹没在混乱中。
根本没人听从命令。
连督战队的人都扔了刀,拼命往马道下方挤。
几个搬运猛火油柜的壮丁脚下一滑,沉重的油柜砸在地上,黑色的油脂流了一地。
第408章 坍塌的城楼
散落的黑色油脂顺着青砖缝隙流淌。
汴梁北门城头乱作一团。
几个搬运猛火油柜的宋军壮丁摔倒在泥水里,手脚并用地往马道下方爬。
谁也不敢去扶那台沉重的木制油柜。
“都站住!”
刘晏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拔出腰间长剑,反手砍中两名逃兵的后背。
“后退者死!”
“大宋百年基业,汴梁城墙厚达数丈,妖法破不开城砖!”
尸体横在马道口,鲜血混着黑色的猛火油往下淌。
被砍翻的逃兵让周围的宋军稍微停下了脚步。
几个校尉举着盾牌凑到刘晏身边,双腿依旧抖个不停。
“统制大人,那铁疙瘩到底打的什么暗器?”
一个校尉牙齿打颤。
“护城河都给掀翻了,这要是落到城头上……”
“闭嘴!”
刘晏一脚踹在校尉的小腿上。
“去!”
“把城楼里的守城器械全搬出来!”
“弓弩手上弦!”
“床子弩瞄准!”
城墙上的喧闹声顺着寒风飘向五公里外的土丘。
装甲指挥车内。
暖风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赵香云从身旁的真皮储物格里抽出一卷羊皮图纸,双手将其平铺在李锐面前的车载小桌板上。
紧致的黑色特制军服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拉伸,她微微倾身,修长的食指点在羊皮纸的一处标记上,指甲上涂着符合宋代规制的暗红色蔻丹。
“将军,您瞧。”
赵香云的声音平稳,带着对城防布局的熟稔。
“这是汴梁城防的详细布局图纸。”
“当年皇兄为了防备金人,可是花了大价钱重新修缮的。”
李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图纸上。
“北门城楼。”
赵香云的指尖顺着图纸上的线条滑动。
“这里是宋军的火力点,也是刘晏的指挥中枢。”
“城楼主体是百年金丝楠木做的大柱子,外面包着铁皮和青砖,号称水火不侵。”
车厢里弥漫着她身上那股硝烟与皮革混合的独特气息。
“水火不侵。”
李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食指重重敲击在图纸上代表北门城楼的标志建筑上。
“在穿甲高爆弹面前,没有什么是打不穿的。”
李锐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他按下车载电台的送话器按钮。
“黑山虎。”
电台里立刻传出粗犷的回应。
“将军!”
“一号坦克待命!”
“那帮孙子在城墙上跟无头苍蝇一样,要不要直接碾过去?”
“主炮精准打击。”
李锐看着图纸上的标记。
“目标,北门正中城楼。”
“打掉他们的指挥中枢。”
“得嘞!”
黑山虎的声音里透着嗜血的兴奋。
一号虎式坦克内部。
狭窄的炮塔空间里充斥着机油和钢铁的味道。
黑山虎缩回半个身子,一把拉下炮塔顶盖,转动锁扣锁死。
“都听见将军的命令了?”
黑山虎一巴掌拍在炮手的头盔上。
“别给老子丢人!”
“瞄准点!”
炮手双手握住方向机和高低机的摇柄,眼睛死死贴在光学观瞄设备的橡胶眼罩上。
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在炮塔内回荡。
“营长,距离四千八百米,风偏修正完毕。”
炮手大声汇报。
“十字分划板已锁定北门城楼核心承重立柱!”
“装填穿甲高爆两用弹!”
黑山虎转头冲着装填手大吼。
膀大腰圆的装填手立刻从底部的弹药架上抽出一枚沉重的88毫米炮弹。
黄铜药筒在昏暗的顶灯下泛着冷光。
“穿甲高爆弹就绪!”
装填手抱着炮弹,转身将其推入炮膛。
沉重的金属闭锁块“哐当”一声合拢。
“开火!”
黑山虎下达指令。
炮手右脚用力踩下发射踏板。
火控击发装置的撞针狠狠撞击在炮弹底火上。
发射药筒内的无烟火药被引燃,产生极其庞大的气体压力。
轰!
虎式坦克的88毫米主炮管喷吐出长达数米的刺眼火焰与灼热气浪。
重达数十吨的坦克车身在巨大的后坐力下猛烈摇晃了一下,履带在泥地上压出更深的印记。
钢铁弹头脱离炮管,带着尖锐至极的呼啸声划破长空。
跨越近五公里的空间距离,这枚带着恐怖动能的穿甲弹头准确无误地砸向汴梁北门城楼。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城头响起。
号称水火不侵的包铁青砖墙体,在88毫米穿甲弹头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弹头轻易穿透了外层砖石,直接钻入建筑内部结构,狠狠扎进那根百年金丝楠木的主承重立柱中。
弹体内部的延时引信装置在穿透阻力的作用下被触发。
轰隆!
巨大的爆炸在城楼内部发生。
高爆装药产生的冲击波直接摧毁了城楼的主体承重梁柱。
粗大的金丝楠木断成数截,木屑和铁皮四处飞溅。
失去支撑的城楼顶层开始大规模坍塌。
成吨的青砖、瓦片和粗大的木梁从半空中坠落,狠狠砸向下方。
“统制大人小心!”
校尉凄厉的喊声被淹没在砖石碎裂的巨响中。
坠落的建筑材料如同雨点般砸中城头操作守城器械的宋军士兵。
十几个正准备给床子弩上弦的壮丁被一根断裂的横梁压在底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没了声息。
爆炸产生的气浪席卷了整个城头。
原本架设在城垛后方的旋风炮被气浪直接掀翻,沉重的配重石块砸穿了马道。
三台刚刚推上来的三弓床子弩被飞溅的砖石砸得支离破碎,弓弦断裂,木刺横飞。
整个北门宋军的防守阵型彻底陷入了大规模的混乱。
刘晏呆呆地站在原地。
一块从城楼顶部落下的巨大青砖砸中了他的肩膀。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位汴梁北门防卫统制官惨叫一声,倒伏在满是泥水和碎砖的城墙地面上。
鲜血顺着他的铠甲缝隙流出,染红了地面的青砖。
他捂着肩膀在地上翻滚,彻底失去了指挥能力。
“统制大人重伤了!”
“城楼塌了!”
“快跑啊!”
失去指挥的宋军像炸了窝的蚂蚁,丢下手中的兵器,争先恐后地往城墙下跑。
督战队的人跑得比普通士兵还快。
装甲指挥车内。
李锐透过车窗玻璃,冷冷地看着远处腾起大片烟尘的汴梁北门。
他翻开手边的黑色硬皮记录册,拔出钢笔。
“首发射击,距离四千八百米。”
李锐在纸上写下工整的字迹。
“精准命中目标,建筑摧毁效果达到预期,火力参数无需修正。”
赵香云凑近了一些,看着李锐写字。
“将军这笔字写得真好看。”
她轻笑一声,手指把玩着腰间的皮鞭。
“一炮就把大宋的脸面打塌了。”
“刘晏那个废物,现在已经彻底失去指挥能力了。”
李锐合上记录册,将钢笔插回口袋。
“这只是试射。”
李锐的声音依旧平淡。
“大宋的脸面,还得再踩几脚才会彻底烂掉。”
通讯频道里再次传来黑山虎的声音。
“将军!”
“命中目标!”
“城楼塌了一半!”
“清理炮膛。”
李锐下达下一步指令。
“装填高爆榴弹,准备第二轮打击。”
“目标,城门后的瓮城通道。”
“明白!”
坦克炮塔内,黑山虎一脚踢在退壳器上。
滚烫的黄铜药筒当啷一声掉在金属底板上,冒着刺鼻的白烟。
“快!”
“清理炮膛!”
黑山虎大吼。
装填手拿起裹着破布的长杆,快速捅入炮管清理残渣。
随后,他转身从弹药架上抱起第二枚88毫米高爆榴弹。
“高爆榴弹装填完毕!”
炮兵阵地上,张虎提着大喇叭,看着远处坍塌的城楼,咧开大嘴笑了。
“都看到了没!”
张虎冲着手底下的炮兵吼道。
“这就是咱们的重火力!”
“迫击炮连都给我把炮管擦亮了!”
“等坦克营轰开了城门,就轮到咱们用高爆弹给城里的宋军洗地了!”
后勤兵团里那些被收编的宋军降卒,看着远处的惨状,一个个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叨着天兵下凡。
阵地侧翼。
李狼站在半履带车的踏板上,眼神像饿狼一样盯着远处的汴梁城头。
“狼卫营,全体都有!”
李狼的声音短促而充满攻击性。
数百名穿着灰色军服的狼卫营步兵立刻端起手中的毛瑟步枪。
带有铁钉的军靴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拉栓!”
哗啦!
整齐划一的枪机拉动声响起。
黄澄澄的7.92毫米尖头弹被推入枪膛。
“瞄准城头!”
李狼端着步枪,枪口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寒光。
“只要有穿着大宋军服的敢露头,直接击毙!”
“不用请示!”
“是!”
士兵们齐声高喊。
数百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定了汴梁北门的城墙垛口。
大军进入了绝对的射击待命状态。
汴梁内城,皇宫。
大庆殿内,香炉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
大宋钦宗赵桓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正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几个大臣汇报南门郭京招募“六甲神兵”的进度。
“官家放心,郭天师已招募七千七百七十七名神兵。”
同知枢密院事孙傅跪在地上,语气激动。
“只要天师开坛作法,定能让李锐那逆贼灰飞烟灭!”
赵桓满脸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那就好,那就好……”
话音未落。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北面传来。
紧接着,整个大庆殿的地面似乎都跟着晃动了一下。
粗大的朱红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承受不住某种巨大的外力。
大殿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赵桓的龙袍上。
摆在御案上的两盏纯金烛台疯狂摇晃,烛火明灭不定,险些熄灭。
第409章 北门大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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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六甲神兵?一派胡言!
御街十字街口。
郭京站在队伍最前面,嘴唇哆嗦得比身后那群神兵还厉害。
他手里攥着一把桃木剑,剑身上用朱砂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文。八卦道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穿了三层的棉袍下摆。
三道圣旨。
赵桓那个窝囊皇帝,一口气给他下了三道圣旨。
第一道是催他出宣化门驰援御街。
第二道是催他立刻列阵迎敌。
第三道圣旨送到的时候,传旨内侍直接把佩刀架在了他随从的脖子上,明言再不出阵,就以通敌论处。
退不了了。
宣化门内全是往南边溃逃的禁军残兵,身后是内侍带着一队持刀的殿前司卫士,退回去,当场就得被皇帝砍了脑袋祭旗。
只能往前。
可往前走了不到三百步,他就看见了那三个东西。
灰黑色的钢铁躯体。
比城门还宽的履带。
那根粗长的炮管正对着他的方向。
郭京的腿当场就软了。
但他身后有七千多号人在看着他,还有从街口两侧门缝里探头张望的汴梁百姓。
他是大宋官家亲封的“六甲神兵主帅”,号称手握六甲天书,能请神兵下凡。
他不能跑,也不敢跑。
“摆阵!”
郭京把桃木剑往头顶一举,嗓门扯到了最大。
“六甲天书,神兵下凡!”
“布九宫迎敌阵!”
“前排持剑,后排举符!”
七千多名“六甲神兵”在街口慌乱散开。
这帮人的构成实在是一言难尽。
前排那几百号人倒是穿了统一的黄布短褂,额头上绑着画了朱砂符的白布条,手里举着桃木剑或者铜铃铛。
但后面的就完全不成样子了。
卖肉的屠夫、打铁的匠人、街头耍把式的江湖艺人、甚至还有几个被硬拉来的酒楼伙计,手里拎着的“法器”五花八门,有人举着擀面杖,有人攥着两串铜钱。
最后几排是被皇城司逼着跟来的殿前司禁军溃兵。
这帮禁军的铠甲倒是齐整,手里也有正经的刀枪弓弩,但一个个脸上的表情跟被拖去刑场差不多,握着兵器的手止不住地打颤。
“听好了!”郭京转过身,面朝自己的人马。
他必须撑住场面。
“本法师有六甲天书上仙护体之法!”
“只要入了本法师的阵,念动真言,便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那铁疙瘩再厉害,也是凡间之物,怎敌得过天兵天将!”
前排几个神兵头目带头嚎叫起来。
“天兵下凡!刀枪不入!”
这几个头目是郭京花大价钱养的死忠泼皮,平日里靠着他混吃混喝,此刻不吼不行。
后面的人稀稀拉拉跟着吼了几声,声音参差不齐,有气无力,甚至还带着哭腔。
街口两侧的民宅和商铺里,越来越多的汴梁百姓推开了一条窗缝。
他们从早上就听见了北边的炮响和震动,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了大半天。
现在听见御街上有动静,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个究竟,却没人敢踏出家门半步,更没人敢往战阵跟前凑。
郭京看着两侧缩在门窗后的百姓,心里忽然生出一条毒计。
他猛地转过身,面朝北方那三辆坦克的方向,桃木剑一指,对着街口两侧高喊。
“百姓们!”郭京的声音尖利刺耳。
“你们都看着!”
“这帮逆贼擅闯汴梁,屠戮军民,今日我郭京便要替天行道!”
“他们要是敢放妖火伤了大宋子民,天下人都要骂他们是屠夫!是乱臣贼子!”
喊完这话,他立刻给身边的亲随使了个眼色,几个泼皮立刻上前,连推带搡地把几个围观的百姓拽到了阵前两侧,逼着他们站在神兵阵列的边缘。
御街的宽度足有二百余步,两侧全是开阔地带。
几千人的神兵阵列,加上被强行拽来的百姓,生生把十字街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装甲指挥车内。
赵香云从观察窗看着前面的闹剧,不禁嗤笑一声。
“将军,您看那个穿道袍的,就是郭京。”
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汴梁城里有名的江湖骗子,靠一本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六甲天书,哄骗了孙傅和官家,骗了个虚衔,天天在城里装神弄鬼。”
李锐没有说话,目光透过前方的防弹玻璃看着街口。
赵香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百姓拽到阵前当挡箭牌了。”
她的语气变得很淡。
“将军,要不要绕道?”
李锐的右手搁在腰间勃朗宁手枪的枪套上,拇指缓缓摩挲着枪套的皮扣。
“绕什么道。”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武装反抗者格杀勿论。”
“无关平民不得伤及分毫。”
他拿起送话器。
“李狼。”
“在!”
“前排持械者,看见那个系白布条举桃木剑喊得最凶的了吗?”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看见了。”李狼的声音短促,“最前面那个大胖子,嚎得跟杀猪一样。”
“一枪。”
“打他胸口。”
“明白。”
街口。
那个大胖子是神兵头目里嗓门最大的一个。
他叫王六,原来是汴梁东水门外的泼皮无赖。跟了郭京之后,天天吃香喝辣,连自己都快信了那套刀枪不入的鬼话。
此刻他正站在阵列最前排,距离一号坦克三百步开外,拍着自己的胸脯冲着那三个钢铁巨兽嚎叫。
“来啊!往这儿打!”
“老子有六甲天书护体!你那破铁管子——”
砰。
毛瑟步枪的枪声在空旷的御街上回荡。
7.92毫米尖头弹从三百步外精准钻入王六的胸膛,子弹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王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不断冒血的窟窿。
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半点声音。
扑通。
两百斤的身躯直挺挺地栽倒在青石板上。
手里的桃木剑摔出去两丈远。
全场死寂。
刀枪不入。
一枪毙命。
缩在门窗后的汴梁百姓先是呆住了,紧接着有人尖叫出声。
“假的!”
“是假的!”
“什么六甲神兵,一枪就死了!”
恐慌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街口两侧的百姓发疯一样地往巷子里跑,互相推搡踩踏,哭喊声震天。
被拽到阵前的百姓更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战阵,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神兵阵列里更是直接炸了锅。
前排那些穿黄褂的神兵看见王六的尸体,手里的铜铃铛和桃木剑哐啷啷掉了一地。
有人转身就往宣化门方向跑。
有人瘫在地上大喊饶命。
原本勉强摆出来的九宫法阵,瞬间碎成了一盘散沙。
只有后排那些持械的禁军溃兵还勉强站着,但一个个脸色惨白,握着兵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黑山虎。”
李锐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将军!”黑山虎在炮塔里答得又快又响。
“mG34上膛。张虎,迫击炮连调整诸元,重机枪阵地前推。”
“枪口、炮口只对准所有持械人员。”
“等我命令。”
“得嘞!”
黑山虎兴奋地一拍炮塔内壁,冲着机枪手大吼。
“听见没有!枪机上膛!”
三辆虎式坦克炮塔顶部的mG34机枪同时响起枪机拉动的清脆声响,弹链哗啦啦地挂上了供弹口。
与此同时,四辆半履带装甲运兵车从装甲纵队后方驶出,借着三辆虎式坦克的车体掩护,沿着御街两侧绕到了阵列最前方。
车厢挡板放下,装甲步兵迅速跳下车,动作麻利地在御街两侧架起了两挺马克沁重机枪。
帆布弹链牢牢卡进了供弹口,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准了街口那群还在溃散的神兵与持械的禁军溃兵。
阵地后方,十二门81毫米迫击炮已经完成了射角调整,炮口齐齐指向街口的持械人员聚集区。
郭京看见王六的尸体,手里的桃木剑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六甲天书上明明写着……
他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直接缩到了几个亲随的身后。
“别慌!别慌!”
郭京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但他还是硬着头皮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只要让这些神兵冲上去,缠住那铁壳子……
只要能拖住一刻钟,他就能从侧巷溜走。
令旗刚举过头顶,嘴巴刚张开。
“请神——”
震耳欲聋的枪炮齐鸣声,瞬间撕裂了御街的寒风。
第411章 物理驱魔,枪炮破邪
郭京的令旗还没挥下去。
马克沁重机枪先开口了。
哒哒哒哒哒——
两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帆布弹链飞速抖动,黄澄澄的弹壳从抛壳口蹦出来,叮叮当当砸在青石板上,跳了几下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7.92毫米尖头弹以每分钟三百发的战斗射速倾泻而出,在御街十字街口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前排那些穿黄褂、系白布条的六甲神兵,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子弹穿透棉袄的声音闷钝短促,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往后仰倒,桃木剑、铜铃铛、黄纸符咒在空中乱飞,混着血雾落了一地。
炮塔顶部三挺mG34同时加入射击。
交叉火力从三个方向覆盖了整个街口。
那些嘴里还在念着“六甲天书护体”的泼皮无赖们,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纸画的符,挡不住铜壳子弹。
“持械目标,十一点钟方向,距离一百五十步!”黑山虎趴在炮塔观察窗后面,一手按着喉头通讯器,一手拍机枪手的后背。
“看见了!那帮穿铁甲的!”
“打!”
mG34的枪口微微偏转,一串曳光弹划过御街上空,精准扫入街口右侧那群试图举盾结阵的禁军溃兵当中。
铁甲在近距离上根本扛不住尖头弹的穿透。
盾牌被打得火星四溅,后面的禁军成排倒地。
有个禁军什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顶住”,话音未落,一发子弹从他张开的嘴里钻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御街十字街口的诵经声、呐喊声、铜铃声,全部被枪声盖了过去。
等枪声停下来的时候,街口安静得只剩风声。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几百号人。黄褐色的短褂、歪倒的桃木剑、碎裂的铜铃铛,混着血水淌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没有持械的百姓早已跑光了。方才还堵得水泄不通的十字街口,此刻空空荡荡,只剩下尸体和扔了一地的“法器”。
刀枪不入的六甲神兵,死得比普通人还快。
“将军,街口清理完毕。”黑山虎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持械目标全部消灭,未见逃散的平民伤亡。”
“郭京呢。”李锐的声音很平。
黑山虎愣了一下,赶紧举起望远镜往街口扫了一圈。
“没看见那个穿道袍的胖子。”
“跑了?”
装甲指挥车内,赵香云从观察窗后面收回目光,嘴角撇了撇。
“这种江湖骗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通讯频道里忽然插进了李狼的声音,短促利索。
“将军,西侧坊巷发现目标。一个穿道袍的往景龙门内大街方向跑,后面跟了两个亲随。”
“追。”
“活的死的?”
“活的拖回来,死的也拖回来。”
“明白。”
频道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响起两声枪响。
砰。砰。
间隔不到一秒,干脆利落。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李狼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将军,追到了。打断了两条腿,人还活着。他那两个亲随,一个跑的时候绊了一跤摔晕了,另一个举着桃木剑要跟我拼命。”
“拼命的那个呢?”
“死了。桃木剑确实挡不住刺刀。”
李锐没有多说。
“拖到装甲纵队前面,让所有溃散的宋军都能看见。”
三分钟后。
郭京被两个狼卫营士兵一左一右架着拖到了一号坦克正前方,正对着街口两侧巷子里还没跑远的残余神兵与溃兵。
他的两条腿各中了一枪,膝盖以下的道袍被血浸透了,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八卦道袍的前襟裂开了,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三层棉袍。
桃木剑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李狼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摁跪在地上,枪口顶在他的太阳穴上,对着两侧巷子里厉声高喊:“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信的六甲神兵!”
“什么刀枪不入,什么天兵下凡,全是骗人的鬼话!再有持械顽抗者,这就是下场!”
郭京抬起头,看见了面前那三辆灰黑色的钢铁巨兽。
炮管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履带上沾满了碎砖和泥土。
他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嘴巴张了好几次,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碎。
“饶命……饶、饶命……我是被逼的!是孙傅举荐的我,是官家逼我出来的……我不想打仗……我就是个跑江湖算命的……”
“算命的?”李狼低头看着他,表情毫无波动。
“是是是!”郭京拼命点头,“我就是个混饭吃的,什么六甲天书都是假的,我认!全是假的!求大人饶命!”
“你倒挺实诚。”
李狼说完这句话,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
声音在御街的高墙之间来回撞了几个来回,才慢慢消散。
郭京的身体往后直挺挺地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眼睛还睁着,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形状。
六甲天书的始作俑者,最终也没能得到上仙的庇佑。
从宣化门方向逃窜的残余神兵和溃兵,有些还没跑远,回头看见郭京的尸体倒在坦克前面,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有的直接瘫在巷子里,有的连滚带爬往更深的小巷里钻。
没人再提什么刀枪不入了。
“张虎。”李锐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
“在!”张虎扛着铁皮喇叭从装甲运兵车后面跑过来,嗓门震天。
“清路。十五分钟之内,我要看到坦克能过的通道。”
“得嘞!”
张虎一挥手,百来号装甲步兵涌上了御街。
几个老兵拿着大号铁钩,把街口的尸体往两侧拖。桃木剑、铜铃铛、碎盾牌、断了的长枪,全被踢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有个士兵踢到一串铜钱,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又嫌弃地扔掉了。
“这玩意儿当法器?不如当饭钱花。”
旁边的老兵啐了一口。
“少废话,赶紧干活!将军等着呢!”
十四分钟后,一条六丈宽的通道被清理出来。
“报告将军,通道清理完毕,宽度够三辆坦克并排通过!”
“前进。”
一号坦克的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
履带碾过青石板,碾过地上残存的黄纸符咒和朱砂碎末,朝着御街北端的皇城宣德门方向继续推进。
三辆虎式坦克呈三角阵型在前开道,装甲指挥车紧随坦克梯队居中行进。
四辆半履带装甲运兵车分列两侧护卫,狼卫营步兵分成若干三人班组,沿着两侧坊墙交替掩护跟进。
御街上的商铺民宅大门紧闭。
偶尔有几扇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这支钢铁车队碾过百年繁华的青石御街,然后飞快地关上。
装甲纵队推进了大约一刻钟。
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景龙门。
汴梁内城的北大门,正对着通往皇城宣德门的御街北段。
黑山虎举起望远镜,看了三秒,脸上的表情变了。
“将军。”
“说。”
“景门内大街被挖了反坦克壕沟。横着挖的,至少三道,宽度目测一丈半,深度不好说,但坦克直接过有风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壕沟后面的城墙上架了几十架三弓床子弩。”
“城门内侧,是黑压压的重甲步兵,人数不少于三千,清一色铁札甲,手里全是制式长柄重斧。有个举令旗的,应该是殿前司禁军统领,正在调度弩手上弦。”
通讯频道安静了一瞬。
“那些禁军跟之前那帮溃兵不一样。”黑山虎的声音罕见地多了几分郑重,“是正经的殿前司禁军,不是凑数的民夫。”
装甲指挥车内。
赵香云放下手中的城防图纸,目光转向李锐。
李锐没有看她。
他的右手缓缓离开了勃朗宁手枪的枪套,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一块虚拟面板无声亮起。
第412章 轰碎宣德门!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闪了三秒。
李锐睁开眼。
“张虎。”
“在!”
“后备箱里有新货。柔性爆破索十二条,单兵火箭筒六具,弹药跟着一起到。你带两个班组,左右各一路,沿坊墙推进。”
“火箭弹先打壕沟后面的床子弩。打完之后,把爆破索往雷区和那些坛坛罐罐里扔。”
“得嘞!”
张虎转身冲装甲运兵车跑了过去。车厢里多出来的几个长条木箱还冒着一股冷气,他一把掀开盖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好家伙。”
他抄起一具火箭筒掂了掂分量,二话不说塞给身边的老兵。
“甲组走左边坊墙,乙组走右边,间距二十步交替掩护。看见那壕沟后面的大弩没有?一共四架,左边两架归你们,右边两架归我。”
“听好了,打完弩就扔索子,动作要快,别磨蹭!”
两个班组十二个人,分头钻进了御街两侧的坊巷。
城墙上的殿前司弩手已经发现了异常。三弓床子弩的绞盘被拼命摇动,粗如儿臂的铁杆箭头在绞索拉动下缓缓上弦。
那个举令旗的禁军统领站在壕沟后方的夯土台上,铁盔下的脸黑沉沉的。
“绞弩!上弦!”
“前排重斧兵压住,不许后退半步!”
“今日退一步者,斩!”
三千重甲禁军齐刷刷把长柄斧墩在地上,铁札甲的叶片碰撞出一阵金属的闷响。
这确实不是那些凑数的民夫溃兵。
殿前司的底子还在。
但底子再厚,也架不住跨了八百年的东西。
左侧坊墙后面,甲组老兵已经架好了火箭筒。
“距离一百二十步,仰角十五度,风偏修正两个密位。”
“放!”
一道橘红色的尾焰从坊墙豁口中窜出,拖着白烟划过御街上空。
火箭弹准确钻入左侧第一架三弓床子弩的底座。
爆炸声震得两侧坊墙上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整架床子弩被气浪掀飞了半丈高,木制弩臂炸成了碎片,铁杆箭头翻着滚飞出去,插进了壕沟前沿的泥土里。
右侧几乎同时响了第二声。
乙组的火箭弹从另一个方向飞出,直接命中了右侧两架床子弩之间的弹药堆放点。成捆的铁杆弩箭在爆炸中被引燃,噼里啪啦地往四面八方乱飞。
城墙上的弩手当场被炸翻了七八个,剩下的抱着脑袋趴在墙垛后面,没人敢再去摸绞盘。
“好!”黑山虎在炮塔里一拍大腿,“张虎这老小子,越打越准了!”
第三发、第四发火箭弹接连飞出。
不到半分钟,壕沟后方的四架三弓床子弩全部报销。
紧接着,两个班组同时从坊墙后面甩出了柔性爆破索。
长长的索子在空中展开,落入了壕沟前方那片被刻意翻松的泥地里。
李锐从指挥车观察窗看得很清楚,那片泥地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表面还有新鲜的填埋痕迹。
宋军的土制地雷。
说是地雷,其实就是装了火药和铁砂的陶罐,埋在浅土里,上面压着踏板机关。粗糙,但管用。
柔性爆破索落地的一瞬间,张虎的嗓门从对讲机里炸了出来。
“全体卧倒——起爆!”
轰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沿着爆破索的铺设线一路炸开。泥土、碎陶片、铁砂和火药残渣被冲天掀起,形成了一道横贯御街的烟尘墙。
埋在地下的土制地雷被殉爆引燃,闷声闷气地炸了个底朝天,但因为爆破索的冲击波来得太猛太快。
大部分陶罐在爆炸中被直接震碎,里面的火药根本来不及形成有效燃烧就被气浪吹散了。
壕沟两侧堆放的猛火油陶罐更惨。
密封的陶罐在爆破波的冲击下成片碎裂,深褐色的猛火油洒了一地,但没有集中点火源,只有几处零星的火苗窜了起来。
“灭火!沙土覆盖!”
张虎的命令又快又准。两个班组的步兵从坊墙后面冲出来,提着预先装好的沙袋,三下五除二把那几处火苗盖了个严严实实。
白烟还没散尽,壕沟前方的雷区已经被炸成了一片翻耕过的烂泥地。
那个殿前司禁军统领站在夯土台上,看着面前的景象,手里的令旗慢慢垂了下去。
他苦心经营了整整两天的防线,壕沟、地雷、猛火油、床子弩,层层叠叠布了四道关卡。
全没了。
前后不到三分钟,全没了。
“将军,雷区清除完毕,壕沟前方通道已打开。”张虎的声音传进频道。
“坦克能过壕沟吗?”李锐问。
“第一道壕沟宽度一丈半,虎式能直接压过去。第二道和第三道窄一些,没问题。”
“黑山虎。”
“在!”
“压过去。壕沟后面的重甲步兵,给他们三十秒。三十秒之内扔了兵器趴地上的,不杀。三十秒之后还站着的,全部清除。”
“明白!”
一号虎式坦克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履带猛地咬住青石板向前碾去。
五十六吨的钢铁车体驶到第一道壕沟边缘,前端履带悬空探出,随即车体前倾,轰然压入壕沟。
泥土在履带的碾压下发出沉闷的挤压声,坦克几乎没有停顿,直接从壕沟另一侧爬了上来。
第二道。第三道。
全部碾过。
三辆虎式坦克呈品字形碾过了三道壕沟,停在了距离重甲禁军方阵不足五十步的位置。
八十八毫米主炮的黑洞洞炮口,对准了那三千名举着长柄重斧的殿前司禁军。
黑山虎打开炮塔顶盖,探出半个身子,冲着下面吼了一嗓子。
“大宋殿前司的弟兄们!老子数三十个数!扔了家伙趴地上的,保你们一条命!三十个数之后还杵着的,别怪炮弹不长眼!”
“一!二!三!”
前排的重甲禁军死死握着斧柄,指节发白。
“七!八!九!”
后排开始有人往两边张望。
那个禁军统领在夯土台上拔出了佩刀,朝着自己的阵列怒吼。
“不许退!不许退!临阵脱逃者——”
“十五!”
哐当。
后排左侧一个禁军把长柄斧扔在了地上,双手抱头,直接趴了下去。
这一声响,就跟打开了闸口一样。
哐当、哐当、哐当——
长柄重斧摔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先是后排,然后是中排,最后连前排那些铁甲精锐也扛不住了。
“二十二!”
禁军统领在夯土台上疯了一样挥刀。
“回来!都给我回来!”
没人听他的。
“二十八!”
三千重甲禁军,趴下去了两千六百多。剩下三四百人还站着,但兵器已经握不稳了。
“三十。”
黑山虎缩回炮塔,拍了一下炮手的肩膀。
“城门楼子,宣德门,看见没有?”
“看见了。”
“穿甲高爆弹,一发,打门楼正中。”
“装填完毕。”
“放!”
八十八毫米主炮的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穿甲高爆弹带着尖锐的啸声飞越了最后二百步的距离,准确命中了宣德门城门楼的正中位置。
宣德门。
大宋皇宫的正门。
五扇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一百零八颗黄铜门钉,门楣上悬着御笔亲书的鎏金牌匾,两侧石阶上蹲着六尊汉白玉瑞兽。
这一切在爆炸声中化为碎片。
穿甲弹头穿透了门楼正面的青砖外墙,在内部引爆。
猛烈的爆炸将整座门楼的屋顶掀飞了出去,琉璃瓦片漫天飞舞,主体的砖石结构从中间断裂,向两侧轰然坍塌。
五扇朱红大门被冲击波从门框中整个推了出去,厚重的门板翻滚着砸向门洞后方。
那个还在挥刀的禁军统领,被从天而降的碎砖砸倒在夯土台上,连人带台一起埋进了烟尘里。
等烟尘散去,宣德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豁口。两侧残存的墙体还在往下掉碎砖,鎏金牌匾断成了三截,歪歪斜斜地挂在一根裸露的横梁上。
门洞里那些还站着的禁军,被门扇和碎砖扫倒了一大片。没被砸中的,也被冲击波震得七荤八素,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
三辆虎式坦克的履带重新转动起来。
碾过扔了一地的长柄重斧。碾过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降卒身边。碾过宣德门残存的门槛石基。
装甲指挥车紧随其后,穿过了那个巨大的豁口。
李锐透过前方的防弹玻璃,看见了大庆殿的轮廓。
金黄色的琉璃屋顶,朱红的廊柱,汉白玉的丹陛石阶。
装甲纵队在大庆殿前的广场上依次停稳。
坦克炮口对准了紧闭的殿门。
狼卫营步兵从运兵车上跳下来,迅速在丹陛阶下展开了扇形警戒线。
忽然,李狼的鼻子动了动。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大庆殿紧闭的殿门。
门窗的缝隙里,正往外渗着一股浓稠的、刺鼻的气味。
猛火油。
大量的猛火油。
第413章 狼狈不堪的官员们
“将军,猛火油。”
李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紧绷。
“大庆殿的门窗全钉死了,缝隙里一直在往外冒味儿,浓得很,不像是临时倒的,更像是提前在殿内泼了满地。”
装甲指挥车里安静了两秒。
赵香云放下手里的情报册,鼻翼微微翕动,也闻到了空气里那股刺鼻的焦油气味。
“里面有多少人?”李锐问。
“看不清,门窗全钉死了,但之前有内侍从侧门跑出来的时候喊过,说官家带着百官都在殿内。”
李狼顿了顿,“殿前司的残兵也缩进去了一部分,估摸着殿里至少两三百号人。”
黑山虎的声音紧跟着从频道里炸了出来。
“将军!一号车主炮已上膛!一发高爆弹进去,管他什么猛火油不猛火油的,全给他掀了!”
“不许开炮。”
李锐的声音不大,但黑山虎的嘴立刻闭上了。
“殿里全是挥发性极强的猛火油,八十八毫米高爆弹打进去,整座大庆殿会瞬间变成一个火球。”
李锐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赵桓烧成了灰,我拿什么招降天下各州的宋军?”
“我也不想造那么多的杀业。”
黑山虎在炮塔里挠了挠后脑勺,没再吭声。
赵香云歪着头看了李锐一眼。
“你要活的。”
“废话。”李锐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的虚拟面板无声亮起,几行物资列表在视野中展开。
他的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两下,选定了一个类目。
催泪瓦斯弹,81毫米口径适配型,十二枚。
配套发射装药,十二份。
积分余额跳了一下,扣除的数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面板关闭。
李锐睁开眼。
“张虎。”
“在!”
“后车厢里有新到的弹药箱,绿漆木箱,上面印着白圈标记。拿出来,装到迫击炮里。”
“啥玩意儿?”张虎愣了一下。
“催泪瓦斯弹,无明火非致命,不会引燃猛火油。不会炸,不会烧,但会让里面的人哭着爬出来。”
张虎咧嘴一乐。
“好嘞!这活儿我熟!”
他转身跳下装甲运兵车,三步并两步跑到后车厢,一把掀开了那个刚刷新出来的绿漆木箱盖子。
十二枚灰白色的炮弹整整齐齐码在防震泡沫槽里,弹体上喷着醒目的白色圆环标识。
张虎抱起一枚掂了掂。
“比高爆弹轻,手感不一样。”
他没多问,转身朝迫击炮阵地跑了过去。
“甲组乙组!换弹种!白圈标记的新弹,拿稳了别摔!”
广场西侧,十二门81毫米迫击炮的炮手们迅速行动起来。
光学测距仪架在三脚架上,炮手组长趴在目镜后面,十字线对准了大庆殿正面两侧的菱花隔扇窗。
“距离二百七十米,仰角十二度,风偏修正一个密位。”
“装填!”
灰白色的催泪弹被一枚枚塞入炮管。
装填手拍了一下炮手的肩膀,竖起大拇指。
与此同时,张虎带着两个装甲步兵班组,猫着腰快速推进到了大庆殿的丹陛石阶下方。
汉白玉栏杆成了天然的掩体。
士兵们蹲在栏杆后面,步枪枪口全部对准了殿门方向。
“张虎就位,丹陛警戒线建好了。”
“李狼呢?”李锐问。
“到了。”
李狼的声音几乎是贴着通讯器说的。
他已经带着狼卫营三个班组,沿大庆殿两侧的东西廊庑完成了穿插。
左侧掖门、右侧掖门、后殿的所有偏门,全部被枪口封死。
每个出口外面蹲着三个狼卫营士兵,刺刀上膛,枪口牢牢锁定门缝。
“所有侧门和后门全部封死,一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李狼又补了一句。
“我专门安排了两名精准射手盯着殿内的所有窗缝,只要有人敢往猛火油里扔火把,第一时间击毙,绝无明火引燃的可能。”
李锐点了点头,虽然通讯器那头没人看得见。
“开火。”
张虎的嗓门在广场上炸开。
“全体注意!瓦斯弹发射!”
“放!”
十二门迫击炮几乎同时发出闷响。
灰白色的弹体从炮口弹射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平缓的抛物线。
大庆殿正面两侧的菱花隔扇窗在弹体撞击下应声碎裂,木制窗框被砸得四分五裂,碎木屑和彩绘碎片纷飞。
十二枚催泪弹穿过窗洞,砸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触发引信瞬间启动。
嗤嗤嗤。
白色的刺激性烟雾从弹体裂口中猛烈喷涌。
催泪瓦斯的扩散速度极快。
三十秒之内,白雾就从殿内的每一条窗缝、每一道门缝里往外冒。
然后,声音来了。
先是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接着是成片的、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有人在殿内尖叫。
有人在拼命锤打殿门。
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人的身体在慌乱中撞在木制立柱和殿壁上。
呕吐声从殿内深处传出来,黏稠的,反复的,像是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
张虎蹲在丹陛栏杆后面,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兵。
“这玩意儿厉害啊,比辣椒水强多了。”
老兵捂着鼻子,没回答,因为即便是殿外,飘过来的一丝余味也让他眼眶发酸,止不住地流眼泪。
大庆殿正面的朱红殿门开始剧烈晃动。
多道门闩在反复的撞击下发出木头断裂的声响。
咔嚓。
最粗的一道门闩彻底断了。
两扇厚重的、向内开启的殿门,被里面的人猛地向外撞开,门扇重重拍在两侧的廊柱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白色的瓦斯烟雾裹着一股辛辣的气味从门洞里涌了出来。
然后是人。
第一个滚出来的是个穿紫色公服的文官,双手捂着脸,涕泪糊了满脸,膝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栽下了丹陛台阶,一路滚到了最底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穿紫袍、绯袍、绿袍的文官们像下饺子一样从殿门里踉跄而出。
有的趴在台阶上吐,有的跪在地上拼命用袖子擦眼睛,有的四肢着地往广场方向爬,生怕再被殿内的瓦斯呛到。
殿前司的禁军更干脆。
长柄斧扔了,盾牌扔了,连头盔都扔了。
他们捂着口鼻往殿门外面冲,冲出来之后一个接一个瘫在石阶上,眼睛红得像兔子,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流。
没有一个人手里还拿着武器。
没有一个人还有反抗的意思。
李狼举起右臂。
身后三个班组的狼卫营士兵同时拉动枪栓。
咔嚓声整齐划一。
十几支毛瑟步枪的枪口,牢牢对准了殿门方向。
黑洞洞的枪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大庆殿里还在持续往外冒白烟。
咳嗽声和呕吐声已经变得稀稀拉拉,说明殿内的人基本都跑出来了。
李锐推开指挥车的侧门,踏上了金属踏板。
他的目光扫过石阶上那些狼狈不堪的大宋官员,语气和刚才没什么区别。
“去把大宋皇帝拖出来。”
第414章 串蚂蚱
李狼从装甲运兵车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副防毒面具,罩在脸上,拉紧了后面的橡胶带。
两个圆形滤毒罐挡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比狼还冷的眼睛。
他端着上了刺刀的毛瑟步枪,跨过向外敞开的殿门门扇,一脚踏进了大庆殿。
殿内的催泪瓦斯还没散干净,白色的薄雾贴着地面缓慢流动。
金砖地面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个打开封口的猛火油陶罐,深褐色的油液从罐口淌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了好几摊大面积的油滩。
味道极其刺鼻,猛火油本身的焦臭混着催泪瓦斯的辛辣,哪怕隔着防毒面具,也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异味。
他低头避开脚边一个翻倒的陶罐,沿着金砖地面上没有油渍的区域向前推进。
军靴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
前方的御座丹墀台阶下面趴着两个人。
一个穿紫色公服,一个穿绯色公服。
李狼用枪口轻轻拨了一下紫色公服那个人的肩膀,翻过来一看。
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面色蜡黄,嘴角挂着没吐干净的胃液,瓦斯把他呛得几乎脱了力,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唐恪。”跟进来的一个狼卫营老兵小声说,“前尚书右仆射,半月前刚被罢相。”
旁边绯色公服的是同知枢密院事孙傅,趴在台阶上一动不动,活像一条搁浅的鱼。
李狼没搭理他们。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几个内侍缩在殿内的朱红立柱后面,闭着眼蜷成一团,被催泪气体折腾得浑身发抖。
李狼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两名狼卫营士兵立刻上前,先将内侍按在地上控制住,再仔细搜查他们的衣襟与腰带,搜出了两个铜火折子和一套火石火镰,当场全部没收。
李狼绕过丹墀上的金丝楠木御座,目光锁定了御座正后方那面绘着山水仙鹤的金丝楠木围屏。
围屏底部的缝隙里,露出了一截绛红色的衣摆。
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那截衣摆,用力一拽。
一个人被从围屏后面硬生生拖了出来。
宋钦宗赵桓。
通天冠歪在脑袋左边,十二旒的珠帘缠成一团,乱七八糟挂在耳朵上。
绛纱袍的前襟上全是呕吐物的痕迹,整套冠服穿戴得歪歪扭扭,显然是慌乱中胡乱套上的。整个人蜷着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他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两行泪水不停往下淌,鼻涕糊了半张脸。
“别……别杀朕……”
声音又哑又碎,像是嗓子被瓦斯灼烧过。
李狼面具后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一手抓着赵桓绛纱袍的领口,一手端着步枪,半拖半架着这位大宋天子,沿着金砖地面上没有猛火油的区域,向殿门方向走去。
赵桓的双脚悬空,只有鞋尖偶尔擦过金砖地面,白色的袜子蹭上了些许灰尘,却全程避开了所有油滩。
他的手在虚空中乱抓,想要扶住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抓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打了进来。
赵桓被强光刺得猛地闭眼,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李狼的手劲大得毫无商量余地,直接将他带出了大庆殿。
殿外的台阶上,上百名文武百官正跪着、趴着、瘫着。
他们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大宋皇帝被狼卫营统领,像拖一袋失了分量的粮食一样,从象征大宋皇权核心的大庆殿里带了出来。
赵桓的通天冠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终于从脑袋上脱落。
那顶象征至高皇权的冠冕顺着汉白玉台阶一级一级滚落,冠体上的十二旒珠串被摔断,玉珠四散飞溅,在石阶上弹跳着滚向四面八方。
有个跪在台阶中段的文官眼看着一颗玉珠滚到自己膝盖边上,吓得浑身一抖,像躲瘟神一样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连头都不敢抬。
李狼半拖半架着赵桓走下台阶。
走到最底下,他松开手。
赵桓的身体被扔在了装甲指挥车右侧的轮胎旁边,后脑勺堪堪避开了坚硬的橡胶轮胎。
两名狼卫营士兵立刻上前,步枪枪口牢牢锁定了地上这个穿着绛纱袍的废帝。
黑山虎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右手握着驳壳枪,居高临下地扫过整个广场,确认没有任何持械反抗的迹象,坦克主炮始终对准了广场东侧扎堆的降臣。
“都老实趴着!谁敢动一下,老子一梭子直接招呼!”
没人敢抬头。
广场东侧,张虎已经指挥步兵班组开始捆人了。
士兵们拿着粗麻绳,把瘫软在地的文武官员按十人一组捆在一起,像串蚂蚱一样赶到广场东侧空地上蹲着。
有个穿绿色公服的小官被绳子勒疼了,忍不住哼唧了一声。
旁边的老兵立刻瞪了他一眼。
“嫌勒?你要愿意,我可以换铁链子。”
那小官立刻闭紧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桓趴在轮胎边上,催泪瓦斯的后劲让他的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他努力睁开那双肿得快看不见东西的眼睛,视线模糊得只能看见一些色块和轮廓。
最先映入他视野的,是一双踩着黑色特制军靴的脚。
女人的脚。
军靴的皮面擦得锃亮,牛皮武装带从裤腿一直延伸到腰间。
赵桓认得这双靴子。
准确说,他认得穿这双靴子的人。
他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第415章 不是为了社稷就是为了江山
赵香云低下头。
她的目光从军靴的鞋尖出发,慢悠悠地落在赵桓的脸上。
这张脸她见过很多次。
集英殿的朝贺宴上见过,大庆殿的元日大典上见过,延福宫的家宴上也见过。
每一次,这张脸都高高在上,坐在那把金丝楠木的御座里,鼻孔朝天,眼皮耷拉着,施舍一般地瞥她和母亲一眼。
现在这张脸趴在轮胎旁边的泥地上,满脸催泪瓦斯留下的涕泪,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呕吐物。
赵香云用靴尖挑起了赵桓的下巴。
赵桓的脖子被迫仰起来,肿胀的眼睛费了好大的劲才聚焦到面前这个人。
他先看到的是那双靴子。
然后是牛皮武装带,紧致的黑色军服,腰间别着的勃朗宁m1911手枪。
最后是那张脸。
一张他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的脸。
赵桓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仁福……二十二妹?”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嗓子被瓦斯灼伤之后,每个字都带着漏风的嘶哑。
赵香云歪了歪头,暗红色蔻丹的指甲在腰间的皮鞭上轻轻划了一下。
“皇兄,好久不见。”
她的语气慵懒极了,带着一股午后刚睡醒的倦意。
赵桓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眼前的一切。
他的妹妹,大宋的仁福帝姬,他亲手送去金营议和的棋子,怎么会穿着这身衣服,站在一辆钢铁战车旁边,用脚挑着他的下巴?
“你……你怎么会……”
赵香云收回了靴尖,赵桓的脑袋立刻垂了下去,额头磕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我怎么会在这里?”赵香云替他把话说完了,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弧度,“皇兄,你当初把我塞进送往金营的花轿时,可没想过这个问题吧?”
赵桓张了张嘴,半天才终于挤出了声音。
“朕……朕是为了社稷……”
这四个字刚出口,赵香云就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台阶上趴着的文官们脊背发凉。
“社稷?”
她站起身来,一脚踹在赵桓的肩膀上。
赵桓的身体侧翻了过去,后背砸在地面上,绛纱袍的衣摆翻卷起来,沾满了灰尘和碎石。
他的通天冠早就滚没了影,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发髻,簪子歪在一边,几缕头发散落在脸上。
赵香云用靴底踩住了他的胸口,力道不重,却让赵桓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你的社稷,就是把亲妹妹塞进花轿送去金营当人质,还在嫁妆里藏了密信,让金人接亲后就杀了我,对外宣称我被乱军所劫,好撕毁和议拖时间。”
赵桓的眼睛彻底睁大了。
“这……这也是为了我们大宋的江山啊!”
“呵……不是为了社稷就是为了江山吗?”赵香云收回了脚,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享受的冷漠,“皇兄,你眼里就没有一丝对我的亲情吗?”
赵桓不说话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的力气被催泪瓦斯和恐惧抽了个干净,绛纱袍上的金线纹样蹭着泥土,原本象征九五之尊的十二章纹饰,变成了一块脏抹布。
这时候,装甲指挥车的侧门被推开了。
金属铰链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吱呀。
李锐踩着车门踏板走了下来。
德式军大衣的下摆扫过金属台阶边缘,军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
他没有看赵桓,目光越过广场,扫了一圈被捆成串的大宋百官,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秒表。
赵桓听到了脚步声。
催泪瓦斯把他的视力搞得一塌糊涂,但他的耳朵还能用。
那个脚步声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赵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连滚带爬地转过身,膝盖蹭在粗糙的石板上,绛纱袍的下摆被自己的膝盖踩住,扯出一道长长的裂口。
他不管了。
“将军!将军饶命!”
赵桓的声音破得不成调,嗓子里带着血丝的沙哑。
他爬到了李锐的脚边,双手抓住了军大衣的衣角。
“朕……朕愿意禅让!皇位给你!天下给你!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内藏库里还有金子!好多金子!朕可以告诉你所有库房的下落!”
“只求将军……留朕一条命……”
李锐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跟看一块需要搬走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张虎。”
“在!”
“带人去找内侍省勾当内藏库的邓珪,取内藏库钥匙。”
张虎应了一声,转身去点人。
赵香云在旁边慢悠悠地拔出了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拉了一下套筒,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脆。
她蹲下来,冰冷的枪管抵在了赵桓的额头上。
冰凉的金属枪口贴着皮肤,赵桓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内藏库的钥匙,除了邓珪,还有谁手里有?”赵香云问。
“没……没了……只有他贴身掌管……”赵桓的声音碎成了渣,“他……他应该还在皇城司值守……或者躲在后宫偏殿里……”
赵香云的枪口往下移了两寸,对准了赵桓的右眼。
“想清楚再说。内藏库,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广场东侧,几个被捆在一起的文官忽然骚动了起来。
一个穿紫色公服的老头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涕泪还没擦干净,嗓子却扯得老高。
“牝鸡司晨!大逆不道!”
是尚书左丞、钦宗朝主和派核心耿南仲。
他被绳子捆着双手,跪在地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一副慷慨就义的架势。
“帝姬乃大宋宗室血脉,竟以兵刃加诸天子!天理何在!纲常何在!”
旁边几个中书省的文官被他这一嗓子带起了节奏,也跟着小声嘟囔起来,什么“有违人伦”、什么“天道昭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李狼的身影从侧面闪了过来。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耿南仲根本没反应过来。
沉重的步枪枪托狠狠砸在耿南仲的嘴上。
一记,实打实的。
“咔嚓”一声脆响,是牙齿碎裂的声音。
耿南仲整个人往后仰倒,嘴里喷出一蓬带着血沫的碎牙,惨叫声被满口的血堵在喉咙里,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旁边那几个刚才还在嘟囔的文官,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李狼收回枪托,瞥了一眼地上吐血的耿南仲,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警戒位置上。
广场上重新安静了下来。
赵香云的注意力始终没有从赵桓身上移开。
她把枪口下压,对准了赵桓的右腿膝盖。
“最后一次机会,有没有藏货?”
赵桓疯狂摇头。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赵香云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广场上回荡了好几秒。
.45口径的手枪弹瞬间击碎了赵桓的右腿膝盖,一股热血从裤管里涌出来,浸透了绛纱袍的下摆。
赵桓的惨叫声尖锐到变了形,整个人在地上蜷成了虾米的形状,双手死死捂着膝盖,鲜血从指缝里不断渗出来。
“啊啊啊啊!有!有暗格!内藏库北墙第三根柱子后面有暗格!是太上皇在位时修的!里面藏着皇室私藏的金铤!至少……至少有三万两!”
赵香云站起身,吹了吹枪口飘出来的淡蓝色烟气。
她转头看了李锐一眼。
李锐已经转过身,重新踏上了指挥车的踏板。
“张虎,先找到邓珪,确认库房情况,再带人清库。”
“明白!”
赵桓躺在血泊里,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通天冠散落的碎玉珠滚在他周围的石板缝隙里。
广场上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第416章 一键搬空百年家底
张虎带着一队士兵,外加两名被从人堆里揪出来的内侍,沿着宫道往内藏库方向推进。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被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架着的勾当内藏库内侍邓珪。
这个四十多岁的黄门内侍,大半个时辰前还在大庆殿里伺候皇帝。
现在浑身上下沾满了催泪瓦斯的味道,脸上的涕泪还没干透,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士兵架着才能往前走。
张虎觉得这帮宫里的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俘虏都娇气。
“就挨了点催泪瓦斯,腿软成这样,这身板也太不经事了。”
旁边的老兵想笑又不敢笑,闷着头继续走路。
宫道两侧的廊庑里,宫女和太监蹲成一排一排的,脑袋埋在膝盖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个年轻的小太监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想跑,突然从墙根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侧巷里窜。
跟在侧翼的狼卫营士兵反应极快,三步追上去,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把人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手脚扔回墙根下。
“跑什么跑?老实蹲着不行吗?”
小太监吓得尿了裤子,再也不敢动弹。
内藏库在宫城宣佑门内,是赵宋皇室的专属私库,四面围着丈高的青砖封墙,只有一道正南向的正门。
门上挂着四把黄铜锁,每一把都有拳头大小,锁身上刻着内侍省的专属官印,四把钥匙分由四名勾当内藏库的内侍分别掌管,彼此互不统属,只对皇帝负责。
邓珪被推到了门前。
“开锁。”张虎把铁皮扩音喇叭别在腰上,空出的手拍了拍邓珪的后脑勺。
邓珪从腰间的暗袋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两把钥匙,打开了正面的两把铜锁。
剩下两把锁的掌管内侍,早在催泪弹发射之前就从大庆殿的侧门跑了,现在人不知道缩在宫里哪个犄角旮旯。
张虎等了三秒钟。
“算了,炸。”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名负责爆破的装甲步兵从背包里取出一条柔性爆破索,熟练地缠在剩余两把铜锁的锁扣上,拉出安全引线,退后十米。
“注意,起爆。”
轰。
爆破索引爆的声音不大,但效果极其精准。
两把铜锁的锁扣被炸成了碎片,铜渣飞溅出去弹在墙壁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厚重的库门失去了锁具的束缚,在两名士兵的推动下,缓缓向内敞开。
门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嘎吱声,灰尘从门框上方簌簌落下。
然后,库房里的景象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张虎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金砖。
一层一层码起来的金铤,每一块都有巴掌大小,整整齐齐地堆在硬木架上,从地面一直摞到了房梁底下。
金铤旁边是银锭。
五十两一个的官铸银锭,用稻草捆成一摞一摞的,堆了小半间屋子。
再往里走,是珍珠、玛瑙、翡翠、珊瑚。
一箱一箱的,箱盖没合严,圆润的东珠从缝隙里滚出来,掉在地上也没人捡。
库房最里面的区域,堆着大量上好的绫罗绢帛,叠成匹放在樟木架上,数量极多,是皇室专用的贡品织物。
邓珪看到这些东西,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门槛上。
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年,天天盘点这些库藏,天天上锁落钥。
他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这是赵宋皇室攒了上百年的家底,也是赵桓本来打算用来向金国割地求和、买命苟活的最后筹码。
现在金国被李锐打垮了,赵桓也成了阶下囚,这些金银理论上还是赵宋皇室的。
但邓珪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张虎,和他身后那些端着步枪的士兵,忽然觉得,“理论”这两个字在这帮人面前,大概不太好使。
张虎用通讯器呼叫了指挥车。
“将军,内藏库开了,金银多得吓人,估摸着光金铤就有十几万两,还有大堆银锭和珠宝。贡品绢帛也有不少,堆在最里头。”
通讯器里安静了两秒。
“我过来。”
李锐到的时候,张虎已经让士兵在库房门口拉了一道警戒线,三步一岗,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他跨过碎裂的门槛,走进了库房。
军靴踩在青石板地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他站在库房中央,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的虚拟面板亮了起来。
物资回收界面展开,贵金属与宝石类目的选项在面板上高速跳动。
金铤、银锭、珍珠、玛瑙、翡翠、珊瑚,所有可兑换积分的物资被系统逐一识别标记。
绫罗绢帛等非兑换物资被自动筛除,灰色标识闪了两下,留在了原处。
李锐在面板上划了一下。
确认回收。
然后,库房里的景象开始变化了。
最先消失的是金铤。
木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铤,从最上面一层开始,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
没有光效,没有声响,没有任何多余的视觉特效。
就是消失了。
一秒钟前还在那里,下一秒钟就没了。
木架空了,稻草垫子还在原位,上面压出的金铤形状的凹痕清晰可见。
然后是银锭。
五十两一个的官银,一摞一摞地消失,速度越来越快,最后整片区域在几个呼吸之间变得空空荡荡。
珍珠、玛瑙、翡翠、珊瑚,同样的过程。
一箱接一箱,无声无息。
邓珪跪在门槛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瞳孔放大到了极限。
他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尖叫,也不是哭泣,更接近于一个人在目睹自己理解范围之外的事情时,本能发出的那种无意义的呻吟。
张虎站在门口,挠了挠后脑勺。
他不是第一次见李锐用这招了,但每次看,还是觉得震撼。
库房里的金银珠宝全部消失之后,只剩下了靠墙堆放的绫罗绢帛。
樟木架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绢帛也没少一匹。
系统面板上的积分余额跳了几下,数字大到李锐都懒得细看。
他顺手在面板上补充了一批沿途消耗的弹药,又兑换了一些后续可能用得上的防暴装备和内政治安器材,然后关闭了面板。
睁开眼睛的时候,李锐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库房。
木架还在,稻草垫子还在,连地上滚落的几颗东珠压出的小坑都还在。
但金银没了。
干干净净,一两不剩。
赵桓供出的暗格也被打开了。
北墙第三根柱子后面的暗格里,确实藏着一批宋徽宗时期攒下的皇室私金。
不过现在那个暗格里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李锐转身往外走。
门口挤着几个被张虎的士兵押过来的文官,都是太府寺的属官,负责国家左藏库的日常管理,听闻内藏库被打开,特意被押过来查看情况。
他们看到了库房里的景象。
一个穿绿袍的太府寺主簿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哭嚎。
“完了……全完了……大宋的家底全空了……”
他旁边的同僚拔腿就想跑。
刚跑了三步,就被狼卫营士兵飞身扑倒在地,反手捆住了手脚,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疼得他蜷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动弹。
再也没有人敢动了。
李锐走出库房大门,军大衣的衣摆掠过碎裂的门槛。
他看了一眼门外那几张吓得失了血色的脸。
“现在,大宋连买命的钱都没了。”
他下令把库房内的绢帛全部搬运上后勤车辆,留作后续安抚流民、赏赐军士使用。
张虎应了一声,招呼士兵进去搬东西。
邓珪还跪在门槛上,身体已经不抖了。
他的眼神是空的。
在宫里二十年,他第一次见到这间皇室私库,空成了这个样子。
空得连老鼠都没地方藏。
第417章 机枪点名大朝会
百官被集中到了大庆殿前的广场上。
说“集中”是客气了。
准确的描述应该是,被狼卫营的士兵用枪口从各个角落赶出来,然后按十人一组背对背捆成串,蹲在广场东侧的空地上。
蹲着的姿势也不统一。
有的规规矩矩地蹲着,有的干脆瘫坐在地上,反正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背后,能维持住平衡就已经不易,想要什么姿势只能随缘。
午后的太阳很毒。
广场上没有半分树荫,青石板被晒得发烫,隔着官袍都能烫得人后背发紧。
穿紫袍的三品以上高官蹲在前排,穿绯袍的五品以上官员蹲在中间,穿绿袍的九品以上低阶官员蹲在最后面。
不是故意按品级排的,纯粹是因为紫袍的官最大,平日里养尊处优跑得最慢,被捆得最早,也被推到了最前排。
安静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前排开始出现了细碎的窃窃私语。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几个穿紫袍的文官,只能勉强侧头和身边人嘀嘀咕咕,眼神时不时往李锐的方向瞟。
他们在合计一件事。
内藏库被搬空了。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掌管内藏库的内侍邓珪被押回来的时候,脸色跟死人差不多,嘴里一直反复嘟囔“没了,全没了”,周围的文官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有些人的脑回路,依旧困在大宋一百六十多年的政治逻辑里。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清楚:李锐吞了国库的金银,说明他要钱。要钱就说明他要坐这天下。
要坐天下就需要人帮他治理州县。治理天下就离不开文官。文官就是他们。所以他们还有价值。有价值就有谈判的资本。
这套逻辑在大宋的官场里运转了一百多年,屡试不爽。
前尚书右仆射唐恪觉得自己把这一切都想透了。
他被反绑的双手挣得麻绳咯吱作响,挣扎着踉跄着站了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紫色公服上满是灰尘和呕吐物的痕迹,头上的进贤冠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散着。
但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用下巴蹭了蹭凌乱的衣领,摆出了一副两朝宰执的架势。
“李将军。”
他的声音还算稳,催泪瓦斯的后劲让他的嗓子有点沙哑,但吐字依旧带着朝堂上的抑扬顿挫。
李锐正靠在装甲指挥车的车门边,手里检查着勃朗宁手枪的弹匣,没抬头。
唐恪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将军以赫赫武功入主京师,唐某虽为旧臣,亦深感钦佩。但将军若欲安天下,则断不能只凭武力。自古以来,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李锐的反应。
没有反应。
唐恪硬着头皮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拿捏住了对方命脉的笃定。
“大宋立国百六十年,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此乃太祖定下的祖宗之法,万世不易之基。”
“将军若能善待百官,优容士林,与我等共商国事,则四海归心,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身后几个文官听到了“共治天下”四个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出声附和。
“唐公所言极是!”
“祖宗之法不可废啊!”
“将军三思!”
声音此起彼伏,一时间广场上竟然有了那么一点朝堂辩论的味道。
李锐把弹匣推回枪身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咔嗒。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机械秒表。
“十秒。”
唐恪没听懂。
“什么?”
“我给你们十秒钟。”李锐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的嘈杂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主动交出家产名册和隐藏账本,既往不咎。”
“十秒之后,拒不交者,以通敌附逆论处。”
他按下了秒表的计时按钮。
滴答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唐恪的脸色变了一变,但他很快稳住了情绪。
在他的理解里,这不过是新朝初立的讨价还价罢了。对方开高价,他这边守底线,最后各退一步,大家都有台阶下。
大宋的官场,一百多年来都是这么玩的。更何况,大宋有不杀士大夫的祖制,他不信李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斩杀两朝宰执。
“将军此言差矣!”唐恪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大宋以文治天下,优待士大夫乃国策之根本。将军若行抄没之事,岂非自绝于天下读书人?”
他转身面对身后的百官,声音里带着几分煽动。
“诸公!祖宗之法不可变!杀士大夫者必遭天谴!我等当以死谏之,不负皇恩,不负圣学!”
几个年轻的御史台官员被他这一嗓子带动了情绪,也纷纷挣扎着站了起来,梗着脖子摆出了死谏的姿态。
十秒到了。
李锐按停了秒表。
他看了唐恪一眼。
然后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一声。
黑山虎一直在等这个信号。
虎式坦克炮塔顶部的mG34机枪早就对准了广场东侧,枪栓在五秒之前就已经拉开,提前调整好了点射模式。
响指落下的那一刻,黑山虎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三声短促的点射,7.92毫米尖头弹精准撕裂空气,直奔唐恪而去。
子弹精准击中唐恪的胸膛,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紫色公服上瞬间洇开大片深色的血渍,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后脑勺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身后那几个刚站起来的御史官员同样没能幸免。
后续的短点射精准覆盖了目标,子弹不会因为对方是朝廷命官就手下留情。
三秒钟。
五具尸体倒在了广场上。
鲜血从弹孔里涌出来,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蔓延,汇成了几条细细的暗红色溪流。
机枪声停了。
广场上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前排的文官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点子,有的溅在了嘴唇上,咸腥的味道让他们的胃立刻翻江倒海。
但没有一个人敢吐。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没有一个人敢再站起来。
安静。
彻底的、绝对的安静。
连风都像是停住了。
李锐推开靠着的车门,军靴踩在一滩刚流过来的温热血水上,溅起了几滴暗红色的水花。
他掏出勃朗宁手枪,退下弹匣,扫了一眼里面的子弹数量,然后推回弹匣,重新插进腰间的皮套里。
“祖宗之法?”
他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只认力量。”
第418章 旧文官的火葬场
唐恪的尸体被拖走之后,广场上的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度。
明明是个大晴天,但蹲在地上的文官们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好几个人的官袍下摆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赵香云从指挥车后面绕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毛边了。
这本册子她准备了很久。
从河东出发之前,就安排人潜入汴梁,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
通过收买胥吏、套取商户口供、搜查官府文档等手段,把汴梁城内五品以上官员的家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赵香云在河东亲自逐条核对,补充了大量她在宫中时掌握的内幕消息,最后整理成了这份名册。
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三类信息:产业分布与私宅位置,贪腐数额估算,主战还是主和。
主和派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黑色的圆圈。
贪腐巨蠹的名字旁边画了两个。
又主和又巨贪的,三个。
赵香云踩着军靴,慢悠悠地走进了百官阵列。
她的步伐很从容,靴跟敲在石板上的节奏稳定而清脆,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蹲着的文官的心跳上。
手里的特制皮鞭拖在地上,鞭梢在石板缝隙里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翻开册子的第一页。
“耿南仲。”
蹲在第二排的一个穿紫袍的老头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尚书左丞、钦宗朝头号主和派核心耿南仲,名册上画了三个圈。
“在……在……”
赵香云都懒得看他。
皮鞭一指,两个狼卫营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耿南仲,拖出了队列。
耿南仲的腿软得完全使不上力,两条腿在地上拖出了两道灰印子,整个人被绑在了广场边上的一根石柱上。
“王孝迪。”
中书侍郎、主和派核心王孝迪。三个圈。
“聂昌。”
同知枢密院事聂昌。两个圈。
“李棁。”
户部尚书、数次出使金营的主和派李棁。三个圈。
赵香云一个接一个地念名字,声音不急不缓,每念一个,就有人被拖出去绑在柱子上。
被点到名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吓得直接晕了过去,被士兵拖走的时候跟拖一条死鱼没什么区别。
有的哭天喊地,拼命叫冤,声称自己是被诬陷的,声称名册上的数字是假的。
有的,更精明一些。
耿南仲被绑在柱子上之后,催泪瓦斯的后劲加上极度的恐惧,让他的精神处于一种癫狂的边缘状态。
他开始攀咬。
“我是被逼的!是唐恪!唐恪主持议和的!我不过是遵旨行事!”
赵香云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唐恪已经死了。”赵香云用皮鞭指了指广场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你要不要换一个人咬?”
耿南仲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转了几圈,然后把矛头对准了旁边柱子上绑着的王孝迪。
“王孝迪!是王孝迪暗中勾结金使的!我手里有他和金使往来的书信抄本!”
旁边柱子上绑着的王孝迪气得浑身发抖。
“放你娘的屁!”
“我只是代笔!内容是你和唐恪定的!”
“你在给金人的信里还私加了讨好的话,那是我说的吗?!”
两个堂堂二品大员,被绑在石柱上,扯着嗓子互相揭老底,场面难看得让人不忍直视。
赵香云冷笑了一声,转身继续点名。
她根本不在乎谁咬谁。
名册上的名字,早就定了,跟他们互相攀咬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点名结束之后,广场上的石柱旁绑了十七个人,全是力主割地议和、搜刮民脂民膏的主和派核心官员。
剩下蹲在地上的文官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赵香云回头再翻一页。
李锐从指挥车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那些被绑着的人,直接下了一道命令。
“张虎,按名册分头行动,抄家。金银财产全部没收,每户留存三个月的粮食和日常用品。不需要走三司会审的程序,不需要对质,不需要审,不需要辩。快去快回。”
张虎应了一声,拿过赵香云递来的名册副本,带着装甲步兵连的三个班组,分三路开赴城中各处官员府邸。
广场上,黑山虎从炮塔里探出身子。
他看着柱子上绑着的那十七个人,又看了看虎式坦克尾部的拖钩,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将军,这帮王八蛋怎么处理?”
李锐看了他一眼。
“你想怎么处理?”
黑山虎拍了拍拖钩。
“拖。”
“拖哪条路?”
“出宣德门,沿御街拖到南薰门,来回一趟,够汴梁城的老百姓都看个清楚,这帮想卖了江山的官是什么下场。”
李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转头看了赵香云一眼。
赵香云耸了耸肩。
“我没意见。”
粗麻绳被一根根系在虎式坦克的尾部拖钩上。
绳子的另一头,系着十七个曾经位极人臣的大宋高官。
坦克的发动机轰鸣着启动了。
十七双眼睛瞬间睁到了最大,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广场。
坦克履带碾着青石板路面,缓慢地向宣德门方向驶去。
速度不快,大概跟人慢跑差不多。
但御街石板路面的粗糙程度,对于被绳子拖在后面的人来说,每一寸都是地狱。
凄厉的惨叫声从广场上一路传到了宣德门外的御街。
赵香云站在指挥车旁边,看着那条越拖越长的队伍渐渐远去,拖出的血痕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拿出一面小铜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蔻丹有没有磕碰。
没有。
很好。
二十分钟之后,张虎的通讯器里传来了第一批抄家的汇报。
“将军!将军!童贯旧宅的地下粮仓炸开了!粮食堆得比城墙还高!”
张虎的声音兴奋得变了调。
“这帮狗东西,外面百姓饿死了多少人,他们粮仓里的米都要发霉了!”
李锐按住通讯器的通话键。
“先清点存粮总数,封锁现场,我随后到。”
第419章 抄没相府的存粮
童贯的旧宅在汴梁城东偏北的保康坊内。
虽然童贯本人早在靖康元年七月就被宋钦宗下旨处死、抄没家产,但这座宅子始终没有被朝廷真正清收。
原因很简单。
这座宅子名义上早已被没入官库,实则被朝中主和派的官员私下瓜分,交给了童贯当年的一批心腹家丁打理。
这帮家丁靠着背后官员的名头,在城东一带收租放贷、欺男霸女,日子过得比大部分七品京官都滋润。
张虎带着一个步兵班组到的时候,宅子的朱漆大门紧闭。
围墙上面露出了好几个脑袋,手里拿着弓箭和长刀,态度嚣张又蛮横,明摆着就是不让进。
张虎站在门外三十米的开阔位置,用铁皮扩音喇叭喊了一嗓子。
“里面的人听着!限你们三十个数之内放下武器,打开大门。超时不候!”
围墙上的一个家丁头目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回了一句。
“我们是奉朝中大人的命守着这座宅子!你算哪个衙门的?有没有开封府的公文、官家的圣旨?没有就给老子滚!”
他说完这句话,还朝墙外射了一箭。
箭术稀烂,箭矢扎在了离张虎五米开外的地上,歪歪斜斜地插在石板缝里。
张虎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又抬头看了看围墙。
“行。”
他收起扩音喇叭,转身朝身后的士兵招了招手。
“火箭筒。”
单兵火箭筒被扛了上来。
射手在大门外三十米处半跪在地,把火箭筒架在肩膀上,瞄准了童贯旧宅的朱漆大门,避开了身后队友的站位,确保尾焰不会伤及旁人。
“瞄好了没有?”
“好了。”
“放。”
一枚火箭弹拖着橘红色尾焰飞了出去。
朱漆大门连同门楼在爆炸中被炸得粉碎,红漆木片、砖石碎块、琉璃瓦渣满天乱飞,烟尘还没散尽,大门的位置就只剩下了一个三米多宽的大豁口。
围墙上那几个举着弓箭的家丁,有两个直接被爆炸的气浪掀了下去,摔在院子里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剩下的几个,弓箭扔了,刀也扔了,蹲在围墙后面抱着脑袋,连大声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步兵班组端着毛瑟步枪从豁口鱼贯而入。
院子里的抵抗持续了大约十五秒。
三个还拿着武器负隅顽抗的家丁被当场击毙,剩下的全部弃械投降,蹲在花园的假山旁边,双手抱头。
放下武器的一律不追究。
这是李锐定的死规矩。
张虎带人穿过前院、中院,一直走到了后院的最深处。
后院有一座独立的砖石建筑,外面看着不起眼,就是个普通的库房模样。
但库房的门是铸铁的,厚度少说有两寸,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
张虎拍了拍铁门,感受了一下厚度。
“柔性爆破索。”
负责爆破的步兵把爆破索缠在铁门的合页和锁扣上,拉出安全引线,全员撤退到安全距离,起爆。
轰。
铁门被炸飞了出去,砸在后院的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才停下来。
一股浓郁的陈粮气味从门洞里涌了出来。
张虎走到门口,往里面一看。
他愣了好几秒。
地窖的面积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入口下去是一段石阶,石阶尽头是一个至少两百平方的地下空间,层高比他站直了还高出半个脑袋。
粟米。
一袋一袋的粟米堆在地窖里,从地面一直码到了天花板,中间只留了几条窄窄的走道。
粟米旁边是白面。
同样是堆积成山。
角落里还有一些发霉变质的陈粮,上面长了绿毛,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张虎用通讯器汇报完之后,带人粗略清点了一下数量。
光是可食用的粟米就有上千石。
白面少一些,但也有足足五百石。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汴梁城被金军围城的这大半年里,城内百姓的官方口粮配给是每人每天二两粟米,可大部分人连这二两都领不到。
饿死的百姓从去年冬天开始,就一车一车地往城外拖。
而这座宅子的地窖里,堆着够近万百姓吃上一个月的粮食。
张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操他娘的。”
他踹了一脚门框,转身往外走。
与此同时,另外两路抄家的士兵也传回了消息。
杨戬旧宅的情况相差无几。
蔡京党羽的几处别院里,也都挖出了大量囤积的粮食。
这帮六贼虽然本人早已被处死、流放,但他们留在汴梁的家产,从来没有被朝廷真正清查过。
原因也很简单。
负责清查的官员,本身就是这个利益链条上的一环。
你查我,我查你,最后谁也不查,大家继续关起门来过好日子。
汴梁城的老百姓饿死了多少,跟他们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李锐到童贯旧宅的时候,地窖里的可食用粮食已经开始往外搬了。
士兵们把粟米一袋一袋地扛出来,码在后院的空地上。
发霉变质的陈粮被单独堆在一边,安排专人集中销毁,防止百姓误食中毒。
李锐看了一眼地窖里的囤粮规模,没有说话。
他的命令很快通过士兵的高声喊话,和张贴在巷口的告示,传达到了附近几条街巷。
内容只有三条。
第一,所有从贪官府邸中查抄的可食用粮食,就地免费分发给汴梁城缺粮百姓。
第二,查抄的金银财物全部充公,不做分发。
第三,敢趁机哄抢、插队、踩踏、扰乱秩序者,就地正法。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刻钟,巷子里就开始有人探头探脑了。
先是一两个,然后是十几个,最后是乌压压的一大片。
汴梁城的底层百姓这大半年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他们的脸就知道了。
蜡黄干瘪的脸,凹陷的眼眶,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大人还好,至少还能强撑着站着。
小孩子不行。
有个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挤在人群边上,孩子瘦得胳膊跟柴火棍差不多粗,饿得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发出一种细小的、有气无力的嘤咛声。
神机营的士兵在街口架起了两挺机枪。
不是对着百姓的。
枪口斜向天空,枪身对准人群侧方的空地,既不指向手无寸铁的百姓,也能形成绝对有效的警戒。
但光是那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就足以让现场维持住绝对的秩序。
粮食分发用的是最简单也最公平的办法。
排队,按人头登记领粮,每人一升粟米,不多不少。
有士兵拿着标准木升子站在粮堆旁边,一升一升地往百姓手里的布袋、陶碗、甚至破帽子里倒。
队伍排得很长,从童贯旧宅的后门一直延伸到了巷子尽头,拐了个弯还在继续。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插队。
没有人哄抢。
那两挺机枪不需要开火。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新的秩序。
领到粮食的百姓抱着自己的那一升粟米,很多人的眼圈都是红的。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领完粮食,走到街边蹲下来,捧着手里的粟米看了半天,然后默默地流了一会儿泪。
他身后的老伴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吧,回去煮了给孙子吃。”
老头站起来,用袖口擦了擦脸,扶着老伴一步一步地走了。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安分。
队伍排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旁边的巷子里窜了出来,一把推开了前面排队的妇人,伸手就要去抓粮堆上的粟米袋子。
他是城东一带的地痞,平时靠收保护费过日子,金军围城之后他的“生意”断了,饿了好几天,早就红了眼。
他不想排队。
排队是给那些老实人准备的。
他是地痞,他习惯了抢。
李狼站在粮堆后面的石阶上。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地痞推倒妇人的动作。
举枪。
瞄准。
开火。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一颗7.92毫米毛瑟步枪弹从枪口射出,精准命中了地痞的躯干。
地痞的身体在原地顿了一下,然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鲜血溅在了远离粮堆的青石板上。
周围的百姓吓了一跳,有几个人本能地后退了两步,但随即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队伍没有丝毫混乱。
李狼把步枪挎在肩上,看着队伍里那些重新站好的百姓,声音冷硬清晰。
“排队。这是新规矩。”
没有人再敢动。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一升一升的粟米,被稳稳地发放到每一双伸出来的、枯瘦的手里。
童贯旧宅的粮食发完之后,杨戬旧宅的粮食也被一车一车地运了过来。
张虎的通讯器里不断传来新的汇报。
城西又发现了一处囤粮的院落。
城南也有。
这些粮食被一车一车地运到了城内五个主要的分发点,在机枪的警戒下,有条不紊地发放。
黄昏的时候,汴梁城的几条主要街道上,升起了好几柱炊烟。
这是大半年来,这座被围困、被饥饿笼罩的城市,第一次弥漫开久违的米饭香气。
李锐坐在指挥车里,看着窗外排队领粮的百姓,面无表情地翻开了赵香云递过来的另一份名册。
这份名册上记录的不是官员。
是汴梁城周边三十里内,所有拥有五百亩以上田产的大地主与豪强商户。
赵香云靠在车门框上,暗红色的蔻丹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城里的粮食撑不了几天。要想让这些人不饿死,光抄贪官的家,远远不够。”
李锐翻了一页名册。
“城外呢?”
“城外三十里内的官仓,金军围城的时候被烧了一部分,但核心粮窖没被波及。本地几个大族的地下粮窖里,还有大量囤粮,就看他们肯不肯交了。”
“不肯交,就去拿。”
赵香云笑了一下。
“那得多派几队人出去。这些大族的庄子,围墙比城门还厚,庄丁多,说不定还有暗道和陷阱。”
李锐合上名册,递给了张虎。
“明天天亮之后,装甲步兵连全部出动,按名册清查城外三十里内所有大族庄园。规矩跟城内一样,金银充公,粮食全部留作赈灾,拒不配合者,以通敌附逆论处。”
张虎接过名册,翻了两页,吹了声口哨。
“将军,这上面少说有四五十家。城外的庄子可比城里的宅子难搞。”
“你手里有火箭筒。”李锐淡淡开口。
张虎咧嘴一笑。
“够了。”
第420章 城外的土皇帝们
天还没亮透,汴梁城东门外的官道上就响起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张虎带着装甲步兵连全部三个班组,外加两辆虎式坦克殿后,浩浩荡荡地从朝阳门开了出去。
坦克履带碾在夯土路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路边枯黄的野草被碾得粉碎。
走在最前面的是黑山虎,他把半个身子探出炮塔,驳壳枪插在腰间,手里拿着赵香云抄录的名册副本,翻得哗哗作响。
“第一个,郑家庄。”
黑山虎朝后面吼了一嗓子,声音比柴油机还响。
“离城门七里,占地三百亩,庄丁六十多号人,族长叫郑守义,光水田就有两千二百亩,名册上标了两个圈。”
张虎坐在第二辆坦克的车身上,双腿悬空晃着,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茎。
“两个圈什么意思来着?”
“囤粮大户加放高利贷的。”
“哦,那等会儿客气点,先喊话。”
“你他娘的什么时候变这么文明了?”
“将军说的,放下武器的一律不追究,我得守规矩。”
黑山虎翻了个白眼,缩回了炮塔里。
七里路,坦克跑了不到二十分钟。
郑家庄远远看去,确实不像个普通农庄。
青砖围墙少说有一丈多高,墙头上还砌了雉堞,四角各有一座三层高的箭楼,飞檐翘角,比县城的城楼都气派。
庄门是包铜皮的厚木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开封府衙门口的还大一号。
张虎从坦克上跳下来,拎着铁皮扩音喇叭走到庄门前五十步的位置,清了清嗓子。
“里面的人听着!奉神机营李将军令,清查城外三十里内所有大族庄园!限你们一炷香之内,打开庄门,交出存粮清册,放下武器!”
庄门没开。
但箭楼上出现了好几颗脑袋。
一个穿绸袍、留山羊胡子的老头出现在东侧箭楼的窗口,手扶着雉堞往下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屑。
“老夫郑守义,汴梁郑氏第七代家主。”
他的声音不大,但底气很足。
“这座庄子是太祖朝御赐的功勋田,有司农寺敕牒为凭,世代免赋。历朝历代,也没动过郑家一根草。你是哪来的兵痞?”
张虎举着喇叭往上看了一眼。
“司农寺敕牒?”
“不错。”
“留着擦屁股正好。”
箭楼上的郑守义脸色变了。
“你敢!”
他身后的箭楼里传出一阵乱响,十几个庄丁端着弓弩从各个射孔探出头来,箭尖对准了庄门外的张虎。
张虎连头都没抬。
他把喇叭夹在腋下,转身朝后面招了招手。
“火箭筒,对准庄门。”
射手已经蹲好了。
郑守义在箭楼上看到那个扛在肩上的铁管子,脸上的不屑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上个月在城里就听说过,李锐手下的兵有一种能喷火的铁管,炸开童贯旧宅大门的就是这玩意儿。
但祖上七代积攒的底气,还是让他硬着头皮喊了一句。
“你要是敢动郑家庄一砖一瓦,京畿十八家世族联名告你!”
张虎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一种很真诚的困惑。
“告谁?告将军?你不如告给阎王爷,效率快一些。”
“放!”
一声闷响。
火箭弹拖着橘红色尾焰飞出去,直接命中包铜皮的庄门正中央。
爆炸声在清晨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
铜皮、碎木、门闩碎片满天飞,两扇庄门被炸成了一堆冒烟的废料,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其中一尊被气浪掀翻,骨碌碌滚出去三丈远。
箭楼上的庄丁全趴下了。
郑守义的山羊胡子上沾了一片灰,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步兵班组端着毛瑟步枪,踩着碎砖头鱼贯涌入。
庄内的抵抗维持了大约二十秒。
六十多个庄丁里,有五十个在看到士兵手里的步枪和身后那两辆钢铁怪物之后,直接扔了手里的家伙。
剩下十个,其中三个拿着弩朝步兵射了一箭,箭矢连士兵的皮质防弹衣都没穿透,然后就被三发毛瑟子弹放倒了。
另外七个跑了。
跑了三个被追上摁倒,还有四个翻墙的时候摔断了腿,趴在墙根下嗷嗷叫。
郑守义被两个士兵从箭楼里拽下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我的庄子……我祖上七代的……”
张虎没搭理他。
他带人直奔后院,按照名册上标注的位置找到了地窖入口。
地窖里的场面和童贯旧宅几乎一模一样。
粟米、白面、豆类、腌肉、干菜,堆得满满当当。
张虎粗略估算了一下,光粟米就有八百石出头。
“将军,郑家庄拿下了。存粮八百石以上,庄丁全部缴械,族长郑守义已控制。”
通讯器那头,李锐的声音很平淡。
“下一家。”
“收到。”
张虎正要收起通讯器,黑山虎从坦克里探出头来,指着东南方向。
“老张,你看那边。”
张虎转头看过去。
东南方向大约三四里外,有一柱黑烟正在升起。
烟柱又粗又浓,不像是普通的炊烟,更像是大量东西在集中焚烧。
张虎的脸色沉了下来。
“娘的,有人在烧粮。”
第421章 烧粮的代价
第二柱烟升起来的时候,张虎已经到了现场。
那是一座比郑家庄小一号的庄院,族长姓孙,名册上标了一个圈,名下有八百亩旱田,在本地算中等偏上的家底。
庄门大开着,看来孙家人根本没打算抵抗。
但院子里的火烧得正旺。
孙家把所有存粮从地窖里搬了出来,堆在前院的打谷场上,浇了菜油,点了火。
八百石粟米在火焰里噼啪作响,浓烟裹着焦糊的粮食气味冲天而起。
打谷场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半旧的棉袍,两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家丁,全部空着手,没有一个人拿武器。
张虎带兵冲进院子的时候,火已经烧了一半了。
士兵们用水桶和沙土试图灭火,但菜油引燃的粮食火势太猛,泼上去的水只能溅起一阵白烟,火头压不下去。
“你他娘的!”
张虎一把揪住孙家族长的衣领,把他拽到跟前。
“你知不知道外面饿死了多少人?你他娘的在这儿烧粮食?”
孙家族长被揪得踉跄了两步,但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
“这是孙家的粮食。孙家的东西,孙家自己烧,碍着你什么了?”
张虎差点一拳揍上去。
“你少跟老子扯犊子!这些粮食现在是征用物资,烧了就是通敌附逆,按军法论处!”
孙家族长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领。
“你说征就征?谁给你的权力?朝廷的公文呢?官家的圣旨呢?”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老地主特有的、根深蒂固的傲慢。
“我孙家在这片地方扎了五代人,交了五代的赋税,给朝廷送了三个进士。凭什么你说拿就拿?”
张虎松开了他的衣领。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
而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跟这种人讲道理,还不如去跟坦克讲道理,至少坦克听得懂命令。
“你烧了多少?”
“全烧了。八百石,一粒不剩。”
孙家族长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这种表情张虎见过。
是一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得意。
他在太原见过,在磁州见过,在相州也见过。
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地方豪强,在发现自己打不过、跑不掉的时候,最后一招就是毁掉自己的东西。
你抢不到,我也不给你,大家一起完蛋。
“通讯器。”
张虎按下通话键。
“将军,城外东南方向孙家庄,存粮被庄主提前焚毁,八百石全部损失。另外我刚才看到东边还有一柱烟,可能还有别的庄子也在烧。”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李锐的声音。
“烧粮的庄主,按军法现场处决。家产全部抄没,一件不留。”
“消息传出去,告诉所有没来得及烧的庄子:主动交粮的,留三个月口粮和农具。烧粮的,什么都不留。”
孙家族长站在一旁,虽然听不清通讯器里的内容,但他看到了张虎脸上表情的变化。
“你们不敢杀我。我是有功名的人,我的侄子在太学读过书,我……”
张虎拔出腰间的驳壳枪。
枪声在清晨的田野上很干脆。
孙家族长倒在了还在冒烟的粮堆旁边,棉袍下摆被火舌舔到,慢慢着了起来。
二十几个家丁全部跪了下去。
张虎收起枪,对旁边的班长说了一句。
“把这个消息传出去。用最快的速度传。告诉方圆三十里内所有庄子,烧粮的下场就摆在这儿。”
班长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士兵骑上从郑家庄征来的马,分头往东、南两个方向跑了。
消息传得很快。
比张虎预想的还要快。
因为这些庄子之间本来就有联络。
他们用的不是飞鸽传书那么高级的手段,就是最土的办法。庄丁骑马跑,一家传一家,一个时辰之内,方圆二十里的大族庄园全知道了孙家的下场。
两个时辰之后,第三路抄家的班组传回了好消息。
“将军,城南赵家庄主动开门了!族长带着全家老小跪在庄门口,存粮清册已经递上来了,六百石粟米,分毫没动!”
紧接着是第二路。
“城西李家庄也开了门!存粮四百石,另外还有腌肉八百斤!”
通讯器里噼里啪啦地传来各路汇报,张虎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咧了开来。
孙家那八百石粮食烧了是可惜。
但这八百石的代价,换来了后面几千石粮食的顺利入库。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黄昏之前,装甲步兵连清查了名册上前十五个目标。
其中两家烧粮,族长当场处决。
三家武力抵抗,庄门被火箭筒炸开,庄丁伤亡三十余人。
剩下十家,全部主动开门。
总计清查出可食用粮食四千六百石,腌肉两千余斤,各类干货杂粮不计其数。
金银财物另算。
张虎带着最后一批粮车回到汴梁城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城门外的官道两侧,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看着一辆接一辆的粮车从城外驶进来,车上堆得冒尖的粟米袋子在火把光里晃晃悠悠。
没有人欢呼。
但很多人在哭。
无声地哭。
张虎坐在粮车上,看着两侧那些枯瘦的面孔和闪烁的泪光,拧开水壶灌了一口凉水。
他想起孙家族长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这是孙家的粮食。”
操你娘的。
粮食就是粮食,不姓孙,不姓赵,不姓李。
粮食只认肚子。
第422章 火箭筒下没有钉子户
第三天,名册上剩下的三十多家庄园,只有一家还没开门。
王家堡。
这个名字在赵香云的名册上被画了三个圈外加一颗红色五角星,五角星是赵香云后来加的,意思是“重点关注,此家极硬”。
王家堡的主人叫王守道,不是什么功勋之后,就是个靠放贷和兼并田产起家的地方豪强。
他的庄子在汴梁城北偏东的方向,距城门十二里。
张虎在第二天就派人去喊过话了。
王守道的回答很客气,很体面,也很滑头。
“请贵军容我三日筹备,王家一定配合。”
三日。
张虎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果然,第三天一早派人去看的时候,王家堡的围墙上多了一圈新砌的女墙,庄门外挖了一条三尺宽的壕沟,沟里灌了水,水面上还漂着削尖的竹签。
庄子四角的哨楼上,各站着五六个穿皮甲、拿硬弓的庄丁,装备比很多地方县兵都好。
甚至还有几具从溃散禁军手里偷偷倒腾来的床弩,藏在箭楼里不敢声张。
张虎回来向李锐汇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这王八蛋拿三天时间加固防御了。庄墙至少有两丈高,比郑家庄厚一倍。庄丁人数估计有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弓弩齐全,还有几具床弩。”
赵香云靠在指挥车的车门上,翻着名册上王守道的那一页。
“床弩都有?”
“有。看着是从禁军那边倒腾来的。”
“有意思。你接着说。”
“庄子后面有一片树林,林子里有暗道,通向两里外的一条河沟。我派人摸过去看了,暗道口有人守着。”
李锐坐在指挥车里,手里在分解擦拭他的勃朗宁手枪。
枪管被拆下来,用绒布细细擦过,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没抬头。
“床弩的有效射程是多少?”
张虎愣了一下。
“最远三百步,穿甲能力很强,对付骑兵和攻城器械用的。”
“对坦克呢?”
张虎想了想,咧嘴笑了。
“放屁。”
“那还废什么话。”
李锐把勃朗宁的枪管装回去,拉了一下套筒,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把88拉过去。”
88毫米高射炮。
这玩意儿本来是用来打飞机的,但在这个时代,它的身份更接近于一门万能直射炮。
平射的时候,一千米外的砖石建筑在它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一个小时后,88炮被卡车拖到了王家堡外八百米的位置。
炮组四个人,手脚麻利地展开驻锄,放平炮管,装填高爆弹。
张虎最后给了王守道一次机会。
铁皮喇叭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
“王守道!最后一次!打开庄门,交出存粮,放下武器!三十息之内照做,既往不咎!”
王家堡的庄墙上传来一阵骚动。
然后是王守道的声音,从哨楼的窗口传出来,依然很客气。
“张将军,王某并非不愿配合。只是这庄子是王某半生心血,交出粮食可以,但请给王某一个体面。让王某亲自带粮出来,不要动刀兵。”
张虎扭头看了李锐一眼。
李锐靠在指挥车车门上,语气平淡地开始报数。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张将军!请容王某片刻!”
“二十……十九……十八……”
庄墙上的弓弩手开始慌了,有几个人已经把弓放下了。
“十……九……八……”
“开门!快开门!”
庄门后面传来沉重的木闩被拉开的声音。
但已经晚了。
王守道在争取的那三天时间里干了什么,张虎已经派人查清楚了。
他把庄子里最值钱的金银细软,通过暗道转移到了两里外的河沟对面,藏在一个提前挖好的地窖里。
粮食他留下了,因为粮食体积太大搬不走。
但金银,他一两都没打算留。
李锐的命令是金银充公。
王守道听到了,但他觉得可以糊弄过去。
庄门打开了。
王守道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袍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管家,抬着一只小木箱。
他毕恭毕敬地把木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十两碎银子和一些铜钱。
“王某家底微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粮食在后院地窖里,请将军的人自行去取。”
张虎蹲下来看了看那只木箱,又抬头看了看王守道那张谦卑到近乎虔诚的脸。
“你他娘的,就这点?”
“王某确实……”
“暗道那边的地窖里埋了多少?”
王守道的脸色瞬间变了。
只有一瞬间。
但这一瞬间就够了。
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半拍。
这点变化,被站在他正前方三步远的李狼看得清清楚楚。
“张叔,他撒谎。”
李狼的声音很平,跟报天气一样。
张虎站起来,朝后面喊了一句。
“去暗道那边,把地窖挖开。”
王守道的脸彻底白了。
半个时辰后,暗道对面的地窖里挖出了四千两白银、八百两黄金、三箱珍珠和一匣子翡翠。
另外还有十七张地契,名下田产加起来超过四千亩。
这些东西被一样一样地抬出来,摆在王家堡门前的空地上。
王守道跪在金银堆旁边,整个人抖成了筛糠。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全交出来了……”
李锐站在指挥车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家底微薄?”
王守道趴在地上磕头,额头碰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将军……我错了……我不该瞒……”
“你的存粮有多少?”
“一千二百石!都在后院!一粒都没动过!”
李锐转头看了赵香云一眼。
赵香云翻了翻名册,对了一下数字。
“他名下的田亩数和产量估算,一千二百石差不多。”
“金银呢?”
“跟名册上标的差了三成。应该还有藏的。”
王守道的脸贴在泥地上,浑身的抖动肉眼可见地加剧了。
“真没了……真的没了……”
赵香云走过来,蹲下身子,用皮鞭挑起王守道的下巴。
“王员外,你名下有一个妾室姓柳,住在城里锦绣巷第三家。那套宅子是你花一千六百两银子买的,登记在柳姨娘名下。宅子后院的枯井里,是不是还沉了几只铁箱?”
王守道的抖动停了。
不是不抖了,是吓得僵住了。
赵香云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虎,派人去锦绣巷跑一趟。”
第423章 宗泽的新差事
粮食一车一车地往城里运。
二十个分发点从天亮忙到天黑,排队的百姓从巷头排到巷尾,拐了好几个弯。
但问题来了。
城里的人越来越多。
从李锐进城放粮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周边乡村的饥民开始朝汴梁涌。
第一天来了三千人。
第二天来了八千人。
第三天,城外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他们从各个方向走来,扶老携幼,拖家带口,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有些人走到城门口就直接倒下了,再也没能站起来。
张虎站在城门楼上往下看的时候,嘴里的那根干草茎被他嚼碎了吐掉。
“他娘的,这么多人,粮食够不够?”
赵香云在指挥车里算了一笔账。
城外清查出来的粮食加上城内抄家的存粮,总计约八万石。
按每人每天一升粟米计算,六十万人每天消耗六百石,能撑四个多月。
但如果涌入的饥民继续增加,这个数字会大打折扣。
“够是够,但撑不了太久。”
赵香云合上了账本。
李锐当时正在大庆殿前的广场上,广场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部,帐篷、通讯设备、弹药箱和粮食袋子摆了一地。
宗泽被带上来的时候,身上穿着干净的棉袍,手里还提着他常用的那柄龙泉剑。
这大半个月,他一句话都没主动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他亲眼目睹了坦克碾碎军队的攻城阵型,亲眼目睹了机枪扫倒千军万马,亲眼目睹了那个他效忠了一辈子的大宋朝廷,被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轻易终结。
他的信仰体系碎了。
碎成了渣,被坦克履带碾进了泥里。
但李锐需要他。
不是需要他的忠诚,是需要他的能力。
宗泽这个人,文武双全,既能提兵抗金,也能治民理政。
磁州在他手里的时候,流民安置、赋税征收、粮食调配、城防修筑,每一项都井井有条。
他有一套自己的行政方法论,管用,高效,而且他在百姓和士子当中也有不小的号召力。
李锐需要一个能帮他管理六十万张嘴、稳住京畿民心的人。
宗泽被带到李锐面前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宗泽瘦了一大圈。
下巴上的胡子整整齐齐地修剪过,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珠子却还是亮的,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硬气。
“坐。”
李锐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亲兵搬来了一把椅子。
宗泽没动。
“坐。”
李锐重复了一遍。
宗泽慢慢地坐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哪怕对面是终结了大宋的人,也没半分卑躬屈膝的样子。
李锐没管他。
“城外每天涌入的饥民在增加,现有粮食按当前配给,最多撑四个月。我需要一个人来总管赈灾、流民安置和粮食分配。”
宗泽没说话。
“你在磁州管过数万流民,有经验。”
宗泽还是没说话。
赵香云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粥很稠,是用刚清查来的粟米熬的,上面还卧着两片腌肉。
她把粥放在宗泽面前的小桌上。
“宗公,你从磁州赶过来,一路风餐露宿,有多久没吃一顿热饭了?”
宗泽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确很饿。
从磁州到汴梁,一路上饿殍遍野,他把自己带的干粮全分给了路边的饥民,自己只靠野菜和凉水充饥,没饿死已经算命硬。
但他没伸手。
“你们……杀了那么多人。”
宗泽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死谏的文官……被坦克拖在地上的那些人……”
赵香云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你心疼他们?”
“他们有罪,也该三司会审,按律论处,不是当街虐杀。”
“罪不至死?”
赵香云笑了。
她的笑容很好看,但笑容底下的东西一点都不好看。
“这些人的手上沾的血,比我们用枪打死他们流的血,多得多。”
宗泽沉默了很久。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人做了什么。
这一路上他已经见到了太多太多的贪官污吏。
“那你们就有资格当这个刽子手?”
李锐开口了。
“没有人有资格。但总得有人动手。”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可以选择不帮我。但你看看城门外面那些人。你不帮我管,他们就会饿死。你在这儿纠结律法和良心的时间,够外面死三个人的。”
宗泽的拳头攥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粥。
粥的热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袅袅升起。
他伸手端起了碗。
喝了一口。
然后又喝了一口。
很快,碗见了底。
宗泽放下碗,抹了一把嘴,站了起来。
“我要看城内现有粮食的完整清册,所有分发点的位置图,以及目前的人口登记情况。”
李锐看了赵香云一眼。
赵香云从指挥车里翻出一叠纸。
“都在这儿了。人口登记还没做完,只登了城南三个坊,大概四万人。”
宗泽接过纸,快速翻了几页,眉头越拧越紧。
“分发点太少。二十个点管六十万人,排队就要排一整天,体弱的老人和孩子根本等不到。”
“至少要增加到三十个点,每个点配两个登记员、两个司秤手和四个负责维持秩序的辅助营士兵。”
“登记员从哪里找?”
“城里的胥吏。你们不是把高阶文官都抓了吗?品级低的、无贪腐劣迹的放出来一批,给口饭吃,让他们干活。”
“这帮人别的不行,写字记账的本事还是有的。”
赵香云挑了挑眉毛。
“宗公,你上手倒是挺快。”
宗泽没理她。
他已经在纸上开始画分发点的分布图了,用的是一截烧焦的木炭,字迹刚劲有力,逻辑清晰。
李锐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指挥车。
他翻开赵香云整理的另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的内容不是粮食。
是汴梁城外五十里范围内的军事态势。
金军已经被打散了。
但大宋的残余势力还在。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
南边,原大宋京西南路和荆湖北路的驻军尚有三万余人,分散在各州府。
这些人的指挥官大多是中下级武将,没有统一号令,但也没有投降。
他们在观望。
观望李锐下一步要做什么。
更远的地方,淮南东路和两浙路,那里还有更多的宋军。
以及一些嗅觉灵敏的文官,已经开始私下串联。
第424章 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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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处置
赵香云看见李锐的目光时,脚步只停了不到半息。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装甲指挥车前面三步远的位置,单膝跪下,双手捧起一本厚册子,举过头顶。
“韦婉容的查抄账本与谋逆罪证记录,请将军过目。”
李锐没有接。
他站在车门旁边,手里那份清单被他随手丢进了脚边的铁皮火盆里,纸张遇火卷曲,烧成了黑色的灰烬。
赵香云捧着册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玉蝶轩那三个妇人。”
李锐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赵香云一个人能听清。
“真实去向。”
赵香云的脊背僵了一瞬,但她没有抬头,声音维持着惯常的冷硬。
“三名忤逆犯上的宫婢,已发配内司浣衣院,编为终身杂役,无任何特殊安排。”
李锐看了她三息。
然后他从腰间拔出了勃朗宁手枪。
动作很慢,慢到周围每一个人都看清了他抽枪的全过程。
枪口一寸一寸地抬起来,最后停在了赵香云的额头正前方,距离她的眉心不到三寸。
广场上的空气凝住了。
张虎往前迈了半步,右手按在了驳壳枪的枪套上,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李狼在张虎身侧,瞬间端起步枪,枪口对准广场侧翼可能出现异动的方向,整个人进入警戒状态。
炮塔上的机枪手,悄无声息地把mG34的枪口转了一个角度,对准广场外围,全程没有对准赵香云,避免动摇军心。
黑山虎站在赵香云身后十步远的位置,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虎目圆睁,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他只听赵香云的命令,而赵香云没有发话。
所有人都在等。
赵香云跪在地上,枪口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手开始发抖,捧着的册子哗啦啦地响,纸页被她的指尖攥出了褶皱。
五息过去了。
赵香云放下了册子。
她膝行两步,双手抱住了李锐的军靴。
“是我母妃。”
她的声音变了,从冷硬变成了嘶哑,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还有两个没出阁的妹妹,她们什么都不懂,最小的那个才七岁……”
“我给了她们平民的衣裳和后勤营的木牌,安排进了浣衣院隐藏身份。”
“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规矩是你定的,参与谋逆的赵氏宗亲一个都不能漏。”
她把额头贴在李锐的靴面上,声音断断续续。
“但她毕竟是我娘......”
广场上安静了很久。
李锐低头看着她,枪口没有移开,也没有扣扳机。
勃朗宁的保险栓是开着的。
过了十息,他把枪口移开了,手臂垂下来,枪口朝地。
“你有一炷香的时间。”
赵香云抬起头。
李锐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广场东侧关押的赵氏宗室男丁,凡查实参与赵桓谋逆、勾结金国余部围杀我军者,你亲手处理。”
“一炷香之内。”
“做完了,你母妃和两个妹妹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做不完,或者你不愿意做,那三块后勤木牌的编号我已经记下来了。”
赵香云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
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快到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都没管。
她伸手从黑山虎腰间的弹药袋里抽出名册,另一只手抓起挂在武装带上的勃朗宁手枪,大步朝广场东侧走去。
黑山虎跟了上去。
“帝姬,用我的步枪?这玩意儿劲大,镇得住场子。”
赵香云回头看了他一眼。
“行,你的枪顺手。”
她走到黑山虎身前,直接从他手里抢过了毛瑟步枪,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广场上响得清脆。
广场东侧有一片被绳索围起来的空地,三十多个赵氏宗亲被关在里面,男女老幼混在一起,外面有两个班的士兵持枪看守。
赵香云走过来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穿暗紫色袍子的中年男人率先站了起来,方脸长须,颧骨很高,是钦宗赵桓的堂兄、嗣濮王赵仲理。
“仁福!你还是赵家的人!你怎么能替这个乱臣贼子做事!”
赵仲理的声音很大,带着宗室的架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官家待你不薄,你竟伙同外人谋逆社稷,对得起太祖皇帝么!对得起列祖列宗么!”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面如土色的宗亲,挥着手臂。
“都站起来!都站起来!赵家的子孙跪什么!”
有几个年轻的宗室子弟被他鼓动着站了起来,腿在抖,但牙关咬着,脸上勉强撑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赵香云在绳索外面站住了。
她把毛瑟步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指向赵仲理。
赵仲理愣了。
他的嘴还张着,刚才那股子慷慨激昂的劲头被冷冰冰的枪口抽空了大半,但他还在硬撑。
“你……你不敢。你打小就是个在玉蝶轩躲着的丫头片子。你敢杀你自己的族兄?”
赵香云扣下了扳机。
砰。
7.92毫米步枪弹从枪口射出,打穿了赵仲理的胸口,弹头从后背飞出去的时候带出了一蓬血雾。
赵仲理的身体往后仰倒,摔在地上的时候嘴还张着,死前最后的表情是不可置信。
惨叫声炸开了。
那些刚站起来的宗室子弟全部跪了回去,有人抱着头,有人尿了裤子,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直接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赵香云拉了一下枪栓,黄铜弹壳从枪膛里弹出来,叮的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她翻开名册,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
“赵仲理,嗣濮王,上月曾遣家仆出城向金国余部递送密信,内附我河东军布防图一份,事后销毁证据,至今未查。”
她合上名册,看向跪在地上的宗亲。
“这些罪证是我花了两个月从内侍省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逐条比对过笔迹和印鉴。”
“名册上有名字的,自己站出来,还能留个全尸。”
没有人动。
赵香云等了五息。
“黑山虎,对名字。”
黑山虎接过名册,蹲在绳索边上,蒲扇大的手点着名册上的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地认脸。
“这个。赵梴,郓王赵楷之子,上月参与官家围杀将军的密谋,负责联络皇城司守军。”
两个士兵上前把人拖出来,赵梴趴在地上嚎叫,手指抠着地砖的缝隙不肯松手,指甲被掰断了两根。
“这个。赵樾,安康郡王,跟内侍梁方平合谋倒卖军械给金国细作,资助叛军粮草。”
又拖出来一个。
黑山虎的效率很高,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拎出来了九个人。
赵香云没有再用步枪。
她把毛瑟还给了黑山虎,拔出自己的勃朗宁手枪,走到被拖出来的九个人面前。
九个人跪成一排,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赵香云从左到右走过去,每走一步,开一枪。
砰。砰。砰。
枪声在广场上空回荡,跟心跳一样有规律。
每一枪打在脑后,干脆利落。
打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勃朗宁的弹匣空了。
她退出空弹匣,从武装带上摸出一只新的,推进去,拉套筒,继续往前走。
砰。砰。砰。砰。
第九个人倒下的时候,血已经在青石板上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溪流,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流淌。
赵香云收了枪,转过身。
她浑身上下溅了不少血点子,黑色军服上看不太出来,但脸上有一滴,挂在右边颧骨的位置,在冬天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她走回装甲指挥车前面。
李锐站在原地没动过。
赵香云停在他面前,把勃朗宁手枪重新插回武装带里。
“十个人,连赵仲理一起,全部处置完毕。”
“名册上有谋逆记录的宗室男丁,一个不剩。”
李锐看了她几息。
然后从车厢里拿出一块灰色的粗棉毛巾,扔给了她。
赵香云接住毛巾,擦了擦脸上那滴血。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再提玉蝶轩的事。
第426章 没有钱的城
宗泽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他坐在大庆殿广场西侧的临时政务棚里,面前的长案上摞着六摞粮食报表,每一摞都用粗麻绳扎着。
纸张粗糙发黄,是从开封府衙留存的废弃公文里翻出来重新裁切的。
油灯芯子烧得发黑,灯油快见底了,火苗跳得忽大忽小,照着他深陷的眼窝和满是血丝的眼睛。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报表,是城南三坊分发点昨日的记录,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领粮四千三百二十七人,发粮四千三百二十七升,余粮八百六十石。
第二份是城东汴河沿岸分发点,领粮六千零九人,发粮六千零九升,余粮五百一十二石。
第三份是城北封丘门外临时流民安置区,领粮一万两千人,发粮一万两千升,余粮一千一百石。
数字是对的,账目是清的,粮食发下去了,饿死的人在减少,这是好事。
但宗泽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棚子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穿灰布袍的老吏弓着腰钻进来,手里各捧着一沓纸。
走在前面的那个叫周全,原是太府寺左藏库的监当官,管了二十年的官帑出入账目,手指上常年沾着墨渍,洗都洗不掉。
后面那个叫孙茂才,原是开封府都商税务的主簿,专管汴梁城内各市集的交易流水与商税征收,在任上干了十几年,对汴梁市面的情况了如指掌。
两人在长案前站住,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太敢开口。
宗泽没抬头。
“说。”
周全把手里的纸往案上一放,声音发涩。
“宗公,昨日西市的交易流水出来了。”
宗泽翻开那沓纸,扫了几行,手指停住了。
流水记录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类交易,但几乎每一笔后面标注的都是同一种结算方式——以物易物。
三斗粟米换一匹粗布,两升黄豆换半斤盐,五尺麻绳换一把铁锄头,六个杂粮饼子换一双草鞋。
宗泽往后翻了三页,终于找到了一笔用铜钱结算的记录:一个卖炊饼的摊贩收了十二文钱。整整一天的西市流水里,用铜钱交易的只有这一笔。
“铜钱呢?”
宗泽放下纸,看向孙茂才。
孙茂才的脸苦得能拧出水来。
“宗公,城里头已经没有流通的铜钱了。”
“怎么可能没有?汴梁是百万人口的都城,元丰年间年铸铜钱五百万贯,哪怕靖康以来铜料短缺、铸币锐减,民间窖藏的流通量少说也有百万贯,怎么会一文都没有?”
孙茂才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这几日神机营查抄了城内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宅邸,童贯旧宅、蔡京党羽的别院、六部官署的封桩库、宫城内藏库,凡是金银铜钱,一律收缴充公。”
“城外那些大族庄园也没跑掉,各家窖藏的金银、铜钱,装了一车又一车往城里拉。”
“拉回来之后呢?”宗泽问。
孙茂才和周全又互相看了一眼。
周全接过话头,声音更低了。
“拉回来之后,李将军让人把所有金银铜钱都搬进了内藏库,然后他一个人进去,关上门,出来的时候……”
周全的喉结动了动。
“库房里头空了,干干净净的,一锭金子、一贯铜钱都没剩下。”
宗泽的手指攥住了报表的边角,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他也是亲眼见证过十几万两金银凭空消失,连墙角的渣子都没留下一粒。
但他还是没想到,李锐会直接把所有的金银都变没,这让城里的百姓如何进行交易?
那些吏员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比纸还白。
“也就是说,”宗泽缓缓开口,“整个汴梁城,从皇宫到官署,从官帑到权贵私产,所有的贵金属货币,都已经被抽干了。”
孙茂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不光是官面上的,靖康围城这大半年,朝廷三次括金括钱,民间本就没剩多少家底。”
“这几日李将军下令,由招降的禁军辅兵挨家挨户排查隐匿的铜钱,神机营嫡系士兵全程监督,谁家要是搜出超过五贯铜钱没有主动上报的,直接扣一个隐匿通敌物资的帽子。”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些辅兵多是之前收编的殿前司禁军残部,李将军从不让他们碰那些神机,只配发棍棒、绳索之类的东西。”
“专门干这些搜查、搬运、值守的杂活,全程都有几个神机营士兵盯着。”
“老百姓手里原本就没多少钱,经这一轮排查下来,真的是一文铜板都摸不出来了。”
棚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穿褐色短衫的中年男人被两个神机营士兵领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打扮的人。
领头的中年男人满脸愁苦,额头上全是汗,一进棚子就朝宗泽拱手弯腰。
“宗公,小人是西市粮行的掌柜刘三,这几位是东市的布商和盐商,今日特来向宗公诉苦。”
宗泽抬手示意他说。
刘三搓着手,话里带着哭腔。
“宗公,小人手里还有两百石存粮,李将军说了,只要主动报备存粮的商户,可以继续在市集上正常买卖,小人也照办了,前天开始摆摊卖粮。”
“可是宗公,买粮的人拿不出钱来啊。”
“他们拿什么来买?”宗泽问。
“拿鸡蛋,拿草鞋,拿自家织的粗布,拿旧铁锅,什么都拿,就是拿不出铜钱。”
刘三的声音越说越急。
“小人卖了两天粮,换回来一堆鸡蛋和草鞋,鸡蛋放不住会臭,草鞋小人穿不了那么多双,小人总不能拿着一筐鸡蛋去跟周边的农户收粮吧?”
后面的布商也跟着插嘴。
“宗公,我比他还惨,我卖了三匹布,换回来两袋子黄豆和一把铁锄头,我一个开布庄的要铁锄头干什么用?”
盐商更是直接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脑袋。
“没有铜钱,没有银子,没法定价,没法找零,这个买卖还怎么做?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十天,西市就得彻底停摆。”
宗泽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他挥手让商人们先退出去等着,然后一个人坐在棚子里,盯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看了很久。
二十年的地方政务经验告诉他,一座城池要运转,军队要靠武器,百姓要靠粮食,而贯穿这一切的血管,是货币。
没有货币流通,粮食发得再多也只能维持最基本的活命,市集无法交易,工匠无法计酬,雇工无法结算,所有的生产和流通都会停在原地。
汴梁不是一个村子,是一座住着几十万人的巨城,不可能靠以物易物运转下去。
他站起来,把佩剑往腰间一挂,大步走出棚子。
两个老吏追出来。
“宗公,您这是要去哪?”
“去见李锐。”
宗泽的脚步很快,穿过广场的时候,目光扫过周遭的景象。
广场边缘,数百名身着灰布号服的辅兵正在搬运查抄的物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惹来旁边持枪值守的狼卫营士兵呵斥。
而广场核心区域,成堆的弹药箱和用油布盖着的军需物资旁,全是神机营士兵持枪警戒,81毫米迫击炮弹的木箱摞了三层高,旁边是用油布包裹的步枪备件和成捆的7.92毫米子弹。
他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的措辞,他要向李锐要解决办法,要能流通的货币,要能让市面转起来的硬通货,否则这座城市撑不过这个月。
大庆殿前的广场被清理过了,血迹还留着淡淡的痕迹,青石板的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红色。
装甲指挥车停在广场正中,炮塔上的机枪手戴着钢盔,手按在mG34的握把上,目光不断扫视四周。
宗泽走到指挥车前方大约十五步的位置时,一柄驳壳枪横在了他胸口前面。
张虎站在那里,帆布工作服上的油污比前几天又多了一层,右手握着驳壳枪,左手拎着那把大号扳手,表情不算凶,但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宗老,将军在车上忙着,不许随便靠近。”
“我有急务要当面禀报,关乎汴梁全城几十万人的生计。”
“什么急务?”
“城里的钱没了,市集要停摆了。”
张虎眨了眨眼,这种事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打仗他懂,钱的事他一窍不通。
“你等着,我去问一声。”
张虎转身朝指挥车走了几步,在车门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车顶上,李锐坐在炮塔旁的折叠凳上,闭着眼睛,右手的手指在空气中做着看不见的操作动作。
他睁开眼。
“让他过来。”
张虎回头冲宗泽摆了摆手。
宗泽走到指挥车的车门旁,仰头看着坐在车顶上的李锐,深吸了一口气。
“李将军,城内市集已经连续三天以物易物,铜钱流通量归零,粮商布商盐商全部无法正常结算,再不解决,汴梁的商业民生十天之内就会彻底瘫痪。”
李锐低头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我请求将军拿出可流通的货币储备投入市面救急。”
宗泽把话说完了,等着回答。
李锐从折叠凳上站起来,沿着车身的扶手往下走了两步,在车门框上坐下来,双脚悬在车外,军靴上还沾着昨天踩过的干涸血渍。
“内藏库里连一文铜钱都没有了。”
宗泽的呼吸停了一拍。
“金银呢?”
“也没有了。”
“十几万两金银,大宋百年积攒的国库家底,全部都没有了?”
李锐的目光越过宗泽的头顶,看向广场上那些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弹药箱,还有远处正在搬运物资的辅兵队伍。
“你看见那些东西了?”
宗泽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一眼。
“那些弹药,那些军需,都是拿金银换回来的。”
“换回来的?跟谁换的?从哪里换的?”
李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宗泽站在那里,花白的胡须被冬天的冷风吹得微微抖动。
他看着那堆足够武装一支军队的物资,又看了看李锐那张没有任何波动的脸,一股无力感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大宋经营了一百六十年的货币根基,金银铜铁,从官帑到权贵窖藏,在短短几天之内被抽了个干干净净。
他缓缓坐在了指挥车旁的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那汴梁城的买卖怎么办,百姓的日子怎么过,你总不能让六十万人永远靠你发粮活着吧?”
李锐从车厢里弯腰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扔了下来。
一张纸片旋转着落在宗泽面前的台阶上。
宗泽伸手捡起来。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纸片,纸质厚实坚韧,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大宋纸张都不一样。
既不是麻纸也不是竹纸,表面有一种细密的纹理,摸上去带着轻微的粗糙感。
纸面正中印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一个由齿轮和枪管组合成的徽记,线条锐利精密,绝非人手所绘。
图案下方印着一行字:壹拾文。
纸张的边缘有多层细密的暗纹,对着油灯光一照,隐约能看到纹理中嵌套着更细的花纹,层层叠叠,极难仿造。
宗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起头。
他当然认得这东西的本质——大宋四川有交子,陕西有钱引,东南有会子,他在磁州任上就用过类似的票据,只是从未见过做工如此精密、防伪如此严密的纸钞。
“这是……新的钱引?”
李锐从车顶跳了下来,军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有力。
“明天告诉你。”
他走过宗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今晚把城内还能用的胥吏全部召集到广场,明天一早有事要办。”
宗泽握着那张纸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齿轮图案,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涌上心头。
第427章 神机券
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宗泽连夜从城内各坊征调来的一百二十名低品级胥吏排成四排,站在广场东侧,个个缩着脖子,脸上挂着没睡醒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的顶头上司已经在三天前被坦克拖着游了街。
有几个人的衣袍上还溅着被株连查抄时蹭上的泥点子,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拿不准自己到底是来领差事的还是来领死的。
李锐从指挥车里走出来的时候,广场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穿着那件防风德式军大衣,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皮手套的手指间夹着那块机械秒表,军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响,走到了广场正中。
身后跟着张虎和赵香云。
张虎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扩音喇叭,赵香云怀里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李锐站定之后,目光扫了一圈那些瑟瑟发抖的胥吏,然后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宗泽。
宗泽一夜没睡,眼窝陷得更深了,但腰板挺得很直,棉袍虽然旧了,扣子却系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还攥着昨天那张纸片。
“都到齐了?”宗泽问身后的老吏周全。
“到齐了,一百二十三人,实到一百一十九人,四人昨夜翻墙出逃,已被巡逻队截获扣押。”
宗泽点了一下头,转向李锐。
“人带到了,将军有什么话请讲。”
李锐没有看那些胥吏,而是朝张虎抬了一下下巴。
张虎朝广场南侧打了个手势,两辆方头方脑的装甲运兵车从宣德门的方向缓缓驶入广场,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车停稳之后,后舱门打开,四个神机营的士兵跳下来,合力将车厢里的几台铁灰色机器搬了下来,安放在广场中央事先铺好的木板平台上。
那是三台军用野战印刷机,体积不大,每台大约一张书案那么宽,通体铁铸,带有手摇把手和进纸槽,结构紧凑,做工之精密,让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
那些齿轮咬合的缝隙连一根头发都插不进去,摇动手柄时几乎听不到摩擦声。
旁边还有两只沉甸甸的铁箱子,士兵撬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着成卷的特制纸张,就是昨天宗泽手里那种厚实坚韧带暗纹的钞纸。
另外还有几罐密封的油墨,和一套裁切工具。
宗泽盯着那些机器看了很久。
他做了二十年地方官,见过大宋钱监铸钱的全套流程,也见过民间私铸劣钱的手法,但他从来没见过能把纸张印得如此精密的机器。
“这是什么东西?”
李锐走到印刷机旁边,拍了拍铁灰色的机身。
“印钱的。”
宗泽的瞳孔收了一下。
“你要印纸钱?”
“不叫纸钱,叫神机券。”
李锐从赵香云手里接过那沓文件,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宗泽。
宗泽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和昨天那张纸片一模一样的齿轮枪管徽记,面额标注为壹,下方有一行小字,凭此券可于神机营指定发放点兑取粟米壹升。
“从今天开始,这个东西就是汴梁城内唯一合法的流通货币,铜钱金银一律停止使用。”
宗泽攥着那张样票,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将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大宋交子之祸前车之鉴,太宗年间四川铁钱沉重不便携带,朝廷发行交子代替,起初尚有准备金约束。”
“后来朝廷滥发,准备金从七成降到三成再降到一成,交子贬值十倍百倍,四川物价飞涨,饿殍遍野。”
“你现在要发一种纸币,拿什么做准备金?金银已经被你抽空了,铜钱也没有了,这张纸的背后什么都没有,那它跟废纸有什么区别?”
“强行推行一张白纸充当货币,百姓不认,商户不收,最后只会酿成民变。”
宗泽把那张样票举到李锐面前,语气带着二十年老吏的执拗。
“你上过战场,打过金人,这些我佩服你,但你不懂货币,不懂民政,不懂一张纸要取信于天下需要多少年的积累。”
李锐看着他,手指敲了敲印刷机的铁皮外壳,发出几声清脆的金属响。
“你说完了?”
宗泽闭上了嘴。
李锐抬手指向广场北侧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物资堆。
“你看见那堆粮食了没有?八万石,够六十万人吃四个月。”
手指往右移了移,指向弹药箱。
“你看见那堆弹药了没有?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弹六百发,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四万发,手枪弹两千发。”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大衣口袋里。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真的,都是能吃能用的硬通货。”
“神机券的准备金不是金银,是这些东西。”
“一张面额十的神机券,可以在任何一个神机营指定发放点兑换十升粟米,或者两尺粗布,或者一包药粉,随到随兑,概不赊欠。”
“兑不出来的那天,你再来跟我说废纸的事。”
宗泽愣住了。
他做了一辈子地方官,接触过的货币理论都建立在金属本位的基础上,铜钱的价值来自铜,银子的价值来自银,哪怕是交子也要有铁钱做担保。
但李锐说的这个逻辑他从来没听过。
用粮食和物资做锚。
一张纸能换十升粮食,那这张纸就值十升粮食的价。
前提是兑付方有足够的粮食和物资储备,而且说到做到。
宗泽看了一眼广场上那堆高高的弹药箱和粮食垛子,又看了一眼印刷机旁边那些还没拆封的特制钞纸。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你打算印多少?”
“首批印两万张,面额从壹到伍拾不等,总票面价值折合粟米十二万石。”
“你手里只有八万石粮食,票面却有十二万石的兑付承诺,缺口怎么补?”
李锐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极其微小,转瞬即逝。
“缺口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流通渠道搭起来。”
宗泽的嘴张了张,他想追问那个缺口到底怎么补,但李锐已经转过身,走向赵香云。
赵香云把怀里剩余的文件递上去,姿态恭顺,腰弯得很低。
“将军,民间金银收缴的告示我已经拟好了,按您的意思,三日为限,所有民间藏匿的金银贵金属必须上缴,按固定汇率兑换神机券。”
她从文件中间抽出一张,双手平举。
“汇率方案,一两白银兑神机券壹佰,一两黄金兑神机券壹仟,铜钱按每贯兑神机券壹佰的比率折算。”
李锐接过来扫了一眼,丢回给她。
“三日太长,改成两日。”
“逾期不缴者,不用通敌的罪名了,直接扣一个扰乱军管秩序,查抄全部家产。”
赵香云低头应了一声,利落地在文件上改了数字。
李锐回头看向宗泽。
“你现在要做的事有三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从这一百二十个胥吏里挑四十个算术过关的,分配到城内八个兑换点,负责收金银发神机券,每一笔登册造表,谁敢贪墨一文钱就砍谁的手。”
第二根手指。
“第二,从今天起,所有粮食分发点改用神机券结算,百姓领粮不再免费,每人每日可凭登记名册以工代赈,完成指定劳役后领取当日工钱,一日工钱为神机券伍,够买五升粟米。”
第三根手指。
“第三,通告全城所有商户,从明日起市集交易一律使用神机券,以物易物和金银铜钱交易同时禁止,违者取消经营资格,货物充公。”
宗泽听完这三条,攥着那张样票的手在微微发颤。
“以工代赈这一条我没有异议,让百姓做工换粮食比白白施粥强得多,既能恢复城内生产也能减少懒汉。”
他停顿了一下。
“但强制禁止以物易物和金银交易,你不怕商户罢市?”
“罢市的商户,货物充公。”
李锐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讨论的空间。
“他们可以不卖东西,但东西留不住。”
宗泽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睁开。
“好,我去办。”
他转身走向那一百二十名胥吏,步子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棉袍的下摆被冷风吹得贴在腿上,佩剑的剑鞘在腰间轻轻碰击。
张虎已经在指挥印刷机的操作了,两个受过训练的神机营士兵摇动手柄,第一张神机券从出纸口滑出来,墨迹清晰,暗纹层叠,齿轮徽记在晨光下泛着哑光。
赵香云站在一旁监督裁切,士兵用钢制裁刀将整版纸张切割成规格统一的票面,每一张的尺寸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面额壹,第一批五千张,完毕。”
“面额伍,第一批三千张,开始印制。”
印刷机稳定地运转着,成捆的神机券被士兵用油纸包好,装进铁皮箱子里,贴上封条。
两个时辰后,第一批一万两千张神机券印制完毕。
告示被张贴到了汴梁城内所有主要街道的布告栏上。
张虎率装甲步兵连沿街巡逻,十二个士兵端着毛瑟步枪,每隔五十步一组,枪口朝下但刺刀锃亮,在冬天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百姓围在布告栏前,识字的人费力地念着上面的内容,不识字的人焦急地扯着旁边的人打听。
“什么?不让用铜钱了?”
“铜钱早就没了,你家还有铜钱?”
“那这个什么神机券到底能不能买东西?”
“上面说了,能换粟米,一张壹的能换一升。”
“纸做的,谁信啊,万一明天就不认了呢?”
人群里嗡嗡嗡地议论着,有人犹豫,有人观望,更多的人是茫然。
城南三坊的分发点前,第一批以工代赈的百姓已经在排队了,宗泽调来的胥吏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摆着登记册和一只铁皮箱子,箱子里装着码放整齐的神机券。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搬了半天砖,累得直喘粗气,被胥吏叫到桌前,领到了五张面额壹的神机券。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纸张摸起来确实结实,上面的花纹也好看,但他总觉得不踏实。
“这个……真的能换粮食?”
胥吏指了指旁边的粮食发放窗口。
“你拿过去试试。”
老汉将信将疑地走到窗口前,把五张券递了过去,粮食发放员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暗纹,点了点头,从身后的粮袋里量出五升粟米倒进老汉的布袋里。
老汉抱着沉甸甸的粮袋,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才加快脚步离开。
这一幕被周围等待的百姓看得清清楚楚。
队伍开始往前涌了。
城北封丘门外的兑换点情况也差不多,三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地痞被绑在告示栏旁边的木桩上,嘴里塞着破布,身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扰乱军管秩序”。
李狼站在兑换点的入口处,毛瑟步枪端在胸前,铁钉军靴踩在一摊已经凝固的血渍上。
那三个地痞半个时辰前试图撕毁布告并煽动人群冲击兑换点,被巡逻路过的李狼当场制服。
为首的那个最先动手推搡士兵,被李狼用枪托砸断了三根肋骨,拖到人群面前当众宣读了罪状。
枪声响了一次。
为首者的尸体被拖到兑换点门口放了半个时辰,血从他的后脑勺淌出来,顺着砖缝流到了排队百姓的脚边。
没有人再敢吵闹了。
到了傍晚,第一批神机券的流通数据汇总到了宗泽的案头。
全城八个兑换点共发放神机券七千余张,收缴民间金银铜器折银约一千二百两,以工代赈劳役登记人数一万四千余人。
宗泽看完数据,没有说话,把报表放进了桌案的抽屉里。
夜深了,汴梁城内大部分地方已经熄了灯火,偶尔能听见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狗叫的声音。
城中锦绣巷深处,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里,后院书房的灯还亮着。
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子从里面拉上了,连门缝都用布条塞死了。
书房里坐着七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暗青色绸袍,手指粗短,每根手指上都有老茧,那是常年拨弄算盘珠子留下的痕迹。
他叫陈德裕,是汴梁城内四大交引铺之一“通汇号”的东家,做了三十年的金银兑换和盐茶交引买卖,家底殷实到连童贯活着的时候都要给他几分颜面。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另外三家交引铺的东家,右手边坐着两个粮商和一个布商行会的会首。
七个人面前各摆着一盏茶,茶水早就凉了,没人喝。
陈德裕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告示铺在桌上,粗短的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声音压得极低。
“各位都看了?”
“看了。”
“两天之内把金银全部交出去,换一堆纸回来,你们怎么想?”
对面一个瘦高个子冷笑了一声。
“我做了二十年粮食买卖,什么朝代都经历过,谁上台我都卖粮食,太平的时候卖,打仗的时候也卖,但从来没有人拿一张纸来跟我买。”
“铜钱是铜铸的,银子是银炼的,看得见摸得着,这张纸是什么?一张纸印个花纹就值一升粟米?他说值就值?”
陈德裕点了点头。
“今天是一升粟米,明天呢?后天呢?他印多少就是多少,想印一万张就印一万张,想印十万张就印十万张,到时候满大街都是纸,一张纸连一把草都买不起。”
“交子的教训离现在才多少年?四川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布商行会的会首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说话慢条斯理。
“关键是咱们交不交的问题。”
“他说两天交齐,不交就查抄全部家产。”
“他现在手里有兵有枪有那些铁牛,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硬扛扛不过。”
陈德裕摇了摇头。
“单个硬扛当然扛不过,但咱们七家联起手来呢?”
他环视了一圈桌上的六个人。
“汴梁城里八成的粮食买卖,七成的布匹流通,六成的盐茶交引,都捏在咱们手里。”
“他收了咱们的金银又能怎样?市集上卖货的是咱们的人,运货的是咱们的车队,从周边府县收粮的渠道是咱们花了几十年搭起来的。”
“他那个什么神机券要流通起来,最终还是得靠咱们的商铺去收,咱们的摊位去卖。”
“咱们不收,这张纸就是废纸。”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瘦高个子粮商率先开口。
“你的意思是,明天开市的时候,咱们几家联手拒收?”
陈德裕端起凉透了的茶碗,抿了一口。
“不光拒收,还要把门板下了,铺子关了,伙计全部遣散回家,一粒米都不往市集上摆。”
“让他的纸在大街上飘着。”
“就拿一堆纸,就想换走我们的粮食?想得美!”
第428章 集体罢市?
天还没亮透,汴梁州桥西侧的市集街道上,就弥漫着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宗泽站在市集正门的牌楼下,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刚被他从各坊征调来的胥吏,每个人手里捧着一沓登记册和一只装着神机券的铁皮匣子,缩着脖子在冷风里打哆嗦。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景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整条街,从州桥牌楼一直到尽头的盐茶巷,两侧的铺面全部关着门。
不是那种还没到开市时辰的关法,而是门板上了闩,窗户糊了纸,连招幌都摘了下来,干干净净,像是压根没打算做买卖。
粮行关着,布庄关着,盐铺关着,连卖炊饼的小摊都不见了踪影。
偌大的州桥市集,平日里天不亮就人声鼎沸的地方,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子口灌进来的呜咽声。
“去敲门。”
宗泽朝身后的胥吏摆了摆手。
周全带着两个人走到最近的一家粮行门前,抬手敲了三下,力道不大,规规矩矩的。
“刘掌柜,奉军管令,今日起市集交易一律使用神机券结算,请开门营业。”
没有回应。
周全又敲了三下,声音大了一些。
“刘掌柜,宗公亲自来了,有什么难处可以当面说。”
铺子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里面走了两步,但门始终没开。
过了十几息,门缝里塞出来一张纸条。
周全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掌柜染疾卧床,铺中无人主事,恕难开门。
周全拿着纸条回来递给宗泽。
宗泽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下一家。”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有的连纸条都不塞,就是不开门,敲到手疼也没用。
有的倒是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来,说的话跟商量好了似的。
就是一句,东家不在,伙计做不了主,改日再来。
宗泽带着人从市集正门一路敲到盐茶巷尽头,一百二十七家铺面,开门的只有三家,全是卖草鞋和竹篾的小摊贩,连一家粮行都没有。
马行街东侧的市集情况更糟。
孙茂才从马行街那边跑回来的时候,脸上的汗把灰尘冲出了好几道沟。
“宗公,马行街也是一样,大铺面全关了,连巷口的小贩都被人赶走了。”
“赶走?谁赶的?”
“各商号的伙计,穿着号服在巷口堵着,说是东家吩咐的,今日不开市,谁要是敢摆摊就砸他的家伙。”
孙茂才喘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有几个卖菜的老婆子不信邪,挑着担子硬往里闯,被那些伙计连人带担子推出去老远,菜撒了一地,老婆子坐在地上哭,也没人管。”
宗泽的手攥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
他在磁州做知州的时候,也跟地方豪商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人的手段。
单个商户不敢跟官府硬顶,但一旦串联起来,形成攻守同盟,那就是一堵软墙,你打不烂也推不倒,他们不跟你动刀动枪,就是不开门,你能怎么办?
杀了他们?杀了谁来卖粮?
不杀?那他们就这么耗着,耗到百姓对神机券彻底失去信心,耗到李锐不得不妥协,耗到金银重新回到他们手里。
这帮人赌的就是一个字,拖。
拖到百姓对神机券彻底失去信心,拖到李锐不得不妥协,拖到金银重新回到他们手里。
街面上的百姓已经开始聚集了。
消息传得很快,昨天领了神机券的人今天一早就来了,想趁开市的时候买点粮食和盐巴,结果到了一看,铺子全关着。
人越聚越多,从几十个变成几百个,从几百个变成上千个。
他们站在紧闭的粮行门前,手里攥着崭新的神机券,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焦虑,从焦虑变成恐慌。
“怎么回事?不是说今天能买粮吗?”
“铺子都关了,这券拿着有什么用?”
“我就说嘛,纸做的东西靠不住,还不如一把铜钱实在。”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宗泽注意到,有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混在人群当中,嗓门特别大,说的话特别刺耳,而且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百姓最恐慌的那根神经上。
“听说了吗?这个什么神机券,跟当年四川的交子一模一样,过不了三天就是废纸!”
“李将军的兵再厉害,也变不出粮食来,等粮食吃完了,这券就是擦屁股都嫌硬!”
“赶紧去兑换点把粮食换出来,晚了就没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火捻子,点燃了人群里积攒了一早上的恐慌。
人潮开始涌动,先是几十个人朝城南三坊的方向跑,然后是几百个,然后是上千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朝兑换点涌去。
宗泽大步追上去,扯着嗓子喊。
“不要慌!兑换点的粮食是够的!不要听信谣言!”
没有人听他的。
恐慌一旦蔓延开来,就不是几句话能压住的了。
城南三坊的粮食分发点前,排队的人群在半个时辰之内暴增了三倍。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被后面涌来的人冲散了,负责维持外围秩序的辅兵被挤得东倒西歪,有几个直接被踩倒在地上。
兑换点内,三个神机营嫡系士兵端着毛瑟步枪站在粮袋前面,枪口朝天,没有对准任何人,但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一个年轻的胥吏被人群挤到了桌案底下,登记册被踩得稀烂,铁皮匣子里的神机券撒了一地,被无数只脚踩来踩去。
“兑粮!兑粮!先给我兑!”
“我排了一早上了,凭什么让他先!”
“这破纸到底能不能换东西,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宗泽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濒临失控。
他挤过人群,站到了兑换点的桌案上,棉袍的下摆被人扯破了一角,佩剑差点被挤掉。
“都安静!”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人浪里。
“安静!”
还是没用。
宗泽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冬天的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把剑尖朝天举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老夫宗泽!磁州知州宗泽!谁再往前挤一步,老夫先砍了他!”
这一嗓子管用了。
不是因为剑,是因为宗泽这个名字。
在场的百姓里,有不少是从磁州方向逃难过来的,他们认得这个名字,知道这个老头在磁州的时候,是真的拿命在护百姓。
人群的推挤慢慢停了下来,但焦虑的目光依然像针一样扎在宗泽身上。
“宗公,这券到底还能不能换粮食?”
“能。”
宗泽把剑插回鞘里,声音沙哑但稳。
“神机营的粮食储备足够,每一张券都能足额兑付,老夫以项上人头担保。”
“但你们得排队,一个一个来,谁插队谁闹事,军法处置,老夫拦不住。”
人群安静了一阵,慢慢开始重新排队。
但宗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如果明天铺面还是不开,后天还是不开,百姓手里的神机券花不出去,这种恐慌就会一波接一波地来,一波比一波猛,直到彻底把神机券的信用冲垮。
他从桌案上跳下来,把破了角的棉袍掖了掖,大步朝大庆殿广场走去。
装甲指挥车停在广场正中,炮塔上的机枪手照例戴着钢盔扫视四周。
张虎拦在车前,驳壳枪别在腰间,看见宗泽过来,侧身让了一步。
“将军在车上。”
宗泽走到车门旁,仰头看着坐在车顶折叠凳上的李锐。
李锐的目光落在远处州桥市集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将军,全城商铺罢市,百姓恐慌挤兑,城南三坊的兑换点差点被冲垮。”
宗泽的声音很急,但条理清晰。
“我请求临时增开三个兑付窗口,再从备用粮里调拨两千石投放市面,先把百姓的情绪稳住。”
李锐没有看他。
“兑换点的粮食够不够兑?”
“够,目前的票面发行量在储备范围之内,但如果恐慌继续扩大,排队的人会越来越多,兑付压力会成倍增加。”
“够就行。”
李锐从折叠凳上站起来。
“不加窗口,不加粮。”
宗泽的脸色变了。
“将军,百姓已经在闹了,再不安抚……”
“安抚什么?”
李锐从车顶沿着扶手走下来,军靴落在青石板上。
“他们闹,是因为铺子不开门,铺子不开门,是因为有人在背后串联。”
“你去安抚百姓,百姓安静了,那些关着门的商户就赢了。”
“他们会觉得,只要关着门,我就得妥协,就得多放粮,就得把金银还给他们。”
李锐走过宗泽身边,朝张虎抬了一下下巴。
“封锁州桥、马行街两大市集所有出入口,任何人只许进不许出,商铺内的人也不许出来。”
张虎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去调人。
宗泽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李锐走向赵香云所在的临时政务棚,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动,脚步稳得像踩在铁轨上。
赵香云正坐在棚子里,面前摊着一张汴梁城内的商铺分布图,上面用红色墨水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圈和线,每一个圈代表一家参与罢市的商铺,每一条线代表商铺之间的关联关系。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七家牵头的全锁定了。”
赵香云用指甲点了点地图上锦绣巷的位置。
“陈德裕现在不在他自己的宅子里,在州桥市集旁的悦来茶楼二层,从今天一早就在那儿坐着,隔着窗纱看街上的动静。”
她把手指移到马行街的位置。
“德盛斋的掌柜姓马,叫马有财,是陈德裕的亲家,铺子的本钱全是陈德裕出的,挂的是马有财的名字。”
“这个德盛斋今天下午会开门。”
李锐停下脚步。
“开门?”
“开门,但不收神机券,只收金银铜钱和以物易物。”
赵香云的嘴角带着一丝冷意。
“陈德裕的算盘打得很精,他让其他铺子全关着,只让德盛斋一家开门,用少量铜钱造势做交易,摆明了告诉全城百姓:你看,真正的钱还是金银,那张纸就是废纸。”
“百姓一看,唯一开门的铺子不收神机券,剩下的铺子全不开门,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李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地图前,低头看了几息,手指落在锦绣巷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狼在哪?”
“已经带人过去了,陈德裕宅子周边的三条巷子全部控制住了,连后门通的那条暗沟都堵了。”
李锐收回手,转身走出棚子。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赵香云一眼。
“德盛斋什么时候开门?”
“按陈德裕的安排,午时。”
李锐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
第429章 恶意做空
午时刚过,德盛斋的大门果然开了。
两扇厚实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伙计,手里举着一面小旗,上面写了四个字:现银交易。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德盛斋门前就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掌柜马有财站在柜台后面,身前摆着一杆铜秤和一只敞口的木箱,木箱里只放了几十枚铜钱和几小块碎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街上的人都能听见。
“各位街坊,德盛斋今日照常营业,粟米一升十五文铜钱,白面一升二十文,童叟无欺!”
“但有一样,本店只收铜钱和银子,或是以物易物,那个什么神机券,恕不接待!”
人群里立刻炸了锅。
“他收铜钱!真的收铜钱!”
“可我手里没铜钱啊,铜钱不是都被收走了吗?”
“我还藏了几十文在墙缝里,没被搜着,赶紧回去拿!”
有人转身就往家跑,有人站在原地发愣,更多的人把手里的神机券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柜台前,把五张面额壹的神机券递过去。
“掌柜的,我拿这个买一升粟米行不行?孩子饿了两顿了。”
马有财看都没看那几张纸,摆了摆手。
“大嫂,不是我不卖给你,是这东西我收了也没用,回头没人认,我拿什么给伙计发工钱,拿什么进粮?”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枚铜钱,在桌面上弹了一下,铜钱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见没?这才是钱,响当当的,咬一口有铜味儿的,那才叫钱。”
“一张纸印个花就叫钱?那我回家拿张草纸也印一个,是不是也能买米?”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苦涩和无奈。
那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柜台前,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悦来茶楼二层,陈德裕隔着窗纱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续了三遍,味道寡淡,但他喝得很舒坦。
坐在他对面的是通汇号的二掌柜,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吴,做了二十年的金银兑换生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东家,成了。”
吴二掌柜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兴奋。
“德盛斋一开门,百姓就知道谁才是真正能做买卖的了,那个什么神机券,今天过后就是一张废纸。”
陈德裕放下茶碗,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别高兴太早,李锐手里有兵有枪,他要是直接派人来砸铺子怎么办?”
“砸了更好。”
吴二掌柜嘿嘿一笑。
“他砸了德盛斋,全城的商户就更不敢开门了,百姓也会知道,这个李将军就是个只会用枪说话的蛮子,连做买卖的规矩都不懂。”
“到时候不光汴梁城里的商户跟他对着干,周边府县跟我们打了几十年交道的粮商,也不会跟一个只会动刀枪的军阀做生意,他的粮食吃完了,看他拿什么喂那六十万张嘴。”
陈德裕没有接话,手指继续在桌面上叩着,节奏很慢,像在拨算盘。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太多的官府和军阀,每一个上台的时候都凶得很,抄家的抄家,杀人的杀人,但最后都得回来跟商人谈。
因为刀枪能杀人,但刀枪种不出粮食,织不出布,炼不出盐。
这个李锐再厉害,也逃不出这个规矩。
街面上的情况在继续恶化。
德盛斋开门的消息传遍了全城,原本在各个兑换点排队的百姓开始动摇,有人把刚领到的神机券揣在怀里不敢花,有人干脆跑到兑换点要求把神机券退回去换粮食。
城南三坊的兑换点再次被围堵,这一次比上午更凶。
人群里那几个嗓门特别大的短褐汉子又出现了,喊的话变了。
“德盛斋都不收神机券,你们还拿着这破纸干什么?”
“赶紧去兑换点把粮食换出来,晚了就没了!”
“十张换一升,十张换一升!谁手里有多的,我拿粮食跟你换!”
最后一句话是最毒的。
十张神机券换一升粟米,票面价值是一张换一升,这等于把神机券的价值直接打了一折。
有人信了,真的掏出十张券递过去,那个短褐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粟米,大约一升的量,当众交换。
围观的百姓看见这一幕,脸色全变了。
“完了完了,这券真的不值钱了。”
“我手里还有二十张,赶紧去兑粮食,一张都不留!”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兑换点前的队伍越来越长,越来越乱。
宗泽挤在人群当中,扯着嗓子喊。
“不要听信谣言!神机券的兑付是足额的!一张壹的券就是一升粟米,谁跟你们说十张换一升的?”
没有人听他的。
恐慌的人群像一锅沸腾的水,宗泽的声音丢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混在人群里的狼卫营便衣,一边悄悄锁定了那几个喊话的短褐汉子,记住了每个人的长相和位置,一边不动声色地守住了兑换点的粮库入口,绝不让人群冲进去。
赵香云站在马行街街口,身后跟着六个狼卫营士兵,手里的皮鞭垂在身侧。
她看见两个短褐汉子趁着人群混乱,一左一右夹住一个年轻妇人,嘴里喊着兑粮兑粮,手却往妇人的衣襟里摸。
皮鞭抽出去的时候带着破空的声响。
第一鞭抽在左边那个汉子的脸上,从额角到下巴拉出一道血痕,皮肉翻卷。
第二鞭抽在右边那个汉子的手腕上,骨头咔嚓一声脆响,手腕折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两个汉子惨叫着倒在地上,周围的人群瞬间散开了一圈。
赵香云走上前,用靴尖踢翻了左边那个汉子,从他怀里搜出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十几张皱巴巴的神机券和一小袋铜钱。
“趁乱非礼良家妇女,煽动哄抢,扰乱军管秩序。”
她把布袋扔给身后的士兵,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按军管条例第三条,当众杖责三十,游街示众。”
两个汉子被士兵拖走了,血迹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但赵香云知道,打几个地痞解决不了问题。
问题的根子在那些关着门的铺面后面,在锦绣巷的那座大宅院里,在陈德裕那颗精明到骨子里的脑袋里。
她转身快步走回临时政务棚,把最新的情况汇报给了李锐。
“德盛斋开门之后,神机券的信用正在被快速瓦解,百姓已经开始用十比一的价格抛售神机券换粮食,如果今天晚上之前不解决,明天一早神机券就真的变废纸了。”
李锐坐在指挥车的车门框上,手里在分解那支勃朗宁手枪,枪管被拆下来,用绒布细细擦过。
他没有抬头。
“告示贴了没有?”
“贴了,限所有商户明日午时前恢复营业,逾期查抄。”
“他们会开门吗?”
赵香云沉默了两息。
“不会。”
“他们赌你不敢把汴梁城所有的商户全杀了,杀光了就没人卖货了,市面彻底死了。”
李锐把擦干净的枪管装回去,拉了一下套筒,咔哒一声。
“张虎。”
张虎从旁边走过来。
“德盛斋的位置你知道吧?”
“知道,州桥正街第三家,门脸挺大的。”
“明天午时,把两辆虎式开过去,炮管对准它的正门。”
张虎咧了一下嘴。
“收到。”
李锐把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冬天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广场上那些码放整齐的弹药箱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
“赵香云。”
“在。”
“陈德裕的亲家马有财,今天在德盛斋柜台上说了什么,你让人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了没有?”
“记了。”
“好。”
李锐从车门框上跳下来,军靴落地的声音沉闷有力。
“明天午时,我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让他把那些话再说一遍。”
第430章 炮指德盛斋
午时差一刻,州桥南侧御街上的人又多了一倍。
德盛斋门前的台阶上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每人手臂粗得像碗口,腰间别着短棍,嘴里的话比棍子还硬。
“往后退,往后退!没铜钱的别挤着,挡了正经买卖人的道!”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妇人攥着三张神机券挤到台阶前,被最前面的伙计一把推了个趔趄。
膝盖磕在石阶棱角上,皮肉翻开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
“说了多少遍了,这破纸我们不收!”
伙计叉着腰,唾沫星子喷了妇人一脸。
“想买粮食,拿真金白银来,拿铜板来,拿什么东西都比这张擦屁股纸强!”
妇人坐在地上捂着膝盖,疼得直抽气,手里的神机券被汗浸湿了,她不敢松手,因为这是昨天在兑换点排了两个时辰才领到的。
台阶上的伙计们嘻嘻哈哈地笑,笑声很大,大到故意让整条街都能听见。
铺子里面,掌柜马有财靠在柜台后面,左手拨算盘,右手捏着一小块碎银子在指尖搓来搓去。
他身边站着一个账房,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滴溜溜转,正压低声音汇报。
“掌柜的,城南三坊的兑换点又排起长龙了,好多人拿着神机券要退,说是不要券了,直接换粮也行。”
马有财把碎银子丢进钱匣里,嘴角往上一翘。
“换粮?他拿什么换?那个姓李的把全城的金银铜钱都搜刮干净了,全锁进了他的神机营军仓里,百姓手里除了这张废纸,连个铜子儿都摸不着。”
他用指甲弹了弹柜台上摊着的一张神机券,纸面上印着齿轮和枪管的图案,油墨还没干透。
“废纸就是废纸,印得再花哨也是废纸。”
账房陪着笑,凑近了压低声音。
“东家让我转告掌柜的,再撑两天,这券的信用就彻底完了,到时候姓李的要么把金银吐出来,要么就得求着咱们开门做买卖。”
马有财得意地拨了两下算盘珠子。
“我做了二十三年粮食生意,汴京城里换了多少任三司使、户部侍郎我都门儿清。”
他把算盘往柜台上一墩。
“杀人破阵我不行,做买卖,他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话音还在铺子里绕梁,地面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一下一下,带着沉闷的节奏,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
柜台上的算盘珠子开始自己动了,一颗一颗往下滑,嗒嗒嗒嗒地响。
账房脸色变了。
“掌柜的,这声音不对。”
马有财皱起眉头,正要开口,门外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惊叫声,密集得像捅了蜂窝,从街头一直炸到街尾。
他快步走到门口,拨开两个伙计往外看。
整条御街的人都在跑。
不是跑,是逃。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扛着的担子不要了,提着的篮子不要了,抱着的孩子差点掉了也顾不上捡,全疯了一样朝两侧的坊巷里涌。
御街中央,空出了一条六丈多宽的通道。
马有财的目光顺着通道往前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两个铁灰色的庞然大物,正沿着御街中线稳步碾压过来。
履带卷着碎裂的青石板,发出金属刮擦硬石的刺耳尖啸,一路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每一次履带翻转,地面就跟着抖一下,街边铺面的门板被震得咣咣直响,有几块年久失修的瓦片从檐角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张虎站在御街路口的一块石墩子上,右手举着红白双色指挥旗,左手别着驳壳枪,帆布工作服上沾满黑色油污,嘴里一边嚼着干粮一边朝后方打手势。
一号虎式走前面,二号虎式跟在左后方半个车身的位置,两台钢铁巨兽的间距维持在两丈左右,编队整齐,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检阅一条已经没有抵抗力的街道。
张虎指旗往左一划,一号虎式的炮塔开始转动。
厚重的炮塔旋转起来有一种压迫感极强的低沉嗡鸣声,像某种被唤醒的铁兽正缓慢地睁开眼睛。
马有财站在门口,脖子僵硬地跟着那根炮管转。
88毫米主炮的炮口,黑洞洞的,带着一圈制退器的开槽,从街对面的方向慢慢转过来。
越过茶楼,越过盐铺,越过一面倒伏在地的布幡,最后停了下来。
停在了德盛斋那块黑漆烫金的百年招牌正中央。
马有财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身后的账房已经直接坐在了地上,手里攥着的毛笔掉了也不知道。
台阶上那四个方才还叉腰骂街的伙计,此刻全都缩到了柜台后面,有一个甚至钻到了粮袋底下,只露出一双穿着草鞋的脚在外面抖。
街道两端,十六个狼卫营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毛瑟步枪分两列小跑着推进。
一组封住南端巷口,一组封住北端路口,枪口朝外,背对着坦克,把所有试图逃窜和围观的人隔绝在外。
李狼带着四个人从侧巷绕到了德盛斋的后门,一脚踹开了锁着的木栅栏门,端着枪冲进了后院。
干脆利落地控制住了两个正试图从后门翻墙的伙计,用麻绳绑了手,摁在地上踩住脊背。
一号虎式坦克在德盛斋正门前二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履带碾过的青石板碎成了拳头大的石块,散落在门槛前面。
引擎没有熄火,粗重的轰鸣声在整条街上回荡,震得人胸腔发闷。
坦克顶部的舱盖推开了半边,李锐坐在车顶边缘,左腿搭在炮塔侧面的扶手上,右手垂在膝头,拇指摩挲着腰间驳壳枪的防滑握纹。
他没有看德盛斋的门面,也没有看街上惊恐的人群。
他垂着眼睛,盯着脚下青石板上的日影。
日影正一寸寸往靴底缩,离午时正的日中时刻,只剩最后两息。
赵香云从二号虎式后面跟着的装甲指挥车里出来,黑色军服的领口被冷风吹得微微翻起,勃朗宁手枪别在武装带上,手里拎着那本做满记号的深蓝色粗布名册。
她走到一号坦克侧面,仰头看了李锐一眼。
李锐的指尖停在驳壳枪握把上,纹丝不动。
街面上安静得能听见坦克引擎里每一个汽缸的爆燃声。
几百双眼睛从坊巷口探出来,盯着这一幕,有人张着嘴,有人堵着耳朵,有人跪在地上磕头,但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日影彻底收至最短,正午的日光垂直落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最凝练的影子。
守在御街日晷旁的亲卫,扯开嗓子沉声报时,声音穿透整条寂静的街道:
“报将军——午时正!”
李锐指尖一顿,随即从车顶纵身跃下,厚重的军靴精准地踩在一枚滚落到门槛外的铜钱上,铜钱被靴底碾进了碎石缝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脆的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被惨白日光笼罩的德盛斋大门上。
第431章 再说一次
张虎跨过门槛走进铺子的时候,脚底踩着满地的算盘珠子,嘎吱嘎吱响。
他身后跟着两个装甲步兵,肩上扛着毛瑟步枪,刺刀上的寒光在昏暗的铺子里格外扎眼。
马有财缩在柜台后面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脑袋,整个人蜷成一团,绸袍的前襟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脸色白得像刷了一层石灰。
张虎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从柜台后面拽出来,像拖一袋粮食一样拖过了满地碎瓷片和散落的铜钱。
拖过门槛,拖下台阶,一路拖到了坦克侧面十步开外的街心。
马有财的后背在台阶棱角上磕了好几下,痛得直叫唤,绸袍的下摆也被磨烂了,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上面沾满了灰土和血丝。
张虎把他往地上一丢,朝两边退了两步,驳壳枪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枪口朝地。
御街两侧的坊巷口,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
狼卫营的封锁线拦住了人群,但拦不住他们伸长脖子往里看的眼睛。
几百张脸挤在巷口,有的站在石墩上,有的踩着别人的肩膀,全都盯着街心那个被丢在地上的胖掌柜。
赵香云踩着军靴走到马有财面前,低头看了他两息,然后翻开手里的深蓝色名册。
“马有财,德盛斋掌柜,汴京州桥南侧御街甲字第三号铺面。”
她念得很慢,语调带着一种慵懒的拖沓,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十一月初九,你联名刘记布庄刘掌柜,签了一份商户互保书,约定全城商铺同日歇业,拒绝收兑神机券。”
她翻过一页。
“十一月初十,你在德盛斋柜台上当众宣称,神机券是废纸,铜钱才是真正的钱。”
她合上名册,声音里多了一丝嘲弄。
“还说了一句什么来着?让那个抱孩子的大嫂当众丢脸的那句。”
马有财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满头的汗珠子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水渍。
赵香云回头看了一眼李锐。
李锐站在坦克履带旁边,目光落在街对面的坊墙上,没有看马有财,只朝赵香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赵香云转回头,靴尖在马有财的肩膀上轻轻踢了一下。
“将军让你把昨天在柜台上说的话,再说一遍。”
“一字不落,当着全城百姓的面。”
马有财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灰色,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打战。
“我,我说不出来了,帝姬饶命,饶命啊。”
赵香云的靴尖从他肩膀上收回来,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你昨天说的时候嗓门挺大的,铜钱弹在桌上那一下也挺响的。”
“那个抱着孩子的大嫂被你当众臊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你也没想过饶她。”
马有财把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眼泪鼻涕混着灰土糊了一脸。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帝姬,将军,我马有财从今往后只收神机券,金银铜钱碰都不碰一下。”
他拼命往赵香云的靴前爬了两步,伸手要去抱她的小腿。
赵香云往后退了一步,靴尖在他手指前半寸的位置停住。
“将军问你的是昨天说了什么,不是问你明天打算怎么做。”
马有财的嘴唇翕动了好几回,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咕噜声,但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过了几息,他突然把脸从地上抬起来,目光疯狂地四处乱转,最后落在了街南侧坊巷口的方向。
“我不是主谋!不是我的主意!”
他的声音尖利刺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是陈德裕!通汇号的陈东家!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安排的!这间铺子的本钱是他出的,签字画押是他逼我签的,连昨天在柜台上说的那些话,都是他教我说的!”
他跪直了身子,朝李锐的方向连连磕头。
“将军明鉴,小人只是个跑腿的,真正串联七大商户,做空那个,那个神机券的,是陈德裕!他就在街对面的悦来茶楼二层坐着,隔着窗纱在看呢!”
街面上的百姓听见这话,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街对面那座三层的悦来茶楼。
二层雅间的窗纱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有人急促地往后缩了一步。
李锐收回落在坊墙上的目光,朝身侧持铜钲的亲卫,微微抬了抬下巴。
“当——”
清越又厚重的铜钲声响彻整条御街,连坊巷里的窃窃私语都瞬间停了。
这是给的最后时限,铜钲三响,说不出原话,便不用再说了。
第一声钲响落定,马有财浑身一哆嗦,只知道把头往石板上磕,额头磕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当——”
第二声铜钲响起,他还是没吐出一句完整的原话,只反复嘶吼着陈德裕的名字,试图用后台换一条命。
“当——”
第三声铜钲的余音,彻底消散在御街的冷风里。
李锐从头到尾没有再看马有财一眼,朝炮塔上端着驳壳枪的黑山虎,举起右手,攥拳,然后伸出一根食指,往下压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简的射击手势。
黑山虎咧嘴一笑,转身拍了一下炮手的钢盔。
“一号装填,目标正前方,零仰角,正堂。”
炮闩打开,一枚88毫米高爆弹被推入炮膛,炮闩合拢,金属撞击声清脆短促。
与此同时,李狼在后院彻底控制住了地窖入口,给铁门做了临时防碎石遮挡。
两个狼卫营士兵用毛瑟步枪抵着地窖门边最后两个试图搬粮逃跑的伙计的后脑勺,把人摁在地上绑了。
前院台阶上已经清了场,所有伙计全被拖到了街心两侧趴着,双手反绑在背后。
张虎拎起扩音喇叭,跑到坦克后面侧方的安全射界外,嘴巴叼着干粮,含混地冲街面上还没来得及散开的几个百姓挥手。
“都退到坊墙后头去!耳朵捂上!”
德盛斋门前那面写着四个大字的招幌还挂在旗杆上,被冷风吹得来回晃。
李狼从后院绕出来,大步跨上前面台阶,拔出刺刀,一刀割断了挂幌的绳子。
写着“现银交易”的布幡飘飘荡荡落在地上,李狼抬起军靴,狠狠碾了两脚,把那四个字踩进了泥水和碎石的缝隙里。
他跳下台阶,小跑着退到坦克侧方的掩体后面,朝黑山虎竖了一下大拇指。
黑山虎的巴掌拍在炮手的肩甲上。
“放。”
一号虎式的88毫米主炮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炮口焰在白天的日光下都清晰可见,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炮管里喷射而出,高爆弹以每秒八百多米的速度贯入德盛斋的正堂。
整栋两层木结构的百年老店在爆炸中向内塌缩,主梁断裂的声音像折断了几十根巨大的骨头。
屋顶的黑瓦片被气浪掀上了半空,在阳光下旋转了两圈,然后像黑色的雨点一样砸落在方圆三十步的范围内。
烟尘夹着碎木和土块冲天而起,整条御街被笼罩在一片土黄色的浑浊雾气中。
马有财被十步之外的爆炸冲击波掀翻在地,后脑勺狠狠磕在青石板上,七窍渗出血来,整个人趴在泥水里不停地抽搐,发出嗬嗬的声音。
李锐拍了拍落在皮手套上的一层薄灰,目光从德盛斋化为废墟的位置收回来,缓缓扫过御街两侧那些紧闭着的铺面门板。
那些门板后面,一定有无数双眼睛正通过门缝往外看。
第432章 碎茶
88毫米高爆弹在二十步外炸响的时候,悦来茶楼的整栋楼体都在摇。
二层雅间精雕细琢的楠木窗棂被冲击波震得四分五裂,碎片夹着窗纱飞进屋子里,瓷片在空中旋转着划过陈德裕的面前。
他手里那只汝窑天青釉的茶盏脱了手,砸在八仙桌沿上磕掉了一块,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泼了他一裤腿,绸袍上洇开一大片深色水渍。
他顾不上烫。
陈德裕扑到了残破的窗口,双手扒着碎裂的窗框,粗短的指头被木刺扎进了肉里也浑然不觉,死死盯着街对面的方向。
德盛斋没了。
不是关门歇业的那种没了,是从地面上被抹掉了。
那间他出银子盘下来的铺面,挂了二十三年招牌的铺面,方才还有伙计在门口吆喝的铺面,此刻只剩一堆冒烟的碎木头和半截歪斜的土墙。
火苗从废墟的缝隙里往外窜,烧着了散落的布幡和碎纸,黑烟裹着刺鼻的火药味直往天上冲。
他的亲家马有财趴在街心的泥水里,脑袋底下洇出一滩血,像条翻了肚皮的死鱼。
“东家……东家……”
吴二掌柜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上来,带着哭腔。
这个做了二十年金银兑换生意的精瘦中年人,此刻蜷缩在八仙桌下面,双手抱着脑袋,额头上全是被碎瓷片划出的血痕,浑身抖得像发了疟疾。
“他疯了,这个姓李的疯了!谁家闹市区里开炮的?谁家冲着铺面开炮的?”
陈德裕没接他的话,因为楼下又传来了动静。
张虎那把破铁皮扩音喇叭的声音穿透了烟尘和人群的嘈杂,灌进了二层雅间残破的窗户。
“奉神机营军管令,德盛斋掌柜马有财,恶意贬损军管法定货币神机券信用,串联商户罢市,囤积居奇扰乱市集秩序!”
张虎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御街和两侧坊巷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即日起,没收德盛斋名下全部家产田产与囤积存粮!”
他顿了一下,换了口气,喇叭又举起来了。
“昭告全城,凡持神机券者,均可凭券至军管官仓按市价足额购粮!军府以官仓百万石存粮、全城收缴硬通货为信用背书,一贯面值的神机券,兑一升精米,一文不少!”
最后一句话他喊了两遍,刻意加重了语气。
“胆敢拒收神机券,贬损券值,串联罢市者,德盛斋就是下场!”
围观百姓的反应很微妙。
方才的爆炸声把所有人的魂都吓飞了,但当张虎喊出“军府以官仓百万石存粮、全城收缴硬通货为信用背书”的时候,坊巷口那些攥着神机券的百姓,瞬间停下了交头接耳。
那些上午被短褐汉子煽动得六神无主的人,那些跑到兑换点要求退券的人,那些用十比一的价格把券抛出去换粮食的人,此刻全都安静了。
一种比恐惧更有力量的东西,正在街面上的几千双眼睛里蔓延开来。
他们看见了一个最直白的事实:敢拒收神机券的铺子,已经变成了一堆碎木头。
而这张纸的背后,是军府锁在仓里的真金白银和百万石粮食,不是空话。
这比军府贴出的十张告示有效,比任何三司官吏的解释有效。
德盛斋后院地窖的铁门被装甲步兵踹开了。
几个戴着钢盔的士兵鱼贯钻进地窖,不到一刻钟,开始往外搬东西。
一袋一袋的精米,码得整整齐齐,每袋至少五十斤。
一箱一箱的白面,覆着油布防潮,保存得极好。
还有铜钱,成串的铜钱,从铁箱子里倒出来哗啦啦响,混在里面的还有十几块碎银子和两根小金条。
张虎指挥士兵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到街心,一字排开,摆在废墟和马有财之间的空地上。
“大伙都看看!”
他用扩音喇叭冲着两边的坊巷口喊。
“这就是德盛斋的地窖,嘴上说没粮了,地底下藏了几百袋精米白面,还有铜钱金银!”
“嘴上说神机券是废纸,自己窝里的真金白银一两没往外拿!”
“这叫什么?这叫黑心商贩囤积居奇,坑的就是你们这些排队买粮的老实人!”
坊巷口有人破口骂了出来。
“王八蛋!老子排了一天队买不着粮,他地窖里藏了这么多!”
“不是说没粮了吗?骗子!”
“该炸!炸得好!”
张虎灌了口水壶里的凉水,嘿嘿笑了两声,把扩音喇叭递给身边的士兵,转头看向二层茶楼的方向。
他的目光和赵香云的目光在几乎同一个瞬间,落在了悦来茶楼二层雅间的那个残破窗口上。
陈德裕的脸从窗口边上闪了回去,但已经迟了。
赵香云站在废墟前面,右手轻轻拨开被烟尘吹乱的碎发。
涂着暗红蔻丹的指尖从鬓角滑过耳廓,目光越过升腾的黑烟,如同一条锁定了活物的蛇信子,精准地落在了悦来茶楼二层那个残破窗口的位置。
她的嘴角微微一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二楼雅间里,陈德裕后退的那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紫檀木官帽椅,椅子倒在地上发出闷响,吴二掌柜在桌子底下又惊叫了一声。
陈德裕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青的,从两颊青到额角,又从额角青到了嘴唇。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走南闯北,见过刀兵,见过匪乱,见过崇宁、大观年间官府废交子、砸交引铺的阵仗,也见过方腊乱时江南商户闭市的乱象。
但他没见过有人在汴京御街的正中央,用一门能把城楼轰塌的大炮,对着一间粮铺开火。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精妙的商业逻辑,所有他笃信了三十年的规矩,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官府需要商人,军阀需要商人,谁坐了天下都得吃饭穿衣点灯烧盐,而这些东西在商人手里。
他赌李锐不敢把事做绝,毕竟金银全被李锐锁进了军仓,市面上的流通全靠商户,逼急了全汴京商户闭市,李锐的废纸就真的成了废纸。
他赌错了。
这个姓李的根本不在乎粮道在谁手里,他只在乎粮食在谁手里。
铺子可以炸,掌柜可以杀,地窖可以抢,只要粮食还在,铺子死了可以换人开,掌柜死了可以换人当。
三十年的经验,在一发炮弹面前,一文不值。
楼梯上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的,带着铁器互相碰撞的叮当声和皮革摩擦的窸窣声。
吴二掌柜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向雅间的门口,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个干净。
“东家,他们上楼了。”
陈德裕死死攥着拳头,粗短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了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发颤的字。
“后门,走后门。”
吴二掌柜连滚带爬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一把拽住陈德裕的袖子往后面拖。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冲到雅间后面的小门前,陈德裕一把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木板走廊,通向茶楼后面的小院和后巷。
他刚迈出一步,走廊尽头的暗影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枪栓拉动声。
李狼靠在走廊尽头的柱子上,毛瑟步枪端在腰间,枪口对准了三步之外的走廊入口,刺刀上沾着半干的油渍,在暗光里泛着冷意。
他嘴角咧了一下,露出半大少年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凶狠和得意的笑。
“陈东家,这条路不通。”
第433章 贿赂?
李狼靠在柱子上,枪口没有移开半寸,那双比饿狼更凶狠的眼睛盯着三步外走廊入口处的两个人。
陈德裕的脚像被钉在了门槛上,后背紧贴着半开的木门,粗短的手指死死攥着门框边缘,指甲盖往木头里陷了进去。
吴二掌柜缩在他身后,膝盖打颤,整个人挂在陈德裕的袖子上,像个快淹死的人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小将军,小将军,有话好说。
陈德裕的嗓子干得发裂,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碎了的沙哑。
老朽跟马有财不一样,老朽是正经生意人,通汇号在这汴京城开了四十年,上到三司衙门,下到坊间百姓,谁不认我陈家的招牌?
李狼的枪口纹丝不动,嘴角那点笑也没收。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我只听一个人的命令,他让我堵这条路,这条路就是死路。
陈德裕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右手慢慢从门框上松开,往怀里摸。
李狼的食指从护弓外面移到了扳机上,枪口微微压低了半寸,对准了陈德裕的膝盖。
手放慢点。
陈德裕把动作放得极慢,两根手指捏着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得整齐的公据,厚厚一沓,封口处盖着三司使的朱印,另外还有几张泛黄的盐钞引,边角用蜡封着。
他把这叠东西举到胸前,手抖得纸页哗哗响。
这是便钱公据,面额五千贯,三司便钱务的正印,到大宋任何一州都能兑取现银。
他又把盐钞引往前递了递。
这是解盐池的盐钞引,六千石的额度,光这些盐,拉到市面上就值两万贯。
李狼看了一眼那叠纸,又抬头看了一眼陈德裕。
你在跟我讲价钱?
不是讲价钱,是给小将军交个投名状。
陈德裕的声音压得很低,压到只有走廊里这三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老朽在汴京做了三十年买卖,什么世道都见过。
西夏人打来了,要银子,老朽给银子。
方腊造反了,朝廷要钱,老朽认捐。
如今将军入城,天要变了,老朽认。
他把那叠公据和盐钞引又往前推了推。
这些东西,小将军拿了就是自己的,跟通汇号没关系,跟陈家没关系。
只要让老朽从这条走廊走出去,从今往后,通汇号的柜台上只挂神机券的牌子,铜钱金银上缴到最后一两都行。
李狼歪了一下脑袋。
你出价出得挺大方。
陈德裕的嘴角抽了两下,试图挤出一个笑,但脸上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扯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老朽手上的东西不止这些,城外还有三个暗庄。
庄子里囤了多少粮食,多少铜料,通汇号的总账本锁在哪个库房的哪个格子里,老朽全写给将军,一个字不瞒。
就当是老朽花钱买条命。
李狼把枪口从陈德裕的膝盖上移开了。
陈德裕的眼睛亮了一瞬。
然后枪口对准了他的脚踝。
李狼抬起右脚,军靴上的铁钉在木板走廊上踏出一声闷响,一脚踩在了陈德裕的左脚踝上。
脚踝骨裂的脆响从靴底传出来,陈德裕的惨叫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身子往下一矮,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手里那叠公据和盐钞引撒了一地。
穿堂风从走廊两头灌进来,把散落的纸页卷了起来,盐钞引贴着天花板飞了两圈,又飘飘荡荡落下来,有一张正好盖在了陈德裕伏在地上的后脑勺上。
李狼蹲下身子,用刺刀的刀尖把落在地上的公据挑了起来,扫了一眼上面的朱印,然后松手让它掉回了地上。
你搞错了一件事。
这些东西值多少钱,跟我没关系。
将军说了,你欠的不是钱,是规矩。
钱能还,规矩不能。
吴二掌柜在陈德裕身后看着这一幕,裤裆里已经洇出了一大片水渍,膝盖软得站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走廊的木护栏上。
护栏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吴二掌柜像被烫了一下,猛地转头看了一眼护栏外面。
走廊外面是悦来茶楼的后小院,院子不大,隔着一丈多宽的巷子就是隔壁民宅的房顶,瓦面歪歪斜斜,勉强能踩人。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身子突然发了疯似的往后一撞,整个人的肩膀和后背砸在了木护栏上。
护栏的榫卯接口本来就被方才的爆炸冲击波震松了,这一撞之下碎裂开来,木条和碎片往小院里飞落。
吴二掌柜双脚蹬着走廊的地板,拼了命地朝外面纵身跳了出去,双臂在空中胡乱挥舞,朝着对面民宅的屋顶扑过去。
李狼的动作极快。
枪托抵在肩窝里的时候,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枪口追着吴二掌柜那个在空中翻滚的身影,右手食指匀速地收紧。
子弹出膛。
毛瑟步枪弹在不到两丈的距离上,准确地打在了吴二掌柜的右大腿上。
血雾从裤腿处炸开,吴二掌柜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折了一下,惨叫声还没完全喊出口,整个人就砸在了对面民宅的屋顶上。
瓦片碎了一大片,他的身体从瓦面上滑了下去,翻滚了两圈,卡在屋脊和檐口之间的凹槽里,右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人昏死过去,只剩胸膛还在起伏。
巷子底下,两个狼卫营士兵从阴影里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翻上矮墙,踩着瓦面跑过去,一个人压住吴二掌柜的后背,另一个人用绳子绑住他的双手。
走廊里的枪声在整栋茶楼的木结构里来回震荡,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四个狼卫营士兵从楼梯口鱼贯而上,毛瑟步枪的刺刀在走廊的暗光里一排排亮开来。
陈德裕趴在地上,左脚踝的位置已经肿了起来,绸袍的下摆被脚底的血蹭出了一道道暗红的痕迹,双手还保持着往前递东西的姿势,但手里已经空了。
他的眼睛失了焦,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李狼站起来,退到走廊一侧,给身后的士兵让出了通道。
两个士兵扑上去,粗麻绳绕过陈德裕的手腕,拧了三圈,打了死结。
另外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板上拽了起来。
陈德裕的左脚踝落地的时候带着地板痛得全身发抖,但两条胳膊被架得结结实实,根本挣不动。
他被拖出雅间的门,拖过走廊,拖到了楼梯口。
楼梯很陡,台阶的棱角很硬。
士兵没有放慢速度,陈德裕的膝盖和小腿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磕过去,绸袍被剐成了条状的布片,里面的中衣也磨破了好几处,露出擦伤发红的皮肤。
他的发髻在走廊里就已经散了,满头花白的头发披在脸上,混着汗水和泥灰,粘成一缕一缕的。
踉踉跄跄被拖出茶楼大门的时候,御街上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街面上的景象让他把最后一个字也咽了回去。
张虎正指挥十几个装甲步兵把德盛斋地窖里搬出来的精米和白面一袋袋码在街心,铜钱和碎银子倒在一块铁皮上,被一个戴钢盔的士兵拿着秤一份份地称重登记。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两侧坊巷口,狼卫营的封锁线拦着人群,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街心那堆粮食和硬通货。
陈德裕被两个狼卫像扔麻袋一样,从茶楼门口直接推了出去,整个人扑倒在赵香云的军靴前方三步远的青石板上,额头磕在石板的接缝处,皮肉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
赵香云低头看着他,靴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她翻开手里那本深蓝色的粗布名册,翻到了中间偏后的某一页,靴尖伸过去,轻轻挑起了陈德裕沾满泥水的下巴。
陈德裕,通汇号本号东家,汴京商户行会暗推的牵头人。
她的语调慵懒而冰冷,像是在念一份菜单。
城外三处暗庄,第一处在汴河南岸东水门外七里的陈家堡,庄子里囤了六千石粗粮,三百石白面,还有二十车铜料。
陈德裕的脸贴在她的靴尖下面,听到陈家堡三个字的时候,身体抖了一下。
第二处在城北封丘门外十五里的青石沟,那个庄子表面上挂的是佃户居所,地窖里藏了四千石脱壳稻米和五口大缸的猪油。
她翻了一页。
第三处最有意思,在西南水门外的漕河岸边,一个废弃的漕运码头仓库,里面不光有粮食,还有六套私铸的钱模和两千斤未铸的铜锭。
她合上名册,靴尖从陈德裕的下巴上收回来。
私铸铜钱,按《宋刑统》律条,是绞刑,我说的对不对?
陈德裕的脸从青色变成了灰白色,嘴唇张了几张,发出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帝姬饶命,帝姬饶命。
赵香云回头看了一眼。
李锐站在装甲车旁边,右手搭在车门的边框上,左手的指尖在勃朗宁手枪的握把上慢慢摩挲着,指腹贴着握把护木纹路来回滑动,目光越过街面上的废墟和粮堆,落在远处的某个方向。
陈德裕的求饶声他一个字都没接。
赵香云也没催。
过了几息,李锐的目光收回来,右手食指抬起,稳稳地指向了街角尽头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通汇号总店的位置。
李锐收回手指,朝身侧的张虎打了个前进的手势,冰冷的目光穿透升腾的灰烬,直直投向半里外,通汇号总店那座两尺厚的包铜大门。
第434章 账本
虎式坦克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的时候,整条御街都在颤。
青石板的接缝里渗出的泥水被震得往上冒泡,两侧铺面紧闭的门板在门框里咯咯作响,街边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被引擎的气浪吹了下来。
黑山虎拍了拍炮塔的边缘,回头朝驾驶员的观察窗吼了一嗓子。
调头,往南,通汇号方向,全速。
一号虎式的履带在原地碾了一个半圆,青石板被钢铁履带片刮出了一道道白色的划痕,碎石和泥浆从履带缝隙里飞溅出来,打在路边的墙面上。
庞大的车体转过身,引擎声浪拉到了最高,朝通汇号总店的方向压了过去。
黑山虎站在炮塔上,双手扶着舱口的边缘,冷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猎猎作响,驳壳枪别在腰后,嘴角咧着,露出一口黄牙。
御街两侧坊巷口的百姓看见坦克又动了,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骚动,有人往后缩,有人踮着脚往前看,狼卫营的封锁线被挤得往后退了半步。
张虎跟在坦克后面跑了几步,铁皮扩音喇叭夹在腋下,驳壳枪握在右手,左手抓着钢盔的边缘,冲身后的装甲步兵连挥了挥手。
跟上,两个排沿街面展开,把通汇号前后左右四条巷子全给我封死。
二十多个装甲步兵分成两列,毛瑟步枪端在胸前,铁钉军靴在青石板上跑出整齐的声响,跟着坦克的尾气向前推进。
李锐的Sd.Kfz.222装甲指挥车跟在坦克后方三十步的位置,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德盛斋废墟旁边散落的瓦片和碎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赵香云坐在装甲车的副驾位置,名册合在膝盖上,右手搭在车门边框上,涂着暗红蔻丹的指甲在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通汇号的护院有多少人?
李锐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坦克扬起的烟尘。
名册上记的是六十人。
赵香云翻开名册扫了一眼。
加上临时从城外庄子调进来的庄丁,可能过百。
朴刀弓弩。
李锐说了四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报一组弹道参数。
赵香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也是,在那个东西面前,一百人和一个人没什么分别。
她的下巴朝前面的虎式坦克扬了一下。
通汇号总店在御街偏南的位置,占了三间门面的宽度,是整条街上最气派的铺面。
两尺厚的红木大门外面包了一层铜皮,门钉是实心铜铸的,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金字匾额,上面写着通汇号三个字。
两侧的立柱上雕着蝙蝠衔钱的花纹,底座是整块的太湖石。
此刻,那两扇铜皮大门从里面死死闩住了。
门缝里能看见几双眼睛在往外张望,门后面传来沉闷的拖拽声和金属碰撞声。
虎式坦克在距离通汇号大门正前方五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引擎切换到怠速状态,低沉的轰鸣声震得地面持续颤动。
黑山虎从炮塔上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看了一眼通汇号的大门,又扭头看了一眼后方装甲指挥车上的李锐。
李锐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往后飘,皮手套拉了拉手腕处的边缘,目光扫过通汇号的门面。
门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中气很足,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歇斯底里。
里面是大宋三司注册的官钞铺!不是匪寨!
大宋律令明文写着,三司注册的官钞铺,非经御史台、三司发牒,不得擅闯搜检!
你们要闯就闯,今日通汇号百余条性命,死也要死在这道门里面,明日京城士绅上万言书,看你这个反贼如何收场!
李锐没有回话。
他垂眸扫了一眼通汇号紧闭的大门,给了对方三息的最后时限。
随即抬起头,朝黑山虎举了一下右手。
五指张开,又狠狠攥成拳。
黑山虎点了点头,缩回炮塔里,一巴掌拍在驾驶员的钢盔上。
前进,撞。
引擎的咆哮声拉到了峰值,一号虎式坦克的五十六吨车体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野兽,履带在青石板上碾出两道深痕,直扑通汇号的大门。
门里面的喊声在最后一秒变成了尖叫。
碰撞声惊天动地。
两尺厚的红木铜皮大门在虎式坦克的正面装甲面前连半秒都没撑住,包铜的门板向内凹折断裂。
铜钉和木屑四处飞射,整个门框连同两侧的石质立柱一起被撞得粉碎。
门后面堵着的十几个千斤铁皮箱子被坦克车体直接推开碾平,铁箱子里的铜钱四散崩飞。
铜钱打在墙壁和柱子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密集声响,地上铺了一层亮闪闪的铜色。
有三四个躲在铁箱后面的护院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其中两个被倒塌的门框和碎裂的铁皮箱砸中,当场没了声息,剩下一个断了腿,趴在废墟里声嘶力竭地嚎叫。
坦克在大堂中央停下来,引擎降到怠速,履带上绞着碎木和布条,车体上沾满了灰土和铜粉。
黑山虎从炮塔里钻出半个身子,驳壳枪拔了出来,枪口对着大堂里还站着的十几个护院,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放下家伙,趴地上,手放头顶!
动一下打死一个,不信你们试试!
话音没落,李狼已经率领第一批狼卫营士兵从被撞碎的大门缺口处涌了进来。
防毒面具推到额头上,毛瑟步枪端在腰间,刺刀上的血迹还没干透。
他一进门就发出了简短的口令。
左侧清,右侧清,后院控制。
六个士兵分成三组,朝大堂两侧和后面的过道快速推进。
护院们的朴刀和弓弩还来不及举起来,刺刀就已经顶在了他们的咽喉和后颈上。
有一个护院从柱子后面抽出弓弩,弩箭搭在弦上,手指还没碰到悬刀,一声枪响在大堂里炸开,子弹打在他手边的柱子上,木屑飞了他一脸。
李狼的枪口还冒着一缕青烟,声音不大不小。
下一发打你手腕。
弓弩掉在了地上,那个护院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前后不到十息,通汇号大堂里所有还在站着的护院全部被制服,朴刀弓弩收缴成堆,所有人趴在地上,双手反绑在背后。
那个方才在门里面喊话的护院头目,被两个士兵摁在通汇号的柜台上,脸贴着台面,嘴里还在念叨着朝廷律令三司衙门的字眼,声音已经抖得不成句子了。
赵香云踩着满地散落的铜钱和碎木屑走了进来。
军靴踏在铜钱上的声音很脆,每一步都像踩碎了什么。
她走到账房的门口,右手从腰间解下那条特制皮鞭,鞭梢在空气里抖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在大堂的木结构里回荡了好一阵。
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赵香云一脚踹开门,皮鞭的鞭梢精准地卷住了正在往怀里塞账本的账房先生的脖颈,用力一拽,把那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中年人从桌案后面拽了出来,摔在地上。
翻什么呢,给谁翻的?
账房先生被鞭绳勒着脖子,脸憋得通红,嘴唇发紫,双手扒着脖颈上的皮鞭,连话都说不出来。
赵香云松了一点鞭绳的力道。
陈,陈东家交代的,若是,若是有人闯进来,先把总账和暗账烧了。
他的视线往桌案上扫了一眼,那上面摊着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旁边放着一盏还没来得及点燃的油灯。
赵香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到桌案前,把那本蓝皮账册翻开扫了两页,涂着暗红蔻丹的指尖在某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身后的狼卫一枪托砸烂了账房侧墙上的木雕隔断,半尺厚的楠木板碎裂开来,里面露出了一个砖砌的暗格,暗格里整整齐齐塞着四本薄册子和一个铜皮小匣子。
账房先生看见暗格被砸开的那一刻,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陈东家完了。
他跪在地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赵香云没理他,从暗格里把四本薄册子和铜皮小匣子全部取了出来,翻开最上面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数字,还有日期和印鉴。
她把这些东西抱在怀里,转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李锐已经跨过碎裂的门槛走进了通汇号大堂。
军大衣的衣摆扫过地上的铜钱和碎木,皮靴踩在通汇号那块被震落的乌木匾额上,匾额上的金漆字在靴底下裂开了几道纹。
他走到金库的门前。
金库的门是一扇三寸厚的铁皮包木门,上面挂着三套联锁的黄铜子母锁,锁芯是实心铜铸的,据说是蜀中最好的铜匠打造的机关锁,必须六把对应钥匙同时对位才能打开。
张虎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拎着一根铁撬棍,递到李锐面前。
将军,砸开?
李锐没接撬棍。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勃朗宁手枪的枪套上,拇指推开皮盖,把手枪抽了出来。
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短促,金属碰撞的回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他把枪口顶在了第一把铜锁的锁眼上。
张虎往后退了两步,用手背挡住了旁边一个士兵的脸。
第一声枪响。
铜锁的锁芯被子弹击碎,碎铜片和弹头碎片飞溅出来,打在周围的墙面上,留下几个小坑。
枪口移向第二把锁。
第二声枪响。
锁芯炸裂,半截铜杆弹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
第三声枪响。
最后一套铜锁从门上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套号称无法破解的蜀中机关锁,在三发点四五口径的手枪弹面前,撑了不到五秒。
张虎和两个士兵冲上去,六条胳膊同时用力,铁皮包木的金库门发出沉重的呻吟声,缓缓向内敞开。
门后面涌出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金属的腥气。
张虎第一个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嘴巴张开,嘴里叼着的干粮饼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
我操。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用扩音喇叭喊话的时候还大。
第435章 铜山
张虎的嘴有点合不上。
他拎着撬棍站在金库的门口,脖子僵硬地往里面转了一圈,又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闷棍敲在了后脑勺上。
金库里没有银锭,没有金条,没有码放整齐的钱箱。
里面堆的全是铜钱。
没有任何装箱。
散装的铜钱,从金库的地面一直堆到了穹顶以下不到一尺的位置,像一座矿山被整个搬进了地下室。
铜氧化后的幽暗绿光覆盖了整面夯土围堰,铜锈味混着百年积攒的霉气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从门缝里涌出来,灌了张虎满脸。
他打了个喷嚏,铁皮扩音喇叭从腋下滑了出去,砸在地上弹了一下。
“将军,这他妈得有多少铜钱?”
李锐从他身后走过来,右手拎着刚打过三枪的勃朗宁手枪,枪口朝下,枪管还有余温。
他跨过门槛,军靴踩在最外层的铜钱上。
铜钱层太厚了,靴底陷进去半寸,脚下传来哗啦哗啦的摩擦声,像踩在一片干燥的河床碎石上。
李锐的目光在铜山上扫了一圈,没有停留。
他的注意力落在金库最深处靠墙摆放的那一排实木包铁藏柜上。
那些柜子不大,每个大约三尺高两尺宽,铁皮包角,上面各挂着一把精铜挂锁,柜面上用火漆封着编号。
“张虎。”
“在!”
“撬开。”
张虎提着撬棍踩着铜钱跑过去,靴底在铜钱堆上打了两个趔趄,稳住之后一棍抡下去。
第一把挂锁连同锁扣一起被砸飞了出去,在铜钱山上弹了三弹,滚到了角落里。
他把撬棍插进柜门缝隙,腰胯一顶,铁包木的柜门变形弹开,铰链断裂的脆响在低矮的金库穹顶下回荡了两遍。
柜门弹开的一瞬间,里面的东西滑落了一地。
成捆的盐钞。
大宋三司盐铁使衙门正印的官制盐钞,每一张上面都盖着朱红的三司榷货务大印,十张一捆,用棉线扎着,码得整整齐齐。
盐钞底下是粮草交引,河北路和京畿路两个仓场的出仓引,面额从一百石到五百石不等,引面上盖着转运司的校验章。
最下面压着一叠对折的黄纸,纸面发脆,打开来看,是空白度牒,上面盖着礼部祠部的大印,只是度牒上该填写姓名和寺庙名称的地方全部留白。
张虎把盐钞捡起来翻了翻,又看了两眼度牒,嘴巴又张开了。
“空的,全是空的。”
“名字没填,印先盖了,这不就是……”
他的声音卡住了,脑袋转向李锐。
李锐蹲下身,从散落的盐钞中间抽出一张,拇指摩挲了一下上面的朱红印泥,手指搓了两搓,印泥微微化开,染红了皮手套指尖。
“张虎。”
“在!”
“剩下的柜子,全部打开,登记造册,逐件拍号标记。”
李锐站起来,把那张盐钞折了两折,揣进大衣的内兜里。
张虎一棍接一棍把剩余的藏柜全部撬开了。
第二个柜子里装的是铜锭,没有铸成铜钱的生铜坯料,每块二十斤,叠了三层。
第三个柜子里是两小匣金砂和一匣拇指大的碎金块,匣子底下垫着棉布,棉布上有铜绿的印渍。
第四个柜子最大,里面塞着四沓厚厚的文书,用油纸包裹着,封口处盖着陈德裕私人的朱印。
张虎把油纸包递给站在金库门口的赵香云。
赵香云接过来,靠在门框上拆开外层油纸,里面的文书分成了四个部分,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扎着。
她先翻开了红线扎着的那一沓。
指甲划过第一页上的数字和批号,停了一下。
她又从怀里掏出刚才在账房暗格里拿到的蓝皮暗册,两相对照,目光从左手的暗册移到右手的文书上,来回扫了三遍。
“对上了。”
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尾音拖着一丝冷笑。
“暗册第三页,崇宁四年六月至政和二年十二月,经通汇号代兑的三司公据流水,总额四十七万贯。”
她翻了一页暗册。
“红线文书第一份,陈德裕与时任三司盐铁使的分润契约,三七分成,三司盐铁使拿三成,陈德裕拿七成。”
“分润标的不是铜钱,是空白盐钞和空白度牒。”
“三司盐铁使往外批多少空白盐钞,就按盐钞面额的三成折成铜钱,从通汇号的柜台上走暗账拨付。”
张虎听得嘴角抽了两下。
“操,这不就是拿着朝廷的印,自己印钱花吗?”
赵香云没理他,继续往后翻。
“蓝线文书,宣和元年到宣和六年的土地典押凭据,城外万亩良田,挂在十七个不同佃户名下,实际归属全是通汇号的暗股。”
“白线文书,历年向开封府京畿路各州县胥吏上下打点的礼单和回执,最大的一笔是给时任开封府推官的一次性孝敬,白银八百两,折铜钱算超过一千三百贯。”
她合上暗册,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铜山边上的李锐。
李锐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盐钞,展开来,上面三司榷货务的大印在军用手电筒的光柱下红得刺眼。
他把盐钞递给赵香云。
赵香云接过去,和暗册上的批号一一核对。
“对上了,三司的印是真的。”
“这批空白盐钞从三司流出的时间是政和三年,经手人的签押在这里。”
她把盐钞翻到背面,背面左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手写签押,墨迹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
李锐看了一眼那个签押,没说话。
他转身朝金库外面走去,军靴踩过铜钱堆的声响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最后踏上了大堂里的石板地。
被两个狼卫拖在门外的陈德裕,身子缩在碎裂的匾额旁边,左脚踝肿得老高,绸袍上沾满了铜粉和灰土,花白的头发粘在额头上,遮住了半张脸。
他听见了。
金库里撬柜子的每一声闷响,赵香云念出的每一个数字和批号,他都听进去了。
藏柜的铁包木板断裂的那一声脆响传出来的时候,陈德裕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脊背弓起来又塌下去。
整个人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干呕的声音。
他瘫在碎木板上,一动不动了。
李锐从大堂里走出来,穿过被坦克撞碎的门洞,踩着满地的铜钱碎木和铁皮残片,走到装甲指挥车旁边。
他靠在车门上,抬眼扫了一眼天际的日头,估算着时辰,目光越过大堂的废墟和街面上还冒着灰烟的德盛斋残骸,投向了御街更南面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大宋三司衙门的旧址所在。
赵香云抱着暗册和四沓文书从通汇号里走了出来,一脚踢开挡路的碎门板,走到李锐身边。
“盐钞的签押人,我查过名册了。”
她把暗册翻到某一页,递到李锐面前。
“政和三年的三司盐铁判官,薛昌言。”
“这个人靖康元年的时候还活着,任通判郓州,金人南下的时候弃城跑了。”
“现在就在汴京城里,住在内城安仁坊,宅子还是陈德裕出钱买的。”
李锐接过暗册,看了两息,把暗册还给赵香云。
他抬起头,朝不远处正在金库门口指挥装甲步兵登记铜钱数量的张虎招了一下手。
张虎小跑过来。
“将军!”
李锐伸出右手食指,指向陈德裕,再指向通汇号金库,最后指向御街南面三司衙门旧址的方向。
三个方向,三下,一个字没说。
张虎重重一点头,转身跑了回去。
第436章 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御街上的风把德盛斋废墟里的灰烬吹过来,灰白色的粉尘裹着焦糊味在空气里打旋。
赵香云踩着满地的木屑和碎铜走到陈德裕面前,军靴在他右手三寸的位置停住。
陈德裕趴在地上,左脚踝的肿胀已经从脚踝蔓延到了整个小腿,绸袍的袍角被血和泥水染成了一块一块的深褐色。
赵香云蹲下身子,把那本蓝皮暗册摊开在他面前的地砖上,压住被风吹起来的书页角。
围观的百姓挤在狼卫营的封锁线后面,把坊巷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前排的人被后排挤得贴着封锁绳的麻绳,脖子伸得老长。
赵香云翻到暗册的第一页。
“陈德裕,通汇号本号东家。”
“通汇号表面是三司注册的交引铺,实际做的生意比三司自己的买卖还大。”
她翻了一页。
“崇宁四年到宣和六年,十九年间,经通汇号暗账走的公据银钱折合铜钱总额,约一百一十七万贯。”
围观的百姓里没有人出声。
一百一十七万贯是一个什么概念,街上站着的这些市井小民未必能算清楚,但这个数字本身的重量压在空气里,让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赵香云往后翻了两页,指甲划到一个名字上停住。
“第一个,薛昌言,政和三年任三司盐铁判官。”
“从通汇号暗账领取的好处费,折铜钱一万四千贯,外加空白盐钞六百张。”
“六百张空白盐钞,按当时的盐价折算,值九万贯。”
她抬头看了一眼封锁线外面挤着的人群,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发愣,从发愣变成了发白。
“第二个。”
赵香云翻了一页,指甲轻轻叩了一下纸面。
“吴令仪,宣和二年任开封府推官。”
“从通汇号暗账走的银子前后十一笔,总计白银三千二百两。”
“折铜钱五千多贯。”
“除了银子,通汇号还替他在城外买了两个庄子,庄子里有四百亩水浇田和六十多间佃房,地契和佃契全挂在假名下面。”
人群里响起了一声极压抑的抽气声,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又突然松开。
赵香云没停。
“第三个,刘承嗣,政和五年到宣和四年任京畿路转运判官,管着整个汴京周围的漕粮调拨。”
“这位刘大人的账目最有意思。”
她在那一页上慢慢划了一道。
“通汇号每年腊月往他府上送的年礼单子,我念一念。”
“黄金十两,白银二百两,湖绸二十匹,建盏四套,龙团胜雪四饼,外加城南一栋三进宅院的地契。”
“年年如此,整整送了七年,一年不落。”
她合上暗册,指甲在封面上敲了一下。
“诸位汴京的街坊父老,这些名字和数目,都是白纸黑字写在陈德裕自己的账本里的。”
“他的暗账上一共写了多少人?”
她用手指弹了一下暗册的侧面,厚厚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响声。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吃过通汇号好处的大宋官员。”
“从三司到开封府到转运司到榷货务,能管钱粮盐铁度牒的衙门,他一个没漏。”
人群里传来了嗡嗡的响声,越来越多的窃窃私语汇成了一片压抑的潮水声。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男人在封锁线后面吼了一嗓子。
“难怪盐价一年贵过一年,原来是这帮贼骨头把空白盐钞卖给商人,让商人拿着官印的盐钞跟盐场提盐,再加价卖给咱们!”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另一头传出来,嗓门更大。
“去年冬天的时候,一斤盐涨到了六十文,我婆娘舍不得放盐,一家五口人吃了半个月的淡粥!”
赵香云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没有回应百姓的喊叫,目光投向了陈德裕。
陈德裕的脸贴在地砖上,听着赵香云一个一个念出那些名字和数字的时候。
他的身体从抖变成了不抖,从不抖又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颤栗,整个人像被浸在了冬天的汴河水里一样,嘴唇发灰,指尖发紫。
赵香云念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真的。
因为那些名字和数字就是他亲手写进暗账的。
他原本以为那些暗账藏得足够深,账房墙壁里的暗格是他花了两百贯请城里最好的泥瓦匠砌的。
外面覆着一整块楠木雕花隔断,从外面看与普通墙壁毫无二致。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的。
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两下,嗓子里挤出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们,你们把这些人牵出来,他们不会认的。”
“朝廷的官……前朝的官,哪个不会倒打一耙?”
“你们现在拿着这些账去查人,那些人要是联起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虚。
“将军现在已经得罪了全城的商户,要是再把这些官老爷们也得罪了,这汴京城,将军还怎么坐?”
李狼蹲在他身侧三步外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一把伞兵刀,刀面上还沾着半干的血痕。
刀尖抵在青石板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刮擦。
李狼歪了一下脑袋,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还是没搞明白。”
“你嘴里说的那些人,在将军眼里跟你没有任何区别。”
“你是一间铺子,他们也是一间铺子。”
“铺子不听话,就拆。”
“拆了你的德盛斋,再拆你的通汇号,明天可以拆三司旧衙门。”
“将军手上的那个东西,一发就够了。”
他说完,把伞兵刀收回刀鞘里,站了起来。
陈德裕张着嘴,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眼珠子定定地看着远处停在街心的虎式坦克。
五十六吨的钢铁车体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炮管还指着通汇号被撞碎的门洞方向,引擎怠速运转的低沉震动通过地面一直传到了他趴着的石板上。
那一刻,陈德裕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做生意,遇到过最蛮横的军阀,遇到过最贪婪的贪官,但所有那些人都是可以谈的,可以买的。
军阀要银子,贪官要好处,强盗要买路钱,每一个人都有价码。
但这个人没有价码。
他的价码不是银子,不是盐钞,不是地契,不是度牒。
他的价码是那门八十八毫米的火炮,和一条规矩。
规矩不能买。
炮口不能买。
陈德裕的脸贴在石板上的血水里,浑身的力气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一样,彻底瘫软。
赵香云回头看了一眼李锐。
李锐站在装甲指挥车旁边,左手搭在车门上,目光从陈德裕身上掠过,落在张虎那边。
他的下巴微微朝张虎的方向抬了一下。
张虎拿起铁皮扩音喇叭,大步走到金库门外的街心,两条腿跨在德盛斋地窖搬出来的粮袋上,喇叭举到嘴边,吸了一口气。
“御街两侧的百姓都听好了!”
“通汇号暗账上记着的那些名字,我给你们念念。”
“第一个,前朝三司盐铁判官薛昌言,受贿九万贯!”
“第二个,前朝开封府推官吴令仪,受贿五千贯,外加两个庄子四百亩田!”
“第三个,前朝京畿路转运判官刘承嗣,连吃了通汇号七年的年礼,金子银子绸缎宅子,样样不落!”
张虎的嗓门本来就大,扩音喇叭再把声浪放出去,整条御街从北到南半里地的范围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先是安静了两息。
然后从封锁线后面的人堆里,不知道是谁先骂了一句脏话。
接着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骂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密集,最后整条御街两侧的坊巷口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怒吼和咒骂。
有人骂陈德裕黑心商贩,有人骂那些官员狗贼赃官,有人骂大宋朝廷的烂穿了的肚肠。
张虎拿着喇叭站在粮袋上,冷风灌进他的帆布工作服领口里,他把钢盔往下压了压,等骂声稍微矮了一些之后,又吼了一嗓子。
“军管府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有白纸黑字的账本为证!”
“账本就在这儿,谁想看的,到御街兑换点排队领号,轮到你了给你看原件!”
“从今天起,凡是暗账上有名字的人,不管他以前是什么官什么职,军管府一律查抄到底!”
“抄出来的银子粮食全部充入军管官仓,一文不少地背书在神机券上!”
张虎的声音在御街上空回荡了好一阵才散尽,人群的骂声也渐渐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一阵阵压抑的叫好。
第437章 御街落铜雨
三辆十轮军用卡车的引擎声从御街北面传过来的时候,围观百姓的议论声被柴油机的轰鸣压了下去。
卡车轧着青石板开到了通汇号被撞碎的大门前面,一辆一辆排成纵列停住,帆布篷盖支得老高,车厢挡板放下来砸在石板上,砰砰砰三声闷响。
几十名装甲步兵从车厢两侧跳下来,手里拎的不是枪,是铁锹。
张虎站在通汇号大堂的废墟里,驳壳枪别在腰后,指挥着士兵们往金库里面涌,一边吼一边比划。
“全部往外搬!”
“铜钱用麻袋,有多少装多少!”
“银锭铜锭单独列,不要跟铜钱混在一起,混了我拿你的脑袋做秤砣!”
铁锹插进铜钱堆里,铲出来的铜钱在昏暗的金库里哗啦啦地流淌,像从矿洞里挖出来的碎矿石,被一锹一锹倒进敞口的军用麻袋。
一个麻袋灌满大半,两个士兵一前一后抬起来,沿着被坦克碾平的大门残骸往外走。
军靴踩着碎木和铜粉,每走一步都有铜钱从麻袋口的缝隙里漏出来,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赵香云靠在装甲指挥车的车门上,怀里抱着暗册和那四沓油纸文书,看着一袋又一袋的铜钱从通汇号里搬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涂着暗红蔻丹的手指在暗册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将军。”
李锐站在车头的位置,左手搭在引擎盖上,目光扫过搬铜钱的士兵,指尖在冰冷的车身上轻轻叩着。
赵香云凑过去半步,压低了声音。
“按暗册上的总账估算,金库里的铜钱加上铜锭和碎金,折合铜钱大约在三十五万贯上下。”
“加上城外三个暗庄的粮食和铜料,通汇号这一家的家底,够汴京二十万人吃三个月的口粮。”
李锐收回目光,只说了一句。
“神机券的粮价锚定不变。”
赵香云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第一辆卡车的车厢装满了铜钱麻袋,帆布篷压得往下坠了半尺。
士兵们开始装第二辆。
张虎从通汇号里跑出来,满头是汗,帆布工作服的袖子卷到了肘弯以上,胳膊上沾满了铜绿粉末。
“将军,第一批清点完了!”
“已装车铜钱三万五千贯,铜锭一千七百多斤,碎金六斤四两,银子反倒不多,统共才八百多两。”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汗珠子裹着铜粉在脸颊上拉出了一道绿色的印子。
“柜子里的盐钞和度牒帝姬已经拿走了,粮草交引我让人单独装了一个箱子,封条贴好了。”
李锐听完,抬起头,目光朝御街中间扫了一圈。
御街正中央的位置,德盛斋被炸成废墟之后的那片空地还冒着青烟,之前从德盛斋地窖里搬出来的精米白面已经码了几十袋,旁边的铁皮秤上还摆着称过重的碎银和铜钱。
百姓们的视线一直在那堆粮食和铜钱上来回游移,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恐惧有好奇有贪婪也有期盼。
李锐走到张虎面前,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食指朝御街中央那片空地的方向点了一下。
张虎愣了一息。
“将军的意思是?”
“倒出去。”
李锐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三步之内的人能听到,但里面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张虎的嘴张了一下。
“倒,倒在街面上?”
李锐没有重复第二遍,转身走回装甲指挥车旁边,推开车门坐了进去。
张虎呆了两息,然后猛地一拍自己的钢盔,转身朝卡车跑过去。
“所有人听令!”
“第一车的铜钱,不进库!”
“拉到御街中间去,挡板放下来,全部倒在街面上!”
装甲步兵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没人多嘴,十几个人爬上第一辆卡车的车厢。
卡车的引擎重新发动,在御街上往前开了三十步,停在了那片空地的正中央。
挡板哐当一声放下来,两个士兵撑着车厢的边框,把第一个满载铜钱的麻袋推到了车尾。
麻袋口的绳结被解开,铜钱从车厢边缘倾泻而下,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惊天动地。
不是一袋。
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接连不断。
铜钱打在石板上碎裂飞溅,迸射出的铜片和铜粉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落在方圆十步之内的一切物体表面。
一卡车的铜钱全部倒完之后,御街中央堆起了一座三尺多高的铜色小山。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辆卡车开过来了。
挡板放下,铜钱倾泻。
那座铜山又高了一截。
第三辆卡车。
铜山的基座已经铺开到了方圆两丈的范围,铜钱层叠着往上堆积,最顶端的铜钱在阳光下反射着密密麻麻的光点。
围观的百姓在封锁线外面看着这座铜山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所有人的嘴都合不上了。
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汴京最繁华的时候,樊楼里最阔绰的客人往柜台上拍的铜钱,一次也不过几十贯。
眼前这座铜山的体量,是他们能想象的数字的尽头之外。
几千双眼睛盯着那堆铜钱,瞳孔里映着铜色的光泽,呼吸声一律浅而急促。
张虎跳上第三辆卡车的踏板,拿起铁皮扩音喇叭,朝着围观的人群和御街两侧的坊巷口,扯开嗓门吼了出去。
“所有人听清楚了!”
“这堆铜钱是从通汇号金库里搬出来的!”
“都是这帮黑心商贩和贪官污吏从你们身上刮走的血汗钱!”
他拿喇叭的手朝铜山指了一下。
“今天,军管府把这些钱还给你们!”
“从现在起,凡持神机券者,可在御街兑换点按公价双倍兑换现钱,或者等值兑换粮食!”
“一贯神机券兑两贯铜钱,或者兑两升精米!”
“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凭券排队!”
喇叭的回声在青石板和两侧建筑的墙面之间来回弹了好几遍。
御街上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人群中不知道是哪个角落里,有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喊。
“一贯券兑两贯钱?”
“早上那帮人还拿十张券才换得到一贯钱!”
“双倍!他说的是双倍!”
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涨满水的堰塘,声浪从四面八方炸了开来。
挤在坊巷口的人群往前涌,封锁线的麻绳被压到了极限,绳子嵌进了前排百姓的腰腹,后面的人踮着脚,胳膊举得老高,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神机券拼命朝兑换点的方向挥舞。
“我要兑!我要兑米!”
“让我过去,我手上有三贯券!”
“别挤,别挤了,我鞋踩掉了!”
混乱在三息之内就升到了临界点。
李狼的反应极快。
他从人群侧翼窜出来,右手高举毛瑟步枪,枪口朝天,左手一扯枪栓。
枪声在御街上空炸响,刺耳的脆响压过了所有叫喊声。
第二声。
第三声。
三发子弹全部打在空中,弹壳落在石板上叮叮弹了两下。
人群的涌动在枪声中被生生遏住了,前排的人往后缩,后排的人不再往前推,叫喊声切断了大半,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李狼收枪回腰际,嗓子里挤出一句不大不小的话。
“排队。”
“谁敢插队踩踏,枪子儿不长眼。”
二十名狼卫营士兵从两侧坊巷口鱼贯而出,毛瑟步枪端在胸前,用枪身和身体组成了两道人墙,在铜山和百姓之间隔出了一条四尺宽的通道。
另有数十名辅兵手持木杖,在通道两侧引导排队秩序,全程未配任何热武器,只负责维持队列、搬运物资的杂务。
通道的尽头摆着一张从通汇号柜台上拆下来的长条桌案,桌案后面坐着两个军管府的文书胥吏,桌面上放着铁皮秤和绳子扎好的铜钱串以及装在大口袋里的精米。
百姓们开始排队,队伍从桌案往后延伸,弯弯曲曲绕过了半条御街,一直排到了德盛斋废墟后面的十字路口上。
队伍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手里攥着的神机券有的平整有的皱成一团有的沾着汗渍油渍。
第一个排到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手里攥着两张一贯面额的神机券,递到桌案上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胥吏接过来验了验,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然后从桌面上数出四串铜钱推到他面前。
“四贯整,你数数。”
那男人把四串铜钱捧在手里,低头数了两遍,嘴唇哆嗦着,抬起头看了一眼桌案后面的胥吏,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铜山。
他双膝一弯,跪在了青石板上。
“谢将军,谢将军赏饭活命!”
后面排队的人群里响起了一片嗡嗡的共鸣声,有人的眼眶红了,有人把神机券攥得更紧了。
宗泽站在人群的最后方。
他没有排队,也没有挤在封锁线旁边。
他站在御街与马行街交叉口的一棵老槐树下,身上那件洗得干净的棉袍被风吹得贴在了瘦削的身板上,龙泉剑挂在腰间,剑穗在风中晃了两晃。
他从头看到了尾。
看见了坦克撞碎通汇号的大门。
看见了赵香云一页一页翻开暗账念出那些名字和数字。
看见了张虎把查抄的铜钱倒在街面上堆成一座山。
看见了百姓们从恐惧变成疯狂再变成感恩,看见了第一个拿到铜钱的男人跪在地上磕头。
龙泉剑的剑柄被他的右手攥着,五根手指握得骨节泛出一层青白色,掌心里全是汗水。
他的嘴唇动了几动,像是在嚼着什么味道极复杂的东西。
张虎拿着扩音喇叭从铜山旁边走过来,看见了站在树下的宗泽,顿了一顿,脚步拐了个弯,走到他面前。
“宗老大人。”
张虎的声音收了几分平日的粗犷,难得有了一丝正经。
“看明白了吧?”
宗泽没有回话。
张虎也不在意他回不回,拿着喇叭的手朝御街中央那座铜山和排着长队的百姓指了一下。
“老大人早上请求将军增开窗口放粮安抚百姓的时候,将军没答应。”
“老大人当时一定觉得将军心太硬太绝,不体恤民情。”
宗泽的喉结动了一下。
张虎咧嘴笑了一声。
“将军的道理跟老大人书上读的不一样。”
“放粮是施舍,施舍不值钱。”
“今天百姓拿的每一文铜钱,每一粒米,都是用神机券换来的。”
“是交易,不是恩赐。”
“交易才能立规矩,恩赐只能养出一帮伸手要饭的。”
张虎说完,拍了拍宗泽的肩膀,大步流星地朝兑换点走了回去。
宗泽站在原地,右手从自己佩剑的剑柄上慢慢松开。
剑柄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汗痕。
第438章 铜钱换人心
夕阳最后那点余光从御街西侧的屋脊上滑下来,把那座三尺多高的铜山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影子的边缘正好切在排队人群的脚面上。
张虎踩在粮袋上面,帆布工作服前胸后背全湿透了,钢盔歪了一点,他也懒得扶正,只是举着那把铁皮扩音喇叭继续喊。
“一贯券换两贯钱,一贯券换两升精米!”
“排好队,前面的走了后面的跟上,不许挤,不许抢!”
“插队者按军法处置,听见没有!”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从喇叭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般的涩劲儿,但整条御街上的百姓都听得清楚。
兑换桌案前面的队伍还在往后延伸,弯弯绕绕排过了三个路口,看不见尾巴。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被后面的人推着挪到了桌案跟前,她攥着半张皱成一团的神机券,上面沾着水渍和汗渍,边角都快要烂了。
胥吏接过去看了看,翻到背面验了一下暗戳,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从旁边的大口袋里称出半升精米,慢慢倒进她伸过来的破陶碗里。
米是真正的精米,颗颗饱满,在碗底堆出了一个小小的白色尖顶。
老妪两只手捧着碗,手抖得很厉害,碗边缘朝右倾了一下,四五粒白米骨碌碌滚到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她弯下腰,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那双枯瘦到只剩一层皮的手指伸进石缝里,把米粒一粒一粒地抠出来,指甲在石板上刮出了轻微的声响。
石缝里有灰尘,有铜粉,她也不管,把混着灰的米粒扒拉到掌心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倒回碗中。
旁边排队的人都在看她,谁也没出声。
李狼从人群侧翼走过来,军靴在老妪身侧两寸的位置停住。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弯腰。
他朝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辅兵抬了抬下巴。
那个辅兵走过去,弯腰搀住了老妪的胳膊,把她往坊巷口的休息区引。
李狼开了口,声音是冷硬的,没有任何温度。
“规矩是交易,拿了米就去旁边坐着,别挡后面的人。”
老妪捧着碗,在辅兵的搀扶下往旁边挪,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着李狼的方向弯腰鞠了一躬。
“谢将军,谢军爷,老婆子三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李狼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把毛瑟步枪的枪带在肩膀上提了提,继续沿着队伍巡视过去。
队伍里有人开始低声说话了。
“之前十张券才换一贯钱,今天一张券换两贯。”
“你信不信,明天那帮铺子连一张神机券都收不着了。”
“那是当然的,你没看见那堆铜钱从哪儿来的么,通汇号金库里搬出来的!”
“陈德裕那个老贼,吃了这么多年的黑心钱,今天算是全吐出来了。”
议论声越来越密,在暮色里汇成了一股沉沉的潮水,裹着愤怒和解恨的味道往四面八方扩散。
悦来茶楼二层的窗户虚掩着,窗帘被风吹起了一个角。
三个交引铺的掌柜蜷在太师椅里,脸上的血色早就褪干净了,每个人的手边都搁着一壶冷透了的茶,没有人碰。
楼下百姓排队兑换的嘈杂声和偶尔传来的叫好声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一声一声扎在他们的耳膜上。
靠窗坐着的那个姓周的掌柜手里攥着一沓三司印发的千贯面额盐钞,这些盐钞是他在崇宁年间花重金从榷货务弄来的,按当年的盐价折算,每张值一千五百贯。
他攥着那一沓纸,手指一直在发抖。
“周掌柜,你还拿着这些东西做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掌柜声音是干哑的,眼珠通红。
“三司都没了,榷货务的大印早就被砸了,你手里这些盐钞拿去厕房擦屁股都嫌硬。”
周掌柜看着手里的盐钞,看了很久。
他把那一沓纸慢慢举到面前,双手一用力,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撕扯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二楼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站了起来,把碎掉的盐钞攥在手里,朝窗户走了两步。
另外两个掌柜没有拦他。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灌得满屋子里的茶水都起了一层涟漪。
他看着楼下那座铜山,看着排队的百姓,看着远处那辆引擎还在怠速震动的虎式坦克。
“三十年。”
他自言自语,嗓子里像塞了棉花。
“我做了三十年的兑换生意,从交子到盐引到官据到钱引,什么时候见过一天之内把一个行当连根刨掉的?”
他的身体探出了窗框。
另一个掌柜终于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手刚伸出去。
迟了。
周掌柜头朝下栽出了窗户,身影在暮光里翻了一个很慢的跟头,摔进了德盛斋废墟的瓦砾堆中。
闷响传上来的时候,楼下的百姓短暂地安静了两息,有人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数自己手里的神机券。
没有人过去围观。
今天御街上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有人在意。
剩下的两个掌柜坐回了太师椅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装甲指挥车里,李锐闭着眼睛。
防弹玻璃把外面的喧嚣隔成了一层模糊的底噪,只有引擎怠速的震动从底盘传上来,均匀地震着座椅。
他在系统面板上操作,把刚查抄的那批成色参差不齐的宋代劣质铜钱批量转化为工业原料点数,数据在面板上跳得很快,每一行数字闪过的时间不超过半秒。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赵香云带着一股深冬特有的干燥冷风钻进了副驾驶座,把一本抄录得密密麻麻的名单拍在了中控台上,手指上的暗红蔻丹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三十七个涉事官员,住址查清了三十四个,另外三个跑了,人不在汴梁。”
她翻开名单第一页,指甲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在城里的这三十四家,宅院布局我让狼卫营的兄弟趁天没黑前全摸了一遍。”
“护院人数最多的一家是薛昌言,安仁坊薛府,养了二十多个死士,都是从西北边军里退下来的老卒。”
“人数最少的是两个已经降了品阶的小官,家里只有老仆和丫鬟,不成威胁。”
李锐没有睁眼,手指在中控台上敲了一下。
赵香云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用朱砂做了标注,按住址分成了六片区域,每片标了编号。
“六个方向同时动手,一个时辰之内能全部清完。”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慵懒的兴奋,低低的,像猫科动物嗅到了血腥气之后的那种微妙满足。
“今晚先剥哪一家的皮?”
李锐睁开了眼。
他抬眼扫了一眼车窗外面已经彻底沉下来的暮色,御街上的铜山在最后一点天光里闪着暗淡的金属光泽,排队的百姓还有几百号人。
“全抓。”
他伸手从腰间皮套里拔出勃朗宁m1911,大拇指推动套筒,子弹上膛的声音在车内空间里格外响亮。
“天亮前,汴梁城里不留一间藏污纳垢的宅子。”
赵香云嘴角牵了牵,从中控台上拿起那份名单,折好塞进了军服内袋。
她推开车门,跳下车,朝停在通汇号废墟旁边的军用卡车方向走过去,边走边朝黑山虎招了招手。
黑山虎正蹲在坦克履带旁边啃一块干粮,看见赵香云招手,把干粮往兜里一塞,小跑过去。
“虎哥,活儿来了。”
赵香云把名单递给他,指甲在第一个地址上敲了敲。
“安仁坊薛府,你带一号车和两卡车步兵,从东面进。”
黑山虎低头看了看地址,咧嘴笑了一声,把名单揣进怀里,拍了两下驳壳枪的枪柄,大步朝卡车跑去。
两辆十轮军用卡车的远光灯同时亮起来,两道雪白的光柱撕裂了汴梁入夜后的黑暗,柴油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了很远。
卡车碾着青石板,朝内城安仁坊的方向开了出去。
第439章 夜抄安仁薛家宅
安仁坊在汴梁内城东北角上,紧挨着潘楼街的街尾。
坊巷口的青石牌坊下面挂着两盏风灯,灯笼纸被夜风吹得扑簌簌响,光影在巷道里一抖一抖地晃。
两辆军用卡车的车灯从坊巷口外面打进来,白光把整条巷子照得惨亮,墙上的砖缝和墙根的枯草全看得一丝不差。
薛府在安仁坊最深处,门前两只汉白玉石狮子蹲在阶前,打磨得光滑锃亮,每只有半人多高。
石狮子被车灯一照,通体惨白,眼窝里的阴影看着像是在朝外瞪。
卡车停下来,引擎没熄。
黑山虎从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跳下来,军靴砸在石板上,他手里端着驳壳枪,朝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看了一眼。
门是好门,一丈八尺宽,实木板子外面刷了两遍大漆,门钉排得整整齐齐,一看就花过大价钱。
门闩从里面顶死了,两扇门之间的缝隙不到一指宽。
黑山虎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士兵。
“谁去敲门?”
没人接话。
黑山虎也不是真要人去敲,他朝后面的车厢吹了一声口哨,招了两下手。
两名装甲步兵从车厢里跳下来,一人手里托着一枚木柄手榴弹,跑到了大门两侧各站一个。
黑山虎举起驳壳枪,枪口朝天,竖起三根手指头倒数。
三。
两名士兵同时拉了引信。
二。
手榴弹的拉火管冒出一缕细烟,延迟两秒。
一。
两枚手榴弹先后塞进了门缝,士兵转身贴墙退了五步。
黑山虎也退了三步。
轰。
闷响撞在巷道两侧的高墙之间来回弹了三四次,爆炸掀起的烟尘从门洞里涌出来。
两扇三寸厚的实木大门从中间炸裂开,连着铸铁门轴一起飞了进去,砸翻了门廊里两个提着灯笼的门房,灯笼里的蜡烛甩出来滚在地上,火苗在石板上挣扎了两下就灭了。
黑山虎踩着还在冒烟的门槛跨进去,驳壳枪横在胸前,嗓门扯到了最大。
“神机营办差!”
“喘气儿的全给老子滚到院子里来,抱着脑袋蹲下!”
“抗命的,格杀勿论!”
他的吼声还在院子上空回荡着,后面两卡车的装甲步兵已经鱼贯涌了进来,每个人手里端着毛瑟步枪,刺刀在车灯余光里闪了一下。
薛府的前院是个四方的青砖院落,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光秃秃的,枝丫像伸出来的枯手指。
院子里的灯火被爆炸震灭了大半,只有正堂廊柱下面还挂着两盏灯笼没倒。
从正堂两侧的厢房里冲出了三四个丫鬟和一个老管事,看见满院子端着枪的士兵,丫鬟当场尖叫着往后缩,那个老管事举着双手,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
黑山虎没理他们,目光越过前院往后面的二进院门看过去。
二进院的门洞里,黑影绰绰。
“后面有人。”
黑山虎把驳壳枪的保险拨到连发挡位上,朝李狼使了个眼色。
李狼已经带着六名狼卫蹲在院墙根下面了,毛瑟步枪抵着肩窝,枪口对着二进院门洞的方向。
二进院的门洞里传出一声低喝,像是有人在压着嗓子下令。
然后人就冲出来了。
二十多个黑衣壮汉从门洞里鱼贯而出,每人手里提着一把开了刃的钢刀,跑起来的时候鞋底拍打石板发出整齐的啪啪声,队形是收拢的三角阵,很明显受过军事训练。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板厚实,脖子上有一道旧伤疤,钢刀举过头顶,朝着院子里的装甲步兵就冲了过来。
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的吼声刚冒出一个音头。
啪。
啪。
啪。
李狼从侧翼打出了三枪,枪声在院子里炸得干脆利落,是快速拉栓点射的节奏。
第一发穿了领头者的喉咙,血雾从后颈喷出来。
第二发打在他的胸口偏左,心脏位置。
第三发打在了右膝盖上,膝盖骨碎裂的声音比枪声轻了很多,但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清清楚楚。
那个领头的汉子双膝一软,钢刀脱手飞出去,身体前扑着摔在了地上,滑行了半步远,趴在那里动了两下就不动了。
他后面的二十来个死士冲势还没停住,前面两排的人看见领头的倒了,脚步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这一瞬间就够了。
狼卫营的六名士兵呈扇形散开,快速拉栓点射,三息之内,三十发子弹尽数泼出,铅弹撕碎了黑衣和棉甲,打进了血肉。
三息之内,二十多个死士倒了十七八个,剩下的四五个扔了刀,跪在地上抱着脑袋,浑身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身边人的。
院子里的石板上淌着血,铁腥味很快盖过了火药的硝烟。
黑山虎拿驳壳枪指着那几个跪着的人。
“绑了,押到前院去。”
两个装甲步兵上去,用麻绳把那几个活着的绑了手脚,拖到前院的槐树下面。
正堂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不是死士。
是薛昌言。
他穿着一件丝绸里衣,外面披了一件裘皮袍子,但披歪了,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花白的头发散乱着,脚上只穿了一只靴子,另一只脚是光的。
两个装甲步兵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正堂台阶上拖下来,往前院中间的空地上一推。
薛昌言跌在碎玻璃和血泊里,膝盖硌在了一块碎砖上,他吃痛地吸了一口气,但还是撑着地面半跪了起来。
他的头发帘子底下那双眼睛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满地的死尸和黑洞洞的枪口,嘴角抽了几下。
然后他开始骂。
“老夫乃先帝钦点的三司盐铁判官!”
他的手指朝黑山虎的方向戳过去,指尖在发抖,但声音还端着一股气势。
“宣和元年,道君皇帝御笔亲书的敕牒还挂在老夫正堂的横梁上!”
“尔等丘八乱兵,擅闯朝廷命官的宅邸,老夫便是死也要参你们一本!”
“朝廷纲纪何在?王法何在?”
黑山虎拿驳壳枪杵了杵自己的钢盔,把钢盔推正了一点,然后低头看着脚下的薛昌言,咧嘴笑了一声。
“你说的那个朝廷,没了。”
“你说的那个王法,也没了。”
“现在汴梁城里只有一条规矩,就是我们将军的规矩。”
他回头看了看巷子口,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一下。
赵香云从卡车后面转出来,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腰间那根特制皮鞭在暗处微微晃荡。
她走到薛昌言面前,站定。
皮鞭从腰间解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鞭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重重地抽在了薛昌言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薛昌言的脸上立刻翻起了一道血红的鞭痕,从左颧骨斜着切到了右嘴角,皮肉翻卷的边缘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他的骂声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往后倒,双手捂着脸。
赵香云从军服内袋里掏出通汇号暗账的复本,卷成一筒,在薛昌言的脸上拍了两下。
“宣和三年,一万四千贯好处费,六百张空白盐钞。”
她每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拿刀子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耳朵里塞。
“陈德裕的暗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签的押,你自己摁的手印。”
“买命钱在哪里?交出来。”
薛昌言捂着脸,从指缝里往外看,看见了赵香云手里的暗账复本,看见了满院子的死尸,看见了巷子口那辆卡车上印着的神机营标识。
他捂脸的手慢慢放了下来,鞭痕上的血顺着下巴滴在丝绸里衣的前襟上,洇成了一块不规则的暗红色斑。
“钱在后花园。”
他的声音一下子垮了,所有的气势都碎了,像是脊梁骨里面支撑的那根弦断了。
“假山下面有个地窖,钱全在地窖里。”
他彻底趴在了地上,额头贴着碎砖和血水,开始磕头。
“求将军饶命,求帝姬饶命,老朽的钱全给你们,全给。”
赵香云把暗账复本收回内袋,回头朝张虎招了招手。
张虎拎着撬棍和一盏马灯,带着十几个装甲步兵和搬运辅兵朝后花园的方向跑过去。
后花园比前院大了一倍有余,假山堆在院子西北角,太湖石垒得有一人多高,假山底座的位置用条石砌了一圈矮墙。
张虎举着马灯绕了半圈,在假山背面找到了一块颜色比旁边略新的条石。
他把马灯递给旁边的士兵,两手攥住撬棍的铁头,对准条石边缘的缝隙狠狠插了进去。
撬棍吃进石缝两寸深,他猛地一撬,条石松动了,露出下面一层青砖盖板。
两个士兵上来帮手,三个人一起把青砖盖板掀开了。
一股浓烈的霉味夹杂着金属特有的冰冷气息从地窖口涌了上来。
张虎把马灯往地窖口探了探,灯光照亮了下面的景象。
他的嘴张开了,吸了一口凉气进去,半天才吐出来。
地窖不大,方圆不到两丈,但里面码得满满当当。
靠南墙是一溜十几口大箱子,箱盖掀开了一半,里面码着一层一层的银锭,每锭五十两,排列得整整齐齐,在马灯的光线下泛着森白的冷光。
靠北墙是两排木架子,架子上放着长条状的紫檀木盒,每个盒子里躺着两根金条,金条上面刻着铸造年份和重量,从政和年到宣和年都有。
张虎粗略地数了一遍。
“他娘的。”
他回头朝巷子口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将军!白银少说三万两,金条两百根!这老贼的地窖比他娘的三司银库还阔气!”
第440章 免死铁券化铁水
张虎的吼声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安仁坊巷道两侧的窗户全黑着,没有一家敢亮灯。
黑山虎朝地窖口探了一眼,吹了一声哨子,四个辅兵扛着扁担和麻绳从卡车上跳下来,小跑着往后花园赶。
搬运从地窖开始。
第一箱银锭被两个辅兵抬上来的时候,箱盖的铜扣松了,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十两官银,每一锭上面都刻着铸造年份和监造官的姓名。
张虎拿马灯照着银锭上的字,念了一遍。
“政和三年,京畿转运司监铸,经办薛昌言。”
他把马灯往旁边一递,朝地窖里喊了一声。
“快点搬,一箱一箱编号,别弄混了!”
辅兵们鱼贯下窖,一箱接一箱地往上抬,装金条的紫檀木盒用麻绳捆了四道,银锭箱子两人一组扛在肩上,踩着假山边的石阶往前院走。
前院的军用卡车后厢板已经放下来了,黑山虎站在车尾指挥装车,每上一箱他就在手里的纸条上画一道杠,编号登记全由旁边的装甲步兵负责,辅兵只负责搬运,全程不碰账目。
薛昌言趴在前院中间的碎砖和血水里,额头贴着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听见银箱碰撞的闷响从后花园一路传过来,听见辅兵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密,听见黑山虎每画一道杠就嘟囔一声数字。
每一声都像是在从他骨头上刮肉。
第十二箱银锭被抬过他面前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往怀里摸。
丝绸里衣的内层缝了一个暗袋,暗袋里有一个不到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用油纸裹了三层,系着丝线。
他的手指哆嗦着摸到了丝线,拽了出来。
“等一等!”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发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破,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黑山虎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薛昌言跪直了身子,双手高举那个紫檀木盒,举过头顶,十根手指死死扣着盒身两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灰色。
“钱全给你们!全给!”
他的声音在颤,但咬字拼了命地往外挤,像是把最后一口气全赌在了这几句话上。
“这是道君皇帝御笔亲赐的丹书铁券!”
“除谋逆大罪外,皆可免死一次!”
“大宋百六十年社稷,从无毁御赐铁券的先例!”
“你不能杀我!”
前院安静了整整两息。
辅兵们扛着银箱停在半路,装甲步兵端着枪看向黑山虎,黑山虎又看向巷子口。
巷子口停着那辆Sd.Kfz.222装甲指挥车,防弹玻璃上映着车灯的余光,引擎在怠速运转。
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李锐踩着踏板下车,防风德式军大衣的下摆被夜风灌满,猎猎地甩在小腿两侧。
他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进前院,步幅均匀,节奏不快不慢。
经过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经过绑在树下的几个俘虏,经过地上还没凉透的死尸,他的视线始终平直地落在前方,没有左右偏移过一寸。
走到薛昌言面前,他停了下来。
薛昌言仰着脖子,把紫檀木盒举得更高,手臂在发抖,木盒上的包浆在车灯余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油润光泽。
李锐没有看那个木盒。
他偏过头,朝黑山虎伸出右手,戴着皮手套的掌心朝上。
黑山虎从卡车侧面的工具箱里拽出一把便携军用乙炔切割枪,连着一小罐压缩气瓶,小跑着递了过去。
李锐接过切割枪,单手掂了一下重量,枪头朝下。
“打开。”
两个字,没有第三个。
薛昌言愣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对方不问是什么,不问上面写了什么,不看敕文,不验真伪,只说了两个字。
但枪口和刺刀都对着他,他不敢不打开。
他哆嗦着把紫檀木盒放在面前的地面上,拨开铜扣,掀起盒盖。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陈旧的明黄色锦缎,锦缎上躺着一块半月形的铁牌,铁牌正面用鎏金篆书刻着免死敕文,背面刻着赵佶的年号和御押花样,牌面上嵌着细密的云纹金丝。
这是大宋朝最高规格的免死信物,也是薛昌言当年帮宋徽宗督办东南盐利、凑齐花石纲款项后,花了八千贯打通内侍关节,才求来的御赐铁券。
有这块铁券在手,除了造反谋逆,理论上无论犯了什么罪,都可以免死一次。
薛昌言把木盒往李锐脚下推了推,额头重新贴上了地面。
“大帅,铁券在此,上有道君御押,老朽罪该万死,但大宋祖制,铁券持有者可免一死!”
他的声音碎成了片段,每一句之间都夹着粗重的喘息。
“老朽愿将全部家财充公,从此为大帅效犬马之劳!”
李锐蹲了下来。
他的右手拿着切割枪,左手伸出去,皮手套的指尖捏住铁券的边缘,拎了起来。
铁券入手沉甸甸的,大约有三四斤重,做工确实精细,背面的御押刻得刀法老道,不是寻常工匠能仿造的。
他把铁券翻了个面看了看,然后放在了地上。
薛昌言从指缝里偷偷往上瞟,看见李锐把铁券放下了,心里刚升起一丝侥幸。
李锐扣下了切割枪的扳机。
一道幽蓝色的尖锐火焰从枪头喷出来,噗的一声,火焰舔上了铁券的正面。
两千多度的高温作用下,鎏金敕文最先撑不住了。
篆书金字从笔画的末端开始发红,然后变成亮黄,然后液化,顺着铁牌表面的弧度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凝成针头大小的金珠。
薛昌言的瞳孔在火光里放到了最大。
他看见那些他背诵了二十年的免死敕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融化,变成金属液滴,流到地上的碎砖缝隙里,和之前那些死士的血混在了一起。
御押没了。
年号没了。
云纹金丝蜷缩着烧断了,像细小的虫子在火焰里挣扎了一下就碎掉了。
最后是生铁基座。
生铁的熔点虽高,却扛不住乙炔焰的持续炙烤,迅速变红变软,半月形的轮廓开始塌缩,从中间向两头坍塌下去。
不到十息。
青石板上的紫檀木盒旁边,多了一滩冒着刺鼻白烟的铁水,还有几粒散落的金珠。
这块象征着大宋皇权最高承诺的铁券,从此世上再无。
李锐收起切割枪,站了起来。
薛昌言跪在铁水旁边,嘴巴张着,关不上了,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断断续续地嘶哑着,拼不成任何一个完整的字。
他的眼睛盯着地上那滩还在冒烟的铁水,盯了很久很久。
那是他花了半生心血换来的保命符,是他二十年宦海沉浮最后的底牌,是他在夜深人静时摸着盒子就能安心入睡的精神镇石。
现在它变成了一滩废铁液体,和砖缝里的死人血搅在一起冷却。
李锐把切割枪递回给黑山虎,皮手套上沾了一点金属灼烤后的细粉末,他没有擦。
“规矩。”
他低头看着薛昌言,声音和夜风一样冷。
“你的命,抵你贪墨的一万四千贯。”
“你家地窖里的钱,只够充公抵罪。”
“你的命,你还没买。”
他转身往巷道口走去,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薛昌言终于回过神来,整个人伏在地上,朝李锐的背影爬过去,手指抠着砖缝,指甲里塞满了灰尘和凝固的铁水渣子。
“大帅饶命!大帅……”
李狼从侧面跨了一步,挡在薛昌言面前。
伞兵刀从袖口滑出来,刀身只有七寸长,但刃口磨得能映出火光。
他的左手按住薛昌言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摁在了地面上。
右手翻腕。
刀刃贴着薛昌言左耳下方的颈动脉位置,横着抹了过去。
动作干净利落,一刀到底,没有补第二下。
鲜血喷在尚未冷却的铁水残渣上,发出嗞嗞的灼烧声响,白烟和血腥味搅在一起,往上窜了半尺高。
薛昌言的身体撑了两息,手指还在地上抓了两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趴在碎砖和铁水之间,不再动弹。
李狼收刀入袖,在薛昌言的丝绸里衣背上擦了两下刀刃上的血,站起来,朝黑山虎点了点头。
黑山虎招呼两个辅兵上来,架着薛昌言的两条胳膊往后院的空地上拖。
拖过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从前院一直延伸到二进院门洞。
张虎从后花园那边跑回来,手里的马灯晃晃悠悠,他的帆布工作服前襟上沾了一层银箱里带出来的灰。
“全搬完了,白银十三箱,金条两百一十六根,另外地窖角落还翻出一口小缸,里面全是祖母绿和拇指大的珍珠。”
他报数的声音很平,跟在太原军营里报弹药库存一样。
赵香云就站在卡车旁边,手臂抱着那份名单,闻言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
“薛府,清完了。”
她偏头朝巷道外面看了一眼,夜色沉沉,内城的方向没有灯火,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
“下一家,崇仁坊吴令仪,开封府前推官。”
她把名单翻到第二页,指甲点在地址上。
“家里没什么死士,但他的宅子挨着旧开封府衙门,巷子窄,卡车进不去。”
黑山虎把驳壳枪往腰带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
“卡车进不去就不进,我带十个人走巷子踹门,一样的。”
他朝卡车吼了一声,十个装甲步兵跳下车,背上步枪,跟着他朝巷口小跑过去。
赵香云目送他们消失在巷道尽头,然后拿起怀里的信号枪,朝天打了一发。
红色的光弹拖着长长的尾烟升上了安仁坊的夜空,在最高点爆开,照亮了方圆百步内的屋顶和巷道。
那道红光还没熄灭,汴梁城内东南西北各个方向,几乎同时升起了同样的红色信号弹。
一道。
两道。
三道。
夜空被一条条红色的尾烟撕开了口子,从内城的安仁坊到外城的通津门,从北面的封丘门巷到南面的蔡河沿岸,红光此起彼伏。
每一道红光的下方,都有一队端着枪的神机营士兵正在踹开一扇大门。
赵香云收起信号枪,嘴角牵了牵。
“三十四家,一家不少。”
她翻身上了卡车副驾驶,拍了两下门板,卡车引擎轰鸣着驶出了安仁坊。
第441章 宗泽的算盘
天亮的时候,汴梁内城下了一场冻雨。
细密的雨丝打在三司衙门旧址的琉璃瓦上,发出嚓嚓的碎响,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台阶前汇成了浅浅的水洼。
院子里已经堆满了东西。
从昨晚子时到今天卯时,六个方向的查抄队伍陆续返回,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三司衙门旧址门口,辅兵们把查抄物资从车上卸下来,按类别码在院子里。
银锭堆了七排,每排二十箱,箱盖上用炭笔写着来源和编号。
铜钱装在麻袋里,垒了半人多高的三堵墙。
粮食单独码在西厢房的廊檐下,敞了口的袋子里露出白花花的精米和黄澄澄的小米。
还有绸缎布匹叠了几十摞,珠宝首饰装了三个铁皮箱,田契房契地契摞了半尺高。
宗泽站在银锭堆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袍角沾了雨水,他也没在意。
他手里拿着一把七珠算盘,是他从磁州任上带来的旧物,黄杨木框子,乌木算珠,用了十几年,珠子上磨出了一层油光。
他的手指在算珠上快速拨动,噼啪作响,算到了第三排银锭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编号,又往前拨了几下。
张虎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坐着,搬了一把从吴令仪家抄来的紫檀官帽椅,一屁股坐上去,两条长腿伸得笔直,帆布工作服上还沾着昨晚的铜绿粉末和泥点子。
他面前的条案上摊着一个加厚铁皮文件夹,里面夹着十几张军用制式纸张,每张纸上印着统一格式的表格,横竖交叉的线条把纸面分成了密密麻麻的小格子,格子里填着数字和编码。
他看宗泽拨算盘拨了快两刻钟了,才慢悠悠开口。
“宗老大人。”
宗泽没有回头,手指继续拨动算珠。
“等一等,第三排这一箱的成色不对,我怀疑有掺铅的劣银,需得再验。”
张虎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一页纸,在桌面上拍了两下,发出啪的一声。
“宗老大人,别拨那木头疙瘩了。”
他把纸张递了过去。
“昨晚的入库清单全在这儿,我们的人凌晨时已经过了一遍秤,每箱银锭都称过了,成色不够的单独标了红记号,在第七列。”
宗泽停了手,回过身来接过那张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不是苏州码子,不是算筹,也不是任何一种他在三司做账时见过的记数法。
每一个格子里填着弯弯拐拐的数码,有的带一个圆圈,有的像倒过来的拐杖,旁边还标着他认不出来的分类编号。
表格最上方有一行汇总,写着几个大号的数码,后面跟着两个汉字:总计。
宗泽盯着那些数码看了许久,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些是什么字?”
张虎歪了歪头,像是在想该怎么跟一个用了一辈子算盘的老人解释。
“这是阿拉伯数字,将军从海外带回来的,也叫天竺数字,比苏州码子好使。”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铅笔,在桌面上写了一排从零到九的阿拉伯数字。
“你看,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往后类推,这个圆圈是零。”
“加减乘除全能做,比算盘快三倍不止。”
宗泽把纸放下,手按在算盘框上没有松开,又拿起纸来看了一遍。
他指着表格最上方的汇总数据。
“白银四十一万两,你这上面写着折合神机券八十二万贯。”
他的手指在数据旁边点了两下。
“这账不对。”
张虎抬眼看他。
宗泽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条案旁边。
“白银兑铜钱的比价,本朝自太祖立国以来就有浮动,崇宁年间一两白银折一贯六百文到一贯二百文不等,到政和年间又降到了一贯四百文,如今汴梁经了这几月的兵荒马乱,铜贵银贱,市面上一两白银折不到一贯三百文。”
他拿算盘敲了两下桌面,算珠哗啦啦响。
“还有一条,本朝用钱行省陌制,一贯铜钱实付七百七十文,不是满打满算的一千文。你这上面一两白银固定折两贯神机券,按什么标准来的?”
张虎拉开椅子,往后靠了靠,拿铅笔头戳了戳自己歪了的钢盔。
“宗老大人,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宗泽看着他。
“汴梁城里,现在谁说了算?”
宗泽沉默了一息。
张虎拿铅笔在桌上又敲了两下。
“我们将军说了算。”
“将军说一两银子折两贯神机券,那就是两贯。”
“不看崇宁的价,不看政和的价,不看市面上多少商户在卖,只看我们军管府仓库里有多少米面。”
“一贯神机券兑一升精米的底,是我们四十万石军管官仓粮食撑着的,不是几个商人拿算盘拨出来的。”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双手抱胸。
“物价不跟金银走,只跟我们的炮管子走。”
“一两银子固定兑两贯神机券,谁敢私涨私跌,我就去拆他的铺子,跟昨天拆德盛斋一个拆法。”
宗泽拿着算盘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身朝院子里看去。
院子西侧的空地上,十几个神机营嫡系士兵正在搬运昨夜从各家查抄来的粮食。
他们用的不是大宋惯常的人力扁担和独轮车。
两个士兵推着一台半人高的带橡胶轮的军用便携叉车,叉臂插进粮袋底下的木板托盘里,脚踩液压杆,一踩一顶,整整十袋五十斤的精米被一次性托起半尺高,然后推着走,稳稳当当地送到了西厢房廊檐下的指定位置。
旁边有辅兵配合搬运零散的杂物,码放有序,每一袋粮食放下之后,都有专门的嫡系士兵用炭笔在旁边的木牌上写下编号和重量,辅兵全程不碰账目登记。
从搬运到入库到登记,全程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扯闲话,没有一袋粮食放错位置。
宗泽在大宋做了几十年的地方官,管过漕运,管过赈灾,他太清楚大宋的仓储搬运是什么效率了。
国朝漕运搬工从船上卸粮,一百斤一袋的官粮从码头运到仓房,五十个人干一整天能搬三百石,中间还得歇三回工,喝四遍水,到了下晌还有人偷偷往裤腰里塞两把米。
眼前这十几个人带着那台他叫不出名字的器械,两刻钟的功夫已经搬完了至少五十石粮食,比大宋最熟练的漕运搬工快了十倍不止,而且全程账物对应,一粒米的差都出不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七珠算盘,乌木珠子上的油光在冻雨的灰白天色里黯淡无光。
赵香云从东厢房的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红茶,那是军用卡车上带来的物资,装在一个搪瓷缸子里。
她的军服扣得整齐,牛皮武装带勒着腰,走起路来军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步态不紧不慢。
她靠在东厢房的门框上,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目光落在宗泽的背影上。
“宗大人。”
宗泽转过身来看她。
赵香云喝了一口茶,搪瓷缸边沿碰着她暗红蔻丹的指甲,发出细微的叮声。
“大宋一百六十年的账,全是官官相护的糊涂账。”
她用下巴朝院子里那些堆成小山的银锭和铜钱努了努。
“三司六部层层经手,每一层都被蛀虫啃一口,啃到底下老百姓手里的时候,十成的粮饷只剩两成。”
“当年我母妃在玉蝶轩,连过冬的炭都领不到,就是因为这些人把宫里的月例层层克扣,最后落到我们手里的,连账面的一成都不到。”
“你觉得是你的算盘不够精,其实是从来就没人想让你算清楚。”
宗泽的嘴唇动了一下。
赵香云又喝了一口茶。
“将军的账跟你的不一样。”
“他算的是一发炮弹能稳住多少坊的秩序,一颗子弹能清掉多少吸百姓血的蛀虫。”
“你那算盘,算得清铜钱的出入,算不清大炮的口径,更算不清几十万百姓的活路。”
她的语气是慵懒的,每一个字咬得不重不轻,嘲弄里面藏着对大宋旧朝堂刻进骨头里的失望。
宗泽没有反驳。
他不是不想反驳,他只是在这一刻找不到站得住脚的论据了。
他在磁州做知府的时候,是出了名的清廉,任上赈灾放粮从不克扣,账目清清楚楚,经得起任何人查验。
但他也知道,他的清廉只是因为他自己不贪。
他管不了三司,管不了转运司,管不了漕运沿线的仓官和监押。
每年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从汴京到磁州,经过五道手续,过四个仓,他最后拿到手里的永远只有账面上的六成。
剩下的四成去了哪里,他心里清楚,但他做不了什么。
他能做的只是把到手的六成分得再干净一些,再公道一些。
可现在他亲眼看见了另一套账目。
那套账目不讲清廉,不讲操守,不讲哪个官员是君子哪个官员是小人。
它只讲一件事:物资从这里进了多少,到那里出了多少,中间差了多少,差的部分谁拿的,拿了的人现在在哪里。
如果物资到不了该去的地方,不是上疏弹劾,不是参本待查,不是等三年五年的朝议。
是派兵踹门。
是搬空地窖。
是刺刀见血。
宗泽沉默了很久。
冻雨下得更密了,雨水从他的棉袍领口往里渗,他没有躲。
他把手里的七珠算盘放在了条案上,乌木珠子碰着桌面发出轻轻的哒声。
然后他拿起了那支张虎放在桌上的铅笔。
“张连长。”
张虎愣了一下,从椅子上坐直了。
“教老夫认一认这些数字符号。”
宗泽的声音是平的,带着一个做了几十年父母官的人特有的务实。
“午时之前,老夫要把城南三个坊的赈灾粮按新的账目规则发下去。”
他的脊背没有弯,腰杆挺得笔直。
但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那把用了十几年的七珠算盘,而是一截两寸长的铅笔。
张虎看了他一眼,咧了咧嘴,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两张空白表格纸,拍在条案上。
“行,那就从这个圆圈开始,这个叫零,意思是什么都没有。”
“大宋的账,要从零开始算。”
赵香云端着搪瓷缸子转身走回了东厢房里面,没有再说话。
冻雨顺着屋檐落在院子里,噼噼啪啪地响着。
宗泽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在空白表格上描摹那些弯弯拐拐的阿拉伯数字,铅笔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午时刚过。
城南安平坊的发粮锣声准时响了。
三面铜锣在坊口依次敲响,锣声在冻雨的潮湿空气里传出去老远,从安平坊一直传到了隔壁的通济坊和永安坊。
消息在巷弄之间口口相传,速度比锣声还快。
排队领粮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顺着辅兵用绳子拉出来的通道排成两条长龙。
队伍蜿蜒着绕过三个巷口,一直排到了蔡河桥头。
宗泽坐在发放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户籍册,旁边放着一方青石砚台和一枚木印。
那张新学的制式表格也铺在手边,上面已经歪歪扭扭地填了十几行阿拉伯数字,字迹算不上好看,但每一个格子都填对了位置。
他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他在审视每一个走到桌前来的面孔,验户帖,盖印,登记,一套动作下来不超过半炷香的功夫。
队伍最前面发放的速度很慢,因为宗泽每一笔都要核对两遍。
但后面的人没有催促,也没有人敢催促。
因为发放台两侧各站着四名背着上了刺刀步枪的神机营士兵,粮仓门口还有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沙袋后面,枪口对着坊口大街的方向。
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挤着七八个穿短打粗布衣裳的汉子,个头参差不齐,但每个人的身板都比寻常百姓厚实一圈。
他们的袖口扎得很紧,紧到从外面看不出里面藏了什么。
为首的那个三十来岁,左眉上有一道旧伤疤,站在队伍里的时候两只眼睛不看前面排队的人,一直在往两侧的巷口和粮仓屋顶上扫。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袖筒里,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样冰冷的硬物。
第442章 谁的人?
冻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
宗泽在发放台后面坐了快半个时辰,棉袍的肩膀已经湿透了一大片,他也不挪窝。
他不断核对着户帖上的名字和人数,盖一个木印,然后朝身后的辅兵点一下头。
辅兵舀粮,过秤,倒进百姓自带的布袋或陶罐里。
规矩是李锐定的:有户帖的汴京原住民,一户一升精米,凭帖领取,一天一次,不重复,不赊欠。
无户帖的流民,凭当日劳役签条领粮,半升起步,多劳多得。宗泽照办,半点折扣都没打。
队伍前段的领取速度慢慢稳了下来,大约每炷香的功夫能放二十户。后面的人虽然等得焦急,但没人敢出声催。
不是因为宗泽的官威。
是因为那两挺架在沙袋后面的马克沁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坊口的开阔地。
排在队伍中段偏后的那几个壮汉一直没有说话。
为首的疤脸汉子目光在发放台和巷口之间来回扫了三遍,最后落在粮仓门口的两个哨兵身上,停了两息。
他身后一个矮胖汉子凑上来,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六哥,那铁管子后面蹲了两个人,咱冲过去至少要七八步。”
疤脸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冲那边。”
他的视线慢慢移到了宗泽身上。
“杀这个老头子就够了。”
矮胖汉子皱了皱眉。
“杀他?他不是那个掌兵的李将军。”
疤脸从袖筒里把手抽出来半寸,又缩回去了。
“蔡衙内说了,这老头是他们管粮的主心骨。粮道一乱,那将军的纸票子就是废纸。”
矮胖汉子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挪。
冻雨打在每个人的肩头和头顶,发出细碎的声响。
排队的百姓缩着脖子,有的用破蓑衣裹着头,有的干脆淋着,眼睛死死盯着前面越来越近的发放台,还有台后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
宗泽又核完一户,他停了一下笔,抬头看向队伍后方。
不是怀疑什么,只是多年做地方官的习惯,放粮的时候要时不时扫一眼队尾,看有没有老弱妇孺被挤到外面去。
他的目光扫过中段的时候,停了一瞬。
那几个壮汉站在一群瘦骨嶙峋的饥民中间,肩膀和手臂的肌肉轮廓跟周围的人差了至少两圈。
袖口扎得死紧,连冻雨都灌不进去。
站在粮食发放口排队,却没有一个人手里拿着装粮食的布袋、陶罐,甚至连块破布都没带。
宗泽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算盘,才记起算盘已经留在了三司衙门旧址的条案上。
他低下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朝身侧站着的一名神机营士兵说了句什么。
那士兵没有转头,只是左手无声地从枪托上移到了扳机护圈旁边,拇指拨开了保险。
疤脸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头盯上了。
他只知道自己离发放台还有不到三十步。
前面还有十几户人。
按这个速度,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走到桌前。
三步之内,他有把握。
他在蔡京府里练了八年刀,短刀出鞘到入肉不超过一息。
一个文官老头的脖子,不比一头待宰的猪硬多少。
他右手在袖筒里握紧了那柄七寸短刀的刀柄,掌心全是汗。
又过了十几户。
疤脸前面只剩下五个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冻雨灌进鼻腔,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怀里的婴儿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
妇人领了粮,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
又下一个。
疤脸前面只剩两个人了。
他身后的矮胖汉子呼吸开始变粗,右手也伸进了袖筒。
宗泽在桌后面填完了一行数字,抬起头来。
他看见了疤脸的脸。
也看见了疤脸袖口里微微鼓起的那个短刀轮廓。
宗泽的眼神变了一下,变化很细微,只是瞳孔收缩了一点。
但他没有出声。
他低下头,在表格上又写了一个数字。
然后他把铅笔放在了桌面上,笔尖朝向左侧的神机营士兵。
左侧那个士兵看见了铅笔的方向,指尖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疤脸前面只剩一个人了。
那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腿脚不好,走到桌前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宗泽站起来扶了他一把。
老汉领了粮,拄着棍子慢慢走了。
疤脸深吸最后一口气,迈步上前。
他的右脚刚踏出去,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不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是毛瑟步枪枪栓拉动的声音。
疤脸的后脑勺上,顶了一根冰冷的枪管。
枪管顶在疤脸后脑勺上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从袖筒里抽出来了一半。
七寸短刀的刀尖刚露出袖口,寒光一闪。
但他没有继续抽。
因为后脑勺上那根铁管的冰冷触感告诉他,对方只要轻轻扣一下扳机,他的脑袋就会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
“别动。”
声音不大,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和冷硬。
是李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队伍侧面的巷口阴影里。
一刻钟前,他就带着三名便衣狼卫蹲在了巷口一户人家的屋檐底下,钢盔压得很低,军大衣裹着整个人。
从队伍里看过去,和蹲在巷子里躲雨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他是一刻钟前就注意到这几个人的。
不是因为他们身板壮,也不是因为袖口扎得紧。
是因为他们排了这么久的队,没有一个人低头看过发放台后的粮袋。
饿了几天的人排队领救命粮,眼睛不盯着粮袋,那盯着什么?
李狼就多看了两眼。
然后他就看见了疤脸的视线一直在发放台、巷口、粮仓之间来回扫,那是踩点的眼神。
土匪打劫商队之前,也是这么反复看退路和目标的。
枪管往前推了半寸,顶得疤脸的头皮上凹进去一个小坑。
“刀丢地上。”
疤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把右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短刀在手掌里翻了个面,刀柄朝上,轻轻放在了脚边的湿石板上。
叮的一声,很轻,但在淅淅沥沥的冻雨里格外清楚。
排队的百姓最前面几个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出了事,有人尖叫了一声,人群开始往后挤。
两侧的神机营士兵同时举枪,八支步枪的枪口全部指向队伍中段的空处,没有对准百姓。
“全蹲下!抱头!”
一个士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被冻雨打得有些散,但足够让方圆三十步内的人听清。
百姓们扑通扑通蹲了一地,有人抱着头,有人死死护着怀里的粮袋,还有人吓得直接趴在了水洼里。
疤脸身后的矮胖汉子反应比他快。
胖子没有丢刀,而是猛地转身,右手短刀朝最近的那个百姓挥了过去,想劫一个人质。
他的刀挥到一半,左膝盖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那一脚是李狼身边的便衣狼卫踹的,穿着带铁钉的军靴,直接踹在了膝盖骨的侧面。
矮胖汉子惨叫一声摔倒在地,短刀脱手飞了出去,落在两步外的水洼里。
其余几个壮汉还没来得及动作,巷口两边同时冲出了十几个端着枪的狼卫营士兵,把他们围了个严严实实,枪口死死顶在了他们的胸口和后脑勺上。
从发现到制服,前后不到五息。
宗泽站在发放台后面,右手按着桌面,指节泛白。他的表情依旧沉稳,只是握着铅笔的左手指尖微微发紧——那是后怕,却没有半分慌乱。
如果李狼晚两息动手,那把短刀就扎进他的胸口了。
疤脸被两个士兵摁在地上,脸贴着湿漉漉的石板,冻雨灌进他的鼻孔里,他呛了两声。
李狼蹲下来,用伞兵刀的刀背挑开疤脸的腰带,从里面搜出一块叠了三折的油纸。
他打开油纸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几行蝇头小楷,墨迹被雨水洇开了一部分,但关键的字还能认出来。
“……速除宗泽,粮乱则券废,券废则民散……”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了一方私印。
印文是两个字:蔡鋆。
李狼把油纸折好,揣进怀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宗泽。
“宗大人,你该往棚子里坐坐了。这雨越来越大,淋坏了身子,没人管这几十万张嘴的粮。”
宗泽摇了摇头,重新坐回了桌后。
“粮还没发完。”
他拿起铅笔,在表格上接着填下一行数字。
指尖的紧绷已经散去,笔画比之前写得更稳了。
李狼没再劝。他朝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两个狼卫架起疤脸,拖着他的脚后跟往巷口走。
疤脸的膝盖在石板上磨出一道水痕,混着雨水和泥沙。
经过粮仓门口的时候,疤脸歪着脖子朝李狼嘶哑地喊了一句。
“你们杀了我也没用,蔡衙内在城外还有三百号人......”
李狼停了一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疤脸,眼神平平的,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无论是蔡京还是蔡攸,在我们的枪炮下,啥也不是。”
疤脸咬了咬牙。
“蔡衙内是蔡相的亲儿子蔡鋆!他在城南十五里的蔡河渡口,带了三百庄丁和二十多匹马,就等着城里粮乱!”
李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拽着疤脸的领子继续往巷口拖,拖到了停在巷外的军用卡车旁边。
他从卡车上跳下来的通讯兵手里借了一支红色信号笔,在油纸背面写了三行字,塞进一个铁皮信筒里,交给通讯兵。
“送去三司衙门旧址,交给赵副官,加急。”
通讯兵接过信筒,翻身上了一匹拴在巷口的军马,蹄声踩着冻雨溅起的水花,朝北面跑远了。
宗泽的发粮没有停。
锣声还在响,百姓还在排。
但冻雨里多了一个名字,蔡鋆。
这个名字,宗泽听过。
当年他在磁州任上,就上过折子,弹劾过蔡京这个横行霸道的儿子,只是折子石沉大海,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第443章 蔡河渡口
通讯兵的马蹄溅着泥点子,一路从安平坊跑到了三司衙门旧址,前后不到半炷香。
赵香云正在东厢房里翻那本蓝皮暗册的复本,青瓷盏里的建茶已经凉透了。
通讯兵在门口立正,双手递上铁皮信筒。
赵香云拧开筒盖,抽出油纸看了一遍,指甲在“蔡鋆”两个字上面停了两息。
她翻过油纸背面看李狼写的三行字,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这条狗倒是挑了个好时候。”
她把油纸揣进军服内兜,推开东厢房的后门,穿过院子,绕过堆了七排的银锭箱,走到西厢房门口。
李锐的装甲指挥车停在西厢房外的空地上,引擎没有熄火,柴油发动机低频震动着车体铁板上的雨珠。
车门半开着,李锐坐在车内右侧的指挥位上,手里正在分解一支勃朗宁m1911。
他把套筒从底把上拆下来,抽出复进簧,用一块灰色绒布擦拭枪膛内壁,动作极其缓慢,每一个零件都擦三遍。
赵香云靠在车门边,把油纸递了进去。
“蔡京的儿子,蔡鋆,在城南十五里蔡河渡口蹲着,带了三百庄丁和二十多匹马。”
“刚才派了六个人混进发粮队伍,想杀宗泽,被李狼截住了。”
李锐接过油纸,扫了一眼,放在了膝盖上的工具箱盖子上。
他没有抬头,继续擦枪。
“蔡京呢?”
赵香云歪了歪头。
“蔡京前些日子就被贬到了岭南,死在了潭州路上,尸骨没人收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蔡鋆是蔡京留在汴梁的庶子,没跟着走,躲在城南庄子里装了大半年的死狗。”
她从内兜里又掏出那本深蓝色粗布名册,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了点。
“通汇号暗册上有他,蔡鋆名下七个铺面,城外两千亩水田,在蔡河渡口还有个私渡码头,靠的就是他爹当年的权势。”
“陈德裕每年给他孝敬不低于三千贯,这些铺面有一半挂在陈德裕名下代管。”
“现在陈德裕的铺子被我们砸了,暗庄被我们端了,他那七个铺面也全在查抄名单里。”
“所以他急了。”
赵香云说到“急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散淡的,带着点看笑话的意思。
一个靠着他爹权势吃了三十年软饭的纨绔子弟,三百个庄丁外加二十匹马,想在神机营的眼皮子底下搅事,这勇气不是一般人有的。
李锐把复进簧装回套筒里,推上去,咔嗒一声上膛。
他抬眼扫了一眼车窗外的天色,估算着时辰。
“离蔡河渡口十五里,卡车单程不到半个时辰。”
“三百人,二十匹马,没有城墙,没有工事。”
他把勃朗宁插回腰间的皮套,拧上盖扣。
“黑山虎现在在哪?”
赵香云回答得很快。
“刚从宣化坊的刘承嗣宅子出来,正往三司这边赶,还有一刻钟到。”
李锐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张折叠的汴梁周边地形草图,用炭笔在蔡河渡口的位置画了个圈。
“等他回来,带一号车和两辆卡车,四十个人够了。”
“天黑之前收拾干净。”
赵香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活的要不要?”
李锐没说话,伸出一根食指在面前的铁皮桌面上敲了一下。
赵香云懂了。
一根手指,留一个活口就行。
她踩着军靴走出去,皮鞭在腰间随步伐轻轻晃荡,冻雨落在她的肩头,打湿了黑色军服的领口。
院子里的辅兵还在忙着搬运物资,炭笔和石笔的沙沙声从各个角落传出来,账目登记没有因为刺杀的消息停过一秒。
这就是神机营的规矩,天塌下来先记完账再说。
赵香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张虎从外面进来。
张虎一身泥水,帆布工作服上多了几道新的铜绿痕迹,他扛着一个铁皮文件夹,里面又多了一叠新的入库清单。
“赵副官,宣化坊刘承嗣家抄完了,六箱白银,四箱铜器,两车粮食,还有一柜子田契。”
赵香云伸手把文件夹接过来翻了翻,然后递回去。
“登记入库,规矩照旧,嫡系验秤,辅兵搬运,账物分离。”
“另外,等黑山虎回来叫他直接去西厢房门口,将军有事差他。”
张虎点头应了,脚步噼里啪啦踩着水洼往院子里走。
赵香云站在院门口的屋檐下,掀开蓝皮暗册翻到蔡鋆那一页。
宣和三年至靖康元年,蔡鋆经通汇号走账总额十一万贯。
城南两千亩水田年产三千石,收租九百石,实缴朝廷赋税不足一百石。
蔡河渡口私渡每年抽水八千贯,不入任何官方账册。
蔡京倒台之后,蔡鋆名下财产理论上应该被朝廷查抄,但靖康年间赵桓忙着求和割地,根本腾不出手来管一个前宰相的儿子。
于是蔡鋆就这么在城南的庄子里安安稳稳地蹲了大半年,手里握着三百号庄丁和一堆金银,既不跑也不闹。
直到李锐砸了通汇号,清了暗账上的官员,查抄了陈德裕的所有产业。
蔡鋆挂在陈德裕名下的七个铺面没了,每年三千贯的孝敬没了。
如果神机营按着暗账继续查下去,蔡鋆自己那两千亩水田和蔡河渡口的私渡码头也保不住。
他不急才怪。
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富家犬,咬人的力道不一定大,但叫得一定响。
蔡鋆选择先杀宗泽,这个判断倒是不蠢。
粮道是神机券的命脉,宗泽是粮道的执行人。
杀了宗泽,发粮体系短时间内必定混乱。
粮一乱,百姓对神机券的信任就会动摇。
信任一没,昨天御街铜山兑换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规矩就全白搭了。
蔡鋆算的就是这笔账。
可惜他这辈子没见过毛瑟步枪,也没见过虎式坦克,更没见过李狼那双比饿狼还冷的眼睛。
三百个庄丁在城外举着柴刀锄头等粮乱的时候,他们不知道即将碾过来的是什么东西。
赵香云合上暗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冻雨还在下,三司衙门旧址的琉璃瓦上水珠连成了线,淅淅沥沥地落在院中的银锭箱盖上,声音单调又密实。
装甲指挥车的引擎声一直没停过。
第444章 出城
黑山虎回到三司衙门旧址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寸是干的。
他从军用卡车驾驶室里跳下来,军靴踩进门口的水洼里溅了一腿的泥浆,嘴里骂了句什么,声音被雨水盖住了。
赵香云在院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黑山虎小跑过去,雨水顺着他的钢盔边沿往下淌,挂了一圈水帘子。
“赵副官,宣化坊那个刘承嗣的宅子抄干净了,六箱白银十二个人搬了一炷香,手都快断了。”
赵香云没接他的话茬,直接指了指西厢房外面的装甲指挥车。
“将军找你,蔡河渡口有个活要干。”
黑山虎一听“活要干”三个字,整个人就来精神了。
他三步并两步跑到装甲指挥车旁边,隔着车门朝里面喊了一声报告。
李锐从车里把那张画了圈的地形草图递出来。
黑山虎接过去,低头看了两三息,手指头在蔡河渡口的位置戳了戳。
“将军,蔡河渡口我去年路过,河面不宽,两条渡船就能封住。”
“渡口东边有个土坡,西边是一片芦苇荡,庄子应该在渡口北面的台地上。”
李锐用炭笔在草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汴梁南门到蔡河渡口。
“一号车开路,两辆卡车跟进,四十个步兵,带两挺轻机枪。”
“到了之后先封渡口和芦苇荡的退路,再清庄子。”
“天黑之前解决。”
黑山虎把草图叠了两折揣进怀里。
“将军,留活口吗?”
“留一个,蔡鋆。”
黑山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他转身就走,经过赵香云身边的时候,赵香云叫住了他。
“黑山虎,蔡鋆庄子里有粮仓,抄的时候顺手把粮食装车拉回来。”
“他名下两千亩水田年产三千石,庄子里少说存着上千石的余粮。”
黑山虎竖起大拇指。
“赵副官放心,一粒米都不给他剩。”
一刻钟之后,一号虎式坦克的引擎轰鸣声从三司衙门旧址的巷子里传开。
五十六吨的铁疙瘩碾过青石板路面,石板被履带压出深深的辙印,两侧墙根的积水被震得往外溅。
后面跟着两辆十轮军用卡车,车厢里各坐了二十个全副武装的步兵,背着毛瑟步枪,腰间挂着手榴弹。
车队从汴梁内城南门出去的时候,守门的辅兵抬起了临时搭建的木栅栏。
虎式坦克的88毫米炮管从门洞里伸出去,比门洞矮了不到一尺,差点就擦到了门楣上的砖头。
黑山虎在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往前看。
出了城门就是一片开阔的旷野,冻雨把官道上的黄土泡成了稀泥,但对虎式坦克的宽履带来说,这点泥巴跟没有一样。
后面两辆卡车就没这么舒服了,十轮卡车的轮胎在泥地里打滑,开了不到三里路就溅了满车厢的泥点子,坐在车厢里的士兵被颠得东倒西歪。
一个新兵被颠得差点把早上吃的米粥吐出来,旁边的老兵一把按住他的脑袋往下摁。
“忍着,吐了扣半天口粮。”
新兵硬生生把那口酸水咽了回去。
车队沿着蔡河边的官道往南走,走了大约五里路,雨势小了一些,但天色反而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盖。
黑山虎缩回炮塔里,拿出地形草图又看了一遍。
前面七八里路拐一个弯就是蔡河渡口,按照疤脸交代的情报,蔡鋆的庄子在渡口北面的台地上,三面围墙,一面靠河。
三百个庄丁加二十匹马,听着吓人,但庄丁和正规军差了十万八千里。
蔡家的庄丁说白了就是看家护院的打手,平时欺负欺负佃户收收租子还行,手里的家伙无非是柴刀、铁叉、棍棒,好一点的可能有几把猎弓。
让这帮人对上毛瑟步枪和轻机枪,那跟拿鸡蛋碰石头没区别。
黑山虎唯一在意的是蔡鋆别提前跑了。
三百个庄丁可以不要,但蔡鋆这条活鱼必须捞上来。
将军说留一个活口,那就只能是蔡鋆。
车队走到第十二里的时候,前方出现了蔡河的河道轮廓。
河面不宽,大约三四丈的样子,两岸长满了枯黄的芦苇,被冻雨打得东倒西歪。
渡口在前方半里处,两条破旧的渡船拴在岸边的木桩上,随着水流晃晃荡荡。
黑山虎举起望远镜往渡口北面看。
台地上果然有一座庄子,围墙是土夯的,大约一人多高,围墙里面露出几排灰瓦屋顶。
庄门朝南开着,门口站了两个人,隔得远看不清拿的是什么。
黑山虎放下望远镜,敲了两下炮塔壁板。
“停车。”
虎式坦克缓缓停住,后面两辆卡车也跟着刹车,车轮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
黑山虎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后面的卡车挥了挥手,打了三个手势。
第一辆卡车上跳下来二十个步兵,在一个班长的带领下,端着枪弯腰跑向渡口东侧的土坡,截断东面退路。
第二辆卡车上又跳下来二十个步兵,分成两组,一组十个人绕向芦苇荡,封住西面河道,另一组扛着两挺轻机枪,在渡口南面五十步的位置架好枪,用沙袋压住脚架。
黑山虎拍了拍驾驶员的钢盔。
“往前开,对着庄门,三百步停。”
虎式坦克重新启动,履带碾过泥地,朝蔡家庄子正面缓缓推进。
88毫米炮管对准了那扇土夯围墙中间的木板庄门。
庄门口的两个人终于看清了前方那个庞然大物。
他们愣了大约两息,然后转身就往庄子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来了来了!铁兽来了!”
黑山虎在炮塔里扯了扯嘴角。
铁兽,这名字倒也贴切。
第445章 碾庄
蔡家庄子里裹乱成了一锅粥。
两个看门的庄丁跑进去之后不到十息,庄子正面的围墙缺口处就冒出了十几颗脑袋,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他们看见了官道上那个黑色的铁疙瘩正缓缓逼近,履带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嘎吱声,88毫米炮管直直地指着庄门的方向。
有个胆子大的庄丁举着猎弓朝外射了一箭。
箭矢歪歪斜斜飞了不到一百步,扎在了官道边的烂泥里,离坦克车体还差两百步。
黑山虎都没抬眼看那支箭。
他举着望远镜,视线越过庄墙顶部,搜索庄子内部的情况。
三排灰瓦屋顶的房子呈品字形排列,东北角有一座二层小楼,楼顶挂着一面绸布旗子,被冻雨打得湿漉漉的,勉强能看出是蔡家的家徽。
小楼二层的窗户开着一扇,窗后有人影晃动。
黑山虎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两息,放下望远镜。
“蔡鋆多半在那栋楼里。”
他朝炮手打了个手势,食指指了指庄门,然后往两边一划。
“先轰墙,不打楼。”
炮手调整炮管角度,水平瞄向庄门左侧五步的土夯围墙。
一声闷响。
88毫米高爆弹从炮管里呼啸而出,砸在一人高的土墙上。
土夯墙不是石头砌的,也不是砖包的,就是黄土和稻草混在一起夯实的玩意儿。
高爆弹炸开了一个直径两丈的大窟窿,碎土块和稻草茬子飞了半天高,落了方圆二十步。
庄子里面传出惨叫声和哭喊声。
黑山虎竖起两根手指,炮手又装了一发,朝庄门右侧五步的位置打了第二炮。
又一个大窟窿。
庄门两侧各被炸开一个口子,门板还杵在原地,但左右已经没墙了。
这两炮的作用不是杀人,是告诉里面的三百号人:你们的围墙跟纸糊的没区别。
庄子里面安静了大概三息,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吵闹声。
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喊关门,有人在喊放箭,还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骂娘。
“都给老子站住!谁他妈敢跑老子砍了他!”
那大概是蔡鋆的管事,或者是蔡鋆本人。
黑山虎没给他们商量的时间。
他从炮塔里探出上半身,拿起车外挂着的铁皮扩音喇叭。
“里面的人听着,刀叉棍棒全扔出来,趴在地上抱头,不杀!”
“数到二十不出来的,第三炮打楼。”
声音被冻雨削弱了一些,但蔡河渡口这片地方太安静了,除了雨声和坦克引擎声,什么多余的声音都没有,喇叭里的话传得清清楚楚。
庄子里面又安静了两三息。
黑山虎心里开始数数。
数到十四的时候,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七八个庄丁,手里空空的,脸上全是恐惧,几个人互相推搡着从庄门里挤出来,跪在了泥地上。
然后又出来十几个,二十几个,乌泱泱一大片。
他们把刀叉铁锹扔在庄门外面,堆了一小堆,然后老老实实跪在了雨里。
黑山虎数了数,大约出来了两百号人左右。
还差一百个,加上蔡鋆本人。
他把喇叭往车顶上一放,拍了拍驾驶员的钢盔。
“往前开到庄门口,我进去搜。”
虎式坦克碾过最后三百步的泥路,停在了庄门外面十步的位置。
引擎低沉的震动声让跪在地上的庄丁们瑟瑟发抖,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开始哭了。
黑山虎跳下坦克,军靴踩进泥坑里溅了一腿的黄汤。
他拔出驳壳枪,朝后面招了招手。
跟车过来的步兵们从两侧包抄进庄子里,十个一组,三组同时进入三排房子进行逐屋搜索。
第一排和第二排很快清理完毕,搜出来几十个缩在桌子底下和灶台后面的庄丁和仆人,全部赶到了庄门外面。
第三排房子后面就是那座二层小楼。
小楼的门关着,从里面顶了什么东西。
黑山虎走到楼前,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窗户已经关上了。
他朝身后的两个步兵点了点头。
一个步兵从腰间解下木柄手榴弹,拉了弦,往门板左侧的墙角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闷响,门板连同门框一起被炸飞了半边,碎木头渣子打在墙壁上啪啪作响。
黑山虎侧身闪进门洞里,驳壳枪平举。
一楼是个厅堂,地上乱七八糟扔着几件丝绸衣裳和几个打翻的包袱。
楼梯口蹲着三个拿短刀的庄丁,脸上涂着黑灰,看见黑山虎进来,为首那个嗷了一嗓子就冲了上来。
黑山虎连扣两下扳机,驳壳枪在室内发出刺耳的脆响。
两颗子弹,一颗打在为首庄丁的胸口,一颗打在第二个庄丁的肩膀上。
第三个庄丁扔了短刀趴在地上,双手抱头不住地磕头。
黑山虎没理他,踩着木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楼梯板嘎吱作响。
二楼只有两间房。
第一间房门开着,里面是空的。
第二间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黑山虎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皮白净,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夹袍。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一只杯子,杯子是满的,酒是烫过的,还冒着热气。
他看见黑山虎的驳壳枪对着自己的脸,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跑。
他的右手攥着一根带铁头的马鞭,放在桌下的膝盖上。
“你就是蔡鋆?”
男人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在衣襟上。
“我是蔡鋆。”
他放下酒杯,嘴唇哆嗦着。
“我父亲是前太师蔡京,我要见你们的将军。”
黑山虎歪了歪头,枪口没动。
“你他妈派人去杀我们管粮的宗大人,还想见将军?”
蔡鋆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黑山虎上前一步,左手把他桌上那壶酒抄起来灌了一口,咂了咂嘴。
“酒不错,可惜你今天喝不着了。”
他扭头朝楼下喊了一声。
“上来两个人,绑了,扔车上带回去。”
两个步兵跑上楼,用绳子把蔡鋆的双手反剪绑在身后,连推带拽地架下了楼梯。
蔡鋆被拖过庄门口的时候,跪在泥地里的两百多个庄丁看见自家老爷被绑成了粽子,有几个想站起来,被旁边端枪的步兵用枪托杵了回去。
黑山虎从楼上下来,嘴里还叼着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一块风干肉,嚼了两口,啐了一口扔在了地上。
“搜粮仓!按规矩来,嫡系记账,辅兵搬运!”
步兵们散开,朝庄子西北角的粮仓方向跑去。
粮仓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一个步兵用枪托砸了两下没砸开,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把撬棍,咔嚓一声别断了锁扣。
仓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堆着的粮袋几乎顶到了房梁。
黑山虎走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
五十斤一袋的粗粮堆了至少有三百袋,旁边还有一百多袋精米,角落里码了二十几坛咸菜和腌肉。
“赵副官猜得准,这狗日的庄子里少说有一千二百石粮食。”
黑山虎拿出炭笔和揣在怀里的一张空白麻纸表格,歪歪扭扭地开始写入库编号。
他的阿拉伯数字写得比宗泽还难看,但每一格都填对了位置。
第446章 粮食和皇帝
蔡鋆被绑在卡车车厢的角落里,一路上冻雨灌了他满脸满脖子,到三司衙门旧址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条被从河里捞上来的死鱼。
两个步兵把他从车上拽下来,架着他的胳膊拖进院子。
他的青色夹袍已经透湿了,贴在身上,肚子上的肥肉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赵香云站在东厢房门口,端着一杯新沏的建茶。
她看了蔡鋆一眼,然后低头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
“蔡衙内,一路辛苦了。”
蔡鋆抬起头来看她,嘴唇青紫,牙关打着颤。
他认出了赵香云。
当年蔡京在朝的时候,仁福帝姬赵香云还是皇宫里养在玉蝶轩的小帝姬,蔡鋆在宫宴上见过她两三回。
那时候她穿着鹅黄的襦裙,头上簪着珍珠步摇,规规矩矩地坐在赵佶身后,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现在她穿着紧致的黑色军服,腰上挂着皮鞭和手枪,指甲涂着暗红蔻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跟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帝姬完全是两个物种。
“帝……帝姬?”
赵香云喝了一口茶,青瓷盏边沿碰着蔻丹指甲叮了一声。
“蔡衙内记性不错,还认得本宫。”
她的语气是懒洋洋的,“本宫”两个字咬得漫不经心。
“不过你弄错了一件事。”
“你派去杀宗泽的那六条狗,让我们的人全摁住了。”
“你以为杀一个管粮的老头子就能搅乱我们的规矩,蔡衙内,你就是用你爹那颗脑袋想,也想不出这么蠢的主意。”
蔡鋆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不全是冷的。
赵香云把茶杯放在门框边的窗台上,走到蔡鋆面前两步的位置。
“你名下的七个铺面,两千亩水田,蔡河渡口的私渡码头,十九年走账十一万贯。”
“这些东西现在全是军管府的了,你那一千二百石粮食也在卡车上装着呢,一会儿就入库。”
蔡鋆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冻雨呛了一口水。
赵香云蹲下来,蔻丹指甲在蔡鋆湿漉漉的衣领上弹了一下。
“你爹蔡京,在朝三十年,六贼之首,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都给他送过礼。”
“你以为他倒了你还能躲着过安生日子,是因为赵桓忙着割地求和没工夫收拾你。”
“现在赵桓也是我们的人了,满朝文武也不剩几个了,你说,你还能找谁撑腰?”
蔡鋆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赵桓也被抓了。
这个消息他不是不知道,汴梁城破的那天,消息就传遍了城南城北,但他一直心存侥幸,觉得李锐不过是占了汴梁城,大宋一百六十年的家底,各地还有兵马,勤王的总会来的。
可勤王的一个也没来。
河北路的兵跑光了,河东路早就是李锐的地盘,两浙路的方面大员还在打方腊余孽的烂仗,川陕路鞭长莫及。
蔡鋆这半年蹲在庄子里等援兵,等了个寂寞。
赵香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雨水。
“带进去,跟陈德裕关一间。”
两个步兵把蔡鋆架起来往院子东侧的偏房里拖。
蔡鋆经过银锭堆的时候,歪着脑袋看了一眼那七排二十箱的白银,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里面有不少箱子上面写着“刘承嗣宅”“薛昌言宅”“吴令仪宅”的编号。
这些人,有一半是他爹蔡京当年的门生故吏,有一半跟他本人有直接的银钱往来。
现在这些人的家被抄了,银子被搬到了院子里码成了小山,而他自己也被绑成了粽子扔进同一个院子。
偏房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是蔡衙内?”
陈德裕靠在偏房的墙角,左脚踝裹着一块破布,绸袍上的血污已经干成了黑色的硬壳。
他看见蔡鋆被推进来的时候,苦笑了一下。
“衙内也进来了。”
蔡鋆被按在地上坐下,双手还绑在背后。
他看着陈德裕,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老陈,城外还有没有咱们的人?”
陈德裕闭上眼睛,脑袋靠在墙上。
“衙内,你那三百个庄丁,这会儿估计已经跪在泥地里了吧?”
蔡鋆不说话了。
偏房的门从外面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短促。
院子里,张虎正指挥辅兵把蔡家庄子运回来的粮食卸车入库。
一千二百石粮食,六辆卡车跑了三趟才拉完,最后一趟返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张虎蹲在西厢房廊檐下清点最后一批入库编号,炭笔头都快写秃了,又从耳朵上取了一支备用的。
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腰嘎巴嘎巴响了两声。
“今天这一天查抄下来,加上蔡家庄子那一千二百石,军管官仓的总存粮应该过了四十二万三千石。”
他把铁皮文件夹合上,朝装甲指挥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李锐还坐在车里,闭着眼睛,右手食指在操作面板的触摸屏上滑动。
系统面板上闪烁着物资转化的数据流。
今天查抄回来的劣质铜钱、掺铅银锭、分量不足的铜器,正在被批量转化为工业原料点数。
张虎在车门外站了一会儿,等李锐睁开眼。
“将军,宗泽传话过来了,城南三个坊的赈灾粮已经发完,安平坊三千四百户,通济坊两千八百户,永安坊两千一百户,合计八千三百户。”
“按一户一升精米算,今天城南一共放出去八千三百升,折合差不多八十三石。”
“宗泽还说,明天要扩到城东三个坊和城北两个坊,预计再增加一万两千户。”
李锐闭上面板,从车里走出来。
冻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线昏黄的余光。
他往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北面的内城深处,开封府的旧衙门里,被软禁着的赵桓和赵构各关在一间屋子里,由四个狼卫日夜看守。
两个赵家的种,一个是当朝的皇帝,一个是开大元帅府的亲王。
现在都是笼子里的雀。
李锐看了几息,收回目光。
“赵桓和赵构的吃食谁在管?”
张虎愣了一下。
“是辅兵送的,每人一天两碗稀粥一个馒头,跟城里流民一个标准。”
“从明天起,给赵桓加一碟咸菜。”
张虎眨了眨眼。
“就加一碟?”
“就加一碟。”
李锐把手套摘下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雨水。
“饿死了不好用,吃太饱了会想别的。”
“一碟咸菜,刚好让他记住是谁给他饭吃。”
张虎咧了咧嘴,在文件夹的备注栏里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赵桓加咸菜一碟。
第447章 算盘和炭笔
宗泽是半夜回到三司衙门旧址的。
城南三个坊的粮发完之后,他又绕去了通济坊和永安坊的坊口查看了一遍明天布设发放台的位置,回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灌了铅。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桌上摊着他白天写的那几张麻纸表格。
阿拉伯数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格子都对了。
宗泽把腰间的龙泉剑解下来靠在墙角,脱掉湿透的棉袍搭在椅背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他在桌前坐下来,把油灯往近处移了移,又拿起那支石炭笔。
他翻开一张新的空白麻纸,开始填写明天城东城北五个坊的预估数据。
每个坊的户数他白天问过辅兵,大致有个数,但具体的人丁多少、有没有户帖、是原住民还是流民,这些都需要到现场一户一户核实。
他写了几行,停了停笔。
桌子角落里放着他的七珠算盘,黄杨木框子,乌木珠子,油光锃亮。
他看了算盘两三息,没有伸手去拿,继续用炭笔在表格上填数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香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麻纸。
“宗大人,今天安平坊的事你知道了?”
宗泽放下炭笔,点了点头。
“李狼抓了六个刺客,来杀老夫的。”
“不光是来杀你的。”
赵香云把那张纸递过去。
是李狼从疤脸身上搜出来的油纸的抄件,上面的蝇头小楷被人用炭笔重新誊抄了一遍。
“速除宗泽,粮乱则券废,券废则民散。”
宗泽看了两遍,把纸放在桌上。
“蔡鋆。”
“蔡鋆已经抓回来了,关在院子东边偏房里。”
赵香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军靴尖上还带着泥点子。
“宗大人,你在磁州的时候弹劾过蔡鋆,折子石沉大海,你知道为什么吗?”
宗泽沉默了一息。
“蔡京当年权倾朝野,老夫的折子过不了中书门下。”
“不是过不了中书门下。”
赵香云从军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片,是从通汇号暗册的附页里夹出来的。
“你那道弹劾蔡鋆的折子,被时任中书舍人的王珉压了下来,王珉收了蔡鋆八百两银子,折合一千三百贯,走的就是通汇号的账。”
“日期,数目,签押,全在暗册上写着。”
宗泽盯着那张发黄的纸片,沉默了很久。
八百两银子。
他在磁州拼了命写的弹劾折子,在汴京的中书省值八百两银子。
他当年写那道折子的时候,连灯油都舍不得多点,大半夜借着月亮光在窗前写了三个时辰。
而压下这道折子的王珉,只用了收八百两银子的功夫。
赵香云看着他的表情,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些话不用说透,宗泽自己看得比谁都明白。
大宋一百六十年的文官体系,从来就不是靠道德和清廉运转的。
它靠的是银子和人情织成的一张大网。
网里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吸血,从最上面的宰执到最下面的胥吏,层层盘剥,人人有份。
宗泽是网外面的人,他清廉,他不贪,但他也因此改变不了网里面的任何东西。
他的清廉,不过是这张烂网上一块没有破洞的补丁。
赵香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宗大人,将军说了一句话,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大宋的规矩是用银子买出来的,他的规矩是用炮弹打出来的。”
“银子买的规矩,谁出价高就能改。”
“炮弹打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赵香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宗大人,你的算盘放在那里就好,别再拿起来了。”
“以后用炭笔。”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宗泽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是写了一半的表格纸,角落里是用了十几年的七珠算盘。
他的眼睛在两样东西之间移了两个来回。
最后他把算盘拿起来,放进了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乌木珠子在框里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他拿起炭笔,继续填表。
窗外的冻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打在琉璃瓦上,一声一声的。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了回来。
宗泽写到城东延庆坊的户数时,笔尖顿了一下。
不是不会写那个数字,是他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在安平坊发粮的时候,他看见那些排队的百姓眼睛里只有两样东西:粮袋和恐惧。
他们不看他这个发粮的官员,不看桌上的户籍册,甚至不看盖在户帖上的木印。
他们只看粮袋鼓不鼓,秤砣准不准。
他们信的不是他宗泽,也不是什么大宋的官印。
他们信的是粮袋后面那两挺马克沁重机枪。
因为有枪守着,粮才不会被人抢走。
因为有枪守着,秤才不会被人动手脚。
因为有枪守着,他宗泽写在表格上的数字才真的就是那个数字,不多一粒,不少一粒。
他做了几十年的清官,第一次领悟了一个道理。
清廉不是粮食到老百姓手里的保障。
枪是。
宗泽把炭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拿起来继续写。
他不想再想这些了。
表格还有三页没填完,明天天亮之前要交给张虎审核。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芯烧出了一截灯花。
宗泽伸手捻掉灯花,灯光又亮了一些。
三司衙门旧址的院子里,辅兵换岗的脚步声隔一会儿响一回,铁皮箱盖被雨水敲得叮叮当当。
偏房里的蔡鋆和陈德裕有没有睡着,没人关心。
装甲指挥车的引擎声彻夜没停。
第448章 早饭
天亮的时候冻雨终于停了。
太阳没出来,云层还是厚的,但至少不往下滴水了。
三司衙门旧址的院子里,辅兵们一大早就开始忙活。
西厢房廊檐下的粮袋被重新清点了一遍,张虎拿着铁皮文件夹核对了两遍数目,在汇总栏里写下了“四十二万三千石”几个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
宗泽比辅兵起得更早,天还没亮他就把昨晚填了一半的表格写完了,三页麻纸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坊名。
他把表格交给张虎的时候,张虎翻了翻,挑了几个数字核对了一下。
“宗老大人,你这数字写得比昨天好看多了。”
宗泽没笑。
“字好不好看不要紧,数对不对才要紧。”
张虎嘿嘿一笑,把表格夹进文件夹里。
院子东侧的偏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辅兵端着两碗薄粥和两块杂面饼子送进去。
蔡鋆和陈德裕的早饭。
蔡鋆一夜没睡,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看见那碗粥,手抖了半天才端起来。
他以前在庄子里吃早饭,最差也是四菜一汤,白面馒头管够。
现在一碗清到能照见碗底的薄粥,他喝得比什么都香。
陈德裕倒是安静,接过粥碗慢慢喝着,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
“衙内,别灌太快,这粥里粮食不多,灌快了胃受不住。”
蔡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偏房的门又关上了。
开封府旧衙门那边,赵桓的早饭比蔡鋆好一点点,只好那么一点点。
两碗稀粥,一个馒头,外加今天新增的一碟咸菜。
四个看守的狼卫把饭放在门口的矮桌上,然后退到三步之外。
赵桓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狼卫们的枪口一直没离开过他的方向。
大宋的皇帝,在李锐的地盘上,享受着流民级的伙食标准。
赵桓看见那碟咸菜的时候,愣了两三息。
前几天是没有咸菜的,只有粥和馒头。
他不知道这碟咸菜意味着什么,但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而是某种试探。
他把咸菜一粒一粒夹起来就着粥吃了,吃得很慢,很仔细。
隔壁屋子里关着的赵构没有咸菜。
赵构的待遇跟前两天一样,两碗粥一个馒头,没有多也没有少。
赵构吃完早饭之后,在屋里来回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六步,再从西墙走回东墙,六步。
他已经走了三天了,每天来回走几百趟。
他不是在锻炼身体,是在想办法。
赵构这个人,跟他哥赵桓不一样。
赵桓是个遇事就慌的主儿,六甲神兵那种骗子的鬼话都信,朝令夕改,前脚说打后脚就求和。
赵构不慌。
他被李锐在漳河渡口生擒的时候,身边还带着三千残兵,说跑其实还能跑一阵子的。
但他选择了不跑。
因为他算过账。
往南跑,沿途州县的守军连李锐一辆卡车都挡不住,跑到哪儿都是死路。
不如被抓。
被抓了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变数。
他这三天一直在琢磨李锐到底想拿他和赵桓怎么办。
如果要杀,早杀了,不用等三天。
不杀,就是有用。
有用在哪里,赵构还没想明白,但他觉得自己快想明白了。
今天没有咸菜这件事让他确认了一点:李锐在区别对待他和赵桓。
赵桓有咸菜,他没有。
这说明在李锐眼里,赵桓比他有用。
或者说,赵桓比他更好控制。
赵构停下脚步,背着手站在窗前。
窗户钉了三条木板,只留了两指宽的缝,能看见外面巷子里走过的辅兵和偶尔驶过的军用卡车。
他凑近缝隙往外看了看,恰好看见一辆卡车上装满了粮袋,车厢上坐着两个背着步枪的士兵,有说有笑。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是轻松的。
不是紧张的守军,不是提心吊胆的占领者。
是在自己地盘上干活的人。
赵构靠回墙边,闭上眼睛。
他开始重新评估自己还剩多少筹码。
大宋的皇帝身份?废纸。李锐连免死铁券都烧了,皇帝的名头还值什么?
各地勤王的兵马?没有。河北路烂了,河东路是李锐的,两浙和川陕远在天边。
自己手下的人?被打散了,漳河渡口那三千残兵要么投降了要么跑了。
还剩什么?
赵构想了半天,想到了一样东西。
名分。
大宋亡不亡,不是看汴梁城在谁手里,是看天下人认不认赵家的正统。
李锐现在占了汴梁,抓了赵桓和赵构,但他没有称帝,没有改国号,也没有公开宣布大宋灭亡。
这说明他还需要赵家的这块招牌。
至少暂时需要。
赵构嘴角动了一下,但算不上笑。
他决定继续等。
等李锐来找他谈条件。
窗外的巷子里,又一辆卡车隆隆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上没干的水洼,溅起一片泥点子,打在了钉了木板的窗户上。
赵构退后一步,坐回了屋角的草垫上。
他闭着眼,但没有睡。
与此同时,三司衙门旧址的院子里,李锐从装甲指挥车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双干净的皮手套,军大衣的领子竖着,抬眼扫了一眼天色。
云层在裂开,有一道灰白的光透下来。
赵香云跟在他身后三步,手里拿着那本蓝皮暗册和一叠新的麻纸文件。
“三十四家已经抄完三十一家了,剩下三家在外城,今天上午收拾。”
“蔡鋆庄子的粮食全部入库了,渡口那两条渡船和码头也封了,派了一个班守着。”
“宗泽的表格我看过了,城东城北五个坊今天开始放粮,按他的估算需要一百二十石。”
李锐听完,目光落在院子北面方向。
开封府旧衙门在那个方向。
他沉了几息,开口说了两个字。
“赵构。”
赵香云抬头看他。
“明天,带他来见我。”
赵香云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把暗册合上,塞进军服内兜,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转身去安排今天上午的最后三家查抄任务了。
院子里搬运物资的声音还在继续,叉车的液压杆嘎吱作响,炭笔在麻纸上沙沙地刮着。
三司衙门旧址的琉璃瓦上,最后几滴冻雨从瓦缝里渗下来,落在院中已经堆满金银铜器的空地上。
啪嗒一声,溅开。
第449章 外城三家
上午辰时刚过,赵香云带着两辆卡车和三十个嫡系步兵出了内城南门。
剩下的三家都在外城,分散在三个方向,最远的一家在新曹门外四里地。
第一家姓周,前三司度支员外郎,暗册上记了八年,走账四万六千贯,在外城东南角汴河边开了三间铺子,卖的是官窑瓷器,买的是三司的批条。
卡车在巷口停下来的时候,周家的大门已经开了一半。
里面没人。
赵香云让两个步兵进去搜了一遍,前后三进的宅子,被褥还是热的,灶台上的粥锅还冒着气,但活人一个都没有。
“跑了。”带队的班长从后门出来,手里提着一双绣花鞋,“后门通一条死巷子,巷子尽头翻墙能到汴河码头,墙头上有新鲜的脚印,至少七八个人。”
赵香云站在院子里环顾一圈,没有发怒,只是把暗册翻到周家那一页,用炭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东西照搬,人以后再抓。”
步兵翻箱倒柜搜了半个时辰,起获白银一千二百两,铜钱八百贯,绸缎十几匹,瓷器三十多件,另外在书房夹壁里找到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六张盐钞和一封信。
信是写给应天府知府朱胜非的。
赵香云看完信,脸上的慵懒表情收了一收。
信里没什么要紧的军情,就是一个逃跑的贪官在向远方的故交求助,语气卑微到了极点,说汴梁已经变天了,姓李的杀人不眨眼,求对方在应天府给安排一条活路。
但信的最后一句话让赵香云多看了两遍。
“汴梁城内尚有忠臣数十家,皆在观望,若南方有一旅之师北上勤王,人心必变。”
赵香云把信折好塞进内兜。
第二家姓孙,前开封府录事参军,早年曾在推官吴令仪手下当差,官不大,暗册上只记了三年,走账六千贯出头。
这家没跑,满门老小十一口人乖乖跪在院子里等着。
户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膝盖跪在青砖上抖得跟筛子似的,嘴里一直在念叨“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搜出来的东西不多,白银三百两,铜钱两百贯,一个庄子的地契。
赵香云翻了翻地契,城南十里一个小庄子,八十亩薄田,年产不过两百石。
“这庄子上有多少佃户?”
瘦子磕头磕得额头见了血。“回贵人,十二户,都是老实庄稼人,求您高抬贵手。”
赵香云根本没看他,把地契扔给身后的步兵。“庄子收了,佃户登记造册,今天下午派人去量田。”
第三家最远,在新曹门外四里地的一个坊子里。
户主叫郑世安,前京畿路转运司下面的勾当公事,管的是漕粮过境的税卡。位置不高,但油水极大,暗册上记了十一年,走账九万三千贯。
赵香云对这家的评价只有六个字:“小官巨贪,该死。”
卡车开到郑家门口的时候,遇到了麻烦。
郑家的宅子比前两家都大,前后四进,外面还围了一圈一人多高的夯土墙,墙头上插着碎瓷片。
大门紧闭,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响动,听着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带队的班长拍了三下门,没人应。
赵香云没耐心等,从腰间拔出信号枪对天打了一发。
红色的信号弹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炸开,方圆半里地的百姓全缩回了屋里。
“人不在,用手榴弹。”
两个步兵贴着墙根摸到门两侧,一人拧开一颗木柄手榴弹的盖子,拉弦,数两息,扔。
两声闷响,大门的门板炸成了三截,铜门环飞出去五六步远,差点砸到路边一棵枯树。
步兵鱼贯而入。
前院空无一人,但地上散落着几件衣裳和一双童鞋。
二进院的正堂门开着,里面一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正指挥三个仆人往后院搬一口大箱子,箱子死沉,四个人抬得龇牙咧嘴。
“放下。”
班长的枪口对准了胖老头的脑门。
胖老头是见过世面的人,在转运司混了十一年,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但枪口这个东西他没经历过。
箱子落地,砸在青砖上,盖子弹开一条缝,里面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五十两一个,少说有三层。
赵香云走进正堂,扫了一眼那口箱子,又扫了一眼胖老头。
“往哪搬?”
胖老头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后、后院有个地窖。”
赵香云笑了一声,那种笑比不笑还让人害怕。
“你倒是实在,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往地窖里藏。你以为地窖能挡八十八毫米的炮弹?”
胖老头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跪了下去。
搜查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郑家的家底比暗册上记的还厚。
白银一万一千两,黄金四十两,铜钱三千二百贯,绸缎三十多匹,宅契地契一叠,另外在后院地窖里翻出了八百石粮食和两大缸菜籽油。
赵香云一边核对一边在暗册上打钩,打完之后把册子合上,看了一眼院子里跪成一排的郑家老小。
“十一年,九万三千贯。你一个勾当公事,月俸连二十贯都不到。”
胖老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辆卡车装满物资往回开的路上,赵香云坐在副驾驶位上翻看那封从周家搜出来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汴梁城内尚有忠臣数十家,皆在观望。”
这句话让她不舒服。
三十四家贪官抄完了,银子粮食铜钱绢帛堆满了三司衙门旧址的院子。
但贪官只是明面上的敌人。
汴梁城里一百多万人口,就算跑了三成,还剩七八十万。这七八十万人里面,有多少是“在观望”的?
卡车碾过新曹门的门槛石,车身颠了一下。
赵香云把信重新折好,决定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封信交给李锐。
卡车驶入内城的时候,路过马行街口,几个辅兵正在拆一块旧牌匾。牌匾上写着“大宋开封府”五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糟烂的木头底子。
没人在意那块牌匾被扔到哪里去了。
第450章 观望
三司衙门旧址的院子里,赵香云下了卡车直接走向西厢房。
李锐坐在装甲指挥车的外踏板上擦手套,军大衣的领子还是竖着的,勃朗宁插在腰间皮套里。
赵香云掏出那封信递过去,没有多余的话。“周家跑了,但留下了这个。”
李锐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
他看信的速度很快,十几息就看完了,然后把信翻到背面看了看。空白,没有别的内容。
“应天府。”李锐念了两个字。
赵香云点头。“周家那个逃官的信,写给应天府知府朱胜非,这个名字暗册上没有,我查了一下,是前任中书舍人,之前刚赴任应天府知府。”
李锐对朱胜非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但对信里最后那句话产生了兴趣。
“观望。”他把信折起来塞进大衣口袋。“他说城里有几十家忠臣在观望,你信不信?”
赵香云靠在卡车车厢上,两只手抱在胸前。“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敢写出来。一个跑路的贪官都敢这么写,说明城里确实有人在等。”
“等什么?”
“等南边来人。周家那封信提了一句,若南方有一旅之师北上勤王。一旅之师,就算凑个万把人过来,在毛瑟步枪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但城里面那些人不懂这个,他们觉得只要有人打过来,里应外合,就能翻盘。”
李锐站起来,把手套戴好,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三十四家抄完了?”
“抄完了。”赵香云从内兜掏出暗册,翻到最后一页。“三十一家当场拿下,周家跑了,孙家和郑家老实。”
“总共起获白银六万四千两出头,黄金一百二十两,铜钱两万一千贯,粮食连蔡鋆那一千二百石加郑世安那八百石,一共两千石。绸缎杂货瓷器地契另算。”
李锐闭了一下眼睛,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动了几下。
赵香云知道他在操作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过了大约十息,李锐睁开眼睛。“白银全部转化,折合工业原料点数四千八百点。铜钱留着,继续背书神机券。黄金入库不动。”
“粮食呢?”
“粮食一粒不转化,全部入军管官仓。张虎今早报了多少?”
“四十二万三千石。加上新入库的两千石,四十二万五千石。”
李锐的目光往北面方向瞟了一眼,那是开封府旧衙门的方向。
“赵桓今天吃了那碟咸菜没有?”
赵香云嘴角弯了一下。“吃了,一粒一粒夹着吃的,吃得比龙涎香还仔细。”
“赵构呢?”
“没咸菜,照旧两碗粥一个馒头。狼卫报告他在屋里来回走,从早走到晚,一天走几百趟。”
李锐点了一下头。
“明天的事不变,把赵构带到这里来。”
赵香云没问原因,但她多说了一句。“赵构这个人比赵桓难对付。赵桓是个草包,给碟咸菜就能让他胡思乱想三天。赵构不一样,这个人心里有数,他知道自己还有用。”
“有用是好事。”李锐走向西厢房的门口。“没用的人才麻烦。”
赵香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暗册。
暗册的最后几页已经全部打了钩,三十四家的名字整整齐齐,旁边标注着查抄日期和金额。
只有周家那个名字旁边画的是圈,不是钩。
赵香云把暗册合上,转身走向东厢房。
东厢房里宗泽还在填表格,面前堆了七八张麻纸,炭笔削得只剩指头长。
“宗大人,今天城东城北五个坊的放粮准备好了?”
宗泽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延庆坊、安乐坊、崇仁坊三个在城东,定安坊、通化坊两个在城北。”
“我估了一下,五个坊加起来一万两千户上下,按一户一升放,需要一百二十石。”
“人手够不够?”
“张虎给我拨了六十人,二十名嫡系步兵分三组,每组配两挺机枪,剩下四十个辅兵负责搬运、登记杂务。够了。”
赵香云在他对面坐下。“昨天安平坊的事,今天不会再有了。蔡鋆已经在偏房里喝薄粥了,他手下那三百庄丁缴了械,该绑的绑了该放的放了。”
“但你还是小心点,城里面不太平。”
宗泽搁下炭笔,看着桌上的表格沉默了几息。
“赵副官,老夫问你一句话。”
“你问。”
“将军抄了这三十四家,银子粮食堆满了院子。但汴梁城里不止三十四个贪官,暗册上没有记的呢?”
“通汇号管不到的呢?那些没被查出来的人,没有暗册凭据的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赵香云笑了,那种笑里面没有温度。
“宗大人,你觉得那些人不知道这三十四家被抄了?他们知道。他们也知道蔡鋆三百个庄丁在八十八毫米炮面前撑了不到一炷香。你觉得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宗泽没说话。
“他们在烧账本。”赵香云站起来,拍了拍军服上的灰。“烧了账本就觉得安全了,觉得查不到自己头上了。”
“让他们烧吧。查不查得到,不在账本上,在他们花银子的地方。宅子搬不走,田地搬不走,渡口搬不走。”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宗泽一眼。
“今天好好放粮,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门关上之后,宗泽坐在桌前愣了好一会。
他在桌角找到那支新削的炭笔,拿起来,在表格最后一行写了一个数字。
然后他拿起龙泉剑挂回腰间,穿上昨天晾了一夜还没干透的棉袍,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辅兵正在给卡车装粮袋,五十斤一袋的粗粮麻袋从西厢房廊檐下一路排到院门口,两个嫡系步兵扛着机枪箱子往车厢上码。
偏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一个持枪的狼卫。
蔡鋆在里面咳嗽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宗泽经过偏房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
他走到卡车旁边,从张虎手里接过一沓空白的户籍登记表,卷起来塞进棉袍里,爬上了第二辆卡车的车厢。
卡车发动的时候,柴油引擎的震动从车厢底板穿过来,震得他的牙齿都在打颤。
他抱着腰间的龙泉剑,眯着眼看前方内城的城门洞。
城门洞的砖缝里,有人用木炭写了一行字:“宋德永昌。”
字迹很新,墨色还没被雨水冲干净。
宗泽看见了那行字。
他没有说什么,卡车隆隆地碾过城门洞,轮胎擦过地面的积水,把倒映在水洼里的那行字碾碎了。
第451章 五坊放粮
城东延庆坊的坊门口,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粮台两侧,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排队的人群。
宗泽坐在粮台后面,面前摆着户籍登记表、木印、石炭笔和一杆铁秤。
辰时三刻开始放粮,第一个坊是延庆坊,预估两千三百户。
排队的人从坊门口一直排到巷子深处,拐了两个弯还看不到尾巴。
跟安平坊那天不一样,今天没有下雨,但冷得更厉害。排队的百姓缩着脖子跺着脚,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飘在低矮的坊墙上方。
前十户很顺利,拿户帖的报户号,没户帖的按流民登记,一户一升米,辅兵称好倒进百姓自带的布袋或瓦罐里,宗泽盖印,下一户。
每炷香二十户,不多不少。
到第三十几户的时候出了问题。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报了户号,宗泽翻户籍册一查,这户是六口人,但站在台前的只有他一个。
“你家六口人呢?”
汉子搓着手,眼睛往地上看。“都在家里,病了,出不来。”
宗泽把户帖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户帖上写的是延庆坊丁字巷第七户,三口人,不是六口人。”
汉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旁边的嫡系步兵手已经伸向腰间的驳壳枪。
汉子扑通跪下了。“大人,小人家里确实只有三口人,是小人贪心了,小人该死。”
宗泽没发火,把户帖还给他。“三口人就领三口人的量,一升米,下次再报假数,取消领粮资格。”
汉子磕了两个头,抱着一升米跑了。
身后排队的人群嗡嗡地议论了一阵,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因为两挺机枪还在那里蹲着。
类似的情况到中午的时候出现了七八次。
有人拿别家的户帖来冒领的,有人一家两口人报四口的,还有人干脆连户帖都没有就想浑水摸鱼。
宗泽全部挡了回去,但态度很平静,既不骂也不打,只是按表格上的规矩办事。
没有户帖的登记为流民,按流民标准领半升,弄虚作假的警告一次,下次取消资格。
辅兵在旁边小声嘀咕:“宗老大人,这帮人也太不要脸了,一升米都想多占。”
宗泽头也不抬。“一升米能活一天。你要是饿了三天,你也会想多占。”
辅兵不吱声了。
午时过后,延庆坊放完了,实际发放两千一百户,消耗粮食二十一石。比预估少了两百户,宗泽在表格上标注:缺额两百户,原因待查,可能已逃离或死亡。
卡车转场到安乐坊。
安乐坊比延庆坊小,预估一千五百户。但到了坊门口,宗泽发现排队的人比预估的多。
他让辅兵数了一遍,大约有两千人出头。
“多出来五百人。”宗泽翻着户籍册自言自语。
带队的班长走过来报告:“宗老大人,这坊子里混进来不少外坊的人,有几个我认得脸,昨天在安平坊排过队。”
宗泽放下笔,站起来往人群里看了看。
果然,人群后面有不少面生的,跟前面安乐坊的百姓穿着打扮明显不一样。有几个人连头都不敢抬,缩在人堆里跟鹌鹑一样。
“各坊百姓只能在本坊领粮,不准跨坊。”宗泽对着人群说了一遍。
没人动。
宗泽又说了一遍。
人群后面有个老头嚷了一声:“我们通化坊的粮还没发,我们等不及了!”
宗泽看了那老头两眼。“通化坊排在今天傍晚,你今天来,没有你的份。”
“明天下午?那我今天晚上吃什么?”老头的声音带着哭腔。
宗泽沉默了几息。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他能做的事只有按表格上的计划一个坊一个坊地发,五个坊散在城东城北不同位置,人手和机枪就那么多,同时铺开不现实。
但饿肚子的人不会按计划来。
宗泽回头看了一眼带队的班长,班长耸了耸肩,意思很明显:你定。
“通化坊提前到今天傍晚,但只能在通化坊本坊坊门口领。现在混在安乐坊队伍里的外坊人全部出列,不出列的一律视为冒领,取消资格。”
人群骚动了一阵,前后大约二三十个人陆陆续续从队伍里挤出来,站到路边去了。
有几个磨磨蹭蹭不肯走的,步兵拎着枪上去一喊,也老实了。
安乐坊的放粮恢复了秩序,一直发到未时中才结束,实际一千四百八十户。
崇仁坊紧接着开始。
崇仁坊在城东最偏的位置,挨着内城墙根,巷子窄得卡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坊门外。辅兵用扁担挑着粮袋进去,来回跑了十几趟才把粮台搭好。
宗泽走进崇仁坊的时候,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砖,是泥。
坊里的排水沟堵了不知道多久,巷子两边的泥水混着各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气味呛得辅兵直皱鼻子。
排队的百姓比前两个坊的都要瘦,衣服也更烂,有几个小孩连鞋都没有,光着脚站在冰冷的泥地里。
宗泽在粮台前坐下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冷的,是别的原因。
他做了几十年的地方官,见过饥民,见过逃荒,但在大宋的国都汴梁城里见到这种景象,这是头一回。
一百六十年的都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区。
巷子里的泥水臭得人睁不开眼。
宗泽稳了稳手,拿起石炭笔开始登记。
发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到了台前。孩子裹在一块破毯子里,一动不动。
宗泽看了一眼那孩子。“男孩女孩?”
妇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女孩,三岁。”
“也入册,按半口人算。”宗泽在表格上添了一笔。
辅兵称了一升半的粮倒进妇人的瓦罐里。
妇人抱着瓦罐走了不到三步,回头看了宗泽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空的。
宗泽低下头继续填表。
崇仁坊发完已经是申时了,天色开始暗下来。宗泽把三个坊的表格汇总了一下,实际发放五千八百户,消耗粮食五十八石。
剩下城北的定安坊和通化坊,定安坊排在明天上午,通化坊按他临时改的计划提到了今天傍晚。
卡车载着宗泽赶到通化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
坊门口点着四盏火把,两百多人在昏暗的火光里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队伍。
那些下午从安乐坊被赶出来的外坊人,大部分都在这里。
宗泽下了卡车,在粮台后面坐下来,拿出一张新的空白表格。
“开始。”
第452章 城门洞里的字
通化坊放完粮已经是戌时了。
宗泽在卡车车厢里靠着粮袋眯了一会儿,到三司衙门旧址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张虎在院子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宗老大人,先喝口热的。”
宗泽接过粥碗,站在廊檐下喝了两口。粥很稠,比给蔡鋆和陈德裕的那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里面还有几块咸萝卜。
“今天五个坊一共发了多少?”张虎翻着铁皮文件夹问。
“五千八百户加通化坊一千一百户,总共六千九百户,消耗粮食六十九石。通化坊是临时提前的,实际数比预估少了九百户。”
张虎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明天还剩定安坊,预估两千户,需要二十石。”
“加上后天要铺开的城西两个坊和城南剩余的坊子,这一轮下来至少还要四百石。”宗泽喝了一口粥。“张统领,粮食撑得住吗?”
张虎嘿嘿笑了一声。“宗老大人,四十二万石的仓底,四百石连零头都算不上。你放心发就是了。”
宗泽没有笑。四十二万石听着多,但汴梁城里几十万张嘴,一天少说也得三四百石,满打满算撑三年。三年之后呢?
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三年之后的事,不归他操心。
“张统领,有件事我想报告将军。”
“什么事?”
“今天经过内城南门的时候,城门洞的砖缝里有人写了几个字。”
张虎抬头看他。
“写的是宋德永昌。”
张虎的笑容收了起来。
“用木炭写的,字迹很新。今天早上经过的时候还没有,中午回来的时候就有了。”
张虎沉默了几息,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还有别的地方看到吗?”
“我只经过了南门,别的门没走。”
张虎点了点头,转身往西厢房走。
走了三步又回头。“宗老大人,这事你先别跟任何人提。”
宗泽把粥碗放在廊檐的栏杆上。“老夫知道轻重。”
张虎推开西厢房的门进去了。
里面灯火通明。
李锐不在,装甲指挥车的引擎还在低低地转着。赵香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封从周家搜出来的信和一张汴梁城的草图。
草图是她自己画的,用炭笔标注了目前已控制的城门、仓库、重要路口和放粮点位。
“赵副官。”张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把宗泽说的事复述了一遍。
赵香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拿起炭笔在草图上的内城南门位置画了一个叉。
“宋德永昌。”她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念的时候嘴角带着嘲讽。“大宋都的的确确亡了,还有人写这种东西。”
“你觉得是谁写的?”
“不重要。”赵香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里灯火下的粮袋堆。“重要的是,有人还觉得赵家的天下能回来。”
她回头看张虎。“明天天亮之前,把所有城门洞都检查一遍,有字迹的全部刮掉。然后在每个城门洞安排两个狼卫便衣,白天盯着,看谁来写。”
张虎应了一声。“赵副官,你觉得跟那封信有关系吗?”
赵香云拿起桌上那封信,翻到最后一句。
“城内尚有忠臣数十家,皆在观望。”
“观望的人不会写字上墙。”赵香云把信放下。“写字上墙的人不是在观望,是在试探。试探我们的人看不看得见,管不管得了。”
“那怎么办?”
“抓到写字的人,交给李狼。李狼知道怎么让他把上家下家全吐出来。”
张虎拿起文件夹转身要走,赵香云叫住他。
“张虎,将军说明天要见赵构。赵构从开封府旧衙门押过来的时候,走内城南门,让他看看干净的城门洞。”
张虎琢磨了一下这话的意思,咧嘴笑了一声。“明白。”
他出了西厢房的门,把院门口站岗的一个狼卫叫过来。“去跟李狼说一声,明天天没亮让他带八个人把内城六个门洞全走一遍,墙上有字迹的全刮干净。”
“另外每个门派两个便衣盯着,穿老百姓衣服,别带枪,带伞兵刀就行。”
狼卫跑了。
张虎回到廊檐下,看见宗泽还站在那里,粥碗已经空了。
“宗老大人,还不去歇着?”
宗泽把空碗递给他。“张统领,写那几个字的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张虎把碗往旁边一墩。“宗老大人,你今天发了一天的粮,累坏了。赶紧去睡,明天还有定安坊呢。”
宗泽看了他一眼,转身往东厢房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停着的那辆装甲指挥车。
车里的灯亮着,引擎声嗡嗡的,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个人影。
那是李锐。
宗泽推开东厢房的门进去了。
桌上他白天写的表格还摊着,角落里的抽屉关得严严实实,里面那把七珠算盘一声不响地躺着。
他点上油灯,坐下来,开始写明天定安坊的预估表格。
写了几行,停了下来。
他想起今天在崇仁坊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想起那个空洞的眼神。
然后他又想起城门洞里那四个木炭字。
宋德永昌。
写这四个字的人,不知道崇仁坊的巷子里是什么味道。
宗泽把炭笔重新拿起来,继续填表。
窗外没有雨了,也没有风,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从内城的某个角落里远远传过来,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第453章 赵构来了
第二天上午巳时。
四个狼卫押着赵构从开封府旧衙门出发,步行穿过半条马行街,经内城南门,到三司衙门旧址。
赵构走得不快不慢,被关了三天,腿脚有点发软,但他不让人看出来。
他穿着入城时那身普通棉袍,颜色灰扑扑的,跟街上的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头上没有冠帽,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说是大宋的康王,倒更像一个落魄的账房先生。
四个狼卫一前一后夹着他走,枪不在手上端着,但枪口的方向始终没变,两支对前方,两支对着他的腰。
经过内城南门的时候,赵构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城门洞里的墙壁。
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他没有在这上面多想,继续走。
三司衙门旧址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嫡系步兵,见到狼卫押人过来,侧身让开,连问都没问一句。
赵构走进院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辆巨大的铁皮车辆停在院子正中央。
他没见过装甲指挥车,但他见过在漳河渡口轰他营寨的那些铁兽。这辆比那些小一点,车顶上没有炮管,但浑身上下的铁板厚度和棱角让人心里发凉。
车旁边堆着几十个铁皮箱子,有的盖着帆布,有的敞着口,里面露出麻绳捆扎的银锭角。
院子西厢房的廊檐下,张虎正指挥三个辅兵把粮袋搬上卡车,嘴里嚼着半块饼子,看见赵构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拿下巴朝西厢房门口努了努嘴。
“赵九公子,往那边走。将军等你呢。”
赵九公子三个字叫得随便,语气跟叫自家邻居差不多。
赵构脸上没有变化。他用了三天时间接受一个事实:在这个院子里,他的名分一文不值。
四个狼卫把他送到西厢房门口就停了脚步,门外站着的是李狼。
半大少年背着毛瑟步枪靠在门框上,眼神跟饿了三天的猎犬一模一样,看赵构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敬意,甚至没有好奇,只有冷冰冰的审视。
“进去。”李狼下巴一抬。
西厢房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油灯、一摞麻纸和一支削尖的炭笔。
李锐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
军大衣没脱,手套没摘,勃朗宁的枪套解开了扣子露出半截枪柄。
他面前的桌上除了那摞麻纸之外还有一样东西:那方被赵桓派人送出来的“大宋河北兵马大元帅”印信。
赵构走进来的一瞬间就看到了那方印。
他的脚步停了半拍,非常短暂,但足够让对面的人注意到。
“坐。”李锐说了一个字。
赵构没有磨蹭,走过去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了。椅子腿不太稳,坐上去晃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方桌对视。
赵构看李锐的第一眼是看他的手。戴着皮手套的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纹丝不动。
第二眼是看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轻蔑,没有审判者的居高临下,什么情绪都没有。跟看一份公文的眼神一样。
赵构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来审他的,是来谈事的。
审人的人会先立威,先让你怕。谈事的人不需要立威,因为威已经立完了。
“你在屋里走了三天,想明白了什么?”李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直截了当。
赵构没有装糊涂。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稳。
“想明白三件事。第一件,你不打算杀我,至少现在不杀。”
“第二件,你没有称帝,也没有打赵氏的旗号,说明你暂时不需要皇帝这个名头。第三件,你给我哥加了一碟咸菜,没给我加。”
李锐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咸菜这个事,说明你在区别对待我们兄弟。我哥有用处,我也有用处,但不是同一种用处。”
赵构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没有半分乞求,只有对等的试探。
“将军,你需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说。”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五六息。
李锐伸手拿起桌上那方大元帅印信,翻了个面放在赵构面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
赵构当然知道。这方印信是他当初在相州受命的那一方,大宋河北兵马大元帅,名义上节制河北路全部军马。
“这方印现在在我手里,但我用不了。”
李锐的声音没有起伏。“河北路还有六七个州县的守军没有接到汴梁变局的消息,有的已经接到了但装聋作哑。你的名字和这方印能让他们开城门。”
赵构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要我替你招降河北路?”
“不是招降。”李锐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是通知。通知他们大宋的大元帅发了新令,让他们就地驻守不要妄动,粮饷会有人去发。”
“谁听话谁有饭吃,谁不听话,坦克半天就到。”
赵构沉默了很久。
这个条件比他预想的要温和得多。他以为李锐会逼他写退位诏书,或者让他录什么劝降檄文传遍天下。
只是以大元帅的名义给河北路各州发一道安军令。
但赵构是个精明人,精明人不会被温和的条件蒙住眼。他心里清楚,这道令一旦发出去,他就彻底成了李锐手里的招牌,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可他现在本就没有回头路。
“将军,我替你发了这道令,河北路各州自然会安静下来。”
赵构的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半分失态。“但安静下来之后呢?这道令能管多久?管完了之后,我和我哥的去处,将军可有安排?”
李锐看了他三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赵构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从麻纸底下抽出一张薄纸递过来。
赵构接过纸看了看。
那是一份军管官仓的粮食总账。
四十二万五千石。
赵构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数字对他的冲击比城门洞里那些铁兽还大。
整个大宋国库最盛时的存粮也不过六七百万石,分散在全国几十个大仓。汴梁城里一个军管府,三天时间就攒了四十多万石。
“够全城吃三年。”李锐的语气跟报天气一样平淡。“你哥赵桓把国库搬空的时候存了多少?”
“不到二十万石。其中一半发了六甲神兵的军饷,另一半让京城的粮商倒卖三遍变成了渣。”
赵构把纸放回桌上。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你不缺粮,不缺钱,不缺兵,你缺的是一张嘴。一张能让天下人暂时不把你当乱臣贼子的嘴。”
李锐没有否认。
“写令。”他把炭笔推到赵构面前。“用你的名义,盖你的印。写完之后我派人送出去。”
赵构拿起炭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没有再提条件,也没有再试探。自己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了。
唯一能换的,就是活着。
笔尖落在麻纸上,沙沙作响的时候,门外传来李狼踢刀鞘发出的一声脆响。
院子北面方向,开封府旧衙门里,赵桓正在把今天那碟咸菜里最后一粒豆子从碗底捞出来。
他还不知道他弟弟已经坐在李锐对面开始写东西了。
赵构写得很快,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当年在中书省拟旨时一样端正。
写完之后他把纸推到李锐面前。
李锐扫了一遍,拿起那方大元帅印信,蘸了桌角的印泥,盖了上去。
朱红的印迹在麻纸上洇开,方方正正的。
好看极了。
赵构看着那个印迹出了一会儿神。
这方印他盖过不知道多少次,从来都是给大宋的守军发令,保赵家的江山。
今天这一下,是给推翻大宋的人盖的。
李锐收起盖好印的麻纸,折了两下塞进军大衣口袋。
“你今天住东厢房,不回开封府了。”李锐走向门口。“伙食标准跟你哥一样,粥、馒头,加碟咸菜。”
赵构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等门关上之后,才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那碟咸菜,他等了三天。
第454章 便衣
天没亮的时候李狼带着八个人出了三司衙门旧址的院门。
八个人分四组,两人一组,穿的是从马行街成衣铺子里翻出来的旧棉袍,脚上套着布鞋,头上裹着破布巾。
远看跟赶早市的小贩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对劲的地方是腰间鼓出来的一小块,那是伞兵刀。
李狼没跟他们一起走,他站在院门口把四组人的路线重复了一遍。
“东门、西门各一组,南门北门各一组,先刮字,再蹲点,看见有人往墙上写东西的,不要动手,跟着他,看他回哪条巷子进哪个门。”
“记住了,别带枪。”
说完他转身回了院子。
张虎在廊檐底下靠着柱子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
“都派出去了?”
“四组八个人,够了。”
李狼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杂面饼子啃了两口。
“张叔,你说写那几个字的人是什么来头?”
张虎打了个哈欠。
“什么来头都有可能。可能是哪家漏网的管家,可能是读了几本书的穷酸,也可能就是个嘴欠手痒的闲汉。”
“闲汉不会写宋德永昌。”
“那就不是闲汉。”
张虎把文件夹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
“反正你的人盯着就行了,写字的人迟早还会来,这种人憋不住。”
天亮之后的第一个消息是从东门来的。
东门那组两个狼卫到的时候,城门洞左侧的砖缝里果然有四个木炭字,笔划比宗泽在南门看到的那几个粗一号,歪歪扭扭的,写的也是“宋德永昌”。
两个人用刀背把字刮干净,然后一个蹲在门洞外面的馄饨摊子旁边,一个靠在门洞里面的墙根底下。
馄饨摊子是真的,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天不亮就出来支锅了,锅底烧的是劈柴,汤色浑浊,一文钱一碗,碗比拳头大不了多少。
“小哥,来一碗?”
“不吃。”
狼卫把脸埋在领口里,眼睛盯着城门洞方向。
馄饨老头也不多嘴,缩回脖子继续搅他的锅。
西门干净,没有字。
北门有,但不是写在砖缝里,是用木炭画在城门洞顶上的横梁背面。
画的人够高,或者踩了什么东西上去的。
字迹比东门和南门的都要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狼卫把字刮了,退到对面一间废弃的铺面门口蹲着。
四个门三个有字,间距横跨大半个内城。
李狼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擦枪,听完之后把枪栓推上去咔哒一声。
“一个人写不了三个门。”
“至少两个人,可能三个。”
他站起来走到东厢房门口。
宗泽已经出发去定安坊了,桌上留着昨晚填好的表格和一壶凉茶。
李狼没进去,转身去了西厢房。
赵香云在里面看那本蓝皮暗册,桌上摊着汴梁城防草图,昨晚标的那些叉和圈旁边又多了几个新记号。
“三个门都有,东门、南门、北门。”
赵香云的手指在草图上从东门划到北门。
“三个门的位置正好卡住内城东北半圈,避开了我们卡车进出最频繁的西门和宣化门。”
“写字的人知道我们的车队从哪个门走。”
赵香云拿起炭笔在草图上画了三条虚线。
“这说明他们不是随便写的,他们观察过。”
“观望。”
李狼重复了一下昨天那封信里的词。
赵香云把草图翻过来,背面是她列的一张表。
表上写着六个坊的名字,每个坊名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和人名。
“周家逃了,信落在我们手里,这件事写信的人还不知道。”
“应天府的朱胜非收不到信,但城里这些的人不知道信没送出去。”
“他们还在等。”
“等什么?”
李狼问。
“等回音,等南边的勤王军。”
赵香云把暗册合上。
“等不来的。”
“等不来他们就会慌,慌了就会做蠢事。写字就是蠢事的开始。”
“告诉你的人,盯紧了,谁来写就跟谁,跟到他的窝。”
“三天之内,我要一张网,上面挂着所有还在的鱼。”
李狼出了西厢房,院门口张虎正指挥辅兵往卡车上装粮袋。
今天定安坊要发粮,二十石粮食已经装车了。
“张叔,赵副官让我三天之内把城里写字的人顺藤摸瓜全摸出来。”
张虎把最后一袋粮食拍实在车厢里。
“三天够吗?”
“够不够都得够。”
李狼翻身上了另一辆卡车的车厢,朝驾驶员敲了两下铁皮。
卡车发动的时候,东厢房隔壁的偏房里传来蔡鋆的咳嗽声。
那个曾经的太师之子已经连着喝了两天的薄粥,嗓子哑得跟破锣一样。
陈德裕坐在他对面,面色平静,手里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
“陈东家,你说他们会放过咱们吗?”
蔡鋆的声音带着颤。
陈德裕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地上。
“蔡衙内,你派人杀宗泽,我串联商户拒收券。你觉得呢?”
蔡鋆不说话了。
偏房的窗户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亮光,刚好照在地上那只空碗的边沿。
碗里连一粒米渣都没剩下。
第455章 定安坊
宗泽到定安坊的时候是辰时过半。
卡车停在坊门口,六十名士兵分三组散开,两挺马克沁架在粮车两侧。
班长领人拉起麻绳通道的时候,坊子里已经排了一百多人。
比预估的少了将近一千。
宗泽站在粮袋后面的条桌前,把户籍表铺开压好,抬眼扫了一圈排队的人。
跟昨天崇仁坊比起来,定安坊的百姓穿得稍微齐整一些,至少没有光着脚的。
但脸上的颜色都差不多,青黄不接那种灰败。
“有户帖的走右边,没有的走左边。”
宗泽的声音不大,但坊口安静得很,每个人都听得见。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片。
宗泽接过来看了看,是靖康元年补发的户帖,上面的字迹模糊,但名字和人口数还认得出。
“王二牛,户下四口,领四升。”
男人接过米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袋子口没兜住,洒了几粒在地上。
后面排队的一个老妇人弯腰就去捡。
“别捡了,在地上的不算。”
宗泽叫住她。
“排好队,轮到你再领。”
辅兵用木斗量米的速度比昨天快了,宗泽在表格上记录的速度也快了。
一炷香的功夫发了三十多户,消耗不到四石。
快到五十户的时候出了岔子。
一个瘦高个男人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没有户帖。
“姓名。”
“刘七。”
“哪个坊的?”
“定安坊。”
“家里几口人?”
“就我一个。”
宗泽把炭笔放下,看了他一眼。
“左手伸出来。”
瘦高个愣了一下,伸出左手。
手心干干净净,没有茧子,指甲也修得整整齐齐。
宗泽见过太多种手。种地的手、做工的手、卖苦力的手、写字的手,一看掌心就能分出个七七八八。
这只手不是干活的手。
“你什么营生?”
“打零工。”
“打零工的手比我还干净?”
瘦高个的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旁边的班长已经把手搭到了枪托上。
宗泽没有喊人抓他,而是低头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定安坊,刘七,无帖,单身,手净。
“按流民标准,半升。领完走人。”
瘦高个接过半升米的时候脚步有点快,转身就往坊子深处走了。
班长凑过来。
“宗大人,那人有问题。”
“我知道。”
宗泽把炭笔夹在耳朵上。
“你派一个狼卫远远跟着他,看他进哪条巷子哪个院子,记下来报给李狼统领。”
“不直接抓?”
“一条鱼不值钱,顺着鱼线才能找到鱼塘。”
班长咧嘴笑了一声,招手叫了个狼卫跟上去了。
午后,定安坊的发粮接近尾声。
实到一千一百户,比预估差了九百。
宗泽在表格最后一栏写下:缺额九百户,推测逃亡或已死。
“已死”两个字写完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息。
收拾桌子的时候那个狼卫跑回来了。
“宗大人,那个瘦高个进了定安坊后巷第三条曲,拐进一个朝南的小院子,院门上挂着个破葫芦。”
“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
宗泽把这行字记在表格空白处的角落里。
“还有呢?”
“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说打零工,但那条曲里住的全是以前在太学读书的穷学生,根本没有打零工的。”
宗泽把表格收好,塞进帆布袋里。
收完坊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
这一天五坊加通化坊加定安坊,前后八个坊,总共发出去九十七石粮食,登记在册的户数超过九千。
卡车往回开的路上,宗泽坐在车厢的粮袋上,手里攥着那份写了“刘七”的表格。
他没有再想城门洞里那四个字。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定安坊缺了九百户,崇仁坊缺了两百户。
八个坊加在一起,缺额超过两千户。
两千户人,少说六七千口。
这些人去了哪里?
逃了的,算好的。
没逃的,没来领粮的,要么病在家里出不了门,要么已经躺在屋里没人收尸。
卡车碾过一个水洼的时候,溅起的泥水打在宗泽的棉袍下摆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
棉袍上早就全是灰点和泥渍了,已经不像一个大宋名臣该穿的样子。
但定安坊那些百姓穿的比他还破。
卡车进了内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三司衙门旧址门口张虎还在,手里换成了一根撬棍,正在把一只铁皮箱子的锁头撬开。
“宗老大人回来了!今天发了多少?”
“九十七石,九千余户。”
宗泽从车厢上跳下来,腿弯打了个趔趄。
两天跑了八个坊,六十多岁的人了,铁打的也扛不住。
张虎递过来一碗粥和半个馒头。
“先吃,吃完把表格给我,我核完了送到将军车上去。”
宗泽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统领,城里领不了粮的病户和死户,谁去管?”
张虎撬棍一顿。
“这个……将军还没有指示。”
“缺额两千多户,里面起码有一半是病得出不了门的,再拖下去就全变死户了。”
张虎把撬棍插在腰带上,挠了挠后脑勺。
“宗老大人,你写个条子,把这事报上去,让将军定夺。”
宗泽把馒头塞进嘴里三两口吞了。
“不用写条子,我直接跟赵副官说。”
他转身往东厢房走,半路上差点跟一个搬铁皮箱子的辅兵撞上。
张虎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宗老大人你慢点!明天没有坊要发了,你可以歇一天!”
宗泽头也没回。
歇什么歇,两千户人等着呢。
第456章 破葫芦
第三天上午,李狼的人回来交差了。
三天时间,四组便衣加上宗泽那边提供的线索,一共摸出来七个点。
东门那个写字的人当天傍晚果然又来了,在城门洞右侧的砖缝里重新写了四个字,写完转身就走。
跟踪他的狼卫跟了三条街,看见他拐进延庆坊一个卖笔墨的铺子后门。
铺子关着门,窗板钉死,但后院有烟火气。
北门那个更有意思。
踩东西上去写横梁的人是个又高又壮的汉子,手脚利索得很,三两下就翻上去了。
狼卫跟了他两天,发现他白天在安乐坊帮人劈柴,晚上回崇仁坊一个破庙里睡觉。
破庙里还有六七个人,都是青壮年,精气神比一般流民好太多。
宗泽报上来的那个“刘七”,住在定安坊后巷挂破葫芦的院子里,三天都没出门。
但第二天夜里有人给他送了东西进去。
送东西的人穿着旧官服改的棉袍,领口的暗纹还没拆干净。
七个点,分布在内城东半部的五个坊里。
李狼把这些信息用炭笔画在一张麻纸上,线条连起来的形状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折好走进了西厢房。
赵香云正在桌上摊着的城防草图上做标记,面前多了一碗已经凉透了的小米粥,没动过。
“七个点。”
李狼把纸放在桌上。
赵香云展开看了看,拿炭笔在自己的草图上把七个位置一一对应画上。
“延庆坊笔墨铺,崇仁坊破庙,定安坊破葫芦院子……”
她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了一下。
“安仁坊薛府隔壁那个裁缝铺?”
“对,薛昌言死了之后,裁缝铺关了门,但第二天晚上有人从后墙翻进去待了大半夜。”
赵香云的手指在草图上从安仁坊划到延庆坊,再从延庆坊划到定安坊。
“这几个点连起来正好绕着内城东北走了半圈,避开了三司衙门和我们的主要兵力部署区。”
“不是散兵游勇。”
李狼蹲在桌边,下巴搁在桌沿上。
“有人在指挥。”
“破葫芦院子里那个三天不出门,别人给他送东西进去,说明他是联络点,不是跑腿的。”
赵香云把草图翻了个面。
背面那张表上多加了一列,写着“未抄”两个字。
“三十四家名单上抄了三十一家,剩下三家里周家逃了,孙家认了,郑家炸了门。但名单之外呢?”
“陈德裕的暗册只记了跟通汇号有来往的,汴梁城里做官做了一百六十年的人家,有多少跟通汇号没关系但照样捞得盆满钵满的?”
“张虎上次报过,光开封府衙门里挂过名的官吏就有三百多号人,抓了的不到十分之一。”
李狼啃着指甲想了想。
“那今晚动手?”
“今晚。”
赵香云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张虎正指挥人把最后一批从郑家抄来的粮食过秤入库。
“先端破葫芦院子,抓活的。刘七是联络点,嘴里有东西。”
“其余六个点同时动手。崇仁坊破庙那边人多,带两挺机枪过去封巷口。”
“所有人押到这里来,偏房关不下就关马棚。”
李狼起身往外走。
“一个都跑不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了头。
“赵副官,将军知道这事吗?”
赵香云的目光转向院子正中停着的装甲指挥车。
车里的灯亮着,引擎照例嗡嗡地转着。
“将军知道所有的事。”
李狼走了。
他出院门的时候经过偏房,门缝里传来蔡鋆的声音。
“陈东家,我好像听见他们说要抓人了。”
陈德裕的声音很平。
“跟你无关,喝你的粥。”
“怎么会跟我无关?万一那些人供出我来……”
“你已经在这了,还能供你到哪去?锅底吗?”
蔡鋆不说话了。
李狼走到院门外的卡车旁,敲了敲驾驶室的铁皮。
驾驶员从座位上坐起来,嘴角还挂着饼渣。
“去把崇仁坊蹲点的那两个人叫回来,再从张叔那边借两挺轻机枪和二十个人。”
“今晚有活干。”
驾驶员把饼渣擦了擦,拧钥匙发动引擎。
卡车轰隆隆地开走了,碾得马行街上的冻泥飞溅,几个路过的百姓缩着脖子贴墙根让路。
没人多看一眼。
三天时间,汴梁城里的老百姓已经习惯了这些铁皮怪物在街上跑来跑去。
比起铁皮怪物,他们更在意明天还有没有粮领。
第457章 端窝
子时刚过。
汴梁内城的街面上看不见人影,只有巡逻的狼卫两人一组,间隔半条街。
李狼带着三十二个人分成七组从三司衙门旧址出发。
每组四到六人,步行,不开车,不点火把。
月亮被云盖着,街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好在狼卫们对这几天踩过的路线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定安坊后巷,第三条曲,朝南的小院子。
院门上那个破葫芦还挂着,在夜风里晃荡,发出干瘪的碰撞声。
李狼带了六个人到这里,两个守后墙,两个封巷口两头。
他自己带最后两个到了院门前。
门没上闩。
李狼伸手一推,门轴吱呀一声响了。
院子里黑洞洞的,正屋有一点油灯的光从窗纸缝隙里漏出来。
三个人贴着墙根走到正屋门口。
李狼侧耳听了三息。
里面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他回头朝身后两个狼卫竖了两根手指,又朝门板指了指。
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第二个人用肩膀顶住。
油灯晃了两下差点灭了。
屋里两个人。
一个就是那天来领粮的“刘七”,瘦高个,这会儿蹲在地上正往一张纸上写东西。
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打了补丁的青布袍子,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
刘七反应很快,一把抓起桌上的纸就往嘴里塞。
李狼两步上前,左手掐住他的下巴,右手两根手指伸进他嘴里把纸抠了出来。
沾着口水的纸被攥在手里,没破。
疤脸男人没有跑,也没有反抗,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像是在等什么。
两个狼卫把他们按在地上绑了。
李狼把那张沾着口水的纸凑到油灯边看了看。
纸上的字不多,一共三行。
第一行:南门已刮,东北门亦刮,知敌已觉。
第二行:延庆笔铺存炭笔木版四十余块,可印千份。
第三行:俟应天回信,号令各坊同举。
李狼看完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还挺有计划。”
他蹲下来,用伞兵刀的刀背拍了拍刘七的脸。
“说说吧,应天府谁接的你们的信?”
刘七把脸扭到一边不说话。
疤脸男人倒先开了口。
“小兄弟,我叫吕方,崇宁二年的进士。”
“你是哪年的进士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见你们的主事人。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年纪能做主的。”
李狼站起来,用靴子踩着刘七的后背把他压得脸贴地面。
“我这个年纪做不了主,但我这把刀够锋利。你要见谁是你的事,能不能见得到是我的事。”
“先绑回去。”
他转头朝巷口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与此同时,其余六个点也在动。
延庆坊笔墨铺后院抓了三个人,搜出四十几块刻了字的雕版和一大罐研好的浓墨。
雕版上刻的内容不是“宋德永昌”,是一篇短文,开头六个字:大宋臣民书曰。
崇仁坊破庙那边动静最大。
六七个青壮年里有两个带了刀,听见动静就砍了过来。
狼卫在门口架的轻机枪没开火,李狼下的令是尽量抓活的。
两个带刀的被三个狼卫围上去打翻在地,一个胳膊脱了臼,一个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晕了过去。
剩下的老老实实跪了一排。
安仁坊薛府隔壁的裁缝铺搜出一个地道口,通到隔壁薛府的后花园。
地道不长,也就七八丈,挖得粗糙,勉强能爬过去一个人。
铺子里没人,但裁缝的工具台下面藏着一摞写好的信,最上面一封的抬头是“应天府朱胜非大人亲启”。
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所有人全部押回三司衙门旧址的时候,天还没亮。
偏房住不下了,马棚清出来一半,铺了层干草,十几个人被绑着手脚塞了进去。
蔡鋆被吵醒了,从门缝里看见外面火把通明,狼卫来来回回地押人,吓得往陈德裕身后缩。
“陈东家,出大事了。”
陈德裕翻了个身,背对着门缝。
“关你什么事,睡你的。”
赵香云在西厢房里等李狼交差。
李狼把搜到的纸条、雕版、信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赵香云先看纸条,看完递给站在角落里的李锐。
李锐扫了一遍,目光落在第三行那句“俟应天回信,号令各坊同举”上。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点了点“同举”两个字。
“他们要在城里闹事。”
赵香云接话。
“不止闹事,延庆坊那些雕版是印传单用的。四十块版,一版印二十张,一夜就能撒出去八百份。”
“粮还在发,人心刚刚稳住。这时候满城撒传单,说大宋还在,勤王军要来……”
她没有往下说。
李锐转身走出西厢房,上了装甲指挥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那个自称进士的,天亮之后带过来。”
第458章 进士
天亮之后,吕方被带到了西厢房。
他的手绑在身后,青布袍子上沾了干草和泥巴,但腰板挺得很直。
疤脸在油灯下看得更清楚了,伤疤很深,是刀伤,不是新的。
李锐坐在老位子上,军大衣照例没脱,勃朗宁枪套的扣子照例解着。
桌上摆着昨晚搜出来的全部物品:纸条、雕版、信件、浓墨罐子。
吕方进来之后先看了一圈屋子,目光在桌上那些东西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李锐脸上。
“阁下就是神机营的主人?”
李锐没回答这个问题。
“崇宁二年的进士,二十四年前的事了。”
“干什么的?”
吕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点。
“崇宁二年殿试三甲第六名,初授滑州录事参军,政和三年调京任太常寺主簿,宣和五年因直谏蔡京改盐法被贬岭南,靖康元年遇赦回京。”
他把自己的履历报得清清楚楚,语气里有一种二十多年宦海沉浮留下来的倔劲。
“你直谏蔡京被贬,蔡京的儿子蔡鋆就关在你隔壁。”
赵香云在旁边插了一句。
吕方的眼睛转向她,上下打量了三息。
“你是仁福帝姬。”
“这里没有帝姬,只有赵副官。”
吕方的嘴角动了一下。
“帝姬替外人做事,宗庙里的列祖列宗看在眼里。”
赵香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已经搭到了腰间的皮鞭上。
“你可以再说一遍。”
李锐抬了一下手,赵香云的手停住了。
“吕方,你在城里联络了多少人?”
吕方沉默了几息。
“将军既然把我的人全端了,数一数就知道了。”
“我要的不是数目,我要的是名字。”
“端掉的那些人是跑腿的、写字的、刻版的,你的名单上不会只有这些人。你自称进士出身,联络的至少还有几个有功名的,几个有旧部的,几个有钱的。”
吕方没有说话。
李锐也没催他。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十息。
外面张虎嗓门很大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在吩咐辅兵把粮袋码齐。
吕方先开了口。
“将军,我问你一件事。”
“你拿下汴梁,抓了天子,控了百官,抄了贪官,放了粮食。然后呢?”
李锐的眼神没有动。
“你打算做皇帝?还是就这么一直用枪和坦克压着?”
“天下不是一座城,汴梁城外还有十几路州府,几千万人口。你的坦克能碾到哪?你的粮食能发到哪?”
“你今天发一升米,百姓跪你。明天发不出来了,百姓就会想起大宋的好处。”
“不是因为大宋真的好,是因为人心就是这样。”
他说完把目光转回桌上那些雕版和信件。
“我知道你要杀我,我不怕死。靖康元年我从岭南走了四个月回京,到汴梁的时候金兵已经撤了,满城都在说神机营打跑了金人。”
“我当时想,不管这个李锐是什么人,能打跑金兵,总比赵家那帮废物强。”
“后来你南下了,你进了汴梁城。我看见你的兵在御街上用铁兽碾碎铺面,用铁皮喇叭喊话,我看见你炸大门、抄银子、发粮食。”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对,每一件事都该做。”
“但你没有章程。”
“你没有告诉这座城里的人,以后怎么过日子。”
“你只告诉了他们一件事:听话有饭吃,不听话就死。”
“将军,这跟蔡京有什么区别?”
赵香云的皮鞭已经握在手里了。
李锐依旧没有动。
他看了吕方很久,久到院子里张虎那边粮袋都码完了。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说名字。”
吕方的身体僵了一下。
“说完名字,你可以继续说你的章程。说不完名字,你什么也说不了了。”
吕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绑在身后的双手。
他不是怕死的人,活了五十几年,贬过岭南,差点死在路上,什么都见过了。
但人总是要在某个时刻选一条路。
他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然后是第二声。
“城里还有十一个人。”
吕方的声音哑了下来。
“三个是以前太学的学生,两个是太常寺的旧同僚,一个是殿前司退下来的老都头,一个是开封府推官家的管事……”
他一个一个地报。
赵香云拿着炭笔在麻纸上飞快地记。
十一个名字,十一个住址,有的精确到巷子第几个门,有的只有一个大致的坊名。
报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吕方的声音已经跟蚊子哼似的了。
“最后一个,应天府那边接信的人。朱胜非的幕僚,姓孟,叫孟观。是我崇宁二年同科的同年。”
赵香云记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
李锐站起来。
“把他关马棚,不要跟其他人放一起,单独隔开。”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粥给稠的。”
吕方被李狼押出去的时候,从院子里经过。
他看见那辆装甲指挥车旁边堆着的铁皮箱子已经少了一半,张虎在另一边指挥辅兵往卡车上搬东西。
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宗泽正在桌前写什么,白头发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碰了一下。
宗泽认出了他。
太常寺主簿吕方,宣和五年因弹劾盐法被贬,当年整个京城的清流都在议论这件事。
宗泽自己在磁州写那份弹劾蔡鋆的折子的时候,还引用过吕方的旧疏作为参照。
吕方也认出了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李狼推着吕方往马棚走了。
宗泽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写表格。
桌上那份表格的抬头是:汴梁内城各坊病户死户摸底登记。
他在第一行写下:安排辅兵逐户上门清查。
窗外,赵香云拿着那张写了十一个名字的麻纸走进了装甲指挥车。
车门关了。
引擎声照旧嗡嗡地转着。
半炷香之后,车门重新打开。
赵香云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盖着大元帅印信的麻纸。
那是昨天赵构写的安军令。
她把安军令和十一个名字的纸一起塞进帆布包里,走到院门口叫住张虎。
“今天的差事变一下。上午先抓人,十一个地址全部清完。下午派两个通讯兵出城,往北走,把大元帅的安军令送到大名府。”
张虎嚼着饼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大名府是谁接?”
“北京大名府留守司。那边还挂着大宋的旗号,有三万守军。”
“安军令上写的是大元帅赵构的名义,让他们就地驻守,等候新令。”
张虎把饼子咽下去,拿撬棍敲了敲卡车轮胎。
“那要是大名府的人不认呢?”
赵香云回头看了一眼停在院子正中的装甲指挥车。
“不认就再派人去。第二次去的不是通讯兵。”
张虎搓了搓手上的饼渣,咧嘴一笑。
“明白。”
他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老三,老四,去把李狼叫回来!上午的活来了!”
第459章 不要紧
下午,两个通讯兵骑马出了汴梁北门。
每人背一支毛瑟步枪,马鞍袋里装着干粮和水壶,贴身衣服里缝着那份盖了大元帅印信的安军令。
张虎在城门口目送他们走远,转身回来的时候碰见宗泽从城东方向的卡车上跳下来。
宗泽今天没去发粮,他去做了另一件事。
病户死户摸底。
他带了八个辅兵,从安平坊开始,逐条巷子逐个院子地敲门。
敲不开的,翻墙进去看。
一上午走了安平坊和通济坊两个坊,结果比他预想的还差。
安平坊登记在册的三千四百户里,有四百一十二户没来领过粮。
今天上门摸了一百六十户。
六十三户家里有病人,躺在炕上起不来的那种。
二十一户家里有死人,最早的死了可能七八天了,屋里的味道辅兵进去之后出来就吐了。
还有七十多户锁着门或者门板钉死了,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宗泽把这些数字写在表格上递给张虎的时候,手里的炭笔头已经秃了。
“两个坊还没摸完,就有二十一户绝户。”
张虎看着数字不说话。
“死人的得收尸,病人的得送药送粮,钉死门板的得撬开看看。”
“这些事我一个人带几个辅兵做不来,张统领,得加人手。”
张虎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
“宗老大人,人手我这边紧得很,上午刚抓了十一个人,城里还要巡逻,还要看守那些犯人,还要维持各坊粮点秩序。”
“我跟赵副官说一声,看能不能从辅兵里再拨二十个人给你。”
宗泽摇头。
“辅兵不够用,得从流民里招。”
“招?”
张虎的眉毛挑起来了。
“之前在磁州的时候三万流民编过工队,有轻壮的发铲子去挖沟,发扁担去搬东西,管吃管住。汴梁城也可以这么做。”
“八万户人家里能走动的青壮起码有两三万,从里面挑一千个出来,编成十个清扫队,带队的用辅兵,干活的用流民,每天管两顿饭加半升米的工钱。”
张虎想了想。
“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将军点头。”
“那就请将军点头。”
宗泽把表格往张虎手里一塞,转身就往西厢房走。
张虎在后面叫他。
“宗老大人,将军在车上呢,不在屋里。”
宗泽改了方向,走到装甲指挥车旁边。
他没敲车门的习惯,也不知道该敲哪。
站了两息,车门从里面打开了。
李锐坐在车里面对着那个宗泽看不懂的发光面板,面板上的字和图案宗泽一个也认不出来。
“将军,城里有死户,需要收尸。有病户,需要送粮送药。人手不够,老夫想从百姓里招一千个工队。”
李锐的眼睛从面板上移开,看了宗泽三息。
“管饭?”
“两顿饭,加半升米。”
“药从哪来?”
宗泽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
粮食有四十二万石,不缺。但药材……整个汴梁城的药铺在金兵围城的时候就已经卖空了,靖康元年冬天冻死病死那么多人,药材价格涨了十倍都买不到。
“老夫……确实没有想到这个。”
李锐没说话。
他转身在面板上滑动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列宗泽看不懂的文字和数字。
李锐看了五六息,然后关掉面板。
“药的事我来想办法。工队的事你去办,先从安平坊开始,招五百人,不够了再加。”
“张虎拨三十个辅兵给你带队,每十个工队配一个辅兵。”
“收出来的尸体统一拉到城外南郊烧了埋了,不许就地挖坑。”
宗泽点了一下头。
“将军,还有一件事。”
“说。”
“城东崇仁坊的巷子里,老夫昨天看见有人在卖孩子。”
这句话让院子里搬东西的辅兵都停了一下手。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他爹蹲在巷口拿草绳拴着,旁边立了个木板,上面写着此儿三百文。”
“老夫走过去的时候那孩子在啃自己的手指头,啃出血了。”
宗泽说话的声音没变。
“将军的规矩管得了贪官,管得了商户,管不管得了这个?”
李锐的目光落在宗泽的脸上。
这张脸上没有激动,没有质问,只有一个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官僚在陈述一个他今天看到的事实。
“管。”
李锐说了一个字。
“查到卖孩子的,把孩子收上来,大人打二十军棍。孩子集中起来交你安排,找哺乳的妇人带,粮食从官仓出。”
宗泽退后一步。
“老夫领命。”
他转身走的时候,赵香云正从东厢房出来。
两个人在廊檐下擦肩而过。
赵香云看了他一眼。
“宗老大人,你棉袍上全是土。”
宗泽低头看了看。
“不要紧。”
他走进东厢房,把门带上了。
桌上那份病户死户摸底表还摊着,旁边放着一支新削好的炭笔和一叠空白的麻纸。
宗泽坐下来,拿起炭笔开始写新的表格。
表头是他自己拟的:汴梁城孤幼收容登记。
写了四个字他停了一下,把“弃儿”划掉换成了“孤幼”。
窗外院子里传来张虎的大嗓门。
“谁去城东安平坊跑一趟?带上告示板和三十斤浆糊!老宗大人要招工队了!”
两个辅兵应了一声,拎着东西就跑了。
宗泽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没灭。
他继续写表格。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吕方今天早上被押过院子时的那个眼神。
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鄙视,不是求助,更不是同情。
像是一个老同行在看另一个老同行,想说一句话但到底没说出口。
宗泽不知道吕方想说什么。
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表格填完,天亮之前交给张虎。
炭笔沙沙地响着。
院子角落里装甲指挥车的引擎声嗡嗡地转着。
偏房里蔡鋆和陈德裕已经睡了,马棚里新关进去的那些人也安静了。
第460章 死人的味道
天亮之前,宗泽没有睡。
他把孤幼收容登记的表头写完,连着表头下面的栏目也一并拟好了:姓名、年岁、性别、发现地点、身体状况、交付哺乳妇人姓名。
写到“身体状况”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
昨天在崇仁坊看到的那个啃手指头的孩子,身体状况该填什么?
饿的。
所有的病在汴梁城这个冬天都只有一个诊断,就是饿的。
宗泽把表格叠好压在龙泉剑下面,走出东厢房。
院子里天还没亮透,张虎已经带着两个辅兵在卡车边上分拣告示板。
浆糊桶搁在地上冒着热气,三十斤,是从灶房熬了一夜的。
宗泽走到张虎面前,把昨晚拟好的招工告示递过去。
张虎接过来眯着眼看了一遍,嘴里念出声来。
“汴梁军管府征募青壮工队,每日两餐另发半升米……”
他念到一半抬头看宗泽。
“宗老大人,你这个字写得比我那些兵强不少,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百姓认不认识这些字?”
宗泽愣了一下。
张虎把告示翻过来,用炭笔在背面画了一碗饭和一个人扛铲子的图,旁边补了三个大字:干活,吃饭。
“将军说过,最好的命令就是猪都能看懂的命令。”
宗泽看着那幅简笔画,没有反驳。
辰时刚过,两个辅兵扛着告示板和浆糊桶出了院门,往安平坊去了。
宗泽没有等招工的结果,他带着昨天那八个辅兵继续去摸底。
今天的目标是崇仁坊和定安坊。
昨天在摸安平坊和通济坊的时候,最让辅兵受不了的不是死人,是味道。
十一月底的汴梁城虽然气温很低,但死了七八天的尸体在密封的屋子里还是会发出那种甜腻腐烂的气息。
第一个辅兵进去的时候捂着鼻子还能忍,出来以后蹲在墙根干呕了半盏茶的工夫。
宗泽自己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胃里也翻了一下,但他没吐。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磁州城外见过被金兵杀得整村灭绝的场面,那时候的味道比这个还浓。
崇仁坊的情况比安平坊更差。
这个坊在汴梁内城的东南角,巷子窄,房子矮,挤了一千七百多户人家,大部分是做小买卖的商贩和手艺人。
金兵围城的时候粮价涨了十倍,这些人是最先断粮的一批。
宗泽带着辅兵从坊口第一条巷子开始敲门。
第一户,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上全是灰,手里抱着个包袱,里面裹着的孩子已经不动了。
宗泽问死了几天了。
女人说不知道,昨天夜里还有气的。
宗泽让辅兵登记:崇仁坊东一巷第三户,死亡一人,幼儿,性别不详。
第二户没人开门,辅兵翻墙进去。
里面两具尸体,一男一女,躺在炕上盖着同一床棉被,棉被上面压着一件小孩子的红肚兜。
孩子不在屋里。
宗泽在登记表上写:死亡二人,一子下落不明。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有的开门,有的不开门。
开门的大部分是还能动的病人,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眼珠子陷在眼眶里往外鼓,看见穿军服的辅兵第一反应不是怕,是问有没有吃的。
辅兵按宗泽的吩咐,给每一户病户留下半升米和一壶凉水。
米是从今天的发粮份额里扣出来的,宗泽打了白条,回去还得跟张虎对账。
走到第七条巷子的时候,一个辅兵从一间钉死的屋子里撬开门板翻了进去。
过了大约二十几息,这个辅兵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
他的脸色是绿的。
“宗大人,您别进来了。”
宗泽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间半的格局,灶台上还有一口锅。
锅里煮着的东西让宗泽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了三息,转身出门。
站在巷子里,宗泽扶着墙,喘了很长时间的气。
他没有吐,但手在发抖。
辅兵小声问他要不要歇一歇。
宗泽摇头。
“登记。崇仁坊东七巷钉死门户一间,死亡人数……”
他停顿了一下。
“登记不详,注明需专人处理。”
到午时,崇仁坊东面七条巷子摸完了不到一半。
宗泽坐在坊口的石阶上,手里的炭笔又秃了一截。
表格上的数字已经填了三页。
崇仁坊东面七条巷子的初步结果:敲门一百九十三户,无人应门六十七户,门板钉死十四户,有病人七十八户,确认死亡三十四户。
三十四户里头,死亡人口五十九人。
其中有十一具尸体的死亡时间超过了五天。
宗泽把笔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这条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个辅兵正蹲在墙角吐,旁边另一个辅兵拍着他的背。
再远处,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口破瓦罐,佝偻着腰慢慢走过去,谁也没有看。
宗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他跟李锐提药材的问题,李锐说他来想办法。
但药材从哪来?
整个汴梁城的药铺早就空了,别说药材,连最普通的退热散都找不到一包。
宗泽不知道李锐有什么办法。
但他从磁州跟到汴梁,已经见过太多次他以为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
宗泽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上的土。
“走,去定安坊。下午把那边也摸完。”
八个辅兵没有一个抱怨。
他们跟着这个头发全白的老头走进了下一条巷子。
定安坊的第一条巷口贴着一张新的告示,上面画着一碗饭和一个扛铲子的人。
告示前面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在看。
有几个汉子蹲在地上商量着什么。
宗泽路过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说:“管两顿饭还有半升米,干啥活?”
另一个说:“收死人呗,还能干啥。”
第一个人犹豫了一下。
“收就收吧,总比自己变成死人强。”
宗泽没有停步。
他走进定安坊的巷子,继续敲第一户的门。
傍晚回到三司衙门旧址的时候,宗泽手里的表格已经写了七页。
两个坊合计摸底三百八十多户,确认死亡超过七十户,病户过百,失踪及钉死门板的有五十多户。
他把数字汇总到一张新的麻纸上,走到装甲指挥车旁边。
车门没开。
宗泽把麻纸折好,塞进车门边的铁皮缝隙里。
他转身走了两步,车门打开了。
赵香云探出半个身子。
“宗老大人,将军说药材的事有眉目了。明天找你。”
宗泽点了一下头。
赵香云看了一眼他棉袍上的泥点子和灰渍,没再说话,把车门关了。
宗泽回到东厢房,坐下来拿起新削好的炭笔,开始填写明天的路线计划。
他在麻纸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明日摸底目标,延庆坊、永安坊。
写完以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院角那辆装甲指挥车里亮着一点微弱的光,面板的光芒透过缝隙漏出来,在地上映出一小块蓝。
宗泽把油灯拨亮了一点,继续写。
桌上那把龙泉剑压着的孤幼收容表还是空白的。
但不会空白太久了。
第461章 药
第二天一早,宗泽还没出东厢房的门,赵香云就敲了进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军用帆布袋,袋口扎着皮绳,沉甸甸的。
“宗老大人,将军让我带给你的。”
宗泽接过来打开袋口,愣住了。
里面是药。
退热散、止泻丸、金疮药粉,还有几十包用油纸裹着的草药。
每一包上面都用炭笔写着极其规整的小字,一笔一划分毫不差,是军中记账的标准写法,不是民间药铺的潦草字迹。
宗泽拆开一包退热散闻了闻。
味道对。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经方里的路子。
但不对的是,这些药材的品相极好,好得不正常。整个汴梁城的药铺从去年秋天就开始缺货,到了冬天连最便宜的干姜片都要三百文一两。
他在磁州的时候听过一个消息,汴梁城里有药铺老板把枯树皮磨碎充当杜仲卖。
眼前这一袋药,放在太平年月的太医院里都算上品。
“这些药……”宗泽没有把话说完。
赵香云靠在门框上,手指捻着武装带上的铜扣。
“将军的事,老大人不用问来路。将军说了,第一批药够崇仁坊和定安坊的病户用十天。十天之后还有第二批。”
宗泽把袋口扎紧。
他确实不用问来路。从磁州到汴梁,他已经见过太多凭空出现的东西。
四十二万石粮食不是种出来的,几百辆卡车不是打铁铺锤出来的,那挺趴在粮点旁边的马克沁重机枪更不是哪个匠人用铜铸出来的。
问了也白问。李锐从来不回答这一类的问题。
“够用就行。”宗泽把帆布袋挂在肩上,拿起桌上那叠新写好的表格和龙泉剑。
“老大人今天去哪几个坊?”赵香云问。
“延庆坊和永安坊。病户的药今天就得送过去,再拖下去人就没了。”
赵香云点了一下头,侧身让他过去。
宗泽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张虎正蹲在卡车尾板上啃一个杂面饼子。见宗泽出来,把嘴一抹。
“宗老大人,安平坊那边告示贴了半天了,您猜来了多少人?”
宗泽没猜。
“一百三十七个。”张虎掰着手指头,“还有二十几个在坊口蹲着犹豫的没算。”
“大头今天带了十五个辅兵过去登记,我让他按您定的规矩来,能扛铲子的登一等,能推车的登二等,腿脚不利索只能搬轻东西的登三等。”
“女人也收。”宗泽补了一句。
张虎的饼子差点掉了。
“女人?”
“收尸的活女人干不了,但送药送粮、照料病户、给孤幼喂饭这些事,女人比男人顶用。编个看护队,十人一组,由辅兵带。管两顿饭,半升米。”
张虎嚼了两口饼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行,我这就让大头加一栏。不过宗老大人,您这么个搞法,一千人的工队怕是打不住。”
“打不住就加。”宗泽走到卡车前面,一只脚踩上踏板。
他今天六十三岁,翻墙的时候还得辅兵搭手。但上卡车这件事他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卡车发动的声音把偏房里的蔡鋆吵醒了。
蔡鋆隔着窗缝看见宗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旁边的陈德裕盘腿坐在铺盖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陈老板,外头又出去了一辆车。”蔡鋆小声说。
陈德裕没睁眼。
“跟你我有什么关系。”
蔡鋆把粥端起来喝了,没吭声。
院子里,装甲指挥车的舱门关着。李锐坐在里面,手指在系统面板上滑动。
面板上显示着一列药材清单。他昨晚花了大半夜的时间,把系统商城里所有跟医药沾边的兑换选项翻了一遍。
系统的定位是军火库,不卖草药,但卖军用急救包、战场止血粉、消炎药片和退烧药。
退烧药片不能直接拿出来用。大宋的百姓不认识白色药片,吃下去要么以为是毒药,要么以为是仙丹,两种结果都不好。
李锐的解决办法很简单。
他用工业原料点数兑换了一批军用急救物资,然后让赵香云找了三个在混乱中被抓来的药铺伙计,连夜把退烧药片碾碎,掺进中药粉末里,重新分装到油纸包里。
药效不变,外观变了。
百姓拿到手的是一包闻着有草药味的散剂,按宗泽的方子用热水冲服。至于为什么一包散剂的退烧效果比太医院的方子还好,没有人会深究。
活命的时候没人追究药理。
李锐关掉面板,拿起手边那张宗泽塞到车门缝里的摸底汇总。
两个坊,三百八十多户,确认死亡超过七十户。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宗泽在背面的空白处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崇仁坊东七巷钉死门户,内有不详之物,请将军定夺。
李锐知道“不详之物”是什么意思。
这种事在断粮的年月里不新鲜。
李锐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推开车门,冷空气扑到脸上。
院子里张虎正指挥两个辅兵往卡车上装药包。赵香云站在廊檐下翻看蓝皮暗册。
“那十一个人抓了几个?”李锐问。
赵香云合上暗册。
“昨晚七个,今天早上又拿了两个。还剩两个,一个藏在外城蔡河边上的渔户里,李狼已经派人盯着了。另一个跑出了南门,往应天府方向去的。”
“跑了?”
“跑了。”赵香云的语气很平淡,“南门值夜的辅兵认出来晚了两盏茶的工夫。那人混在出城挑水的百姓队伍里,等辅兵反应过来人已经出了三里地。”
李锐没说话。
赵香云继续说:“这个人叫孟观,应天府人,太学出身,是吕方供出来的应天府那边的接头人。他跑了回去,应天府知府朱胜非那边早晚会知道汴梁的情况。”
“知道就知道。”
李锐的手搭在车门边上,目光越过院墙看着远处的天空。
汴梁城的冬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能听见乌鸦叫。
“安军令送出去了?”
“昨天下午出的城,两个通讯兵走官道。顺利的话三到四天能到大名府。”
“不顺利呢?”
赵香云想了想。
“路上有散兵和流匪,通讯兵带着枪,问题不大。但大名府留守司那边的人认不认赵构的印,还不好说。”
李锐把车门关上,从口袋里摸出勃朗宁手枪,拉开枪套检查了一下弹匣。
“不认就打到他认。”
他把枪插回去,走向院门口。
“我去看看崇仁坊东七巷的那间屋子。你把剩下那个渔户里的人今天给我拿了,活的。”
赵香云应了一声,转身往马棚方向走。
李锐走出院门,身后两个狼卫无声跟上。
街上已经有百姓在走动了。有挑水的,有排队等发粮的,有蹲在墙根发呆的。看见李锐那身德式军大衣和军靴的人都会自动让开两步路。
没人敢对着他看超过两息。
这座城里的人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
穿这身衣服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商量,也不需要同意。
道理很简单。
他手里有枪。
第462章 工队
安平坊坊口那张告示前面蹲了一地人。
张虎派去的辅兵大头是个山西口音的壮汉,嗓门不比张虎小。他搬了一张矮桌摆在告示下面,桌上放着炭笔和登记表,身后站着两个背步枪的狼卫。
“都听好了!一个一个来!报名字报年岁报住哪个巷子!能扛五十斤的站左边,扛不了的站右边!”
左边已经排了七十多个人。右边少一些,四十来个,多是瘦得脱了形的中年人和半大孩子。
宗泽的卡车经过坊口的时候,大头冲他喊了一嗓子。
“宗老大人!已经登了一百七了!还有几十个在后面排着!”
宗泽在卡车上点了一下头,没停。
卡车继续往延庆坊方向开。车上除了八个辅兵,还多了四个帆布袋的药。
退热散、止泻丸、金疮药粉,每一包都用油纸裹好,包上写着宗泽看不懂但闻着对味的东西。
延庆坊是昨天没有摸的新坊。这个坊在内城东北角,紧挨着延庆观旧址,住户以中等市井人家居多,还有一些太学生租住的便宜小院。
宗泽跳下卡车,站在坊口张望了一下。
巷子比崇仁坊宽一些,但地上的脏东西差不多。有冻硬的粪便,有不知道谁倒的泔水冻成的冰碴子,还有一团一团的破布和稻草。
“还是老规矩。两人一组,从东头第一条巷子开始。敲门问话登记,开不了门的翻墙看。”
“有死人的不要动,标记门口等工队来处理。有病人的发半升米和一包退热散,重症起不了身的单独记一笔。”
八个辅兵分成四组散开。
宗泽自己带了一个辅兵走最北面的巷子。这条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两侧的墙壁上能看到旧年贴的门神纸,被雨雪泡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第一户,门虚掩着。
宗泽推门进去。院子里晾着一件补了四五个补丁的棉袄,灶房的烟囱里没有烟。正屋门帘掀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靠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个空碗。
“有人发粮了,你知不知道?”宗泽蹲下来问他。
老汉抬眼看了看宗泽,又看了看他身后背枪的狼卫,慢慢摇头。
“走不动。”
宗泽看了一眼他的腿。两条腿裹在破棉裤里面,膝盖以下肿得发亮,颜色不对。
“辅兵,登记。延庆坊北一巷第一户,病人一名,腿疾。发米半升,退热散一包。”
宗泽把米从口袋里倒进老汉的碗里,又把退热散放在他手边。
“用热水冲开喝。灶里有柴吗?”
老汉点了一下头。
宗泽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家还有别人吗?”
老汉的嘴动了动。
“老伴走了。”
“走了”这两个字在这个冬天的汴梁只有一个意思。宗泽没有追问走了多久,在表格上加了一笔:疑似死亡一人,需核实。
第二户大门上了锁,铁锁生了一层红锈。辅兵翻墙进去查看,回来报告说屋里空的,灶冷床空,人跑了。宗泽登记:逃亡。
第三户的情况让辅兵在门口站了好一阵。
屋里躺着三个人,一个大人两个孩子,盖着一床露棉花的薄被。三个人都还有呼吸,但谁也叫不醒。
宗泽进去探了探额头。烫的。
三个人都在发烧。
“退热散三包,米一升,水壶留一个。在门口做个记号,回头让看护队来盯着。”
辅兵照办。
走到第四户门口的时候,巷子另一头传来了一阵吵嚷声。宗泽走过去一看,是南面第二组的辅兵跟人起了争执。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堵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死活不让辅兵进门。
“凭什么进老子家!老子家里没死人!”
辅兵被那把刀逼得退了三步,步枪端着没敢开枪。宗泽的规矩是摸底不许开枪,除非对方先动手。
宗泽走过去。
“把刀放下。”
汉子看见宗泽的棉袍和腰上挂的龙泉剑,愣了一下。
“你哪个?”
“军管府的人。你家里要是没死人没病人那最好,登个记就走。”
汉子的眼珠子转了转,刀没放。
“你们不是来抄家的?”
宗泽这时候才明白他怕什么。前几天神机营抄了三十四家,御街上坦克轰了德盛斋,半个汴梁城都看见了。
在这些百姓心里,穿军服背枪的上门只有一个目的。
“抄家抄的是贪官。你是贪官吗?”
汉子犹豫了三息,把刀插回腰里。
“不是。”
“那就让我们进去看一眼。”
辅兵进去查了查,屋里两口人,汉子和他媳妇。媳妇在后屋纳鞋底,身子骨还行。灶台上有小半锅杂粮粥,比很多人家强。
宗泽登记完出来,汉子跟到门口。
“那个……军爷,外面是不是在招工?”
宗泽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隔壁巷子的老六说的,说管两顿饭还给半升米。干啥活?”
“收拾你邻居家的死人。”
汉子的脸抽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出声。
宗泽把话说得直白是故意的。招工告示上画的是一碗饭和一个扛铲子的人,没人会在告示上画一具尸体。但来干活的人必须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
“怕就别来。不怕就去安平坊坊口找那个大嗓门的辅兵报名。”
宗泽走了。
到午时的时候,延庆坊北面六条巷子摸完了四条。结果比崇仁坊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登记的一百四十户里,死亡十九户,病户三十五户,逃亡或关门的二十八户。
宗泽蹲在巷口吃了半个杂面饼子,就着凉水咽下去。
辅兵蹲在他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宗大人,延庆坊这边有条巷子里有个妇人,手里牵着两个孩子一个背上还背着一个。三个孩子都不是她亲生的,邻居说她是从隔壁巷子捡来的。”
宗泽咽下最后一口饼子。
“在哪?”
“北四巷尾,靠墙根那一户破棚子。”
宗泽站起来往那边走。
破棚子是用几块旧门板和半截土墙搭起来的,顶上盖着麦秸和破油布。
棚子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脸上脏兮兮的,头发用草绳扎着,怀里搂着一个裹在破衣服里的婴儿。
另外两个孩子蹲在她脚边,一个五六岁一个三四岁,两个人分着啃同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干馍。
妇人看见宗泽走过来,把三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
“你是哪个?”
“军管府发粮的。”宗泽在她面前蹲下来。“这三个孩子是你的?”
妇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不是。隔壁巷子李家两口子走了,丢下的。我自己的孩子上个月没了。”
宗泽的炭笔在表格上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王二娘。”
“你男人呢?”
“死了。”
宗泽把她的情况记在表上。名字,住址,孤幼三名,分别估岁为五岁、三四岁、几个月。
“明天会有人来找你。你带着这三个孩子搬到坊口去住,会有人给你安排地方。粮食从官仓出,你负责带孩子。”
王二娘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盯着宗泽腰上那把龙泉剑看了半天。
“你是当官的?”
“我过去是。现在不算是。”
“那你说的话管用吗?”
宗泽站起来。
“管用。”
他转身的时候没回头,但他知道王二娘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走出了巷子。
傍晚回到三司衙门旧址的时候,宗泽手里的表格又添了五页。
他把汇总的数字递给张虎。
张虎看了一眼,吸了一口凉气。
“延庆坊和永安坊加起来,又多了四十几户绝户?”
“还有两个坊没摸。”宗泽拎着那把已经空了的帆布药袋,“药不够了,延庆坊的三十五户病户只送了二十七户,剩下八户今天没送到。”
“我跟赵副官说。”
宗泽把药袋放在桌上,走进东厢房。
桌上那张孤幼收容登记表的表头下面,今天终于有了第一行内容。
他拿起炭笔,从“王二娘”三个字开始,把今天遇到的所有孤幼信息一个一个填了上去。
写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窗外院子里响起了卡车的引擎声。
是大头从安平坊回来了。
张虎的大嗓门在院子里炸开。
“报数!”
大头的声音更大。
“登记青壮工队二百一十三人!女工看护队三十八人!合计两百五十一!明天还有几十个说要来的!”
张虎骂了一句。
“你小声点,偏房那几个犯人都给你吵醒了。”
宗泽没理会外头的吵闹。他继续填表。
炭笔又秃了。
他从桌角拿起小刀削了两下,继续写。
窗外装甲指挥车里那一点蓝光一直亮着。
第463章 不认
第四天傍晚,两个通讯兵没有回来。
张虎趴在三司衙门旧址西厢房的桌上,对着汴梁到大名府的简易路线图用手指量了第三遍。
四百里路,骑快马两天能到,加上歇脚喂马的时间,三天是正常的。四天,紧巴巴的但还说得过去。
五天没回来的话,张虎打算跟赵副官请示派第二拨人。
赵香云站在桌子另一边,手里翻着那份安军令的底稿。
赵构的字写得四平八稳,把那些“各路兵马即刻归建,各归防区”“不得擅自移兵”“违者以军法论处”之类的套话用得极其老练。
“大名府留守司的留守是杜充。”赵香云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张虎不认识这个人,抬头看她。
“怎么了?”
“杜充这个人,宗老大人在磁州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嘴。说他在大名府干了两年,修城墙征民夫,把城外三十里的村子搜刮了个遍。”
“百姓恨他恨得咬牙,在城墙根底下偷偷刻了他的名字,用的是倒过来写的。”
张虎没听懂倒过来写名字是个什么讲究,但他听懂了前半截。
“就是个混账。”
“混账才好摆弄。”赵香云合上底稿。“就怕他不是混账,是个有主意的。”
“有主意怎么说?”
赵香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院子里几个辅兵正往库房搬今天新到的粮袋。偏房那扇门关着,里面那两位已经消停好几天了。
“大名府是河北路重镇,手底下有兵。不多,满打满算一万出头,但在河北路地面上这已经是最大的一坨了。”
“赵构那道安军令要是管用,杜充老老实实待在大名府不动弹,那北边就算暂时稳住了。”
“要是不管用呢?”
赵香云回过头。
“不管用就是他杜充不认赵构这个大元帅。不认的话,有两个可能。第一个,他自己想当土皇帝,关起门来跟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第二个?”
“第二个,有人跟他通了气,让他知道汴梁城里的事了。比如应天府那边的朱胜非,又比如那个跑掉的孟观。”
张虎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
“赵副官的意思是,大名府那边有可能跟应天府串起来了?”
“我没证据。但将军让我做最坏的打算。”
赵香云转身走出西厢房,去了装甲指挥车。
车门打开的时候,李锐正坐在驾驶位后面擦勃朗宁m1911的枪管。
零件在小方桌上排成一排,复进簧搁在一块绒布上面,弹匣里的七发子弹码在旁边,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通讯兵第四天了。”赵香云的声音很平。
李锐把枪管对着车顶的小灯看了一眼,没有抬头。
“我知道。”
“杜充不认安军令的话,我们在北边就缺了一个挡板。从大名府到汴梁直线不到三百里,中间就隔一条黄河。现在黄河结了冰,骑兵过河用不了半天。”
李锐把复进簧装回枪管,手指头的动作极其流畅,整套组装在十几息之内完成。
“他手里多少兵?”
“宗老大人估的是一万出头。但有个问题。大名府是粮仓,河北路最大的官仓就在城里。”
“去年朝廷从江南调粮,有三批走了运河转到大名府的官仓,加上本地存粮,少说也有十几万石。”
李锐把弹匣插回枪身,拉了一下套筒,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小小的车舱里很脆。
“有兵有粮还有城,你觉得他会认一张纸?”
赵香云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五六息。
李锐把枪插回皮套。
“等两天。第六天通讯兵还不回来,我亲自去送第二份。”
赵香云知道“亲自去送”是什么意思。
上一次李锐亲自去送东西的时候,带的是虎式坦克和两卡车步兵。
“需要我提前做什么?”
“让张虎把一号车和二号车的弹药清点一遍。88毫米高爆弹还剩多少?”
赵香云翻了一下脑子里的数字。
“最后一次盘账是进汴梁城那天,一号车剩了不到二十发,二号车多一些。”
“不够。”
李锐转过身面对系统面板,闭上眼。面板亮了一下,上面跳出一串赵香云熟悉的兑换列表。
“去忙你的。药的第二批今晚出。”
赵香云下了车。
她走回院子里的时候,迎面碰上宗泽。
老头子今天摸了永安坊最后几条巷子,棉袍上的泥点子已经连成了片,耳朵上还别着那截秃了一半的炭笔。
“赵副官。”
“宗老大人。”
“工队的人今天把安平坊东三巷的七户绝户收拾完了。十一具尸体拉到城南烧了。我让辅兵在坊口撒了石灰。”
赵香云点头。
“做得好。”
宗泽没有被夸奖就走开。他站在原地,搓了搓手上的泥。
“赵副官,老夫还想多嘴问一句。大名府那边的事,跟老夫有关系吗?”
赵香云看着这个满身土灰的老头子。
汴梁城里几万户人家的死活全压在这个六十三岁的人肩上,他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来,表格写了几十页,炭笔削了一把,从来没有叫过一声累。
但他刚才问的那个问题,说明他不是只会低头干活的老黄牛。他在听。他在想。他知道外面的棋盘比城内这几个坊大得多。
“暂时没有。”赵香云说。
宗泽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东厢房。
赵香云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往偏房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蔡鋆正缩在角落里打盹。陈德裕坐着没动,面前的碗空了,筷子横搁在碗沿上。
赵香云蹲下来,跟陈德裕平视。
“陈老板,你认识大名府留守杜充吗?”
陈德裕的眼皮动了一下。
“通汇号在大名府有分号。”
“生意往来还是别的?”
陈德裕的嘴角扯了一下,一个干瘪的笑。
“赵副官,做了三十年买卖的人,哪有生意和别的之分。该给的孝敬我们一文没少过。杜留守在大名府两年,通汇号每年给他走账四千贯。”
赵香云的手指在武装带的铜扣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收钱办不办事?”
“办。他给通汇号的盐运批了绿签,不走常关不排队不抽验。这个批条值的不止四千贯。”
赵香云站起来。
“还有呢?”
陈德裕抬起眼看着她。这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了,也没有侥幸,只剩下一个做了一辈子买卖的人对待任何交易的本能。
“赵副官想知道什么,就问清楚。小人现在全凭将军赏这口薄粥活命,没什么不能说的。”
“杜充这个人,塞了银子之后听不听话?”
陈德裕想了三四息。
“他贪。贪的人好说话,给够了什么都行。但他跟一般的贪官不一样,他自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通汇号在大名府的分号掌柜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杜留守收钱的时候像个商人,不收钱的时候像个将军。”
赵香云把这句话记住了。
她出了偏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那片灰白色的云。
不远处装甲指挥车的发动机声一直在低低地转。
第464章 回来了
第五天中午,通讯兵回来了一个。
另一个没回来。
回来的那个骑着一匹满是泥浆的马,人从马上滑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被门口的辅兵架住了。
他的棉袍右肩上有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口子边缘发硬发黑,是被刀砍过之后凝住的血痂。
张虎把他带到西厢房灌了一碗热水。
通讯兵喘匀了气,一口气说了下面这些话。
两个人第一天走了一百二十里,在滑州地界过夜。第二天过了白马渡,走到离大名府不到五十里的地方碰上了一支巡逻队。
巡逻队大约三十骑,打的是大名府留守司的旗号。
领头的是个校尉,三十来岁,看见两个人骑着快马穿军服带枪,上来盘问。
通讯兵按照出发前赵香云教的说法,报了身份,说是从汴梁来送公文的。校尉问送什么公文,通讯兵说是大元帅府的安军令。
校尉听见“大元帅”三个字,脸色就变了。
“什么大元帅?康王吗?”
“是。”
校尉二话没说,让手下把两匹马围住。他伸手要看安军令,通讯兵说公文只能交留守大人亲启,不能让别人过目。
校尉就翻了脸。
“留守大人三天前接到应天府朱知府的急信,说汴梁城已经落在反贼手里,康王被反贼裹挟,什么大元帅安军令全是反贼用来骗人的。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
通讯兵要掏贴身的安军令给他看原件上的大元帅印信,校尉不等他动手,就让两边骑兵拔刀围上来了。
另一个通讯兵反应快,照着赵副官说的紧急预案,把安军令原件塞进饼子里咽了半张下去。
校尉那边已经动了手,一个骑兵砍了这个通讯兵的肩膀一刀。
两个人被缴了马鞍袋和干粮,但步枪没被缴住。通讯兵在混乱中开了一枪,打翻了一个骑兵。
对面三十骑被这声枪响吓愣了两三息。就这两三息的工夫,两个人抢回一匹马,跑了。
另一个通讯兵本来也跑出来了,但后面追兵射了一轮箭。他背上中了两支,从马上摔下去以后就没再起来。
这个通讯兵自己的肩膀中了一刀,单骑跑了六十多里才甩掉追兵,然后走走停停花了两天半赶回汴梁。
“安军令呢?”张虎问。
“被黄二吞了半张。”通讯兵的脸灰白灰白的,“没送到。”
张虎把水碗重重搁在桌上,走出了西厢房。
他直接去了装甲指挥车。
车门开着。李锐坐在里面,手边放着两张折好的系统兑换清单。赵香云站在车门外面,听完了张虎的复述。
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好一阵。
“应天府的信比我们的腿快。”赵香云开口了。“朱胜非那边要么是孟观跑回去报的信,要么是周家那个逃官捎的话。”
“不管哪种,杜充已经收到了说法:汴梁被反贼占了,赵构是被胁迫的。”
“他信了?”张虎的眉毛竖着。
“信不信不重要。他有了一个不听话的理由。”赵香云扫了李锐一眼。“将军,杜充手里有一万多兵和十几万石粮,现在又有了应天府的背书。”
“他要是跟朱胜非联起手来,打着勤王的旗号南北夹击汴梁……”
“夹击?”李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用什么夹?”
赵香云没有接话。
李锐从车里站起来,军大衣的下摆扫过车门边缘。他站在踏板上看了看院子,看了看远处灰白色的天。
“把赵构带过来。”
赵香云转身就走。
一刻钟之后,赵构被两个狼卫从东厢房带到了装甲指挥车旁。
赵构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扑扑的棉袍,头发用布条扎着,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反而比刚来的时候好。
东厢房有粥有馒头有咸菜,比开封府旧衙门的待遇强了一个档次。
他看见了通讯兵肩膀上那道刀伤。
他什么都没问。
李锐也没废话,直接把通讯兵的报告说了一遍。不加修饰,不带情绪,跟念一份军事简报一样。
“你的安军令没送到。杜充不认你这个大元帅。”
赵构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安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将军打算怎么办?”
“你再写一份。我亲自去送。”
赵构的嘴角动了一下。
“将军亲自去送,带坦克吗?”
李锐没回答这个问题。
赵构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过了几息抬起头来。
“将军,我有一句话。杜充这个人我认识。去年冬天,我以大元帅名义征召各路兵马的时候,给大名府发过调令。”
“杜充回了一封信,信上写的是兵微将寡,恐难远行。八个字。”
赵构的声音很平。
“他手底下一万多兵他说兵微将寡,大名府官仓十几万石粮他说恐难远行。意思就是我要来可以,让他出去不行。”
“这个人听银子不听印信。但他跟一般的贪官不一样。一般的贪官塞够了钱就行,他收了钱之后还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赵构说完这些话,站在原地等着。
李锐看了他三息。
“安军令重新写,这次换个说法。不叫各路就地驻守了,改成嘉奖。嘉奖大名府留守杜充守土有功,加封检校太尉,另赐绢帛两千匹。”
赵构愣了一下。
“将军手里有两千匹绢帛?”
“没有。但他不知道。”
赵构想了想,坐到车门边的台阶上,接过辅兵递来的炭笔和麻纸,开始写。
这一次他写得比上一次慢。每一个字都停顿了一下,措辞比上一份客气得多,语气也软了许多。
写完以后李锐看了一遍,点了一下头。
赵香云拿出大元帅印信,在麻纸的末尾盖了章。
赵构被两个狼卫带回了东厢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将军。”
李锐的目光落过来。
“杜充收了嘉奖还是不动的话,别怪我没提醒,他一定会跟应天府联手。朱胜非是文官,不会打仗,但他嘴厉害。”
“他要是以朝廷名义给各路发讨贼檄文,河北河东很多还在观望的州县就不好说了。”
“我说过了。”李锐的声音跟汴梁冬天的风一个温度,“我亲自去送。”
赵构没再开口,进了东厢房。门关上之后他站在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那辆低矮的装甲指挥车,再看了一眼更远处库房里露出半截屁股的虎式坦克。
他不知道李锐最终会选哪种方式去“送”这份嘉奖令。
但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465章 孤幼
宗泽没有管大名府的事。
他有他自己的仗要打。
第六天早上,他把已经摸完底的六个坊的数据做了一份汇总表,走到张虎面前。
张虎正站在库房门口清点弹药箱,嘴里叼着半根干巴巴的面饼,手里的铁皮文件夹夹着一张赵香云给他的弹药清单。
他看见宗泽过来,把饼咬住,腾出一只手接过表格。
“六个坊,摸了九百一十一户。”宗泽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确认死亡一百四十七户,死亡人口二百六十三人。”
“病户二百一十七户。逃亡及下落不明一百六十五户。门板钉死暂未开启的三十一户。”
张虎的饼差点从嘴里掉了。
“两百六十三个死人?”
“这只是能到现场核实的。钉死门板那三十一户还没撬开看,逃亡那一百六十五户里有多少是死在路上的也不清楚。真正的数字会比这个大。”
张虎把饼拿下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宗老大人,我在磁州的时候见过你的本事。但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东西,我一个带兵的真处理不了。”
“不用你处理。”宗泽把一张新的纸拍到他文件夹上面。“工队的人数昨天报上来了,安平坊和延庆坊两个登记点,合计登记了四百一十七人。”
“青壮工队三百二十二人,女工看护队九十五人。够了。”
“嗯。”张虎看着纸上的数字。
“老夫今天要把工队拉出去干活。第一件事,把六个坊里确认死亡的那些尸体全部清理出来,运到城南空地集中焚烧掩埋。”
“第二件事,病户统一登记,每天派看护队送粮送药、查看病情。第三件事。”
宗泽停了一下。
“孤幼收容。”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填了两页的孤幼收容登记表。
“六天,摸底六个坊,老夫总共碰到了二十三个孩子。”
“有被父母丢在路边的,有父母死了剩在屋里的,有邻居顺手捡走的,有拿草绳拴着卖的。二十三个孩子最大的七岁,最小的不到三个月。”
张虎的表情变了。
他是个打仗的人。在雁门关他扛过重机枪,在磁州他亲手用撬棍拆过大门。他见过战场上的血,见过尸体堆成山,他觉得自己已经对这些东西免疫了。
但二十三个孩子。最小的不到三个月。
“老夫需要一个地方安置这些孩子。不要太大,但得有灶有水有屋顶。”
“辅兵里有没有会哄孩子的我不管,但看护队里有几个妇人可以用。粮食从官仓出,将军已经批了。”
张虎合上文件夹。
“三司衙门后院有个旧偏院,以前是存文书的。三间正屋两间厢房,有灶。昨天搬物资的时候辅兵清过一遍,能住人。”
“行。”宗泽说。
“但是宗老大人,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张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这些孩子收上来之后,将军没说过要怎么办。”
“收了总得养,养就得有人管,有人管就得有个章程。这个章程谁定?你定还是将军定?”
宗泽抬起眼。
“将军说了一个字:管。老夫就把这个字往实处落。章程我先拟,拟好了再给将军看。”
张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行。我让人去收拾偏院,中午之前腾出来。”
宗泽转身出了库房,院子里正好碰见大头带着十几个新招的工队青壮进来领铲子。
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穿的衣裳也是五花八门,有的穿旧棉袍有的裹着麻布片子,只有一个共同点:全都瘦。
大头冲宗泽行了个军礼。
“宗老大人,今天的第一批工队到了,四十个人。张统领让我先领他们去安平坊东三巷处理那几户。”
宗泽看了看这四十个人。
站在最前排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一道旧伤疤,手掌宽大。就是那天在延庆坊拿杀猪刀堵门的那个。
“你也来了?”宗泽问他。
汉子咧了一下嘴。不算笑,顶多算是扯了一下嘴皮子。
“管两顿饭呢。”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就移开了。
宗泽没再多话,跟大头交代了几句巷子里的路线和注意事项。
第一次进死人屋子的人必须用布条捂住口鼻,尸体搬出来之后用石灰撒屋,门窗打开通风。搬运尸体的工队每干半个时辰歇一刻钟,不许催。
大头领着四十人走了。
宗泽自己则带了两个辅兵和三个女工往崇仁坊去。
他今天的目标不是摸底,是收孩子。
崇仁坊东四巷有一户人家,昨天辅兵登记的时候发现院子里拴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用同一根草绳系在门环上。
大人不在家。邻居说大人三天前出去找食了,再没回来。
两个孩子蹲在门口,男孩子大概五六岁,手指头在地上刨了一个坑。女孩子更小,三四岁的样子,脸上全是鼻涕和泥,靠在墙根睡着了。
宗泽走过去的时候,男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爹没回来。”
宗泽蹲下来,拿小刀割断草绳。
“我知道。你叫什么?”
男孩子不说话了,缩着脖子看他腰上那把龙泉剑。
旁边一个女工过来把女孩子抱起来。女孩子醒了,也不哭也不闹,木木地张着嘴,嘴唇是干裂的。
宗泽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馍,掰成两半,一半给男孩一半让女工喂女孩。
男孩子接过馍啃了一口,啃了两下停住了,把馍递给他妹妹那边。
宗泽看着这个动作,手里的炭笔在表格上停了一下。
他在“身体状况”那一栏写了两个字:极弱。
一上午下来,宗泽在崇仁坊和定安坊转了十几条巷子,带回来了七个孩子。加上之前登记的二十三个,总共三十个。
中午回到三司衙门旧址的时候,后院那个偏院已经收拾好了。三间正屋的地上铺了新的干草和旧棉被,灶台里已经烧上了火,一口大铁锅里煮着稠粥。
两个女工正在屋里把之前几天陆续送来的孩子安顿下来。
宗泽把新带回来的七个交给她们。
他站在偏院的门口数了数人头。三十个。
最大的七岁,是通济坊一个打铁匠的儿子,父亲死后母亲改嫁逃出城去,扔下他跟着一群流民混。
最小的是延庆坊那个王二娘抱着的婴儿,到现在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因为裹着的破衣服一解开孩子就要冻。
宗泽在偏院门口贴了一张字条。不是告示,只是一张巴掌大的麻纸,上面用炭笔写了三行字:
此处收容汴梁城孤幼。
有知情线索者,报至三司衙门旧址东厢房宗泽处。
冒领者杖三十。
他写完贴上去,转身进了东厢房。
桌上那把龙泉剑下面压着的表格已经换了一叠新的。旧的那些写满数字的发黄麻纸被他整理成一摞,用麻线扎好放在抽屉里。
宗泽坐下来,拿起那支不知道削了多少遍的炭笔。
这支笔他从磁州带到汴梁,写了几万个数字,记了几千户人家的生死,削得只剩拇指长。
他在一张新的麻纸上开始拟那份张虎问他的“章程”。
写了三行又停下来。
章程该怎么写?
大宋一百六十年,有居养院的条例,有安济坊的规矩,太祖朝就定过鳏寡孤独、孤幼无依者的抚养办法。
但那些条例在衙门的纸堆里睡了一百六十年,居养院的银子落进了官员的口袋里,安济坊的房子被大户霸占了做仓库。
他在磁州当知州的时候,上头拨下来两百贯办居养事务。他去京城催了三次,到手的时候只剩九十贯,其余的在路上被层层截了。
九十贯。
那年磁州冬天冻死了七个孤儿。
宗泽把炭笔握紧了。
他没写大宋那些漂亮的条例。他写的是很土的东西。
第一条:孤幼入册即刻发放棉被一床。
第二条:每日三餐稠粥,每三日加一次干粮。
第三条:看护妇人每五人负责十名孤幼,不许打骂,不许克扣粮食。
第四条:有病的先看病再入册,药材由军管府统一调拨。
第五条:孤幼年满八岁,愿意干活的编入少年工队,由辅兵管教,管吃管住。不愿意的继续养到十二岁。
写到第五条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年满八岁就编入工队。
这一条他在磁州的时候绝对写不出来。八岁的孩子该读书的,该进学堂的,该背三字经和千字文的。
但现在的汴梁城不是那个汴梁城了。
读书需要太平年月。太平年月需要有人扛铲子、推板车、清理死人。
宗泽把第五条写完,没有划掉。
窗外传来了张虎的大嗓门。
“宗老大人!偏院那边有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来了,说是从通济坊巷口看到您贴的纸条跑过来的!您要不要出来看一眼!”
宗泽放下笔站起来。
走到偏院门口,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站在那里。
她的脸上发着青,嘴唇干裂,手在发抖。
“这是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很小。“我养不了了。求求你们收下。”
宗泽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包袱的襁褓掀开一角。
里面是一个大约一岁的孩子,瘦得看见肋骨,闭着眼睛,呼吸极浅。
宗泽看了三息。
“孩子有名字吗?”
年轻妇人摇头,眼泪落了下来。
“没来得及起。”
宗泽接过孩子,递给旁边的女工。
“入册。无名,暂记为通济坊一号。”
他转过头看那个年轻妇人。她还站在原地,手臂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没放下来。
“你有去处吗?”
妇人擦了一把眼泪。
“没有。”
“看护队缺人。管两顿饭加半升米。你愿意留下来带孩子吗?”
妇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头。
宗泽转身回了东厢房。他在孤幼收容登记表上加了一行,又在看护队名册上加了一个名字。
第三十一个孩子。
他拿起炭笔继续拟那份章程。
院子角落里,装甲指挥车的发动机声嗡嗡地转着。赵香云在车里跟李锐低声说着大名府的事。
宗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不需要听见。
他只需要把手里的表格填完。
炭笔又秃了。
他顺手从桌角拿起小刀削了两下,继续写。
外面天阴沉沉的,有要落雪的样子。
第466章 药铺
赵香云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她半个时辰之内就把城南延庆坊那间半塌的济生堂给征用了。
铺子里只剩一个伙计,姓刘,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见到赵香云,腿就开始哆嗦。
“别抖了。”赵香云把一小包白色药片拍在柜台上。“你是这铺子里唯一还会碾药的人。你师父呢?”
刘伙计的牙齿磕碰了两下。“师父上个月走了。说是去应天府投亲,把铺子的银子都带走了,就给我留了半柜子药渣和两斗粗米。”
赵香云拆开那个小包,里面是几十粒白色的圆片。这是李锐从系统里花了一笔工业原料点数兑换的军用退烧药。
药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衣,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苦味。
“把这些碾碎,每一粒分成四份,掺到你们铺子里现有的退热散方子里。用黄芩打底,加点甘草粉盖味道。碾得越细越好,看不出白色颗粒就行。”
刘伙计接过药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是什么药?”
“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药。你只需要知道碾碎了掺进去,吃了能退烧。”
赵香云从武装带上解下那本深蓝色粗布名册翻了一页。“宗泽登记的病户有二百一十七户,你一个下午能碾多少份?”
刘伙计掂了掂那包药片的分量,心里算了一下。“要是按四份碾,大约能出两百多份散剂。”
“但这些退热散方子里本来就该有柴胡和葛根,铺子里柴胡还剩一些,葛根早用完了。”
“没有葛根就不放葛根。”赵香云把话堵死了。“又不是开太医局,能退烧就行。”
刘伙计不敢再多嘴,蹲下去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铜研钵,开始碾药。
赵香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巷子对面两个辅兵正往板车上搬石灰。
她的脑子里转着两件事。
第一件是药的事。仙法变出来的退烧药数量有限。这一批用完了,下一批病户怎么办,她心里没底。
第二件是人的事。
吕方供出来的那三个应天府接头人,跑了一个叫孟观的,抓了两个。
抓住的那两个里,一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秀才,嘴硬得很,李狼拿伞兵刀比划了半天也没撬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另一个姓周,是个从汴梁外城跑出去又被抓回来的小吏,倒是嘴软,但他知道的东西也就那么点。
真正值钱的情报不是从这两个人嘴里掏出来的。
是从陈德裕嘴里。
赵香云昨天晚上去了一趟三司衙门旧址的偏房,给陈德裕送了一碗热粥。
这个通汇号的老东家在偏房里关了好几天,胡子拉碴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有生意人的活法。
他知道自己的命捏在李锐手里,也知道李锐手里最缺的不是金银,是情报。
所以他主动开的口。
“赵副官,老朽跟大名府做过十几年生意。杜充这个人,老朽比朝廷里那些御史了解得多。”
赵香云没说话,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陈德裕喝了一口粥,烫得嘶了一声,接着说。
“杜充是进士出身,但他不是读书人的路子。他在沧州当过通判,在大名府当过知府,后来升任北京留守。”
“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不是修城墙,是修自己的院子。”
“大名府留守司衙门后面有一座花园,三进三出,比东京的樊楼还气派。花园里养着十二个歌伎,每一个都是从汴梁买的。”
“光是养这十二个人的花销,一年就要三千贯。”
“他的俸禄一年才多少?四百贯不到。剩下的钱从哪来?从过路的商队里刮。通汇号每年走大名府的货,光是过路费就要交八百贯。这还是给了面子的价。”
赵香云把这些数字记在脑子里。
“他贪,但他不蠢。他知道朝廷管不了他,因为大名府是北京,是河北路的门户,谁来当这个留守都得有兵。有兵就有底气,有底气就可以跟朝廷讲条件。”
“他最怕的是什么?”赵香云问。
陈德裕放下粥碗想了想。“他最怕的不是死。他最怕别人不把他当回事。”
这句话赵香云原封不动转述给了李锐。
李锐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坐在装甲指挥车里擦他的勃朗宁,把弹匣退出来又推回去,动作快得只能看见手指的残影。
“药的事盯紧。刘伙计碾完的散剂直接交给宗泽,按病户名单发。”
“大名府的事呢?”赵香云靠在车门上。
“等嘉奖令的墨干。”
赵香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赵构刚写完的麻纸。墨迹确实还没干透,大元帅的朱红印信在灰黄的纸面上格外扎眼。
“将军,我多问一句。”赵香云的手指在那方印信的边缘划了一下。“这份嘉奖令就算送到了,杜充真会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李锐把勃朗宁组装完毕,枪口朝下放在腿边。“重要的是他得接。接了就是认了这份安军令的效力。认了效力,他就是大元帅府的人。”
“要是不接呢?”
李锐闭上眼睛。
赵香云认识这个表情。他在操作系统面板。
过了大约十息,他睁开眼。
“一号车高爆弹不到二十发。够了。”
赵香云没有再问。她把嘉奖令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牛皮文件袋里。
济生堂里,刘伙计碾完了最后一批药片。
他把碾好的粉末按赵香云教的比例掺进黄芩散里,装了两百一十份纸包。每一份纸包外面用炭笔写了个“退热散”的字样。
赵香云派了两个辅兵把纸包送到宗泽那边。
宗泽接到药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延庆坊登记点的桌子前面,把纸包一份一份清点了一遍。数目对得上。
他拆开一份闻了闻。黄芩的苦味盖住了大部分,但他还是闻到了一丝不属于中药的气味。
他没问这药里掺了什么。
他只是把纸包分成十摞,交给看护队的妇人们。
“按这张单子发。每户一份,用温水冲服。发完了在名字后面画个圈。”
女工们抱着十摞纸包散进了各条巷子里。
宗泽站在登记点门口,看着街面上稀稀落落走过的几个影子。
天确实要落雪了。
第467章 清点
李锐决定后天出发去大名府。
这个决定是他在装甲指挥车里做出的,没有开会,没有讨论,甚至没有通知宗泽。
张虎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接到命令的时候正蹲在库房里用撬棍撬一箱迫击炮弹的木盖子。撬棍卡住了,他骂了一句娘,换了个角度又撬了两下,盖子弹开来。
“大名府?”张虎把撬棍插在腰带上。“带多少人?”
“一号车,两辆装甲车,一个步兵排。”李锐站在库房门口,军大衣的领子竖着。“你留下看家。”
“要是都走了,我怕那些辅兵生出其他心思。”
张虎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想说一号车高爆弹不到二十发,但这话他昨天已经说过一次了,说完之后李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我知道”。
所以他换了个问题。“赵副官跟着去?”
“跟。”
“宗老大人呢?”
“不跟。他有他的事。”
张虎心里默算了一下。一辆虎式坦克,两辆装甲车,一个排三十来人。这点兵力去大名府,跟拿根竹竿捅老虎屁股差不多。
但竹竿后面挂的是八十八毫米炮管。
他没再说什么,开始逐项核对。
一号虎式坦克:八十八毫米高爆弹剩余十八发。同轴机枪弹若干。主油箱满,副油箱七成。
履带磨损中等,左侧第三节负重轮有异响,上次大头检查说是轴承进了沙子,但没有替换件。
两辆装甲车:车载机枪弹药充足。油料各满一箱。一号装甲车右前轮挡泥板被流弹打歪过,不影响行驶但颠簸路段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步枪弹、手榴弹、干粮、饮水、急救包。
张虎把清单上的每一项都用炭笔打了勾,最后在末尾写了一行字:已清点,无误。
他把清单交给李锐的时候,顺手把嘴里叼的面饼拿下来咬了一口。
“将军,我多嘴一句。杜充那边要是真跟应天府搭上了线,朱胜非那条老狐狸肯定会在背后搞事。您带着坦克去大名府,汴梁这边万一出点什么状况……”
“出什么状况?”李锐的语气跟问天气一样。
张虎咽下面饼想了想。“城里那帮人,表面上是服了,但暗地里指不定还有多少眼线。”
“吕方那个案子牵出来的线头还没全断干净,李狼的人盯着蔡河边那个渔户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网。”
“李狼盯着就行。你只管一件事。”李锐伸出一根手指。“粮。宗泽那边每天消耗多少,官仓出多少,你给我算清楚。”
“我走的这几天,汴梁的粮食帐不能乱。”
“得嘞。”张虎朗声应道。
李锐转身回了装甲指挥车。
车门关上之前,张虎听见赵香云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大约是在说路线的事。
汴梁到大名府,走官道大约五百里。装甲车队的行军速度取决于路况。
宋朝的官道大部分是夯土路面,宽度够两辆马车并行。
正常情况下,坦克和装甲车走大路,一天能跑一百五十里到两百里。算上补给和休息,两天半到三天能到大名府城下。
张虎把弹药的事安排完,又去了一趟偏院。
宗泽不在。
偏院里三间正屋住满了孩子。两个女工在灶台边忙着,一口大铁锅里煮着粥,另一口小锅里热着切碎的咸菜。
张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最大的那个孩子是通济坊那个打铁匠的儿子,正蹲在墙角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他看见张虎身上的帆布工作服和腰间的驳壳枪,没有害怕,倒是好奇地盯着枪套看了好一阵。
“你是当兵的?”孩子问。
“算是吧。”张虎觉得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神机营的编制没什么必要。
“当兵的有饭吃?”
“有。”
孩子低下头继续画圈。
张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饼,掰了半块放在孩子面前的地上,转身走了。
他回到库房的时候,大头正在组织辅兵往板车上装柴油桶。
“大头,坦克油箱明天上午加满。装甲车也是。另外,去步兵里挑三十个腿脚利索的,后天跟将军出发。”
大头应了一声。
张虎又叫住他。“步枪会打的有几个?”
大头挠了挠头。“上次在御街练过一回的有十来个,剩下的顶多会拉枪栓。”
“会拉枪栓就行。不用他们打仗,就是去站个样子。”
大头走了之后,张虎一个人坐在库房门口。
天阴得厉害。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子腥冷的味道。
他把文件夹打开,在弹药清单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一号车,十八发。
十八发八十八毫米高爆弹。
打大名府的城门,一发就够。
打大名府的城墙,三发足矣。
打杜充的留守司衙门,看心情。
但十八发打完了就没了。
李锐的仙法施展似乎需要金银,汴梁城里的金银已经被李锐搜刮了个底朝天。下一批金银从哪里来,张虎不知道,也不敢问。
他合上文件夹,把那半根面饼塞进嘴里嚼完。
天快黑的时候宗泽回来了。他带着两个辅兵在崇仁坊又转了一圈,登记了三户新的病户,发了三份退热散。
他走进东厢房,看见桌上的表格又添了几行新数据。
孤幼收容登记表上,第三十一个名字是“通济坊一号”。那个年轻妇人抱来的孩子。
宗泽坐下来,把那份还没写完的章程拿出来看了看。
五条写完了。他觉得还差一条。
第六条:所有孤幼登记在册后,不得以任何名义转卖、转赠、抵债。违者以军法论处。
这一条本来不用写。大宋律法里有类似的条款。但大宋律法管用的话,他也不用在这个冬天的傍晚坐在这间旧屋子里拿炭笔写章程了。
宗泽在第六条后面画了一个句号。
院子外面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那是黑山虎在试车。明天一号虎式坦克要做出发前的最后一次检查。
宗泽把章程折好,压在龙泉剑下面。
他不知道李锐要去大名府的事。
也不需要知道。
第468章 打的全是银子
次日早上,天果然下雪了。
不大,细碎的雪粒子被风裹着打在脸上,跟沙子似的。
李锐站在三司衙门旧址的大门口,军大衣领子竖起来,皮手套勒得很紧。他的目光从门口一直扫到街尾。
街面上没什么人。昨天宗泽在这一带发了退热散之后,附近坊巷里的百姓对三司衙门旧址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怕,但也知道这里有粮发。
一号虎式坦克已经从库房里开出来了。
黑山虎昨天晚上带着两个辅兵把左侧第三节负重轮的轴承拆出来,用猪油裹了一层重新装回去。异响消了大半,但跑起来之后会不会再响,谁也说不准。
坦克的柴油加满了。炮塔上的八十八毫米主炮擦过油,炮管里残留的火药味被寒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两辆装甲车排在坦克后面。车身上溅着泥点子,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是上次从燕山府带过来的,一直没换。
三十名嫡系步兵站成两排。
这三十个人是大头昨天从步兵营里挑出来的,标准只有两条:第一,腿脚利索;第二,不晕车。
他们每人配了一支毛瑟步枪、二十发子弹、一个干粮袋。军装是统一发的灰绿色棉袄,大小不一,有的长到膝盖有的勉强遮住屁股。
脚上穿的鞋更是五花八门,有布鞋有草鞋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靴。
赵香云最后一个上车。
她穿着那身黑色紧致军服,牛皮武装带上挂着勃朗宁手枪和一枚木柄手榴弹,脚上的军靴擦得锃亮。
她的左手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嘉奖令、大元帅印信、一份大名府的城防草图和几张通汇号留底的大名府商号名单。
“将军,东西都带齐了。”她翻身爬上装甲指挥车,在副驾驶的位置坐下来。
李锐没有坐指挥车。
他走向一号虎式坦克。
黑山虎已经在驾驶位上等着了,头上戴着那顶沾了油污的旧皮帽,露出半张黑脸。
“将军上车?”
“上。”
李锐踩着履带翻上炮塔,从车长舱口钻了进去。坦克内部狭窄阴暗,柴油的味道混着铁锈的气息。他在车长位坐下来,头顶的观察口推开一条缝。
“走。”
黑山虎拧过发动机钥匙。
迈巴赫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五十六吨的钢铁巨兽剧烈震动了一下,履带开始转动。
三司衙门旧址门口的地面被碾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装甲车队鱼贯驶出大门,拐上御街。
这个时辰御街上本来就没什么人。听见坦克的声音,两边巷子里有几个探头张望的脑袋,看了一眼立刻缩了回去。
张虎站在大门口目送车队远去,嘴里的面饼嚼得咔嚓咔嚓的。
他身边站着李狼。
“张统领,将军走了,城里那个渔户怎么办?”李狼的声音冷冰冰的。
“赵副官走之前怎么交代你的?”
“盯死,等她回来再收网。”
“那就盯着。”张虎啃了一口饼。“还有,东厢房里那个赵桓,每天照旧送饭。别少了他的咸菜,也别多了他的馒头。”
李狼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的军靴钉子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脆响。
张虎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自己也转身回了院子。
院子里冷清了不少。装甲指挥车开走了,库房门口少了两辆装甲车,连发动机的嗡嗡声都没了。
风把碎雪卷进院子。
张虎缩了缩脖子,往库房走。
库房里,剩下的弹药箱堆在角落。他数了一遍。迫击炮弹还有不少,步枪弹充足,手榴弹也够用。
缺的是坦克炮弹。
十八发跟着一号车走了。库房里二号车的炮弹也没剩多少,而且二号车的炮管上次在燕山府打了太多发,膛线磨损严重,黑山虎说精度已经不行了。
张虎合上文件夹,自言自语骂了一句。“打仗打仗,打来打去,打的全是银子。”
车队出了汴梁东门之后走上了开封到大名府的官道。
官道的路况比预想的差。
连月战乱,这条路上跑过宋军的溃兵、逃难的百姓和返乡的流民。
路面被马蹄和车轮碾得坑坑洼洼,冻土把泥浆凝成了一个个硬邦邦的土疙瘩。
坦克碾过去倒是没什么感觉,五十六吨的车身压什么都是平的。但后面的两辆装甲车就遭了罪,颠得车里的步兵东倒西歪。
赵香云坐在装甲指挥车里,一手扶着车顶一手翻看大名府的城防草图。
这份草图是陈德裕提供的。通汇号在大名府有分号,分号的掌柜这些年画过一份大名府城内主要衙门和仓库的位置图,原本是用来走私逃税的,现在便宜了李锐。
大名府是北京,城池规模不亚于汴梁,城墙高三丈六,护城河宽八丈。城内驻军以留守司直辖的厢军为主,还有一部分是去年赵构征召时留下来没走的签军。
陈德裕估计杜充手里的兵力在一万到一万五之间。
但兵力多少在李锐这里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
车队走了大约四十里,经过一个叫陈留的小镇。
镇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大半的房子关着门,有几家的屋顶塌了,露出黑乎乎的梁架。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三个老人。
他们看见坦克开过来的时候,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一个老头大概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张着嘴站起来,拐杖掉在地上都没捡。
坦克从他面前轰隆隆碾过去,卷起的寒风把他的破棉帽吹飞了。
他追着帽子跑了几步,捡起来回头看的时候,坦克已经走出去三十丈了。后面跟着两辆铁壳子车和一队穿灰绿棉袄的兵。
“这是哪路的兵?”老头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没见过这么大的铁车。”
“是不是金人的?”
没人回答。
三个老人目送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谁也没敢挪步。
第469章 滑州
车队在滑州地界过的夜。
天黑之前李锐选了一个靠河的缓坡当宿营地。坡顶有一片被砍光了树的林地,剩下的树桩子正好用来挡风。
坦克停在坡顶最高处,炮管朝着官道方向。两辆装甲车一左一右护住两翼。步兵在车下面扯了帆布搭了几个简易帐篷,柴火架起来煮了一锅杂粮粥。
赵香云蹲在装甲指挥车旁边的火堆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火。
“将军,滑州到大名府还有两百多里。明天赶路的话后天上午能到。”
李锐站在坦克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他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
缓坡下面是一片冻得硬邦邦的田地,地里的麦苗全死了。远处有几个村子的轮廓,黑黢黢的看不见灯火。
“通讯兵说碰上巡逻队的地方在哪?”
“白马渡以北五十里。按今天的行军速度,明天下午会经过那个位置。”
李锐把粥碗放在坦克履带上。“巡逻队三十骑。杜充在城外撒了多少兵,有没有数?”
赵香云摇头。“陈德裕只知道城里的情况,城外的部署他摸不着。但杜充这个人喜欢摆排场,城外巡逻队不会只有一支。”
“遇上了怎么办?”旁边蹲着的黑山虎插了一嘴。他嘴里嚼着一块肉干,眼睛盯着远处的黑暗。
“碰上了就碰上了。”李锐的声音很淡。“他们拦路就开炮。不拦路就不用管。”
黑山虎咧了一下嘴。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谁敢挡道谁就死。
雪停了,但风更大了。
步兵们缩在帆布帐篷里挤成一团,步枪抱在怀里。大部分人是第一次跟着坦克行军,一天下来骨头都快颠散了。
夜里轮流站岗。
李锐没睡。他坐在坦克炮塔上,背靠着冰冷的钢板闭着眼睛。
大名府要是能和平解决,那最好。
要是不能和平解决……
那也只能大炮洗地了。
李锐睁开眼,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第二天天不亮车队就出发了。
过了白马渡之后路况更差了。官道上出现了大量被遗弃的车辆残骸和散落的杂物,看得出来之前有大批难民从这条路上经过。
一辆翻倒的牛车横在路中间。黑山虎连减速都没减,坦克履带直接从车上碾过去,木头和铁件发出一阵噼啪的碎裂声。
下午过了申时,车队进入了大名府外围地带。
地形开始变化。平原上出现了一些低矮的土丘和干涸的河道,官道两侧零散分布着村庄和农田。有些村子升着炊烟,说明还有人在。
赵香云趴在装甲指挥车的观察口上,用一副军用双筒望远镜扫视前方。
“将军,前面两里,官道上有人。”
李锐从坦克的观察口探出头。
官道前方两里处,一群骑兵正横在路当中。
大约五十骑。
打的旗号是大名府留守司。
领头的是个身穿铁甲的军官,骑着一匹枣红马,手里提着一杆长枪。他身后的骑兵也全副武装,刀枪弓箭齐备。
五十骑看见了官道上轰隆隆开过来的坦克和装甲车,整支队伍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有几匹马开始打转,骑手拼命拽缰绳才勉强控住。
枣红马上的军官举起手,让队伍停下来。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大概在判断前方那个低矮的铁疙瘩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坦克没有停。
履带碾着冻土一步一步逼过来,每一步都带着几十吨的分量。
地面在震动。骑兵胯下的马匹全都开始躁动不安。有两匹马甚至嘶鸣着要往后退。
军官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调转马头,一手拽住缰绳一手举起长枪,朝后面的骑兵吼了一声。整支巡逻队如鸟兽散,分成两股往官道两侧的田地里跑。
坦克从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碾过去。履带在冻土上留下两道深槽。
赵香云放下望远镜。“跑了。”
“不追吗?”黑山虎在驾驶位上问。
“不追。”李锐的声音从车长舱口传出来。“让他们回去报信。”
黑山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五十个骑兵回去报信,杜充就会知道有一支从来没见过的铁甲车队正朝大名府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知道这东西有多大威力,但他会害怕。
人在害怕的时候最容易犯错。
装甲车队继续前进。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大名府的城墙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那是一座灰色的轮廓,在昏黄的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城墙上隐约可以看见旗帜在风中翻动。
李锐从观察口看着那座城。
“明天早上到。”他说。
车队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过夜。
第470章 城里的消息
大名府留守司衙门的正堂比汴梁的开封府大了整整一圈。
这不是夸张。
杜充花了三年时间把这个衙门翻修了两遍,头一遍是把原来的木柱子换成了漆红大柱,第二遍是嫌柱子不够粗,又换了一批。
光是正堂里的金丝楠木大案就有三丈长。
案上摆着两盏鎏金铜灯,灯油是从汴梁运来的上等苏合香油,一斤三贯钱,杜充每晚点两盏。
此刻这两盏灯全亮着。
杜充坐在大案后面,五十来岁,体态偏胖,脸上的肉往下坠,眼皮也耷拉着。
他穿着一件貂皮大氅,里面套着绣金暗纹的官袍,腰间的玉带扣是从一个过路商队手里“征”来的和田白玉。
好东西。
但杜充现在没心思欣赏自己的玉带扣。
他面前站着一个浑身是汗的骑兵校尉。
这校尉就是下午带五十骑巡逻被吓跑的那个。
“你再说一遍。”杜充的声音不高,但堂里的幕僚和亲兵全低着头不敢吱声。
“回留守,官道上来了一支车队。”校尉咽了口唾沫。“打头的是一辆铁车,四四方方的,比牛车大三倍。没有马拉,自己会走。”
“走起来地面都在抖,末将的马差点把末将甩下来。”
杜充的眼皮抬了一下。
“后面还跟着两辆小一号的铁车,再后面是步兵。旗号看不清,不像宋军的制式。”
“多少人?”
“步兵大概三十来个。”
杜充愣了。
三十来个?
他手底下光厢军就有八千,加上签军和临时征发的民壮,能凑出一万三四千人。
三十个步兵也敢往大名府来?
“那铁车是什么东西?”杜充问。
校尉摇头。
“末将不知道。末将当了十二年兵,没见过这种东西。它碾过去的地方,冻土上两条槽子,比犁沟还深。”
杜充沉默了一会儿。
“朱相公三天前的信上说,汴梁被一支叫神机营的兵马占了。”他慢慢开口。“说那支兵马有一种会喷火的铁车,能把城墙轰塌。”
校尉的脸白了。
杜充站起来,走到堂前的台阶上。
外面的院子里挂着十二盏灯笼,把青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院子东侧有一座新修的戏台,台上的帷幔还没来得及收。
昨天晚上几个歌伎刚在那上面唱过曲子。
杜充盯着那座戏台看了好一会儿。
“来的是神机营的人?”他自言自语。
没人敢接话。
杜充回过头,看着堂里站成两排的幕僚和亲兵。
“去把刘副留守叫来。再把城防营的都指挥使也叫来。”
“是。”一个亲兵跑了出去。
杜充重新坐回大案后面,手指头在楠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拿不准的事,越喜欢先摆谱。
摆了谱,心里就不那么慌了。
“给本官换一壶茶。”他对身边的随从说。“用建州进贡的龙团。”
随从去换茶了。
杜充端起旧茶喝了一口,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三天前朱胜非的信他看了。
信上说得很清楚:汴梁陷落,官家赵桓被俘,大宋河北兵马大元帅赵构也落在了神机营手里。
神机营的头目叫李锐,手里有一种超越常理的兵器,能够远距离轰碎城墙,寻常军队根本挡不住。
朱胜非在信末尾写了一句话:宜坚壁清野,与应天府互为犬牙之势,万不可轻出。
杜充当时看完就把信烧了。
他不是傻子。
朱胜非那意思很明白:你别去惹那个李锐,也别投降。你手里有兵有粮,守住大名府就是棋盘上最大的一颗子。
等天下形势明朗了,你这颗子值多少钱,到时候再说。
杜充觉得这话有道理。
但他没想到李锐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之前那两个送安军令的通讯兵他扣了一个,另一个被射死在白马渡。
安军令他也看了。
赵构以大元帅名义命令他就地驻守,不得擅自调兵。
杜充看完就把安军令扔进了火盆。
那玩意儿上面盖的是大元帅印,可赵构已经是人家的俘虏了。
俘虏写的军令,跟废纸有什么区别?
但现在铁车来了。
三十个步兵来了。
杜充敲着桌面,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不怕打仗。他怕打不赢的仗。
“来人。”
“在。”
“传令城防营,今夜起四门加双岗。城墙上每隔十丈放一篝火,弓弩手全部上城。”
“是。”
“再传令,明早卯时之前,把城外三十里内的百姓全部赶进城。”
幕僚犹豫了一下。
“留守,城外散户不多,但赶进来的话粮食——”
“我说赶进来就赶进来。”杜充打断他。“人在城里,他李锐总不好意思朝百姓开炮吧?”
幕僚闭上嘴。
杜充端起新换的龙团茶,吹了吹茶沫子,喝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从喉咙灌下去,五脏六腑都暖了。
他的手指头还在敲桌面。
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
第471章 城下
天亮的时候风小了些。
李锐从坦克炮塔上下来,军大衣上结了一层霜。
他站在坡顶活动了一下手指,皮手套冻得硬邦邦的。
赵香云已经在装甲指挥车旁边生了火,架上铁壶烧了一壶热水。
她把一只铜盏递过来。
“热的。”
李锐接过去喝了两口,目光看向南方。
大名府的方向。
三十里路,坦克走不到一个时辰。
“步兵集合了没有?”
“大头的徒弟正在点人。三十个,一个没少。”赵香云端着自己的铜盏,嘴角弯了一下。“就是有几个昨晚冻得不轻,鼻涕糊了半张脸。”
“能走就行。”
李锐把铜盏放下,走向坦克。
黑山虎已经钻进驾驶位了。
发动机预热了五分钟,那台迈巴赫引擎咳嗽了两声之后恢复了正常的轰鸣。
“轴承没再响。”黑山虎从驾驶窗口探出半张脸。“猪油好使。”
“走吧。”
车队重新上路。
三十里路走了不到四十分钟。
大名府的城墙从地平线上一点一点长出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宽。
远远看去,城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人。
弓弩手、枪兵、还有扛着大旗的旗手。
城楼上至少插了二十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紧闭。
吊桥高悬。
护城河的水面结了冰,冰面上有新鲜的凿痕。
有人连夜凿过冰,大概是想让冰面碎裂防止有人踏冰过河。
但他们显然没见过五十六吨重的坦克。
赵香云在装甲指挥车里用望远镜看了看城墙。
“城墙上起码有三千人。弓弩手集中在南门和东门。城楼上有床子弩,我数了四架。”
她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坦克。
四架床子弩。
一号虎式坦克的正面装甲有一百毫米厚。
床子弩的弩箭打上去大概能留个白印。
可能连白印都留不下。
车队在离城门大约一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坦克的引擎没有熄火,怠速运转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出去很远。
城墙上的守军肉眼可见地骚动了一阵。
李锐从炮塔的车长舱口站起来,半截身子露在外面。
他拿起一副望远镜扫了一遍城墙。
守军的装备参差不齐,前排的铁甲兵还算像样,后面几排穿布衣拿竹枪的一看就是临时征发的民壮。
城楼上站着几个穿官袍的人。
其中一个体态偏胖,穿貂皮大氅,应该就是杜充。
“扩音器。”李锐伸手。
赵香云从装甲指挥车上跳下来,小跑过来把一只铁皮扩音喇叭递上去。
李锐接过喇叭,举到嘴边。
他的声音不大,但扩音喇叭把声音放大了十倍,在城墙下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响。
“大名府留守杜充听着。”
城墙上安静了。
三千多人一起安静下来的感觉很奇特,连风声都变得清楚了。
“大宋河北兵马大元帅赵构,嘉奖大名府留守杜充守土有功,特封检校太尉,赐绢帛两千匹。”
李锐顿了一下。
“嘉奖令在这里。我亲自送来。请杜留守开城接令。”
城墙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城楼上有人探出身子喊话。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大致能听清。
“城下何人?报上名号!”
赵香云翻了个白眼。
她从腰间抽出信号枪,朝天开了一枪。
红色的信号弹拖着一条烟尾冲上半空,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城墙上的弓弩手有好几个被这一声吓得差点松了弦。
李锐举起喇叭。
“神机营将军李锐。带嘉奖令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
这回沉默得更久。
赵香云靠在装甲车的车身上,把望远镜举起来看城楼。
杜充正在跟身边的幕僚说话。
说了很久。
然后城楼上终于有人回话了。
“李将军远来辛苦!杜留守说,请将军先在城外歇息,待留守升堂备礼,再迎将军入城!”
赵香云放下望远镜,嗤笑了一声。
“歇息。”她低声说。“他是想拖时间。”
李锐没说话。
他把扩音喇叭放下来,钻回坦克内部,在车长位坐好。
“黑山虎。”
“在。”
“把炮管转过去。对准城楼。”
炮塔缓缓转动,八十八毫米主炮的炮口从朝向官道的方向一点一点转到正对城门楼的位置。
粗大的炮管在晨光下投了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的末端正好落在城门上方。
城墙上的骚动一下子变成了混乱。
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跑动。
几架床子弩的操作手手忙脚乱地试图调整弩臂角度,对准城下的铁疙瘩。
李锐重新拿起喇叭。
“我数到一百。一百之后城门不开,我替杜留守开。”
他的声音很平,跟报菜名差不多。
“一。”
“二。”
“三。”
城墙上的混乱更严重了。
第472章 开门
李锐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城楼上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隔着一里地听不太清楚,但赵香云通过望远镜能看到城楼上的人影在激烈地比划。
杜充站在城垛后面,貂皮大氅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身边围了四五个人,有穿甲的武将也有穿袍的文官。
其中一个武将一直在指着城下的坦克说什么,神情很激动。
杜充的脸色铁青。
李锐继续数。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赵香云把望远镜递给旁边一个步兵,自己跳上装甲指挥车拿出那个帆布袋,从里面抽出嘉奖令。
麻纸上的墨字写得工工整整,末尾盖着大元帅的朱红印信。
她把嘉奖令卷好塞进牛皮武装带的内衬里,又把城防草图和商号名单重新检查了一遍。
“将军,他要是真不开怎么办?”黑山虎在驾驶位上问。
“那就开炮。”
“打哪?”
“打城门。先一发看看。”
黑山虎搓了搓手。
一发八十八毫米高爆弹就能把那扇厚木城门炸成碎片。
但炮弹只剩十七发了。
每一发都金贵。
李锐知道黑山虎在想什么。
十七发。
听起来不多。
但其实够了。
这一趟来大名府,李锐压根没打算把炮弹全打光。
他甚至没打算打。
杜充不是完颜宗望,也不是汪伯彦。
他就是一个贪财怕死、好排场好面子的地方官。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
是被碾过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六十一。”
“六十二。”
“六十三。”
城楼上的争吵突然停了。
赵香云立刻举起望远镜。
杜充推开身边的人,走到城垛前面。
他低头看着城下那辆蹲在平原上的铁壳怪物,看了很久。
炮管正对着他。
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里毫无表情。
杜充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
赵香云看不到他的嘴形,但她看到一个亲兵转身跑下了城楼。
“他要开门了。”赵香云说。
李锐停下了数数。
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城门内传来沉重的木闩移动声。
吊桥放下来了。
铁链拉着厚木板缓缓落在护城河的冰面上,砸碎了一片薄冰。
城门在吊桥放平之后缓缓打开。
门洞里乌压压站了一片人,全是披甲持枪的守军。
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武将,铁盔下面一张国字脸。
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甲士,还有两个穿绿袍的文官。
没有杜充。
赵香云笑了。
“他不亲自来。派人来接。”
这就是陈德裕说的那个毛病。
杜充最怕别人不把他当回事,但同时也最怕在下属面前丢面子。
一个留守亲自跑到城门口去迎一个将军?
那不是迎接,是投降。
杜充拉不下这个脸。
国字脸武将走过吊桥,在官道上站定。
他朝坦克的方向抱了一下拳。
“末将大名府兵马都监赵德彪,奉留守之命,迎李将军入城。”
声音还算洪亮,但腿有点发抖。
他的目光一直在坦克上面滑来滑去,大概在找门。
这玩意儿到底从哪儿进去的?
李锐从车长舱口站了起来。
赵德彪的目光终于找到了他。
一个穿德式军大衣的人从那个铁疙瘩顶上冒出来,跟地洞里钻出来的田鼠似的。
但赵德彪没敢笑。
因为那个人手里还拿着一只铁皮喇叭,腰间别着一把从没见过的短兵器。
“之前喊过话的就是你?”赵德彪问旁边的副将。
副将点头。
赵德彪吞了口唾沫。
李锐踩着履带跳下坦克,军靴落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都监。”
“李……李将军。”
“走吧。”
赵德彪愣了一下。“将军是说——”
“进城。”李锐往前走了两步。“坦克也一起进。”
赵德彪的脸色变了。
“将军,城门洞的宽度怕是……”
“够了。”赵香云从装甲指挥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城防草图。“你家城门洞宽一丈八。坦克宽一丈一。还富余着呢。”
赵德彪看向那张草图,脸上闪过一个复杂的表情。
那是通汇号画的图。
通汇号在大名府的分号他知道。
每年孝敬杜充八百贯路费的就是那家铺子。
“走不走?”李锐的声音没有起伏。“不走的话我自己开进去。”
赵德彪咬了咬后槽牙,回头朝城门洞挥了下手。
“让道!”
门洞里的守军退到两侧,给中间让出一条通道来。
黑山虎发动坦克。
五十六吨的钢铁巨兽碾过吊桥的时候,厚木板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铁链绷得笔直,有两根都在颤抖。
吊桥撑住了。
坦克驶入城门洞。
履带在青石板路面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洞两侧贴墙站着的守军脸色煞白,有几个把眼睛闭上了。
五十六吨重的铁壳从他们身边不到三尺的距离碾过去,带起的气浪把他们的衣甲吹得哗哗响。
刺鼻的柴油味灌了满鼻子。
坦克出了城门洞,驶上大名府的主街。
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
两侧的铺面全关着门,窗户板拍得严严实实。
只有屋顶上零星趴着几个探头张望的百姓。
后面两辆装甲车鱼贯而入,步兵分成两列跟在车后面,毛瑟步枪端在手里。
赵香云坐在装甲指挥车的副驾驶位上,一只手搭在勃朗宁手枪的枪套上,眼睛扫着两侧的屋顶。
“将军。”她对着前方坦克的方向喊了一声。“留守司衙门在前面第二个路口左转。”
李锐没回话。
坦克继续往前开。
第473章 堂上
留守司衙门的大门比赵香云预想的还要气派。
两扇朱漆铁钉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石狮子的脑袋比坦克的负重轮还大。
门前的青石广场上站着两排仪仗兵,红缨枪、铁盾牌、大旗一应俱全。
大概有两百人。
排场确实够大。
杜充终于出现了。
他站在衙门正门的台阶最上面,貂皮大氅换成了一件紫色官袍,腰间系着和田白玉带,冠上的长翅幞头端正整齐。
身后站了一排幕僚和文武属官。
脸上是一个标准的、久经训练的微笑。
官场微笑。
看着像在欢迎你,实际上眼睛里全是盘算。
坦克停在广场中央。
引擎没熄。
八十八毫米主炮的炮口刚好对准衙门正门。
这不是故意的。
坦克就停在这个位置,炮管就朝着这个方向。
黑山虎倒是想转一下炮塔来着,被李锐按住了。
“别动。就这么停着。”
杜充的微笑僵了一瞬。
一瞬而已,马上又恢复了。
当官的基本功。
李锐从炮塔上跳下来。
赵香云跟在他身后,帆布袋挂在肩上,勃朗宁手枪的枪套解开了搭扣。
两人并肩走向衙门正门。
三十名步兵没有跟上来,留在坦克和装甲车周围持枪警戒。
赵德彪跟在李锐身后,脚步有点乱。
他一直在偷看赵香云。
准确地说,是在看她腰间那把奇怪的短兵器。
杜充从台阶上迎下来三步。
只有三步。
留守迎将军,三步是规矩中的上限。
再多一步就是卑躬屈膝了。
“李将军。”杜充拱手。“久仰神机营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他的目光从李锐身上扫到身后的坦克上,又回到李锐身上。
“这……铁甲车?当真是闻所未闻之物。”
李锐没有还礼。
他在台阶前站定,仰头看了杜充一眼。
“嘉奖令带来了。杜留守接一下。”
杜充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李将军请堂上说话。长途劳顿,总得先喝杯热茶。”
他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香云看了李锐一眼。
李锐迈步上了台阶。
正堂里暖和多了。
金丝楠木大案上果然摆着两盏鎏金铜灯,茶已经沏好了,用的是上等的建州龙团。
茶香弥漫在整个大堂里,跟柴油味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杜充在大案后面坐下。
这是主位。
他坐在主位上。
李锐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来人是客,坐客位。
杜充要在自己的地盘上,用自己的规矩来控场。
左边第一把椅子上放了一个锦垫。
那是给李锐准备的客位。
李锐没坐。
他走到大案正前方站定,伸手从赵香云的帆布袋里抽出嘉奖令,展开放在了杜充面前的桌案上。
“大宋河北兵马大元帅赵构,嘉奖大名府留守杜充守土有功,封检校太尉,赐绢帛两千匹。”
杜充低头看了看那份嘉奖令。
麻纸、墨字、大元帅印。
没问题。
但杜充没伸手去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来。
“李将军。”他说。“这封嘉奖令,杜某不是不想接。”
“那就接着。”
“但杜某有几个疑问。”杜充竖起一根手指头。“第一,大元帅赵构如今在哪?”
“在汴梁。”
“在汴梁的哪里?”
“在我那里。”
杜充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头。“这封嘉奖令是大元帅亲笔所写?”
“亲笔。”
“李将军能否请大元帅来大名府,当面给杜某宣读?”
赵香云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楚。
杜充看向她。
“这位是……”
“仁福帝姬。”赵香云自己开口。“先帝赵佶的女儿。将军的人。”
她从武装带内衬里抽出嘉奖令的复本,直接甩在了杜充面前。
“杜留守,嘉奖令上的印信你认不认?”
杜充低头看了一眼。
他当然认。
大宋河北兵马大元帅的印信他见过真品。
这枚印是真的。
“认。”杜充说。
“那你不接,是几个意思?”
杜充慢慢坐直了。
他的笑容终于收了。
“帝姬殿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杜某并非不敬。只是三天前,应天府朱相公有书信到。信上说——”
“信上说什么我不关心。”赵香云打断他。“我只问你一句话。”
她把双手撑在大案边缘上,身子往前倾,脸几乎凑到杜充面前。
“接,还是不接?”
杜充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闻到了赵香云身上的火药味和胭脂的甜香。
两种气味搅在一起,说不上来的怪异。
堂里的幕僚和属官全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杜充沉默了六七息。
“帝姬殿下。”他终于开口。“嘉奖令,杜某接。”
他伸手拿起嘉奖令,叠了两折,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但绢帛两千匹——”
赵香云直起身来。
“绢帛的事回头再说。”
杜充的嘴角动了动。
他在等这句话。
“回头”这两个字说明还有谈判空间。
有谈判空间就好。
杜充最擅长的就是谈判。
第474章 刀与粮
嘉奖令接了,但事情显然没完。
杜充让人在正堂里摆了一桌酒席。
说是酒席,其实就是四碟冷菜两壶温酒。
以大名府的家底来说,这桌子上的东西寒碜得可以。
赵香云一眼就看出来了。
杜充在试探。
你要是嫌菜少,说明你在意面子。在意面子的人好对付。
你要是不在意,说明你只在意里子。在意里子的人难缠,但总有价码。
李锐坐下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杜充的地盘上坐下来。
他选的不是客位。
他直接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大案对面,跟杜充面对面。
杜充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杜留守。”李锐开口了。“你手里有多少粮食?”
杜充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想到李锐第一句话就这么直接。
不寒暄,不绕弯子,上来就问粮。
“粮食……”杜充打了个哈哈。“大名府去年遭了水灾,府库存粮不多。养活城里的军民已经是勉力支撑了。”
赵香云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张纸。
通汇号留底的大名府商号名单。
“杜留守,通汇号大名府分号的账上,去年经你批条从漕运截留的官粮有七万三千石。加上你从过路商队手里征的平安银折粮,至少还有四万石。”
她把纸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
“这是十一万石出头。就算你养一万五千兵卒,加上城内百姓四万人,每天消耗最多六百石。你的粮食够吃半年。”
杜充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铁青,是发白。
通汇号的账他以为烧干净了。
没想到汴梁总号那边还有留底。
“帝姬殿下消息灵通。”杜充干笑了一声。“但府库的粮食是军粮,用来养兵守城的。大名府是北京,金人随时可能南下,粮食不能动。”
“谁说要动你的粮食?”李锐说。
杜充愣了。
“嘉奖令是真的。检校太尉也是真的。绢帛两千匹回头从汴梁运来。”李锐的声音平平的。“你的粮食你自己留着。我不要。”
杜充完全没料到这个走向。
他准备了一肚子讨价还价的说辞,全白准备了。
“那李将军要什么?”杜充问。
“你手底下有一万多兵。”李锐伸出一根手指头。“从今天开始,大名府留守司的防区不变,兵力不变,粮草不变。但有一条。”
“什么条件?”
“你不能跟应天府的朱胜非凑一块儿搞事情。”
杜充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确实跟朱胜非有过书信来往。
不止一封。
“李将军——”
“我话没说完。”李锐打断他。“从今天开始,大名府到汴梁的官道保持畅通。我的人经过大名府地界,你的巡逻队不许拦,不许查,不许动手。”
杜充的嘴巴开合了两下,没出声。
“第三条。”李锐又竖起一根手指。“盐。”
“盐?”
“大名府是漕运重镇,盐商过境的量你比我清楚。从今天起,大名府境内的盐引盐钞,由我的人来发。你收你的过路费,盐务归我管。”
杜充的脸涨红了。
盐务是大名府最大的油水。
每年从过境盐商手里刮的银子比他的俸禄多十倍。
现在李锐要把这块肉从他嘴里抠出来。
“李将军,这……”
赵香云往前探了探身子。
“杜留守,将军没跟你要兵,没跟你要粮,连你院子里那十二个汴梁来的歌伎都没说让你遣散。就这三条规矩,你觉得多吗?”
杜充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十二个歌伎的事赵香云都知道。
通汇号的账里连这个都记着?
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杜充的幕僚们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袖子里。
赵德彪站在门口,目光在李锐和杜充之间来回转,手心全是汗。
“杜留守。”李锐站起来了。“我这个人不喜欢谈第二遍。”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杜充一眼。
“上回在汴梁御街,一炮轰碎了德盛斋的铺面,连带着半面墙都塌了。这回也不介意在大名府再来一次。”
杜充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桌上的嘉奖令,又看了看门外广场上蹲着的那个铁壳子。
炮口还对着正门。
“这三条……”杜充的声音涩涩的。“杜某答应。”
赵香云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叠空白麻纸,放在桌案上。
“三天之内,杜留守找人把大名府境内的盐商名单整理一份给我。每家盐商的铺号、仓位、存盐量,一个都不许漏。”
杜充点了点头。
赵香云又掏出那本深蓝色粗布名册翻了翻。
“对了,杜留守。你城里有个叫刘胜昌的粮商,去年从漕河上截了三船官粮,打的是你留守司的旗号。这事你知道吧?”
杜充的脸一下子僵了。
“那三船粮食你和刘胜昌三七分。你拿三成,他拿七成。”赵香云合上名册。“这事我不追究,但刘胜昌手里那七成粮食,现在归我。”
“帝姬殿下,这——”
“不谈了。”赵香云把名册收回帆布袋。“就这么定了。”
李锐已经走出了正堂。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的坦克。
引擎还在怠速运转。
黑山虎从驾驶窗口伸出半张黑脸。
“将军,走了?”
“不走。”李锐说。“今晚在大名府过夜。”
黑山虎眨了眨眼。
过夜?在人家城里过夜?
“杜充答应了?”
“答应了。”
黑山虎把旧皮帽往后推了推,咧嘴笑了。
“我还以为要开炮呢。白擦了一遍炮管。”
赵香云从正堂里走出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慵懒的满足感,嘴角的弧度很好看。
“将军,杜充答应是答应了,但这人信不过。”她压低声音。“他答应得太干脆了。”
“我知道。”李锐说。
“盐务的事他会照办,但朱胜非那边他肯定还会有小动作。”
“所以今晚不走。”李锐看了她一眼。“我要让他知道,我随时都能来。”
赵香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了点嗜血的兴奋。
“明白了。”
她跳下台阶,朝装甲指挥车走去。
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留守司衙门的大门。
门口那两只石狮子蹲在那里,张着嘴。
“这院子确实比开封府大。”她自言自语。“难怪杜充舍不得走。”
第475章 夜里的信
大名府留守司衙门的西花厅被腾出来给李锐的人住。
杜充安排得很周到。
热水、干粮、被褥,连炭盆都备了四个。
当然这种周到是有目的的。
杜充的目的是让李锐住在西花厅而不是住在坦克里。
住在屋子里的人好监视。
住在铁壳子里的人没法监视。
李锐很配合地住进了西花厅。
但坦克和两辆装甲车就停在西花厅门口的空地上,三十名步兵轮流站岗。
黑山虎没进屋。他就窝在坦克驾驶位上睡。
用他的话说,这铁壳子虽然冷了点,但踏实。
赵香云在西花厅的耳房里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衣。
她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全部摊在桌上,逐一清点。
嘉奖令,已经交出去了。
城防草图,对过一遍了。
通汇号商号名单,刚才已经用上了。
大名府的盐务是一块大肥肉。
赵香云在汴梁清查三司衙门旧档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大名府地处漕运咽喉,南来北往的盐船都要从这里过。
盐引盐钞的发放权如果捏在手里,等于是卡住了整个河北路的命脉。
比粮食还狠。
粮食吃完了可以种。
盐吃完了不吃不行,人会死的。
“将军。”赵香云从耳房出来。
李锐坐在西花厅正屋的太师椅上,手里在分解勃朗宁手枪。
动作很快。枪管、复进簧、弹匣,三下五除二拆成了一桌子零件。
他没抬头。
“说。”
“杜充今晚一定会给朱胜非写信。”
“嗯。”
“我让步兵去盯城门了。但大名府城墙太长,暗门至少有三四个,盯不住。”
李锐把复进簧擦了一遍,重新装回枪身。
咔嗒一声,手枪复原。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盯不住就不盯。”他说。“让他写。”
赵香云歪了一下头。
“杜充写信给朱胜非,无非是两件事。第一,告诉朱胜非我来了,带了多少人多少车。第二,问朱胜非接下来怎么办。”
李锐把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
“朱胜非远在应天府,就算收到信也得三四天。三四天之后他能做什么?调兵来打大名府?他手里那点人连城门都摸不着。”
赵香云点头。
“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联络其他州府。”
“河北路的州府还有几个能打的?”
赵香云想了想。
“真定府有兵,但被金人打过一轮之后元气没恢复。河间府同样是空架子。剩下的,濮州、济州那些小地方,加起来也凑不出五千能打的。”
“所以朱胜非唯一能做的,是拿赵桓和赵构的名号做文章。”
赵香云明白了。
赵桓是皇帝,赵构是大元帅。
两个人都在李锐手里。
朱胜非如果想跟李锐对着干,最好的办法是另立一个皇帝或者另立一个大元帅。
大宋宗室里能用的人还有不少。
“他会立谁?”赵香云问。
“不重要。”李锐站起来。“立谁都一样。没有兵,没有粮,没有铁,立一百个皇帝也是废纸。”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很黑。
衙门院子里的灯笼照出一片昏黄的光,坦克的轮廓在暗处蹲着,炮管的影子投在地上。
远处的城墙上隐约可以看见巡逻兵的火把在移动。
“明天把盐商名单拿到手,我们就走。”李锐说。
“走?”赵香云有些意外。“不多待两天?”
“不用。”李锐回过头。“待得越久杜充越紧张,紧张了就容易做蠢事。让他松口气。松了气的人才会按规矩办事。”
赵香云咬了一下下唇。
“那回汴梁之后呢?”
“回去之后有两件事要办。”李锐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让宗泽把盐钞的事接过去。在汴梁设一个盐铁司,所有盐引盐钞的审核和发放全部归口管理。”
“第二呢?”
“第二,系统面板里有一样东西我看了很久。”
赵香云凑过来。
李锐闭上眼睛。
系统面板在他的意识里展开。
他在商城列表里翻了翻,找到了那个条目。
军用野战印刷机。
这台机器他之前就兑换过一台,现在在汴梁用来印神机券。
但他要印的不只是神机券。
盐钞。
统一的、标准化的、带有防伪暗纹的盐钞。
发行权在他手里。
谁手里有盐钞,谁就能买到盐。
谁买不到盐,谁就会来找他。
从汴梁到大名府,从大名府到河北路所有的州府。
一张薄薄的纸。
比炮弹好使。
“将军。”赵香云看着他闭眼操作面板的样子,忽然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靠在门框上,把玩着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我在想,杜充现在大概正在书房里骂娘。”
“让他骂。”
“骂完了他就会老老实实给我们整理盐商名单了。”
李锐把窗户关上。
风被挡在外面了。
西花厅里炭盆烧得很旺。
外面,大名府的城墙上,巡逻兵的火把还在来回移动。
城内某个角落里,一个穿灰袍的亲兵骑着快马,从一扇不起眼的水门钻了出去。
马蹄裹了布。
蹄声很闷。
他怀里揣着一封信。
信是杜充写的。
收信人是应天府副留守朱胜非。
信上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李锐携铁甲车三辆精兵三十入城,已接嘉奖令,索要盐务。速示下。”
快马消失在夜色里。
赵香云说得没错。
杜充果然写信了。
但李锐也说得没错。
写了也没用。
等朱胜非收到信的时候,李锐早就回汴梁了。
而那个时候,大名府的盐商名单已经在赵香云的帆布袋里了。
盐钞已经在印了。
游戏规则已经变了。
第476章 盐商的名册
清晨的大名府,天光灰蒙蒙的,积雪覆着屋瓦。
西花厅门口的空地上,一号虎式坦克的引擎已经预热了一刻钟,低沉的轰鸣声顺着衙门的围墙传遍了整条主街。
黑山虎蹲在炮塔顶上,拿一块带油渍的旧棉布擦拭同轴机枪的进弹口,旧皮帽歪戴着,半张黑脸上全是没睡够的倦意。
刺鼻的柴油味飘进了留守司衙门的二进院。
三十名嫡系步兵已经在装甲车旁列好了队,毛瑟步枪上肩,枪口朝天。
赵香云靠在装甲指挥车的车门边,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勃朗宁手枪上,另一只手翻着帆布袋里那本深蓝色粗布名册。
她洗过脸换了干净衬衣,黑色军服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牛皮武装带勒得很紧。
用凤仙花染得暗红的指甲在晨光里泛着冷色。
李锐站在西花厅台阶上,手插在军大衣兜里,看着衙门正堂的方向。
脚步声从廊道那边传过来了。
杜充带着他的贴身师爷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份折好的名册。
他的脸色很差,眼圈发青,两颊的肉耷拉着,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一看就是整夜没合眼。
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貂皮大氅,袖口皱了,腰上的和田白玉带歪了半寸没正过来。
“李将军。”
杜充挤出一个笑,把名册双手递上来。
“连夜让人整理的,大名府境内有据可查的盐商铺号,全在这上头了。”
李锐没接。
他看了赵香云一眼。
赵香云走上前,接过名册,翻开第一页。
杜充的师爷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灰色夹袍,站在杜充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目光低垂。
赵香云没看他。
她翻名册的速度不快,一行一行地过。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从帆布袋里抽出通汇号的蓝皮暗册,摊在装甲车的引擎盖上,两本册子并排放着,逐行比对。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只有坦克引擎的低鸣和翻纸的声音。
杜充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他的右手已经在大氅袖口里攥成了拳头。
赵香云停了。
她的指尖压在杜充送来的名册上,压住了第四页中间一段空白。
“杜留守。”
赵香云抬起头,目光扫过杜充的脸。
“城南水关街的永丰盐栈呢?”
杜充的嘴角抽了一下。
“城西漕河码头的德顺盐仓呢?”
赵香云的指尖从空白处移开,转而点在蓝皮暗册的某一行上。
“通汇号的账面上,这两家是大名府过境盐量最大的官督民办盐仓,每年经手的盐引折银不下八千两。”
她合上暗册,声音不高不低。
“杜留守把这两家漏了。”
杜充伸手擦了一下额头。
手背上全是汗。
“帝姬殿下。”
他干笑了一声。
“这两处不是商铺,是河北东路官军备用的官盐库,归留守司直管,不算在商人名册里头。”
赵香云歪了一下头。
“官盐库?”
“对,是预备军需的。”
杜充的声音稍微稳了一些,腰板也直了一点。
“朝廷旧制,边镇留守有权储备官盐以应军需。这两处盐仓在册的是枢密院存档,不在地方商号名录之列。”
赵香云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杜留守,你说得有道理。”
杜充松了半口气。
“但是通汇号大名府分号去年的流水上,永丰盐栈经你批条,向民间盐商出货四次,合计一千七百石精盐。”
赵香云重新翻开暗册,把其中一页转过来对着杜充。
“德顺盐仓更有意思,去年腊月从两淮过境的盐船截了三条,打的旗号是河北东路军需转运,实际入库的盐比报上去的多了六百石。”
她的指尖敲了敲那行数字。
“多出来的六百石去哪了?”
杜充的嘴唇动了动。
那个瘦老头师爷低着头往后退了半步。
“帝姬殿下,这些账目年代久远,其中难免有出入。”
杜充的声音发涩。
“可以容老臣回去查一查,再补报给殿下。”
“查一查?”
赵香云笑了。
那笑容带着慵懒的嘲弄。
“杜留守,你连夜赶出来的名册就漏了两家最大的,你让我信你回去查能查出什么来?”
杜充的手指绞在一起。
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帝姬殿下,老臣……”
李锐动了。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军靴踩在青石板地面上的声音很硬。
他走到装甲车引擎盖前,右手从军大衣里伸出来,手上是那把勃朗宁m1911。
拇指拨开保险。
左手拉动套筒。
咔嗒。
上膛完毕。
动作一共两息。
他把枪口朝下,压在了名册摊开的那一页上。
乌黑的枪管正对着纸面上空白的那一段。
杜充的两条腿软了。
他不是慢慢软下去的,是一下子往后坐,整个人跌回了身后那把被师爷搬出来的官椅上。
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刺响。
师爷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缩在杜充身后一动不敢动。
赵德彪站在十步开外的院门口,他看见了李锐手里的枪,看见了枪口下的名册,两只手死死握着腰间的刀柄,手心的汗把刀柄上的皮绳都洇湿了。
“杜留守。”
李锐开口了。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名单补全,每一页盖你留守司的印。”
杜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现在。”
李锐加了两个字。
杜充扭过头看向师爷。
“去,去拿笔墨来。”
他的声音在发颤,努力压着,压不住。
“把永丰和德顺的明细全添上,仓位、存盐量、管事的名字,一项都不能漏。”
师爷弯着腰跑了。
跑得很快,灰袍下摆在风里飘起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师爷捧着笔墨和一方砚台跑回来,蹲在装甲车引擎盖边上,在名册的空白处添了密密麻麻两列小字。
赵香云拿过来看了一遍,与暗册核对,点了点头。
“大印。”
她把名册推到杜充面前。
杜充从袖子里掏出大名府留守司大印。
他的手在抖,印泥蘸得不匀,在第一页上盖歪了。
赵香云没催他。
她等着杜充一页一页盖完,十四页,十四个朱红印章。
最后一页盖完的时候,杜充的右手已经抖得攥不住印柄了。
李锐收起手枪,枪插回腰间枪套,皮手套的搭扣扣上。
他把名册拿起来,翻了翻,扔给赵香云。
赵香云接住,塞进帆布袋。
“还有刘胜昌那七成粮食。”
赵香云扣好帆布袋的铜扣。
“粮在城东刘家的三号粮仓里,杜留守回头安排人把粮食运到漕河码头,我会派人来接。”
杜充坐在椅子上,点了一下头。
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李锐转身走向坦克。
“车队出发。”
黑山虎从炮塔顶上滑下去,钻进驾驶位,引擎声拔高了一个调。
五十六吨重的虎式坦克碾上了留守司衙门正门的木质高门槛。
那道门槛是花梨木的,比寻常衙门的门槛高出一掌。
履带压上去的时候,木头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碎了。
碎得很彻底,木屑和碎片被履带卷进泥里,留下两道深深的压痕。
两辆装甲车跟在坦克后面驶出衙门大门,三十名步兵小跑着跟上。
车队驶入大名府主街,沿着昨天进城的路线朝城门方向开去。
主街上门窗紧闭,没有一个百姓敢露头。
只有街角的一条黄狗对着坦克吠了两声,被履带碾过石板的震动吓得夹着尾巴钻进了巷子。
赵香云坐在装甲指挥车里,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透过车窗往后看了一眼。
留守司衙门的大门敞着,碎成渣的门槛横在地上。
杜充还坐在院子里那把官椅上,擦汗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第477章 官道上的血
车队出了大名府南门。
吊桥上的木板被坦克压得嘎吱响,护城河的冰面上裂了几道新缝。
守城的兵卒站在城墙垛口后面,目送这支铁甲车队远去,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大名府的城墙轮廓在车队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一道灰色的矮影。
官道两侧的积雪没化干净,一层薄冰覆在泥路上面,坦克的履带碾过去,冰碴子和泥水混在一起飞溅到路边的枯草丛里。
黑山虎驾着坦克走在最前面,旧皮帽压得很低,双眼盯着前方的路面。
“将军,出城二十里了。”
黑山虎的声音从车载通讯器里传上来。
李锐坐在车长位上,半个身子露在舱口外面,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风。
“往南走,不停。”
“得嘞。”
赵香云在后面的装甲指挥车里,打开了通汇号蓝皮暗册的最后一页,用炭笔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小字,把刚才补上的永丰盐栈和德顺盐仓的数目抄了一遍。
她写完收好暗册,从帆布袋里摸出军用双筒望远镜,掀开车顶观察窗往前方官道上张望。
“将军。”
赵香云按下车载通讯器的按钮。
“前面十里左右有人。”
“多少人?”
“看不太清,像是流民队伍,有百来号。”
李锐没回话。
车队继续往前开。
又走了两刻钟,前方官道上的情况清楚了。
不只是流民。
官道的一个岔路口上,四五十个穿着破烂甲胄的宋军溃兵散在路中间,手里拎着手刀和短矛。
他们正在抢东西。
路边的雪地里躺着三个人,两老一少,身上的棉衣被扒了,露出干瘦的身体,胸口和脖子上有刀伤,血流到雪里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
十几步外,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路边,男女老少都有,被溃兵围在当中不敢动弹。
一个络腮胡子的溃兵头目正从一个妇人怀里抢一个布包袱,妇人死死抱着不放,被一脚踹翻在泥水里。
布包袱散开了,里面是半块黑麦饼和两把炒熟的黄豆。
“日他娘的,就这点破玩意儿。”
络腮胡子骂了一句,弯腰去捡那块麦饼。
他的手刚碰到饼子,就听见了一种他这辈子没听过的声音。
闷沉的轰鸣,从远处的官道上传过来,地面在震。
他直起腰往北看。
一个黑色的方形铁壳子正沿着官道碾过来,比牛车大三倍不止,前面一根粗长的铁管子指着天,两条铁链子般的履带把路面压出两道深槽。
后面跟着两辆小一号的铁车,再后面是三十来个扛着长家伙的步兵。
络腮胡子的腿开始抖。
他身边的溃兵也看见了,有几个已经在往后退。
装甲指挥车里,步兵排长端着毛瑟步枪从后车门探出身子,朝前方看了一眼,回头对车载通讯器喊了一嗓子。
“将军,路口有溃兵在抢流民。五十来号人,有刀有矛,没弩。”
“是不是咱们的人?”
“不是。穿的是河北东路厢军的号衣,没旗号。”
李锐坐在坦克车长位上,看着前方三百米外的那一摊乱象。
他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朝前方下压了一下。
排长在通讯器里吼了一声。
“装甲车冲阵,开火。”
两辆装甲车同时加速,柴油发动机的转速猛升,从坦克两侧超了出去,沿着官道直扑岔路口。
车顶的马克沁机枪同时开火。
长连射。
火舌从枪口喷出来,弹壳在车顶弹跳翻滚,热气腾腾,叮叮当当落在铁甲板上。
络腮胡子还没来得及转身跑,第一串子弹就穿过了他的胸口。
他往前扑了一步,膝盖跪进泥里,手里的手刀掉在地上。
他身后的溃兵成片倒下。
有人被打中腰腹,摔在路边的积雪里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有人被打断了腿,趴在泥水里嚎叫。
有人扔掉刀枪,转身就跑。
没跑出十步,第二辆装甲车的机枪跟了过来。
子弹打在背上,布甲和皮甲根本挡不住。
跑的人倒在路中间,脸朝下栽进了泥里。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岔路口上四五十个溃兵,站着的不到七八个了。
那七八个扔掉了所有武器,跪在泥地里,双手抱着脑袋,有的在磕头,有的在哭喊。
“将军,有几个跪了。”
排长在通讯器里请示。
“怎么处置?”
李锐没回话。
坦克没减速。
五十六吨的虎式坦克碾过岔路口的时候,履带从跪着的溃兵身上轧了过去。
声音不大,闷闷的,被引擎的轰鸣盖住了。
两辆装甲车紧随其后碾过同一段路面,车轮带起的泥水里混着红色的东西。
官道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暗红痕迹。
路边蹲着的流民一个都没站起来。
他们从头到尾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蹲在雪地里,眼睛看着地面,没有一个人抬头。
那个被抢了布包袱的妇人趴在泥水里,怀里还紧紧夹着那半块黑麦饼子。
赵香云从装甲指挥车的车窗里扔出两只布袋。
布袋落在路边,袋口散开,滚出来几块干硬的粟米饼和一些炒熟的黄豆,是从溃兵身上搜出来的。
她没多看。
车窗关上了。
车队保持着匀速继续沿官道南下。
黑山虎嚼着一块冷硬的粟米饼子,右手扶着操纵杆,左手把旧皮帽往后推了推,腾出视野。
他咽下嘴里的饼渣,抹了抹嘴。
“将军。”
“说。”
“往回走还有三百多里,今晚在哪宿营?”
“过白马渡再说。”
“成。”
黑山虎把饼子叼在嘴里,一脚踩稳油门。
坦克的履带碾过官道上被血水沁红的积雪,碎冰和泥水从两侧溅飞出去,在灰白的天色里划出短暂的弧线。
后方的岔路口上,几个流民终于站起来了。
他们弯着腰去捡那两只布袋里散落的饼子和黄豆,动作很慢,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筋骨的影子。
没有人去看路面上那些已经分不清形状的东西。
赵香云在车里翻开帆布袋,看了一眼盐商名册的第一页。
杜充的留守司大印盖得歪歪扭扭,朱红的印泥有几处洇开了。
她合上名册,闭了一会儿眼。
车底的传动轴嗡嗡地响,颠得人骨头发酸。
“将军。”
她按下通讯器。
“到了汴梁,盐铁司的牌子什么时候挂?”
“回去第二天。”
“印刷机呢?”
“盐钞的版式我已经在面板里选好了,回去当天校版,隔天开印。”
赵香云松开通讯器的按钮,靠在车壁上。
帆布袋搁在膝头,里面装着大名府所有盐商的名字和存盐量。
这些东西比炮弹轻,比炮弹安静,但赵香云知道,等这些名字变成盐钞上的编号,整个河北东路的盐道就只剩一个出口了。
那个出口在李锐手里。
车队过了滑州地界,日头偏西。
黑山虎喊了一声歇脚,坦克停在官道边上一片枯树林前面。
步兵排在车周围布了两层警戒,生了一堆小火。
赵香云从车上跳下来活动腿脚,走到坦克旁边给黑山虎递了一壶冷水。
黑山虎接过去灌了两口,抹掉嘴上的水渍。
“帝姬,明天下午能到汴梁不?”
“看路况,快的话申时前能进城。”
“行。”
黑山虎拍了拍炮塔的装甲板。
“这铁家伙左边第三节负重轮响了一路,回去得上油了。”
赵香云没接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李锐从坦克车长位上跳下来,军靴踩在硬泥地上,走到火堆旁坐下。
他从大衣兜里掏出勃朗宁手枪,开始分解。
枪管,复进簧,弹匣,套筒。
一件一件摆在膝盖上的棉布上。
擦枪的时候他不说话。
火光照着他的半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赵香云站在三步外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了装甲车。
车门关上之前她说了一句。
“李狼那边应该收网了。”
李锐没抬头,手上的擦枪动作没停。
“嗯。”
第478章 渔网里的鱼
汴梁城里的天色刚擦黑。
蔡河边上的棚户区点了稀稀拉拉几盏油灯,大部分人家舍不得用油,天黑了就窝在屋里不动。
河面结了薄冰,冰层下面的水还在慢慢流,带着一股腥臭气。
蔡河南岸第三条巷子里,老孙头蹲在他那条破渔船旁边。
渔船翻扣在岸上,船底朝天,龙骨上的桐油都掉光了,露出干裂的木头。
老孙头六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旧棉袄。
他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张破渔网,渔网上有三条死鱼。
鱼是白天从河里捞的,不大。
他拿起其中一条,用黑指甲掐开鱼肚子,把一颗黑色蜡丸塞了进去,然后拿草绳把鱼肚子扎紧。
他的手很稳。
干这活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巷子口蹲着两个穿短褐的男人,一个在剥花生,一个在打盹。
看着像是他的街坊。
老孙头把第二条鱼也开了膛。
他刚把蜡丸从袖子里摸出来,院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推开,六个穿黑色短打的年轻人端着毛瑟步枪冲进来,枪口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领头的是李狼。
他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瘦削轮廓,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少年的东西。
他的腰间别着那把伞兵刀,右手端着步枪,枪托抵在肩窝。
“不许动。”
李狼的声音不高,但清脆得硌人。
老孙头蹲在地上,手里捏着蜡丸,整个人僵在那里。
巷子口剥花生的那个男人跳起来往巷子深处跑了三步,被一杆步枪的枪口顶住了后腰。
打盹的那个翻了个身刚想摸腰间的东西,另一杆枪已经怼上了他的后脑勺。
李狼的目光从老孙头脸上扫到他手里的蜡丸,又扫到地上那条被剖了肚子的死鱼。
“里屋有人。”
李狼朝身后摆了一下手。
两名狼卫一前一后扑向破渔船后面那间土坯房的木门。
门没栓。
推开的瞬间,三个人从屋里冲出来了。
不是老百姓。
三个人都穿着短衣,腰间藏着短刀。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面目凶悍,拔刀就朝门口的狼卫劈了过去。
李狼侧身让过挡在前面的狼卫,抬枪。
噗。
一声闷响。
子弹打进那人的左胸。
那人的刀举到一半就举不动了,身体往前栽,脸朝下摔在泥地里。
第二个拔刀的还没完全拔出来,第二枪已经响了。
子弹穿过他的喉咙,血从脖子后面喷出来,溅在土坯墙上。
第三个转身想从后窗翻出去,两步都没迈完,被屋里抢进去的另一名狼卫一枪打中腰眼,人趴在窗台上挂了半截,腿还在蹬。
李狼补了一枪。
枪声在蔡河边的棚户区里传出很远,惊起了河对岸几只不知名的夜鸟。
整个巷子安静了。
老孙头蹲在地上,手里的蜡丸捏得变了形,满脸的褶子因为恐惧而扭曲。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把蜡丸往嘴里塞。
动作很快,六十多岁的人了,这一下比他这辈子干过的任何事都快。
李狼更快。
他一步跨上去,左手掐住老孙头的下颌骨,拇指和食指从两侧用力,把老孙头的嘴硬生生掰开。
右手抽出腰间的伞兵刀,刀尖探进老孙头嘴里,在舌根和牙齿之间撬了一下,把那颗带血的蜡丸抠了出来。
老孙头的嘴角裂了,血和口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淌。
李狼甩了甩刀尖上的血和唾沫,把蜡丸在棉衣上蹭了两下。
蜡丸比拇指甲大一点,黑色的蜂蜡封口,捏起来硬邦邦的,里面裹着纸。
“绑了。”
李狼把蜡丸揣进兜里,朝巷子口那两个被压住的人点了一下下巴。
“搜身,搜干净。”
狼卫们动手很利索,短褐下面搜出两把匕首,一个人的鞋底里还藏了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李狼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另一个兜里。
“把人都带走。”
他转身进了土坯房。
屋里很小,一张破床一张破桌,桌上有半碗凉粥和一盏烧干了的油灯。
李狼蹲下来,掀开破床的草垫子。
床下面有一块活动的地砖。
他拿伞兵刀撬开那块砖,底下是一个不到两尺深的坑。
坑里有东西。
三张宋军制式步弓,弓弦是新上的。
一架神臂弓,弩臂上的铜件还泛着油光。
数十支弩箭捆成三扎,箭头上了油。
还有一个皮囊。
李狼打开皮囊,倒出来一叠用细麻绳扎好的纸。
他借着门口透进来的火把光翻了几页。
上面是手抄的联络暗号,抬头写着三个字。
应天府。
李狼把皮囊和弓弩全部拎出来,扔到院子里。
“搬走。”
一名狼卫快步跑来。
“头儿,张虎带人过来了。”
张虎是从崇仁坊那边过来的,带了十个步兵,跑得急,棉袍下摆沾了一层泥。
他冲进院子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和被绑住的老孙头,又看了一眼李狼手里提着的弓弩和蜡丸。
“收网了?”
“收了。”
李狼把蜡丸扔给张虎。
“鱼肚子里藏蜡丸,往下游送信的。蜡封还没拆,里面是什么不知道。”
张虎用指甲掐开蜡封,拧开蜡丸,抽出一条窄纸条。
纸条上写了两行小字。
他凑到火把底下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应天府的人回信了。”
李狼点头。
“上面说什么?”
张虎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上面说朱胜非已知汴梁情况,让城内人等候时机,勿要轻动。”
“还有呢?”
“还有一句。”
张虎把声音压低了。
“说是正在联络宗室,意图再立新帝。”
李狼沉默了两息。
“这事得等将军回来再说。”
“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这时候巷子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骑马的城门守卫从北面跑过来,翻身下马,跑到张虎面前单膝跪下。
“张指挥,东门了望哨传信。”
守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留方向来了车队,坦克走前头,后面跟着两辆装甲车。”
张虎看了李狼一眼。
“多远?”
“哨兵说还有五六里路,半个时辰就到城门了。”
李狼甩掉伞兵刀上残余的血迹,把刀插回刀鞘。
他从兜里掏出那颗带血的蜡丸和那张从鞋底搜出的纸条,连同地窖里翻出的应天府暗号底本,全部塞进棉衣内兜。
“走。”
他转身朝院门外走。
“去东华门接人。”
张虎在后面喊了一声。
“等一下,老孙头怎么处置?”
李狼头也没回。
“先关三司旧址偏房,跟陈德裕蔡鋆住一排。”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的黑暗里。
蔡河的水在薄冰下面缓缓流着,棚户区的油灯一盏一盏熄了。
远处的东门方向,隐隐传来了坦克引擎的声音。
第479章 不用操心
三司衙门偏院东厢房的门半开着,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宗泽坐在靠墙的条凳上,膝盖上搁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摊着他那本摸底汇总表。
短炭笔夹在耳朵上,笔头已经磨得快秃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今天从安平坊和延庆坊报上来的数字。
新增病患四十三人,死亡九人,其中三人是昨天刚收进来的孤幼。
退热散已经发完了,济生堂那个姓刘的伙计把最后二十份药在今早送去了崇仁坊,连研钵里残留的药粉都刮干净了。
宗泽把炭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木板上划了一条线。
线很短,划到一半就停了。
他划不下去了。
账面上的数字他比谁都清楚,四十二万三千石官仓存粮听着多,但四十多万张嘴每天嚼下去的量也是个无底洞。
粮食还能撑,药撑不住。
他把炭笔重新夹回耳朵上,站起来走到偏院正屋的门口。
屋里两口大锅架在砖灶上,锅底的火烧得不旺,两个妇人用木勺搅着锅里的稀粥。
通济坊铁匠家的那个七岁男孩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半块粟米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粥里加盐了没有?宗泽问。
年纪大些的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加了,张指挥昨天送来的粗盐,还剩小半袋子。
省着用,这批盐用完了不知道下批什么时候来。
宗泽说完转身往院门口走。
他刚走到门槛边上,地面开始轻微地颤动。
那种沉闷的轰鸣声从东门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震得偏院墙角堆着的空木桶跟着嗡嗡直响。
宗泽停住脚步。
他听过这个声音。
在磁州的时候,在汴梁城破的时候,在御街发粮的时候,这种碾碎一切的引擎轰鸣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坦克回来了。
他快步走出偏院大门,站在台阶上往东边望。
三司衙门旧址前的空地上已经有人了。
张虎从库房方向跑过来,棉袍下摆还是老样子,沾着灰点和泥渍。
李狼跟在后面半步远,腰间的伞兵刀刀柄上有新鲜的血迹。
一号虎式坦克从街口拐过来,五十六吨的铁壳子碾在青石路面上,把石板压得咔咔作响。
后面跟着两辆装甲车和三十个扛着毛瑟步枪的步兵。
坦克在空地上停住,引擎没熄。
黑山虎从驾驶位上探出半个脑袋,旧皮帽歪在后脑勺上。
到家了。
李锐从车长位上翻出来,军靴落地的声音很干脆。
他站在坦克旁边扫了一眼空地上的几个人,目光在李狼腰间的刀柄上停了不到一息。
赵香云从后面的装甲指挥车里跳下来,帆布袋挎在肩上,里面装着杜充盖了十四个大印的盐商名册。
宗泽。
李锐喊了一声。
宗泽快步走下台阶,手里攥着那份伤亡与物资消耗清单。
将军,这是六日的汇总。
宗泽把清单递过去。
城内六坊合计病患新增一百二十七人,死亡三十六人,其中孤幼营死了三个,最小的还不到半岁。
退热散今早用完了,城里能找到的黄芩和甘草也快见底,济生堂的刘伙计说再有三天就无药可配了。
李锐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把纸递给身后的赵香云。
赵香云展开扫了两遍,折好塞进帆布袋里。
药的事我知道了。
李锐转身朝装甲车走了两步,抬手朝步兵排长打了个手势。
排长吹了一声短哨。
两辆装甲车的后门同时被推开,四个步兵跳下车,开始往外搬东西。
十只木箱被一只只码在地上,箱子外面用粗麻绳扎得结结实实,侧面贴着军用标签纸。
宗泽认得那种标签,跟之前发下来的退烧药上的一模一样,字体极小极密,印得整整齐齐,不是手抄的。
前五只箱子是查抄大名府官仓所得的脱水干粮,经炭火烘干处理,能存放半年以上,一块顶两碗粟米饭的热量。
李锐指了指后面五只用油布包着的大包裹。
后面这些是系统兑换的军用磺胺消炎粉和战场止血散。
消炎粉兑水服用,外伤也能直接撒在伤口上。
止血散按伤口大小取用,比你们用的金创药快三倍。
宗泽走到那五个大包裹前面,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油布表面。
布是防水的,摸上去光滑且厚实。
他解开一个包裹的绳扣,翻开油布,里面是用蜡纸密封的小包,每包上面都贴着同样的标签纸,标注了用量和用法。
字迹清晰得不像是人写的。
宗泽拿起一包磺胺消炎粉,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他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
不是害怕,是因为他算得出来这些药能救多少人。
将军。
宗泽站起来,声音有些涩。
这些药,够用多久?
消炎粉够城内病患用十天,止血散是备着以防万一的,暂时存在库房里。
李锐回完这句话没再多说,转头看向张虎。
库房的情况怎么样?
张虎上前一步。
常规弹药充足,步枪子弹还有三万多发,迫击炮弹剩四十来发。
坦克炮弹缺得厉害,一号车带走了十八发今天带回来十七发,二号车的炮管膛线快磨平了,基本算是废了。
行,回头再说。
李锐转回头看宗泽。
大名府的事办完了,杜充的盐务拿下来了。
宗泽听到盐务两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将军要动盐?
不是动盐,是把盐道收回来。
李锐伸手从赵香云手里接过帆布袋,抽出那本盖了十四个留守司大印的盐商名册,在宗泽面前晃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汴梁设盐铁司。
河北东路所有盐引作废,旧盐引一律不认。
新的盐钞由盐铁司统一印发,盐商要拿盐,拿新钞来换。
宗泽沉默了几息。
将军,旧盐引牵扯的不只是盐商。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河北东路数十州府,盐引背后站着的是各地的豪商大户和地方官员,有些人手里攥着三五年前的旧引,本钱早就砸进去了。
将军一纸告示把旧引全废了,那些人不会认的。
李锐把名册塞回帆布袋里,右手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他们认不认,不是他们说了算。
宗泽看着那只枪套,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跟这个人打交道的时间不算短了。
从磁州大堂上跪着磕头磕到见骨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说的话不是用来商量的。
盐铁司的事你来管。
李锐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所有盐钞的审核和发放,经你的手。
每一张钞上要有你的签押。
谁来领钞,领多少,什么时候领,你都得记清楚,一笔一笔对得上账。
宗泽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知道这个活意味着什么。
从他签下第一个字的那一刻起,河北东路所有盐商的命脉就拴在他的笔头上了。
那些人恨不起李锐,因为李锐有坦克有大炮,恨了也没用。
但他们恨得起宗泽。
一个曾经的大宋清流名臣,如今却要替旁人执掌盐铁大权。
这个名声一背上去,到死都洗不掉。
不过,宗泽看了一眼地上那十箱干粮和五大包药。
他弯下腰,重新把那包磺胺消炎粉的油布裹好,绳扣系紧。
将军要我什么时候上任?
明天。
盐铁司的衙署设在哪?
三司旧址正堂,腾出来。
李锐说完转身往偏院里面走,赵香云跟在他身后,帆布袋拍在腰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张虎凑到宗泽身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宗大人,将军走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盐铁司的牌子他让赵香云去做,你不用操心形式上的事儿。
你只管把账做死,哪个盐商的数对不上,直接报给他。
宗泽没应声。
他蹲回到那堆药包旁边,从耳朵上取下炭笔,在汇总表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盐铁。
笔划很重,把纸都戳出了毛边。
偏院正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是那个不到一岁的通济坊一号醒了。
宗泽握着炭笔,听着远处坦克还没熄灭的引擎声,把汇总表合上压在了龙泉剑底下。
第480章 钢铁与纸币
当天夜里,李锐把东厢房的门从里面闩死了。
赵香云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盏从库房翻出来的铜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光线昏黄。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架占了半个房间的铁家伙。
军用野战印刷机。
这东西是李锐三天前出发去大名府之前就已经兑换好的,拆成了四个大件搬进来的,钢制底座和滚筒差点把东厢房的地砖压裂。
张虎带人花了大半天才组装完,用了六根粗铁栓固定,底座下面垫了两层青砖。
赵香云把油灯放在窗台上,走到印刷机旁边,右手的指甲在冰冷的钢制机身上划过去。
指甲碰到金属发出细微的刮蹭声。
机身上还残留着出厂时的标识,字母和数字压印在钢板表面,棱角分明。
版式定了?
赵香云回头看李锐。
李锐坐在墙角的木凳上,闭着眼。
他每次操作系统面板都是这个姿势,闭眼,身体不动,像是在打盹。
但赵香云知道他没在打盹。
十几息过后,李锐睁开眼。
配套的纸和墨已经兑换到位了。
他站起来走到印刷机旁边,从机身侧面的供纸槽里抽出一张裁好的空白纸。
纸张比大宋的钱引用纸厚了不止一倍,手感紧密光滑,边缘齐整得像用刀裁过的一样。
因为确实就是用刀裁的,每一刀都是机械切割。
你摸摸这纸。
李锐把纸递给赵香云。
赵香云接过来,两根手指捏住纸的边角捻了捻。
比钱引厚,韧性也强,撕不动。
她试着用指甲划了一道,纸面上连痕迹都没留下。
大宋的油墨是桐油加松烟,刮一刮就掉。
赵香云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这纸要是拿大宋的墨去印,撑不了几天就花了。
不用大宋的墨。
李锐从印刷机上方的墨槽盖子下面拿出一个铁皮罐,拧开盖子,里面是一种深黑色的浓稠液体,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变色油墨,印上去以后干了就固化,不怕水不怕磨。
正面看是黑色,侧面看泛蓝光。
大宋现有的任何一种墨都仿不出来。
赵香云凑过去看了一眼罐子里的油墨,又闻了闻那股气味,鼻子皱了一下。
版面呢?
李锐走到印刷机的操作台前,弯腰从底座的隔层里抽出一块锌版。
锌版不大,巴掌长短,上面蚀刻着极其精细的图案和文字。
赵香云把油灯端过来凑近了看。
版面正中是盐铁司三个字,笔划是仿宋官体,规整端正。
三个字的下方是面额编号的预留位置,再往下是一圈极细的花纹边框。
边框里面嵌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微缩文字,密密麻麻排成环形,绕了整整三圈。
这是什么?
赵香云指着那圈微缩文字。
防伪暗纹。
李锐把锌版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层更复杂的齿轮状纹路。
正面印微缩文字,背面印齿轮水印。
两层套印,错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就对不上。
大宋的雕版匠刻一年也刻不出这个精度。
赵香云把油灯举高了一些,盯着那块锌版看了很久。
就是说,谁要想造假盐钞,得先造出这台印刷机。
李锐把锌版装回印刷机的版位上,拧紧了固定螺栓。
造不出印刷机的人,连仿都仿不像。
他走到印刷机另一侧,在底座旁边有一台矮壮的铁皮机器。
军用配套发电机。
李锐蹲下身子检查了一遍发电机的油路和输出线,确认接头没有松动。
拉绳。
他朝赵香云伸了一下手。
赵香云走过去,把发电机的启动拉绳递到他手里。
李锐站稳脚,用力一拽。
发电机咳了两声,第三下轰地一声转了起来,排气口冒出一股淡蓝色的烟气。
东厢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浑浊,油灯的火苗被震得晃了几晃。
电流沿着粗铜线输进印刷机的驱动电机里,滚筒开始转动。
先是慢,然后越来越快。
墨槽里的变色油墨被滚筒带起来,均匀地涂在了锌版表面。
供纸槽里的防伪纸张被进纸辊咬住,一页一页地送进压印位。
咔嚓,咔嚓,咔嚓。
滚筒每转一圈,出纸口就吐出一张印好的盐钞。
赵香云站在出纸口旁边,接住第一张。
她把盐钞举到油灯前面。
正面,盐铁司三个字墨迹饱满,笔划边缘利落得像是刻上去的。
面额编号的位置空着,留给后续手工填写。
微缩文字在灯光下勉强能看到一圈极细的纹路,不用放大镜根本读不出内容。
她把盐钞翻过来看背面。
齿轮状的水印嵌在纸张内部,不是印上去的,是纸张本身在制造时就压进去的。
对着光看,水印清晰立体,齿轮的每一个齿都能数出来。
这东西要是拿到陈德裕面前,他能认出来是钞吗?
赵香云把盐钞放在桌上。
他认不出来。
李锐站在印刷机旁边,看着出纸口一张张吐出的盐钞。
大宋用了近百年的钱引,早年的交子早已废止,纸是川蜀的楮皮纸,墨是松烟墨,版是木雕版。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精细的印刷品,是东京国子监刻的官版经书。
那种东西放在这台机器面前,跟小孩子在泥巴地上画的画没区别。
印刷机继续运转,出纸口的盐钞已经叠起了薄薄一摞。
赵香云数了数,第一批已经出了四十多张。
一个时辰能印多少?
调到中速的话,一个时辰六百张。
李锐走到出纸口,拿起最上面一张检查了一遍正反面的套印精度。
没有偏移。
他把盐钞放回去,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铜印章。
印章不大,黄铜材质,底面刻着盐铁司监印四个篆字。
每张盐钞印完以后,还得加盖这枚监印和宗泽的签押。
机器印的部分谁都仿不了,手工盖的部分让宗泽一张张过目。
两道关卡,缺一张都对不上总账。
赵香云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那旧盐引怎么废?
明天清早,张虎带人去御街贴告示。
李锐拿起那枚铜印章在手里掂了掂。
告示上写三条。
第一,汴梁盐铁司即日成立,总管宗泽。
第二,河北东路所有旧盐引自告示之日起全部作废,不得流通,不得交易。
第三,新盐钞由盐铁司统一发放,凡河北东路境内经营盐务者,十日内持旧引至盐铁司登记换钞,逾期不换者,以私盐论处。
赵香云把最后一句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以私盐论处。
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宋律里私盐可是杀头的罪。
他们的宋律管不管用,我不关心。
李锐把铜印章放在桌上,走到印刷机旁边关掉了进纸辊的离合。
滚筒的转速慢下来,最后一张盐钞从出纸口滑出来,落在那摞纸的最上面。
发电机还在突突地响着。
李锐没急着关。
明天印完第一批以后,留五十张空白钞做备版样品。
剩下的全部编号,登入总账。
总账一式两份,一份留盐铁司,一份你拿着。
赵香云从墙边直起身子。
我拿着?
盐商的名册在你手里,总账也得在你手里。
李锐看了她一眼。
宗泽管发放,你管核销。
他签出去多少张,你就得对得上多少张。
对不上的那天,你来告诉我是谁的问题。
赵香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用凤仙花染得暗红色的指甲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她弯腰拿起桌上那张盐钞,在边缘处用指甲刮了一下。
指甲上沾了一道暗红的油墨痕迹。
她把盐钞放回去,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张虎贴告示的时候,要不要把坦克开到御街上?
不用。
李锐蹲下身子关掉了发电机。
告示底下盖的是盐铁司的印,不是炮口。
这次让他们自己来换。
不来的,等十天以后再说。
发电机熄了,东厢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印刷机上残留的油墨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压过了屋子里原来的霉味。
赵香云拉开门闩走出去,夜风灌进来,把桌上那摞盐钞的最上面一张吹得翘起了一个角。
第481章 应天的回音
应天府。
知府衙门的后堂比大名府的气派,但比不上汴梁的三司旧址。
红漆柱子两根,门额上挂着临时赶制的应天府知府衙门匾额,漆都没干透,在冷风里泛着黏腻的光泽。
朱胜非坐在后堂正位上,面前的案桌上摊着一封信。
信是今天午时送到的,送信的人是杜充的亲兵,从大名府水门出来,沿运河走了三天半才到应天。
亲兵已经在偏厢休息了,累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朱胜非五十出头,身材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窝深陷在眉骨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旧铜带。
他的右手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幕僚,姓周,是他从江南带过来的老人,脸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嘴角斜着拉到耳根。
信只有一句话。
朱胜非已经看了三遍了。
周幕僚凑过来又看了一遍。
李锐带三辆铁甲车和三十精兵入大名府,逼杜充交出盐务。
周幕僚念完这句话,抬头看朱胜非。
三十个人?
朱胜非没应声。
朱公,三十个人就把杜充压住了?
杜充手里有一万三四千兵,三十个人进城他就把盐务给了?
朱胜非伸手把信拿起来,凑到旁边的火盆上方。
信纸的边角碰到炭火,卷起一团黄色的火苗,烧了两息就化成了黑灰,掉进火盆里。
不是三十个人。
朱胜非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
是三辆铁甲车。
他站起来,走到后堂右侧挂着的一幅舆图前面。
舆图是旧的,还是靖康元年以前司天监刊印的版本,上面的州府标注有些已经不准了。
但大致的山川河流还在。
你还记得我之前给杜充写的那封信吧。
周幕僚点头。
记得,让他坚壁清野,不可轻出。
我在信里跟他说过,汴梁的神机营有能轰塌城墙的铁车。
朱胜非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大名府的位置。
杜充不是被三十个人吓住的,是被那几辆铁车吓住的。
那铁车……
周幕僚犹豫了一下。
当真能轰塌城墙?
汴梁是怎么破的?
朱胜非回头看了他一眼。
宣德门上扔石头的人不少吧,挡住了吗?
周幕僚不说话了。
朱胜非转回头继续盯着舆图。
他的手指从大名府的位置慢慢划下来,经过滑州,经过汴梁,往南划到应天府。
杜充这个人我了解,贪财怕死,骨头软,但脑子不傻。
他之所以连夜从水门送信出来,说明他还没打算彻底投降。
他还在看风向。
周幕僚搓了搓手,凑到火盆边上。
朱公的意思是,杜充还有拉拢的余地?
拉拢不了。
朱胜非摇头。
他已经把盐务交出去了,人家的铁甲车在他衙门口停着,炮管对着他的正堂大门,他还能怎么拉拢?
送信出来只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万一哪天风向变了,他好说自己当时就跟应天府有联络。
周幕僚点了点头。
那朱公打算怎么办?
朱胜非没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又划了一个圈,圈住了应天府以北,济州和濮州之间的一片区域。
调兵的事我想过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
江南各路兵马集结北上,最快也要两个月。
等他们到的时候,李锐的新盐钞可能已经印了十万张了。
两个月的时间够他把河北东路的盐道全部吃下来,到那时候就算调十万大军北上,粮饷从哪里出?
周幕僚的脸色变了。
朱公是说,不能等了?
等不了。
朱胜非从舆图前转身,走回案桌前面坐下。
远的指不上,近的得先用起来。
你知道濮州现在有谁?
周幕僚想了想。
濮州……靖康元年官家下诏宗室外出募兵,去了好几路人,有些到现在都没回来。
对,有一个人到现在还在濮州。
朱胜非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魏王一脉的后裔,赵叔向。
周幕僚愣了一下。
赵叔向?
就是靖康元年领了募兵诏去河北路征兵的那个,太宗一系的旁支。
朱胜非的笔尖在砚台边缘刮了一下,把多余的墨甩掉。
他手下现在有多少人?
上次探到的消息,说是在濮州聚了两三千人,大半是流民和散兵。
两三千也够了。
朱胜非把笔放平,看着周幕僚的眼睛。
人不在多少,在名号。
赵叔向是宗室血脉,论辈分比赵桓和赵构都高一辈。
赵桓被困在汴梁当俘虏,赵构的大元帅印都被李锐拿去盖嘉奖令了。
天下人不是不想勤王,是勤王没有旗号,没有人站出来领头。
周幕僚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朱公的意思是,拥立赵叔向?
不是拥立为帝,是拥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朱胜非压低了声音。
以清君侧诛反贼的名义,发檄文号召各路兵马会师。
赵叔向手里有宗室血脉的名号,我手里有应天府知府的官印。
他出面举旗,我在后面调度。
先把河北东路观望的那些州府拉过来,大名府的杜充第一个就会跳过来。
周幕僚站起来,在火盆旁边来回走了两步。
朱公,恕我直言。
赵叔向的名号够用,但兵不够。
两三千流民对上那铁甲车……
我没说让赵叔向去打仗。
朱胜非把笔搁在笔架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铁甲车再厉害,一共也就那么几辆,人也就那么几百个。
他守得住汴梁,守不住整个河北东路。
他把手伸到大名府去抢盐务,就说明他缺东西,缺盐,缺钱,缺控制力。
只要各路州府不认他的新盐钞,不跟他做生意,他印的那些废纸就只能在汴梁城里自己转。
拖上两个月,等他的铁甲车烧光了油,等他的炮弹打光了。
那个时候,十万大军到不到都无所谓了,他自己就撑不住了。
周幕僚停下脚步,看着朱胜非。
那万一他不等两个月呢?
万一他拿到盐务以后直接南下打应天府呢?
朱胜非沉默了三息。
他不会来。
冬天过不去黄河。
白马渡的冰层撑不住铁甲车,他得等开春水路通了以后走官道。
我们有整整一个冬天的时间。
朱胜非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
给赵叔向写信,措辞要恳切。
就说二圣蒙难,宗社将倾,天下臣民翘首以盼宗室贤王出面主持大局。
恳请魏王后裔以大宋社稷为重,出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号令各路勤王之师,共诛乱贼,恢复旧都。
周幕僚重新坐下来,拿过一支笔,开始在另一张纸上起草文稿。
朱胜非写得很快,笔锋利落,不打草稿。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给杜充回信。
朱胜非另抽出一张信纸。
告诉他,应天府已知大名府之危,请杜留守务必坚守,切勿再做退让。
不日将有宗室重臣出面调度各路兵马,届时大名府守军只需坚壁清野配合行事。
信只写这些,不提赵叔向的名字。
周幕僚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提?
杜充这个人嘴不严。
朱胜非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了吹墨迹。
他要是知道了名字,转头就能卖给李锐换平安。
等赵叔向的旗号正式打出来,天下皆知的时候,再告诉杜充也不迟。
他把两封信分别折好,从桌案的暗格里取出一块火漆和一根铜签。
火漆凑到烛火上烤软了,暗红色的蜡液滴在信封的封口处。
朱胜非从袖口里摸出一枚小铜印,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的字。
不是应天府知府的官印。
是他自己的私印。
他把铜印按进滚烫的蜡液里,用力压了一息,拿开。
蜡液凝固得很快,红色的印记嵌在信封上,字迹清晰。
第482章 登记换钞
汴梁城南,延庆坊拐角处有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叫“万利记”的绸缎铺。
绸缎铺早就不卖绸缎了,靖康之变以后,汴梁城里谁还有心思穿绸缎?
铺面后头有个地窖,原先是放丝绸怕受潮用的,如今堆满了空坛子和发霉的棉布。
今天夜里,地窖里坐了五个人。
挤得很,胖的那个坐一半屁股在木墩子上,瘦的两个蹲在墙根,主座上坐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是从御街告示栏上撕下来的。
告示上的墨迹还很新鲜,内容很简单:汴梁盐铁司即日成立,总管宗泽。
河北东路所有旧盐引自告示之日起全部作废。凡经营盐务者,十日内持旧引至盐铁司登记换钞,逾期不换,以私盐论处。
花白胡子的老头姓孙,在汴梁做了二十年盐生意,手里攥着大宋官制盐引四百多张,每张面值五百贯,加起来二十多万贯的本钱。
一夜之间,全废了。
“孙掌柜,您老倒是说句话啊。”胖盐商擦着额头上的汗,声音压得极低。
孙掌柜把告示拍在面前空酒坛子上。
“我说什么?这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旧引全废,要新钞得拿现银和粮食去换。”
“换句话说,我孙老三这辈子赚的钱,跟擦屁股的草纸没两样了。”
地窖里安静了几息。
蹲在墙根的一个瘦子姓马,是安平坊的二号盐商,手里的旧引少些,但也有一百来张。
“我不信他敢。”马瘦子站起来,在低矮的地窖里弯着腰走了两步。“盐是什么东西?是老百姓吃饭离不了的东西。”
“他李锐要是把咱们全逼死了,谁给他运盐?谁给他铺货?”
“城里四十多万人等着吃盐呢,他上哪找人替我们干这活?”
胖盐商姓钱,是这五人里家底最厚的,光地窖里藏的现银就有三千多两。
“老马说得有理。”钱胖子拍了拍大腿。“咱们五家联手,再拉上城东的陆家和城北的吴家,一共七家,占了汴梁盐市的七成。”
“七家一起关门,一粒盐都不卖,看他盐铁司拿什么供应全城。”
“上回城里的商号联手抵制神机券的事各位都记得吧?”
“那次也是闹得凶,最后不了了之了。”
孙掌柜没吭声,手指在酒坛子上敲着。
“那时候城里还有殿前司、步军司、马军司,禁军加厢军好几万人。”孙掌柜的声音干巴巴的。“商号敢闹,是因为背后有人撑着。”
“现在呢?”
“殿前司的人呢?步军司的人呢?”
地窖里又安静了。
马瘦子不服气。“铁甲车总共就那么几辆,他能堵住全城的盐铺?咱们分散开来,他总不能挨家挨户地砸吧。”
钱胖子也点头。“就是这个理,他兵少,分不过来。”
“罢市不用喊口号,各家自己关门就行,谁也抓不着把柄。”
地窖里的气氛热起来了。五个人你一嘴我一嘴,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李锐的兵确实少,满打满算也就几百人。
几百人管四十多万人的城,手伸得过来吗?
孙掌柜被说动了。
他从酒坛子上拿起告示,撕了两半,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行,明天各回各家,关门歇业。”
“盐铺挂个歇业的牌子,伙计放假,账本藏好。”
“看他宗泽一个人在三司衙门里坐到猴年马月。”
话音刚落。
地面开始震。
先是轻微的颤动,地窖顶上的土坷垃簌簌往下掉,砸进孙掌柜面前的茶碗里,溅了他一脸浑水。
然后是声音。
沉闷的、连续的、金属碾压石板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砸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钱胖子的脸色变了。
他在汴梁住了三十年,听过马蹄声,听过牛车声,听过皇帝出行时仪仗队的鼓乐声。
但他没听过这种声音。
整个地面都在跟着节奏在抖。
五个人谁都没说话。马瘦子蹲回墙根,缩着脖子。
孙掌柜站起来,猫着腰走到地窖角落的气窗前面。
气窗只有巴掌大,用一块破布蒙着,他把破布掀开一角往外看。
巷子口停着一辆铁壳子。
月光照在那玩意儿的表面上,灰绿色的涂装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
孙掌柜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无数大场面。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一坨铁。
铁壳子的顶上有个圆形的转塔,转塔上架着一管黑粗的东西,正对着巷子的方向。
不是正对着巷子。
是正对着万利记绸缎铺。
孙掌柜从气窗边退回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
“什么……什么东西?”钱胖子的声音在发抖。
“铁甲车。”
三个字把地窖里的空气抽干了。
马瘦子第一个坐不住了,他扑过来趴在气窗前看了一眼,回过身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那管子……那管子对着咱们这边。”
钱胖子的胖脸抖了几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地窖外面,铁甲车的引擎没熄。
连续不断的轰鸣声透过墙壁和泥土传进来,在地窖里嗡嗡地回响。
五个人缩在地窖里,谁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两刻钟。在轰鸣声里,时间变得毫无意义。
铁甲车始终没有开火。
没有炮弹轰过来,没有机枪扫射,甚至没有人从车上跳下来敲门。
它就停在那里。
引擎怠速运转的声音隔着几十步远都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颤。
孙掌柜第二次凑到气窗前看了一眼。
铁甲车的转塔慢慢转了一个角度,那根黑管子从万利记的方向移开,朝着巷子更深处扫了一圈,然后又转回来。
就这么一个动作。
孙掌柜坐回木墩子上的时候,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罢市的事。”他的声音哑了。“不提了。”
没人反对。
钱胖子第一个翻身爬到墙角,掀开一块地砖,从下面拖出一只小木箱。木箱里是他藏着的现银和几张田契。
“我明天一早就去盐铁司。”钱胖子抱着木箱,手还在抖。“换钞,全换。”
马瘦子跟着点头。“我也去。”
剩下两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盐商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点头。
孙掌柜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团被他揉成一坨的告示纸,展开来,用手掌抹了抹上面的褶皱。
“明天都早点去,别排在最后面。”
“排在最后面的,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排。”
地窖外面,铁甲车的引擎声终于远了。
履带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五个人坐在地窖里,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钱胖子才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
没人回答他。
也没人想回答。
第483章 盐铁司开衙
天没亮透,三司衙门旧址门口就围了人。
昨天还挂着“三司度支”旧匾的门额上,换成了一块新刨的白松木牌子,上面用黑漆写了四个字。
盐铁司。
字写得不算好看,笔锋歪歪扭扭的,看着像是赶工赶出来的。
确实是赶工的。赵香云昨天夜里让两个辅兵刨的木头,她自己拿油漆刷的字。
赵香云出身帝姬,从小在皇宫里学的规矩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她偏不用那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故意把字写得又大又粗,带着股杀气。
宗泽到的比谁都早。
他穿着那件沾满灰泥的棉袍,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扎着,龙泉剑搁在面前的桌案上。
桌案是旧的,三司度支司留下来的老家具,桌面上有刀砍过的痕迹,那是靖康年间乱兵抢衙门时留下的。
宗泽没让人换。
大堂两侧各站了四个扛着毛瑟步枪的步兵,刺刀已经上好了,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院子里的排场就大了。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院子正中间,枪口朝着大门的方向。弹链已经压好了,黄铜弹壳在弹药箱里码得整整齐齐。
黑山虎坐在左边那挺机枪旁边的弹药箱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薅来的干草根,右手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边上,搭得很随意。
这叫什么?
这叫规矩。
李锐的规矩。
辰时刚过,第一拨人来了。
孙掌柜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子。后面跟着钱胖子和马瘦子,再后面是城东陆家和城北吴家的管事。
昨天夜里那辆铁甲车的阴影还挂在他们脸上。
孙掌柜的眼圈是黑的,一宿没睡的那种黑。
几个人战战兢兢地迈过门槛,走进大堂,先看到了桌案上的龙泉剑,再看到了宗泽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
没人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孙掌柜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叠旧盐引,双手递到桌案上。
“宗大人,小人是延庆坊孙记盐铺的掌柜,手中有靖康元年以前的盐引四百一十二张,每张面值五百贯。”
“敢问大人,这些旧引折算新钞,该如何换算?”
宗泽看了一眼那叠盐引。
纸张泛黄,边角起毛,墨迹褪色得厉害。有些盐引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有官府的钤印还勉强看得清。
“旧引不折算。”
宗泽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盐铁司只收现银与粮食。旧引留作备案参考,不抵价,不折算,不兑换。”
孙掌柜的脸一下子垮了。
“宗大人,这些盐引都是大宋朝廷正式发放的,上面盖着三司使的官印。”
“小人当年是拿真金白银从度支司买来的,每张五百贯,一分钱都没少交过。”
“如今盐铁司一纸告示就全废了,这让小人们怎么活?”
宗泽把那叠旧引推回去。
“朝廷发的引,朝廷废的。”
“新的盐铁司不是朝廷,不认旧账。”
“你要换新钞,拿现银来。一两银子换一张面额百贯的盐钞,明码实价。”
孙掌柜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旁边的马瘦子先忍不住了。
这人原本就不是什么沉稳性子,昨天夜里在地窖里被铁甲车吓了一宿,窝了一肚子火气,此刻看宗泽这副寸步不让的样子,火气就冲上来了。
“宗大人!”马瘦子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两度。“这违背祖宗之法!”
“太祖开国以来,盐引便是朝廷信义之本,承诺在先,兑付在后!”
“大人如今身为盐铁司总管,行的却是毁弃信义之事,日后天下人如何看待大人?”
大堂里的空气凝住了。
宗泽面无表情地看着马瘦子。
院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朝院子里看过去。
黑山虎把嘴里的草根吐掉了,右手拉住了马克沁的枪栓,往后一拽。
咔嚓。
枪栓复位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黑山虎的眼睛从始至终没看大堂里的人,他只是低头检查了一下弹链的进弹状况,然后又把那根草根捡回来叼上了。
大堂里,马瘦子的两条腿打了个摆子。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小人……小人失言。”
“求大人恕罪。”
孙掌柜看了马瘦子一眼,什么都没说,弯腰把自己带来的布袋子解开。
袋子里是银锭。
不多,一共二十两。
“宗大人,小人先换二十张百贯盐钞。”
“剩下的银子和田契,容小人回去清点,明日再来。”
宗泽伸手从桌案下面的一只铁皮匣子里取出一叠新盐钞。
盐钞是昨天夜里印好的,每一张上面的墨迹饱满清晰,边角齐整。
宗泽拿起案头的毛笔,在第一张盐钞的签押位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稳健,一笔一划。
然后翻过来在背面盖上盐铁司的监印。
大红的印泥落在齿轮水印的正中间,严丝合缝。
宗泽把签好押、盖好印的二十张盐钞递给孙掌柜。
孙掌柜接过来,捏在手里翻了翻。
纸张的手感跟大宋的钱引完全不一样。厚实,光滑,有韧性。
他把盐钞对着光看了一下,隐约能看到纸张内部的齿轮水印,每个齿都数得出来。
他见过大宋的交子,见过钱引,见过各种官版印刷品。
但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不是手工能做出来的玩意儿。
孙掌柜把盐钞小心地收进袖袋里,退后两步,朝宗泽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钱胖子紧跟上去。
他从衣服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和三张田契,全部拍在桌案上。
“宗大人,小人汴梁钱记盐号掌柜钱有福,全家身家都在这了。”
“能换多少换多少。”
宗泽低头数银票。
一炷香的功夫,大堂里五家盐商全部换完了。
宗泽在账簿上记完最后一笔,合上账本。
阳光从大堂的格扇窗里照进来,落在新盐钞的表面上。
变色油墨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微微泛着蓝光。
宗泽看着那抹蓝光,把毛笔搁在笔架上。
大堂外面还排着人。
消息传得快,御街上的告示贴了不到半天,汴梁城里稍微有点门路的商人都已经知道了。
有些人是来换钞的,有些人是来看热闹的。
但看到院子里那两挺机枪以后,看热闹的也变成了换钞的。
盐铁司的衙门,就这么开了。
宗泽在桌案后面坐了一整天,流水一样地签押、盖印、登账。
一直坐到申时,最后一个换钞的商人出了门。
他站起来活动了几下发僵的膝盖,把账本锁进铁匣子里。
“黑山虎。”
院子里的黑山虎应了一声。
“今天来了多少人?”
“四十七拨,登记在册的六十四户。”
宗泽点了点头,抱起铁匣子往后堂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大堂上方那块白松木牌子。
盐铁司。
油漆是干了,但字还是那么丑。
第484章 账本与子弹
盐铁司开衙的第三天,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人胖,非常胖。
大冬天的穿着一件狐裘大氅,把圆滚滚的身子裹在里面,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地上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咯吱响。
他姓周,单名一个润字,汴梁城里的盐商管他叫周胖子,大名府的人管他叫周大官人。
他是杜充的白手套。
大名府七成以上的私盐生意都从他手里过,二十年下来,光是替杜充洗的银子就不下五十万贯。
这趟来汴梁不是他自己想来的,是杜充让他来的。
杜充的算盘打得响。让周胖子先来探探盐铁司的底,试试水深水浅,能谈就谈,谈崩了是周胖子的事,杜充自己干干净净,一句话都没落在纸上。
周胖子也不傻,他知道自己是被推出来当探路石的。
但杜充给他许了三成份子的甜头,三成份子就是每年多出来的七八万贯银子,这个饼画得实在太大,大到他愿意冒这个险。
况且在他看来,险也不大。
他是大名府最大的盐商,控着漕运北线最关键的三个中转码头。河北东路有一半的盐要从他的渠道走,离了他,盐铁司拿什么往下面铺货?
他觉得自己有底气。
辰时过半,周胖子迈进盐铁司大堂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颗蜜饯。
宗泽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账簿。
周胖子扫了一眼大堂的排场,又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两挺机枪,嘴角牵了一下,把蜜饯核子吐在脚边。
“在下周润,大名府人氏。”
他没行礼,也没鞠躬,叉着手站在大堂正中间,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做了三十年盐生意,从安平镇一个小贩子做到河北东路头号盐商,漕运北线的渠道是在下一条一条谈下来的。”
“宗大人设了盐铁司,在下理应配合。”
“但在下有几句话想跟大人说清楚。”
他竖起三根肥短的手指。
“大名府到汴梁的盐路,中间要过三个码头。这三个码头的脚夫、船老大、仓头,全是在下的人。”
“盐铁司要是想绕开在下自己运盐,那在下只能说,十天之内河北东路全线断盐。”
“到时候四十多万人吃不上盐,这个后果……”
“够了。”
声音从内堂传出来。
脚步声很稳,靴跟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节奏不快。
赵香云穿着那身紧致的黑色军服从内堂的门帘后面走出来,牛皮武装带勒在腰间,腰间别着勃朗宁手枪的皮套。
她左手提着一本蓝皮封面的厚册子,通汇号的暗册。
周胖子是认得暗册的。
准确地说,整个大名府做大买卖的人都知道通汇号那本蓝皮账的存在。那本账里面记着河北东路大盐商们不能见光的东西,私盐交易的走账、贿赂官员的明细、偷税漏税的数目。
但没有人亲眼见过那本账。
因为通汇号的东家陈德裕把它藏得极深。
可它现在就在这个女人的手里。
赵香云走到桌案前面,把蓝皮暗册举到与周胖子视线平齐的高度,然后翻开了。
“周润,大名府永通巷人,靖康元年起经营私盐。”
“名下挂着三座地下私盐仓。第一座在澶州城北十里的王家洼,存盐一千二百石。”
“第二座在滑州漕运码头的地窖里,存盐八百石。第三座在大名府南关外的废弃义庄底下,存盐两千石。”
周胖子的蜜饯核子在嘴里含不住了,掉在了地上。
“去年十月,你经王家洼仓走私青盐三百石给济州孔家,没走官引,货款八千贯,其中三千贯过了杜充的账。”
“同年腊月,你从滑州码头暗渡两船粗盐到应天府,在运河上打着官盐旗号,实际是走的陈德裕给你开的假引。”
“行了!”周胖子猛地打断她,声音发了颤。“别念了!”
赵香云把暗册合上,放在桌案上。
“周大官人刚才说,十天之内河北东路全线断盐?”
周胖子的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的后背已经湿了,狐裘大氅里面的丝绸内衬黏在皮肤上。
“这三座盐仓的位置、存量、每一笔交易的走账,盐铁司全部掌握。”赵香云拍了拍那本蓝皮暗册。“按大宋律,私盐千石以上,抄家灭门。”
“你是想继续跟我谈条件,还是想让我把这本账抄一份送到大名府府衙去?”
“虽然大名府府衙现在也不怎么管用了,但河北东路各州府的刑名官还是在的。”
周胖子后退了半步,脚下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他是做了三十年生意的老油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局面。
对方连你每一笔银子从哪来到哪去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拿什么跟人家谈?拿什么讲条件?
他还想嘴硬。
“这些……这些都是陈德裕那个老东西乱记的,做不得准!”
赵香云没说话。
她把右手搭在腰间的皮套上,用拇指拨开了枪套的搭扣。
勃朗宁手枪的枪柄露了出来。
周胖子盯着那枪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赵香云把枪抽出来了。
动作很慢,很从容,枪口朝下,单手握着。
然后她慢慢地把枪口抬起来,越过桌面,越过暗册,一直抬到周胖子的面前。
枪口顶在了他的额头正中间。
金属触碰皮肤的那一刻,周胖子感觉自己的血液冻住了。
“大名府的三座盐仓,即日起无偿移交盐铁司。”赵香云的声音平平的。“码头的渠道也一并交出来。”
“你在契书上画押,盐铁司保你一条命。”
“不画的话......”
她没说“不画的话”后面是什么。
不用说。
周胖子的膝盖弯了,整个人跪了下来,脸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画……我画。”
宗泽从桌案下面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契书,铺在桌面上,把蘸好墨的毛笔递过去。
周胖子跪着接过笔,手抖得像筛糠,好不容易在契书上歪歪扭扭地签了名字,然后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赵香云把枪收回皮套,搭好搭扣。
她拿起契书看了一遍,确认签名和手印都在,然后把契书递给宗泽。
“宗大人,入档吧。”
宗泽接过契书,面无表情地叠好放进铁匣子里。
赵香云转身往内堂走,经过周胖子身边时低头看了他一眼。
周胖子还跪在地上没起来。
“周大官人。”赵香云停了一步。“回去告诉杜充,就说盐铁司的底线他已经看到了。”
“下次别让人来试探了,麻烦。”
她进了内堂,门帘落下。
周胖子跪在大堂正中间,膝盖硌在石板上,两条腿已经麻了。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杜充让他来当探路石。
可人家根本不需要你探,路在人家手里。
第485章 蜡丸里的字
留守司偏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李狼坐在桌案旁边,面前摆着一只拳头大小的蜡丸和一柄伞兵刀。
蜡丸是昨天傍晚从城南汴河边上一个渔户家里搜出来的。
渔户姓刘,六十来岁,原本是汴河上跑了一辈子的船工,后来惹了点事,之后就窝在河边的棚子里靠帮人修船补网过日子。
李狼的人盯了他三天。
不是因为这个渔户有什么可疑,而是因为过去十天里,有三拨人在夜里摸到了他的棚子附近,每次都在子时前后,待不到半刻钟就走。
狼卫营查过了,那三拨人都不是汴梁本地人,口音带着豫东的味道。
应天府一带的口音。
昨天傍晚,李狼带了四个人,直接踹了渔户的棚门。
渔户没跑,也跑不了,他右腿有旧伤,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更别提跑了。
蜡丸是从渔户床板底下的暗格里翻出来的,塞在一只破鞋里面。
李狼把蜡丸拿回偏房,用伞兵刀在桌上架了一盏油灯。
他把刀尖挑到蜡丸下面,凑近火苗慢慢烤。
蜡壳很薄,烤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变软了,褐色的蜡液顺着刀刃往下淌。
蜡壳裂开以后,里面露出一小卷东西。
绢帛。
极薄,叠了三折,展开来不过巴掌大。
李狼把绢帛展开在桌面上,凑近油灯看。
左边画着一张图。
线条粗糙,但能看出来画的是汴梁外城南面的城墙。城墙上标了几个位置,用墨点标记,旁边注了文字。
“南水门”“东角子门”“上善门”。
其中南水门的标注最详细,画了水栅的形状,标了栅栏的高度和间距,甚至连值守的人数都写上了——“夜间两人,巡哨一刻一轮”。
绢帛的右下角写着四个字。
“逢五举火。”
李狼把绢帛叠好揣进怀里,吹灭了油灯。
后院正房里,李锐坐在桌前。
桌面上铺着一块干净的白布,白布上整齐地摆着一把勃朗宁m1911手枪的全部零件。
套筒、复进簧、枪管、弹匣、握把、击锤、阻铁。
每一个零件都擦得干干净净,金属表面反射着油灯的光。
李锐闭着眼睛,右手凭手感拿起套筒,左手接住复进簧,三个动作把两者装到一起,然后是枪管、阻铁、击锤。
整套流程不到十息。
枪组装完毕的时候,李狼推门进来了。
“将军。”李狼把绢帛递过去。
李锐睁开眼,接过绢帛展开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快。
“南水门。”他把绢帛放在桌上。“接头暗号是逢五举火。”
“就是说每月逢五的日子,有人会在水门外面举火为号,里面的人打开水栅放人进来。”李狼补充了一句。“今天十一月十三,下一个逢五是十一月十五,后天。”
李锐把装好的勃朗宁拉了一下套筒,检查膛内。
空膛。
他从桌边的弹药盒里取出一颗.45口径的子弹,推进弹匣。
“水门那边现在谁在守?”
“张虎调了一个班,十二个人分三班倒。”
“后天之前,让他把明哨全撤了。”
李狼愣了一下。“全撤?”
“对,连巡哨也撤干净。”李锐把弹匣推进枪身,咔嚓一声到位。“水栅不上锁,留一道缝。”
李狼明白了。
“瓮中捉鳖。”
“他们想从水门摸进来搞破坏,那就让他们进来。”李锐把枪插进腰间的枪套里。“进来容易,出去就不是他们说了算。”
“让张虎带人在水门内侧两百步的范围埋伏,兵力不用多,一个排够了。”
“去军火库提十枚木柄手榴弹。”
李狼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李锐叫住他。“还有两把乙炔切割枪,一并提出来。”
李狼回过头。“切割枪?”
“水门旁边有一座生铁石堡,以前守军用来放值更器械的。”李锐在桌上展开绢帛,用手指点了点南水门附近的标注。“如果有人退进石堡死守,手榴弹炸不开那种铁壳子。”
“切割枪能开。”
李狼没再多问,出门去了。
半个时辰以后,张虎从军火库回来,背上背着一只帆布大包。
包里装着十枚木柄手榴弹,每一颗都用油纸单独包着。还有两把军用便携乙炔切割枪,连着高压气瓶,气瓶用皮带绑在铁架子上。
张虎把东西送到偏房,跟李狼碰了个头。
两个人蹲在桌边对着那张绢帛研究了半天,把水门周边的地形一寸一寸地过了一遍。
“埋伏点设在水门内侧的粮仓后面。”李狼用指甲在绢帛上划了一道。“那边有一排旧仓房,围墙高,视野好,居高临下正好堵死水门进来的通道。”
“探照灯架在东角子门的城头上。”张虎补充。“距离水门不到三十丈,灯一打开直接照死。”
“手榴弹备五枚在仓房墙头上,投掷距离够。”
“剩下五枚留在后方预备。”
李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将军说了,让他们进来。进了以后,一个都别放走。”
张虎把帆布包系紧,扛在肩上。
“放心,水门那条通道就那么宽,二十个人挤进来跟进了口袋没两样。”
他们走出偏房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汴梁城南方向,风很大,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疼。
城墙上的灯火比往常暗了不少。
李锐的命令已经传下去了。
南水门方向的所有明哨全部撤除,巡逻的梆子停了,连城头上的火盆都灭了两只。
从外面看,那一段城墙黑黢黢的,跟没人守一样。
第486章 水门的火光
留守司偏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李狼坐在桌案旁边,面前摆着一只拳头大小的蜡丸和一截从蜡丸里烤出来的绢帛。
绢帛上的字很小,写得很密,用的是靛蓝汁液,不对着灯光根本看不见。
“逢五举火,南水门入,接应者三,乌篷船。”
李狼把绢帛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火折子画圈三次为号。”
他把绢帛叠好,装进油纸袋里,起身推门出去。
外面的雪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半尺厚。
李狼踩着雪走到正院,守在门口的亲兵拉开了门。
李锐坐在炭盆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勃朗宁,闭着眼,十根手指在枪身上游走,拆卸,分解,复位,推弹入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十息不到就完成了。
“报告。”
李锐睁开眼。
李狼把油纸袋放在桌上。
“城南渔户刘三的住处搜出来的,藏在破鞋底的暗格里,蜡丸裹着绢帛,用靛蓝汁写的。”
李锐抽出绢帛看了一遍。
“逢五举火,南水门。”
他把绢帛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今天十三。”
“是。”
“后天晚上。”
李狼点头。
李锐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汴梁城防图前面,目光落在南水门的位置上。
南水门是汴梁城南面最小的一个水门,平时走的是运菜的小船和渔户的扁舟,门洞不高,水道窄,两边是生铁浇铸的石堡,专门用来放哨和存放巡逻器械。
“南水门现在有多少明哨?”
“四个。城头两个,水道两侧各一个,夜间加一队巡逻,六人。”
李锐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水门入口一直划到城墙内侧的梯道。
“全撤。”
李狼愣了一下。
“全撤?”
“明哨,巡逻,全撤干净。一个人都不留。”
李狼张了张嘴,随即明白了。
“将军是要放他们进来。”
“放进来再关门打狗,比堵在门外面省事。”
李锐转过身。
“去找张虎,让他从军火库提十枚木柄手榴弹,五枚摆在东角子门城头,五枚预备。再提一台探照灯架上去。”
“还有,”他顿了一下,“让他提两把乙炔切割枪,带高压气瓶。”
李狼皱了皱眉。
“切割枪?”
“南水门两侧的石堡是生铁浇的,手榴弹炸不开。”
李锐把勃朗宁插回腰间的枪套,搭好搭扣。
“万一有人缩进去当王八,我亲手把壳子给他切开。”
李狼没再多问,领命出去了。
院子里的雪越下越大。
李锐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炭盆旁边,闭上了眼睛。
两天后。
丑时。
南水门外面黑得像锅底,汴河的水面结了薄冰,碎冰块顺着水流往下漂,撞在水门的铁栅栏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城头上一个人都没有。
巡逻的兵丁在两个时辰前就撤走了,连火把架子上的火把都熄了,只剩下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城砖上的沙沙声。
张虎蹲在东角子门的女墙后面,身前摆着五枚木柄手榴弹,排成一排,引线朝外。
他身后是一个排的步兵,全部趴在城头,枪口朝下,对准水门内侧的梯道。
探照灯架在女墙的凹口里,灯头用黑布蒙着,电线接在手摇发电机上,一个辅兵抓着摇柄随时待命。
张虎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他妈的,冻死了。”
旁边的班长小声说:“虎哥,来了。”
张虎趴到女墙边上往下看。
汴河下游的黑暗里,三个黑点正贴着河岸缓缓靠过来。
乌篷船。
三艘。
船行得很慢,没有灯火,桨声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第一艘船靠近水门的时候停了下来,船头站起一个黑衣人,手里攥着一根火折子。
火折子的红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那人举着火折子在空中慢慢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
三圈。
张虎的嘴角动了一下。
水门下面,提前安排好的人拉动了机关绞盘,铁栅栏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升起。
三艘乌篷船一前一后钻进了水门。
船停在水门内侧的石阶边,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从船上跳下来,脚落在湿滑的石阶上,动作很轻。
张虎在心里默默数着。
五个,八个,十二个,十五个。
最后一艘船上下来的人稍微多一些。
十八,十九,二十。
二十个。
这些人全部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巾,腰间别着短刀,有几个人背上还绑着弓囊。
领头的那个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他蹲在石阶上左右看了看,做了一个手势。
二十个人分成两列,沿着梯道往城墙内侧摸。
张虎看着他们走完了梯道,拐进了城墙根下的暗道。
他抬起右手。
辅兵看见了手势,双手抓紧摇柄。
张虎的手猛地往下一劈。
探照灯的黑布被一把扯掉,辅兵拼命摇动发电机,刺目的白光轰然炸开,一道直径两尺的光柱从城头直直劈下去,把整个暗道照得通亮。
二十个黑衣人被强光正面打在脸上,本能地举手遮眼,队形瞬间乱了。
城头上,李狼站了起来,嘴里叼着的铜哨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在夜空中炸开。
哨音就是命令。
趴在城头的步兵同时开枪,密集的弹雨从女墙的射击孔里倾泻而下,打在暗道的石板地面上溅起一片火星。
头两排的黑衣人被直接扫倒,身体像断了线的布偶一样栽在地上,短刀脱手飞出去,叮当乱响。
张虎拎起第一枚手榴弹,拧开盖子,拉弦,胳膊一甩。
手榴弹划着弧线飞下城头,落在暗道中间那堆挤成一团的黑衣人中间。
一声闷响,火光和碎石迸射开来,烟尘里夹杂着断裂的惨叫声。
第二枚紧跟着砸下去,落点往后移了三步。
爆炸。
第三枚。
爆炸。
暗道里已经看不清人影了,浓烟翻滚着往城头涌,空气里全是硝烟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张虎停下手,探照灯的光柱在烟雾中扫了一圈。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还在动,更多的已经不动了。
暗道靠水门那一侧,有几个人影正踉踉跄跄地往回跑。
“还有活的。”张虎喊了一声。
枪声又响了一轮,跑在最后面的两个人被打倒,扑在石阶上滑了下去。
剩下的三个人没有往水门跑,他们拐进了水门左侧的生铁石堡,把铁门从里面拉上了。
石堡的门是整块生铁浇铸的,足有两寸厚,嵌在石墙的门框里,从外面根本推不动。
张虎骂了一句。
“缩进去了。”
枪声停了,城头上安静下来,只有探照灯的光柱照在石堡的铁门上,铁门纹丝不动。
张虎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阶梯上,一个人提着两件东西正慢慢走上来。
左手提着一把半人高的金属管子,管身上连着一根橡胶软管,软管的另一头接在背后的高压气瓶上。
右手拎着一个铁制的打火装置。
李锐穿着那件防风德式军大衣,领口竖起来,军靴踩在沾满积雪的石阶上,一步一步走到城墙根下。
张虎让开路。
李锐走到石堡的铁门前,把乙炔切割枪的管口抬起来,对准了铁门的门缝。
他拧开了高压气瓶的阀门。
咝的一声,气体从管口喷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
李锐按下打火装置。
蓝白色的火焰从管口喷涌而出,火焰的核心温度超过三千度,喷射在生铁铸造的门板上,铁面瞬间变红,变白,然后开始融化。
铁水顺着门缝往下淌,滴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响声,冒着青烟。
城头上的士兵全都看傻了。
他们见过手榴弹炸人,见过机枪扫射,但没有见过铁门像蜡烛一样被融掉的。
李锐握着切割枪,沿着铁门的边框慢慢走了一遍,蓝白色的火焰在黑夜里拉出一道刺眼的光线,把门板和门框之间的连接一寸一寸地烧断。
大概半柱香的工夫,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整块门板脱离了门框,往前倒下去。
轰。
门砸在石板上,溅起一片火星和铁渣,还在冒着暗红色的烟。
李锐关掉切割枪的阀门,把管子放在地上。
石堡里面很小,只有两丈见方,三个黑衣人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短刀,但刀尖在发抖。
探照灯的光从门洞里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钉在墙上。
李锐跨过还在冒烟的铁水残渣,拔出了腰间的勃朗宁手枪。
第487章 生铁如泥
李锐按下打火装置的那一刻,石堡里传来一声惨叫。
蓝白色的火焰还没碰到门板,光是那股灼烤的气浪就已经窜进了门缝里。
铁门上的铆钉最先变红,然后是铆钉周围的铁皮,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暗红变成亮红,亮红变成刺眼的白。
铁水开始往下淌。
一滴,两滴,像融化的蜡烛油,只不过这蜡烛是两寸厚的生铁浇铸的。
张虎站在李锐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第四枚手榴弹,但完全忘了自己在拿什么。
他看着那道蓝白色的火舌贴着铁门的边框走了一整圈,铁水沿着切割的轨迹不停地往下流,落在石板地面上凝成一坨一坨暗红色的铁疙瘩,上面还冒着青烟。
旁边的班长吞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虎哥,铁门在化。”
“我有眼睛。”
张虎的嗓子也是干的。
他打了十几年的仗,见过什么阵仗都有,唯独没见过铁门被人拿个管子给融掉的。
铁门最后一根连接筋被烧断的时候,整块门板往前倒了下去。
轰的一声,铁板砸在石地上,溅起来的火星子蹦了三尺高,热浪扑面打过来,烫得几个站在前排的步兵往后退了两步。
李锐关掉阀门,把切割枪往地上一放。
石堡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两丈见方的空间,三面石墙一面铁门,现在铁门没了。
三个黑衣人缩在最里面的墙角,蒙脸的黑巾已经被扯掉了,满脸都是汗,皮肤被高温烘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珠子里全是惊恐。
手里的短刀还举着,但刀尖晃得跟筛糠一样。
领头的那个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尾一直拉到颧骨。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嘴唇张了张,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李锐跨过还在冒烟的铁水残渣,拔出了勃朗宁。
枪口对准疤脸男人的膝盖。
“刀放下。”
疤脸男人没动。
李锐的枪口往下移了半寸。
“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叮当一声,刀掉了。
另外两个人的刀跟着掉了,短刀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
张虎带着四个步兵冲进来,一人一脚把三个黑衣人踹趴在地上,双手反剪,用麻绳捆死。
疤脸男人趴在石板上,脸贴着地面,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将军,这个是头目。”
李狼从城头下来了,蹲在疤脸面前看了两眼。
“船上那个打信号的比他矮,这人是最后一个下船的,上岸以后做了手势指挥分队,是带队的。”
李锐点点头,把勃朗宁插回枪套。
“拖到留守司去,先关着,别让他咬舌头。”
“嘴巴撬开,塞块木头进去。”李狼补了一句。
张虎招呼人把三个活口一个个往外拖,拖过铁门残骸的时候,疤脸男人的手背蹭到了还在发烫的铁水边缘,皮肉嗤的一声焦了一条,他疼得浑身一哆嗦,但嘴里塞着木块,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
暗道里的清理也在同时进行。
步兵们拿着火把进去检查,一具一具翻尸体,确认死活。
二十个潜入的暗探,当场打死十四个,重伤濒死的三个,被拖出石堡的活口三个。
一个都没跑掉。
张虎站在暗道口清点完人数,回头跟李锐汇报。
“二十个,一个不少。”
“我方伤亡?”
“零。”
张虎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零伤亡全歼二十个精锐死士,搁在任何朝代都是天方夜谭。
但在探照灯,手榴弹和步枪面前,这些蒙着脸提着短刀的暗探,就跟田里的稻草人没什么区别。
李锐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走到城墙根下的台阶口,他停了一下。
“暗道里的尸体收拾干净,血迹用沙子盖了,天亮之前不能留痕迹。”
“南水门的铁栅栏放回去,明天白天照常派人值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
“那三艘乌篷船沉了。”
“是。”
李锐裹紧了军大衣,踩着积雪往留守司的方向走。
雪已经小了,天边隐隐有一点青灰色的光透出来,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他走出去十几步,张虎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将军。”
李锐回头。
张虎站在满地铁水残渣和血迹中间,身后是被切开的石堡,上面还冒着余烟。
“那个切铁门的东西,叫什么来着?”
“乙炔切割枪。”
“能不能多搞几把?”
李锐看了他一眼。
“你想拿来干什么?”
张虎咧了咧嘴。
“下次要是有谁再缩进铁壳子里当王八,我不用劳烦将军亲自跑一趟。”
李锐没笑,但嘴角动了动。
“回头再说。”
他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与此同时,一千二百里外,应天府。
朱胜非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黑子已经把白子围得只剩两口气。
对面坐着周幕僚,手里捏着一颗白子,迟迟不落。
朱胜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是全黑的。
“什么时辰了?”
“回府尹,丑时三刻了。”
朱胜非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棋盘边上敲了两下。
“丑时三刻。”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往上弯了弯。
“咱们那二十个人,此刻应当已经进了南水门。”
周幕僚放下棋子,点了点头。
“按约定,逢五举火,今夜十五,他们在子时出发,丑时前抵达水门,接应的人会在内侧开栅栏。”
“进去以后呢?”
“分成四队,两队去盐铁司放火烧账册和盐钞印版,一队去留守司外围摸清兵力布防,最后一队接应城内的暗桩,把消息传出来。”
朱胜非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落下一颗黑子。
“李锐的兵在城外驻扎,城里面除了那几十个亲兵和几门怪炮,没有多少人手。”
“只要南水门这条线打通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他又喝了口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聊明天吃什么。
“檄文写好了没有?”
“写好了。拥立魏王后裔赵叔向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讨逆除贼,复宋社稷。”
“好。”
朱胜非站起来,走到窗前。
“等明日天亮收到汴梁的消息,立刻发。”
窗外的风雪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的是,他等的那个消息,永远不会来了。
第488章 无法闭嘴的真相
天亮了。
留守司后院的柴房被临时改成了审讯室,门窗全部用厚木板钉死,只留一条缝透气。
三个活口分开关在三个不同的房间里,手脚捆死,嘴里塞的木块换成了布团,每人门口站两个荷枪实弹的步兵。
李锐在正厅里坐着,面前桌上摆着从暗探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三把短刀,一个火折子,两块腰牌,一小包金豆子,还有一封折成拇指大小的密信,用蜡封着。
赵香云把蜡封撕开,展开密信看了一遍,随手扔在桌上。
“没什么有用的,是他们的行动指令。进城之后分四队,两队去盐铁司放火,一队摸留守司的底,一队接应城内暗桩。”
她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翘在桌角上,军靴上还沾着昨夜的泥点子。
“跟蜡丸里的信息对得上,但细节更多一些。写信的人对咱们盐铁司的位置很清楚,连东西两个院门朝哪边开都标注了。”
“城里有内应。”李锐说。
“废话,没有内应他们画得出这个?”
赵香云从桌上拿起那两块腰牌翻来覆去看了看。
“铜的,上面刻了个云纹,背面有编号。应天府的暗卫?”
“看着像。”
“真舍得下本钱,二十个精锐死士一次性扔进来,朱胜非这是觉得稳操胜券了。”
李锐没接这个话。
“那三个活口审了没有?”
“李狼在审。”赵香云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两个小的是兵卒,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听命令。带疤的那个是头目,嘴硬得很。”
话音刚落,李狼推门进来了。
“怎么样?”
李狼摇头。
“那个疤脸不开口,问什么都不说,我让人扇了他几巴掌,他把布团咬碎了往外吐,差点咬舌头。”
“换了更粗的棍子撑着嘴,暂时咬不了。”
赵香云放下茶杯,歪着头看了一眼李狼。
“他不是不想说,他是真打算用命扛。”
“朱胜非手下的人有这种觉悟?”
“死士嘛,选出来就是拿命换事的。”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锐忽然开口了。
“去军火库,兑一支针剂出来。”
赵香云的眉毛抬了一下。
“什么针剂?”
“硫喷妥钠,静脉注射用。”
赵香云眨了两下眼。
“这个东西我在你那个笔记本上见过。”
她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吐真剂?”
“差不多。药理上的原理是抑制大脑高级中枢的控制力,让人进入半清醒的状态,意志力大幅削弱,你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想撒谎都编不出来。”
李狼听了半天,只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问什么就答什么?”
“对。”
“这玩意儿真有?”
“有。”
李狼看了看李锐,又看了看赵香云,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取了。
半个时辰以后。
柴房里,疤脸男人被绑在一张木椅上,嘴里的木棍还撑着,双眼布满血丝,脸上的旧疤在火把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看见李锐走进来的时候,浑身绷紧了,但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李锐的脸。
李锐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疤脸没反应。
“应天府的人?”
疤脸还是没反应,目光里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绝。
李锐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赵香云。
赵香云手里拿着一支玻璃注射器,针管里装着半管无色透明的液体,针头上套着一个小小的橡皮帽。
她走到疤脸面前,把橡皮帽摘了,弹了弹针管,挤出几滴药液。
疤脸看着那根针,眼珠子往后缩了缩。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刑具,夹棍,烙铁,灌水,剔骨,什么都不怕。
但他没见过这个东西。
一根比绣花针还细的铁管,里面装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看着不像要弄死他,但越是不像,就越让人发毛。
赵香云蹲下来,左手捏住疤脸的手臂,手指在他小臂内侧摸了摸,找到一根凸起的青色血管。
“别动。”
针尖扎了进去。
疤脸闷哼一声,身体往后一缩,但被绳子勒得死死的,动弹不了。
赵香云推着注射器的活塞,药液缓缓注入静脉。
推完以后她拔出针头,拿棉花按住针孔,直起身退后了两步。
“等一会儿。”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疤脸的眼神开始变了。
先是眼皮变重,一下一下地往下耷拉,像是困了但又没完全睡着。
然后是身体放松了,绷得跟铁板一样的肩膀和后背慢慢松了下来,脑袋也开始往一边歪。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嘟囔声。
李狼站在旁边看着,后脖子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审过的犯人不下百个,夹棍灌水都用过,见过硬骨头也见过软蛋,但从来没见过这种。
不打不骂不上刑,扎一针进去,一盏茶的工夫,人就变了。
李锐走到疤脸面前,伸手把他嘴里的木棍取了出来。
“你叫什么?”
疤脸的嘴唇抖了两下。
“赵……赵九。”
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喝醉了酒的人说话。
“谁派你来的?”
“朱……朱府尹。”
“朱胜非?”
“嗯。”
“你一共带了多少人?”
“二十个。”
“进城以后要干什么?”
赵九的眼皮又耷拉了一下,嘴巴机械地张合着。
“分四队,两队去烧盐铁司的账册和印版,一队摸留守司的兵力,一队接……接应城里的人。”
“城里有多少暗桩?”
赵九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说,但那股力量持续了不到两个呼吸就垮了。
“十三个。”
这个数字一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狼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香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和一根炭笔,展开铺在桌上。
“继续问。”
李锐蹲下来,声音放得很平。
“十三个暗桩,分别在哪里?”
赵九的脑袋歪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但嘴唇一直在动。
“南市坊……打铁的陈老二,酸枣门外……卖饼的王六,御街口……周记绸缎铺的伙计……”
一个一个往外蹦。
赵香云在纸上飞速记着,炭笔在纸面上刷刷地响。
赵九说一个名字,她就划一个记号,说一个位置,她就在心里跟自己背过的汴梁城坊图做比对。
十三个暗桩,分布在汴梁城的东南西北,有小商贩,有市坊的手艺人,有衙门里跑腿的小厮,甚至还有一个在城门口帮人写信的老秀才。
全说完了。
赵九的脑袋彻底歪了下去,口水湿了一片衣襟,呼吸变得又长又慢。
赵香云把纸上的名单看了三遍,折起来收好。
“十三个据点,十三个人,位置全有了。”
她看着瘫在椅子上的赵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针比夹棍好使多了。”
李狼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就憋出了一句话。
“将军,这药还有多的没有?”
李锐没回答他的问题。
“名单给你,今晚就动手。”
“要活的还是死的?”
“尽量活的,实在抓不住的,别让他跑出城就行。”
李狼接过赵香云递来的纸条,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赵香云把注射器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朱胜非那边还不知道他这二十个人全交代了。”
“知道了也来不及了。”
李锐跟着走出了柴房。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雪停了,院子里的积雪被清扫出一条窄路,几个步兵正抱着柴火往伙房送。
远处的街面上传来吆喝声,有小贩在叫卖早点,声音被冷风带过来,断断续续的。
汴梁城还在过它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昨夜南水门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今天晚上还会发生什么。
李锐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远处,大名府方向。
周润坐在一辆破旧的骡车上,裹着三层棉被还在发抖。
他是连夜跑出汴梁的,出城的时候连行李都没敢带,就揣了那份被赵香云逼着签的契书,一路打马往北跑。
骡车在大名府留守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门房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这位周大盐商平时出门哪回不是四抬大轿,绸缎长衫,满面油光?
现在这是什么德行?
头发散了,帽子丢了,脸色青白,嘴唇干裂,眼窝陷下去两个黑圈,浑身上下抖得跟打摆子一样。
“周……周老板?”
“让我进去!”周润从骡车上滚下来,膝盖砸在青石台阶上,疼得龇牙咧嘴。“让我见留守!快!”
杜充在后堂见的他。
周润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份契书,双手捧到杜充面前。
杜充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座私盐仓,六处码头渠道,全给了?”
周润的脑袋磕在地砖上,嘴里的哭腔带着哈气都是抖的。
“留守恕罪,小的实在是扛不住了!”
“扛不住什么?一个盐铁司的衙门,几个兵丁,你就扛不住了?”
“不是兵丁!”
周润猛一抬头,眼珠子布满血丝,声音变得又尖又细。
“那个女人,那个穿黑衣裳的女人,她手里什么都有!通汇号的账册,我名下的每一座仓,每一条船,每一笔走账,她全知道!”
杜充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还拿了一把铁物件顶在我脑门上。”
周润伸出手指戳着自己额头正中的位置,那里还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压痕。
“就这么大,比拇指粗一点,冰凉的。她说只要扣一下,我的脑袋就没了。”
杜充沉默了。
“留守,那个李锐不是人。”
周润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的兵不用刀不用枪不用弩不用弓,他们手里拿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我见过的。”
“铁壳子比城墙还厚,走起来地都在抖,那个声音,轰轰轰轰,我到现在闭上眼睛都能听见。”
杜充把契书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纸面,没有说话。
他的幕僚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比杜充还难看。
“留守,大名府的盐务底子如果没了,漕运也就断了一半的利。”
杜充抬了抬手,让幕僚别说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润,沉默了很久。
“应天府那边有消息么?”
“没有。”幕僚摇头。“朱府尹上次来信说,十一月十五会往汴梁送一批人,让咱们配合制造动静。”
“十一月十五。”杜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就是昨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大名府的街面上行人稀少,远处的城楼上挂着宋字旗,风吹得旗面啪啪作响。
“先等消息。”
杜充的声音很轻。
“等应天府的消息。”
他不知道的是,应天府等的那个消息,也永远不会来了。
第489章 黎明前的枪声
入夜。
汴梁城内的灯火还没全灭,御街上几家酒楼的招幌子在冷风里晃悠,稀稀拉拉的行人缩着脖子往家赶。
宵禁的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敲在棺材板上。
留守司后院的正厅里,李狼把那张名单铺在桌上,用炭笔在每个名字后面标了记号。
十三个暗桩,他花了一个白天的时间逐个确认了位置。
南市坊的陈老二,打铁铺子在巷子第三家,平时住在铺子后面的小院里,一个人,没有家眷。
酸枣门外卖饼的王六,推着饼车在城门口转悠,晚上收摊以后住在枣树胡同的一间租屋里。
御街口周记绸缎铺的伙计,姓田,二十出头,白天在铺子里当跑堂,晚上睡在铺子的阁楼上。
还有城门口帮人写信的老秀才,姓黄,住在卞桥边……
一个一个,全部摸清了。
李狼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亥时了。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灯吹灭,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三十二个人,分成四队,每队八人。
这些人全是狼卫营的底子,手脚利落,嘴巴严实,干的就是摸黑抓人杀人的活。
跟以往不同的是,今夜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弯刀和弩弓。
每人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枪管上拧着一截比拳头还长的铁管子。
消音器。
李锐从系统里兑出来的东西,李狼下午试了一把,在柴房里对着一袋粮食开了一枪。
没有火光,没有炸响,只有噗的一声闷响,像拍了一下棉被,然后粮食袋子上多了一个指头粗的窟窿,整袋米哗哗地往外漏。
李狼当时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窟窿,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打了半辈子仗,用刀杀人,用弩杀人,暗夜里摸哨割喉杀人,每一次都免不了响动,刀砍进肉里有声音,弩弦松开有声音,人倒下去有声音。
但这个东西不一样。
几乎没有声音。
噗的一下,人就死了。
他深吸一口冷风,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面对着三十二个手下。
“今夜的活,跟以前不一样。”
“十三个人,四队同时动手,一个时辰之内全部拿下。”
“能活捉就活捉,活捉不了的,别让他跑出院子。”
他拍了拍腰间的手枪。
“这东西怎么用,下午都教过了,近距离瞄着胸口或者腿,不许打头,打头的话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记住一条,今夜城里不能有响动,不能惊动任何人,天亮以后,汴梁城里的老百姓该卖菜的卖菜,该吃饭的吃饭,什么都不知道。”
“听明白了吗?”
三十二个人齐声低喝。
“明白。”
“走。”
四队人分头散进了夜色里。
南市坊。
陈老二的打铁铺子在巷子深处,两扇木门从里面插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李狼带着第一队的八个人摸到了铺子的后墙根下。
后院的矮墙只有五尺高,墙头上摞着几块碎瓦片。
李狼做了个手势,两个人翻墙进去,落地的声音轻得跟猫似的。
后院里堆着铁料和煤块,一条窄道通向后屋,屋门半掩着,里面的油灯快灭了,灯芯烧得只剩一点红头。
陈老二躺在床板上,被子裹到了下巴,鼾声打得很响。
两个狼卫一左一右摸到床边,一个人捂嘴,一个人按住四肢。
陈老二从梦里被惊醒,嘴被捂得死死的,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珠子疯狂往两边转。
麻绳套上手腕和脚踝,嘴里塞上布团,拿黑布套头。
从破门到拿人,不到二十息。
干净利落。
同一时间,酸枣门外。
枣树胡同的租屋里,卖饼的王六刚吹灭灯躺下。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没有声音,门闩是被人用铁丝从缝里挑开的,这是狼卫营的老手艺。
王六听见了动静,翻身就要往枕头下面摸,手指刚碰到藏在枕头底下的匕首,后背就挨了一枪托。
不是枪子儿,是枪托。
他整个人被砸趴在床板上,后面的人一拥而上,按住绑好。
御街口。
周记绸缎铺的阁楼里,田姓伙计比前两个警觉得多。
狼卫翻窗进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翻身从阁楼的小窗户跳了出去,赤着脚跑进了后巷。
追在后面的狼卫拔出手枪,枪口压低对准他的大腿。
噗。
那一声闷响被夜风吞了个干净,连对面巷子里睡着的野狗都没惊动。
田伙计的左腿一软,整个人栽在了巷子的青石板上,双手抱着大腿直哆嗦。
后面的人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按住套头捆绑。
一个接一个。
南市坊,酸枣门,御街口,卞桥边,州桥头,延庆坊,善利门……
四队人在黑暗中穿行,每到一处就破门而入,拿人捆绑带走,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刮过。
偶尔有暗桩反抗激烈的,换来的就是那声噗的闷响。
一枪打在腿上或者肩膀上,疼得他们满地打滚却叫不出声,因为嘴已经被捂死了。
整个过程中,汴梁城的大街小巷一片安静。
宵禁的梆子声照旧一声接一声地响,巡夜的更夫缩着脖子走在自己的路线上,什么都没看见。
寅时。
天还没亮。
李狼回到留守司后院的时候,十三个暗桩已经被押进了柴房。
准确地说,十一个活的,两个死的。
善利门那个暗桩拼了命要跑,被逼到了墙角还掏出短刀往自己脖子上抹,狼卫来不及拦,那人割断了自己的喉管。
州桥头那个更干脆,撞墙。
脑袋直接磕在了石墙的棱角上,当场没了气息。
剩下十一个全是活口,多少带点伤,不碍事。
李狼把名单掏出来,在每个名字后面打上勾或者叉,然后走进正厅向李锐汇报。
李锐正坐在炭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吃得不紧不慢。
赵香云坐在他对面,一手撑着脸,看着桌上那支空了的注射器发呆。
“回来了?”
“回来了。”李狼把名单放在桌上。“十三个暗桩,活捉十一个,死了两个,一个自己抹脖子,一个撞墙。”
李锐放下粥碗,拿起名单看了一遍。
“一个都没跑?”
“一个都没跑。”
“城里惊动了没有?”
“没有。”李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语气。“整条巷子的邻居都在睡觉,打鼾声比咱们动静大。”
赵香云忍不住笑了一声。
“消音器这东西真是好用,以前摸哨割喉还怕血溅出声,现在噗一下就完事了。”
“我方伤亡?”李锐问。
“零。”
又是零。
李锐把名单折好放在桌上,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十一个活口,今天白天全部审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该用针的用针。”赵香云补充了一句。
李狼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支空注射器。
“将军。”
“嗯?”
“这东西真的不多备一些?”
李锐没抬头。
“回头再说。”
李狼走了。
院子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隐隐约约有一线鱼肚白透出来。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汴梁城的百姓会醒来,推门出去,该挑水的挑水,该买菜的买菜,该生火做饭的生火做饭。
没有人会发现南市坊的打铁铺今天没开门,没有人会在意酸枣门外卖饼的王六今天没出摊,没有人会注意到御街口绸缎铺里少了个跑堂的。
十三个人,就这么从汴梁城里消失了。
跟他们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与此同时。
汴梁城东厢房。
被软禁在这里的大宋天子赵桓已经醒了很久了。
他是在半夜被一阵极细微的声响惊醒的。
那声音说不清楚是什么,闷闷的,噗噗的,远处传来的,像有人在黑暗中拍棉被。
赵桓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了前几天偷偷传进来的一张纸条,是塞在送饭的木盒底层夹板里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十五夜间,义军入城,陛下静候。
赵桓把那张纸条看了七八遍,每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十一月十五,就是昨夜。
所以他在半夜听到那些声响的时候,整个人几乎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趴在窗户边上,把窗纸戳了个小洞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心在狂跳。
义军来了,宗室的兵马进城来救他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从床底下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龙袍。
那是他被软禁的时候偷偷藏下来的,黄色绸缎已经皱了,上面还有几个破洞,但好歹是一件龙袍。
他颤着手把龙袍穿上,在黑暗中整了整衣冠,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到了窗户边上,等着。
等救驾的忠臣推开他的门。
等宗室勤王的将军跪在他面前。
等一切回到它应该有的样子。
他等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了灰白,鱼肚白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院子里的公鸡开始打鸣。
送早饭的小厮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跟昨天一模一样的粗瓷碗和窝头。
小厮看见赵桓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龙袍坐在窗户边上,愣了一下。
“陛下,您这是……”
赵桓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就是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
他看着小厮手里的粗瓷碗和两个黑乎乎的窝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脱掉了龙袍,叠好放回床底下,接过了那碗稀粥。
门外守卫的步兵换了岗,新来的那个打了个哈欠,搓了搓冻红的手指,跺了跺脚。
“昨晚冻死个人,好在没出什么事。”
“是啊,安静得很。”
武器上了肩,脚步声渐远。
汴梁城的又一个早晨,平静地开始了。
第490章 两份名单
应天府,晨。
天刚蒙蒙亮,府衙前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朱胜非穿着崭新的紫袍站在高台上,两侧各立了一面大旗,左边写“勤王讨逆”,右边写“奉天靖难”。
台下三万先锋军列成方阵,枪如林,甲如鳞,人头黑压压一片。
周幕僚站在朱胜非身后半步,双手捧着一卷黄绢。
“大人,檄文备好了。”
朱胜非接过黄绢展开,清了清嗓子,声音拔得老高。
“金贼祸乱中原,宋室蒙尘,然天命未绝,宗社犹存!”
台下一片寂静,三万人屏息。
“魏王后裔赵叔向,德配社稷,海内归心,当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率义师,光复汴梁!”
他每念一句,周幕僚就在旁边使劲点头。
“今有汴梁逆贼李锐,狭兵自重,囚禁天子,倒行逆施,人神共愤!”
台下开始有人喊起来了。
“讨逆!讨逆!”
零零散散的喊声很快变成了整齐的怒吼,三万人齐声高呼,声浪一波接一波地往外翻。
朱胜非被这声浪裹着,整个人都飘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光。
他转头低声问周幕僚。
“城里的人手联系上了吗?”
周幕僚凑到他耳边。
“阿九那边,上次回信说一切就绪,十五夜间已经动手了,城内暗桩全部激活,就等大军压境里应外合。”
朱胜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好啊。”
他又转过身面对台下的人潮,双手高举黄绢。
“三日之内,兵临汴梁!”
“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台下的喊声震得府衙屋脊上的瓦片都在颤。
广场边上停着十几辆粮车,江南几家大户派人送来的,满满当当的麻袋堆成了小山。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站在粮车旁边,笑呵呵地拱手。
“朱大人,鄙人代江南六十三家士族,捐粮八千石,助大军西进。”
朱胜非走下高台,握住那人的手,握得紧紧的。
“张员外高义,来日论功行赏,少不了诸公的。”
“哪里哪里,为大宋效力,本分而已。”
两个人笑着寒暄,身后是三万人的喊杀声和漫天飞舞的旗帜。
周幕僚站在朱胜非背后,看着这一切,心里头踏实极了。
这一仗,稳了。
汴梁,同一个早晨。
留守司后院的小厨房里,灶上的铁锅冒着油烟,一张面饼在锅里滋滋作响。
李锐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筷子,等饼煎熟。
赵香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捏着两张纸。
“早。”
“早。”
李锐翻了个饼。
赵香云把两张纸放在灶台边上,一张压着一张。
“上面那张是昨晚的,十三个暗桩的最终清单,李狼签了字。”
李锐瞟了一眼,点了点头。
“下面那张呢?”
赵香云拉过一条凳子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宗泽今早送来的,城内盐商动向,有六家旧商贾在私下串联,打算在新盐钞发行的头三天集体拒收,逼咱们的盐钞贬值。”
李锐用筷子把饼夹出来放在盘子里,咬了一口。
“带头的是谁?”
“南市坊的何万通,开了三家盐铺,汴梁城里排得上号的,跟大名府的盐路有旧交情。”
赵香云拿起那张纸念了念。
“何万通,钱德发,孙记盐号的孙五爷,刘家巷的刘胖子,还有两个小的,不值一提。”
李锐嚼着饼,咽下去,喝了一口粥。
“何万通跟杜充什么关系?”
“他的盐是从大名府走的货,杜充的渠道,周润的船。”
她顿了顿。
“不过周润那条线已经断了,他的三座私盐仓和码头全交出来了,何万通现在等于断了供货源头。”
“那他还敢闹?”
“存货,他手里还压着大概两万石的旧盐,够汴梁城吃两个月的。”
赵香云把纸放下。
“他的算盘是,用存货撑过新盐钞的推行期,等咱们的盐钞在市面上没人认,自然就废了。”
李锐把饼吃完了,擦了擦手。
“两万石盐。”
“嗯。”
“放在哪?”
赵香云笑了一下。
“三个地方,城东的何家别院地窖里一万石,城南虹桥码头的两间暗仓里五千石,剩下五千石分散在他几个兄弟的铺子底下。”
“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审那十一个活口的时候,有两个暗桩是南市坊的,跟何万通的伙计住前后院,灌了两碗稀粥就全交代了,根本不用上针。”
李锐点了点头,把两张纸摞在一起折好放进怀里。
“老宗那边告示贴了没有?”
“今天上午贴。”
“让他先贴,闹事的先不管,让他们蹦两天。”
赵香云歪了歪头。
“等什么?”
“等应天府那边的消息传过来。”
李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朱胜非的檄文应该已经发了,他那三万人开拔的消息,最迟明天就能传到汴梁。”
“然后呢?”
“何万通这种人,看见有人要打过来,胆子就更大了,觉得自己押对了宝。”
李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香云一眼。
“让他胆子再大一点,大到觉得自己稳赢了,然后把所有存货都亮出来。”
赵香云靠在灶台边上,拍了拍手里的纸。
“你是想一锅端。”
“两万石盐,白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他推门出去了,靴子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声音清脆。
赵香云坐在小厨房里,低头看着灶台上那张名单,六个名字,六家盐商。
她伸手从灶火里抽了根没烧完的柴棍,在名单边上画了六个圈。
“何万通,钱德发,孙五爷,刘胖子。”
她念了一遍,把柴棍扔回灶里。
门外传来李锐的声音。
“粥还有没有?再给我盛一碗。”
“自己盛。”
院子外面,汴梁城的早市已经开了,吆喝声从街上隐隐约约地飘进来,卖豆腐的卖豆腐,卖烧饼的卖烧饼。
没有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五百里外的应天府,三万大军正踏着尘土朝这边开过来。
两座城,两份名单。
一边在狂欢,一边在吃煎饼。
第491章 窝头与血牌
汴梁城外五百里,应天府大营。
先锋大将曹猛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是三千骑兵和两万七千步卒,浩浩荡荡地沿官道西进。
曹猛四十出头,满脸横肉,脖子跟腿一样粗,在应天府军中是出了名的猛人,据说当年在淮西剿匪的时候一刀劈了三个贼头,连砍三刀衣服都没换。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咧嘴笑了。
“弟兄们,朱大人说了,三日内打到汴梁南水门!”
身边的副将石岩凑过来。
“将军,城里的暗探有没有消息?”
“十五那晚就该动手了,阿九是老手,不会出岔子。”
曹猛拍了拍马脖子。
“等咱们打到南水门,城里头举火为号,里应外合,一夜破城。”
石岩点点头,又问了一句。
“那个李锐到底什么来路?听说手里头有些邪门兵器。”
曹猛哼了一声。
“再邪门能邪到哪去?无非就是火药多了点,声响大了点,能吓唬老百姓,吓唬不了老子。”
他举起马鞭指着前方。
“传令全军,今晚扎营歇一夜,明日加速行军,后日抵达汴梁外围。”
“得令!”
传令兵打马跑了出去,尘土飞扬。
曹猛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已经在琢磨破城之后要住哪座宅子了。
汴梁,城东厢房。
赵桓已经坐在床板上不知道多久了。
他昨夜穿上龙袍等了一整夜,鸡叫的时候把龙袍脱下来叠好塞回了床底。
粗瓷碗里的稀粥已经凉透了,窝头他吃了一个,另一个还放在碗边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送饭小厮的脚步。
整齐,沉重,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李锐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灰绿色的军大衣,领口竖着,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赵桓抬起头来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李锐。”
赵桓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
“来做什么?”
李锐走进屋子,在赵桓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把手里提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应”字,边角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结成了硬壳。
赵桓看着那块铜牌,瞳孔缩了缩。
他认得这个东西。
应天府暗卫的腰牌。
“这是从你的人身上摘下来的。”
李锐把铜牌往赵桓面前推了推。
“昨天夜里,应天府派了二十个人从南水门摸进来,打算接你走。”
赵桓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呢?”
“死了十七个,活捉三个。”
赵桓不说话了。
李锐接着说。
“活捉的那三个里面有个叫阿九的,是你的人?”
赵桓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什么阿九。”
“不认识没关系,他认识你。”
李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他说是朱胜非派的,奉的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赵叔向的手令,来汴梁接应天子出城。”
“朱胜非?”
赵桓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跟赵叔向搭上的?”
“你不知道?”
赵桓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摇头。
“那张纸条呢?”
李锐问。
“什么纸条?”
“十五夜间,义军入城,陛下静候。”
赵桓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往床底看了一眼,那个动作太快了,根本藏不住。
李锐没动,只是看着他。
“藏在你床板底下了?还是已经吞了?”
赵桓闭上了眼睛,半天没说话。
“李锐,你到底要什么?”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没有任何皇帝的架子了,就像一个困兽在问猎人要不要一刀了结。
李锐站起来。
“我不要什么。”
他把那块沾了血的铜牌留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后天可能有人要来打汴梁,应天府的三万先锋军,你要是有兴趣,我让人带你上城墙看看。”
赵桓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块沾血的铜牌,还有旁边那碗凉透的稀粥和吃剩的窝头。
铜牌上的暗红色已经发黑了,在晨光里看起来像一块烂掉的铁。
他伸出手,把铜牌翻了个面。
背面什么字都没有,光秃秃的,磨得发亮。
他把铜牌放下,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
凉的。
外面传来李锐的声音,是在跟守门的士兵说什么。
“今天给他换个热乎的,窝头蒸软一点。”
脚步声远了。
赵桓抱着粗瓷碗,指头扣在碗沿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窗外已经大亮了,冬天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块铜牌上,反射出一小片惨白的光。
他把剩下的那个窝头也吃了。
第492章 吓破胆的胖子
大名府,留守衙署。
杜充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张刚送到的檄文抄本。
朱胜非的檄文写得花团锦簇,什么“天命未绝”“宗社犹存”“义旗所向披靡”,每一句都像是往人心窝子里灌火油。
杜充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色就变一下。
第一遍,眉头紧皱。
第二遍,手指开始敲桌面。
第三遍,他把檄文放下来,叫人进来。
“把赵幕僚和孙判官都叫来。”
两刻钟之后,书房里坐了五个人。
赵幕僚是杜充的第一心腹,瘦长脸,留着三绺细须,说话之前习惯先咳两声。
孙判官是大名府的地头蛇,在这儿干了十二年,上下关系都熟。
另外三个是杜充手下的武将,张进,钱守义,吴三。
赵幕僚率先开口。
“大人,朱胜非的檄文已经传遍了淮南和京东两路,据说江南六十多家士族捐了粮,三万先锋军已经开拔了。”
杜充没说话。
孙判官接道。
“如果曹猛的前锋真能三日内打到汴梁,咱们大名府正好在他的北面,到时候南北夹击,里应外合,可以一举拿下李锐这个乱臣贼子。”
他说到“乱臣贼子”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杜充还是没说话。
张进拱了拱手。
“大人,末将愿率本部三千兵马南下,配合应天府大军攻打汴梁。”
钱守义也站起来了。
“末将也愿意,趁那姓李的两面受敌,一举建功!”
书房里群情激愤,五个人有四个都在摩拳擦掌。
杜充慢慢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你们都觉得该打?”
“该打!”
四个人异口同声,唯有一人沉默不语。
杜充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还有扑通扑通摔跤的声音。
书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守门的亲兵被挤到一边。
周润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位大名府第一盐商,通汇号的大掌柜,此刻的模样跟三天前判若两人。
他的绸缎袍子皱得像抹布,帽子歪在一边,半张脸上的肥肉往下耷拉着,嘴角还挂着干了的唾沫。
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没睡觉。
他冲进来之后直接扑到杜充面前,双膝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抱住杜充的腿。
“大人!”
“大人您不能出兵啊!”
他嚎得跟死了爹一样。
杜充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周润你干什么?成何体统!”
“大人!小人的三座盐仓没了!码头没了!渠道没了!通汇号的蓝皮暗册被他们截了!”
周润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都变了调。
“那个女人,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她把账册往桌上一拍的时候,小人就知道完了。”
赵幕僚皱起了眉头。
“什么女人?”
周润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珠子里全是恐惧。
“李锐身边那个女人,穿黑军服的,腰上别着那种会响的铁管子,就那么顶在小人脑门上。”
他比划着。
“冰凉冰凉的,就那么抵着,她笑,她笑着跟小人说话,说的全是小人十年来干的每一件事,走了多少私盐,行了多少贿,杀了几个人。”
周润越说越抖,整个人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还有那个铁王八!就停在小人的院子外面,轰隆轰隆地响,那声音小人一辈子忘不了,这辈子也忘不了。”
书房里安静了。
张进的嘴巴张着,收不回去。
钱守义刚才还嚷着要出兵的脸已经白了。
杜充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的周润,又抬头看了看桌上那张写得花团锦簇的檄文。
“你说,那个铁王八是什么?”
周润仰起头,眼泪鼻涕糊在杜充的裤脚上。
“铁的!全身上下都是铁的!比院墙还高,比牛车还宽,轮子是铁的,壳子是铁的,上面还架着一根粗管子,管子对着谁,谁就是死人!”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那东西往门口一堵,整条街都在颤,小人的茶碗从桌上跳起来摔碎了三个,三个!”
赵幕僚和孙判官对视了一眼。
杜充把周润的手从腿上掰开,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大名府留守衙署的院子,院墙很高,城墙更高,看起来固若金汤。
“赵幕僚。”
“在。”
“应天府那边知道李锐手里有这种铁王八吗?”
赵幕僚迟疑了一下。
“朱大人的檄文里没有提到。”
杜充冷笑了一声。
“没提到,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书房里又安静了。
周润还跪在地上,哭得全身打颤。
“大人,那不是人,是怪物,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打的铁怪物,谁碰谁死,谁挡谁灭,小人亲眼看见的,亲眼看见的啊!”
杜充看了他一会儿,回到桌前坐下。
“张进。”
“末将在。”
“你刚才说要率兵南下?”
张进咽了一口唾沫。
“末将是这么说过。”
“那你现在还想去吗?”
张进没说话,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杜充把桌上的檄文慢慢卷起来,卷成一个筒,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传我的令,大名府全军收缩城防,不出城,不南下,不与任何一方接触。”
赵幕僚站了起来。
“大人,朱胜非那边怎么回?”
杜充把卷好的檄文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舔上去,黄绢烧起来发出一股焦糊味。
“不回。”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周润趴在地上,看着炭盆里那团烧成灰的檄文,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了嘤嘤的抽泣。
赵幕僚站在原地,看着杜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张进和钱守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都不敢说。
孙判官咳嗽了一声,慢慢坐了下来。
“散了吧。”
书房里空了,只剩周润一个人瘫在地上,两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大名府的冬天也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灰烬飘了起来,落在周润的脸上。
他没擦。
第493章 新钞与暗流
汴梁,南市坊。
宗泽一大早就带着人出门了。
二十个护卫分成两队,一队走前面开路,一队跟在后面押尾,中间夹着宗泽和两个书吏。
书吏手里抱着一摞刚印出来的告示,墨迹还带着油香味。
告示上写的很简单,总共三条。
第一条,自即日起,大宋旧盐引全部废除,任何人持有的旧盐引一律作废纸论处。
第二条,凡在汴梁城内从事盐业买卖者,必须使用新发行的神机营盐钞,每张盐钞对应实盐一百斤,一钞一盐,不得掺假。
第三条,拒收新盐钞者,以扰乱盐政论处。
宗泽亲手在每张告示上盖了盐铁司的大印,红彤彤的印戳比拳头还大。
他走到南市坊的布告栏前面停下来,书吏拿着浆糊刷了一层,把告示贴了上去。
浆糊还没干,人就围上来了。
“什么?旧盐引废了?”
“我刚花了三贯钱买的盐引,这就废了?”
“开什么玩笑!”
几个早市的小贩挤在前面看,后面的人踮着脚往里探脑袋。
宗泽站在告示边上,双手背在身后,棉袍上还沾着昨天赈灾时蹭上的泥点子,一夜没换。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站在那里任由人群嚷嚷。
一个卖菜的婆子扯着嗓子喊。
“宗大人,我攒了半辈子的盐引,说废就废了?那我吃什么?”
宗泽看了她一眼。
“你手里有多少旧引?”
“三张!二十斤的三张!”
“拿来,到盐铁司换新钞,旧引一张换新钞半张,按市价八折折算,三天之内有效。”
婆子愣了一下。
“当真?”
“告示上写了,识字的自己看。”
宗泽把告示底下的小字指给她看,上面写着旧引折换新钞的细则。
婆子凑过去看了半天,不识字,扭头问旁边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念了几句,婆子的脸色好了一些。
“那行,那行,折就折吧。”
人群的情绪稍微缓了一点,但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人群后面站着几个穿长衫的,一看就不是普通小贩。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人高马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石青色棉袍,手里摇着一把扇子,大冬天的摇扇子,摆明了就是来亮姿态的。
这人就是何万通,南市坊的盐商头子。
他身边跟了三四个人,一个比一个壮,不像伙计,倒像打手。
何万通看完告示,笑了。
他笑的声音不大,但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宗大人,旧盐引可是朝廷发的,您是大宋的臣子,废朝廷的盐引,合适吗?”
宗泽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
“小人何万通,南市坊经营盐号的,不值一提。”
何万通拱了拱手,扇子还在摇。
“小人就是想问一句,这新盐钞是谁发的?盐铁司?盐铁司是哪个衙门的?朝廷里有盐铁司的文书下来了吗?”
人群安静了下来。
宗泽看着何万通,眼睛眯了眯。
“你想说什么?”
“小人想说,没有朝廷的文书,这个告示是不是就是一张废纸?”
他笑呵呵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二三十个人听见。
有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了。
宗泽沉默了几息,走到何万通面前。
他比何万通矮了半个头,但何万通不知道为什么,扇子摇得慢了。
“何掌柜,我问你一句话。”
“您请讲。”
“你手里压着多少盐?”
何万通的笑容顿了一下。
“做盐的哪有不压货的,不多不多。”
“两万石多不多?”
何万通的扇子停了。
宗泽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城东你何家别院地窖里一万石,虹桥码头暗仓五千石,剩下五千石分散在你几个兄弟的铺子底下。”
“两万石。”
“你说多不多?”
何万通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身边几个壮汉也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宗泽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过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头说了一句。
“三天之内拿着旧引来换新钞,过了三天,就不是折价的事了。”
他走了。
护卫跟上去,书吏抱着剩下的告示小跑跟上。
何万通站在原地,扇子攥在手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身边一个壮汉凑过来。
“老爷,他怎么知道咱家的存货?”
何万通没搭话,转身就走。
走出南市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告示,眼睛里的惊慌已经被别的东西替代了。
算计。
他在算。
宗泽知道又怎样?两万石盐握在自己手里,汴梁城的老百姓不可能不吃盐,他只要死扛三天不卖,新盐钞在市面上流通不起来,自然就废了。
到那时候,不管是宗泽还是李锐,都得来求他。
想到这里,何万通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摇着扇子拐进了巷子,消失在南市坊的人群里。
两条街之外。
赵香云坐在一家茶馆的二楼雅间里,窗户半开着,军用望远镜架在窗沿上。
她刚才把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宗泽贴告示,何万通跳出来挑事,然后夹着尾巴走了,走的时候嘴角还在翘。
赵香云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狼。
“何万通走左边那条巷子了,跟上去,看他去见谁。”
李狼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赵香云又端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布告栏前面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个真想换新钞的在那儿跟书吏打听细则。
她放下望远镜,靠在椅背上。
门口有人敲门,是个狼卫。
“赵副官,将军让问一句,吐真剂还要不要。”
赵香云想了想。
“要,三十支。”
“三十支?”
狼卫愣了一下。
赵香云笑了一声。
“今天晚上可能用得上。”
狼卫走了。
赵香云转过头继续看窗外,南市坊的街面上恢复了正常,卖菜的卖菜,挑担的挑担,一切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有她知道,暗流已经在水面底下涌了起来。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了。
她把茶泼进了窗下的排水沟里。
第494章 不存在的战壕
应天府先锋军的黑色大旗在风里扯得呼啦作响,三万人马踏着冻土走出了五百里地。
曹猛坐在枣红马上,粗糙的手指把玩着马鞭的握柄,看着前面一望无际的荒野。
大军的脚步声踩碎了冬日的枯草,扬起的黄尘把原本就灰蒙蒙的天空遮得越发暗沉。
几个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抱怨,只是把手里的长矛握得更紧了些。
这一路上连个挡路的村堡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曹猛吐了一口混着土腥味的唾沫在地上。
他最讨厌这种看不见敌人的安静。
一骑快马从前面扬着灰跑过来,马背上的探子还没等马停稳就滚鞍落马,单膝跪在坚硬的土路上。
他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头上的头盔歪到了一边。
“报。”
曹猛拿马鞭指了指他,用力勒住马缰绳。
“前面什么情况?”
探子大口喘着粗气,用满是泥垢的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回将军,汴梁城外五十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曹猛挑起眉毛,握着马鞭的手停在半空。
“拒马呢?”
“没有。”
“战壕呢?”
“平平展展,连个坑都没挖,比咱们脚底下这官道还要平整几分。”
曹猛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副将石岩。
“你听见没?”
石岩皱起眉头,右手不自觉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马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倾。
“将军,这事透着邪门,那李锐好歹也是带过兵的,怎么可能连最起码的外围防线都不设。”
曹猛哈哈大笑起来,震耳的笑声吓得身下的枣红马烦躁地甩了甩脖子。
“带过兵又怎样,死囚营里爬出来的糙汉子,懂个屁的排兵布阵。”
他用马鞭直指汴梁所在的方向,眼底泛起掩饰不住的贪婪。
“他真以为守着那点会响的火药就能天下无敌,连个战壕都不挖,这明摆着是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老子去砍。”
石岩还是觉得胸口发闷,握着刀柄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万一有埋伏呢,汴梁城高池深,咱们就这么直接撞过去,怕是要吃大亏。”
曹猛收起笑容,翻身下马,厚重的军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大平原上连个坡都没有,他拿什么埋伏,难道还能施法从地下变出千军万马不成。”
他走到探子面前,盯着那双因为奔波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城墙上有多少人守着?”
“实在看不真切,城头光秃秃的,连面旗子都没插,静得像座死城。”
曹猛转过身,看着身后绵延数里、疲惫不堪的行军队伍,冷笑出声。
“传令全军,把笨重的粮车和营帐全都留在原地,只带兵器和一天的干粮。”
石岩大惊失色,慌忙从马上翻下来,几步冲到曹猛跟前。
“将军,这可是大忌,舍了辎重,要是今晚拿不下南水门,弟兄们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明天非得哗变不可。”
曹猛抬起手掌拍在石岩的肩膀上,粗野的力道震得石岩身子猛晃了一下。
“拿不下就干脆死在城墙底下。”
他重新翻身上马,对着后面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扯开嗓子。
“都听好了,今晚轻装夜袭南水门,谁第一个把刀砍在城墙上,赏白银千两,官升三级。”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三万人的眼睛全红了,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士兵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发疯般加快了步子往汴梁扑过去。
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轰隆隆地滚向汴梁。
几个走在后排的步卒一边跑一边小声嘀咕。
“连粮车都扔了,这要是打不下来,咱们就得饿死在这荒地里。”
旁边的老兵拿长矛的木柄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骂骂咧咧。
“你闭嘴,曹疯子的规矩你不知道,敢在这时候说丧气话,他能当场活劈了你。”
那小兵吓得缩起脖子,死死抱住手里的破旧长矛,闷着头跟着队伍往前跑。
官道两旁的枯树被寒风吹得呜呜作响,像是在给这支疯狂的队伍送行。
曹猛骑在马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汴梁城破后,自己要在哪个大户人家的宅子里睡上三天三夜。
汴梁,南水门城头。
张虎靠在青砖砌成的城垛子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旱烟杆,眯着眼睛扫视着城外。
城墙外面光秃秃的,风吹过平地卷起一阵黄沙,连一棵能藏人的杂树都没留下。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凑过来递上一个火折子。
“连长,咱们真不派人出去挖战壕啊?”
张虎把烟杆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没有去接那个火折子。
“挖个屁。”
他转过身,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摆在城垛子后面的铁疙瘩。
“有这玩意在,前面就是挖出个龙王庙来也多余。”
十二挺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沿着城墙一字排开,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城外的平原。
粗壮的枪管外面套着厚实的水冷套筒,黄铜色的弹链像一条条金属长蛇,从绿色的弹药箱里蜿蜒爬出来。
几个供弹手正蹲在地上,用沾了枪油的破布顺着弹链一点点地擦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黄澄澄的子弹在冬日的太阳底下反着刺眼的冷光,透着一股现代工业制造的无情杀气。
旁边负责冷却的士兵提着个木桶,把混了高度烧酒的防冻水顺着漏斗倒进水冷套筒里。
“这东西太吃油了,得多抹点,不然晚上卡壳了咱们都得掉脑袋。”
供弹手头也不抬地念叨着,大拇指在黄铜弹壳上仔细地搓着每一丝灰尘。
张虎走过去,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沉甸甸的弹药箱。
“一共上了多少条链子?”
“三百条,管够。”
楼梯口传来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步调一致,沉稳有力。
李锐穿着那件防风德式军大衣走了上来,身后跟着两名端着步枪的狼卫。
张虎赶紧站直身子,把旱烟杆揣进怀里。
“将军。”
李锐走到城垛子前,双手扶着冰凉的砖石边缘往外看了一眼,寒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往后扬起。
“机枪连准备得怎么样了?”
“全都架好了,水冷套里加了防冻的烧酒,弹链上了三百条。”
张虎指着那些散发着机油味的铁疙瘩,眼里闪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只要他们敢靠近,管保让他们连城墙砖的灰都摸不到。”
李锐点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怀表,大拇指按开表盖看了一眼。
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表盘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锋利的白光。
“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过了黄土坡,为了赶路,连辎重都扔了。”
张虎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个叫曹猛的还真是个急性子,赶着来投胎都不嫌累。”
李锐把怀表收起来,金属盖子合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人总是对没见过的东西缺少敬畏。”
他转头看着城墙上被冻得直跺脚的士兵,又看了一眼那些泛着冷光的马克沁机枪。
“让弟兄们都撤下来。”
张虎愣住了,刚想去掏旱烟杆的手停在半空。
“撤下来?”
李锐拉了拉大衣的竖领,把刺骨的寒风挡在外面。
“不守了?”
张虎又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敌人还在五十里外,在这城头吹半天冷风给谁看。”
李锐拍了拍张虎厚实的肩膀,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全军回营房睡觉,戌时一刻准时叫醒,吃顿热饭再上来。”
张虎赶紧跟上去两步。
“要是他们不计代价提前跑到了呢?”
“三万人跑五十里夜路,不累死也得脱层皮,他们就是跑断腿也快不了。”
李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张虎一眼。
“记住了,今晚不讲什么兵法战术,只讲射速。”
张虎挺直了腰板,用力抬起右手行了个军礼。
“明白。”
城墙上的士兵开始收拾随身物品往下撤,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十二挺重机枪静静地蹲在风里,像一群吃饱了正在打盹的钢铁野兽。
城外的荒原依旧寂静,只有风卷着沙土打在坚固的城墙上。
这片不存在战壕的开阔地,今晚注定要变成一座没有活口的屠宰场。
第495章 钱庄挤兑危机
汴梁城内,南市坊盐铁司钱庄门口。
大街上乌泱泱全是人,脑袋挨着脑袋,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钱庄刚挂上去的红漆木牌匾在人群的推搡中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砸下来伤人。
一群穿着破烂棉袄的流民挤在最前面,手里挥舞着刚印出来的新盐钞,扯着因为缺水而干裂的嗓子大喊。
“我们要现银。”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被挤在人堆中间,手里死死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盐钞,急得眼泪鼻涕直流。
“官爷,求求您给换成银子吧,家里还等着这钱买米下锅啊。”
后面几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壮汉故意用肩膀推着老头往前撞,一边撞一边扯着嗓子起哄。
“拿废纸骗咱们老百姓的血汗钱,把银子吐出来。”
宗泽站在钱庄高高的台阶上,急得满头是汗,那件原本就沾着灰泥的旧棉袍早就被挤破了口子。
“大家听我说,这新钞上盖着大宋的官印,随时都能去换足两的盐,绝对不是什么废纸。”
他用力挥舞着双手,试图让台下那群失去理智的人安静下来。
根本没人听他的,震耳欲聋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快要把他沙哑的声音彻底淹没了。
一块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半截砖头砸在木牌匾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木屑飞溅开来,碎渣直接掉在宗泽的靴子边上。
人群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往前涌,台阶底下挡路的木制拒马桩被踩得变了形,发出噼啪的断裂声。
站在台阶边上帮忙维持秩序的两个书吏被推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个脚下踩到了冰雪,直接仰面摔进了人堆里。
他刚想挣扎着爬起来,无数只穿着草鞋和破靴子的脚就无情地踩了上去,疼得他捂着脑袋惨叫连连。
“官差踩死人了。”
不知道谁在人群最后面喊了一嗓子,场面彻底失控了。
几个混在流民里的壮汉借着这股乱劲,抬起粗壮的腿就往钱庄紧闭的大门上踹。
“大伙儿冲进去,自己拿银子。”
厚实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门后的门闩眼看就要被巨大的冲击力震断了。
宗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壮汉,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你们这是造反,是聚众谋逆,要掉脑袋的。”
那几个壮汉根本不理会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头,又是一脚重重踹在门板上,木板中间裂开了一条刺眼的宽缝。
就在木门即将彻底破裂的瞬间,钱庄后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绝不是普通衙役那种散漫拖沓的步子,而是硬底皮靴砸在青石板上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催命节奏。
钱庄侧面的小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得飞了出去,门板带着劲风砸在人群前面的空地上,震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李狼带着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狼卫营士兵走了出来。
全员穿着紧身的黑色作战服,手里端着装配了刺刀的步枪,冷漠的脸上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
喧闹不堪的人群被这股煞气震慑,突然安静了一瞬,前排的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那个带头踹门的壮汉看了一眼李狼瘦削的身板,仗着人多势众,梗着脖子大声叫嚣。
“当兵的怎么了,当兵的就能不讲王法了?”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用力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胸膛,脸上的横肉都在乱颤。
“有种你往老子这儿扎。”
李狼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手里的步枪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他没有去拔腰间的短刀,也没有后退半步。
他只是抡圆了手里的步枪,粗重坚硬的木质枪托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壮汉的下巴上。
清脆的骨裂声在突然安静的街道上显得特别刺耳,像是一根干枯的老树枝被巨石当场碾断。
那壮汉连半句痛呼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接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了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人堆里,嘴里喷出一大口混着碎牙的血水,翻着白眼当场晕死过去。
人群发出一阵恐惧的惊呼,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把那个躺在地上抽搐的壮汉空在了中间。
李狼把步枪收回胸前,拿黑色的袖口随意擦了擦枪托上沾着的血迹,冰冷的眼神扫过前面那几个缩着脖子的闹事者。
“大人说了,我们在这儿不讲理,只讲物理。”
他把步枪端平,三十名狼卫动作整齐划一地同时举枪,咔嚓咔嚓的拉栓声响成一片。
黄澄澄的子弹顶上了膛,金属撞击的清脆声音在冬日的空气里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现在,还有谁要现银?”
长街上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出声。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流民全变成了不敢喘气的哑巴,几个混在里面煽风点火的家伙更是把头深深地埋进了领子里。
那个瞎眼老头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盐钞掉在了地上,又赶紧趴在地上捡起来死死揣进怀里。
宗泽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充满暴力压迫感的一幕,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是个读圣贤书、讲究规矩的人,但在这种局面下,他不得不承认,李锐的暴力规矩比他的圣贤道理管用一万倍。
对付这些被人当枪使的无赖,仁义道德远不如一根冷冰冰的枪管来得直接。
李狼转过头看着宗泽,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军靴在台阶的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宗大人,将军说了,只要有人敢冲击钱庄,不用请示,就地打死。”
宗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力地摆了摆手。
“让他们排好队,一个个按规矩办事。”
李狼转过身,用泛着寒光的枪管指着最前面的几个人。
“听见没有,排队。”
几百人的队伍像被鞭子抽打的羊群,迅速在街道上排成了一条长龙,连咳嗽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两名狼卫走过去,像拖死狗一样揪着那个下巴碎掉的壮汉的领子,把他拖进了旁边阴暗的巷子。
地上的血迹被寒风一吹,很快就凝固了,留在青石板上变成了一块暗红色的斑纹。
几个还想继续闹事的商铺伙计见势不妙,偷偷溜出了队伍,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南市坊。
这场原本能引发全城动荡的挤兑风波,就这么被三十把步枪硬生生地砸平了。
宗泽重新理了理破掉的棉袍领子,看着那些老老实实排队的百姓,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血腥味的冷空气。
第496章 暴力拆迁
南市坊的街道上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清,那些被李狼用枪托砸碎了胆气的流民和百姓排成了长队,老老实实地拿着新盐钞去钱庄柜台前兑换。
宗泽站在钱庄高高的台阶上,看着刚才还像疯狗一样要吃人的暴民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布满皱纹的老脸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这辈子读了无数的圣贤书,教导别人要讲仁义礼智信,可到头来却发现,在这崩坏的世道里,孔孟之道还不如一根泛着寒光的枪管更能让人懂得什么叫规矩。
他叹了一口夹杂着灰土味的冷气,用力扯了扯被挤破了口子的旧棉袍,转头对身边的书吏吩咐了几句,便步履蹒跚地往留守司的方向走去。
城东的何家大宅里,何万通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极品的大红袍,但名贵的茶水却怎么也压不住他心里的邪火。
他烦躁地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旁边的紫檀木小几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他的绸缎长袍上,烫得他哆嗦了一下。
“管家死哪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外面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他冲着门外的院子大吼了一声,粗壮的脖子上青筋直冒,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的。
一个穿着青衣的小老头连滚带爬地从院门外冲进来,门槛把他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接扑倒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磕掉了一颗门牙。
他顾不上擦嘴角的血迹,手脚并用地爬到何万通脚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
“老爷出大事了,南市坊闹起来了,咱们安排的人带头去砸钱庄的门,眼看着就要冲进去了。”
何万通一巴掌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肥胖的身子激动地往前探了探,两只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好,砸得好,就是要让李锐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知道,这汴梁城的盐市到底是谁说了算。”
管家急得直拍大腿,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把胸前的衣襟都弄脏了。
“砸什么啊老爷,人家神机营的兵出来了,全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一根铁管子一样的东西。”
何万通不屑地撇了撇嘴,重新端起茶,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
“当兵的又怎么样,他李锐还敢当街屠戮百姓不成,宗泽个老顽固就在旁边看着,能让他这么干。”
“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讲理,带头的军官连句话都没说,抡起棍子就把刘麻子的下巴砸了个粉碎,人当场就晕死过去了。”
管家一边说一边往后缩,好像黑衣军官现在就站在他身后一样。
何万通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滚烫的茶水再次洒出来,这次他却没有感觉到烫。
“宗泽没管,就由着他们当街行凶?”
“宗大人连个屁都没敢放,黑衣兵们拉了一下铁管子上的机关,咔嚓咔嚓的声音响成一片,几百号人全给吓傻了,现在都老老实实排队换钞票呢。”
何万通手一抖,精致的建窑茶盏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瓣,褐色的茶水在地砖上慢慢流淌开来。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从死囚营里爬出来的李锐,根本不按大宋官场的套路出牌。
“快,去后院叫护院,把大门给我顶住,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门。”
何万通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一身肥肉展现出了与体型完全不符的灵活性,几步就冲到了正堂的柱子后面。
“再去账房提一千两现银出来,分给那些护院,告诉他们只要今天守住院子,每人再加五十两。”
管家连滚带爬地往账房跑,整个何家大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几十个拿着刀枪棍棒的护院被紧急集结在宽阔的前院里。
他们手里攥着刚发下来的银锭,虽然心里也在打鼓,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人合力推来几辆装满石头的推车,把厚重的朱漆大门挡在后面。
何万通躲在正堂的门槛后面,听着前院传来的嘈杂声,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手里有两万石私盐,那是汴梁城现在最缺的东西,只要他能扛过这阵风头,李锐早晚得乖乖派人来跟他谈判。
就在他盘算着该怎么提条件的时候,大门外传来一阵奇怪的轰鸣声,声音沉闷而巨大,震得正堂屋顶上的瓦片都开始簌簌作响。
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震动,茶碗盖子在桌面上跳动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院子里老槐树上的枯叶被震得纷纷掉落。
“地震了,是不是地动了。”
一个年轻的护院吓得扔掉了手里的朴刀,抱着头蹲在地上大声喊叫起来。
何万通也感觉脚底下的地砖在发麻,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大门的方向看过去,轰鸣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某种沉重的金属碾压青石板的刺耳摩擦声。
那不是地震,而是一头正沿着长街碾压过来的钢铁巨兽。
一辆涂着斑驳迷彩的虎式坦克正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缓慢地开向何家大宅,宽大的金属履带把街道上平整的青石板碾碎,留下两道深深的白色印痕。
黑山虎穿着特制的黑色作战服,半个身子探出炮塔顶部的舱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粗劣卷烟,手里抓着无线电通话器。
“左满舵,你他娘的会不会开车,履带都快压到旁边卖烧饼的摊子了。”
他在无线电里骂骂咧咧,粗狂的嗓音在坦克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驾驶员在下面喊了一声收到,坦克的庞大身躯转了一个角度,粗壮的八十八毫米炮管直接撞断了街边的一根木制电线杆。
黑山虎原来是太原城外的一个土匪头子,被李锐收编后,凭着不怕死的狠劲和对机械的某种奇特直觉,硬生生坐上了这辆钢铁巨兽的车长位置。
他太喜欢这种感觉了,这种坐在几百吨钢铁里横冲直撞、连皇帝老子的仪仗队都能碾平的纯粹暴力感。
坦克在何家大宅两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巨大的轰鸣声让院子里的护院们觉得耳朵里全都是嗡嗡的回音。
黑山虎看了一眼修得极其气派的大门,又看了一眼大门上方写着何府两个大字的烫金牌匾,嫌弃地吐掉嘴里的卷烟。
“连长说了,今天就是来抄家的,不用讲什么客气。”
他拿起通话器,对着底下的驾驶员大吼了一声。
“一档,油门踩到底,给老子直接撞进去。”
庞大的虎式坦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排气管里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整个车身像一头发狂的犀牛一样朝大门撞了过去。
几十个护院用来顶门的石头推车在几百吨的金属怪物面前就像纸糊的玩具,连一秒钟的阻挡都没能做到。
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巨大爆裂声,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连同门框和周围的一大截青砖院墙,被坦克直接撞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渣。
灰尘弥漫了整个前院,砖块和木头碎屑像下雨一样砸在那些护院的头上和身上。
他们手里举着钢刀和木棍,呆呆地看着撞破院墙闯进来的钢铁怪物,脑子里一片空白,连逃跑都忘记了。
坦克的履带碾过碎裂的砖石,发出一阵摩擦声,最终在院子正中央停了下来,粗壮的火炮炮管直接顶在了正堂的台阶上。
黑山虎从炮塔里跳下来,厚重的军靴踩在一块断裂的门匾上,把那个何字踩进了泥土里。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端着装配了消音器的冲锋枪,迅速散开控制了院子的各个角落。
“哪个叫何万通,赶紧给老子滚出来,别浪费时间。”
黑山虎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回荡,他连正眼都没看那些拿着刀的护院,自顾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把刚才没点着的卷烟点上。
一个胆子稍微大点的护院头目咽了一口唾沫,举着手里的朴刀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颤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强闯民宅,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黑山虎把右手伸向大腿侧面的枪套,动作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一把黑色的勃朗宁手枪已经出现在他手里。
他连瞄准的动作都没有,直接对着护院头目脚底下的青砖扣动了扳机。
一颗子弹呼啸着射出,在青砖上打出一个冒着白烟的弹坑,碎裂的石子飞溅起来,划破了护院头目的脸颊。
鲜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来,但他却连擦都不敢擦,整个人定在原地,裤裆里慢慢渗出一股黄色的液体。
“老子就是王法,或者说,老子手里这玩意儿就是王法。”
黑山虎把手枪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指向躲在正堂门槛后面的那堆肥肉。
“那个胖子,看你那身滑稽的衣服就知道你是正主,自己走过来,还是老子让这坦克开过去接你。”
何万通被刚才的一枪吓得魂飞魄散,他从门槛后面连滚带爬地挪出来,脸上的肥肉因为恐惧而挤成了一团。
他这辈子见过最凶狠的官差也不过是拿鞭子抽人,哪里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就开枪、开着钢铁巨兽撞墙的活阎王。
“官爷饶命,我就是何万通,不知道官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跪在台阶上,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声音,很快就磕破了皮。
黑山虎走过去,一把揪住何万通的衣领,单臂发力,直接把这个将近两百斤的胖子从地上提了起来。
“将军说了,你囤积居奇,煽动暴乱,这罪名够你死十回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前方还傻站着的护院,冷哼了一声。
“你们这群废物还不滚,等老子请你们吃枪子吗。”
几十个护院如蒙大赦,丢下手里的兵器,连滚带爬地顺着被坦克撞开的缺口逃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黑山虎像提着一只小鸡一样提着何万通,把他扔给旁边两个特战队员。
“把这胖子给我捆结实了,送到赵副官那里去,她可是等这块肥肉等了半天了。”
第497章 供词
何万通被两个特战队员十分粗暴生拉硬拽的拖进了留守司地下室,青石砖地面磨破了他的绸缎长袍,他拼命扭动身躯试图挣扎,却被军靴重重踩在后背上,胸腔被迫挤压出一声悲鸣。
地下室里弥漫着发霉的潮气和消毒水味道,墙壁上的火把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几盏蓄电池吊灯。
赵香云坐在审讯桌后面的木椅上,两条腿随意的交叠在一起,深灰色军装将她的身段勾勒的淋漓尽致。
她手里拿着玻璃小瓶和军用注射器,手指灵活的将针管插入橡胶瓶塞,缓缓抽拉着活塞,药液一点点被吸入针管之中。
“你们这些当兵的懂不懂规矩,我是汴梁城最大的盐商,你们抓了我,这城里的市面就全完了。”
何万通费力的抬起头,脸上的肥肉乱颤,依然试图用仅存的底牌来虚张声势。
赵香云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拔出注射器将针头朝上,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管壁,推开活塞挤出几滴药液,看着半空中飘散的水雾。
“李锐那个毛头小子以为有了几杆火枪就能坐稳这汴梁城,简直是做梦,没有我们这些商户点头,你们就算印出座金山来也买不到一粒盐。”
何万通看对方不说话,以为自己戳中了软肋,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了几个度。
赵香云终于站起身来,军靴在水泥地面上踩出刺耳的声音,一步步走到何万通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摊烂肉。
“何老板的底气,就是藏在城东别院和虹桥码头底下的两万石私盐对吧。”
何万通脸上的肥肉剧烈的哆嗦了一下,眼睛瞬间睁圆,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个透着邪气的女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哪有什么私盐,你们这是诬陷良民。”
他扯着嗓子大声叫唤起来,试图掩饰内心的极度恐惧。
赵香云冷笑了一声,转头对着旁边站的笔直的李狼打了个手势。
李狼走上前来,一脚踹在何万通的膝盖弯里,迫使这躯体死死跪在地上,随后伸出孔武有力的大手,死死捏住何万通的左胳膊。
布料被粗暴的撕开露出一条胳膊,李狼用橡胶止血带紧紧扎在何万通的上臂,一条静脉血管很快在皮肤上凸显出来。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这是动用私刑,宗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何万通看着那根在灯光下泛着寒光的针头,吓的裤裆里再次渗出液体,拼命想要把胳膊缩回来。
李狼的手纹丝不动十分的有力,任凭何万通怎么挣扎都无法动弹分毫。
赵香云弯下腰将针头对准了那条凸起的血管,没有丝毫犹豫的扎了进去。
何万通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疯狂的惨叫,但他很快发现这其实并没有多疼,只是有冰凉的液体正顺着血管快速流进他的身体里。
“硫喷妥钠,俗称吐真剂,这东西能剥夺你的大脑皮层对语言的控制力,让你连撒谎的本能都丧失掉。”
赵香云一边缓慢而稳定的推着注射器的活塞,一边用平淡的语气向何万通解释着这种药理学奇迹。
何万通根本听不懂这些奇怪的词汇,他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头顶那盏灯光变成了一团刺眼的光晕。
他的舌头开始发麻,喉咙里发干说不出话,脑子里那些关于如何隐瞒、如何讲条件、如何讨价还价的精密算计,全都消散的无影无踪。
“你给我打了什么毒药,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打死我也不会说。”
何万通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但他的声音已经变得神志不清含混费力,口水顺着嘴角不受控制的流淌下来,滴在胸前脏兮兮的衣服上。
赵香云拔出空了的注射器,随手扔在一旁的托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何老板,现在可以告诉我,除了城东别院和虹桥码头,这两万石私盐还分装在哪些地方。”
她的声音十分的空灵,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直接钻进何万通已经失去设防的脑子里。
何万通的眼球开始上翻,整个脑袋软绵绵的耷拉在肩膀上,毫无生气的完全失去了生机。
“城南的废弃水神庙地下有三千石,钥匙在我书房多宝阁第三层的暗格里。”
他含含糊糊的吐出一句话,脸上的表情变得呆滞,完全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李狼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刚才还叫嚣着要和神机营谈判的奸商,现在老老实实的把所有的秘密都吐了出来,脸颊上没有一丝表情。
将军说的对,和这帮腐朽的旧势力讲道理是浪费时间,现代工业体系下的物理和化学手段,才是摧毁他们最有效的武器。
赵香云拿着记事本,用铅笔快速的记录下何万通吐露的每一个地点。
“西市布庄后院地窖有一千五百石,城外十里的庄子地窖里藏了五千石,都是我连夜雇人运出去的。”
何万通的嘴唇机械的开合着,把那些藏匿地点交代的干干净净,连看守人员的姓名和交接的暗号都没有落下。
短短半个时辰,一份详尽的私盐分布图就完整的呈现在赵香云的记事本上。
赵香云合上记事本,将其撕下来递给李狼,眼神里透着一股杀气。
“带着狼卫营去抄家,按名单上的地点一家一家给我搜,凡是敢阻拦的,不用请示,就地正法。”
李狼接过那张纸仔细折叠好塞进口袋里,端起手中的步枪行了一个军礼。
“属下明白,保证连一粒盐都不会留在他们手里。”
他转身大步走出地下室,皮靴声渐渐远去,留下何万通一个人瘫软在水泥地上,还在毫无意识的流着口水。
赵香云看着地上的何万通嘲弄的笑了笑,她转身走到地下室的角落,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将军,城内盐商的底细已经全部摸清,狼卫营正在收网,两万石私盐今晚就能全部入库。”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随后响起了李锐冷静的声音。
“干的不错,城里的事情交给你,我在这边等着曹猛那三万人排队送死。”
第498章 找死的人
冬月的夜风凛冽刺骨的刮过中原大地,官道两旁的枯树在寒风中剧烈摇晃,光秃秃的树枝在黑暗中四处延伸。
应天府先锋大将曹猛骑在战马上,身上穿着明光铠,铠甲的叶片随着战马的颠簸发出金属摩擦声。
他手里提着长枪,脸上布满了狂妄与兴奋,完全不在乎身后那三万正在寒风中发抖的步卒。
为了抢下头功,曹猛在五十里外就下令全军丢弃了运送粮草和辎重的车辆,只带了兵器和一天的口粮,进行不计代价的轻装急行军。
先锋军副将石岩骑着马跟在曹猛落后半个身位的地方,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冻的发紫的嘴唇不停的颤抖着。
“将军,弟兄们已经跑了一天一夜了,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再这么跑下去,就算到了汴梁城下,怕是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石岩看着两旁不断有士兵因为体力不支而栽倒在路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曹猛扯了一下马缰,转过头狠狠瞪了石岩一眼,粗犷的嗓门在黑夜里震的人耳朵发疼。
“你懂个屁,兵贵神速,李锐那个毛头小子也就是靠着点坑蒙拐骗的手段占了汴梁,他手底下能有几个正经兵马。”
曹猛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枪,确信汴梁城已经是囊中之物。
“咱们三万大军突然兵临城下,他连关城门都来不及,今晚老子就要进汴梁城的留守司里烤火喝酒,让那帮反贼全去见阎王。”
石岩叹了口气把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他知道曹猛向来刚愎自用,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
大军浩浩荡荡排成长长的队列在荒野上快速行进,士兵们穿着单薄的棉衣,脚上的草鞋早就被冰雪浸透,冻疮在脚趾上破裂,流出的脓血把裹脚布染成了暗红色。
没有人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会被后面的人踩死,或者被督战队的皮鞭抽死。
他们只能麻木的迈动着双腿,浑浑噩噩毫无生气的朝着汴梁城走去。
丑时三刻,三万先锋军终于摸到了汴梁城南水门外不到两里的地方。
曹猛勒住战马,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的城池,心里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整个南水门外连一个巡夜的哨兵都没有,没有拒马,没有鹿角,连本该用来防御的护城河都被填平了一大块,光秃秃的看起来十分开阔平整。
城墙上也看不见任何火光,听不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整座汴梁城死气沉沉,安静的让人心里发毛。
“将军,这太不对劲了,汴梁可是重镇,就算再怎么疏于防范,也不可能连个守城门的兵卒都没有,莫不是有埋伏。”
石岩驱马上前,声音里带着慌乱,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场面。
曹猛盯着城门看了许久,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野外传出老远。
“埋伏个屁,这是被老子的三万大军吓破了胆,连夜弃城逃跑了吧,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攻城,第一个冲进城门的,赏白银百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听到有白银和官职拿,眼睛里瞬间冒出贪婪的光芒,甚至连身上的寒冷都感觉不到了。
扛着云梯的先锋营发出极其凄厉疯狂的嚎叫,迈开冻的僵硬的双腿,踩着积雪疯狂的朝着南水门的城墙冲了过去。
黑压压的人群成群结队密密麻麻的涌向那座看似毫无防备的城池,无数双鞋子在雪地上踩出杂乱的脚印。
曹猛坐在马背上,满意的看着手下这群极其凶悍残暴的士兵,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进城后要如何洗劫富户的家产了。
两里的距离对于急行军来说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能够清楚的看到城墙上斑驳的砖块纹理。
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没有滚木礌石,没有漫天箭雨,甚至连一句警告的呼喊都没有。
太顺利了,顺利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就在几个士兵兴奋的将云梯搭在城墙边缘准备向上攀爬的瞬间,异象突生。
南水门城头上突然亮起了十二道刺眼的强光,那是十二盏探照灯同时被推上了开关。
惨白的光柱十分凌厉的瞬间撕裂了汴梁城外的夜色,将城下那三万名正处于亢奋状态的士兵照的清清楚楚。
长期的夜间行军让这些士兵的瞳孔早就适应了黑暗,突然遭遇这种强度的光线照射,成百上千的人瞬间失去了视觉。
“啊,我的眼睛。”
无数士兵扔掉手里的兵器,痛苦的捂住双眼在雪地上打滚,眼泪不受控制的狂涌而出,整个冲锋阵型瞬间陷入了混乱。
曹猛的战马受了惊,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差点把曹猛从马背上掀下来。
他死死拉住缰绳,眯着眼睛想要看清城墙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光晕。
紧接着在探照灯刺眼的光芒后面,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机械碰撞声。
那是十二名机枪手同时拉动了重机枪的枪栓。
子弹被帆布弹链精准的送入弹膛,击针后退,撞针锁定,金属部件在严寒中发出清脆的喀嚓声。
张虎站在城墙中央,手里端着突击步枪,看着下方不知所措四处奔逃到处乱撞的敌军,兴奋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连长,这帮孙子连个盾牌都不举,就这么直挺挺的站在下面,这不是给咱当活靶子吗。”
旁边的机枪手双手握住重机枪的握把,大拇指已经扣在了击发压板上,转头冲着张虎大喊。
张虎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李锐,李锐正披着军大衣,手里拿着机械怀表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李锐慢慢合上怀表抬起头,眼神冰冷,他对着张虎做了一个下压手势。
张虎得到了命令,转过身面对着城下那群还在哀嚎的敌军,发出了一声怒吼。
“开火。”
第499章 血泊
哒哒哒哒哒。
十二挺重机枪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枪口喷吐出火焰,在探照灯的强光下依然耀眼夺目。
水冷套筒因为剧烈的摩擦开始冒出蒸汽,冷却水在管壁内疯狂沸腾。
工业暴力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十二道密集的弹幕以极快的射速,向着城下密集的人群狠狠扫射过去。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一场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
首当其冲的是那些正抱着云梯准备攀爬的先锋营士兵,他们没来得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密集的子弹瞬间击毙。
重机枪发射的子弹,在这个距离上拥有着极其恐怖的穿透力。
一颗子弹在穿透了第一个士兵的棉衣和胸腔后,带着巨大的动能继续向前,接连击穿了后面三个人的身体,最终在第五个人的骨头里炸开。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被抛向半空,又混合着温热的内脏和鲜血纷纷砸落在雪地上。
积雪在短短几秒钟内就被染成了暗红色,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火药燃烧的硝烟味,刺鼻的让人作呕。
帆布弹链在供弹口飞速跳动,弹壳十分密集不断的从抛壳窗倾泻而下,掉落在青砖铺就的城墙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张虎兴奋的指挥着各个机枪位调整射击角度,交织成密不透风的交叉火力网,彻底封死了敌军的所有退路。
曹猛坐在战马上呆滞的看着前方发生的一切,他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景象。
他看到自己最精锐的亲卫队,那些曾经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悍卒,在那种喷火的铁管面前十分的不堪一击极其的脆弱。
没有刀枪相交的厮杀,没有近身肉搏的怒吼,只有那种恐怖的机械轰鸣声,以及人肉被撕裂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那些金军就是这么被击溃的吗?
“这到底是什么妖术。”
曹猛终于崩溃了,他丢掉了手里的长枪,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他拼命拉扯着缰绳想要调转马头逃离这片区域,但周围全都是四处乱窜的士兵,战马根本无法挪动半步。
石岩的运气稍微好一点,他在开火的瞬间就果断的翻身下马,躲在了一具倒毙的战马尸体后面。
他亲眼看到一颗流弹擦着自己的头皮飞过,将旁边一个士兵的半个脑袋直接削掉,脑浆溅了他一脸。
“撤退,全军撤退。”
石岩声嘶力竭的喊叫着,但他的声音在重机枪的咆哮声中显得十分微弱,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根本没有撤退的可能,因为这三万大军为了追求速度,丢弃了所有的防御装备,挤在宽阔平坦的南水门外,完全暴露在交叉火力的覆盖之下。
前面的士兵想往后跑,后面的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几万人在狭小的空间里互相践踏。
机枪手们甚至不需要刻意瞄准,他们只要扣住扳机轻轻摆动枪口,就能一大片一大片轻易的扫倒所有人。
一个接一个的士兵遭受到猛烈而沉重的撞击直挺挺的倒在血泊中,堆积成山的尸体很快就成了一道由血肉筑成的掩体。
但这种掩体在重机枪面前毫无作用,密集的弹雨轻易的打穿了尸堆,将躲在后面的人同样击毙。
李锐站在城墙的高处,冷冷的看着下方的惨状,脸上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对这种原始落后军队的极度轻蔑。
他早就算准了曹猛这种旧时代将领的心理,故意撤掉了所有的城防工事,就是为了引诱他们进入这片开阔地。
在冷兵器时代,三万大军是一股足以摧城拔寨的庞大力量,但在现代自动火器的射速面前,人数再多也不过是消耗弹药的数字而已。
“机枪三连,枪口抬高两寸,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扫,别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张虎拿着对讲机,不断向各个机枪阵地传达着指令,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跨时代的战争节奏,并且极其享受这种主宰别人生死的快感。
曹猛终于在混乱中挤出了一条生路,他甩开战马踩着自己士兵的尸体,跌跌撞撞的向着来时的官道狂奔。
他的头盔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头发散乱满脸都是别人的鲜血,模样看起来十分的狰狞可怖。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那是城墙后面的迫击炮阵地开始发威了。
几枚迫击炮弹拖着长长的尾音,准确的落在了曹猛逃跑的官道上。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火球在黑夜中腾空而起,巨大的冲击波将曹猛整个人完全失去控制毫无规律的高高掀飞了出去。
他重重的摔在雪地上,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嘴里大口大口的吐着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他的双腿已经被弹片齐根炸断,剧烈的疼痛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绝望的看着前方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
枪声还在继续,重机枪的枪管已经热的发红,副射手们不断的往水冷套筒里添加着防冻液,蒸汽在城墙上弥漫开来。
三万大军仅仅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已经伤亡过半,剩下的那些人早就被吓破了胆,跪在血水里磕头求饶。
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向谁投降,因为城墙上除了刺眼的强光和喷吐火焰的铁管什么都看不见。
李锐看了一眼怀表,转身向着城楼下走去,军靴在青石板上踩出沉稳的步伐。
“停止射击,派狼卫营下去打扫战场,活着的全部绑了,送去西山挖煤。”
张虎立刻大声回应,十二挺咆哮的重机枪终于停止了转动,只留下城下一地残骸和凄厉的哀嚎。
曹猛躺在雪地里,视线逐渐模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过头,看着那座巍峨的汴梁城。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第500章 不挖够十年的煤,谁也不许死
城墙上的风刮的很急,带着极浓的血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南水门外原本是一片平坦开阔的雪地,现在已经变成了另一个颜色。
成堆的尸体把填平的护城河重新塞满,残肢断臂和军旗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泥土哪块是血肉。
张虎大步走到李锐跟前,他手里提着突击步枪,枪管在冷风里散发着热气。
“将军,这帮狗日的真不经打,老子还没过瘾呢。”
张虎咧着嘴笑的猖狂,脚上的军靴踩在青砖的血水里发出声响。
李锐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大衣,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弹药消耗多少?”
“十二挺马克沁全开了火,帆布弹链打空了七十多条,水冷套筒里的水都烧开了好几回,中途换了三次水。”
张虎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迫击炮也放了几炮,把那个骑在马上瞎嚷嚷的带头大将给炸翻了。”
李锐扫了一眼东方泛白的天色,收回目光。
“去看看那个带头的死了没有,没死就弄上来。”
张虎转身对着城下大吼了一声。
“下面清场的,把那个穿步人甲的残废给我拖上来。”
没多久,两个士兵拖着一团血肉顺着马道走了过来。
那是曹猛。
他双腿已经被弹片炸断,一路上在青砖拖出血印,满身是血凄惨无比。
曹猛大口喘着粗气,努力仰起头看着李锐。
“你他妈到底用的是什么妖法?”
他满脸都是血和泥,眼睛里全是惊恐与不甘。
李锐俯视着这个先锋大将。
“这叫工业。”
“老子不服。”
曹猛大吼一声,他试图用双手撑起身子,但剧烈的疼痛让他重新跌回血水里。
“老子有三万大军,你怎么可能连门都不开就把我打没了?”
“由不得你服不服。”
李锐不想跟他解释重机枪交叉火力网的射速原理。
“你那三万人在我的枪口面前,连当靶子都嫌拥挤。”
曹猛看着旁边还在冒热气的重机枪,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你们都是魔鬼,大宋的王法容不下你们。”
“大宋的王法在汴梁城早就死了。”
李锐转头不再看他。
“李狼。”
“在。”
李狼从城楼的阴影里走出来,他身上的作战服沾着几滴干涸的血迹。
“把剩下那些能喘气的俘虏都绑了,明天一早全部押去西山煤矿。”
李锐指着城下跪地求饶的残兵败将。
“不挖够十年的煤,谁也不许死。”
“诺。”
李狼领命下去。
张虎走上前踢了曹猛一脚。
“将军,这残废怎么处理?”
“送去军医处止血,留着他还有用,我要让应天府的朱胜非知道知道什么是规矩。”
士兵把惨叫着的曹猛拖下去。
宗泽在这个时候登上城墙。
他身上那件旧棉袍在风中发抖,布满皱纹的脸显的扭曲。
老头子每走一步都显的艰难,走的极其痛苦。
当他走到城墙边缘看清城外的景象时,他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李锐,你这是造孽啊。”
宗泽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悲哀。
李锐转头看着这个固执的旧臣。
“宗总管,你来的正好。”
“这些战俘的口粮,要从你的盐铁司出。”
“你让我拿什么出?”
宗泽瞪着眼睛,他不敢相信李锐会提出这种要求。
“这城里的百姓都快饿死了,你还要我拿仅剩的粮食去养这些战俘?”
“这是你的事。”
李锐的语气没有起伏。
“你手底下现在有两万石盐了,怎么换粮食是你这个总管该操心的。”
宗泽看着城外被用粗麻绳串成一串的降卒,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你把他们送去西山挖煤,那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分别?”
“他们来打我的城,我留他们一条命干活,这就是我给他们最大的仁慈。”
李锐转身面对着汴梁城的万家灯火。
“孔孟之道挡不住外面的千军万马,但我的枪管可以。”
宗泽顺着李锐的目光看去,这座城市在经历了漫长的战乱后,终于在一种武力威慑下迎来了宁静。
老头子步履蹒跚的顺着台阶往下走,背影看起来老了十岁。
他心里明白,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那些大道理在今天晚上彻底没了。
城墙上只剩下张虎在指挥手下清理弹壳。
弹壳堆成了小山,被扫把扫在一起发出撞击声。
这声音在冬夜里传的很远,意味着旧时代的军队彻底完了。
李锐看着那些弹壳,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汴梁城的防御已经足够坚固,内部的旧势力也被清理的差不多了。
接下来,就是利用这些廉价劳动力,把西山变成一个巨大的燃料库。
风雪越来越大,掩盖了城外的血迹。
但那些活着的人,这辈子都无法忘记这个充满死亡的夜晚。
留守司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几盏探照灯被安放在角落里,把整个大堂照的极为明亮。
赵香云穿着军装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
李狼带着人从外面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夜风。
“副官,何家那些私盐都拉回来了。”
李狼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他的身上还带着火药味。
“废弃水神庙和西市布庄的那批也都一并抄了。”
赵香云翻开记事本看了看,用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一共多少?”
“整整两万石,一两都不差。”
李狼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那帮守在水神庙的何家护院还想拿大刀砍我,被我直接用枪托砸碎了脑袋。”
赵香云笑了起来,身上透着一股极度危险的野性气息。
“那个何万通呢?”
“还在地下室里关着呢,被我们审了一夜,现在瘫在那,连自己祖宗八代藏了什么东西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李狼回想起何万通崩溃后的惨状,只觉得硬骨头也扛不住车轮审问,没几轮就全招了。
李锐从外面走进来,他的大衣上还沾着城头的雪花。
赵香云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将军,两万石私盐全部入库了,旧盐商的底牌被我们扒的干干净净。”
李锐点头,他走到主位上坐下,把配枪放在桌面上。
“明天就开始印新盐钞。”
宗泽刚好从外面走进来,听到这句话立刻急了。
他顾不上擦去头上的汗水,大步走到李锐面前。
“李锐,你真要单方面废了大宋的旧盐引?”
“不然呢?”
李锐看着宗泽,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大宋的旧盐引现在就是一张废纸,上面盖的印信连个流民都骗不了,现在汴梁城的经济规矩我说了算。”
“你这是要把那些没参与叛乱的商贾也往绝路上逼啊。”
宗泽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毫无底线。
“何万通就是下场。”
李锐的手指停了下来。
“谁敢闹事,我就让黑山虎开着坦克去撞碎他家大门,我看是他们的院墙硬,还是我的履带硬。”
宗泽想起白天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坦克,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相信李锐绝对干的出来这种事。
“可这新盐钞怎么印?”
宗泽毕竟是干实事的,他知道经济问题不是光靠杀人就能解决的。
“市面上的造假手段多如牛毛,你就不怕别人伪造你的新钞,到时候引发更大的混乱?”
李锐冷笑一声,他起身往后院走去。
“跟我来。”
宗泽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赵香云和李狼也跟在后面。
后院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帐篷,里面摆着一台庞大的机器。
那是李锐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军用野战印刷机。
这东西原本是用来在战地快速印制军用地图和作战指令的,现在被李锐拿来印盐钞。
几名士兵正在往机器的墨槽里添加一种带有防伪气味的油墨。
“这是什么铁疙瘩?”
宗泽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他这几天见的怪东西实在太多了。
“这是能印出新规矩的机器。”
李锐按下开关。
机器内部的马达发出轰鸣声,传送带开始运转。
在一阵咔哒声中,一张张印着防伪花纹的新盐钞被整齐的吐了出来。
宗泽走上前拿起一张放在灯光下看了看。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张开半天合不拢。
“这纸张的质地怎么如此柔韧,扯都扯不坏。”
宗泽用手指反复摩挲着盐钞表面。
“这上面的印花怎么会有立体的感觉,还有这背后的图案,迎着光居然能看到一只展翅的老虎。”
老头子手里的盐钞掉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李锐不只是在武力上碾压了他们。
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李锐同样掌握着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
“这种防伪技术,他们就是研究一百年也仿造不出来。”
李锐弯腰捡起盐钞塞进宗泽手里。
“有了这些盐钞做凭证,加上库里的两万石私盐做担保,你就可以放手去收粮了。”
宗泽握着那张纸,他觉得这东西极为沉重。
这不仅是一张盐钞,更是打碎旧世界的工具。
“谁要是不认这钱,你就让李狼带人去教教他们怎么认字。”
李锐的话打破了宗泽的沉思。
“老夫这就去办。”
宗泽转身走了出去,他知道大宋的旧秩序在这个院子里已经被彻底终结了。
赵香云看着宗泽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这老头子还是放不下他那些酸腐的规矩。”
“他放不放的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替我干活。”
李锐看了一眼正在轰鸣的印刷机。
“城里剩下的那些商贾现在什么反应?”
“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连窗户都拿木板钉死了。”
赵香云翻了一页记事本。
“那就让他们躲着。”
李锐转身往大堂走去。
“等他们肚子饿了,自然会拿着粮食来换咱们的纸,到时候谁敢不按咱们的定价走,就让他去西山陪曹猛的手下挖煤。”
赵香云跟在后面,她现在极度享受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
这种把那些旧时代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狠狠教训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上瘾了。
天还没有亮,西山煤矿的风极其寒冷,刮在人脸上生疼。
地上全是煤渣和被冻的硬邦邦的泥土,踩上去发出声响。
这地方没有鸟叫声,也没有风吹树叶的响动,安静的没有任何生机。
一万多个穿着单衣的男人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整个人群死气沉沉。
他们昨天还是应天府先锋军的精锐,幻想着冲进汴梁城发财。
今天就成了这片荒山里的苦力。
李狼站在矿坑边缘的高处,他看着下面的人群,吐了一口唾沫。
“这帮狗日的速度太慢了。”
旁边的一个士兵搓了搓冻的发红的手。
“统领,这帮人都快冻僵了,脚上的冻疮都烂了,还怎么干活?”
“他们干不干的了活我不管,我只管将军交代的任务。”
李狼的声音极为冷漠,他对着下面喊了一声。
“一人发一把工兵铲,下去挖煤。”
几个士兵拉来了一车工兵铲倒在地上。
战俘们木然的看着那些铁铲,没有人敢上前去拿。
他们昨天晚上才刚刚经历了那场惨烈的屠杀,现在看到拿枪的人都会两腿发软。
那十二把重机枪成了他们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动作快点,都不想活了是吧?”
李狼拉动了手里步枪的枪栓。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空旷的煤矿里分外刺耳。
这帮人终于动了,他们争先恐后的去抢地上的工兵铲,生怕晚一步就会吃枪子。
有个身材魁梧的战俘抢到了一把工兵铲,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这铁器怎么这么轻巧?”
他旁边的人也拿了一把,用手指在铲刃上弹了一下。
“这铁质比咱们曹将军的佩剑还要好,刃口这么锋利,砍人绝对好使。”
那人看着铲刃上闪烁的寒光,觉得这不是挖煤的工具,而是一把上好的兵刃。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几个胆大的战俘互相使了个眼色。
他们觉得自己手里有了家伙,而上面站着的看守只有几十个人,如果一拥而上,说不定能抢了枪逃出去。
那个战俘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突然大喊了一声。
“弟兄们,反正都是死,跟他们拼了冲出去。”
他举起工兵铲,带头朝着李狼所在的高台冲了过去。
有几百个战俘被他煽动,也跟着挥舞着工兵铲叫嚷着往上冲。
李狼看着冲上来的人群,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没理会手里的步枪,而是转头看向了旁边被油布盖着的东西。
“把布掀开。”
两个士兵一把扯掉油布,露出了下面架设好的一挺重机枪。
帆布弹链已经挂好,子弹在晨光中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开火。”
李狼一声令下。
阵阵枪声响起。
恐怖的声音再次在西山煤矿响起。
冲在前面的战俘被密集的子弹瞬间打烂,手里的工兵铲飞出去老远。
重机枪的扫射无情的击倒着这些试图反抗的生命。
鲜血和煤渣混在一起,把那片斜坡染成了暗红色。
枪声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就停了。
刚才还叫嚣着要拼命的几百人,现在全部躺在地上变成了尸块。
剩下的战俘吓的扔掉了手里的工兵铲,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还有谁想跑?”
李狼踩着一具尸体走了下来。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西山煤矿的苦力。”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把这山里的煤给我挖出来。”
“敢逃跑的敢闹事的,这就是下场。”
战俘们赶紧连滚带爬的捡起地上的工兵铲,头也不敢回的往矿坑里走去。
与此同时大名府留守司内。
杜充坐在火盆前烤火,火盆里的木炭烧的作响。
周润站在一旁,他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显然是连夜骑马赶回来的。
“大人,应天府的先锋军没了。”
周润的声音抖的很厉害,牙齿都在不停颤抖。
杜充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洒在了手背上。
“三万人全没了?”
“全没了。”
周润回想起自己派去打探消息的探子带回来的话,他觉得极度恐惧。
“不到半个时辰,被那个李锐杀了一大半,剩下的全被抓去西山挖煤了。”
杜充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把茶碗重重的放在桌上。
“这李锐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人?”
他想起之前周润禀报的那辆战车,还有那些能瞬间致盲三万人的强光。
“咱们大名府绝不能招惹他。”
杜充站起身在火盆前焦躁的踱步。
“朱胜非那个蠢货非要去碰李锐,现在把自己的家底都赔进去了。”
“传令下去,全军收缩城防,把所有派出去的斥候都撤回来。”
杜充转头盯着周润。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去触李锐的霉头,老子先砍了他全家。”
周润连连点头。
“大人英明,咱们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千万别去惹那个人。”
第501章 强买强卖
汴梁城西市的聚义茶楼里挤满了人,平日里在这里喝茶听曲的闲客全都被赶了出去,宽敞的二楼大堂只坐着十几个穿着绸缎的商贾。
这些都是汴梁城里手里握着米面和布匹的大户,今天他们被神机营的兵叫到这里,一个个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宗泽穿着那件破损的旧棉袍,坐在靠窗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水,看着眼前这帮脑满肠肥的商人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长条木桌的中间放着一叠崭新的纸张,纸张上印着展翅的老虎暗纹,边缘的花边繁复无比,这是留守司昨夜刚印出来的新盐钞。
王员外把肥胖的身子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用那双长满横肉的手抓起一张盐钞看了看,随即又随意的扔回桌面上。
“宗大人拿着这些轻飘飘的纸把我们叫来,说是要换我们粮仓里的白米和小麦,这买卖恐怕做不成。”
旁边卖布的钱老板跟着点头附和,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透着精明。
“咱们汴梁城做买卖历来是认现钱或者旧盐引,李将军直接废了朝廷的旧规矩,拿这么几张自己印的纸来提货,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还怎么在道上混?”
宗泽把手里的茶碗重重的搁在桌子上,茶水溅出来落在木头纹理里,他瞪着眼睛看着这帮不知死活的家伙。
“老夫这是在救你们的命。”
“你们知不知道何万通现在是什么下场,他那两万石私盐连带着他那个宅子,现在全归了留守司。”
“李将军定下的规矩没人能改,你们现在收了这盐钞交出粮食还能安稳度日,真等他亲自来教你们规矩的时候你们连命都保不住。”
王员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身子往前倾了倾。
“宗大人这话说的就有些吓唬人了,何万通那是他自己不长眼去煽动流民,可我们这些商户都是安分守己做正经买卖的。”
“汴梁城几十万张嘴都指望着我们的粮食和布匹过冬,这城里大大小小的粮仓全靠我们几家撑着。”
“法不责众这个道理李将军不会不懂,他要是真派兵把我们全抓了,这城里立马就得断粮乱套,到时候他拿什么去安抚那些饿肚子的流民?”
钱老板凑上前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摸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悄悄推到宗泽的手边。
“我们大家伙商量过了,愿意凑个十万两银子犒劳神机营的弟兄们,就当是给李将军接风洗尘的贺礼。”
“只要李将军高抬贵手,以后这城里的粮布买卖我们还按老规矩办,每个月都给留守司单独备一份厚礼。”
宗泽看着那张银票,只觉得这帮人愚蠢的不可救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不讲理的活阎王。
留守司的大堂里炉火烧的很旺,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劈啪的响声,把整个大堂烘烤的十分暖和。
赵香云穿着深灰色的军装靠在椅子上,两条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手里翻看着厚厚的记事本,炭笔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城里那帮老东西不认咱们的盐钞,宗老头去了西市的聚义茶楼,被那帮卖布卖米的堵在那喝了一个时辰的闷茶。”
李锐正坐在桌前擦拭勃朗宁手枪的枪管,他拿一块干净的白布把金属部件上的枪油抹匀,枪身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
“带头的是谁?”
赵香云翻开记事本的另一页,指尖在上面点了点。
“王家和钱家。”
“这两家控制着城里七成的米面和布匹,他们仗着自己手里有粮觉得咱们不敢动他们,还放出话来说法不责众,想拿钱把这事平了。”
李锐把弹匣装回枪里拉动套筒,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他把手枪插进腰间的牛皮枪套里。
“给脸不要脸。”
李锐站起身拿起搭在椅子上的防风德式军大衣披在身上,整理了一下高高的领口。
“张虎。”
张虎提着装配好刺刀的突击步枪从门外大步走进来,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将军有什么吩咐?”
“去把黑山虎叫上,让他把那辆虎式坦克开到西市去,把那门八十八毫米的主炮给我上好穿甲弹。”
李锐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冬日的寒风吹动他的衣角。
“这帮人既然不懂纸上的规矩,我就去教教他们规矩。”
张虎咧开嘴笑了起来,他那张带着疤痕的脸上透出嗜血的兴奋,他早就看城里那些穿绸缎的肥猪不顺眼了。
“我这就去叫黑山虎把铁王八开出来,非把这帮孙子的黄疸水给吓出来不可。”
聚义茶楼里的气氛有些僵硬,王员外看着宗泽不肯收银票,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宗大人要是觉得十万两不够我们还能再加点,但若是想拿这几张破纸把我们的老本掏空,那就是逼着我们大家伙一起关门歇业了。”
茶楼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震动,桌子上的青瓷茶碗开始在托盘里打晃,茶水顺着碗沿溢出来流在木桌上。
外面街上的喧闹声瞬间消失了,所有的行人和流民都惊恐的躲进巷子里,整条西市主街转眼间变得空荡荡的。
王员外皱着眉头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他挪动着肥胖的身子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这外面是过兵了,怎么这么大的动静?”
他刚推开雕花的木窗往下瞅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钉子钉死在地板上一样,两条腿控制不住的打起摆子。
一团庞大无比的钢铁怪物正顺着西市的主街开过来,那厚重的履带直接碾碎了街面上的青石板,碎石飞溅打在旁边的商铺门板上发出巨响。
黑山虎把半个身子探出炮塔,他手里端着一把突击步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一连串清脆的枪声把街上的麻雀吓的四处乱飞。
“里面喘气的都给我听着,李将军有令,谁不认盐钞老子就直接轰平谁的铺子。”
黑山虎粗大的嗓门盖过了坦克的发动机声,他拍了拍冰冷的炮管,那个粗壮的炮口正在齿轮的转动下缓缓抬起,直指着聚义茶楼二楼的窗户。
茶楼里的商户们听到枪声吓的连滚带爬往桌子底下钻,钱老板胖大的身子卡在两张太师椅中间,他嘴里不停的喊着救命,丝帕掉在地上踩满了脚印。
宗泽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叹气,他早就知道这帮人见棺材才会掉泪,非要把那个活阎王惹出来才肯低头。
李锐坐着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坦克旁边,他推开车门走下车,黑色的军靴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发出声响。
李狼带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狼卫营士兵冲进茶楼,他们手里端着装配刺刀的步枪,顺着木楼梯冲上二楼,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这些商户的脑袋上。
王员外被两个士兵从窗户边拖了过来,他身上的绸缎衣服沾满了地上的灰尘和茶水,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李锐顺着楼梯慢慢走上二楼,他的视线扫过跪了一地的商贾,军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刚才谁说法不责众来着?”
李锐走到王员外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胖子。
王员外拼命的把头磕在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响声,额头上很快磕出了血印子。
“将军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李将军的规矩。”
李锐弯下腰从桌子上拿起一张印着老虎暗纹的盐钞,把纸张在王员外眼前晃了晃。
“我这纸能换你的粮吗?”
“能换,全都能换。”
王员外连滚带爬的抱住桌腿,生怕旁边那个端着枪的士兵走火。
“李将军的纸比真金白银还管用,我那六个粮仓的米面全都拿来换这纸,一分钱的差价都不赚。”
李锐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不吭声的宗泽。
“宗总管,你跟他们讲道理太慢了,对付不听话的人就得用最直接的办法。”
宗泽站起身拍了拍棉袍上的灰尘,他看着满地狼藉的茶楼摇了摇头。
“你这办法虽然见效快,但终究是强买强卖,这些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光靠武力逼着他们认账不是长久之计。”
李锐发出一声冷笑,他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员外和钱老板。
“我没打算跟他们做长久买卖,我也不会强买强卖。”
“既然你们喜欢守着老规矩过日子,那以后汴梁城的粮布买卖你们就别碰了。”
“王家的粮仓和钱家的布庄今天全部交接给盐铁司,你们以后就在家里老实待着养老。”
钱老板一听这话急了,他顾不上顶在脑门上的枪管,趴在地上哭喊起来。
“李将军这可是断了我们的活路啊,我们愿意交粮交布,您好歹给我们留点产业糊口。”
李锐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对着钱老板旁边的地砖直接扣动扳机。
巨大的枪声在封闭的二楼炸响,子弹把青砖打出一个深坑,碎石崩在钱老板的脸上擦出一道血口子,钱老板吓的直接尿了裤子。
“我给你留一条命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再废话一句我就让外面的坦克把你们全家碾成肉泥。”
李锐把枪插回枪套,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狼。
“李狼,带人去把他们两家的仓库抄了,封条全部换成咱们神机营的。”
“有敢阻拦的家丁护院不用上报,就地击毙。”
李狼一挥手,狼卫营的士兵拖着烂泥一样的王员外和钱老板往楼下走去,凄厉的惨叫声在楼道里回荡着。
赵香云在这个时候走上楼梯,她手里拿着记事本在上面勾画了几笔,军用作战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将军,这两家的仓库加起来足够全城百姓吃上一个多月了,咱们的新盐钞算是彻底立住规矩了。”
李锐看了一眼窗外那辆还在轰鸣的虎式坦克,履带上的泥土在寒风中被冻的有些发白。
“一个月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物资来支撑接下来的换装动作,西山煤矿那边出煤了吗?”
赵香云合上记事本,把炭笔插在封皮的皮套里。
“战俘们昨天夜里就开始挖了,第一批五十车煤炭最迟今天下午就能运进城。”
李锐转身往楼梯走去,留给众人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背影。
“告诉黑山虎把铁王八停在西市的主街中间,谁敢来找麻烦就让他见识见识穿甲弹的威力。”
第502章 你就坐在木车上当监工
汴梁城外的大雪下了一整夜,把通往西山煤矿的土路彻底盖住了。
留守司后院的空地上堆满了黑乎乎的煤炭,这些煤块还带着西山矿坑里的泥土和冰渣,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西山煤矿运回来的第一批货,五十辆大马车在留守司的后院卸完货,车辙印把院子里的积雪压的严严实实。
李锐穿着军大衣站在巨大的煤堆前,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煤炭,用手指在上面擦了擦,黑色的煤灰沾满了他的指腹。
赵香云拿着记事本跟在后面,她今天换了一身紧身的黑色作战服,外面披着一件防寒的军用披风。
“将军,今天一共运回来五十大车煤,全堆在这里了。”
“西山那帮战俘刚开始还想闹事,被李狼当场用重机枪突突了一百多个想带头跑的,现在剩下的人全都老实了,挖煤的速度比狗刨地还快。”
李锐把手里的煤炭重新扔回煤堆里,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看着那些散发着寒气的黑色矿石。
“这只是个开始,咱们的神机营要彻底换装,要建立起横扫这个时代的军队,就离不开这些源源不断的燃料。”
李锐在脑海中调出了跨时代军火库系统LV5的界面,半透明的光幕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他浏览着可兑换的现代军工设备清单。
“香云,安排人把这些煤炭按区域堆放好,我要在这里建立一个后勤转化站。”
赵香云在记事本上快速记下一笔,抬头看着李锐。
“要抽调多少人手过来干活?”
“不用太多,只要保证外面的马车能把煤炭按时送进院子就行,里面的事我来处理。”
李锐转头看向留守司的侧院,那边的厢房外面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狼卫营士兵。
“那个叫曹猛的先锋大将还活着吗?”
赵香云听到这个名字笑了一声,她把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脸上露出那种看戏的表情。
“咱们的军医给他处理了伤口,又把断腿的伤口重新缝合了一遍,这老小子的命简直比石头还硬。”
“双腿被迫击炮炸断成那样,流了那么多血硬是挺过来了,现在正躺在厢房的木板床上骂街呢。”
李锐迈开步子往侧院走去,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去听听咱们这位应天府的大将都在骂什么。”
侧院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军用消毒药水味,混杂着血腥气,让人闻了极不舒服。
曹猛躺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他下半身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血水已经把纱布染的通红,看起来惨不忍睹。
他听到门口的脚步声,立刻把头转了过来,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布满了虚汗,眼窝深陷下去。
“李锐你个缩头乌龟,有种你给我个痛快。”
曹猛咬着牙大吼出声,因为用力过猛扯动了伤口,他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用妖法算什么英雄好汉,我应天府的三万精锐连你的城墙都没摸到就死的不明不白,你不得好死。”
李锐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先锋大将,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
“你没死在南水门就已经是个奇迹了,你该感谢我的军医浪费了军用急救药材。”
“我用的不是妖法,那是你这种连字都不识几个的莽夫永远理解不了的工业力量。”
曹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口唾沫落在李锐的军靴边缘,差一点就沾在了皮面上。
“老子就算死在这张床上,也绝对不会向你这种反贼屈服,朱大人一定会派大军来踏平汴梁城。”
李锐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唾沫,他转身背对着木板床,对着门口站岗的两个士兵招了招手。
“把曹将军抬出去,送去西山煤矿。”
曹猛愣住了,他本以为李锐会直接掏枪打死他,或者用严刑拷打来逼迫他投降,他万万没想到李锐要把他送去煤矿。
他现在是个失去双腿的废人,去了煤矿除了等死还能干什么。
“李锐你要干什么?”
曹猛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他双手死死抓着床沿。
“你的手下都在那座山里挖煤,他们一天干七个时辰,吃的是掺了沙子的糙米。”
李锐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余光看着床上的曹猛。
“我留你一条命,就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着他们是怎么在皮鞭下为我干活的。”
“你就坐在带轮子的木车上当个监工,谁挖的少你就负责抽谁的鞭子,我不让你死,你就只能这么活着。”
曹猛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这种杀人诛心的手段。
让他一个大将去鞭打那些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比凌迟处死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你休想让我打我的兵。”
曹猛疯狂的挣扎起来,但他失去了双腿根本无处发力,只能在木板床上绝望的翻滚。
赵香云跟在李锐后面发出一声嘲弄的冷笑,她走上前居高临下的欣赏着曹猛的崩溃。
“这可由不得你,如果你不打你的兵,你的兵就没有饭吃,他们会因为你而被活活饿死在矿坑里。”
两个狼卫营的士兵大步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曹猛的胳膊,把他从木板床上硬生生拖了下来。
曹猛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断腿的伤口在剧烈的拉扯下再次崩裂,血水滴答滴答的落在地砖上。
他被粗暴的拖出了房间,在雪地上留下一条刺眼的红痕,一路上都在歇斯底里的咒骂着李锐的名字。
李锐走到院子里呼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把肺里的药水味排挤出去。
张虎从前院跑过来,手里还提着那把突击步枪,他跑到李锐面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把曹猛押去西山,路上别让他死了。”
“告诉李狼给咱们这位曹将军准备一辆带轮子的木车,让他每天必须在矿坑边上巡视两个时辰。”
张虎兴奋的搓了搓带着冻疮的手背,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笑的极其残忍。
“将军这办法好,这就叫杀人诛心,这比直接给他一枪痛快多了。”
“我这就去办,保管让他每天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虎转身跑向那辆停在门外的马车,指挥着手下的士兵把曹猛像扔麻袋一样扔进了车厢里,马车迎着风雪朝城门的方向驶去。
李锐重新回到堆满煤炭的后院,他闭上眼睛开始在系统界面里进行操作。
【兑换物品:军用小型火力发电机组】
空地上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连地面的积雪都被震的飞散开来。
一台庞大无比的钢铁机器凭空出现在煤堆的旁边,漆黑的金属外壳在冬日的寒风中散发着冰冷的压迫感。
粗壮的排气管道、复杂的仪表盘和巨大的燃料室,让这台跨时代的机器充满了粗犷的工业美感。
赵香云站在一旁看着这台突然出现的巨大铁疙瘩,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恐,只是饶有兴趣的围着机器走了一圈。
她早就习惯了李锐随时随地变出这些要命的东西,这就是她们能够在这乱世横行的底牌。
“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赵香云伸出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外壳,感受到了一阵坚硬的触感。
“用来点亮这个落后时代的机器。”
李锐走上前拉开发电机组燃料室的厚重铁门,里面露出宽敞的燃烧炉排。
“叫人把煤炭铲进去,有了这东西发出来的电,我们就能建立真正的军工后勤生产线。”
几个士兵立刻跑过来,他们挥舞着工兵铲把地上的煤炭一铲一铲的填进燃料室里。
李锐按下控制面板上的启动按钮,机器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摩擦声。
随着一阵剧烈的轰鸣声,发电机组开始运转,粗大的烟囱里冒出滚滚的黑色浓烟,直冲向汴梁城灰暗的天空。
指示灯在仪表盘上亮起红光,电压表的指针开始跳动。
这种机械轰鸣的声音在古老的汴梁城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惊动了隔壁几条街的流民。
赵香云看着那台冒着黑烟的巨大机器,伸手在本子上划掉了一个旧名录。
“去让后勤的人把第二车煤拉过来,别让炉子熄了。”
第503章 循环利用
到了晚上,留守司的大堂里亮如白昼。
这不是往日那种昏暗摇曳的蜡烛光,而是几盏大功率的军用白炽灯直接悬挂在房梁上,把大堂的每一个角落都照的清清楚楚。
宗泽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从外面走进来,他刚跨过门槛就本能的闭上了眼睛,抬起宽大的袖口挡在脸前。
“这光太刺眼了,这屋里是点了多少根牛油大烛?”
宗泽用手挡在眼前适应了半天才敢睁开眼睛,他顺着光亮抬头看去,看到了头顶那个发着刺眼白光的玻璃泡。
老头子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再次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活了六十多年,这辈子一直活在油灯和蜡烛的时代。
“不用火烛就能发出这么亮的光,这又是你那个铁疙瘩弄出来的东西?”
宗泽围着那盏灯转了两圈,他想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又不敢,生怕被这来历不明的东西烫了手。
李锐正坐在长条木桌后面看着一张大幅的军事地图,地图上用红色的炭笔标注着应天府和大名府的位置。
“这叫电灯,是用后院那个发电机弄出来的军用照明设备。”
李锐头也没抬,手指在地图上丈量着距离。
“你今天出去收粮收的怎么样了,城里的商户还有敢闹事的吗?”
宗泽走到桌前,把夹在腋下的账册重重的拍在桌面上,老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欣慰。
“王家和钱家被你抄了之后,剩下的那些商户全都老实了,排着队拿着自家的钥匙来盐铁司交接粮仓。”
“整整一百万石粮食,加上其他几个小商户主动上交的米面,咱们现在手里的存粮足够城里这几十万人吃上大半年。”
宗泽拉开一把木椅子坐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城里的粮价也被我压下来了,老百姓现在都拿着咱们印的新盐钞去买东西,这规矩算是彻底立住了。”
李锐这才抬起头,他把手里的红色炭笔扔在桌面上,满意的点了点头。
“干的不错,只要老百姓有饭吃这城就乱不了,我也没有闲心去管他们怎么过日子。”
“有了这些粮食我就能腾出手来对付外面的人,朱胜非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香云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走过来,她军靴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十分清晰。
她把杯子分别放在李锐和宗泽的面前,顺手翻开了自己的记事本。
“派去应天府的探子傍晚传回了消息,朱胜非收到曹猛全军覆没的消息当场就吓晕了过去,被几个下人抬回了后堂。”
“现在应天府四门紧闭,他们在城头上架起了老旧的床弩和滚木礌石,还在城墙下面挖了壕沟,摆出了一副死守到底的架势。”
李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水蒸气模糊了他那张冷酷的脸。
“死守?”
“他以为靠那些木头烂铁就能挡得住我的炮火,我的虎式坦克只要一发高爆弹就能把他的城门连同床弩一起送上天。”
李锐冷笑一声,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大名府的杜充呢,他不是号称手里有五万精兵吗?”
赵香云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浓了,她合上记事本敲了敲桌面。
“杜充比朱胜非更怂,周润逃回去之后把咱们的铁王八和重机枪吹上了天,说咱们是天兵下凡。”
“杜充连夜烧了他自己写的那篇讨逆檄文,他把派出来打探消息的斥候全叫回去了,现在大名府连只苍蝇都不敢往咱们这边飞。”
李锐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汴梁城防务图。
“他们不来找我我总要去找他们,这大宋的天下不可能永远分成几块。”
“但在出城打仗之前,我要把后勤的弹药补充好,没有子弹那些枪就是烧火棍。”
李锐转身看着坐在椅子上喝水的宗泽。
“宗总管,城里有没有铁匠铺和铸造坊,手艺好的那种。”
宗泽愣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着李锐。
“有是有,这汴梁城里以前给禁军打造兵器的铁匠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找这些铁匠干什么,你那些厉害的火器不需要咱们大宋的铁匠打制吧,他们连怎么把铁化成水都弄不明白。”
李锐走回桌前,手指敲击着桌面。
“是不需要他们打枪,但我需要他们干苦力去清理空弹壳。”
那晚南水门一战,为了屠杀那三万先锋军,张虎他们打空了十几万发重机枪子弹,满地的黄铜弹壳全被扫了回来装在箱子里。
这些黄铜弹壳都是宝贵的可循环利用资源。
“明天你把城里所有的铁匠都集中到留守司后院,我要在那里建一个子弹复装厂。”
宗泽听不懂什么是复装厂,但他知道只要李锐开口要人就一定有大动作。
“这得花多少银子雇他们,咱们盐铁司的账面上现在可全是盐钞。”
老头子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维持这套脆弱的经济体系,生怕李锐再弄出什么乱子。
“不用给钱,给他们管饭就行,一天吃三顿饱饭就是最大的赏赐。”
李锐拿起桌上的勃朗宁手枪,熟练的退出弹匣看了一眼里面黄澄澄的子弹。
“干得好的奖励他们十张新盐钞,干不好或者敢偷懒的,直接送去西山陪曹猛挖煤。”
留守司后院的发电机还在轰鸣,震的周围的树叶都在哗啦啦作响。
张虎带着几个士兵扛着几个沉重的大木箱子走进来,把箱子重重的放在被灯光照亮的空地上。
“将军,这些黄铜壳子都按您的吩咐在热水里洗干净了,一点泥土都没沾。”
张虎把箱子盖掀开,里面全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空弹壳。
李锐在脑海中调出系统。
【兑换物品:军用子弹底火与发射药填充机】
两台半自动的机械设备在一阵扭曲的光影中出现在空地上,机器上布满了精密的传动杆和漏斗状的填装器。
李锐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枚洗干净的空弹壳放进机器的底座卡槽里。
他拉动旁边的金属压杆,机器内部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机械咬合声。
伴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动,一枚新的底火被精准的压入弹壳底部,紧接着发射药顺着漏斗自动灌注进去。
最后弹头被机器死死的压在弹壳上方,一枚黄澄澄的崭新子弹从出口的滑道里掉进了旁边的铁桶中,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张虎看的眼睛都直了,他跑过去从铁桶里抓起那枚新子弹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这玩意儿太神了,这跟将军您用仙法变出来的子弹一模一样。”
“有了这机器咱们以后再也不愁没子弹打这帮龟孙了,那十二挺马克沁能从早打到晚。”
第504章 铁匠进场
汴梁城的大雪在后半夜停了。
留守司后院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发电机组的烟囱里还在往外冒着黑烟。
一大早就有几百个穿着破烂棉袄的汉子被狼卫营的士兵押了进来,他们在院子里缩成一团直打哆嗦。
这些都是宗泽按照李锐的吩咐从全城各个角落搜罗来的铁匠,有的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小铁锤。
铁匠老赵双手揣在袖子里,看着院子中间这台轰隆隆作响的巨大铁疙瘩,吓得往徒弟大牛身后躲了躲。
“师傅,这黑乎乎的铁疙瘩还在冒烟,里面会不会藏着妖怪啊?”大牛吓得腿直哆嗦,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闭上你的臭嘴,军爷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命了吗。”老赵一巴掌拍在大牛的后脑勺上,赶紧把人拽回队伍里不敢出声。
张虎提着一把突击步枪走到这群铁匠面前,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在清晨的冷风里显得格外吓人。
“都给老子听好了,今天叫你们来不打铁,全去给老子洗铜壳子。”张虎一脚踢在脚边的木箱子上,箱子里的黄铜弹壳撞得哗啦啦直响。
老赵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伸长脖子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满脸都是疑惑。
“军爷,老汉我打了一辈子铁,从来没见过这种黄澄澄的小铜管,这东西要怎么洗啊?”老赵弓着腰陪着笑脸问。
“少废话,看到那边烧开的大铁锅没有,把这些铜壳子倒进去,加上我们发的药粉煮,煮到发亮再捞出来擦干。”张虎指着院墙角落里架起的几口大锅。
几百个铁匠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弹。
“你们几个把这箱子抬过去,动作麻利点,耽误了将军的事我扒了你们的皮。”张虎大步走到木箱旁边,用枪托在木箱边缘重重敲了一下。
“军爷饶命,小的这就抬,这就抬。”老赵吓得一哆嗦,赶紧招呼几个徒弟把箱子扛起来往铁锅那边搬,脚底下的雪水溅了一裤腿也顾不上擦。
李锐穿着军大衣从前厅走出来,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人都到齐了吗。”李锐看着这群忙作一团的铁匠,转头问站在一旁的张虎。
“回将军的话,城里能拿得动锤子的都在这儿了,一共四百八十二个。”张虎赶紧立正敬了个礼,大声回答。
宗泽抱着他这本厚厚的账册从侧门走进来,老头子眼眶底下全是黑青,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你把这么多苦力叫过来,咱们一天要耗费多少粮食去养他们。”宗泽看着这些铁匠直皱眉头,满心都是对粮食的心疼。
“你不是刚收了一百万石粮食么,连这几百个人你都养不起?”李锐反问了一句,径直走到复装机旁边检查机器的卡槽。
“粮食再多也是要精打细算的,城里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你不能这么糟蹋东西。”宗泽叹了口气,手里的账册被捏得变了形。
李锐转过身看着宗泽,伸手拍了拍复装机的金属外壳。
“这些东西如果能重新变成子弹,我能把外面的大军都送下地狱,你觉得这是糟蹋粮食?”李锐用手指夹起一枚洗干净的空弹壳扔给宗泽。
宗泽手忙脚乱地接住这枚小铜管,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半天,完全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杀伤力。
“就靠这么个小铜壳子?”宗泽摇了摇头,把弹壳放在旁边的桌面上。
“张虎,你过来教他们怎么把洗好的弹壳放进机器里。”李锐没有理会宗泽的质疑,对着张虎招了招手。
张虎跑过来抓起一把刚捞出来擦干的黄铜弹壳,对着旁边几个瞪大眼睛的铁匠招手。
“都看好了,把这铜壳子放进这个卡槽里,然后拉一下这个铁杆。”张虎把一枚弹壳塞进底座,用力往下一拉压杆。
机器内部传来一阵规律的机械咬合声,底火被压入弹壳底部,发射药顺着漏斗灌注进去,最后弹头被死死压在上方。
一枚黄澄澄的崭新子弹从出口的滑道里掉进了铁桶中,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老赵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打了一辈子铁也没见过自己往里装火药的机巧。
“老天爷啊,这东西怎么自己就变出个尖头来了。”大牛在一旁看傻了眼,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老子教的你们看明白没有,听见咔哒声就换下一个,别把老子的机器弄坏了。”张虎瞪着眼睛看着老赵,用手里的枪管指了指铁桶里的子弹。
“看明白了看明白了,军爷这机巧真是神仙造的,老汉这就去叫徒弟们过来学。”老赵连连点头,赶紧跑回去招呼人。
李锐看着流水线一样的复装厂雏形,满意地靠在木桌旁边。
赵香云披着黑色的军用披风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沓刚印出来的新盐钞,在李锐面前晃了晃。
“将军,第一批新钞已经印出来了,上面的老虎水印印得非常清楚。”赵香云把一张盐钞递给李锐。
李锐接过盐钞对着头顶的白炽灯看了看,纸张柔韧,防伪花纹清晰可见。
“宗总管,钱印出来了,你今天就带着人去街上发钱。”李锐把盐钞塞进宗泽的手里。
“发钱?”宗泽愣住了,完全跟不上李锐的思路,“这钱是要换粮食的,怎么能白白发给那些流民。”
“我没说白发,你去城里找活给他们干。”李锐指着墙外的大街,“城墙要修补,街道上的死尸要搬走,扫雪挖沟,只要干活就给他们发这新盐钞。”
宗泽看着手里这沓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们拿了这钱去粮铺买米,要是粮铺的老板不认这钱怎么办?”宗泽提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赵香云在旁边发出一声冷笑,她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他们要是不认,我就带着狼卫营去跟他们讲讲规矩,看看是他们的脑袋硬还是子弹硬。”赵香云看着宗泽,眼神里满是嘲弄。
“造孽啊,你们这是强买强卖。”宗泽气得胡子直翘,但他知道自己根本拦不住这两个人,只能把盐钞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李锐看着宗泽的背影,转头对着赵香云下令。
“你带一队人跟着他,只要有人敢在粮铺闹事或者拒收新钞,直接就地正法,不用回来请示。”李锐的声音在轰鸣的机器声中听得清清楚楚。
“明白,今天这街上的规矩我来立。”赵香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作战服,大步走出了后院。
后院里的铁匠们已经开始排着队干活了,一箱箱洗干净的黄铜弹壳被搬到机器旁边,机器的咔哒声连成了一片。
张虎抱着步枪站在旁边监工,谁要是动作慢了一点,他上去就是一脚。
“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今天复装不出一万发子弹,你们谁也别想吃一口热饭。”张虎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回荡。
李锐听着这粗犷的叫骂声,看着铁桶里不断堆积的崭新子弹,大步走回了前厅的指挥所。
第505章 饿死的鬼
西山煤矿的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刮肉。
曹猛坐在那辆带轮子的破木车上,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他断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李狼穿着紧身黑色作战服走到木车旁边,把一条沾着血的皮鞭扔在曹猛的腿上,鞭梢顺着木板垂在地上。
“将军吩咐了,你每天必须在这里巡视两个时辰,谁挖的慢你就抽谁。”李狼看着坐在车上发抖的曹猛,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你个狗日的杀才,有种一刀劈了我。”曹猛抓起腿上的皮鞭狠狠砸在地上,仰着头冲着李狼破口大骂。
李狼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皮鞭,他转头看着矿坑底下的那些战俘。
“杀你容易,但你今天如果不拿鞭子抽他们,他们就一口饭也吃不上。”李狼指着不远处几个推着独轮车的苦力。
这些都是曹猛以前在应天府带出来的兵,他们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冰天雪地里刨煤,有几个人已经走不动道了。
矿坑边缘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掺了沙子的糙米粥,热气被冷风一吹就散了。
到了吃午饭的时辰,战俘们排着长队拿着破碗走到铁锅前领粥。
一个叫二狗的老兵手抖得厉害,碗里的稀粥洒出来几滴落在雪地上,他心疼得赶紧蹲下去舔。
李狼手下的一个士兵走过去,一脚踢翻了二狗手里的破碗,稀粥洒了一地。
“干活最慢还想喝粥,滚回去继续挖煤。”士兵端着步枪用枪托在二狗的背上砸了一下。
二狗趴在雪地上大哭起来,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军爷行行好,我昨天就没吃东西了,再不喝一口我真的会死在这里啊。”二狗抱着那个士兵的腿死死不撒手。
“滚开。”士兵一脚把二狗踹开,端起枪拉动了枪栓。
曹猛坐在木车上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红了,他双手死死抓着木车的边缘,指甲在木头上抠出了血痕。
“住手,你们这群畜生。”曹猛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吼,但他失去双腿根本没法过去帮忙。
李狼走到木车旁边,弯腰把地上的皮鞭捡起来重新塞进曹猛的手里。
“你骂我也没用,规矩是将军定的,你不打他,他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李狼看着曹猛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块。
另一个叫老孙的战俘从队伍里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曹猛的木车前面,不停地磕头。
“将军,您就抽二狗两鞭子吧,他家里还有老娘要养,他不能死在这里啊。”老孙一边磕头一边大哭,额头在冰冻的泥地上磕出了血。
曹猛抓着鞭子的手抖得停不下来,他看着老孙那张满是煤灰的脸,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
“我打不了,他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啊。”曹猛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流下来。
“你不打,他们今天这顿饭全给老子倒进雪地里喂狗。”李狼对着旁边守着铁锅的士兵挥了挥手。
两个士兵走上前抓住铁锅的边缘,作势就要把整锅热粥掀翻。
排队的战俘们全都慌了,几百号人齐刷刷地朝着曹猛跪了下来,哭喊声在矿坑里响成一片。
“曹将军,您打吧。”
“将军您抽我们几鞭子,我们想活命啊。”
曹猛睁开眼睛看着这群绝望的士兵,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挥下这条鞭子,这些人全都会被活活饿死在这座黑山上。
他咬紧牙关举起了手里的皮鞭,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狠狠闭上眼睛抽了下去。
皮鞭落在老孙的背上发出一声闷响,棉袄被抽破了一条口子。
“好。”李狼点了点头,转头对着那些士兵下令,“给他们发粥。”
战俘们连滚带爬地跑到铁锅前,端着碗狼吞虎咽地喝着那掺了沙子的糙米粥,没有一个人抱怨沙子硌牙。
曹猛扔掉手里的皮鞭,捂着脸在木车上嚎啕大哭,他的精神防线在这座矿坑里被彻底碾碎了。
这比在南水门被炸断双腿还要让他感到绝望。
李狼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的同情,他掏出一个炭笔在记事本上画了个圈。
“把他推回去,明天同一时辰继续推出来巡视。”李狼对推车的士兵交代了一句,转身朝着马匹的方向走去。
消息很快传回了汴梁城的留守司大堂。
赵香云端着一杯热水走到李锐的桌前,把今天西山煤矿的见闻一字不落地汇报了一遍。
“李狼说曹猛今天一边哭一边挥鞭子,那帮战俘吃着掺沙子的粥还对他感恩戴德,这规矩算是立稳了。”赵香云笑得非常开心,她最喜欢看这些旧时代的硬汉崩溃的样子。
李锐手指在军事地图上敲了敲,眼睛盯着应天府的位置。
“活在规矩里总比死在矿坑里强,曹猛只要开始打第一鞭,以后他就是我手里最听话的监工。”李锐喝了一口热水。
“那帮战俘现在很老实,产煤的速度翻了一倍,后院的发电机足够应付接下来的消耗了。”赵香云把记事本合上放在桌面上。
李锐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
“这只是一部分,我要的是这座城彻底转动起来,不能只靠矿坑里的苦力。”李锐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
“宗泽去街上发钱还算顺利吗?”李锐转头问赵香云。
“他在西市坊那边招了几百个流民去扫雪,但这老头子太死板了,遇到几个商户闹事差点被围在里面。”赵香云整理了一下腰间的武装带。
李锐冷哼了一声,把桌上的勃朗宁手枪插进枪套里。
“走,去看看咱们的宗总管是怎么被人欺负的,带上几个人。”李锐大步朝外走去,军大衣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香云吹了一声口哨,几个狼卫营的士兵立刻端着枪跟了上去,一队人杀气腾腾地走出了留守司的大门。
街道上的积雪被扫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两旁的商铺大多数都紧闭着大门,只有几家粮店门口排着长队。
这就是李锐要的秩序,他不关心这些人心里怎么骂他,他只关心这些人是不是在按照他的规则活着。
第506章 新钱买命
汴梁城西市坊的一家粮铺门口挤满了流民。
宗泽穿着一件破损的旧棉袍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对着下面的人群大喊。
“都排好队,拿了盐钞的人去那边领扫帚干活,干完半天的活就能来这里换两升米。”宗泽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有些嘶哑。
流民们眼巴巴地看着宗泽手里那一沓印着老虎水印的纸张,谁也不敢上前。
一个穿着破草鞋的汉子搓着手凑过去,满脸都是怀疑。
“青天大老爷,这破纸片子真的能换粮食吗,这粮铺的老板能认这东西?”汉子指了指紧闭的粮铺大门。
“我说能换就能换,这新盐钞是留守司发出来的,谁敢不认。”宗泽把一张盐钞塞进汉子的手里,“你去城东搬两具死尸去城外埋了,回来我就让你买米。”
汉子攥着那张纸犹豫了半天,最后一咬牙转身跑了,有口饭吃总比饿死强。
很快就有一大批流民被组织起来去干活,街道上的积雪被一点点清理干净。
到了中午的时候,干完活的流民拿着盐钞跑到粮铺门口等着换米。
粮铺的门打开了,一个胖掌柜带着几个伙计站在门口,看着这群手里攥着纸片的穷鬼直撇嘴。
“掌柜的,我干完活了,给我换两升糙米。”那个穿草鞋的汉子把盐钞递过去。
胖掌柜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盐钞看了一眼,嫌弃地扔回了地上。
“这是什么狗屁东西,老子开粮铺只认真金白银和朝廷的旧盐引,拿这废纸来糊弄谁呢。”胖掌柜把手揣在袖子里破口大骂。
汉子急了,赶紧把地上的盐钞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
“大老爷说是留守司发的新钱,怎么就成了废纸了,你行行好给我点米吧,我娘子快饿死了。”汉子跪在地上哀求。
“滚滚滚,留守司算个什么东西,李锐那反贼印的废纸也想来换老子的粮食,再不走我打断你的腿。”胖掌柜指着汉子的鼻子骂。
几个伙计拿着木棍冲出来,作势就要打人。
宗泽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气得胡子直抖。
“你这刁商好大的胆子,王家和钱家昨天才被查抄,你今天就敢抗拒留守司的政令。”宗泽指着胖掌柜大声呵斥。
“哟,这不是宗大人吗,您老别拿李锐来吓唬我,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本钱经不起折腾,这废纸我不收就是不收。”胖掌柜有恃无恐地靠在门框上,他觉得法不责众,李锐不可能把全城的商户都杀光。
宗泽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回头看着那些眼巴巴等着米下锅的流民,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整齐的军靴落地声。
李锐带着赵香云和几个狼卫营士兵大步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胖掌柜看到那些端着黑色步枪的士兵,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硬撑着没退回去。
“宗总管,我让你来发钱,没让你来听人讲道理。”李锐走到台阶下面看着宗泽,语气里透着不满。
宗泽叹了口气把铁皮喇叭放下。
“他们死活不认这新钱,我总不能硬抢吧。”宗泽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锐根本没理会宗泽的抱怨,他转头看了一眼赵香云。
赵香云心领神会地往前走了一步,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咔哒一声拉上了枪膛。
“你刚才说这钱是废纸?”赵香云走到胖掌柜面前,把枪口直接顶在了他的大肉脑门上。
胖掌柜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军爷饶命,女侠饶命,小的刚才瞎了狗眼胡说八道。”胖掌柜看着那黑洞洞的枪管,裤裆里立刻渗出了一片水迹。
“去把门打开,按规矩给他换米。”赵香云用枪管拍了拍胖掌柜的胖脸。
胖掌柜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打开粮仓的大门,亲自拿着斗给那个穿草鞋的汉子装了满满两升米。
汉子抱着米袋子千恩万谢地跑了。
后面的流民看到真的能换到粮食,全都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盐钞涌了上来。
“规矩是枪管里打出来的,你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李锐看着排队换米的流民,转头对着宗泽说了一句。
宗泽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套霸道的做法不符合圣人教诲,但在这乱世里确实管用。
“现在城里算是稳住了,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宗泽收起账册问李锐。
李锐看着应天府的方向,扯了扯军大衣的领子。
“等后院的子弹造够了,我就去会会那个吓晕过去的朱胜非。”李锐冷笑了一声。
赵香云从旁边走过来,递给李锐一张刚刚送来的纸条。
“这是我们在应天府的探子送出来的最新情报,朱胜非醒了之后在衙门里大发脾气,他手下的几个人吵成了一团。”赵香云看着纸条上的内容念道。
“吵什么?”李锐随口问了一句。
“有人主张趁咱们立足未稳拼死打出来,有人主张赶紧带着小皇帝往南边跑,还有人偷偷在联络大名府的杜充想求援。”赵香云把纸条撕成碎片扔在雪地里。
李锐转过身往留守司的方向走,军靴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让他们吵吧,等我的虎式坦克开到他们城门下面的时候,他们就会知道所有的主意都是废纸。”李锐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张虎从街角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累得气喘吁吁。
“将军,后院的铁匠们干得太快了,第一批复装的一千发子弹已经全部装箱了,老赵他们等着您去验货呢。”张虎跑到李锐面前大声报告。
李锐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走,回后院去看看咱们的军工厂。”李锐加快了脚步,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风雪中。
第507章 军工厂的规矩
留守司后院的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煤烟味。
角落里那台军用小型火力发电机组正在轰隆隆地运转着。
大铁锅里的水烧得滚开,几个铁匠正拿着长柄铁勺在里面翻搅着黄澄澄的空弹壳。
这些都是南水门那一战从城墙上扫下来的。
铁匠老赵光着膀子站在那台军用子弹底火与发射药填充机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小漏斗,小心翼翼地往机器的进料口里倒着火药。
他徒弟大牛在旁边负责摇动机器侧面的手柄。
随着齿轮的咬合声,一颗颗压好弹头的新子弹从出口滚落进下面的木箱里。
李锐穿着那件防风德式军大衣走进了后院。
赵香云紧跟在他侧后方,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铁匠。
张虎听到脚步声赶紧迎了上来。
“将军,您来看看这成色。”
张虎弯腰从那个装满子弹的木箱里抓起一把黄铜子弹,双手捧到李锐面前。
李锐停下脚步,随手拿起一颗子弹捏在手里看了看。
子弹的表面被洗得很干净,底火压得很平整。
“老赵。”
李锐喊了一声。
铁匠老赵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漏斗塞给旁边的大牛,用脏兮兮的毛巾擦了一把手,小跑着过来跪在雪地里。
“小人在。”
老赵的声音抖得厉害。
“这一箱有一千发?”
李锐把手里的子弹扔回木箱里发出一声脆响。
“回大老爷的话,大牛数着呢,一千零一十二发,多出来的算孝敬您的。”
老赵把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
李锐笑了一声。
“我不需要你孝敬。”
李锐转头看向张虎。
“拿一把九八式步枪过来。”
张虎立刻转身跑到院子边缘的武器架上,抽出一把装配着刺刀的步枪跑回来递给李锐。
李锐接过步枪拉开枪栓,从木箱里随手抓起五颗复装子弹。
他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仓,动作熟练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赵跪在地上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根本看不懂李锐手里那根烧火棍是个什么铁器。
李锐端起步枪走到院墙边。
墙角堆着几个装满沙土的麻袋,那是为了防止流弹伤人特意堆出来的靶子。
李锐把枪托抵在肩膀上,闭起一只眼睛瞄准。
砰。
一声枪响震得后院里所有的铁匠都捂住了耳朵。
大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躲到机器后面。
李锐没有停顿,拉动枪栓退出一颗冒着青烟的空弹壳,再次扣动扳机。
砰。
砰。
砰。
连续四声枪响在后院里回荡。
沙袋上被打出了四个往外漏沙子的小洞。
李锐拉动最后一次枪栓。
咔哒。
撞针击发了,但枪管里却没有响声。
后院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那台发电机组还在轰隆隆地响。
李锐把步枪放下,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赵。
老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虽然不懂枪,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发没有打响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大老爷饶命,俺们真的是照着张将军教的法子做的啊。”
老赵连连磕头,额头在青砖上磕出了血印子。
李锐蹲下身把枪膛里那颗哑弹退了出来。
他把子弹放在手心里仔细看了一眼,底火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凹坑,但就是没有引燃发射药。
“张虎。”
李锐把那颗哑弹扔在张虎的脚下。
张虎吓得立正站好,大气都不敢喘。
“五颗子弹里有一颗哑弹,这要是上了战场,死的就是拿枪的兄弟。”
李锐的语气很平淡。
张虎的脑门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属下办事不力,这就去查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张虎弯腰捡起那颗哑弹,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不用查了。”
李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他们洗弹壳的时候水没晾干,发射药受了潮。”
李锐指着大铁锅旁边那些刚刚捞出来的弹壳。
那些弹壳上还挂着水珠,就被几个铁匠急吼吼地送到了复装机旁边。
老赵转头看了一眼,气得破口大骂。
“你们这帮杀才,俺说了多少遍要放在火炉边烤干,你们想害死俺吗。”
老赵爬起来就要去打那几个负责清洗的铁匠。
赵香云往前走了一步,手握住了腰间的枪柄。
老赵吓得赶紧收住脚步,重新跪回地上。
“我只说一次规矩。”
李锐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四百多个铁匠。
“我要的是能杀人的子弹,不是能害死我手下士兵的废铜烂铁。”
李锐走到那台复装机前面,伸手拍了拍冰冷的金属外壳。
“从今天起,你们造出来的一万发子弹,我会随机抽查一百发。”
李锐转过身看着老赵。
“如果有超过两发打不响。”
李锐停顿了一下。
“我就把你们这四百多人全部送到西山去挖煤。”
后院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西山煤矿的惨状早就在汴梁城里传开了,谁都知道去了那里就是活活累死的命。
“小人明白,小人就算三天三夜不合眼,也绝不敢再出半点差错。”
老赵拍着胸脯保证。
“张虎。”
李锐喊道。
“属下在。”
张虎大声回应。
“把这一千发子弹全部拆了,重新换底火和发射药。”
李锐指着那个木箱。
张虎愣了一下,但马上立正低头。
“是。”
“别嫌麻烦,今天图省事,明天城墙上就会堆满自己人的尸体。”
李锐从张虎手里拿过那把步枪放回武器架上。
“赵香云,你留在这里看着他们重新弄,我去前面看看宗泽那老头在干什么。”
李锐交代了一句,转身朝大堂走去。
赵香云站在木箱旁边,从腰间拔出手枪在手里转了两圈。
“都听见将军的话了?”
赵香云看着老赵。
“听见了听见了,俺们这就返工。”
老赵赶紧招呼大牛和其他铁匠过来搬箱子。
李锐穿过走廊回到留守司的大堂。
宗泽正坐在那张堆满账册的桌子后面打算盘。
算盘珠子被打得劈啪作响。
李锐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你这算盘打得我都烦了,库里的粮食还能吃多久。”
李锐靠在椅背上看着宗泽。
宗泽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李锐。
“西市坊那边今天来了两千多流民干活,扫雪的扫雪,搬砖的搬砖。”
宗泽翻开一本账册。
“发出去的新盐钞能在粮铺换米,那几个粮商被赵姑娘用枪指着脑袋吓破了胆,现在都老实了。”
宗泽叹了口气。
“但这么吃下去,加上西山矿场那几万张嘴,这一百万石粮食撑死也就能吃半年。”
宗泽把账册推到李锐面前。
“半年足够了。”
李锐连看都没看那本账册。
“你别总是只看着汴梁城这一亩三分地。”
李锐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那幅巨大军事地图前。
他在应天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等我打下这里,整个河南路甚至淮南路的粮食,都会顺着运河运到汴梁来。”
李锐把红色的炭笔扔在桌子上。
宗泽看着那个红圈,眉头皱成了川字。
“朱胜非在应天府经营了几年,城池坚固,粮草充足,你要去打他?”
宗泽觉得李锐疯了。
“他那三万先锋大军都在西山给我挖煤呢,他拿什么守城。”
李锐转过头看着宗泽。
“大宋朝的骨头早就烂透了,我只是去给他们收尸而已。”
李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雪。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汴梁城的流民每天都有活干,每天都能用纸换到粮食。”
李锐指着街上的行人。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跟着我李锐,这纸就是命。”
第508章 雪地里的信使
汴梁城外十里地的官道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白雪。
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路边的树枝被雪压得弯了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声树枝折断的咔嚓声。
李狼带着一队十几个人的狼卫营士兵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着。
他们穿着紧身的黑色作战服,外面裹着白色的伪装披风,手里端着装配好刺刀的步枪。
“统领,这鬼天气连只兔子都没有,应天府的人敢这时候出来?”
一个士兵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低声抱怨着。
李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个士兵一眼。
士兵立刻闭上了嘴,把步枪抱得更紧了。
李狼蹲下身,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扒开路中间的一块积雪。
雪下面露出了一排浅浅的马蹄印,边缘的雪花还在往坑里掉。
“不是兔子,是条大鱼。”
李狼站起身,把背在身后的步枪拿到了手里。
“顺着蹄印追,跑不远。”
李狼一挥手,十几个士兵立刻散开队形,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一样顺着官道往前摸了过去。
往前追了不到两里地,前面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城隍庙。
城隍庙的屋顶塌了一半,里面隐隐约约传出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李狼打了个手势,两个士兵立刻从两侧包抄了过去。
李狼自己端着枪直接走到庙门正前方。
他抬起脚重重地踹在两扇破木门上。
木门发出一声惨叫,直接拍在了地上的积雪里。
庙里生着一堆火,一个穿着厚棉袍的男人正坐在火堆边烤火。
看到大门被踹开,男人吓得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拔腰间的佩刀。
李狼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在男人脚边的石头上,崩碎的石子打在男人的小腿上,疼得他直接跪了下去。
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指着他。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是过路的商人。”
男人扔了手里的刀,趴在地上大喊。
李狼走过去,一脚踩在男人的后背上,弯腰从他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木匣子。
李狼用刺刀挑开木匣子,里面躺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信封上写着“呈大名府杜留守亲启”。
李狼拿着信在男人的脑袋上拍了两下。
“哪个商人给杜充送信需要用应天府的官印封口。”
李狼把信塞进自己怀里。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知道自己遇上谁了。
“你们是汴梁留守司的人。”
男人绝望地瘫在地上。
“绑了,带回城里给将军审。”
李狼收起枪,转身朝庙外走去。
两个士兵上去用绳子把信使捆得像个粽子一样,拖着走出了城隍庙。
一个时辰后,信使被扔在了留守司大堂的青砖地上。
李锐正坐在桌子后面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赵香云走过去,从李狼手里接过那封信,用裁纸刀挑开火漆,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递给李锐。
李锐拿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嘴,接过信纸扫了一眼。
“朱胜非这老东西,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李锐把信纸扔在桌子上,冷笑了一声。
“他在信里说什么?”
赵香云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说应天府四门紧闭,城内粮草充足,让杜充立刻从大名府出兵,南北夹击我汴梁。”
李锐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
跪在地上的信使冷汗直流,他没想到自己拼死送出来的求援信就这么成了废纸。
“李将军,我们朱大人说了,只要您肯退兵,应天府愿意出十万两白银犒军。”
信使鼓起勇气抬起头喊了一句。
李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十万两白银?”
李锐笑了起来。
“老子在汴梁城随便抄两个盐商的家都不止这个数,他朱胜非拿我当叫花子打发?”
李锐站起身走到信使面前。
“杜充连自己的白手套周润都吓跑了,他敢派兵来救你们?”
李锐蹲下身拍了拍信使的脸。
“大名府现在连个斥候都不敢放出来,你们这求援信送过去也是拿来擦屁股的。”
信使浑身发抖,他来之前就听说过李锐在南水门的屠杀,现在亲眼看到这个杀神,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香云,去后院拿两颗子弹过来。”
李锐站起身吩咐了一句。
赵香云转身出了大堂,没一会儿就拿着两颗黄澄澄的复装子弹走了回来。
李锐接过子弹,把其中一颗直接塞进了信使的嘴里。
信使吓得呜呜直叫,拼命地摇头。
“闭嘴,咬着它。”
李锐一巴掌抽在信使的脸上,打得他牙齿磕在铜弹壳上发出一声闷响。
信使老实了,满嘴都是铜锈味。
“李狼,把他解开。”
李锐退后了一步。
李狼拔出匕首割断了信使身上的绳子。
信使趴在地上不知道李锐要干什么。
“滚回你的应天府去。”
李锐看着他。
信使愣住了,他以为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告诉朱胜非,这颗铜花生米是我送给他的回礼。”
李锐指着信使嘴里的子弹。
“你顺便告诉他,我这里的子弹已经堆成了山。”
李锐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用手重重地拍在应天府的位置上。
“让他把城墙修结实点,别连我一通大炮都扛不住。”
信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那匹战马都没敢要,直接冲出了留守司的大门。
宗泽从侧门走进来,刚好看到信使跑出去的背影。
“你放他走干什么,这不等于告诉朱胜非我们要去打他吗。”
宗泽不解地看着李锐。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要去打他。”
李锐转过身走到桌前。
“人在未知的恐惧里最容易崩溃,朱胜非知道我要去,每天都会提心吊胆地看着城门,他手下那三派人为了怎么应对这事,自己就能在城里杀得血流成河。”
李锐拿起桌上的信纸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窜起半尺高,瞬间把信纸烧成了灰烬。
“攻城先攻心,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李锐看着盆里的灰烬。
宗泽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他做事从来不按大宋的规矩来,但他偏偏每次都能把人逼上绝路。
“后院的铁匠怎么还在干活,这都什么时候了。”
宗泽指着后院的方向,那里还传来机器轰隆隆的声音。
“张虎说第一批子弹受了潮,正在重新装底火。”
李锐坐回椅子上。
“等他们装够了五万发,就是我们去应天府收账的时候。”
李锐看着大堂外面飘落的雪花。
汴梁城的风雪更大了,但李锐的这座杀戮机器才刚刚开始预热。
第509章 钢铁洪流的倒计时
留守司后院的煤炭堆下去了一大半。
那台军用发电机组已经连续转了三天三夜没有停歇。
铁匠老赵的眼睛熬得通红,活像只兔子。
他徒弟大牛靠在装满子弹的木箱子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张虎穿着一件厚棉大衣,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那些摆放整齐的木箱上敲得咚咚直响。
“都他妈别睡了,大老爷说了,今天中午之前必须凑够五万发。”
张虎一脚踹在大牛的屁股上。
大牛哎哟一声跳了起来,揉着眼睛赶紧跑去摇那台复装机的手柄。
后院里堆了整整五十个木箱子。
每个箱子里装着一千发黄澄澄的复装子弹。
李锐站在大堂门口,听着后院传来的机器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工业节奏。
虽然简陋,但这五万发子弹足够把应天府的城墙来回梳理三遍。
赵香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情报。
她穿着那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腰间的武装带把身形勾勒得很明显。
“李狼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赵香云走到李锐身边,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应天府什么动静?”
李锐没有接纸,直接问道。
“那个信使回去之后,朱胜非当场就晕过去了。”
赵香云笑了一下。
“他醒了之后把那颗子弹摆在桌子上,手下的主战派和主逃派直接在衙门里拔刀了。”
赵香云把纸放在桌子上。
“死了几个?”
李锐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水。
“死了两个偏将,都是主战派的,朱胜非压不住场子,现在应天府的四面城门分别由不同的人把守。”
赵香云拿起一根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叉。
“这城还没打就已经漏风了。”
李锐喝了一口热水。
他看着地图上应天府的城防图。
“黑山虎那几辆坦克在西市坊停得够久了,商户们已经习惯了,该让他们出来活动活动履带了。”
李锐放下茶杯。
“去通知黑山虎,把五辆虎式坦克全部开回留守司大院,加满油料,炮弹全部换成高爆弹。”
李锐转头看着赵香云。
“是。”
赵香云立正敬了个军礼,转身走了出去。
宗泽抱着一大摞账册从侧门走进来,累得气喘吁吁。
他把账册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扬起一阵灰尘。
“你这是要把家底都掏空啊。”
宗泽指着外面的街道。
“城里几千个流民在干活,你这几天发出去的盐钞够买下半个汴梁城了。”
宗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盐钞是我印的纸,你心疼什么。”
李锐看着宗泽那副守财奴的样子觉得好笑。
“可这纸换走的都是粮库里的真米啊。”
宗泽急得直拍大腿。
“你别管那么多,我走之后,这汴梁城还得靠你这套以工代赈的法子稳住。”
李锐敲了敲桌子上的账册。
“你要出城?”
宗泽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
“去应天府。”
李锐没有任何隐瞒。
“你带多少人去?”
宗泽追问。
“装甲步兵连五百人,加上五辆虎式坦克,还有狼卫营。”
李锐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就这点人?朱胜非城里就算乱了,也有几万守军啊。”
宗泽觉得李锐在开玩笑。
“杀猪不需要带几万人,有一把快刀就够了。”
李锐走到武器架前,拿起自己的那把勃朗宁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子弹。
张虎从后院跑了进来,满脸兴奋。
“将军,五万发子弹全部装箱完毕,一发不少。”
张虎大声报告。
“让士兵把子弹全部装车,另外带上十挺水冷式马克沁,弹链给我压满。”
李锐把手枪插回枪套。
“遵命。”
张虎转身跑了出去,大声招呼外面的士兵开始搬运木箱。
留守司的大院里瞬间忙碌起来。
士兵们扛着沉重的木箱一箱一箱地往外面的军用吉普车和马车上装。
隆隆的履带声从远处的街道传来。
黑山虎驾驶着那辆庞大的虎式坦克第一个开进了留守司前面的广场。
巨大的炮管指着天空,排气管里喷出浓浓的黑烟。
后面跟着另外四辆同样威武的钢铁巨兽。
地面的积雪被履带碾压成黑色的泥水。
汴梁城的百姓躲在街道两旁的窗户后面,敬畏地看着这些会喷火的铁王八。
李锐走出大堂,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集结的部队。
士兵们穿着防寒的军大衣,手里端着黑色的步枪,站得笔直。
没有号角声,也没有战鼓声。
只有机械运转的轰鸣和士兵们沉重的呼吸。
赵香云走到李锐身边,看着下面这支跨时代的军队。
“朱胜非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不知道还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只是晕过去。”
赵香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
李锐没有回答她,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雪停了,但风更冷了。
“出发。”
李锐下达了命令。
黑山虎从炮塔里钻出来,大吼了一声。
五辆虎式坦克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履带碾压着青石板,带头朝着汴梁城的东门开去。
装甲步兵连的士兵踩着整齐的步伐跟在坦克后面,宛如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
宗泽站在大堂门口,看着这支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军队,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账册。
李锐没有回头,他坐进了一辆军用吉普车里,朝着应天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510章 雪路截粮
李锐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车轮碾压着官道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黑山虎的那辆虎式坦克在最前面开路。
巨大的履带把那些冻得硬邦邦的雪块全部碾成了泥水。
“将军,这雪下得太邪乎了,应天府那边的护城河怕是都结冰了。”张虎坐在后座上搓着手。
“结冰正好,省得我们搭桥了。”李锐看着车窗外光秃秃的树干。
路边的枯树上挂着几个随风摇晃的草绳。
那草绳上原本应该吊着人,现在只剩下被野狗啃干净的骨头散落在雪地里。
赵香云坐在驾驶位上手握方向盘。
“前方十里就是陈留县了,按理说那是应天府的西边门户。”赵香云踩了一脚刹车。
吉普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群黑压压的人影。
那些人影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一样,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汴梁的方向挪动。
“停车。”李锐推开门走了下去。
五辆虎式坦克的引擎声在空旷的雪野里像打雷一样。
那群人影听到这动静吓得全部跪在了雪地里。
李锐穿着军大衣走到最前面。
那是一个抱着干瘪孩童的干瘦老头。
老头的棉袄破了几个大洞,里面露出来的不是棉花,而是发黑的芦苇絮。
“你们是陈留县的人?”李锐低头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吓得连连磕头。
“军爷饶命,我们什么都没有了,连树皮都被扒光了。”老头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不抢你们东西。”李锐皱起眉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装甲步兵连。
“张虎,拿点干粮过来。”李锐吩咐道。
张虎跑回车上拿了几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递给老头。
老头看着那几个白得刺眼的馒头眼睛都直了。
他根本不敢伸手去接,以为这是什么杀头前的断头饭。
“吃吧,吃了好回话。”李锐把馒头扔在老头面前的雪地里。
老头这才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把馒头塞进嘴里,连上面的雪水都没抹掉。
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孩童也伸出细长的手指抠着老头嘴角的馒头渣。
“怎么跑到这来了,应天府不是号称粮草充足吗。”李锐看着老头吞下大半个馒头才开口问。
老头被噎得直翻白眼。
张虎走过去拧开军用水壶灌了老头一口水。
“咳咳,军爷您有所不知啊。”老头缓过气来指着应天府的方向。
“朱大人说了,要想守住应天府,就得把周围十里八乡的粮食全收上去充作军粮。”老头边说边抹眼泪。
“连陈留县的常平仓都被搬空了,我们留在那也是等死,只能往汴梁逃。”老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同样饿得脱相的难民。
李锐笑了一声。
这他妈的就是大宋的父母官。
城里的人吃不完,城外的人饿成鬼。
“他们派了多少人去收粮?”李锐蹲下身看着老头。
“带头的是个姓王的统制,带了两三千人,见着活物就抢,连村里的看门狗都没放过。”老头哆嗦着回答。
“张虎,地图。”李锐站起身。
张虎赶紧把军事地图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摊开。
“陈留县在这,他们收完粮肯定要顺着这条官道运回应天府。”李锐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将军,我们这五百人要去劫粮?”张虎看着地图咽了一口唾沫。
“劫粮?”李锐转头看着张虎。
“我是去杀人。”李锐把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拉了一下枪栓。
他转头看着那个老头。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汴梁城,到了西市坊找个叫宗泽的老头,就说是我让他给你们安排活干。”李锐指着身后的官道。
老头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安排活干,但他知道汴梁城现在有活路了。
“多谢大老爷救命之恩。”老头拉着孩童在雪地里砰砰磕头。
身后的几百个难民也跟着磕头。
李锐没有再看他们,直接转身走回吉普车。
“黑山虎,让你的人把炮塔转过去,目标正前方陈留县官道。”李锐拿起车上的步话机。
前面那辆虎式坦克的炮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八十八毫米口径的加长火炮缓缓转动,指向了灰蒙蒙的地平线。
“全速前进,只要看见穿着大宋军服的,一个不留。”李锐挂断了步话机。
赵香云一脚油门踩到底。
吉普车在雪地里甩出一个漂亮的尾花,跟着五辆坦克朝着陈留县的方向扑了过去。
风更大了,把难民们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慢慢掩盖。
一个时辰后,陈留县外围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长长的运粮队伍。
几百辆木板车上堆满了麻袋,那是陈留县百姓过冬的口粮。
两千多名穿着杂色号衣的宋军士兵手里拿着长矛和单刀在队伍两边催促着。
带头的王统制骑着一匹瘦马走在最前面。
他裹着一件抢来的羊皮袄子,嘴里骂骂咧咧。
“都他妈给我快点,天黑前要是赶不回应天府,老子扒了你们的皮。”王统制用手里的马鞭抽打着旁边一个拉车的役夫。
役夫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沉重的木板车直接压断了他的小腿。
凄厉的惨叫声在官道上回荡。
“真是晦气,把他扔到路边沟里去,别挡路。”王统制嫌弃地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走过去拖起那个断腿的役夫就往路边的雪坑里扔。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前方的地平线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战马奔腾,倒像是有一座山正在贴着地面滑行。
王统制拉住缰绳站定,眯着眼睛往前看。
地平线上出现了五个黑色的方形怪物。
怪物顶上伸出一根粗长的铁管子,履带卷起漫天的雪沫。
“那是啥玩意儿?”王统制揉了揉眼睛。
旁边的一个副将吓得脸色发白。
“统制大人,逃回来的周润说,汴梁城那个姓李的魔头手底下有会喷火的铁王八。”副将的声音抖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放屁,这世上哪有什么铁王八。”王统制拔出腰间的佩刀。
他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一辆虎式坦克就停了下来。
黑山虎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
“距离一千二百米,高爆弹装填完毕。”坦克内部传来装填手的声音。
“开火。”黑山虎大吼一声缩回炮塔。
轰。
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在官道上炸开。
八十八毫米的高爆弹带着死神的尖啸声划破长空,准确地落在了运粮队伍的中段。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雪地里腾空而起。
十几辆装满粮食的木板车连同周围的几十个宋军士兵瞬间被炸成了漫天的碎木头和碎肉。
巨大的冲击波把路边的积雪全部掀飞。
王统制坐下的那匹瘦马受到惊吓,直接把他掀翻在地上。
他满脸是血地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到刚才还在催促役夫的那个副将,现在只剩下半截身子挂在树枝上。
“敌袭,敌袭。”宋军士兵们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四处乱跑。
他们手里的长矛在那种毁天灭地的爆炸面前简直就像是烧火棍一样可笑。
李锐的吉普车停在坦克旁边。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拿起望远镜看着远处乱作一团的宋军。
“步兵连,散开队形,推进。”李锐放下望远镜下达了命令。
五百名装甲步兵连的士兵立刻在雪地里散开,端着九八式步枪开始往前压。
他们的步伐非常稳,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整齐的咔嚓声。
“预备。”张虎跑在队伍前面举起手。
五百支步枪同时拉动枪栓,黄澄澄的子弹被推入枪膛。
“开火。”张虎的手用力劈下。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在官道上响起。
那些正在四处乱跑的宋军士兵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一排一排地倒下。
他们身上穿着的皮甲在九八式步枪的子弹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子弹轻易地贯穿了他们的胸膛,带出一捧捧殷红的鲜血洒在洁白的雪地里。
王统制终于听清了枪声,他看到自己的手下连敌人的边都没摸到就死了一大片。
“跑,快跑回城里去。”王统制连滚带爬地往应天府的方向跑。
他甚至连那匹马都不要了。
但人的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机械的履带。
五辆虎式坦克再次发出轰鸣,直接碾过那些燃烧的木板车残骸,朝着逃跑的宋军追了上去。
履带压碎骨头的声音在引擎声的掩盖下显得微不足道。
李锐没有开枪,他只是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静静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在绝对的武力碾压下,旧时代的军队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屠杀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两千多名宋军士兵有一大半变成了雪地里的尸体,剩下的一小半全部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发抖。
王统制被两个狼卫营的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李锐面前。
他的那件羊皮袄子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你就是收粮的?”李锐低头看着他。
“好汉饶命,我也是奉命行事啊。”王统制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李锐抬起穿着军靴的脚,直接踩在王统制的手背上。
王统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回去告诉朱胜非,这些粮食我李锐收下了。”李锐收回脚。
他指着应天府的方向。
“你顺便问问他,他的脑袋够不够我这几辆铁王八碾的。”李锐笑了一下。
王统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回跑,生怕李锐反悔。
张虎走过来看着那些跪在雪地里的俘虏。
“将军,这些俘虏怎么处理,要不要送去西山挖煤?”张虎问。
“西山现在不缺人。”李锐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走到一辆装满粮食的木板车前,抓起一把麦子看了看。
“把他们的衣服全部扒光,让他们自己走回陈留县去。”李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扒光衣服走十里地,这就是变相的死刑。
但他偏偏不自己动手。
几百个俘虏在枪口的威逼下脱得赤条条的,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青,哭爹喊娘地往陈留县的方向跑。
他们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那些被他们抢光了粮食的难民答不答应了。
“让士兵们把这些粮食全部推走,我们在应天府城外五里安营。”李锐转身走回吉普车。
第511章 城头上的争吵
应天府的城墙比汴梁城矮了一大截。
但外面的护城河挖得很宽,水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架着一架床弩,那些粗大的弩箭箭头在冷风里泛着铁锈的颜色。
朱胜非裹着一件厚厚的白狐皮大氅站在城门楼上。
他的脸色比身上的狐皮还要白。
从昨天收到那个信使带回来的子弹开始,他就没合过眼。
那颗带着牙印的铜子弹现在就摆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旁边站着他手下的几个心腹将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大人,刚才逃回来的王统制说,李锐的大军已经在城外五里扎营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粗声粗气地说道。
这人叫马通,是应天府里喊打喊杀最响的主战派。
“两千多收粮的兄弟,连人家的面都没看清就死了一大半。”另一个干瘦的文官冷笑了一声。
这是主逃派的代表,应天府通判刘光。
“那是王统制自己废物。”马通瞪了刘光一眼。
“人家有会喷火的铁王八,你的血肉之躯能扛得住?”刘光毫不退让地顶了回去。
“那就看着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嚣张?”马通把手按在刀柄上。
“行了,都给我闭嘴。”朱胜非用力拍了一下桌案。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疼得要裂开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城外。
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片黑色的营帐。
那些营帐和他们大宋的军帐完全不一样,是方方正正的墨绿色,连绵不绝地扎在雪地里。
营地最前方一字排开停着五辆庞大的钢铁怪物。
即使隔着五里的距离,朱胜非也能感受到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就是传说中的铁王八。
“大名府那边有消息吗?”朱胜非转头看向旁边的一个幕僚。
幕僚苦笑着摇了摇头。
“杜大人说大名府周边也有乱军出没,实在抽不出兵力南下。”幕僚压低了声音。
“放屁,他就是被李锐吓破了胆,想拉我们当垫背的。”马通往地上啐了一口。
朱胜非叹了口气,他知道马通说的是实话。
大宋朝的官场就是这样,死道友不死贫道。
“大人,依下官看,这应天府是守不住了。”刘光凑到朱胜非跟前。
“不如我们护着赵叔向殿下,趁夜从南门撤走,退到淮南路去,那边尚可收拢残兵数万。”刘光出了个主意。
“逃?你这叫弃城,是要杀头的。”马通一把揪住刘光的衣领。
刘光挣扎着拍打马通的手。
“不逃留在这里等死吗,曹猛那三万先锋军怎么没的你不知道?”刘光大吼起来。
城门楼上顿时吵成了一团。
朱胜非听着这些人的争吵,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外面兵临城下,里面还在为了谁对谁错争权夺利。
这就是他拼死要维护的大宋。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所有人立刻停止了争吵,趴到城垛上往外看。
远处李锐的营地里升起了一团白烟。
几秒钟后,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从头顶划过。
轰。
距离城墙一百多步外的护城河冰面上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冰窟窿。
几尺厚的冰层被直接掀飞,冰水混着泥沙溅起十几丈高,下雨一样落在城墙上。
城头上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得全趴在了地上。
那几个操作床弩的士兵连滚带爬地躲到掩体后面,连弩箭掉在地上都不敢去捡。
朱胜非被马通护在身下,脸上全是溅上来的泥水。
“这是什么火炮,怎么能打这么远。”马通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他看着那个在冰面上冒着白气的巨大弹坑,手脚都在发抖。
大宋的神机箭和投石机最多也就打个几百步,人家这炮隔着五里地就打过来了。
李锐的营地里。
李锐拍了拍面前那门迫击炮的炮管。
炮管还有些发烫。
“将军,这距离有点远,没炸到城墙。”张虎站在旁边拿着望远镜报告。
“我没想炸城墙。”李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火药渣。
他转头看着旁边那几门一字排开的迫击炮。
“打城墙有什么意思,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炮弹随时能落在他们的脑袋上。”李锐指着应天府的方向。
赵香云从旁边走过来,递给李锐一杯热水。
“城里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了。”赵香云看着城墙上那些像蚂蚁一样乱跑的守军。
“乱就对了,人一乱就会犯错。”李锐喝了一口水。
他走到那五辆虎式坦克前面。
黑山虎正带着几个装甲兵在给履带上油。
“晚上把探照灯全部架起来,给我照着应天府的城门。”李锐对张虎吩咐道。
“他们要是晚上敢出来偷袭呢?”张虎问。
“那就给他们上点眼药。”李锐笑了一下。
他指着营地前方的那片空地。
“把十挺水冷式马克沁全部推到前面去,沙袋垒好,弹链压满,只要有人敢靠近护城河,就给我把他们打成筛子。”李锐的声音很冷。
张虎立刻立正敬礼,跑去安排机枪阵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雪又开始下了。
应天府的城墙上点起了火把,昏黄的光线在风雪中摇晃。
守军们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但谁都不敢打瞌睡。
那个炸开的冰窟窿就像一张吃人的嘴,随时提醒着他们外面有个活阎王。
朱胜非坐在衙门的大堂里,看着桌子上那颗子弹发呆。
马通气冲冲地从外面走进来,一脚踢翻了门槛旁边的火盆。
炭火撒了一地,冒出呛人的黑烟。
“大人,军心要散了。”马通大声嚷嚷。
“西门那边的几个校尉私底下商量着要开城门投降,被我砍了脑袋才镇压下去。”马通把带血的佩刀拍在桌子上。
朱胜非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那颗子弹拿在手里。
子弹冰凉,上面还有一排清晰的牙印。
“大人,我们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等死啊。”马通凑近了半步。
“人家有大炮,我们怎么打。”朱胜非的声音沙哑得像个老头。
“他的大炮再厉害,也是铁疙瘩,总有打完的时候。”马通咬了咬牙。
“我看了,他们的营地离我们有五里地,虽然有炮,但兵力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千把人。”马通在脑子里盘算着。
“你想干什么。”朱胜非抬起头看着他。
“今晚风雪交加,正是夜袭的好时候。”马通的眼睛里闪着凶光。
“我带五千敢死队,从北门摸出去,绕过他们的正面,直接冲进他们的营地,把那些铁疙瘩全烧了。”马通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
朱胜非犹豫了。
他知道这是兵行险招,如果不成功,应天府就彻底完了。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不用李锐来打,城里的守军自己就会先崩溃。
“你有几分把握。”朱胜非盯着马通的眼睛。
“大人放心,我手下这五千人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就算用命填,也能把李锐的营地踩平。”马通拍着胸脯保证。
朱胜非沉默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最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去吧,活着回来。”朱胜非没有再看他。
马通大喜过望,抓起桌子上的佩刀就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去,连送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第512章 飞蛾扑火的夜袭
应天府的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风雪像倒灌的水一样涌进门洞里。
五千名大宋守军嘴里咬着木棍,脚上的军靴裹着厚厚的破布,像一群黑色的幽灵一样溜出了城墙。
马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手里提着那把杀过人的厚背砍刀,眼睛死盯着五里外李锐的营地。
李锐的营地里没有点火把。
只有几个微弱的光点在风雪中隐隐约约地闪烁着。
“大人,前面就是敌营了,看着挺安静的。”一个校尉凑到马通身边低声说道。
“安静就是没人防备。”马通冷笑了一声。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冻得直哆嗦的士兵。
“都给我听好了,冲进去之后不要管人,先拿火把去烧那些铁王八,谁要是敢后退半步,老子先剁了他。”马通举起手里的砍刀。
五千人散开一个巨大的半月形阵型,开始在雪地里加速。
距离越来越近。
四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
李锐的营地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马通的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安。
这太顺利了。
就算是瞎子,五千人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也该听见了吧。
就在他准备下令点燃火把的时候,营地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锣声。
紧接着,十二道刺眼的白色光柱突然从营地的各个方向亮起。
那些光柱就像是十二把撕裂黑夜的利剑,直直地扫在正在冲锋的宋军脸上。
那是十二盏军用探照灯。
五千名宋军瞬间被照得无所遁形。
强烈的白光刺得他们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下意识地用手去挡。
“暴露了,给老子冲过去。”马通大吼一声,带头往前冲。
但他刚跑出两步,就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种声音像是在撕裂厚厚的帆布,连绵不断,刺耳至极。
嗤嗤嗤嗤嗤。
那是十挺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开火的声音。
密集的黄铜弹壳像瀑布一样从机枪的抛壳窗里倾泻而出。
无数条暗红色的火线在黑夜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迎着宋军的冲锋阵型扫了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宋军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瞬间撕成了碎片。
子弹打在他们的皮甲上,就像穿透一层薄纸一样轻松。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在雪地里四处乱飞。
“这是什么暗器,退,快退。”那个刚才还跟在马通身边的校尉吓得魂飞魄散。
他转身就跑。
一串机枪子弹追上了他,直接把他的后背打出了几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
校尉扑倒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马通完全懵了。
他引以为傲的五千敢死队,在那种毁天灭地的火力面前,简直就像是一群主动扑向火盆的飞蛾。
一排接一排的人倒下。
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被手电筒的光柱刺得睁不开眼,就被飞来的子弹收割了生命。
屠杀仅仅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十挺马克沁的枪管已经红得像刚出炉的铁棍,套筒里的水沸腾着冒出大量白色的蒸汽。
五千人,能站着的连一半都不到了。
剩下的两千多人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手里的武器,哭喊着往四面八方逃窜。
但两条腿的人怎么跑得过机枪子弹。
探照灯的光柱追着那些逃跑的士兵。
机枪手只需要跟着光柱调整枪口,就能轻松地把他们一排排扫倒。
李锐站在一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前方那场毫无悬念的杀戮。
张虎站在机枪阵地后面大声指挥着。
“换弹链,别停,给老子往死里打。”张虎一脚踢开地上堆积如山的空弹壳。
副射手迅速把一条新的帆布弹链塞进进弹口。
马克沁再次咆哮起来。
马通没有跑。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的左腿被打断了,跪在雪地里,用那把卷了刃的砍刀撑着身体。
周围全是他手下士兵的尸体,温热的鲜血把一大片积雪都融化了。
几个狼卫营的士兵端着装配好刺刀的步枪围了上去。
他们没有开枪,而是用枪托狠狠地砸在马通的后脑勺上。
马通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枪声终于停了。
风雪中只剩下受伤宋军的哀嚎声和机枪套筒里水沸腾的咕噜声。
“报告将军,五千人全歼,抓了一百多个活口。”张虎跑到李锐面前大声报告。
他脸上沾满了硝烟和火药渣,兴奋得眼睛都在发光。
这就是现代火力的降维打击,不需要任何战术,排队枪毙就完事了。
“把那个带头的弄醒。”李锐从吉普车上跳下来。
他走到马通面前。
一桶夹杂着冰块的凉水直接泼在马通头上。
马通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断腿的剧痛让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抬头看着李锐,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现在终于明白曹猛那三万人是怎么没的了。
在这些火器面前,人海战术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叫什么名字。”李锐蹲下身看着他。
“马……马通。”马通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你是主战派还是主逃派的。”李锐笑了笑。
“我……我是来送死的。”马通这回说了句实话。
李锐站起身,用军靴踢了踢马通那条断腿。
“张虎,找几个人把他抬到护城河边上去。”李锐吩咐道。
“将军,要处决他吗?”张虎问。
“不,让他去给朱胜非喊话。”李锐看着应天府的方向。
城墙上的守军刚才肯定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现在估计吓得连城墙都不敢上了。
几个士兵找来一块破门板,把马通扔在上面,抬着走到了护城河边。
马通疼得直哼哼,但连个屁都不敢放。
“给他一个铜制传声筒。”李锐走到后面。
张虎把一个宋军制式的铜制传声筒塞进马通手里。
“知道该说什么吗。”李锐看着马通。
马通拼命点头。
他拿起传声筒,对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朱大人,别打了,我们五千人全死光了。”马通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夜里传得老远。
“他们有雷公的法器啊,根本打不过。”马通一边喊一边哭。
城墙上的守军听到马通的喊声,引发了一阵巨大的骚动。
刘光从垛口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虽然黑灯瞎火看不清人,但马通那个破锣嗓子他太熟悉了。
“五千人都没了?”刘光吓得一屁股坐在城墙上。
这前后还不到半个时辰啊。
李锐站在后面听着马通的喊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喊一遍就够了。”李锐摆了摆手。
张虎走上去一把抢过传声筒。
“这人怎么处理。”张虎指着马通。
“他不是想烧我的营地吗。”李锐看了马通一眼。
“给他身上浇点猛火油,点个天灯给城墙上的兄弟们暖暖身子。”李锐轻描淡写地说道。
马通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刚要开口求饶,一桶刺鼻的猛火油就浇在了他身上。
张虎取出火折子吹燃,随手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马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火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应天府的夜空,比刚才的机枪声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城墙上的守军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火把在雪地里疯狂地翻滚,最后慢慢烧成了一具焦炭。
谁都没有说话。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脖子上像被架着一把生锈的锯子。
李锐转过身,迎着风雪走回营地。
“明天早上,朱胜非要是还不开城门。”李锐没有回头。
“就把这几辆铁王八直接开进应天府的衙门里去。”
第513章 最后通牒
风雪下了一整夜。
应天府的城墙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几只乌鸦落在女墙的垛口上,盯着城外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
朱胜非裹着那件白狐皮大氅,从衙门里走出来。
他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眼底全是乌青的血丝。
这老头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马通变成火球在雪地里打滚的惨叫声。
“外面怎么样了。”
朱胜非转头问身边的幕僚。
幕僚缩着脖子不敢看他。
“大人,城墙上的人跑了一多半。”
幕僚的声音抖得厉害。
“昨天夜里,西门和南门的守军哗变了,几个校尉砍了守门将领的脑袋,带着人连夜逃出城去了。”
朱胜非没有说话,只是扶着柱子喘粗气。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昨天夜里那五千人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就全死了,换了谁在城上看着都会崩溃。
那是五千条人命,不是五千头猪。
“刘光呢。”
朱胜非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刘通判昨天半夜就回了府邸,说是去收拾文书卷宗,之后就再没见人影。”
幕僚咽了一口唾沫。
“这狗日的跑了。”
朱胜非一脚踢在柱子上,结果用力过大,疼得自己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顾不上拍,跌跌撞撞地往城墙上跑。
跑上城门楼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云层里透出一点光亮。
城外的雪地上安静得有些诡异。
五里外那个墨绿色的营地开始有动静了。
十二盏探照灯已经熄灭,但那种刺骨的杀机却比昨夜更浓。
五辆庞大的钢铁怪物并排停在雪地里。
那些粗长的炮管开始缓缓抬高。
李锐坐在那辆吉普车上,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正在吃热腾腾的面条。
赵香云坐在驾驶位上,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方向盘上的霜花。
“时间到了吗。”
李锐把最后一口面条咽下去。
张虎站在车门边看了一眼怀表。
“将军,辰时刚到。”
张虎大声回答。
李锐把空饭盒扔给旁边的卫兵,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枪。
他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的咔哒声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特别清脆。
“黑山虎,让前面的坦克把引擎全开。”
李锐拿起步话机吩咐道。
轰隆隆的引擎声打破了雪野的寂静。
五辆虎式坦克的尾部喷出浓黑的废气。
庞大的车身开始在雪地里缓缓蠕动,履带碾压着冻硬的雪块,发出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咯吱声。
这声音顺着冰冷的空气一直传到应天府的城墙上。
朱胜非趴在城垛上,两只手抓着砖头。
他看着那五个钢铁怪物一点点靠近,觉得心脏都被人捏住了。
“大人,他们过来了,他们真的过来了。”
旁边的守城士兵吓得把手里的长矛都扔了。
他们本来就没吃饱饭,现在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坦克在距离城墙三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五根八十八毫米的炮管齐刷刷地对准了城门。
随后是五百名穿着防风军大衣的装甲步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九八式步枪,在坦克后方排成了三个整齐的横阵。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皮靴踩在雪地里的咔嚓声。
李锐的吉普车开到坦克中间停下。
他拿起那个铜制传声筒,从车上站了起来。
“城里的人听着。”
李锐的声音通过传声筒扩得很大。
“我只说一次。”
他在冷风里吐出一口白气。
“现在开城门,放下武器走到路边,我留你们一条命。”
朱胜非在城墙上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头看着身边那些浑身发抖的士兵。
这仗根本没法打,连城外的护城河都被炸出那么大的冰窟窿,城门在那些火炮面前就是一块烂木板。
“大人,降了吧,再不降全城的人都得死。”
幕僚跪在地上扯着朱胜非的衣角。
朱胜非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胡须里。
他这辈子读的圣贤书都在教他怎么尽忠报国,可现在他连拿刀抹脖子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敢死,他怕被点天灯。
“开门。”
朱胜非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
“开城门。”
幕僚就像听到了大赦的圣旨,爬起来对着下面的士兵狂喊。
应天府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股陈腐的酸臭味从门洞里飘了出来。
那是几千个饿肚子的人挤在一起的味道。
李锐扔掉手里的传声筒,坐回副驾驶。
“进城,张虎带人接管城防,只要有人手里拿着带刃的铁器,直接击毙。”
李锐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
“第一辆坦克开路,谁敢挡道直接碾过去。”
黑山虎的那辆虎式坦克发出巨大的咆哮声,率先朝着城门压了过去。
履带碾碎了吊桥上的木板。
沉重的车身碾过护城河,开进了幽暗的门洞。
两边的宋军士兵全部跪在积水里,脑袋贴着地面,连看都不敢看这个巨大的铁王八一眼。
赵香云踩下油门,吉普车跟在坦克后面驶入应天府。
街道两边的商铺全都关着门,窗户纸后面透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这个号称大宋陪都的地方,现在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将军,前面就是府衙了。”
赵香云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地上一具冻僵的死狗。
李锐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那座气派的衙门。
衙门前有一大片空地,朱胜非带着几十个文官跪在雪地里。
他们身上没穿官服,全都穿着粗布麻衣,以示请罪。
坦克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巨大的履带在青石板上碾出几道深深的白印。
李锐推开车门走下去,军靴踩在雪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走到朱胜非面前。
“你就是应天府知府朱胜非。”
李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头。
朱胜非把头磕在青石板上,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
“罪臣朱胜非,拜见李将军。”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罪臣。”
李锐笑了一下。
他拔出腰间的手枪,用枪管挑起朱胜非的下巴。
“你不是大宋的忠臣吗,怎么成罪臣了。”
朱胜非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裤裆里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他堂堂一个知府,硬生生被这冰冷的铁家伙吓尿了。
“李将军天威降世,大宋气数已尽,罪臣愿降,求将军开恩。”
朱胜非带着哭腔喊道。
李锐收回手枪,看了一眼那座雕梁画栋的衙门大门。
他记得昨天自己说过什么话。
“黑山虎。”
李锐转身对着坦克招了下手。
黑山虎从炮塔里探出头。
“把那扇门给我撞了。”
李锐指着应天府衙门的大门。
朱胜非在地上哆嗦了一下。
那可是大宋朝廷的脸面啊,但他连屁都不敢放。
轰隆隆的引擎声再次响起。
虎式坦克庞大的车身越过跪在地上的人群,直接撞上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没有炮击,就是赤裸裸的物理碾压。
实木的门柱在钢铁履带面前就像火柴棍一样脆弱。
哗啦一声巨响,两扇大门连同门楼直接塌了下来,扬起漫天的灰尘。
砖石瓦块砸在坦克的装甲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坦克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开进了衙门院子,把院子里的假山和花坛全部碾成了平地。
李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踩着满地的碎砖头走了进去。
这就叫规矩,他说过要碾碎衙门,就一定要碾碎。
第514章 别出来惹事
衙门的正堂被坦克撞塌了半边墙。
几根粗大的横梁斜搭在废墟上,瓦片掉得满地都是。
李锐走到正堂前面的台阶上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还跪在外面的朱胜非等人。
“都滚进来。”
李锐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朱胜非手脚并用地爬过那些碎砖烂瓦,连滚带爬地来到台阶下。
后面的几十个文官也像一群丧家之犬一样跟了进来,在雪地里跪成一排。
张虎带着一百多名步兵端着枪把整个院子围了起来。
刺刀的寒光晃得这些大宋官员睁不开眼。
赵香云停好吉普车,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军用文件夹走到李锐身边。
“将军,刚刚接到李狼的消息。”
赵香云翻开文件夹。
“今天凌晨四更天的时候,有一队人马从南门出去了。”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胜非。
“带头的是应天府通判刘光,马车里装的是宗室赵叔向。”
李锐听到这个名字,冷笑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朱胜非。
“朱大人,你手下的人跑得挺快啊。”
李锐走到朱胜非面前,皮靴的鞋尖差一点就踢到对方的鼻子。
“罪臣不知啊,罪臣真不知啊。”
朱胜非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的血混着地上的泥水流了一脸。
“刘光那个狗贼昨天半夜就跑了,罪臣被他蒙骗了。”
他现在只恨自己没跟着刘光一起跑,留在这里受这份活罪。
“不知。”
李锐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赵香云。
“把他们带去偏院,每个人单独关一间房。”
李锐吩咐道。
“给他们打一针吐真剂,我倒要看看大宋的官肚子里装了多少实话。”
那几十个文官听到这话,虽然不知道吐真剂是什么,但看李锐的表情就知道肯定不是好东西。
有两个胆小的直接吓昏了过去,被如狼似虎的步兵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朱胜非被两个士兵架起胳膊往外走。
他一边走一边喊冤,那声音比杀猪还要难听。
李锐懒得听他号丧,直接走到一截断木上坐了下来。
“通知李狼,带狼卫营去追。”
李锐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红色的炭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告诉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对不能让赵叔向逃到淮南路去。”
一旦宗室逃到南方,江南那些旧势力就会重新竖起大宋的旗帜。
这是李锐绝对不能容忍的。
他要的是绝对的清场,不留任何隐患。
“明白。”
赵香云合上文件夹。
“需要派两辆卡车协助狼卫营机动吗。”
她问。
“不用,雪太深卡车走不快,让李狼自己想办法,他要是连个拖家带口的文官都抓不到,就让他去西山挖煤。”
李锐把炭笔装回口袋里。
就在这时,张虎从外面跑了进来。
“将军,我们在城里的粮仓查抄过了。”
张虎走到李锐面前敬了个礼。
“情况怎么样。”
李锐问。
“粮仓里根本没多少粮食,大部分都是发霉的陈米,底下垫的全是沙子。”
张虎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帮狗官连军粮都贪,难怪昨天那个王统制要去陈留县抢老百姓的口粮。”
李锐并不觉得意外。
大宋的官场烂到了根子里,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把城里剩下的粮食都封存起来,留作军用。”
李锐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告诉外面的老百姓,我们不抢粮,也不杀良民,只要他们待在家里别出来惹事,就能活命。”
这叫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攻城先攻心,安抚百姓是为了稳固大后方。
“那城里的那些大户怎么处理。”
张虎接着问。
“汴梁的规矩你忘了吗。”
李锐看着他。
“带人去把城里所有商户大户的家都抄了,金银财宝全部装箱运回汴梁。”
那些大户就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蟥,李锐对他们没有任何同情。
“谁敢反抗,就地枪决。”
李锐的语气里没有温度。
张虎答应了一声,带着人跑了出去。
他们现在最喜欢干的就是这种抄家的事情,不仅能过干瘾,还能捞点外快。
应天府的街道上很快就响起了零星的枪声和女人的尖叫声。
那是旧势力在毁灭前的最后挣扎。
李锐走出衙门院子,看到一辆虎式坦克停在街道中央。
炮管上的积雪正在融化,水滴顺着冰冷的钢铁滑落。
他走到坦克履带旁边,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冰凉的金属。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没有虚伪的道德,没有繁琐的礼节,只有最干脆的毁灭。
赵香云走到他身后。
“将军,大名府那边怎么处理。”
赵香云问。
“杜充是个缩头乌龟,他现在肯定吓得连城门都不敢开。”
李锐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等把应天府消化完,凑够了十万发子弹,就直接挥师北上,把大名府也碾平。”
他转头看着赵香云。
“我要让整个河南路,再也看不到一面大宋的旗子。”
第515章 雪原追猎
风卷着雪花在原野上狂奔。
南下的官道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根本看不出本来的路面。
刘光坐在马车里,身上裹着两床厚厚的棉被,还是冻得直打哆嗦。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黄花梨木的小箱子,里面装着他在应天府搜刮来的金银珠宝。
马车外面传来车夫的咒骂声和鞭子抽打马背的声音。
拉车的两匹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蹄子在雪地里直打滑,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好几口粗气。
车厢的角落里缩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锦缎衣服,脸色煞白,眼睛里全是惊恐。
这就是大宋宗室,赵叔向。
昨天半夜被刘光从被窝里拽出来,稀里糊涂地就上了这辆逃命的马车。
“刘大人,我们还要走多久啊。”
赵叔向带着哭腔问道。
“殿下忍一忍,等过了前面的野猪岭,就进入淮南路的地界了。”
刘光把脸往棉被里缩了缩。
“只要到了淮南路,找到当地的厢军,我们就有救了。”
他在说谎,他根本不知道淮南路还有没有厢军。
他现在只想活命,带上赵叔向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一块保命的招牌。
马车颠簸了一下,车轮陷进了一个雪坑里。
外面的十几名护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马车推出来。
刘光撩开窗帘看了一眼后面。
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长舒了一口气。
李锐的铁王八虽然厉害,但在这么厚的雪地里肯定跑不快,他觉得自己安全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惹上的是一群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幽灵。
在他们身后两里的地方,十个穿着白色伪装披风的人影正在雪地里快速移动。
他们脚上踩着军用滑雪板,手里拿着装配了光学瞄准镜的九八式狙击步枪。
李狼滑在最前面。
他的动作非常轻盈,像一只贴着雪面掠过的白狼。
护目镜后面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雪地上的车辙印。
风雪很大,但马车沉重的车轮还是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距离不到两里了,准备接敌。”
李狼对着喉震式通讯器说了一句。
后面的九个狼卫营士兵散开阵型,从两侧包抄过去。
野猪岭是一个并不算陡峭的土坡。
马车爬到半坡的时候,拉车的马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车夫扬起鞭子拼命抽打,但马只是发出微弱的嘶鸣,怎么也站不起来。
“怎么回事。”
刘光在车厢里大声喊道。
“大人,马不行了,走不动了。”
护卫统领跑到车窗前回答。
刘光急得直拍大腿。
就在这时,护卫统领发出一声奇怪的闷哼。
刘光撩开窗帘,看到统领的脖子上多了一个血窟窿。
鲜血喷了出来,溅在白色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枪响才从远处的雪原上传来。
那声音被风雪掩盖了大半,听起来像是在打闷雷。
“有刺客!”
剩下的十几个护卫拔出腰刀,紧张地围在马车四周。
但他们根本找不到敌人在哪里。
又是一声枪响。
一个护卫的脑袋像熟透的瓜一样碎裂开来,红白相间的脑浆溅了旁边的同伴一脸。
那人吓得怪叫一声,扔下刀就往树林里跑。
但他还没跑出十步,胸口就迸出一团血雾,整个人向前扑倒在雪地里。
刘光躲在车厢里,吓得魂飞魄散。
他抱住那个木箱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叔向已经吓得尿了裤子,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发抖。
外面的枪声并没有密集响起,而是每隔十几秒才响一声。
每一次枪响,必然有一个护卫倒下。
这就是最冷血的猎杀。
看不见敌人,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
不到五分钟,十几名护卫全部变成了雪地里的尸体。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刘光等了半天,觉得外面没动静了,大着胆子撩起窗帘看了一眼。
十个穿着白色披风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马车围了起来。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车厢。
李狼走上前,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拉开车门。
一股尿骚味从车厢里飘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赵叔向,又看了一眼抱着箱子的刘光。
“下车。”
李狼吐出两个字,嗓子眼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气。
刘光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哆嗦着从马车上爬下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雪地里。
“好汉饶命,这箱子里全是金银珠宝,都给你们,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刘光把箱子举过头顶。
李狼没有接箱子,他抬起脚直接踢在刘光的下巴上。
刘光连人带箱子翻滚出去,牙齿磕飞了两颗,满嘴都是血。
两个狼卫营士兵走过去,把刘光像抓小鸡一样拎了起来,用粗大的麻绳把他的双手绑在背后。
另外两个士兵把赵叔向从车厢里拽出来。
这孩子已经吓得不会走路了,只能由士兵架着。
“任务完成,带回。”
李狼没有废话,转身踩上滑雪板。
士兵们把刘光和赵叔向扔在马车上,把那两匹死马的套绳解开,自己拉着马车往回走。
两个时辰后,应天府衙门的后院里。
李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刘光和赵叔向被扔在堂下的雪地里。
刘光冻得浑身发紫,嘴唇直哆嗦。
赵叔向则一直在哭,声音已经沙哑了。
李锐吹了一口茶杯上的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刘大人,跑得挺快啊。”
李锐放下茶杯。
“要不是我的人跑得比你快,还真让你逃到淮南路去了。”
刘光在地上磕了个头。
“李将军,罪臣也是一时糊涂,被这赵家的小子蒙蔽了。”
刘光指着旁边的赵叔向。
“都是他逼着我护送他逃走的,罪臣对将军是一片忠心啊。”
赵叔向听到这话,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刘光。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什么叫无耻。
李锐笑出声来。
大宋的文官真是让他大开眼界,卖主求荣都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的忠心我收到了。”
李锐站起身走到刘光面前。
“张虎,把刘大人拉下去,也给他挂个传声筒,让他到护城河边喊话去。”
李锐指了指门外。
“让他告诉外面的百姓,大宋是怎么对待自己的宗室的。”
刘光吓得脸色发青,他知道马通是怎么死的。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刘光拼命挣扎,但被张虎一脚踹在肚子上,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锐转头看着赵叔向。
“至于你。”
李锐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宗室。
“大宋已经亡了,以后别再做皇帝梦了。”
他挥了挥手。
“带回汴梁,交给留守司统一看管。”
旧时代的一切,都将在他的履带下化为灰烬。
接下来,就是大名府了。
李锐抬头看着北方。
他要让大宋的余孽,一个不留。
第516章 吐真剂的审判
衙门偏院的柴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朱胜非被绑在一把破旧的太师椅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面,麻绳勒得手腕上全是紫红色的印子。
他已经在这间阴暗的屋子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没有人来审他,没有人来打他,甚至连一口水都没给他送过来。
这种等待比任何酷刑都让人崩溃。
朱胜非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撑住,什么都不能说。
他在应天府经营了三年,家底全在城南朱府的假山底下藏着。三千两金条,七十六张地契,还有整整四十箱从军饷里克扣下来的铜钱。
只要不说出来,就算这个姓李的杀了他,朱家的子孙后代照样能靠着这笔钱东山再起。
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赵香云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紧身黑色作战服,武装带上别着那把勃朗宁手枪,手里端着一个军用医疗托盘。
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六支玻璃注射器,针头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冷光。
朱胜非看着那些针管,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朱胜非的声音发干。
赵香云没搭理他。她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木桌上,拿起一支注射器对着灯光弹了两下,挤出一小股透明的液体。
“你不用知道这是什么。”赵香云走到朱胜非面前,伸手撸起他的袖子。“知道了也没用。”
朱胜非拼命往后缩,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要干什么,老夫是大宋命官,你们不能对老夫用刑!”朱胜非声嘶力竭地喊道。
赵香云的嘴角弯了一下。
“用刑?”她笑了。“朱大人想多了,这只是一针药。”
“打完之后,朱大人就会变得特别健谈。”
针头刺入静脉的时候,朱胜非痛得嘶了一声。那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上蔓延,他的脑子里突然变得昏昏沉沉的。
三十秒。
朱胜非的眼珠开始发散,嘴角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赵香云搬了个板凳坐在他对面,翻开那个黑色军用文件夹,拿起一支炭笔。
“朱大人,你在应天府藏了多少钱。”赵香云的语气就跟拉家常一样。
朱胜非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但嘴巴完全不听使唤。
“三千……三千一百二十两金条……在朱府后花园假山底下……地窖……第三层石板下面。”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朱胜非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喊着不能说,但嘴巴就是停不下来。
赵香云飞快地记录着。
“还有呢。”
“地契七十六张,都在地窖里的铁皮箱子里。”朱胜非的脑袋歪向一边,口水流到了衣襟上。“铜钱四十箱,是从建炎元年的军饷里扣下来的,每个月扣两成。”
“军粮呢,应天府的军粮去哪了。”赵香云又问。
“卖了……卖给城南的张员外了,一石军粮换三两银子。”朱胜非咧着嘴傻笑。“张员外再转手卖给饥民,一石要八两,对半赚,三七分成,我拿七……”
赵香云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朱胜非一眼,眼睛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城里的百姓饿得啃树皮,这帮人在倒卖军粮。
“还有什么。”赵香云继续问。
“贿赂……收了大名府杜充的三千两银子。”朱胜非已经彻底失去了自控能力,脑子里的东西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涌。“杜充让我拖住那个姓李的,不要让他北上打大名府。他说只要拖过这个冬天,等春天金国的援军南下,姓李的就死定了。”
赵香云的笔停了。
金国的援军?
她迅速合上文件夹,起身走出柴房,把门带上。
隔壁的几间柴房里,其他文官早就听到了朱胜非的声音。那些含糊不清但内容惊人的交代声透过薄薄的木板墙传了过来。
他们听到了朱胜非交代金条的数量。
听到了倒卖军粮的细节。
听到了杜充的贿赂。
什么秘密在那个女人的针管面前都藏不住。
赵香云推开第二间柴房的门还没走进去,里面的人已经噗通跪在了地上。
“别扎我,我说,我全说!”应天府推官王仲嗣两只手举过头顶,哭着喊道。“我家在西城桥巷有个暗窖,里面有八百两黄金,全是这三年收的孝敬钱,钥匙在我靴子里!”
赵香云看了他一眼,把注射器放回了托盘上。
她走到下一间。
门还没开,里面的声音已经传出来了。
“城北粮铺后面的枯井里,九箱银锭!求大人开恩!”
下一间。
“东街赵家铺子的地板底下挖了个洞,两千贯铜钱和一叠大名府的汇票!”
赵香云在偏院里走了一圈,连针都没扎几个,口供就记了满满七页纸。
朱胜非那一针的效果太好了。这帮家伙听到自己的同僚像条狗一样把老底全抖出来,吓得连等针扎都不愿意了。
赵香云拿着厚厚的文件夹走进正堂。
李锐坐在一把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圈椅上,正在用炭笔在军事地图上标注什么。
“将军,审完了。”赵香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总共四十七名官员和幕僚,全部交代完毕。汇总清算,黄金约一万两千两,白银六万余两,地契两百三十余张,铜钱和珠宝还在清点。”
李锐头也没抬。
“朱胜非一个人就藏了三千多两金条。”赵香云又翻了一页。“城里的百姓在啃树皮的时候,他的假山底下铺满了金砖。”
“不意外。”李锐放下炭笔。“大宋朝的官,脑袋掉了嘴里还含着一块金子。张虎呢?”
“已经带人去朱府了。”
“让他动作快点,把所有抄出来的东西全部拉到衙门前面的空地上。”李锐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我要让全城的百姓都看看,他们的父母官肚子里装的什么货色。”
半个时辰后,朱府后花园。
张虎带着五十名步兵围住了那座两人多高的假山。
“就是这下面?”张虎踢了一脚假山底座的石砖。
一个工兵从背包里掏出两包炸药,塞进假山的石缝里。
“都退后二十步。”张虎吼了一声。
轰的一声闷响,假山的半边直接被炸塌了。碎石飞了一地,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地窖入口。
步兵端着枪冲了下去。
火把照亮了地窖的瞬间,张虎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金砖在火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铁皮箱子里塞满了盖着官府大印的地契。角落里还堆着二十几个大麻袋,里面装的全是铜钱。
“我操。”张虎骂了一句。“这老王八蛋。”
他在城墙上哭着喊报国的时候,屁股底下压着这么多钱。
步兵们开始往外搬。一箱箱金砖和珠宝被粗暴地扛上大街,扔在朱府门口的雪地里。
消息传得很快。
朱府门口很快围了一圈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刺眼的金砖,看着从地窖里源源不断搬出来的钱箱,眼睛里的光从惊讶变成了愤怒。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的丈夫上个月饿死了。
而那个坐在衙门里说“城中无粮”的知府大人,家里的地窖铺满了金子。
张虎没有停下来看这些。他带着抄家队伍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地点。
到了傍晚,他跑进衙门后院,在李锐面前立正敬了个礼。
“将军,城南张员外家的地窖查抄完了。”张虎喘着粗气说道。
“这家伙的地窖比朱胜非还大,搜出了上万石发霉的稻谷——全是从朱胜非手里倒卖来的军粮,堆在地窖里发了霉也不拿出来卖,就等着粮价涨到天上再出手。”
李锐翻着手里赵香云递来的口供汇总,没吱声。
张虎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
“还有个事。在张员外地窖的最深处,搜出了一批用油布包着的玩意儿。拆开一看,十二架旧床弩,全是大宋禁军制式的,保养得还挺好。”
李锐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虎。
“床弩?”
“对,十二架,弩箭也有几百支,全在那个地窖里藏着。”张虎挠了挠后脑勺。“一个粮商家里藏床弩,这狗东西想干什么?”
李锐慢慢合上文件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一个粮商,买通知府倒卖军粮,家里还藏着十二架禁军制式床弩。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在备战。
第517章 刑场的枪声
张员外被从柴房里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团。
他是应天府城南最大的粮商,手下有三百多个伙计和二十几个看家护院的打手。三天前他还坐在自家的花厅里喝着铁观音,盘算着等春荒的时候把发霉的军粮翻十倍卖出去。
现在他跪在衙门后院的雪地里,鼻涕眼泪流了满脸。
赵香云甚至没给他扎针。
这货自己就全交代了。
“那些床弩是杜充的人送来的!”张员外哭嚎着。“去年冬天,大名府来了一个叫周润的人,带了十二架床弩和三百支弩箭,让我藏在地窖里。说是以后要用,每年给我五百两银子的保管费。”
赵香云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用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啊!”张员外磕头磕得额头流血。“周润只说杜大人有安排,让我别多问。”
李锐听完这段话,没有任何表情。
周润。
大名府杜充的白手套,之前在汴梁搞事情被吓跑了那个。
杜充在应天府藏了床弩,说明他从来没打算救这座城。他要的是在应天府埋一颗钉子,不管谁占了这里,他都有后手搞破坏。
“这老狐狸。”李锐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站起来走出后院。
正午的阳光照在应天府的主街上,街道两边挤满了人。张虎的抄家队伍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把从各个官员和大户家里搜出来的金银财宝全部堆在了菜市口的空地上。
金砖,银锭,铜钱,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堆成了几座小山。
旁边还有更扎眼的东西。
二十几袋发霉的稻谷被剖开肚子倒在地上,那股酸臭的霉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这是张员外地窖里搬出来的军粮,已经霉烂得不能吃了。
朱胜非和那几十个文官被反绑双手,押跪在这些粮食旁边。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扒得只剩一件单衣,在寒风里冻得嘴唇发紫。
菜市口周围挤满了应天府的百姓。
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穿着破烂的棉袄,有些人的手指头已经冻得发黑。他们沉默地看着地上那些堆成山的金银,看着旁边那些发霉的粮食。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怒吼都可怕。
两辆虎式坦克从街口开了过来,推平了菜市口两侧几间快要倒塌的废屋,在空地周围碾出了一片开阔的场地。雪被履带压成了硬邦邦的冰碴子。
李锐站到了坦克的炮塔上。
他拿起铜制传声筒,看了一眼底下那些百姓的脸。
“应天府的百姓们。”李锐的声音被传声筒放大了好几倍。“你们看看地上这些东西。”
他指着那些金砖和发霉的粮食。
“这些金条,是你们的知府朱胜非藏在假山底下的。三千多两黄金,够买多少粮食?够你们全城的人吃一整年。”
底下没有声音。
“这些发霉的稻谷,是你们的军粮。”李锐指着那些酸臭的粮袋。“朱胜非把军粮卖给了城南的张员外,一石三两银子。张员外转手卖给你们,一石八两。利润三七分,朱胜非拿大头。”
一个老头在人群里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
“我儿子就是饿死的!”老头扑上前两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前个月衙门说没粮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我儿子把最后一碗糊糊给了孙子,自己活活饿死了!”
人群里开始出现躁动。
有人哭,有人骂。
一个年轻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冻硬的泥巴,使劲砸向跪在地上的朱胜非。泥块砸在朱胜非的脑门上,磕出一道口子。
朱胜非惨叫了一声,身子往旁边倒。
更多的石头和泥巴飞了过来。
朱胜非趴在地上,双手被绑着护不住头,被砸得满头是血。他嘴里发出猪叫一样的哀嚎声,裤裆里又湿了一大片。
“将军饶命啊!罪臣知错了!罪臣把钱全都上交!求将军给罪臣一条活路!”朱胜非在血水里打滚。
李锐没有理他。
他等百姓的石头扔得差不多了,才重新举起传声筒。
“今天,在这里,所有贪赃枉法、倒卖军粮、克扣民脂的官员和商户,就地正法。”
他说完这句话,从炮塔上跳了下来。
一排装甲步兵已经在刑场前方站好了。
五十个士兵,五十支九八式步枪,枪口对准了跪在地上的那排人。
朱胜非听到正法两个字,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拼命扭头想爬,但被旁边的士兵按住了脑袋。
“不要杀我!我是大宋的官!你不能杀朝廷命官!”朱胜非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旁边的张员外吓得直接翻了白眼,晕了过去。
其他文官有的在哭,有的在求饶,有的在念佛。
但没有一个人喊冤。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预备。”张虎站在步兵队列的侧面,举起了右手。
五十支步枪的枪栓被同时拉开。那个清脆的金属声在菜市口回荡。
朱胜非闭上了眼睛。眼泪混着鼻涕和血流了一脸。
“放。”
五十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
脑浆和碎骨溅了一地。
朱胜非的脑袋从左太阳穴到右太阳穴被子弹贯穿,整个人向前扑倒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张员外的头直接碎了,脖子上只剩下半截参差不齐的断茬。
几十具尸体倒在血泊中,热血融化了周围的积雪,在白色的地面上洇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菜市口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风穿过空旷街道的呜呜声。
百姓们愣在原地,有的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的人呆呆地看着那些尸体。
李锐重新站上坦克。
“从今天起,所有大户和商铺的家产充公。”李锐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城门口设施粥棚,每人每天可以领一碗粥。城内流通汴梁运来的新盐钞,旧铜钱和旧交子一律作废。”
他顿了一下。
“谁要是不服,可以去问问地上这些人。”
没有人不服。
傍晚的时候,应天府的街道上终于有了一点烟火气。施粥棚前排起了长队,虽然粥很稀,但总算是热的。
赵香云拿着一份物资清单走进衙门。
“将军,汇总出来了。”她把清单铺在桌上。“金银和珠宝加起来足够大军支撑三个月以上。缴获的粮食虽然大部分发了霉,但挑拣出来还有两千石勉强能吃的。”
李锐在清单上扫了一遍。
“但是。”赵香云指着清单最后一栏。“汴梁复装子弹所需的黄铜严重不足。应天府缴获的铜钱总量不到三万贯,全部熔了也不够铸一万发弹壳的。硝石的库存更惨,只够配三千发的发射药。”
李锐放下清单,靠在椅背上。
五万发复装子弹,夜袭那一战就打掉了将近两万发。截粮和破城又消耗了几千发。现在账上能用的子弹,撑死了不到三万发。
三万发子弹打大名府,勉强够用。但要是杜充真的跟金国残部勾结在一起,那就远远不够了。
“铜从哪来。”李锐闭着眼睛问。
赵香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
“城里有十七座寺庙,最大的护国寺里供着三尊纯铜佛像,最大的那尊有六千斤重。”
李锐睁开眼。
第518章 毁佛铸铜弹
第二天一早,张虎就带人把应天府城里所有能找到的铜器全搜刮了一遍。
铜盆,铜镜,铜香炉,铜门环,铜锁——只要是铜的,通通装车。
但搜刮了一整天,拢共凑了不到五千斤铜。
这点铜连塞牙缝都不够。
李锐坐在衙门废墟旁边的临时桌案前,看着赵香云递过来的清单,眉头拧了一下。
“差多少。”
“至少还差四万斤。”赵香云把炭笔别回文件夹上。“汴梁那边老赵的复装机一直在转,但铜料库存只够再撑五天。如果十天内运不回去新的铜料,复装线就得停工。”
李锐抬头看了一眼城中的方向。
应天府的天际线上,几座寺庙的琉璃宝顶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城里最大的寺庙叫什么。”
“护国寺。”赵香云翻了一页。“城东最大的庙,占地十二亩,和尚三百多号人。寺里供着三尊铜佛,最大的释迦牟尼坐像约六千斤,另外两尊菩萨像各三千斤。大殿前面还有一口万斤青铜大钟。”
“三尊佛像加一口钟,两万两千斤铜。”李锐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其他十六座小庙呢。”
“大大小小的铜像铜器加起来,估摸也有一万多斤。”
“够了。”李锐站起来。“张虎,带两个排去把城里所有寺庙的铜佛铜钟全拆了,熔成铜锭装车运回汴梁。”
张虎愣了一下。“将军,拆佛像?”
“拆。”李锐把手枪别回腰间。“菩萨保佑不了大宋,铸成子弹比供在庙里有用。”
张虎答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消息传到护国寺的时候,正赶上早课。
三百多个和尚正盘腿坐在大殿里念经。方丈法明大师六十七岁,干了一辈子和尚,把这座庙经营得香火鼎盛。光每年收的香油钱就有上万贯。
“什么?要拆佛像?”法明大师从蒲团上跳了起来。
小沙弥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外面来了好多兵,穿着绿衣服的,说是李将军的命令,要把大殿里的铜佛和铜钟全拉走,化成铜水。”
法明大师一拍桌子。
“荒唐!佛祖金身岂能轻动!谁敢碰大殿一根铜钉,老衲跟他拼命!”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护国寺可不是一般的小庙。三百多个和尚里,有一百二十个是武僧。这帮和尚平日里不念经的时候就在后院练棍棒,一个个膀大腰圆,吃得比城里的百姓好十倍。
法明大师带着一百多个武僧堵在了寺庙大门外。
这帮武僧手里拿着齐眉棍和铁禅杖,腰里别着戒刀,一个个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张虎带着六十个步兵走到寺门口,看着这阵仗,挠了挠后脑勺。
“老和尚,别找不自在。”张虎喊了一嗓子。“我们将军说了,拆佛像铸子弹,军令如山,你让不让路。”
法明大师双手合十。“施主,佛祖面前不可造次。这些铜像是百年前先皇下旨铸造的,乃是国之重宝,岂能毁于一旦。老衲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们踏入大殿半步。”
他身后的武僧齐声喊了一句“阿弥陀佛”,棍棒往地上一顿,声势不小。
张虎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步兵,又看了看那帮一个个油光水滑的武僧。
城里的百姓饿得脸色发黄,这些和尚倒是一个赛一个的膘肥体壮。
也不知道百姓们供的香油钱都喂到哪去了。
“等着。”张虎丢下这句话,转身跑了。
二十分钟后,一辆吉普车从街口拐过来。
赵香云开的车,李锐坐在副驾驶上。
跟在吉普车后面的,是两辆运兵卡车。卡车的车斗里架着两挺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寺庙大门。
吉普车在寺门口停下。
李锐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看着门口那帮拿着棍棒的和尚,又抬头看了一眼寺庙飞檐上镀金的琉璃瓦。
“你就是方丈?”李锐看向法明大师。
法明大师合掌行礼。“老衲法明,护国寺住持。”
“你寺里有多少人。”
“弟子三百一十七人。”法明大师挺直了腰杆。
“城里的百姓有多少人在饿肚子,你知道吗。”李锐问。
法明大师沉默了一下。“佛度有缘人,世间疾苦非人力可解。”
李锐笑了。
“说人话就是——关我屁事。”
法明大师的脸色变了。“施主不可亵渎佛门。”
“我不是来跟你辩经的。”李锐伸出右手,冲后面的卡车打了个手势。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被抬下了卡车,脚架在寺庙门口的台阶上迅速支好。两条弹链被拉开铺平,射手趴在枪后面,手指搭在扳机上。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门口那群和尚。
法明大师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但他还是没有让开。
“施主,佛门净地——”
“三。”李锐拿起传声筒。
“二。”
法明大师闭上了眼睛,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一。”
法明大师没有动。
机枪开火了。
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跟撕布一样尖厉。
一梭子子弹瞬间扫过去,法明大师和他前面十几个武僧的身体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喷了一地。老方丈的身体向后飞出去,摔在寺门的门槛上,佛珠散落一地。
剩下的和尚尖叫着往寺里跑。
有的翻墙,有的钻狗洞,有的直接趴在地上装死。一百多个武僧的气势在机枪面前连三秒都没撑住。
“进去。”李锐把传声筒扔给旁边的卫兵。
步兵端着枪冲进大殿。
护国寺的大殿很大,三尊铜佛像并排坐在莲花底座上。最中间的释迦牟尼像有两丈多高,整个身体都是铜铸的,外面镀了一层金粉,在殿内长明灯的照耀下金光闪闪。
两个工兵把炸药包塞进了佛像的底座缝隙里。
“全部退出大殿。”张虎吼了一声。
轰!
一声闷响。佛像的莲花底座被炸得四分五裂,青砖碎石飞了满殿。
六千斤重的铜佛失去了底座的支撑,轰然向前倒下。巨大的铜身砸碎了殿前的供桌和香炉,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佛头滚出去三丈远,撞断了一根殿柱。
张虎走进来看着躺在地上的佛像,挠了挠后脑勺。
“这玩意儿怎么运出去?”
“砸。”李锐走进大殿,踢了一脚佛头。“找铁锤,把它砸成碎块,装车运走。”
步兵们翻出寺里的铁器,抡起大锤一通猛砸。
铛铛铛的声音从护国寺里传出来,半个应天府都听得到。
到了傍晚,三尊佛像和那口万斤大钟已经被砸成了碎铜块,装了整整十二车。
其他十六座小庙更干脆,和尚们听到护国寺的枪声,还没等步兵到门口,就自己把铜像从殿里搬出来了。
赵香云站在最后一辆马车旁边,对着清单勾画。
“总计铜料三万八千余斤,加上之前搜刮的铜器,够铸七万发弹壳。”
李锐点了下头。
“让车队明天一早出发,押运回汴梁。告诉老赵,二十天之内给我赶出十万发复装子弹,赶不出来让他自己去佛像底座里躺着。”
赵香云正要合上清单,李狼带着一个人从街角拐了过来。
那人衣衫褴褛,满身都是冻伤,被两个狼卫营士兵架着,走路都打晃。
“将军。”李狼把那人往前一推。“这是从大名府方向逃过来的流民,说有要紧事要禀报。”
李锐看了那流民一眼。
“说。”
流民扑通跪在雪地里,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大名府……杜充……他城里进了一批女真人。”
李锐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第519章 大名府的算盘
流民叫陈三,原本是大名府城外种菜的老实人。
他跪在雪地里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吓的。
“从头说。”李锐坐在一截断柱上,手里转着那支红色炭笔。
“回将军的话,小人……小人半个月前还在大名府南门外种地。”陈三磕了个头。“后来杜大人突然下令封城,城外的百姓全不让进去了。封城第三天,城里出来一大帮兵,拿着刀逼着城外的壮丁去挖壕沟。”
“什么壕沟。”赵香云在旁边问。
“从城北到城东,挖了三道壕沟。一丈深,两丈宽。”陈三比划着。“不光挖壕沟,还在壕沟后面垒了土墙,土墙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小人的二弟就是在挖壕沟的时候累死的,连具尸体都不让收。”
李锐没说话。
杜充在修防线。
这个缩头乌龟终于开始动了。但不是要出城打仗,而是要把大名府变成一座铁桶。
“然后呢。”李锐问。
“然后……”陈三的声音更低了。“大概七八天前,小人看到城门开了一次。从北面进来了一支骑兵,大概有个两三百人。”
“什么样的骑兵。”李锐的炭笔停了。
“穿的衣服跟大宋的兵不一样。”陈三的牙齿打着架。“毛皮的那种,脑袋上顶着个铁盔,跟脸盆扣上去似的。说的话也不是汉话……小人在城外远远看见的,感觉……感觉像是女真人。”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赵香云在旁边冷笑出了声。
“大宋的官,宁可给外族当狗,也不愿意放下手里的权力。”
李锐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临时作战帐篷的桌案前,铺开那张已经画满了标注的军事地图。
大名府在应天府正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两百里。中间隔着几个县城和大片荒野。
如果杜充真的勾搭上了金国残部,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不是在龟缩防守,他是在等外援。
金国主力虽然被自己在雁门关和上京全歼了,但散落在辽东和草原上的残部少说还有几千人。这些人回不了家,走投无路之下投靠大宋的地方军阀,完全说得通。
杜充给他们一个落脚点,他们给杜充提供骑兵战力。
各取所需。
李锐拿起红色炭笔,在大名府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死叉。
炭笔几乎把纸戳破了。
“不能等了。”李锐转头看着赵香云。“十万发子弹凑不齐就先不凑了。等汴梁下一批三万发复装弹运到应天府,大军即刻拔营北上。”
“三万发打大名府?”赵香云算了一下。“如果杜充真有两三百女真骑兵,加上他自己的驻军,城里少说也有五六千人。三道壕沟加土墙,坦克能推但费时间。三万发子弹打完了,后面拿什么补?”
“坦克不怕壕沟。”李锐把炭笔插回口袋。“五辆虎式的主炮够把他那三道壕沟犁成平地。步兵子弹省着用,关键时刻用机枪压制。”
他看着地图上大名府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形标注。
“让李狼先带人去。”
李锐转头看向站在帐篷角落里的李狼。
李狼一直没出声,就靠着帐篷柱子站着,整个人像一截影子。
“挑二十个人,带足干粮和狙击步枪,踩着滑雪板连夜北上。”李锐走到地图前面,用炭笔在大名府外围画了一个圈。“我要知道杜充的壕沟挖在哪,土墙修了几道,女真骑兵驻扎在城里什么位置,兵力部署全部摸清楚。”
“明白。”李狼从柱子上直起身。
“还有一件事。”李锐补了一句。“如果有机会,把他城墙上的哨兵干掉几个。让杜充知道,我的人已经到了。”
李狼点了下头,转身掀开帐篷帘子就走了。
帐篷外面的雪还在下。二十个狼卫营士兵已经在空地上列好了队,每人脚上绑着军用滑雪板,背上是装了光学瞄准镜的九八式狙击步枪,腰间挂着压缩干粮和匕首。
李狼站到队伍前面,没有训话,只是一抬手。
二十一个白色的身影踩着滑雪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北方的雪原里。
李锐回到桌案前坐下。
赵香云给他倒了杯热水。
“杜充这个人。”赵香云把水杯放在桌角。“在汴梁的时候就是个首鼠两端的东西。当初金军打过来他带头主张议和,金军退了他又跳出来抢功。现在又去勾搭女真残部,这种人就不配死在坦克炮下面,应该绑在马后面拖。”
“他死不死不重要。”李锐端起水杯。“重要的是大名府这个位置。”
大名府扼守河北要道,往北通幽州,往东连山东,往南就是应天府和汴梁。只要大名府在别人手里,他的后背就永远露着一个口子。
“等李狼的情报回来,就动手。”李锐喝了口水。“打完大名府,整个黄河以北就再也没有能挡路的了。”
赵香云正要说什么,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通信兵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电台译文,气喘吁吁地递给赵香云。
“赵副官,汴梁发来的电报!”
赵香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将军。”她把译文递过去。“宗泽发来的。第一批三万发复装子弹已经装车出发了,押运车队共八辆马车,五十名守军护送。但车队在距离应天府三十里的黄风岭被大雪困住了,车轮陷进了雪坑,动弹不了。”
她顿了一下。
“而且,护送的士兵报告说,黄风岭周围出现了大批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人数不详,看着不像正规军。”
李锐放下水杯。
三万发子弹。
那是他打大名府的全部家底。
第520章 雪地驰援
李锐的手指捏着那张绢布军情短笺,关节发白。
三万发子弹。
八辆马车,五十个守军,困在黄风岭,身边还有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武装人员。
“距离多远。”
“三十里。”赵香云的声音很平。“吉普车全速走雪地,半个时辰能到。坦克慢一些,大约一个时辰。”
李锐把短笺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张虎。”
张虎正靠在门框上啃一块冷馒头,听到喊声差点没把馒头呛进气管里。
“在!”
“点一百个人,带两辆坦克,现在就出发。”
张虎把馒头往怀里一塞。
“去哪?”
“黄风岭。”李锐从桌上拿起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啪地推上膛。“咱们的子弹车队被困了,边上还有一帮不长眼的东西在围着转。”
张虎的脸色一变。
“妈的,谁敢动子弹?”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
李锐大步走出帐篷,寒风裹着雪粒子直往脖子里钻。
赵香云已经坐在吉普车驾驶座上了,引擎发动着,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
车后座上架着一挺带三脚支架的轻机枪,弹链盘在铁箱子里,黄澄澄的弹头在火把光下一闪一闪。
李锐翻上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轻机枪。
“弹链多少发。”
“两百五十发。”赵香云把档位推到前进挡。“够用了,对付流寇用不着浪费太多。”
“谁说是流寇了。”
“军情上说不像正规军。”赵香云踩下油门,吉普车在雪地里猛冲出去。“不是正规军,那就是流寇。这年头,不是兵就是匪,有区别吗。”
李锐没接话。
身后传来两辆虎式坦克启动的轰鸣声,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一百名装甲步兵端着九八式步枪跟在坦克后面跑步前进,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整齐的嘎吱声。
吉普车在前面开路,坦克在后面压阵,一百步兵夹在中间。
这支队伍在风雪里拉成一条黑线,朝着黄风岭的方向全速推进。
雪越下越大。
吉普车的雨刷器来回摆着,挡风玻璃上的雪花刮掉一层又糊上一层。
赵香云把车灯开到最亮,两道光柱在雪幕里只能照出十来丈远。
“将军。”赵香云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如果真是杜充派来截弹药的,那他的情报网比我们想的要快。”
“不一定是杜充。”李锐扶着车门上的把手。“也可能是被杜充赶出来的散兵。军情上说不像正规军,穿得乱七八糟。”
“不管是谁,敢碰那些子弹就得死。”
吉普车翻过一道矮坡,前方的地势开始起伏。
黄风岭不算高,就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地形复杂,灌木丛生,大雪盖住之后什么路都看不清楚。
李锐竖起耳朵。
风雪声里隐隐夹着些别的动静。
喊声。
兵器碰撞的叮当声。
还有人在哭。
“加速。”
赵香云把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在雪坡上颠了一下,冲上了黄风岭的半坡。
眼前的景象让李锐的瞳孔缩了一下。
山坳里,八辆马车歪歪斜斜地停着,车轮深深陷进雪坑里,木箱在车上垒得高高的。
五十名汴梁守军围成一个圈,背靠着马车,手里举着长矛和刀。
圈外面黑压压全是人。
上千号衣衫褴褛的家伙,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家伙什,生锈的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锄头和粪叉子。
他们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一波一波地往守军的防线上扑。
守军的长矛已经捅翻了好几十个,地上的血和雪混在一起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但流寇实在太多,防线被挤得越来越小。
有两辆马车已经被流寇扒上去了,几个人正在拼命撬木箱。
“来得正好。”李锐从副驾驶翻到后座,两手抓住轻机枪的握把,拉开枪栓。
赵香云猛打方向盘,吉普车一个漂亮的甩尾横在了流寇侧翼,车头灯照亮了一大片惊恐的脸。
李锐扣下扳机。
轻机枪猛烈跳动起来,火舌从枪口喷出去足有一尺长,弹壳叮叮当当地弹出来落在车斗里。
子弹打进人堆里的声音很闷,像拳头砸进湿泥巴。
最先倒下的是正在撬木箱的那几个。
子弹从侧面扫过去,一个人的肩膀被打飞了半边,连人带肉从马车上摔下来,另一个被打中腰部,身体折成不可能的角度倒在木箱上。
李锐压着枪口横扫,弹链哗哗地从铁箱子里抽出来。
流寇的人堆被轻机枪像犁地一样犁开了一条血沟。
“坦克上来了没有!”李锐吼了一声。
话音没落,身后传来柴油引擎的怒吼。
一辆虎式坦克从雪坡后面碾了出来,三十多吨的钢铁巨兽带起漫天雪雾,履带上挂着灌木的残枝。
流寇们看到那个庞然大物的瞬间,前排的人直接腿软了,转身就往后跑。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踩着前面人的脚后跟。
坦克没有开炮。
它甚至没有减速。
五十六吨的虎式坦克以全速碾进了人群里。
履带碾过雪地上那些来不及跑开的身体,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
一个举着锄头的流寇被履带前面的驱动轮卷进去,整个人消失在钢铁底盘下面,身后只留下一道红色的拖痕。
一百名装甲步兵从坦克两侧展开,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齐步推进。
“放下武器跪地不杀!”张虎扯着嗓子喊。“放下武器跪地不杀!”
流寇们彻底崩了。
上千人的队伍像被锤子砸碎的冰块一样四散奔逃,刀枪木棍扔了一地。
有的往山坡上跑,有的往灌木丛里钻,有的直接扑通跪在雪地里磕头。
从开第一枪到流寇溃散,前后不到三分钟。
李锐松开轻机枪的握把,枪管烫得发红,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和血腥的味道。
他跳下吉普车,大步走向被围的马车。
守军的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左臂上被砍了一刀,正用布条死命缠着止血,看到李锐,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将军!”
“木箱还在不在。”李锐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在!一箱都没少!”守军队长指着马车上的木箱。“他们撬了半天没撬开,箱子钉死的,他们没有撬棍。”
李锐走到马车旁边,伸手拍了拍木箱的盖子。
结实。
箱子上的铁钉一个没松。
三万发复装子弹,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长出了一口气。
张虎在后面吆喝着步兵抓俘虏,雪地里跪了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三四百号人。
李锐走向那些跪在地上的流寇,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前排跪着一个大个子,穿着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皮袄,满脸横肉上全是冻伤的疤。
这人跪得最结实,脑袋杵在雪地里不敢抬。
“你是头儿?”李锐用靴子尖挑起他的下巴。
大个子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回……回大人的话,小的叫赵六,是这帮人的头。”
“谁让你们来抢这批车队的。”
赵六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一下。
“没人让小的来,是小的自己……”
李锐一脚踩在他的手背上,军靴底的钢钉碾进肉里。
赵六惨叫了一声。
“再问一次。”李锐低头看着他。“谁让你来的。”
赵六的脸扭成一团,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块东西,递了上来。
一块铜质的腰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大宋厢军。
第521章 杜充的陷阱
腰牌被扔在临时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香云拿起来翻了个面,借着车灯的光仔细看了看。
“大名府厢军左营。”她念出腰牌背面刻的字。“这是杜充手底下的兵。”
李锐坐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靴子上还沾着赵六的血。
“不是兵了。”他说。“是被赶出来的。”
赵六跪在车前面,两只手被麻绳反绑着,脸上那一脚的印子青紫一片,鼻血糊了半张脸。
“说。”李锐看着他。“从头说,一个字不许编。”
赵六打了个哆嗦,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吐。
“小的原先是大名府厢军左营的伍长,手底下管着四个兵。半个月前杜大人突然说要裁撤厢军,把左营三千多号人全赶出了城。不给粮,不给饷,连兵器都收走了大半,就发了些破铜烂铁。”
“三千多人?”赵香云抬起头。“军情上说不明武装人员人数不详,看来不止这一拨。”
“可不就是。”赵六缩着脖子。“杜大人把我们赶出城的时候,让一个姓周的师爷传了句话,说往南走,往应天府的方向走,路上遇到运东西的车队就去抢。抢到了东西归自己,抢到粮食吃粮食,抢到银子花银子。”
李锐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说让你们抢车队。”
“是。”赵六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周师爷说得明明白白,说应天府那边的新主子要从汴梁运东西过来,路上肯定有车队经过,让我们拦着。”
赵香云冷笑了一声。
“杜充这个王八蛋,用自己的厢军当弃子。把人赶出来不给粮,逼着他们去当流寇截咱们的补给线。他一粒米不花,一个兵不损,就能消耗咱们的弹药和精力。”
“何止消耗弹药。”李锐从引擎盖上跳下来。“他想让这三千多个流寇堵在黄风岭一带,把汴梁到应天府这条路彻底搅烂。咱们每次运东西都得打一仗,打一仗就得费子弹,时间一长后勤线就断了。”
“那还有多少人散在外面?”赵香云问赵六。
赵六想了想。
“左营一共三千二百人,小的这一拨凑了一千出头。其他人分成了好几股,有的往东走了,有的还在黄风岭北面的山沟子里猫着。”
“还有两千多号人。”赵香云合上羊皮记事册。“就算是乌合之众,两千多人分散在官道两侧,每次运输都是麻烦。”
李锐蹲下身,跟赵六平视。
“周师爷还说了什么。”
赵六眨巴了两下眼睛。
“周师爷说,说只要能拖住南边的人,等开春了,杜大人自然会派人来接我们回去。”
“等开春。”李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杜充在等春天。
等金国大军从辽东和草原集结南下。
在那之前,他需要时间,需要把李锐拖在应天府,不让他北上。
于是他把自己的厢军当棋子丢了出来,三千多条人命换几个月的时间。
这笔账算得够狠。
“可惜算盘打错了。”李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他转头看向张虎。
“俘虏多少人。”
张虎跑过来。
“活着跪地投降的有四百二十个,跑掉的大概有三四百。死的嘛,坦克碾了一些,机枪扫了一些,步兵补刀捅了一些,地上躺着少说两百多具。”
“四百二十个够了。”李锐看着那些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俘虏。“全部用粗麻绳串起来,一个挨一个,跟车队一起回应天府。”
张虎挠了挠头。
“将军,这些人带回去干什么?应天府粮食不多,养四百多张嘴可不便宜。”
“谁说养他们了。”
李锐走到马车旁边,用手拍了拍那些装满子弹的木箱。
“大名府城外有三道壕沟,一丈深,两丈宽。坦克过壕沟需要有人先把沟填平。”
张虎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
“明白了。”
步兵们开始用麻绳把俘虏一个个串起来,就像穿糖葫芦一样。
麻绳从一个人的手腕绕到下一个人的手腕,四百多个人串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赵六被安排在最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串起来的同伴,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大人,我们是大宋的兵啊。”
“你们?”李锐已经翻上了吉普车。“你们连流寇都不如。流寇好歹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们被人像条狗一样赶出来,连主人让你们去死都不知道。”
赵六的脸白了。
“走。”李锐拍了拍车门。
坦克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
八辆马车的车轮被步兵们用木板垫着从雪坑里撬了出来,一辆接一辆地排上了官道。
四百多个俘虏被串在马车和坦克之间,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走得慢的,后面的步兵用刺刀尖往大腿上一戳,血沁出来就走快了。
队伍在风雪里拉得很长,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应天府的城墙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赵香云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人链。
“将军,杜充把厢军扔出来当消耗品,说明他自己的主力一个没动。加上那三百女真骑兵,城里的战力比预想的还完整。”
“我知道。”李锐靠在座椅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风。“所以才要快。等他把壕沟挖完,再从北面调来更多女真骑兵,那就不是三万发子弹能解决的了。”
“什么时候动。”
“等子弹入库,清点完毕,明天一早走。”
吉普车驶过应天府的城门洞。
守城的步兵看到车队回来,齐刷刷立正敬礼。
赵香云把车停在衙门废墟旁边。
李锐跳下车,走到第一辆马车旁边。
张虎带着两个步兵撬开一个木箱的盖子。
黄澄澄的复装子弹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油纸包着,每一排都用木隔板分开。
李锐伸手从箱子里抓出一把子弹,放在手掌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每一颗都是老赵和那帮铁匠一发一发手工压出来的,弹壳擦得锃亮,底火的铜帽压得严丝合缝。
他把子弹塞进步枪弹匣里,拉动枪栓,对着衙门废墟旁边一截断墙扣了一发。
砰。
子弹把砖墙打了个拳头大的洞。
没有哑弹。
“入库。”李锐把步枪挎回肩上。“一箱一箱清点,一发都不能少。”
步兵们喊着号子把木箱从马车上卸下来,一箱箱搬进衙门后院的库房里。
赵香云拿着清单站在库房门口勾画。
“三万发,全部到齐。”她合上羊皮记事册。“加上前线剩余的不到三万发,总共可用弹药约六万发。”
“六万发。”李锐算了一下。“够了。”
赵香云刚要开口说什么,帐篷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通信兵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炭笔短笺。
“将军,李狼的军用通讯器传回了信号!”
李锐接过短笺。
短笺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是通信兵根据断续语音记录下来的。
他看完之后,脸色沉了下来。
赵香云凑过来看了一眼。
“杜充那些壕沟,比陈三说的还要阴。”李锐把短笺递给她。
短笺上李狼的汇报只有三句话。
壕沟底部有暗层,猛火油坑覆土伪装。
土墙后有床弩阵地,射界覆盖壕沟正面通道。
女真骑兵驻扎在城北校场,马匹约三百。
第522章 壕沟与拒马
李狼是后半夜回来的。
二十一个白色身影脚裹厚毡、踏木屐从北面的雪原里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就跟鬼一样。
门口的哨兵差点举枪,认出是狼卫营的人才把手放下来。
李狼推开作战帐篷的帘子走进来,浑身上下全是雪,睫毛上都结了冰碴子。
他没说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张卷成筒的羊皮,铺在桌案上,用四个石头压住四角。
羊皮上用炭笔画着大名府的城防草图。
线条粗糙,但每一道壕沟,每一段土墙,每一个标注点的位置都画得极其精确。
“说。”李锐坐在桌案对面,手里转着炭笔。
李狼用冻得发紫的手指点在图上。
“三道壕沟,从城北绕到城东,呈半圆形。最外面一道宽两丈,深一丈半,坑底插满削尖的竹木。第二道比第一道窄一些,但更深,接近两丈。第三道最窄,只有一丈宽,紧贴城墙根。”
赵香云站在旁边,拿着炭笔在自己的羊皮记事册上快速记录。
“三道壕沟之间的间距呢。”她问。
“第一道到第二道之间约八十步。”李狼指了指图上的标注。“第二道到第三道之间约五十步。壕沟之间布满了拒马,用粗木头钉成十字架形状,半人多高,密密麻麻的,人都很难钻过去,更别说车辆。”
“拒马可以用迫击炮清。”张虎在旁边插了一句。“一发炮弹下去,木头渣子都不剩。”
“问题不在拒马。”李狼的手指移到第一道壕沟的位置。“我带人摸到第一道壕沟边上,趴在雪里看了整整两个时辰。壕沟不是实心的,坑底的泥土下面还有一层暗坑。”
“暗坑?”李锐的炭笔停了。
“猛火油。”李狼说。“他们在壕沟底部挖了暗层,灌满了猛火油,上面覆土伪装。如果有人跳进壕沟,或者有重物碾过去,覆土一塌,猛火油就会涌出来。城墙上只需要射一支火箭下去,整条壕沟就会变成一条火河。”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张虎吸了口冷气。
“狗日的杜充,够阴的。”
“还没完。”李狼的手指移到土墙的位置。“壕沟后面的土墙上布了床弩阵地。我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架床弩,射界覆盖壕沟正面所有可能的通道。如果有部队试图从壕沟上方搭桥通过,床弩可以在两百步外精准射击。”
赵香云放下炭笔。
“二十架床弩,加上猛火油暗坑,杜充是把壕沟设计成了一个陷阱。他不指望壕沟能挡住坦克,他要的是坦克陷进去之后被猛火油烧。”
“坦克陷进壕沟的可能性有多大。”李锐问。
赵香云想了一下。
“虎式坦克自重五十六吨,如果直接碾过两丈宽的壕沟,前端会先掉进去。履带抓地力再强也需要对面有着力点才能爬出来。如果壕沟底部是猛火油暗坑,覆土承受不住重量,坦克很可能会卡在坑里。到时候猛火油一点,五十六吨的铁棺材。”
张虎的脸色变了。
“那怎么打?坦克过不去,光靠步兵冲壕沟,那不是送死吗。”
“谁说坦克要过壕沟了。”
李锐拿起炭笔,在羊皮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李狼,你说第一道壕沟的宽度是两丈。”
“是。”
“88毫米高爆弹的爆炸半径是多少?”李锐转头看赵香云。
“直接命中点周围十五米内的土木工事全部摧毁。”赵香云报了个数。
“一发高爆弹能把壕沟炸塌多长。”
“两丈宽的土质壕沟,一发88毫米高爆弹能把至少三丈长的壕壁炸塌。壕壁的土方塌进沟里,再加上爆炸的冲击波,猛火油暗层也会被掀开提前引燃。”
“那就先让它烧。”李锐在第一道壕沟上画了一条横线。“五辆坦克在壕沟外五百步的位置架炮,对着壕沟逐段轰击。每一发高爆弹炸下去,猛火油被提前引燃,烧完了壕沟也就塌了。等火烧干净,壕壁的土方刚好填了半条沟。”
他的炭笔移到壕沟之间的拒马位置。
“拒马用迫击炮清。几轮炮弹下去,木头架子全碎。”
张虎眼睛亮了。
“那第一道壕沟烧塌了之后呢?第二道第三道怎么办?”
“同样的办法。”李锐在三道壕沟上依次画了横线。“88毫米高爆弹一道一道往里犁,让杜充自己埋的猛火油替我们烧沟。三道壕沟全部烧塌之后,再让这些流寇俘虏扛着沙袋上去,把剩下的缺口垫平。坦克只需要一条三丈宽的通道就够了。”
他把炭笔扔在地图上。
“杜充花了半个月挖的壕沟,我用半天就能犁平。”
赵香云拿起地图看了一会儿。
“土墙后面的床弩怎么处理。”
“坦克主炮的有效射程是多少。”李锐反问。
“88毫米炮在这个距离上,打固定靶不会偏差超过一尺。”
“床弩的有效射程呢。”
“最远三百步。”赵香云顿了一下。“坦克在五百步外开炮,床弩够不着。”
“这就是答案。”李锐站起来。“他的壕沟,他的拒马,他的床弩,全是冷兵器时代的东西。在88毫米高爆弹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张虎拍了一下大腿。
“妈的,那还等什么,明天就出发干他。”
“明天一早出发。”李锐看向帐篷里所有人。“五辆坦克全部出动,五百步兵全带上,迫击炮装车,弹药分装到每辆坦克的随车弹药箱里。”
他转头看向李狼。
“你的人休息四个时辰,天亮之前出发,先行一步回到大名府外围。大军到了之后,你负责在侧翼提供狙击掩护。如果女真骑兵从城北校场出来,第一时间通报。”
李狼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帐篷里只剩下李锐和赵香云。
赵香云给他倒了杯热水。
“将军,床弩阵地后面的女真骑兵是个变数。”
李锐端起杯子。
“怎么说。”
“三百匹马。如果杜充不蠢的话,他不会把骑兵留在城里等死。壕沟挡不住坦克之后,他唯一能打的牌就是让女真骑兵从侧翼迂回,冲击咱们的步兵和补给车队。”
“所以李狼在侧翼。”李锐喝了口水。“三百个骑兵冲锋的声音,两里外都听得到。只要李狼提前预警,两挺马克沁就够把他们全部钉在雪地里。”
赵香云把羊皮记事册合上,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什么。”李锐把水杯放下。“杜充最大的底牌就是那三道壕沟和三百骑兵。壕沟我用炮弹烧,骑兵我用机枪割。他以为自己修了座铁桶,在我看来就是个稍微结实点的土坷垃。”
他站起来,把军大衣的领子拉紧。
“通知全军,今晚吃饱睡好,明天开拔。”
第523章 兵临大名府
天还没亮透,应天府北门就开了。
五辆虎式坦克排成楔形阵列,一辆接一辆地碾过城门洞,履带在石板路面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柴油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城墙上的砖缝都在往下掉灰。
五百名装甲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步枪斜挎在肩上,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两辆军用运兵卡车载着迫击炮和弹药箱行驶在队伍中段。
四百多个流寇俘虏被麻绳串在一起,走在队伍最前面。
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个沙袋,五六十斤重,压得他们弯着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赵六走在最前头,脸上那一脚的青紫还没消,嘴唇冻得发白,眼珠子不停地转,像是在盘算着往哪跑。
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就是一个端着上刺刀步枪的步兵,枪尖跟他的后腰保持着一个非常不友好的距离。
李锐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上,赵香云开车。
吉普车行驶在坦克编队的后方,视野开阔,前面五个钢铁巨兽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大军沿着官道向北推进,速度不快,大约每个时辰走二十里。
雪还在下,但比昨天小了些,能见度勉强够看清半里外的东西。
一路上经过了两个空荡荡的村子,门板紧闭,烟囱里没有一缕炊烟。
有一个村口的井台上趴着一具冻僵的尸体,不知道死了多少天,身上盖了一层雪,只露出一只灰白色的手。
赵香云看了一眼,没说话,车也没停。
走了大半天。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色的线。
大名府的城墙。
李锐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城墙不算高,也就三丈出头,但修缮得还算完整。
城墙上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旗帜在寒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城墙前面的雪地上,能清楚地看到三道深色的线条横在那里。
壕沟。
从城北一直延伸到城东,把半座城围了个严严实实。
壕沟之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拒马,就像一片被砍倒的枯树林。
“停。”李锐放下望远镜。
坦克编队在距离第一道壕沟大约五百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引擎没有熄火,柴油机的低沉轰鸣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很远。
步兵在坦克两侧展开,自动形成了两道横列。
迫击炮从卡车上卸下来,在坦克后方五十步的位置架好了三门。
城墙上开始骚动了。
李锐举着望远镜能看到城头上的宋军在来回奔跑,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拉弓弦,有人站在垛口后面伸着脖子往外看。
一个穿着铠甲的将领模样的人站在城门楼上,身边围着几个副将。
那人的脸色在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
白的。
像一张纸。
“杜充在城门楼上。”李锐把望远镜递给赵香云。
赵香云看了一眼。
“抖了。”她嘴角弯了一下。“你看他的腿,膝盖一直在打弯。”
李锐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走到打头的那辆虎式坦克旁边。
黑山虎从炮塔舱盖里探出半个身子。
“将军。”
“调炮口,对准城门。”李锐拍了拍坦克的装甲侧裙板。“先不打,等我喊完话再说。”
黑山虎缩回炮塔里,炮塔转动的嗡嗡声响了几秒,88毫米长管炮管缓缓转向城门楼的方向。
五辆坦克的炮管几乎同时动了,五根钢铁手指一齐指向大名府的城头。
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炮管的金属表面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李锐拿起铜制传声筒,走到坦克前面。
他没有劝降。
劝降是留给有资格投降的人的。
杜充勾结女真大军,把自己的厢军扔出来当炮灰,在壕沟里灌猛火油。
这种人不配被劝降。
传声筒举到嘴边,李锐只说了一句话。
“距离本将攻城,还有一炷香。”
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去,在城墙上撞了一下,又弹回来,回声叠着回声。
城墙上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一片嘈杂爆发了出来。
隔着五百步的距离,李锐能听到城头上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骂,有人在哭。
杜充身边的那个副将冲到垛口前面,朝城下喊了一嗓子。
“放箭!放箭!”
城头上稀稀拉拉地站起来一排弓箭手,大约百十来号人。
弓弦声响成一片。
几百支羽箭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软绵绵地落了下来。
箭矢扎进雪地里,离坦克最近的一支距离履带还有二十多步远。
二十多步。
弓箭的极限射程勉强够到这里,但到了这个距离,箭头连棉甲都穿不透,更别说坦克的装甲钢板了。
张虎站在步兵队列前面,看着那些插在雪地里跟鸡毛毽子似的箭杆,忍了两秒没忍住,哈哈大笑出声。
“这他妈的叫放箭?”
步兵队列里也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个士兵走过去拔了一支箭看了看,铁箭头上锈迹斑斑,轻轻一掰就断了。
“将军,他们的箭头是锈的。”那士兵举着断了的箭头喊。
赵香云从吉普车上下来,走到李锐身边。
“弓弦受潮了。”她也举着望远镜在看。“你看城头上那些弓箭手,拉弓的时候手都在抖,弦拉不满。这种天气,牛筋弓弦受潮变软,射程至少掉三成。”
“杜充连弓弦都保养不好。”李锐把传声筒扔给旁边的卫兵。“城头上那些兵都是什么货色。”
“乌合之众。”赵香云收起望远镜。“我刚才数了一下,城墙上能看到的守军大概一千出头。站位混乱,有些人连盔甲都没穿,床弩阵地上只有七八个人在操作,动作生疏得像第一次上手。”
“床弩呢。”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壕沟后面土墙上的床弩。但城头上有四架,朝着咱们这个方向的垛口上架着。”
李锐点了下头。
“一炷香快到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正在西沉,余晖把雪地染成了橘红色。
五辆虎式坦克在夕阳下投射出巨大的黑色影子,影子一直延伸到第一道壕沟的边缘。
城墙上的弓箭手还在稀稀拉拉地放箭,箭矢落在雪地里噗噗作响,跟挠痒痒一样。
李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四百多个扛着沙袋的俘虏。
赵六的腿已经在打哆嗦了。
“张虎。”
“在。”
“一炷香到了之后,先用迫击炮清拒马。三轮齐射,把第一道壕沟前面的拒马全部炸碎。然后让俘虏上。”
“明白。”
李锐最后看了一眼大名府的城墙。
城门楼上,杜充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缩回去了。
第524章 填沟
迫击炮的轰响几乎没有任何预兆。
三门炮管同时喷出火舌,炮弹拖着尖锐的啸声砸进第一道壕沟前面的拒马阵里。
粗大的木头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渣,木桩子翻滚着飞上半空,又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得雪地上到处都是坑。
第二轮齐射。
剩下的拒马直接被掀翻了一片,十字架形的木架子断成了好几截,散得满地都是。
第三轮齐射落下来的时候,第一道壕沟前方百步之内已经看不到一个完整的拒马了,全是碎木头渣子和翻起来的冻土。
张虎放下望远镜。
“清干净了。”
城墙上的弓箭手又开始放箭。
箭矢划过天际,像一群没吃饱饭的麻雀,飞到半路就没了劲,软塌塌地落在距离坦克二十多步外的雪地里。
有几支箭运气好,飞得稍远了些,落在李锐脚前三四步的位置。
李锐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插在雪里的箭杆,嗤笑了一声。
“这玩意儿连我的大衣都射不穿。”
他摸了摸身上那件厚实的防风德式军大衣,皮质面料加棉质内衬,别说锈箭头,就是没生锈的箭头在这个距离上也只能留个白印。
赵香云站在吉普车旁边。
“一炷香到了。”
“我知道。”
李锐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向着前方狠狠往下一挥。
张虎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第一排,朝天放空枪!”
一百支步枪齐刷刷朝天扣响,枪声像一面墙一样拍向那群扛着沙袋的俘虏。
赵六的腿一哆嗦,沙袋差点从肩上滑下来。
“跑!往前跑!”
张虎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对着俘虏队伍的脚下开了一枪,雪泥溅起来打在赵六的裤腿上。
“谁敢停下来,下一发就不是打地了!”
四百多个俘虏像被鞭子抽了一样,扛着沙袋拼命往前跑。
雪地很厚,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沙袋掉了也不敢回头捡。
城墙上的宋军看到一大群人朝壕沟冲过来,弓箭手开始疯了似的往下射。
这回距离够了。
箭矢像雨点一样落进俘虏的队伍里。
一个跑在最前面的汉子后背上插了三支箭,扑通一声栽进雪里,沙袋从肩上滚下来,滚了两圈掉进壕沟底部。
又一个人被射中大腿,惨叫着单腿跳了两步,整个人连着沙袋一起滚进了坑里。
赵六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脸都白了。
“大人!城墙上在射我们!是自己人在射我们!”
张虎在后面吼了一声。
“你他妈现在没有自己人!往前跑!跑到壕沟边把沙袋扔下去,扔完了回来扛下一袋!”
赵六咬着牙往前冲。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箭矢呜呜地从头顶飞过,有的擦着耳朵过去,带起一阵腥风。
他跑到壕沟边上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差点吓得坐地上。
壕沟足足一丈半深,坑底黑漆漆的,插满了削尖的竹木桩子,有几具尸体挂在桩子上,是之前被箭射死滚下去的人。
沙袋和尸体混在一起,鲜血已经把坑底的冻土泡软了,红黑色的泥浆在桩子之间慢慢蔓延。
“扔!”
后面的步兵端着带刺刀的步枪逼上来了。
赵六把沙袋往坑里一丢,转身就跑。
四百多个俘虏来来回回地跑,扛一袋扔一袋。
每跑一趟就有人倒在路上,被自己曾经的袍泽从城墙上射死。
有个俘虏被箭射中了肩膀,疼得嗷嗷叫,沙袋掉了,人栽进了壕沟里。
他掉下去的时候,手抓住了一根削尖的竹桩,整个手掌被贯穿了,血顺着竹桩往下淌。
没有人去救他。
后面的沙袋砸下来的时候,直接把他埋了半个身子。
李锐站在吉普车旁边,举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切。
赵香云也在看。
“城墙上的弓箭手射自己人,射得比射我们的时候准多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讽刺。
“急了。”
李锐放下望远镜。
“杜充知道壕沟被填平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壕沟里的沙袋越来越多,混着尸体和泥土,很快就垫起了一段斜坡。
有几个俘虏在坑底发现了凸起的尖木桩子,挡住了沙袋的堆叠,只能蹲下来用冻僵的双手去拔。
木桩钉得很深,拔的时候手掌被木茬划得鲜血淋漓。
一个年轻的俘虏拔了半天拔不动,急得哭了起来。
他身后的步兵用刺刀尖戳了他一下。
“哭什么,使劲拔!”
年轻人咬着牙把桩子拽了出来,手上的皮已经撕掉了一层,红肉翻在外面。
填沟的速度比李锐预想的还快。
大约小半个时辰,第一道壕沟里就被沙袋和尸体垫出了一条三丈多宽的通道,虽然歪歪斜斜的不算平整,但足够坦克的履带抓住。
城门楼上,杜充重新露了头。
他趴在垛口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壕沟防线就这样被几百个炮灰用最原始的方式填平了一段。
他的胃在翻搅,酸水直往嗓子眼里涌。
李锐拍了拍打头那辆虎式坦克的侧裙板。
“黑山虎,上!”
黑山虎从炮塔舱盖里探出半个身子,朝那条新填出来的通道看了一眼。
“将军,路面不太实,碾上去会不会陷?”
“五十六吨压上去,不实也给你压实了。”
“得嘞!”
黑山虎缩进炮塔,舱盖咣当一声扣死。
引擎的轰鸣声陡然拉高了一个档次,坦克喷着黑烟向前碾去。
履带碾过那些带血的沙袋,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有的沙袋被碾破了,里面的沙土混着血水从缝隙里挤出来。
坦克的重量把通道压得越来越结实,履带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碾过壕沟上方那段最窄的路面。
前履带已经搭上了对面的实地。
后履带正在跨越壕沟的最后一段。
就在这个时候,坦克右侧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地面塌了。
不是壕沟里塌的,是壕沟边缘的地面,在坦克右侧两步远的位置,突然裂开了一个大坑。
黑漆漆的液体从坑里涌了出来。
猛火油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刺鼻得让人想吐。
坦克的右侧履带卡在了塌陷的坑边缘,整辆车歪了一下,引擎发出吃力的嘶吼。
城头上,一个宋军军官疯了一样挥手。
“扔火把!快扔火把!”
十几个点燃的火把从城墙上飞了下来,拖着橘红色的火尾,朝着那个涌着猛火油的坑口坠落。
第525章 铁棺材
第一支火把落进坑里的时候,猛火油像活了一样炸了起来。
火焰从坑口喷涌而出,卷着浓烈的黑烟冲上半空,把虎式坦克的前半部车身整个包裹了进去。
橘红色的火舌舔着炮塔的侧面,烤得装甲表面滋滋作响。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欢呼。
杜充从垛口后面站了起来,满脸涨得通红,挥着马鞭朝城下指。
“烧!烧死那个铁王八!”
他身边的副将跟着吼。
“往下扔石头!把那东西砸烂!”
几十个宋军抱着石块往城下砸,石头砸在坦克的炮塔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弹开之后滚进火堆里。
杜充笑得浑身发抖。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旁边一个幕僚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大人,铁车着了!着了!”
“看到了!”
杜充一把抓住幕僚的肩膀。
“传令下去,弓箭手全部集中火力,把后面那几辆铁车也射住!不能让它们上前来救!”
弓箭手拼命往坦克方向射箭。
箭矢叮叮当当地弹在装甲板上,连漆皮都没蹭下来。
李锐坐在三百步外的吉普车上。
赵香云转过头看他。
“着了。”
“我看到了。”
李锐看着那辆被火焰包裹的坦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拿起步话机。
“黑山虎,车内温度多少。”
步话机里传来黑山虎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
“将军,外面烧得挺热闹,里面还行,就是闷了点,呛嗓子。”
“引擎呢。”
“引擎没问题,就是右履带卡着了,得倒车才能出来。”
“那就倒。”
李锐把步话机放在腿上,转头看向后方四辆待命的虎式坦克。
“先不急。”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朝城墙的方向一指。
赵香云立刻明白了。
她拿起另一部步话机,频道切换到坦克编队。
“二号车到五号车,炮口瞄准城墙,找人最密的地方,等命令。”
四辆虎式坦克的炮塔开始转动,嗡嗡声在寒风里传出很远。
四根88毫米长管炮管缓缓抬起,像四根钢铁手指,指向了城头上那些正在欢呼的宋军。
杜充还在笑。
他的副将也在笑。
城墙上所有人都在笑。
他们看着那辆被火海吞没的铁车,觉得自己赢了。
李锐把步话机举到嘴边。
“开炮。”
四声轰鸣撕裂了整个天际。
88毫米高爆弹带着死亡的呼啸从炮管里喷射出去,一眨眼的工夫就飞过了那五百步的距离。
第一发炮弹命中城门楼的左侧角楼。
整座角楼像被巨人踢了一脚,砖石碎块和木头椽子混着人体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出去,站在角楼上的十几个弓箭手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碎成了一团血雾。
第二发炮弹砸在城墙正面最密集的垛口段。
连续排列的砖垛像积木一样被掀翻了,大块的砖石翻滚着砸向城墙内侧,把下面几个搬石头的宋军拍进了地里。
第三发打在了城头上那四架朝外的床弩阵地上。
弩架被炸得四分五裂,弩臂和绞盘飞上了天,操作床弩的七八个人变成了几滩分不清谁是谁的肉泥。
第四发炮弹正正地砸在杜充脚下三步远的城墙面上。
爆炸的气浪像一只巨手,把杜充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才撞在一堵断墙上停下来。
他满头满脸全是砖灰和碎石渣子,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
他的幕僚没有他那么幸运。
那个刚才还在喊“着了着了”的幕僚,半个身子被砖块埋住了,嘴里往外冒着血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经没有呼吸了。
城墙上的欢呼声在一秒之内变成了哭嚎。
到处都是断臂残肢和碎砖烂瓦。
一面“杜”字大旗被气浪撕成了两半,燃着火飘在半空里,像一只垂死的蝴蝶。
火海中的虎式坦克引擎声突然拉到了最高。
黑山虎把倒挡踩到底,五十六吨的钢铁巨兽在火坑边缘硬生生往后拽。
履带咬住了坑沿的冻土,一寸一寸地倒退。
前装甲拖着一串火苗从火海里退了出来。
整辆坦克的正面被熏得漆黑一片,装甲板上的漆都烧焦了,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但车体完好无损。
履带完好无损。
炮管完好无损。
黑山虎打开舱盖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全是黑灰,咧着一嘴白牙往城墙上看了一眼。
城头上已经看不到几个站着的人了。
李锐放下步话机。
赵香云看着那辆从火海里倒退出来的坦克,嘴角抽了一下。
“猛火油烧虎式坦克,跟拿蜡烛烤铁锅差不多。”
“杜充不懂这个。”
李锐从吉普车上跳下来。
“他以为火能烧穿钢板,那是因为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硬的东西就是一口铁锅。”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惨状。
四发炮弹,至少报销了两三百人,外加四架床弩和一座角楼。
城墙上的砖垛缺了好几段,像被狗啃过的饼子一样参差不齐。
杜充正被两个亲兵从碎砖堆里往外拽,满脸都是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嘴在张合,但隔着这么远听不清在喊什么。
李锐不在乎他在喊什么。
他转头看向张虎。
“壕沟里的猛火油烧得差不多了吧。”
张虎往前看了一眼,那个塌陷的暗坑里,火势已经小了许多,猛火油烧得快灭得也快,大部分液体已经被火焰吞噬干净,只剩下一些残火在坑边舔着焦黑的泥土。
“快了,再等一会儿就灭。”
“不等了。”
李锐指着那群缩在后方瑟瑟发抖的俘虏。
“让他们继续填,把那个暗坑也给我埋了,填完了坦克直接过。”
张虎领命走了。
赵香云站在车旁,望远镜对着城墙上那个被拖起来的杜充看了好一阵。
“他应该已经明白了。”
“明白什么。”
“再厚的城墙,在88毫米炮弹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第526章 重机枪清场
暗坑被填平之后,五辆虎式坦克重新排成横列。
88毫米炮管对准了第二道壕沟,五发高爆弹依次出膛。
壕沟里埋着的猛火油被炸了出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李锐按照自己在帐篷里定的方案,一道壕沟一道壕沟往里犁。
火烧完一道,俘虏就上去填一道。
第二道壕沟的火比第一道烧得更猛,因为灌的猛火油更多。
黑色的浓烟柱子升到半空里被寒风吹散,空气里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等到第三道壕沟也被炮弹引燃,杜充精心设计的三道火河防线已经全部变成了三条冒着青烟的焦黑沟渠。
俘虏们扛着沙袋在火还没完全灭的时候就被驱赶着下去填沟了。
有几个人的鞋底被烫穿了,跳着脚往回跑,被步兵用枪托砸回去。
赵六已经不哭了。
他的脸上全是灰和血,眼神变得木呆呆的,扛着沙袋机械地来回跑,像一具会走路的躯壳。
城头上的弓箭手还在射,但箭矢越来越稀。
四发88毫米炮弹把城墙上最集中的那段守军阵地炸了个稀烂,剩下的弓箭手已经不敢站在垛口后面了,只是偶尔探出半个身子盲射一两支箭就缩回去。
射出来的箭歪歪扭扭的,有几支甚至往回飘,差点射到自己人头上。
张虎指挥三门迫击炮重新调了射角,对准壕沟之间最后几段残存的拒马又轰了两轮。
炮弹落下去,木头渣子漫天飞扬。
拒马阵变成了一地的碎木片。
城墙内侧突然传来嘈杂的动静。
李锐举起望远镜。
城门打开了。
不是投降,是出兵。
一大群穿着杂色铠甲的宋军从城门洞里涌了出来,举着刀枪,踩着齐踝深的积雪,朝着步兵连的方向冲过来。
人数不少,黑压压的至少两三千人。
赵香云也看到了。
“杜充这是发疯了?壕沟烧完了,他把预备队全扔出来?”
“不是发疯。”
李锐放下望远镜。
“他知道壕沟没了之后坦克能直接碾进城里,所以赌最后一把,想在城外拖住咱们。”
赵香云冷笑了一声。
“拿人命拖?”
“他不缺人命。”
李锐回头看了一眼两侧制高点的位置。
张虎已经跑过去了。
十挺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正在两侧的雪坡上架设,长长的帆布弹链从铁弹药箱里抽出来,填入枪膛。
机枪手趴在枪尾后面,瞄准了城门方向。
三千宋军越跑越近。
李锐能看到他们的脸了。
大多数人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恐惧。
有些人手里的刀都拿反了。
有些人根本没穿鞋,光着脚在雪地里跑,脚印里留下血痕。
后面有一队穿着皮甲的督战队,提着大刀跟在宋军后面,谁跑得慢就劈一刀。
有个瘦小的宋军兵跑着跑着摔倒了,督战队一刀砍在他的后脑勺上,人趴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妈的。”
张虎蹲在机枪旁边,看着那些被驱赶着冲锋的宋军,骂了一句。
“这帮人就是被赶出来送死的。”
李锐走到张虎旁边。
“等他们进两百步的距离。”
“将军,这些人根本没有战斗力,放近了打不是浪费子弹吗?”
“两百步以内打,一轮就能结束。”
李锐看着那群越来越近的宋军。
“拉远了打,他们跑得散,反而要追着扫。”
张虎想了想,点了下头。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前排的宋军已经能看清步兵连阵列里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了。
有人开始迟疑,脚步慢了下来。
后面的督战队又开始砍人了。
“跑!往前冲!谁敢退后一步格杀勿论!”
宋军被逼得发出凄厉的喊杀声,举着生锈的刀枪继续往前冲。
李锐抬起右手。
十个机枪手同时扣住了扳机。
他的手落了下去。
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幕像一把无形的巨镰,从两侧交叉着贴地扫过去。
子弹打进人体的声音很闷,像用棒子捶被子。
前排的宋军整排整排地倒下去,就像被割的麦子。
有人被打断了腿,倒在雪地里翻滚哀嚎。
有人的胸口被打穿了好几个洞,血从洞里喷出来,在雪地上画出触目的扇形。
督战队也没能幸免。
那几个提着大刀砍自己人的皮甲兵被弹幕扫到之后,刀都飞了出去,人像木桩子一样栽倒在地。
十秒钟。
张虎在心里数着。
十秒钟之后,冲锋的三千宋军已经倒了一半。
剩下的人彻底崩了。
他们扔掉刀枪,转身往城门方向拼命跑。
有人跑着跑着被尸体绊倒,在血泊里滚了一身红,爬起来继续跑,跑几步又被别人撞倒。
溃兵们哭喊着涌向大名府的城门洞。
城门楼上,杜充趴在断墙后面,看着城下那副人间地狱的景象,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身边的副将扯着嗓子喊。
“大人!溃兵要回城了!开不开门让他们进来!”
杜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看了看城外那五辆巨大的铁车,又看了看那些哭着朝城门跑来的溃兵。
“关门。”
副将愣了。
“大人?”
“关城门!”
杜充的声音尖得变了形。
“把门关死!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巨大的包铁城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合拢。
几百个跑在最前面的溃兵已经跑到城门洞了,伸出手就要扒门板。
城门在他们眼前砰地关死了。
铁闩从里面插上的声音,比外面的枪声还刺耳。
几百个宋军被关在了城外。
他们拼命拍打着包铁的大门,有人用拳头砸,有人用脑袋撞,有人哭着跪在门前磕头。
“开门!大人开门!我们是自己人!”
城墙上没有人回应。
第527章 破城之锤
门外的溃兵哭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有人开始骂。
“杜充你个狗日的!把老子赶出来送死,现在连门都不给开!”
“我日你祖宗十八代!”
一个满脸血的宋军兵抄起地上一根断枪,朝着城门砸了几下,包铁的门板纹丝不动,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回过头,看到了三百步外那一排黑色的铁车和整齐的步兵阵列,腿一软,扑通跪在了雪地里。
“别射了!大爷们别射了!我们投降!投降!”
三四百个溃兵跟着跪了下来,黑压压跪了一地,兵器扔得满地都是。
李锐站在坦克旁边,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
“张虎,去收了他们的兵器,绑起来押后面。”
“是。”
张虎带着一队步兵跑过去收缴俘虏。
赵香云走过来。
“杜充把自己的门关了。”
“他不关也得关。”
李锐用炭笔在手掌里转了一圈。
“三千人冲出来全部送掉了,城里还能有多少?守城墙的被四发炮弹炸没了小一半,剩下那点人连垛口都站不满。”
他指了指那扇包铁的大门。
“那扇门是他最后的遮羞布。”
赵香云看了一眼城门,三丈多高的厚重木门,外面包着铁皮,门钉有拳头大,看起来确实结实。
“要我去通知黑山虎吗?”
“不用通知。”
李锐把炭笔收回口袋,走到五辆坦克前面。
“全体听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很清楚。
五辆坦克的舱盖同时打开,五个车长探出半个身子。
“一字排开,炮口平放,对准城门中心位置。”
五辆虎式坦克缓缓移动,排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炮塔转动的嗡嗡声汇成了一片。
五根88毫米炮管降下来,平平地指向了城门正中央的那块铁皮。
城墙上有几个探头张望的宋军看到了这个场面,吓得缩回去的速度比兔子还快。
城门楼的断壁后面,杜充的副将声音都在抖。
“大人!他们的铁管子对着城门了!”
杜充半靠在碎砖堆上,铠甲上全是灰和血,左边太阳穴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沿着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回答副将的话。
他的眼睛盯着城门的方向,嘴唇不停地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城门外,李锐举起右手。
五辆坦克的装填手同时将穿甲弹推入炮膛,炮闩锁死的声音咔嗒咔嗒地响了五下。
李锐的手落下来。
“打。”
五发穿甲弹同时出膛。
炮口喷出的火焰把周围的雪都烤化了一圈。
穿甲弹的飞行速度比声音还快,城门根本来不及发出任何反应。
五个巨大的窟窿在同一瞬间出现在包铁大门上。
铁皮像纸片一样被撕裂,木板碎成了满天飞舞的木屑,门钉崩飞出去打在城墙上,嵌进了砖缝里。
整扇城门从门框上脱落了下来。
三丈多高的厚重木门轰然倒地,砸起一片烟尘和碎雪。
门后面空荡荡的。
城门洞里一个人都没有。
杜充连守门的兵都没敢留。
黑山虎第一个驾驶坦克碾了过去。
履带碾过燃烧的门板残骸,碾过断裂的铁皮和散落的门钉,碾过城门洞的石板路面,开进了大名府。
引擎声在城门洞里轰鸣回荡,震得两侧的城墙都在嗡嗡发颤。
后面四辆坦克鱼贯而入。
五百名装甲步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跟在坦克后面,靴子踏在碎砖和木屑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大名府的主街空无一人。
两侧的商铺全部关门闭户,门板钉得死死的,连缝隙都没有。
没有叫卖声,没有狗叫声,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只有坦克履带碾过石板路的金属摩擦声,和步兵军靴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赵香云把吉普车开进城门洞,在主街上缓缓跟进。
她扫了一眼两侧那些钉死的门板。
“跟汴梁当初一模一样。”
“每座城被坦克碾过之后都是这个样子。”
李锐坐在副驾驶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屋顶。
“让张虎派一个排上屋顶搜索,防止有人藏在上面射冷箭。”
赵香云用步话机传达了命令。
很快,几十名步兵分成小组翻上了两侧的屋顶,端着枪沿着屋脊快速搜索推进。
坦克编队在大名府留守司衙门前面停了下来。
衙门大门敞开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院子里的石板上散落着几件丢弃的铠甲和兵器,像是有人走得太急,连东西都来不及拿。
李锐跳下吉普车,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大步走进衙门。
前堂空了。
书房空了。
后院也空了。
案几上的茶杯还是温的,茶水冒着最后一缕热气。
墙角的火盆里有几张烧了一半的纸,卷曲的纸边还在冒着火星子。
一张镶金的太师椅摆在堂前正中央的位置,椅背上搭着一件锦缎披风,没来得及带走。
李锐一脚把太师椅踹翻了。
椅子摔在地上哐当一响,滑出去撞在柱子上。
“人呢。”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前堂里回荡。
衙门后院的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响。
李狼从房梁上翻身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白色伪装披风上沾满了灰尘和蛛网。
“将军。”
“杜充呢。”
“跑了。”
李狼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半炷香之前从北门出去的,身边跟着二十多个亲兵,还有六七个穿金国皮甲的人。”
赵香云从后面走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穿金国皮甲的人。”
“是。”
李狼点了一下头。
“女真人。”
第528章 女真残兵
李锐站在留守司前堂正中央,低头看着被他踹翻在地的太师椅。
椅背上的镶金花纹在火盆的余光里闪着微弱的光,那件锦缎披风从椅背上滑落,摊在碎砖地面上,像一张被扒下来的皮。
赵香云已经绕到了案几后面,手里翻着桌上散乱的文书。
大部分是些鸡毛蒜皮的公文,调粮的,征役的,催饷的,全是废纸。
她翻到最下面一层的时候,手停了。
“李锐。”
李锐走过去。
赵香云把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递给他,上面的字不是汉字。
弯弯曲曲的笔画,墨迹还很新,用的是一种粗糙的兽皮墨水,闻起来有股腥臭味。
“女真文。”
赵香云的声音很平。
“我在汴梁宫里见过这种字,金国使臣递过来的国书就是这个样子。”
李锐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用汉字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抄译的备注。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臣杜充谨奏大金国完颜宗翰元帅,愿以黄河以北六州之地为献,换大金铁骑南下护持,臣当为内应,开城迎师。”
念完之后,前堂安静了几息。
李狼站在院子里没动,白色伪装披风上的灰尘在火盆的光里飘着。
赵香云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支炭笔,在羊皮记事册上快速记了几行字。
“日期呢?”
“没写日期。”
李锐把羊皮纸对着火盆的光看了看,墨迹的深浅很均匀,纸边没有发黄。
“最多三五天前写的,墨都没干透。”
他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军大衣的内袋里。
“大宋的留守,拿大宋的俸禄,吃大宋的粮食,转头就把大宋的地盘卖给金人换命。”
赵香云没接话,继续翻桌上的文书。
她又抽出了两张纸,是汉字写的,但上面盖着一方朱红色的大印,印文她认得。
“大名府留守司印。”
赵香云把纸摊平,扫了两眼,眉头皱起来。
“这是一份调兵令,调城北校场三百女真骑兵分三批北撤,第一批一百二十人已于五日前出发,第二批一百七十人于三日前出发。”
她抬头看了李锐一眼。
“第三批就是跟着杜充跑的那六七个人。”
李锐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
“也就是说,城北校场那三百女真骑兵不是藏在城里,是提前分批撤走了。”
“对。”
赵香云把调兵令放进文件夹里,炭笔在记事册上又添了一笔。
“第一批五日前走,第二批三日前走,杜充自己带最后几个人断后,时间算得很精。”
“他早就没打算守大名府。”
李锐看了一眼墙角火盆里那几张烧了一半的纸。
他蹲下去,用手指把还没烧完的纸片拨出来。
大部分已经烧成了黑灰,只有两片还能看出字迹,一片写着“完颜”两个字,另一片写着“合兵于”三个字,后面的全烧没了。
“合兵。”
李锐把纸片捏碎,站起身。
“他不光是跑,他是去跟前面那两批女真骑兵汇合。”
赵香云的炭笔停了。
“两百九十个女真骑兵加上杜充的亲兵,凑在一起就是三百多人的骑兵队伍。”
“三百多骑兵在雪原上跑起来,吉普车都不一定追得上。”
李锐转身看向院子里的李狼。
“杜充从北门出去之后往哪个方向走的?”
“东北。”
李狼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我在屋顶上看到的,出北门之后没走官道,直接往东北方向的野地里切,马蹄印很深,跑得很急。”
“东北方向。”
李锐走到堂前的柱子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道的军事地图,摊在案几上。
他的手指沿着大名府北门往东北方向划过去。
“东北走三十里是永济渠,渠面冬天结冰能过马,过了渠就是河间府的地界。”
赵香云凑过来看地图。
“河间府?那地方在金国南下的时候就被打烂了,现在是三不管的废墟。”
“废墟最适合藏人。”
李锐用红色炭笔在河间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前两批撤走的女真骑兵很可能就藏在河间府一带等着汇合。”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回怀里,看着李狼。
“带你的人出去。”
李狼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
“滑雪板,弹药带满,从北门追。”
李锐走到李狼面前,声音压低了一些。
“杜充我要活的。”
他顿了一下。
“女真人不用留。”
李狼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
白色伪装披风的下摆扫过门槛,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就消失了。
赵香云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李狼消失的方向。
“他带二十一个人追三十多个骑兵,兵力差了一半。”
“骑兵在雪地上跑不快。”
李锐回到案几前坐下,眼睛扫过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
“滑雪板能跑快。”
他拿起步话机,按下通话键。
“张虎。”
步话机里传来张虎的声音,带着喘气。
“将军,城内东西两坊搜了一半了,抓了三十多个藏在地窖里的守军,都缴了械。”
“搜完不用管他们,全部押到留守司门口跪着。”
李锐松开通话键,又按下去。
“把城里所有参与抵抗的军官单独拎出来,拖到衙门前面的广场上。”
张虎那头沉默了一瞬。
“将军,怎么处置?”
“枪决。”
李锐把步话机放在桌上。
“用血告诉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大名府换主人了。”
赵香云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炭笔在记事册封面上无意识地转着。
窗外传来步兵军靴踩碎砖瓦的声音,还有被拖出来的军官哭喊求饶的动静。
她没有往窗外看。
“李锐,杜充信里写的是完颜宗翰。”
李锐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完颜宗翰,金国西路军主帅,当初打太原的就是他。”
赵香云合上记事册。
“太原那一仗你把他的主力全歼了,他应该已经退到辽东去了,杜充写信给一个在辽东的人,信怎么送过去?”
“用那些女真骑兵当信使。”
李锐的目光落在火盆里的灰烬上。
“三百骑兵分三批北撤,每一批都能带信,还能带消息回来,这条线不知道跑了多少趟了。”
赵香云的炭笔停住了。
“所以杜充不是临时起意投金。”
“他经营这条线少说也有一个月了。”
广场上传来一声枪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整齐的枪声间隔很短,每一声之后都跟着一道沉闷的倒地声。
李锐没有起身去看。
他的目光移向北方的窗户,窗外是大名府灰蒙蒙的天际线,再往北,就是李狼正在追击的那片雪原。
赵香云的步话机突然响了。
她按下通话键。
李狼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出来,被风雪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目标已目视确认,二十七匹马,正往东北方向跑,距离我方约八百步。”
赵香云看了李锐一眼。
李锐伸出手,接过步话机。
“马队里有没有分出小队往别的方向走?”
“没有,全挤在一起跑。”
李狼的声音顿了一下。
“后排六个女真人停下来了,在倒骑拉弓。”
步话机里传来风声和雪粒刮擦枪管的细碎响动。
然后是李狼最后一句话。
“他们在朝我们射箭。”
第529章 雪原狙杀
雪原上的风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李狼趴在一个半人高的雪堆后面,单眼贴着瞄准镜的橡胶眼罩,左手托着枪托下方的皮垫,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九八式狙击步枪的枪管上包了一层白布条,跟周围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前方八百步的位置,六个穿着深色皮甲的女真骑兵勒住了马头,战马在雪地里打着转,喷出的白气在风里被扯成碎条。
六个人从马背上解下了弓。
那弓比寻常宋军的步弓大了一号,弓臂用动物筋腱和角片层压而成,在零下的天气里仍然保持着弹性。
一个体格最壮的女真人双腿夹紧马腹,通身往后仰,弓弦拉到了耳后。
箭矢离弦。
嗡的一声,箭杆在风里抖动着飞了过来,扎进了李狼右前方三步远的雪地里,箭尾的雕翎还在颤。
又是两支箭飞过来,一支从头顶掠过去,另一支打在了雪堆上,箭头穿过松软的积雪插了进来,离李狼的肩膀不到一尺。
身后十步远的位置,另一个狼卫营的士兵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这帮女真人的弓劲儿真大,八百步还能射这么远。”
李狼没有回头。
他的瞄准镜里,那个体格最壮的女真骑兵正在从箭壶里抽第二支箭,嘴里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隐约能听到几个粗犷的音节。
其他五个女真人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他们在笑。
李狼的呼吸很慢,每一次吸气都压在横膈膜下面,让胸腔的起伏降到最小。
瞄准镜的十字线从那个女真人的胸口缓缓上移,经过喉结,经过下巴,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他的眉心。
八百步,对弓箭来说已经接近极限射程。
对九八式狙击步枪来说,这个距离的弹道下坠量他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
十字线往上微调了两个刻度。
食指从护圈外移进来,搭上了扳机。
那个女真人正好张开嘴,准备再喊一句什么。
枪响了。
沉闷的声音在雪原上滚了一圈,被大风卷着往远处送。
瞄准镜里,那个女真人的半边脑袋消失了。
一蓬红色的雾从他头顶炸开来,在白色的雪原背景上格外刺眼。
无头的躯体在马背上晃了两晃,手里的弓掉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从马背上滑了下来,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不规则的凹坑。
其他五个女真人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愣了足足两息之后,最近的一个女真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然后猛地抬起头,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张望。
他什么都没看到。
白茫茫的雪原上,除了风和飞雪,什么都没有。
第二声枪响。
这个张望的女真人脖子往后一仰,身体从马背上翻了下去,后脑勺上多了一个拇指大的窟窿,红的白的混在一起洒了一地。
剩下四个女真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一个年纪最大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女真话,四个人同时扑低身体贴在马脖子上,拼命踢马腹,想打马往前跑。
第三声枪响,第三个女真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子弹从他的左肩胛骨打进去,从右胸口穿出来,带出了一大片碎骨和血肉。
然后是第四声,第五声。
狼卫营的其他狙击手也开火了。
二十一支九八式狙击步枪从不同角度同时发射,枪声此起彼伏,在雪原上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六个断后的女真骑兵,在十五息之内全部从马背上消失了。
六匹无主的战马在雪地上惊慌地兜着圈子,蹄子踩在主人的血泊里,马蹄印从白色变成了红色。
前方四五百步的位置,杜充的马队明显加速了。
马蹄扬起的雪沫在风里变成了一道长长的白幕,二十多匹马挤在一起往东北方向狂奔。
李狼从雪堆后面站起身,拍了拍军服上的雪。
“换弹,跟上。”
二十一个白色幽灵从各自的掩体后面起身,弯腰踩住滑雪板的绑带,动作整齐划一。
滑雪板贴着雪面推了出去。
二十一条白色的低矮身影在雪原上无声地滑行,速度越来越快,跟前方那支马队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马蹄在深雪里每踏一步都要陷进去半尺,战马的体力消耗极大,呼出的白气越来越粗。
滑雪板几乎不怎么陷入雪面,在结了薄冰壳的积雪上滑行的速度甚至比平路跑步还快。
杜充的马队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的是二十多个贴地滑行的白色影子,无声无息地追了上来,像雪地里长出来的鬼。
那人扭过头,冲着马车嘶声喊。
“大人!后面追上来了!跑不掉了!”
马车里传出杜充的声音,又尖又碎。
“不准停!往前跑!过了永济渠就有人接应!”
赶车的亲兵把鞭子抡成了一个圆,死命抽打拉车的两匹马,马身上被抽出了一道道血痕。
李狼一边滑行一边把枪栓拉开,退出空弹壳,手指从胸前弹药袋里摸出一发子弹推了进去。
他没有瞄准马车上的人。
瞄准镜的十字线落在了左边那匹拉车马的前腿关节上。
手指扣下扳机。
枪声在风里几乎听不到。
那匹马的前腿从膝盖处折了,整匹马往前一栽,脑袋犁进雪地里,惯性带着车辕往前冲了两步,另一匹马被拽得往旁边歪,两匹马的缰绳搅在了一起。
马车翻了。
车厢侧翻在雪地上,木板碎裂的声音混着马匹的嘶鸣,一个穿着官袍的身影从碎裂的车厢里滚了出来,在雪地上翻了两圈。
杜充的金冠掉了,头发散了,脸上被碎木片划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混着雪水糊了满脸。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双腿发抖,膝盖在雪地里跪了一下又站起来,又跪了一下。
周围的亲兵勒住马回来救他,但刚掉头就听到了枪声。
两个亲兵同时从马背上栽下来,一个被打穿了后背,一个被打碎了肩膀。
李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着风雪听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下马,扔兵器,跪下。”
剩下的亲兵互相看了看,有人已经开始往下扔刀了。
杜充跪在翻倒的马车旁边,浑身的雪已经被他身上渗出的汗和血染成了淡红色。
他看到了一双黑色的军靴,踩着滑雪板,无声无息地滑到了他面前。
靴底上沾着雪和泥。
李狼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杜充张开嘴,刚想说什么。
李狼的军靴抬起来,踩在了他的脸上,把他的半张脸压进了雪地里。
“杜大人,跟我走一趟。”
第530章 河南路尽在掌握
天亮的时候,李狼把杜充带回了大名府。
确切地说,是拖回来的。
杜充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一匹缴获的女真战马的马鞍上,人在雪地上被拖了十几里路,官袍磨烂了大半,膝盖和手背全是血痂。
他身后还串着十一个活着的亲兵,也是同样的绑法,一个串一个,像一串粽子。
留守司衙门前面的广场上,昨天晚上枪决的军官尸体还没来得及收,血已经冻成了黑色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李狼把缰绳扔给张虎,自己走进了衙门。
“人带回来了。”
李锐坐在前堂的案几后面,面前摊着那张军事地图,红色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好几个圈。
他没看杜充,先看了李狼。
“女真人呢?”
“断后的六个全部击毙。”
李狼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刀柄朝下放在案几上。
“马队里还有七个穿便衣的女真人,试图假装宋军亲兵混过去,被我手下认出来了,四个当场击毙,三个不肯投降,拔刀反抗,也杀了。”
“加上断后的六个,一共十三个女真人。”
赵香云站在旁边,手里的炭笔在记事册上飞快地记着。
“跟杜充那封调兵令对得上,第三批撤离的女真人就是这十三个,全部解决了。”
李锐点了一下头。
“伤亡呢?”
“狼卫营无一伤亡。”
李狼的语气跟说天气一样平淡。
“箭没射到人,他们弓的射程不够。”
李锐终于把目光移向了门外。
广场上,张虎正把杜充从马背后面解下来。
杜充的腿已经站不直了,两个步兵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衙门里送。
他的脸上全是冻烂的伤口,嘴唇干裂出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被拖进前堂的时候,他的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碎裂的地砖上。
步兵松开手,他就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脸贴着冰凉的砖面,肩膀一抽一抽地动。
李锐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杜充面前。
他蹲下去,伸手抓住了杜充散乱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砖上提了起来。
杜充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仁涣散地转了两圈,才对上李锐的脸。
“杜大人。”
李锐的声音很轻。
“跑了一夜,累不累?”
杜充的嘴张开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将军……将军饶命……求将军饶命……”
他的膝盖开始在地上蹭,想磕头,但头发被李锐攥着,脑袋低不下去。
“我是被逼的……金人逼我的……我是大宋的臣子……我不是叛国……”
李锐从军大衣内袋里掏出那封羊皮纸,在杜充面前晃了晃。
“这个字是谁写的?”
杜充看到那封信的瞬间,脸上仅存的血色也没了。
“这……这是……”
“臣杜充谨奏大金国完颜宗翰元帅,愿以黄河以北六州之地为献。”
李锐一字一句地念。
“杜大人,你的记性不好,我帮你念一遍。”
“不是!将军!这封信我没送出去!我只是写了,没送出去!”
杜充的声音尖厉起来,口水和血丝一起从嘴角淌下来。
“我写了好多封,都没送!我没有真的投金!”
赵香云在旁边翻开了文件夹里的调兵令。
“三百女真骑兵分三批北撤,第一批一百二十人五日前出发,第二批一百七十人三日前出发。”
她把调兵令递到杜充面前。
“杜大人,这也是没送出去的?”
杜充的眼睛瞪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百个女真骑兵,是怎么从金国跑到大名府城北校场来的?”
赵香云的声音不紧不慢。
“是他们自己走过来的,还是杜大人请过来的?”
“我……”
杜充的嗓子里发出一声干呕,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李锐松开了他的头发。
杜充的脑袋砰地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锐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杜充,把羊皮纸折好重新塞进口袋。
他没有再问第二个问题。
该问的在应天府审讯文官的时候就已经问完了,该知道的从调兵令和密信里也全部知道了。
有些人不值得浪费吐真剂。
李锐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
枪机拉开的声音在前堂里格外清脆。
杜充听到了那个声音,浑身猛地一颤,从地上抬起头来,满脸的血和泥。
“将军!不要!我有用!我知道完颜宗翰在哪里!我知道他在辽东的兵力部署!我能帮你!”
李锐的枪口顶在了杜充的额头上。
冰冷的枪管抵在皮肤上,杜充的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将军!我真的有用!我可以当内应!我帮你打金国!”
李锐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杜大人。”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你在大宋当了一辈子官,卖了大宋,投了金国,现在又想卖金国,投我。”
他顿了一下。
“你觉得,我敢用你?”
杜充的嘴还张着,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了。
枪响了。
杜充额头正中多了一个圆洞,后脑勺炸开了一蓬红白相间的碎片,溅在了身后碎裂的地砖上。
他的身体往后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没有了焦距。
李锐把勃朗宁的枪口朝上吹了一下,收回牛皮枪套。
前堂里安静了几息。
赵香云把记事册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四个字。
杜充,已毙。
然后合上了记事册。
“外面那十一个亲兵怎么处理?”
“参与投金的军官枪决,普通亲兵编入苦力队,去挖煤。”
李锐走回案几前坐下,把军事地图重新摊开。
赵香云也走过来,站在案几旁边,看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的圈。
“东西都清点了?”
“张虎昨晚搜了一夜。”
赵香云翻开文件夹最后几页。
“大名府府库存粮六千四百石,铜料一万两千余斤,铁料八千余斤,金银没有官库记录,但从杜充的私宅和后院地窖里搜出来黄金约三千两,白银一万八千两。”
李锐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铜料一万两千斤。”
“加上应天府那三万八千斤正在押运途中的,加起来五万斤铜料。”
赵香云在记事册上算了一笔。
“够铸差不多十万发弹壳,加上现有的库存,撑三到四个月没问题。”
李锐拿起红色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汴梁往北,经过应天府,一直画到大名府。
三个红点被一条红线串了起来。
“整个黄河以南,从汴梁到应天府到大名府,全线控制。”
他把炭笔尖点在大名府的位置上,用力按了一下,在地图上留下一个深红色的印记。
赵香云看着那条红线在地图上延伸的方向。
“下一步呢?”
李锐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沿着地图往南移动,经过淮河,经过长江,一直落在了江南那片还没有红色标记的区域。
然后又往北看,越过黄河,越过河间府,穿过辽阔的华北平原,一直看到地图边缘那些模糊的山脉轮廓。
他把炭笔放下来。
还没开口,衙门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虎跑进来,军靴上沾着泥和雪,喘着粗气。
“将军!”
李锐抬头看他。
“城外巡逻队抓了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城南官道上窝着,一看到我们的巡逻兵就跑。”
第531章 汴梁来的加急电报
张虎跑进来,军靴上沾着泥和雪,喘着粗气。
“将军!”
李锐抬头看他。
“城外巡逻队抓了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城南官道上窝着,一看到我们的巡逻兵就跑。”
李锐把红色的炭笔扔在木桌上。
“带进来看看。”
张虎转身对着门外挥了下手。
两个全副武装的装甲步兵押着三个穿破棉袄的男人走进来。
这三人冻得嘴唇发紫,身体不停地打着摆子。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兵器,看起来就像是随处可见的逃荒流民。
张虎从兜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和几封泥封的信件丢在案几上。
“将军,这是从他们贴身的内衣里搜出来的东西。”
李锐没有看那些银子。
他拿起其中一封信看了一眼。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块按着复杂纹路的红色泥封。
赵香云走过去拿起那封信直接撕开。
她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扫了两眼就笑了。
“李锐,江南那边开始有动静了。”
李锐靠在太师椅上看着那三个跪在地上的人。
“信上写了什么好东西。”
“江南那帮大宋旧臣不知从哪找了个赵家的远房宗室,已经在临安府拥立为新君了。”
赵香云把信纸扔在案几上。
“这封信是特意送给杜充的,张浚在信里让他起兵响应,准备南北夹击把汴梁打下来。”
李锐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
“这帮老东西在逃跑方面是废物,搞这种拥立的戏码倒是熟练得很。”
他看向下面跪着的三个探子。
“临安府那边现在到底凑了多少兵马。”
三个探子低着头一言不发,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李锐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对着最左边那个人的大腿直接扣动扳机。
枪声在前堂里回荡。
那人捂着冒血的大腿在地上惨叫翻滚。
剩下两人吓得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我说,我们什么都说。”
中间那个探子磕得额头见血。
“张浚大人在江南发了勤王诏书,号称已经凑了十万大军准备北伐。”
李锐冷笑了一声。
“十万大军听起来真是吓人。”
他转头看向赵香云。
“江南那点跑散的厢军残部加上临时抓来的地痞流氓,他们能凑出一万能拿刀的人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赵香云翻开记事册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笔。
“他们除了联络杜充之外,还打算联络谁。”李锐用枪管指着中间那个探子。
那探子咽了一口唾沫。
“张大人还派了人去联络高丽和西夏的使臣,想借他们的兵马一起攻打汴梁。”
“西夏那帮人连自己的地盘都快守不住了,哪有闲心管大宋的死活。”
李锐把枪塞回牛皮枪套里。
“他们还真以为大宋那面破旗在这个时候还能摇得动人。”
赵香云看着信纸上的印章。
“他们计划下个月初沿着水路北上,先把应天府打下来作为跳板。”
“想打应天府就让他们来,正好我嫌到处找他们太麻烦,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省了我很多弹药。”
李锐站起身走到火盆旁边烤手。
一个通讯兵从衙门外面跑进来。
“将军,汴梁宗总管发来加急电报。”
李锐伸出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他看完后把电报拍在案几上。
“这帮人真是不想活了,全凑到一块儿找死。”
赵香云凑过去看电报的内容。
“汴梁城里也有人闹事。”
“一帮吃饱了撑的大宋旧臣在留守司门口静坐抗议。”
李锐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他们打着迎回二帝的旗号,让宗泽立刻交出赵桓和赵构,还要宗泽把我这个逆贼拿下。”
赵香云收起记事册。
“宗泽是个老好人,他肯定不敢对那帮文官开枪,所以只能发电报问你的意思。”
“他就是书读得太多了,脑子里还存着那些君君臣臣的废料。”
李锐抓起军大衣披在身上。
“张虎。”
“到。”
张虎挺直腰板立正。
“你带两百个装甲步兵和一辆虎式坦克留守大名府。”
李锐大步往门外走。
“把城里剩下的物资全部盘点清楚,粮食和弹药分开存放,任何人靠近军火库直接击毙。”
“是。”张虎大声回答。
“大名府的城防交给你,壕沟重新挖深,里面铺满猛火油。”
李锐走到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城墙上的旧床弩全部拆掉当柴烧,换成我们的重机枪阵地。”
“要是金国那些残兵败将敢来凑热闹,你就让他们领教一下什么叫现代工业的交叉火力。”
张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将军放心,大名府哪怕飞进来一只鸟我也把它打成筛子。”
赵香云拿着文件夹跟上李锐的脚步。
“我们要立刻回汴梁处理那帮老臣。”
“该回去彻底收网了。”
李锐走出留守司大门。
“大宋这两个字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走到停在门口的军用吉普车旁。
“这块土地需要换个新名字了。”
赵香云拉开吉普车的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
“你想好新朝代的名字了吗。”
“就叫中华。”
李锐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顺手把军事地图丢在仪表盘上。
“简单好记,专治各种不服。”
赵香云发动汽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李狼带着几名狼卫营士兵从旁边走过来。
“将军,外面的路已经被装甲步兵清理干净了。”
“通知黑山虎,让他的坦克在前面开路,所有人员立刻登车。”
李锐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
“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汴梁,别让那些在雪地里静坐的大臣们等急了。”
大名府的主街上响起一连串引擎启动的声音。
四辆庞大的虎式坦克喷吐着黑烟,碾压着街道上的积雪缓缓向南门驶去。
步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爬上运兵卡车的车斗,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握着九八式步枪。
车队驶出大名府城门,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黑色钢铁防线。
李锐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
“江南那边的兵力虽然烂,但如果真让他们顺着水路摸过来,也是个麻烦。”
赵香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坦克履带印。
“临安府那边肯定不止这几个探子,我们要不要派狼卫营去南边摸一摸底。”
“让李狼带十个人去一趟,不要打草惊蛇,只要把张浚那帮人的粮草囤积点摸清楚就行。”
李锐看着后视镜里跟上来的卡车。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只要把他们的粮仓炸了,那十万大军立刻就会变成十万要饭的流民。”
“我晚点就给李狼布置任务。”
赵香云把车速提了一点。
“汴梁那边宗泽扛不住压力,我们如果不快点回去,那些文官可能会强行冲进留守司抢人。”
“他们没有枪,拿头去冲。”
李锐拿起步话机测试了一下频道。
“留守司里有一个连的装甲步兵,就算宗泽不开口,只要那帮文官敢越过警戒线,步兵也会自动开火。”
“但那些文官会用大义去压宗泽,宗泽毕竟当了一辈子大宋的官,他心里那道坎不好过。”
赵香云很清楚宗泽的软肋。
“所以我们要回去帮他把这道坎给平了。”
李锐把步话机丢回储物格里。
“大宋的这帮文臣骨子里都透着一股贱气,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跑出来当忠臣。”
吉普车在雪地上颠簸了一下,压碎了一块冻硬的冰渣。
“他们静坐抗议无非就是觉得我们不敢真的杀光天下读书人。”
赵香云冷冷地评价着。
“那他们就想错了,工业时代不需要他们那种只会写酸诗的读书人。”
李锐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红色的炭笔在手里把玩。
“会开机器会算账的人才是我们需要的,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只配去西山煤矿里发挥余热。”
车队在荒芜的官道上匀速前进。
路两旁偶尔能看到几个被烧毁的村落,黑漆漆的残垣断壁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凄凉。
这是金国军队南下时留下的杰作,整个中原大地到处都是这种死气沉沉的废墟。
“等把汴梁的事情处理完,把新政权建立起来,我们就该大规模推行工业化了。”
李锐看着那些废墟开口说道。
“光靠现在的复装子弹厂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炼钢厂和真正的兵工厂。”
“我们的铜料和铁料库存还能撑一段时间,但长远来看必须拿下更多的矿山。”
赵香云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资源数据。
“江南那边物产丰富,如果能把那片地方打下来,我们就不缺粮食和基础物资了。”
“江南肯定要打,不光是江南,整个大宋以前的版图我们都要拿回来,甚至还要往外扩。”
李锐把炭笔收进口袋里。
“西夏那边的战马不错,高丽那边的铁矿也很有用。”
他看着前方望不到头的风雪。
“这个世界很大,大宋那点可怜的疆土根本装不下我的军火库。”
吉普车继续向前行驶,发动机的热量让车厢里变得温暖起来。
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穿着破烂号衣的散兵游勇,大约有两三百人,手里拿着生锈的长矛。
黑山虎的坦克没有减速,直接迎着那群人开了过去。
第532章 钢铁洪流回汴梁
两百多个拿着生锈长矛的散兵看到迎面开来的铁壳子,吓得全部丢掉手里的武器跪在雪地里求饶。
黑山虎的坦克从他们旁边开过去,宽大的履带卷起大片雪花。
车队在雪原上行驶了两天两夜,中途只在几个废弃的驿站短暂加水休息。
汴梁高大的城墙终于出现在风雪的尽头。
李锐的吉普车绕过城外结冰的护城河,直接从北门开进了汴梁城。
城里的街道比大名府热闹得多,道路两旁的积雪被清理得很干净,不少推着独轮车的苦力正在运送煤炭。
这是以工代赈体系运转的成果,只要有口饭吃,老百姓根本不在乎坐在皇位上的人是谁。
但越靠近留守司,气氛就越是不对劲。
原本应该畅通无阻的街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前面甚至还拉起了警戒带。
李锐让车队停在街口,自己推开吉普车的车门走了下去。
赵香云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的记事册。
黑山虎从头号坦克的炮塔里钻出半个身子。
“将军,前面路被堵死了,要不要我直接把坦克开过去清道。”
“不用急着碾人,我先看看他们在唱什么戏。”
李锐大步朝留守司的方向走去,围观的百姓看到他身上那件防风德式军大衣,纷纷吓得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留守司大门前的那片空地上黑压压地坐着上百号人。
这些人大部分穿着旧宋朝的官服,有些人的官帽都掉在了雪地里,还有一些穿着长衫的书生混在其中。
他们盘腿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手里举着写满抗议标语的白布,嘴里整齐地喊着口号。
“迎回二帝,诛杀逆贼李锐,保我大宋江山。”
这种口号在寒风中听起来有种可笑的悲壮感。
宗泽站在留守司的台阶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老了十岁。
他看着下面那些昔日的同僚,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留守司的装甲步兵在台阶下排成一排,步枪全部上了刺刀,枪口冷冷地指着那些静坐的文官。
只要宗泽不下令,他们就不会开枪,但只要有人敢冲上来,刺刀绝对不会长眼睛。
李锐走到警戒线边缘,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一个眼尖的官员看到了李锐,立刻指着他大声尖叫起来。
“逆贼李锐回来了,大家快看,这个乱臣贼子还有脸回汴梁。”
所有的文官都转过头死盯着李锐,眼神里充满了所谓的大义凛然。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官员在两个书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他颤颤巍巍地指着李锐的鼻子。
“李锐你这个千古罪人,你软禁皇上,屠杀朝臣,你就不怕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吗。”
李锐没有搭理他,而是径直穿过静坐的人群,大步走到台阶上。
他看着一脸憔悴的宗泽。
“宗总管,我走之前交代过,汴梁的大后方交给你管,你就交出这么一份答卷给我看。”
宗泽叹了一口气。
“将军,他们毕竟都是朝廷的命官,杀鸡取卵不可取,汴梁的政务还需要他们来处理。”
“政务我自己能找人处理,不需要这帮整天只会坐在地上哭丧的废物。”
李锐转过身俯视着下面那群激动的文官。
“你们是不是觉得法不责众,觉得我李锐不敢把汴梁的官员全杀光。”
那个白胡子老官吏用力甩开搀扶他的书生,挺起胸膛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身受大宋皇恩,今日就算是死在这里,也要用我们的血溅你这个逆贼一身。”
他周围的官员纷纷附和,大声叫骂着各种难听的词汇。
李锐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老脸,觉得十分可笑。
“既然你们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们,也省得你们在地下见不到大宋的列祖列宗。”
李锐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街角的轰鸣声变大。
五辆虎式坦克轰隆隆地开了过来,庞大的车身在狭窄的街道上显得极具压迫感。
坦克履带碾碎了地上的冰层,在距离静坐人群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沉重的八十八毫米坦克炮管缓缓下降,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对准了人群的中央。
跟在坦克后面的两辆军用运兵卡车迅速横在街道两侧。
车斗上的帆布被掀开,露出里面架设好的马克沁水冷式重机枪。
机枪手熟练地拉动枪栓,黄澄澄的弹链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刚才还叫骂得震天响的官员们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那些粗大的金属枪管,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正在逼近。
那个白胡子老官吏的腿有些发软,但他还是强撑着站在那里。
“李锐,你敢在汴梁城内屠杀手无寸铁的朝臣,你就不怕天下人共击之吗。”
李锐慢条斯理地解开军大衣的扣子。
“天下人想要吃饱饭,而你们只会抢走他们的饭碗,杀了你们天下人只会拍手称快。”
他向站在卡车上的张虎做了个手势。
“机枪准备。”
咔嚓几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全部进入待击发状态。
宗泽在台阶上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抓李锐的胳膊。
“将军不可,这一开火汴梁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李锐侧身避开宗泽的手。
“我从来不需要退路,我的路都是用装甲车碾出来的。”
他看着下面那些已经开始发抖却还强作镇定的官员。
“开火。”
没有丝毫犹豫。
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密集的子弹像狂风暴雨一样扫向那片空地。
沉闷的枪声盖过了一切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最前面的那个白胡子老官吏瞬间被打成了碎肉,他的身体在密集的弹雨中剧烈颤抖,然后重重地倒在血泊里。
静坐的人群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完全被枪声淹没。
黄铜弹壳像雨点一样从机枪侧面跳出来,落在卡车车斗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子弹穿透人体后打在留守司门前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团团碎石和火星。
有几个反应快的年轻书生转身想跑,但人的双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子弹的速度。
他们没跑出两步就被交叉火力打断了脊椎,扑倒在地上抽搐。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李锐举起右手。
枪声停歇。
整个留守司门前的空地上再也没有一个能站着的人。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火药燃烧的刺鼻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积在一起,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进了街道两侧的排水沟里,把积雪都染成了刺眼的红色。
宗泽面如死灰地看着眼前的惨状,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瘫坐在台阶上。
“完了,全完了,大宋的根基全毁了。”
李锐从台阶上走下来,军靴踩在黏糊糊的血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大宋的根基早就烂透了,我只不过是帮他们体面地入土而已。”
他走到一具被打烂的尸体前,用脚尖踢开那顶滚落的旧官帽。
“通知后勤部队带人来把地洗干净,尸体全部拉到城外挖个大坑埋了,别留在城里散播瘟疫。”
赵香云拿着步话机走到李锐身边,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各部队下达清理现场的命令。
两队步兵跳下卡车,开始用刺刀在尸体堆里检查有没有装死的人。
遇到还在喘气的,步兵就毫不犹豫地补上一刀,彻底结束他们的痛苦。
李锐转身看着还坐在台阶上发呆的宗泽。
“宗总管,别坐在地上着凉了,进去喝杯热茶,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谈。”
他大步跨进留守司的大门。
“旧时代结束了,我们该准备新朝代的开国大典了。”
留守司的大堂里还是李锐离开时的样子。
他在主位上坐下,示意赵香云把汴梁的内政数据拿过来看看。
外面清理尸体的动静不断传来,一车车的残骸被运走,苦力们提着水桶开始冲刷地面上的血迹。
李锐翻看着手里的账册。
“新盐钞的推行还算顺利,煤矿的产量也稳住了,这就是没有这帮废物的运转结果。”
赵香云把一份人员名单递过去。
“这是我们在以工代赈体系里发掘出来的一些会算账写字的平民,他们没有读过那些圣贤书,但做起实事来比那些文官强得多。”
李锐把名单拍在桌子上。
“就把这些人提拔上来,按照能力分配职位,不需要看他们的出身和背景。”
他端起桌子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去留守司地下室告诉看守的人,把赵桓和赵构给我提溜出来,明天一早就在留守司门前的广场上举行大典。”
李锐的眼睛里看着门外忙碌的士兵,安排着下一步的动作。
“我要让整个汴梁的人亲眼看着大宋是怎么咽气的。”
他站起身走向后院的复装子弹厂。
第533章 新朝建立与大宋的终结
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
汴梁留守司门前的广场已经被水冲刷了整整一夜,血腥味依然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广场周围拉起了一圈铁丝网,四角架设着明晃晃的探照灯和重机枪。
数以万计的汴梁百姓被士兵驱赶着聚集在铁丝网外面,人群里静悄悄的,连大声喘气的人都没有。
大家都知道昨天这里刚刚死了一百多个当官的,地上的青石板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李锐穿着笔挺的军服,脚蹬擦得发亮的军靴,一步步走上用木板临时搭建的高台。
赵香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盒。
高台下方,两队全副武装的装甲步兵站得笔直,九八式步枪的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李锐站在高台边缘,俯视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两个步兵从留守司的侧门拖着两个穿着脏污囚服的人走了出来。
那是大宋的两位皇帝,赵桓和赵构。
他们早就没有了昔日的皇家威仪,头发蓬乱,脸上沾满了煤灰和泥土,走起路来双腿都在打哆嗦。
步兵把他们拖到高台正前方,一人一脚踢在他们的膝盖弯上。
两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人群中传出一阵压抑的低呼声。
百姓们虽然痛恨朝廷的无能,但当他们亲眼看到高高在上的皇帝像狗一样跪在地上时,还是受到了一种视觉冲击。
赵构吓得浑身发抖,他抬起头看着台上的李锐,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将军,你饶了我吧,我愿意把皇位让给你,我给你写禅让诏书,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赵桓则是低着头不停地念叨着什么,看起来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
李锐看着下面这两个连脊梁骨都没有的男人,厌恶地皱起眉头。
“你们没有资格谈禅让,因为这天下,本就不该姓赵。”
他拿起一个铜制的传声筒凑到嘴边,声音在整个广场上空回荡,沉雷般震彻人心。
“汴梁的百姓们,你们看清楚了,这就是大宋的皇帝,这就是吸尽你们膏血、葬送中原河山的懦夫!”
“金人南下,他们弃城、弃民、弃国,搜刮你们的钱粮向异族乞降,他们不配为君,不配治世!”
李锐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声如寒铁。
“三百年弱宋,丧权辱国,今日,到此为止!”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赵香云。
赵香云打开那个黑色的木盒,里面装的是大宋历代皇帝奉为天命的传国玉玺。
李锐走过去拿起那块刻着龙纹的玉玺,掌心只觉可笑与沉重。
“一块顽石,妄称天命。赵宋气数已尽,而华夏,当复盛唐荣光!”
他走到高台边缘,当着数万百姓之面,抬手将玉玺狠狠砸向青石板地。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广场。
玉玺崩碎四散,龙角断落,浸在暗红血污之中,彻底断绝了赵宋的天命象征。
赵构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当场瘫软在地。
“今日起,大宋覆灭!”
李锐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半分置疑。
“废帝制,除苛政,复我大唐衣冠,重立华夏天威!”
他缓步前行,目光扫过全场,字字铿锵。
“我李锐,奉天命复唐,重建大唐帝国!自今日起,执掌天下兵马,总揽军政,扫平四方,复我盛唐疆域!”
广场死寂。
数万百姓被这改天换日的宣告震得心神俱颤,无人敢语。
李锐不求欢呼,只立规矩。
他转身,向全军下令。
“降下宋旗,焚之!升我大唐新军战旗!”
留守司门前,那面残破的宋旗被狠狠扯下,投入火盆化为飞灰。
一面玄底赤边的大唐新军战旗,在寒风中猎猎升起——旗面正中为大唐玄甲军徽,旁衬交叉步枪与钢铁齿轮,融盛唐铁血与工业武力为一体。
军旗升至顶端的刹那,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轰然响起。
【恭喜宿主覆灭旧朝,复辟大唐正统,建立全新帝国秩序,达成隐藏成就——复唐开国!】
【系统军功点数全面结算!】
【结算完成!跨时代军火库系统升级至LV6!】
李锐唇角微扬。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以武力复唐,以工业强唐,以枪炮定天下。
视网膜上,系统面板全新展开,权限全开。
【LV6权限解锁】
【重型武器:105毫米榴弹炮及军用牵引车,可兑换】
【空中载具:初级双翼侦察机、航空炸弹,可兑换】
【军工配套:大型炼钢高炉核心组件、军用通讯基站,可兑换】
看着清单,李锐目光锐利。
榴弹炮轰城,侦察机索敌,钢铁铸国——他要的不是割据一方,而是复盛唐万里疆域,镇四方异族蛮夷。
“将这两个赵氏废帝囚于地牢,日给两餐粗食,留其性命,让他们亲眼看着,我如何重建一个不输贞观、远超开元的大唐!”
李锐挥手,步兵上前,像拖牲畜一般将赵桓、赵构拖回留守司。
李锐走下高台,赵香云捧着羊皮记事册紧随其后。
“统帅,复国第一策,如何定?”
“先平江南,再定西疆。”
李锐大步走入大堂,声冷如刀。
“江南张浚拥兵十万,妄称勤王,奉赵氏残孽割据临安——我便用航空炸弹,教他们何为大唐天威。”
他将军帽掷于案上,目光如炬。
“传令弹药复装厂全速赶工,无烟火药厂即刻动工,我要枪炮不绝,粮草不断。”
赵香云颔首记录:“建厂需大量人力砖石,以工代赈可扩编,西山矿役可调出半数夯筑地基。”
“准。”
李锐落座,语气不容置喙。
“告知所有役夫、工匠、军民,遵我号令者有饭吃、有衣穿;怠工作乱者,填大名府壕沟,以正军法。”
张虎大步入内,挺身敬礼。
“统帅!全军整编完毕,随时可出征!”
“好。”
李锐铺开军事地图,指尖重重落下,先南后西,气吞万里。
“江南要平,西夏要灭,金人要逐!我大唐铁骑,不止要复中原,更要拓疆土,雪百年国耻!”
他抬眼,锋芒毕露。
“明日全军换装,三日后,挥师南下,踏平江南,一统河山!”
“遵令!”张虎声震屋宇。
李锐垂眸,目光落在地图上那面玄赤唐旗的倒影上,掌心按在江南大地,决意已定——
以枪炮为剑,以工业为基,重铸一个铁血盛唐,横压一世,万古称雄。
第534章 把炼钢炉给我竖起来
李锐站在留守司大堂的地图前,他看着地图上汴梁和应天府连成的那条线。
赵香云拿着羊皮册子跟在他身后。
“去把宗泽叫来。”李锐头也没回地说道。
“是!”
张虎答应了一声就转身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宗泽就被带了进来。
这个老头顶着两个黑眼圈,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
他进来后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堂下。
李锐转过身走到太师椅上坐下。
“大宋已经没了,你昨天也看到了。”李锐看着宗泽。
宗泽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没死,那就接着干活。”李锐敲了敲桌子。
“老朽无能,将军还是杀了我吧。”宗泽的声音很干涩。
“我要杀你早杀了,留着你是为了让你去西山盖厂房。”李锐站起来往外走。
宗泽愣了一下。
“建什么厂房??”宗泽跟在李锐身后问道。
李锐带着他们走到留守司后院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李锐在脑海中调出了跨时代军火库系统的控制面板。
【是否消耗军功点兑换大型炼钢高炉核心组件】
【是】
空气中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几个巨大的黑色钢铁构件直接出现在空地的中央。
那些东西高得像一座小山,表面散发着冰冷的工业气息。
宗泽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妈耶!”宗泽指着那个钢铁怪物喊出了声。
张虎虽然见过坦克,但也被这几十米高的大家伙吓了一跳。
“统帅这是什么怪物??”张虎张大了嘴巴。
“这是炼钢高炉的核心组件。”李锐走上前拍了拍那厚实的钢板。
宗泽还在地上打着哆嗦。
“老头你别叫唤了,赶紧起来给我干活。”李锐转头看着宗泽。
“这这这,这是天神下凡啊。”宗泽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天神不管饭,但我管。”李锐踢了踢宗泽的鞋底。
赵香云拿着炭笔在册子上记着数据。
“你需要多少人手去西山把这东西竖起来。”赵香云看着宗泽问。
宗泽咽了一口唾沫才勉强站稳。
“这东西太重了,至少要调两万个役夫去修地基和轨道。”宗泽擦着额头的冷汗。
“那就从以工代赈的营地里调两万人过去。”李锐安排道。
“可他们的工钱和口粮怎么算。”宗泽的内政本能又占了上风。
“每人每天发两张新盐钞,管两顿饱饭。”李锐说道。
宗泽算了算账。
“这他妈的开销太大了,汴梁的存粮顶不住一个月。”宗泽直接急得骂了脏话。
李锐听到这句脏话笑了。
“你能骂人就说明你还想活,想活就好办。”李锐往回走去。
赵香云跟在旁边边走边说。
“我们的粮食不够,应天府那边也快吃空了。”赵香云合上册子。
“那就去江南抢。”李锐停下脚步。
“江南张浚那帮人不仅有粮,还有钱。”李锐看着南边的天空。
张虎在旁边搓着手。
“统帅,我们什么时候打过去,兄弟们的刺刀都生锈了。”张虎有些等不及了。
“等衣服换完,等通讯基站架好。”李锐走回大堂。
他又在脑海中点开了系统的兑换列表。
【是否消耗军功点兑换军用通讯基站】
【是】
一座由钢铁桁架组成的通讯塔出现在大堂外面的广场边缘。
塔顶的天线直插云霄。
张虎和那群装甲步兵围在外面看热闹。
“去告诉电报室的人,把这根线接到他们的机器上。”李锐指着塔底的一根粗大电缆。
几个通讯兵跑过去开始连接线路。
“有了这东西,李狼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他的声音也能传回汴梁。”李锐对赵香云说道。
赵香云点了点头。
“无烟火药厂的图纸我也画好了,但我们没有足够的硝石。”赵香云翻开册子的另一页。
“应天府那点硝石连三千发子弹的发射药都凑不齐。”赵香云报出了一个很要命的数字。
李锐靠在椅子上想了想。
“江南除了粮食,还有很多硝石矿。”李锐用手指敲着桌面。
“那我们就必须打下临安府,把那边的资源全抢过来。”赵香云总结道。
一个步兵排长跑到大堂门口敬礼。
“报告统帅,全军新衣服已经分发完毕。”排长喊道。
李锐站起身往校场走去。
留守司的校场上站着一排排穿着玄底赤边军服的士兵。
这套大唐新军的制服看起来非常精神,比以前那种破烂的宋军号衣强了一万倍。
每个士兵的手里都端着擦得发亮的九八式步枪。
李锐走到队伍前面扫视了一圈。
“以后你们不再是大宋的厢军,也不再是什么死囚营。”李锐的声音传遍整个校场。
士兵们挺直了腰板。
“你们是大唐帝国的装甲步兵。”李锐指着旁边的虎式坦克。
“谁敢挡在我们前面,就用履带碾碎他,用子弹打穿他。”李锐继续喊道。
“大唐万岁!”张虎带头举起步枪吼道。
“大唐万岁!”几百个步兵跟着一起吼。
声音震得校场旁边的树枝直掉雪花。
李锐很满意这群人的精神状态。
“后勤把子弹全部分发下去,每人携带一百二十发实弹。”李锐下达命令。
赵香云在旁边记录着弹药的消耗量。
“我们前线可用的子弹还剩五万发左右,这次南征如果打成消耗战,弹药会很紧张。”赵香云提醒道。
“江南那帮废物不配让我们打消耗战。”李锐冷笑了一声。
“我给他们准备了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大礼。”李锐看着天空说道。
张虎跑过来请示。
“统帅,留守大名府的兄弟发来电报,说昨天夜里城外有马蹄声。”张虎汇报道。
“是河间府那两百多个女真骑兵的残部吗。”李锐问。
“不清楚,天太黑没看清,但他们没敢靠近城墙就被机枪吓跑了。”张虎说道。
“让留守的那个连不要出城,死守壕沟和机枪阵地。”李锐安排道。
那些女真人失去了杜充这个内应,现在就是一群在雪地里找肉吃的野狼。
只要不让他们咬到大部队的尾巴,饿也能把他们饿死。
李锐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李狼他们应该已经摸到张浚的眼皮底下了。”李锐转身往电报室走去。
第535章 这他妈也叫十万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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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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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飞回来的铁王八
初冬的阳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汴梁城南的土跑道上刮着刺骨的寒风。
巨大的轰鸣声从北面天空传过来,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地面上的碎石子都在微微跳动。
无数汴梁百姓跪在远处的荒地边缘,死死把头磕在冻硬的泥土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虎端着九八式步枪站在跑道尽头,仰着脖子盯着天上那个迅速放大的黑点。
一架墨绿色的双翼飞机冲破云层,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朝着跑道直冲下来。
李锐拉下操纵杆,双翼飞机的两个橡胶轮胎重重砸在泥土地上,弹跳了两下后稳稳贴住地面滑行。
螺旋桨带起的狂风把周围的积雪和尘土卷上天,吹得警戒线边缘的士兵睁不开眼睛。
飞机在跑道尽头停稳,引擎的轰鸣声戛然而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航空燃油味。
张虎带着几个士兵一路小跑凑过去,围着这架铁王八转圈,却谁都不敢伸手去摸。
李锐解开安全带从驾驶舱里翻出身子,顺手摘下防风护目镜丢给走过来的赵香云。
“统帅你可算回来了,天上冷不冷啊。”张虎搓着手问了一句。
“冷个屁,江南张浚的十万大军现在估计正热得冒烟呢。”李锐跳到地上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灰土。
赵香云翻开手里的羊皮册子,拿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四枚航空炸弹全扔在他们粮仓上了?”赵香云头也不抬地问。
“准准地砸在粮堆正中间,这帮狗日的把粮仓建得密不透风,火一烧起来连救都没法救。”李锐从兜里掏出铝制饭盒的盖子当镜子照了照。
宗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留守司跑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听这话直接急得跳脚。
“这他妈的全烧了我们吃什么!你昨天还说要去江南抢粮的!”宗泽一把拉住李锐的袖子吼道。
李锐毫不客气地甩开宗泽的手,眼神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个大宋老臣。
“我烧的是张浚军营里的粮,又没烧江南大户地窖里的粮。”李锐冷哼了一声。
“可那些大户的粮都是私产,你难道要去挨家挨户地抢吗,这会激起民变的!”宗泽气得胡子乱颤。
“大宋已经没了,现在是大唐帝国,我的枪管子指在他们脑门上,他们自然会把私产变成国库的存粮。”李锐指了指旁边的一辆虎式坦克。
宗泽张了张嘴,彻底被这种土匪一样的强盗逻辑噎得说不出话来。
赵香云合上册子,看着宗泽冷笑。
“老头你还是回去管你的造币厂吧,前线打仗的事你少掺和,准备好接收南边运回来的钱粮就行了。”赵香云挥了挥手。
宗泽叹了一口长气,佝偻着背转身往回走,嘴里还在嘟囔着有辱斯文之类的话。
这时候一个通讯兵戴着耳机从电报车里钻出来,大声冲着李锐敬礼。
“报告统帅,李狼统领发来急电!”通讯兵拿着一张抄报纸递过来。
李锐接过来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李狼说清水营水寨彻底炸营了,张浚的十万大军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人互相踩踏死伤无数。”李锐把电报递给赵香云。
“张浚本人呢。”赵香云看着电报问。
“跑了,带着几个亲兵和那个新立的废物皇帝往临安城里缩回去了。”李锐走到吉普车旁边。
张虎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
“统帅我们现在就去临安城收账吗,兄弟们的刺刀已经饥渴难耐了!”张虎用力拍了拍枪托。
“全军登车,三辆虎式坦克开路,装甲步兵连殿后,给我沿着官道一路平推过去。”李锐拉开吉普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次在汴梁城外响起。
三辆庞大的虎式坦克喷吐着黑烟,碾碎了路面上的冰渣,像三只钢铁巨兽一样朝着南方开拔。
几辆军用运兵卡车跟在坦克后面,车厢里挤满了穿着玄底赤边军服的大唐新军。
每辆卡车的车顶都架着一挺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黄澄澄的子弹链像瀑布一样垂在弹药箱外面。
李锐坐在吉普车后排,看着路边那些冻死在沟渠里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南的冬天虽然没有北方那么冷,但那种湿冷的水汽却能穿透最厚的棉衣。
车队行进了大半天,一路上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
偶尔遇到几个穿着破烂宋军号衣的逃兵,还不等他们举起生锈的长矛,卡车上的重机枪就直接把他们扫成了筛子。
赵香云坐在副驾驶上,手里一直拿着步话机听着前方的侦察汇报。
“李狼说江南水网密布,大路很多都被张浚挖断了,坦克可能过不去。”赵香云回头看着李锐。
“挖断了就让俘虏去填,填不平就用炮轰平,这点小水沟还能挡住履带吗。”李锐满不在乎地说道。
“江南的文官都在临安城里集结,他们还放出话来,说要与大宋共存亡。”赵香云翻着册子汇报情报。
“这帮文人就是嘴硬,等炮弹砸到他们头上的时候,他们跪得比谁都快。”李锐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养神。
车队在黄昏时分抵达了距离临安城不足五十里的一个镇子。
这个镇子本来是张浚囤积物资的一个中转站,现在却空得像个鬼村。
张虎跳下卡车,带着一队士兵踹开了镇子上一家大户人家的院门。
“统帅,这里面有十几大缸腌肉,还有几千斤粗面!”张虎兴奋地跑出来汇报。
“让兄弟们生火做饭,吃饱了明天早上去临安城门下听个响。”李锐走下吉普车伸了个懒腰。
黑山虎从头号坦克的炮塔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个油腻腻的扳手。
“统帅,南边的土太软了,履带里卡了不少烂泥,明天开进城的时候可能会有点颠。”黑山虎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不碍事,明天不用你们坦克冲锋,我给临安城准备了点新玩意儿。”李锐看着南方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赵香云走到李锐身边,递给他一个热气腾腾的铝制饭盒。
“你打算用新解锁的105毫米榴弹炮去轰城墙?”赵香云很了解李锐的想法。
“既然是大唐新朝立威,光用88毫米炮不够震撼,总得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重火力。”李锐大口吃着饭盒里的热粥。
镇子里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士兵们围在火堆旁边擦拭着步枪。
李狼带着几个身上沾满烂泥的狼卫营士兵从黑暗中摸了过来,就像几只悄无声息的夜猫子。
“统帅,临安城四门紧闭,城墙上架了几十架旧床弩,还有不少滚木礌石。”李狼走到李锐面前立正敬礼。
“他们就打算靠这些破烂守城?”李锐觉得有点好笑。
“张浚在城头上杀了几个逃跑的武将,现在城里的壮丁全被拉上城墙当炮灰了。”李狼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水。
“这狗日的还挺狠,可惜在绝对的火力面前,用人命填只是白费功夫。”张虎在旁边吐了一口唾沫。
“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开拔,九点之前我要看到临安城的城墙变成一堆碎砖。”李锐盖上饭盒丢给警卫员。
夜风吹过江南的水乡,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李锐坐在火堆旁,脑海中调出了系统的控制面板。
他看着那个代表105毫米榴弹炮的图标,上面的进度条已经完全亮起。
只要明天到了临安城下,这尊大杀器就会让整个江南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第二天清晨,浓雾还没有散去,车队的引擎声就再次打破了水乡的宁静。
履带碾压在结着薄冰的水泥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三辆虎式坦克排成一字长蛇阵,炮管直直地指向上方的浓雾。
距离临安城还有五里路的时候,李狼在前面打出了停止前进的手势。
“统帅,前面有一道很宽的护城河,吊桥已经被他们收起来了。”李狼在步话机里汇报。
李锐让吉普车停下,推开车门走到队伍最前面。
他举起望远镜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临安城墙。
城墙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一面绣着宋字的残破战旗在雾气中显得十分可笑。
“张虎,把那片空地给我清理出来。”李锐指着护城河外两里处的一片高地。
张虎立刻带着几十个士兵跑过去,把那里的杂草和乱石全部踢开。
李锐走到空地中央,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系统指令。
空气中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摩擦声,紧接着一尊庞然大物凭空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那是一门长达数米的粗壮炮管,底座上带着两个巨大的橡胶轮胎,后面还连着一辆军用牵引车。
这就是105毫米榴弹炮,代表着现代炮兵力量的绝对王者。
张虎瞪着一双牛眼,围着这门大炮转了三圈。
“我的亲娘哎,这管子比水缸还粗,这要是轰出去一发,还不得把天捅个窟窿!”张虎摸着冰冷的炮管直咽口水。
黑山虎从坦克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这门大炮也有些发愣。
“这玩意儿可比我们坦克的88毫米炮带劲多了。”黑山虎有些酸溜溜地说道。
“把炮弹搬过来,给我装填高爆弹。”李锐拍了拍炮兵的肩膀。
几个炮兵迅速就位,摇动火炮的高低机和方向机,将炮口对准了临安城的正门。
一枚足足有几十斤重的粗大炮弹被推入了炮膛,沉闷的闭锁声让人听了心惊肉跳。
城墙上。
张浚穿着一身崭新的文官朝服,手里拿着一把长剑,正对着周围的士兵发表演讲。
“贼军已经兵临城下,我等食大宋俸禄,当与这临安城共存亡!”张浚喊得声嘶力竭。
旁边那个十几岁的宗室小皇帝早就吓得尿了裤子,瘫软在一张太师椅上直哆嗦。
“张大人,他们好像在城外几里地弄了个什么铁管子。”一个副将指着远处的浓雾说道。
“雕虫小技,隔着护城河他们还能飞过来不成!”张浚很不屑地挥了挥剑。
他的话音刚落,城外的高地上突然闪过一道极其刺眼的巨大火光。
紧接着,一声犹如天崩地裂般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江南的早晨。
这声音比打雷还要响亮十倍,震得城墙上的灰泥刷刷往下掉。
张浚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一发105毫米高爆弹已经带着死亡的呼啸声跨越了两里的距离,精准地砸在了临安城的城门楼上。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城墙上轰然炸开,几百斤重的青石条像纸片一样被气浪掀飞到半空中。
原本坚固的城门楼瞬间化为一堆废墟,几十个站在附近的守军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直接被炸成了漫天的血雨。
气浪夹杂着碎石和残肢断臂,下雨一样砸在张浚周围。
张浚被一块飞来的破木板拍在脸上,当场翻倒在地,满脸都是鼻血。
那个宗室小皇帝连滚带爬地往城墙梯子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像杀猪一样地哭喊。
城墙上的宋军彻底崩溃了,这种完全超出他们认知极限的天罚,摧毁了他们最后一点抵抗的勇气。
李锐站在高地上,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再来两发,把那段城墙彻底给我推平。”李锐淡淡地开口。
炮兵们熟练地退下弹壳,再次装填。
轰!轰!
又是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临安城的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十几丈宽的巨大豁口,护城河的吊桥也被落下的碎石砸成了两截。
“装甲步兵连,上刺刀,冲进去活捉张浚!”张虎举起手里的步枪大吼一声。
几百名穿着黑色军服的士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像潮水一样越过干涸的护城河边缘,顺着城墙的豁口涌进了临安城。
大宋在江南最后的统治中心,就这样在三发炮弹下灰飞烟灭了。
第538章 西夏的兵马
临安府的大堂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名贵的花梨木椅子被几个粗壮的装甲步兵随意踢到角落里。
张浚被两个狼卫营的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进来,狠狠扔在大堂中央的青砖地上。
他身上华丽的文官朝服早就烂成了布条,满脸的血污混合着黑色的火药灰,看起来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被他拥立的宗室小皇帝缩在大堂角落的一根柱子后面,捂着脑袋不停地打摆子,裤裆下面湿了一大片。
李锐大步走进大堂,黑色的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赵香云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本永远记不完账的羊皮册子。
“乱臣贼子,你这乱臣贼子!”张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李锐破口大骂。
“你把大宋的江山毁了,你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张浚把文人的那点气节全都拿了出来,试图在气势上压倒李锐。
李锐连正眼都没看他,走到堂上的主位直接坐下,随手把勃朗宁手枪拍在桌子上。
“就你这种货色也配跟我谈江山,你连手底下的兵都喂不饱,还指望他们给你卖命。”李锐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我那是为了省下粮草北伐,是为了大宋的百年基业!”张浚还在嘴硬。
“放你娘的屁。”张虎从外面走进来,一脚踹在张浚的膝盖弯上。
张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得直吸凉气。
“统帅,我们在城里搜了十几家大户的宅子,这帮狗日的后院地窖里堆的全是新麦子,粮仓里的陈粮都烂发霉了!”张虎气得满脸通红。
“城外的厢军饿得吃泥巴,城里的老爷们粮仓多得装不下,这就是你要保的大宋百年基业。”李锐看着地上的张浚。
张浚咬着牙不说话,眼神四处躲闪。
“全杀了。”李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决定今晚吃什么。
张浚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你敢杀我?我是大宋的宰相,江南几十万读书人不会放过你的!”张浚开始拼命挣扎。
李锐掏了掏耳朵,觉得这声音实在太吵。
“张虎,拖出去毙了,顺便把城里那些不交粮的世家家主全都挂在城墙上风干。”李锐摆了摆手。
张虎上去一把薅住张浚的头发,像拖死猪一样把他往门外拖去。
张浚终于怕了,开始疯狂地求饶。
“李将军饶命!我知道硝石矿在哪里,我知道金银藏在哪里!”张浚的哭喊声在大堂外回荡。
李锐根本不为所动。
砰的一声枪响从门外传来,张浚的哭喊声瞬间消失。
躲在柱子后面的宗室小皇帝直接白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赵香云翻开羊皮册子,走到桌子前面开始汇报统计数据。
“我们从江南八个大世家的地窖里抄出了六十万石粮食,白银三百万两,还有五万斤用来铸铜钱的黄铜。”赵香云报出了一串惊人的数字。
“这帮蛀虫的油水比大名府那个杜充厚多了。”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关键的是我们在城外找到了四个大型的硝石矿仓库,里面堆了至少十万斤提纯好的硝石。”赵香云翻过一页。
“有了这十万斤硝石,无烟火药厂就能全速开工,复装子弹的发射药问题彻底解决了。”李锐站起身走到大堂的窗边。
江南的水汽顺着窗户飘进来,远处的街道上全是大唐新军巡逻的脚步声。
“这批物资太多了,我们带不走,必须马上安排车队运回汴梁。”赵香云提醒道。
“发电报给宗泽,让他把汴梁以工代赈的役夫调一万名南下,专门负责押运这些钱粮。”李锐转身下达命令。
“还有那个大型炼钢高炉,让宗泽赶紧在西山煤矿旁边给我竖起来,大唐的工业机器必须马上运转。”李锐补充了一句。
汴梁城,留守司后院。
宗泽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看着手里那张刚刚译出来的电报纸,手都在发抖。
“这他妈的简直就是个活阎王,去了江南几天就把江南的底朝天翻过来了!”宗泽把电报拍在桌子上。
何万通那个老盐商被放出来干苦力,正低着头在旁边打算盘。
“宗大人,统帅抄回来的这笔银子,足够我们把新盐钞推行到整个大江南北了。”何万通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商人光芒。
“推行个屁,他让我调一万人去南边运粮,还要我去西山盖那个什么炼钢高炉!”宗泽气得破口大骂。
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宗泽的身体很诚实。
他立刻带上几个记账的平民官员,坐着马车直奔西山煤矿。
西山煤矿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几万名光着膀子的役夫在监工的指挥下,正喊着号子把一筐筐挖出来的泥土运走。
系统兑换出来的高炉核心组件,像一座铁塔一样耸立在工地的最中央。
“老赵!你他娘的带人把这边的轨道铺好没有!”宗泽冲着远处的一个铁匠大吼。
那个叫老赵的铁匠带着一帮徒弟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个铁锤。
“宗大人,轨道已经铺好了,统帅留下的图纸太绝了,这轨道运起煤来比马车快十倍!”老赵兴奋地比划着。
“快个屁,这铁疙瘩今天必须点火,不然统帅回来能把我塞进炉子里当炭烧了。”宗泽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几十个身强力壮的苦力推着装满精煤的矿车,顺着轨道把燃料倒进高炉底部的进料口。
火把被扔了进去。
没过多久,一股粗大的黑烟顺着高炉顶部的烟囱直冲云霄。
整个西山仿佛都因为这座怪物的运转而颤抖起来。
几个时辰后,暗红色的铁水像岩浆一样从高炉底部的出铁口奔涌而出,顺着沙土挖好的沟渠流进模具里。
宗泽站在远处看着那亮得刺眼的铁水,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这这这,这一天出的铁,比大宋以前十个官办铁匠铺一年出的都多!”宗泽结结巴巴地念叨。
“这算什么,统帅说了,等这炉子烧熟了,出来的就不是铁,是钢。”老赵在旁边骄傲地挺起胸膛。
大唐的工业化心脏,终于在这一刻开始有力地跳动起来。
画面转回临安府。
李锐正坐在大堂里吃着江南特有的糯米糕,觉得有点太甜了,随手扔在盘子里。
李狼像个幽灵一样从门外闪了进来。
“统帅,刚从几个北方逃过来的流民嘴里拷问出一个情报。”李狼的声音永远没有任何起伏。
“说。”李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西夏的兵马在边境集结了,号称三十万大军,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旧宋的边境线,正在抢掠西北的几个州府。”李狼汇报。
“西夏那帮光头也敢来凑热闹?”李锐放下茶杯。
“江南张浚之前派人去联络过西夏借兵,西夏人以为大宋内乱有机可乘,想趁火打劫分一杯羹。”李狼把一份简易的地图铺在桌子上。
李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西北方向。
“完颜宗翰的辽东残部有什么动静。”李锐突然问了一句。
“河间府那两百多女真骑兵几天前突然拔营往北逃了,估计是逃命去了。”李狼指了指地图北边。
“算他们跑的早。”李锐冷笑了一声。
赵香云拿着账册走过来。
“我们要先打西夏?”赵香云看着地图。
“江南的钱袋子已经拿到了,西山的炼钢炉也点火了,大唐的根基现在硬得很。”李锐用红色的炭笔在地图上西北方向画了一个重重的叉。
“西夏人喜欢骑马抢劫,我就让他们看看,马腿在炮弹面前有多脆。”李锐把炭笔扔在桌子上。
“传令下去,留一个步兵连在临安府镇压那些世家余孽。”李锐开始下达军令。
“其余部队明天一早全部回防汴梁,领了复装子弹和新式大炮,我们去西北教教那些蛮子怎么做人。”李锐理了理军服的衣领。
张虎在门外听到了命令,立刻兴奋地大吼了一声。
“兄弟们收拾家伙,统帅要带我们去打西北狼了!”张虎的大嗓门震得房顶直掉灰。
第539章 去西北砸场子
从江南返回汴梁的车队拉得老长,一眼望不到头。
几百辆从江南大户家里征用的马车装满了粮食、硝石和成箱的白银,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李锐坐在吉普车里,车窗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汗味。
“这一趟下江南,不仅把张浚那帮废物清理干净了,还把大唐后勤仓库填得满满当当。”赵香云坐在副驾驶上核对着最后一遍账目。
“江南的文官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猪,养肥了不杀留着过年吗。”李锐看着窗外倒退的枯树。
“不过西夏那边不好打,西北地势荒凉,补给线拉得太长,我们拉回来的这些粮食要运过去至少得损耗一半。”赵香云是个合格的内政总管,永远在算经济账。
“所以我没打算跟他们打消耗战,西夏人不是号称三十万铁骑吗,我就把他们引到平原上一次性炸个干净。”李锐在脑海里推演着战术。
车队行驶了整整四天,终于看到了汴梁城那高大的城墙。
西山方向的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盘旋在半空中,哪怕隔着十几里地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煤炭燃烧味。
车队刚进城,宗泽就带着一帮平民官员迎了上来。
这老头现在看起来精神焕发,虽然衣服还是皱巴巴的,但眼睛里有光。
“统帅,你可算回来了,炼钢炉已经出了三炉好钢了!”宗泽激动得连礼都忘了行,直接抓住吉普车的车门。
“硝石给你拉回来了十万斤,够你的无烟火药厂敞开造了。”李锐推开车门跳下来。
宗泽看到后面那长长的马车队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这,全都是从江南搞来的?”宗泽结巴了。
“废话,难不成是我在路上变出来的。”李锐踢了踢马车上盖着的防水布。
“太好了,有了这批钱粮,汴梁的以工代赈规模能再扩大一倍,城外的荒地全能开垦出来。”宗泽立刻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怎么花这笔巨款。
李锐懒得听他算账,直接带着张虎和几个军官走进了留守司大堂。
大堂的墙上已经挂满了一张巨大的华夏全图,西北的党项人地盘被赵香云用黑色的炭笔圈了起来。
“西夏的先头部队打到哪里了。”李锐站在地图前问。
李狼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西北送来的急报。
“西夏的铁鹞子骑兵已经攻破了延安府外围的三个县城,他们逢人就杀,抢了粮食和女人就跑。”李狼汇报。
“大宋西北边防军呢,都死绝了吗。”张虎在旁边插了一嘴。
“西北军原本有十万人,但在杜充抽调兵力的时候就散了一半,现在面对西夏的重甲骑兵根本不敢出城迎战,全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李狼声音冰冷。
李锐冷笑了一声。
“大宋的军队除了欺负老百姓,打外战从来没赢过,一群废物。”李锐伸手在延安府的位置重重敲了一下。
“让黑山虎把那三辆坦克全都给我做一遍大保养,履带上油,炮管擦亮。”李锐转身看着张虎。
“是!”张虎立正敬礼。
“去后院复装厂提五万发子弹,把新出炉的那批105毫米榴弹也给我装上卡车。”李锐继续下令。
“统帅,这次我们带多少人去。”张虎问。
“装甲步兵连全部带上,再从汴梁的新兵营里抽调一千人充当后勤和炮灰。”李锐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时候赵香云拿着一份清单走了进来。
“无烟火药厂刚刚交了第一批货,两千斤发射药已经送到了复装厂。”赵香云说道。
“告诉老赵,让他带着铁匠没日没夜地给我压子弹,我要用子弹把西夏人的头骨敲碎。”李锐的眼神透着一股狠劲。
两天的整顿时间转眼就过。
汴梁城外的校场上,一千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大唐新军整齐列队。
三辆虎式坦克像三座不可逾越的钢铁堡垒停在队伍最前方,粗大的88毫米炮管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一门105毫米榴弹炮被军用卡车牵引着,轮胎上沾满了昨夜的冰泥。
那架初级双翼侦察机也被拆解后装在两辆加长的马车上,准备到了前线再组装。
李锐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这支足以横扫冷兵器时代的无敌军队。
“大唐的士兵们。”李锐拿起那个铜制传声筒,声音通过喇叭传遍全场。
“西北的蛮子觉得大宋亡了,他们就能来我们的地盘上抢东西。”李锐停顿了一下。
“他们以为我们和那个只会求和的赵家皇帝一样软弱。”李锐的声音陡然拔高。
“今天,我们就去西北砸了他们的场子,让他们知道大唐的炮弹到底有多硬!”李锐把传声筒重重摔在桌子上。
“大唐万岁!统帅万岁!”张虎举着步枪带头狂吼。
几千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校场周围的积雪簌簌落下。
大军在隆隆的引擎声中拔营,顺着官道向着西北方向滚滚而去。
沿途那些大宋的残余势力看到这支冒着黑烟的钢铁洪流,连城门都不敢关,直接打开城池跪在道路两旁磕头。
十天后,车队抵达了延安府外围的一处荒原。
西北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空气中弥漫着干旱和血腥的味道。
李锐坐在吉普车里,看着远处几个被烧毁的村庄,黑色的废墟里还能看到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统帅,前面的斥候来报,西夏的两万铁鹞子先锋军就在前方三十里的黑水谷扎营。”李狼从马背上跳下来跑到车窗边汇报。
“这帮蛮子倒是挺会选地方,黑水谷是个葫芦口,进去容易出来难。”李锐展开一张战术地图。
“他们以为大宋的残兵不敢出来打野战,所以连营寨都扎得很随意,周围连拒马都没放几个。”李狼补充道。
“传令下去,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构筑机枪阵地。”李锐推开车门走下去。
他指着地图上的黑水谷出口。
“让炮兵把那一门105毫米榴弹炮架在这里,炮口直接对准谷内。”李锐拿红笔画了个圈。
“统帅,我们不直接用坦克冲过去碾死他们吗。”张虎有些手痒。
“打骑兵最蠢的办法就是在平原上跟他们赛跑,我们要把他们逼到一个出不来的地方,然后关门打狗。”李锐点燃了旁边的一截枯树枝,看着火苗发呆。
“让李狼带几个狙击手去谷口放几枪,把这群西北狼的火气挑起来,引他们往外冲。”李锐把烧了一半的枯枝扔在地上踩灭。
李狼点了点头,背着那把装了光学瞄准镜的九八式狙击步枪,带着几个白色幽灵消失在荒原的枯草里。
李锐转头看着正在紧张架设大炮的炮兵们。
大唐的火炮,马上就要在这片荒原上唱响第一首死亡赞歌了。
第540章 狙击枪响,好戏开锣
黑水谷的风从西北方向压下来,干燥,带着沙碜,刮在脸上像被人用粗砂纸来回搓。
荒原上空无一物,只有枯草被风压得贴着地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李锐靠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展开那张被折叠了好几道的战术地图,用拇指压住左上角,防止被风卷走。
黑水谷的地形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
葫芦口,进口窄,里面宽,两侧是陡峭的石壁,根本没有展开骑兵冲锋的侧翼空间。
西夏人把两万铁鹞子塞进这种地方扎营,要么是轻敌到了极点,要么是觉得大宋的残兵废物根本不配让他们认真防守。
“统帅,李狼已经到谷口了。”
张虎站在吉普车旁边,捏着步话机汇报,声音压得很低,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飘散。
“告诉他沉住气,先摸清谷口的岗哨位置,找制高点,挑最显眼的那个将领,一枪一个,别打散兵游勇。”
李锐折好地图塞进上衣口袋。
“那边机枪阵地构筑得怎么样了。”
“回统帅,三道土垒全部挖好,十挺马克沁就位,弹链拉开摆在旁边,随时能开火。”
张虎扭头看了一眼那片低矮的土丘,嗓子眼里那股兴奋压都压不住。
“好。”
李锐绕到吉普车侧面,拿起后座上的望远镜,对着黑水谷的方向扫了一圈。
谷口两侧的石壁风化严重,有几处崩出了凹凸不平的石阶状地形,李狼带着几个人爬上去之后,从下面根本看不出来。
谷里的西夏人还在烧肉,顺风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浓重的羊膻气,偶尔有大笑声顺着谷口飘出来,懒散,嚣张,毫无防备。
李锐放下望远镜。
“让炮兵把105毫米的炮管转一转,对准谷口左侧那块凸出来的石壁,等骑兵冲出来之后直接封谷口,不要提前打。”
“明白!”
步话机里应了一声,炮兵阵地那边随即传来低沉的机械转动声,是榴弹炮的方向机在调整角度。
一千五百名大唐新军散在荒原各处的阵地后面,一动不动。
趴在土垒后面的机枪手双手搭在枪托上,眼睛盯着那两块夹在石壁之间的窄口,连咳嗽都没有一声。
这支军队在汴梁见过马克沁扫人,在应天府见过炮弹轰城头,跟着李锐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们早就不把冷兵器当回事了。
新兵们还有些腿软,但老兵就站在他们旁边,那些目光里带着见过血的沉稳,比任何话都管用。
等待的时间总是比战斗本身难熬,风声里偶尔夹着几声马嘶,从谷里传出来,是西夏战马在踢槽。
张虎蹲在吉普车旁边,把九八式步枪的背带重新绕了一遍,手上的动作慢,但眼睛一直往谷口方向瞟。
“统帅,你说那帮西夏人知不知道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里。”
张虎嘀咕了一句,没指望谁回答。
李锐没理他。
步话机里传出一阵细微的杂音,紧接着是李狼那个始终不带温度的声音。
“到位了,谷口左侧制高点,距谷内营地约三百步,能看到十几个军官在帐篷前饮酒,其中一个穿金边皮甲的,看样子是千夫长以上的人物,正端着碗。”
李锐接过张虎递来的步话机。
“就他。打完不要跑,再找几个显眼的,多开几枪,把他们的火气全撩起来,然后往谷口外的北侧石坡撤,记住不要往平地跑。”
“明白。”
步话机那头静了下来。
荒原上的风刮了几秒,带走了最后一点声响。
然后一声清脆而沉实的枪声从谷口方向炸出来,尖锐地钻进每一个大唐士兵的耳膜。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枪声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李狼打枪从来不乱,每一发都是想清楚了才扣的扳机。
谷里的喧嚣声在第一枪响过之后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然后像炸了锅一样暴涌出来。
嘈杂的西夏语夹杂着马嘶,营帐倾倒声,锅碗翻落声,全搅在了一起。
“报告,谷里开始乱了!”
前方斥候在步话机里大声汇报。
李锐把步话机还给张虎,走到土垒边上,拿起望远镜对准谷口。
谷口处扬起了一股尘柱,是大量战马在同一时间踩踏地面形成的,由淡转深,由慢变快,从谷道深处翻涌着往外涌。
号角声传出来了,不是那种整齐的军号,是仓促的,被愤怒和惊恐搅在一起,吹得乱七八糟。
“来了!”
张虎憋了半天的那口气终于喷出来,攥着步枪跳到土垒上。
骑兵从谷口里密密麻麻地冲出来,前面的还没跑开,后面的已经跟上了,战马的蹄声砸在荒原上,低沉的隆隆声从地面往上传,脚底下能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动。
这些西夏铁鹞子的甲很厚,马身上挂着皮革甲片,骑手身上是铁叶甲,弯刀在阳光下反着寒光。
冲出来的速度比普通骑兵快,阵型却乱得不成样子,他们是被激怒了才往外冲的,根本没列阵。
李锐放下望远镜,抬起右手。
荒原上一千五百双眼睛全都盯着那只手。
“两百步!”
前方斥候的喊声从步话机里传来。
“一百五十步!”
骑兵的嗷叫声已经能清楚地听到了,那是西夏骑兵冲锋时惯用的吼声,靠声势把对面吓垮。
“一百步!”
李锐的手往下一劈。
“打!”
十挺水冷式马克沁在同一秒钟开口咆哮。
那种咆哮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轰鸣,沉闷,粗重,单独一声枪响根本分辨不出来。
机枪手们把枪托压得纹丝不动,弹链在弹药箱里翻腾,黄澄澄的弹壳从退弹口飞射出去,砸在冻硬的泥土上叮叮当当。
冲在最前面的西夏骑兵在一秒钟之内全部倒下。
铁甲叶子像纸片一样被撕裂,里面的血肉连同碎铁片一起往后飞溅。
战马的前腿被打断,整个身子往前栽,把背上的骑手甩出去翻滚在地上,后面的战马来不及刹住,直接从同伴身上踩了过去。
惨叫声,马嘶声,铁甲撞击地面的碎响,全部混在一起。
火墙往里压,越来越多的骑兵在这道看不见的墙面前撞碎。
张虎站在土垒上,端着步枪一枪一枪地补射,嘴里骂着,眼睛里的血气升得很高。
“打啊!告诉你们什么叫大唐的枪!”
几分钟之内,冲出谷口的三千骑兵在荒原上变成了一片残骸。
断腿的战马垂死挣扎,几十个没被当场打死的西夏骑兵倒在地上乱爬,但只要一动,就会有补射的子弹跟过去。
谷口处尘土还没散,后面的西夏骑兵已经在往回拥。
刚才的嗷叫声变成了惊恐的嘶喊,他们撞见了从未遇到过的东西,不是大宋的弓箭,不是床弩,是某种会连续喷火的怪物,能把人从甲缝里打穿。
李锐收回目光,对着步话机说了一句。
“李狼,撤回来。”
“已经撤了。”
步话机那头,李狼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透着一股不把两万人放在眼里的冷淡。
第541章 撞上铁板的野狼
谷口处的尘土渐渐沉下去,风把硝烟往西北方向卷走。
荒原上还剩下那片横七竖八的骑兵残骸,战马的鲜血流在冻硬的泥土上,黑红色的,已经开始凝固。
没有一个大唐士兵走到阵地前面,所有人都压在土垒后面,枪口朝着谷口,等着下一轮。
李锐拿着步话机站在吉普车旁边,听着前方的侦察汇报。
谷里的动静变了。
那种混乱嘈杂的冲撞声安静下来,换成了低沉的集结声,铁甲碰撞的声音,大量战马被勒束之后的踩蹄声。
“他们在重新整队了。”
张虎跳下土垒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战斗留下的那股燥热。
“两万人里头有头脑清楚的,打了一拨送死的,知道该想想办法了。”
李锐目光钉在谷口那片还没散尽的烟尘上。
“他们嘛……无非就几条路。全军冲出来正面硬吃,分兵从两侧山壁爬过来绕后,要么就缩在谷里耗着。”
张虎拿枪杆子在地上比划了一下。
“正面冲?来一万个也是喂马克沁。爬石壁?穿着那身铁甲往上爬,啧,怕是爬到一半自己掉下来摔死。缩着……”
“缩着不是等死,是等我们进攻,他们以为我们没有远程压制谷内的手段。”
李锐把望远镜对准谷口左侧的石壁,那里有一道很明显的凹陷,天然形成的,从谷内看不到,但从外面看,能估算出谷内大致的纵深。
“统帅,是不是该用炮了。”
张虎说话的时候眼神朝着榴弹炮阵地方向瞥。
“让他们出来。”
李锐放下望远镜。
“怎么出来。”
“让步兵推上去,到谷口两百步的位置,站着,不开枪。”
张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转身跑向步兵阵地,压低声音跟几个班长交代了几句。
很快,一个步兵排从土垒后面站起来,端着步枪往谷口方向走,步伐整齐,停在距离谷口两百步的地方,站定。
没有卧倒,没有开枪。
三十多个人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枪口朝天,沉默。
谷里的动静又变了,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然后是急促的号角声。
接着谷口里喷出来一股洪流。
这一次比第一轮多得多,密密麻麻的铁甲骑兵把谷口撑得满满当当,前面的刚出来,后面的接着涌,尘土扬起来比刚才高了一倍,拍在两侧石壁上,又被风卷着往外散。
站在前面的步兵排没有动。
“真敢站啊……”
张虎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手里已经把步话机攥紧了。
等骑兵出了谷口过半,李锐抬起手。
“机枪,扫。”
十挺马克沁再度开口。
这一次射击的节奏比第一次慢了一点,目标密度更高,不需要快速移动枪口,只要压住谷口这一段弧线扫过去,弹雨自然会打进人堆里。
前面的步兵排在机枪开火的瞬间全部卧倒,机枪射界就从他们头顶过,趴下才不会被自己人扫到。
这一轮打的时间比第一次长。
西夏骑兵出来的数量太多,前面倒了后面踩着倒下的往上冲,踩着尸体踩着翻倒的战马继续往前,有一部分人成功突破了前面的浮尸区,把距离拉近到了八十步。
“步枪!”
张虎扯开嗓子大吼。
土垒后面的大唐新军整排整排地扣动扳机,九八式步枪的声音比马克沁脆,密集的步枪声叠在机枪声里,把荒原上的声响压得震耳欲聋。
冲到八十步的骑兵被步枪撕碎,倒下去,再也没有人能继续往前了。
后面还没冲进死亡线的骑兵终于崩了,掉转马头疯了一样往谷口里退,互相推搡踩踏,嚎叫声变了调。
这一轮打了将近五分钟才停。
最后一个西夏骑兵倒在距离大唐步兵阵地前面五十步的地方,背上插着三根弩箭,那是他出谷之前就带在身上的,原本打算射向大宋弓箭手的,一根没用出去。
张虎走到阵地前面,看着地上这片新添的尸堆,踢了一脚旁边倒着的西夏战马。
“就这?两万铁鹞子,就这?”
张虎转回头看着李锐,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以为西夏铁鹞子在中原历史上那么凶是因为他们真的厉害?”
李锐走过来,指了指张虎手里的步枪。
“是因为他们从来没遇到过这个。弓箭射不穿他们的重甲,近身肉搏他们又比宋兵壮,所以百战百胜。但这个时代的所有士兵都没遇到过子弹,重甲在子弹面前,跟麻布片差不多。”
谷口里已经没有骑兵往外涌了。
两轮冲锋把谷口堵死了,出来的人倒在外面,没出来的人被尸体挡在里面,谷内的嘶喊声变成了一种混乱的嗡嗡声,像捅了一个巨大的蜂窝。
赵香云走过来,手里拿着步话机。
“谷里的人还剩多少。”
“去掉两轮冲出来的,还剩将近一万六千人。”
李锐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在说一个数字。
“这一万六千人如果全部缩在谷里不出来,我们强行进攻,地形对我们不利。”
赵香云说。
“他们不会缩着的。”
李锐盯着谷口两侧石壁上残留的尘土痕迹。
“谷里那条溪冬天冻得只剩一层冰碴子,两万人加几万匹马,那点水连塞牙缝都不够。我们在外面等,他们自己会出来。”
“要等多久。”
“不用等,现在就给我炮兵。”
李锐转身往炮兵阵地方向走。
第542章 榴弹炮的怒吼
炮兵阵地在荒原上一处微微凸起的地形上。
三个炮兵围着那门105毫米榴弹炮站着,一个拿着计算尺在算射击诸元,另外两个在旁边码放炮弹。
炮弹一枚挨着一枚搁在木质弹药箱旁边,铜色的弹头在冬日光线下显得格外厚实沉重。
李锐走过来,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冻硬的泥土上画了一个葫芦形状。
“黑水谷是这个形状,谷口在这里,进去一里大概是最窄的一段,再往里就开了,西夏的主营在最深处,离谷口大概三里半到四里。”
李锐用碎石敲了敲地上画的那个圆。
“炮弹打四里没问题吧。”
炮兵班长蹲下来,把计算尺拿过来看了看仰角和射程的对应关系。
“打四里轻轻松松,但谷里是弧形的,炮弹打进去之后落点在哪里要看地形,如果谷里有弯,会偏。”
“谷里弯不弯,李狼。”
李锐抬起头。
李狼从旁边走过来,蹲在地图边上,用手指划了一下。
“我渗进去的时候走到过谷口里面半里,那段是直的,往里有没有弯,没看到。”
“先打谷口里面一里的位置,打完看哪里烟大,往哪里多补几发。”
李锐站起来。
炮兵班长随即起身,对着炮管上的表尺拨了几下,走到炮尾摇动高低机调整仰角,又推了推方向机,让炮口正对谷口中间的方向。
“装填!”
一个炮兵两手抱起炮弹,一枚三十多斤重的高爆弹被推进炮膛,尾部的闭锁手柄摇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准备好了。”
李锐站在炮位右侧,看着谷口方向,说了一个字。
“打。”
炮手拉动击发绳。
那一声巨响是真的巨。
荒原上没有任何遮挡,炮口喷出来的气浪把旁边的枯草全部按倒,黄色的火舌窜出去三尺多长。
李锐感觉到冲击气流从侧面扑过来,推了他的身子一下,他站稳了,没有动。
炮弹在半空中飞行的时间大概三四秒。
然后谷里传出来一声比炮声还要深沉的轰鸣,紧接着是大量碎石被爆炸掀飞的噼啪声,那些碎石砸在石壁上又弹下来,制造出一连串噼噼啪啪的回响。
谷口里的嗡嗡声在炮弹落下去的一瞬间变成了惨叫声,然后是更大规模的混乱。
“再来一发,往里多算半里。”
炮兵班长调整了一下高低机,再次装填,再次击发。
第二发落点比第一发深了一些,那边的爆炸声更加沉闷,说明那里的谷道更宽,声音没有第一个落点那么向外扩散。
烟从谷里往上飘,李锐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北侧石壁上方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烟柱,比南侧浓,说明北侧有大量聚集的目标被炸到了。
“方向往北调半格,距离维持,连续打三发。”
炮兵阵地立刻运转起来。
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水在冬天的冷风里往外冒,一发接一发地推入炮膛,击发,退壳,推入。
每一次击发之间的间隔大概只有十几秒。
三发打完,谷里的惨叫声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哀嚎,像某种受伤的大型动物在无力呻吟。
那种声音从石壁中间传出来,被谷道的形状放大了,拖着长长的回音往外送,在荒原上听着格外刺耳。
“继续,每隔两分钟一发,不停,打到我说停为止。”
李锐对炮兵班长说。
炮兵班长应了一声,立刻去安排下一发。
张虎走过来,听到这个节奏安排,咧开嘴。
“统帅,这是要把他们炸到崩溃啊。”
“炮弹落下去的声音比炮弹本身杀的人多。那个声音会让谷里的人觉得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
李锐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一旦有这种想法就会乱,乱了就别想列阵出击了。等他们自己乱成一锅粥,再送他们最后一程。”
第六发炮弹准时落进谷里,爆炸声比之前几发都大,可能是打到了某个密集聚集的区域,惨叫声在爆炸之后一下子拔高了,随即变得细碎、混乱。
谷口处,零星的骑兵开始冒出来。
不是冲锋,是逃跑。
他们策马往外冲,方向乱七八糟,有些人往荒原深处跑,有些人还没想清楚方向就被机枪的点射打落马下。
第七发,第八发。
每一发落进去,谷里的组织就瓦解一层,那种嗡嗡声越来越稀薄,最后只剩下零碎的、不成调的嚎叫。
李锐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快过午了。
“再打三发,然后让坦克上。”
第543章 钢铁巨兽的狂飙
最后三发炮弹依次落进黑水谷。
每一发之间隔了不到半分钟,炮兵们的动作已经熟练到了闭着眼都能完成的程度,装填、击发、退壳,一气呵成。
第十一发炮弹炸开的时候,谷里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低嚎,不是嗷叫,是那种失去了力气之后的哀鸣。
战马的嘶鸣,铁甲相互磕碰的噪音,某种大量物体倒塌的声响,全都搅在一起。
“报告,谷口内出现大规模骑兵集结,数量约三千,还在增加,看来是有将领在做最后一次整队。”
前方斥候通过步话机汇报,声音里绷得很紧。
李锐接过步话机。
“继续观察,等他们出口。”
“明白。”
张虎在旁边站着,握着步枪的手指有些发白,攥得太紧了。
“统帅,这帮西夏人还想最后拼一次?”
“重甲骑兵的将领,哪怕是烂到骨子里的烂人,也不会轻易接受不战而降。最后一次整队,要么是想冲出去搏一搏,要么是想向我们开条件。”
“开条件?”
张虎皱了皱眉。
“都送出去几千条人命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不重要,谈不谈都是死。”
李锐对着步话机说了一句。
“黑山虎,准备。”
坦克阵地那边,三台发动机先后轰鸣起来。
声音低沉、厚重,排气管里喷出黑色的烟柱,在冬天的空气里上升,扭曲,散开。
“三辆坦克先在谷口外左中右排开,间隔三十步。进谷之后收成纵队,机枪和主炮一起用。谷道两侧石壁内侧可能有躲着的骑兵,用机枪横扫一遍,不要留活口。”
李锐在步话机里下命令,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装甲步兵跟坦克后面,间隔五十步,清理坦克打不到的角落,每个小组保持队形,不要分散。”
“收到!”
张虎扯着嗓子应了一声,随手把步话机塞回通讯兵手里,抄起步枪跑向步兵阵地。
谷口处,集结声越来越密。
铁甲碰撞的噪音汇成一片,战马的踩蹄声聚在一起,变成了地面上传来的持续震动。
然后他们出来了。
这一次和前两次不同。
前两次是愤怒冲动的散兵,这一次是列了阵的。
几排铁甲并排,弯刀出鞘,战马控制在小跑的速度。
没有嗷叫。
反而更安静,带着一种置之死地之后的决然。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将,铠甲比旁边的人厚一倍,头盔上插着一根半折的羽毛,估计是之前的爆炸气浪震断了一半。
他举着弯刀,声音嘶哑,用西夏语嚎了一句什么,旁边的骑兵齐声应和。
马克沁的枪手手指搭上了扳机。
李锐抬起手,示意机枪不要开。
张虎在旁边看得有些急,压低声音问。
“统帅,不打?”
“让坦克打。”
李锐放下手,对着步话机说了一句。
“黑山虎,出来。”
三辆虎式坦克从荒原的侧翼驶出来,顺着一道浅浅的土坡转向,炮管放平,直指着那支骑兵阵列。
冲在前面的西夏骑将第一个看到了这三坨庞然大物。
战马当场迈不动步子了,前蹄刨地,不肯往前走。
他拼命用双腿夹着马腹,另一只手拉着缰绳,马却在原地打转,鼻子里喷着白气,发出恐惧的嘶鸣。
后面的骑兵也停下来了。
是那种慌乱的、互相踩撞的停下来。
列好的阵散了,三千骑兵变成了一团密集的人和马的乱堆。
坦克没有停。
引擎声变得更响,三辆并排,对着那团乱堆就压过去了。
头号坦克的主炮轰了一发。
爆炸在骑兵群的中间开了一个口子,气浪把旁边十几匹战马直接掀翻,骑手在半空中飞出去,铁甲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有几个人落地之后再也没有动弹。
紧接着车载机枪开口,从坦克两侧横扫。
密集的弹雨打进人堆里,战马中弹之后挣扎、倒下,把旁边的战马撞倒,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在骑兵群里扩散,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排排地塌。
那个骑将试图往右翼迂回,绕过坦克冲向后面的步兵。
坦克炮塔随着他的方向转动,主炮咆哮着补了一发。
整个人连带着战马被气浪卷起来,摔在二十步外,铠甲被弹片撕碎,胸口一个碗大的窟窿,羽毛旗杆折成了三截。
剩下的骑兵全散了。
往四面八方跑,大部分往谷口方向退,但谷口被坦克堵住了侧面,退回去的骑兵和坦克的履带撞在了一起。
履带碾上去的时候,铁甲先是咔嚓咔嚓地碎裂,然后是一段湿闷的声响,像碾碎了一筐泡过水的柴火。
在场的大唐士兵没有人皱眉。
他们端着步枪跟在坦克后面,有条不紊地补射那些倒在地上还有气的,弹壳落在地上叮叮当当,一声接一声。
张虎跟着最右侧的坦克往谷口方向推进,看到一个西夏骑兵蜷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双手捂着脑袋,没有武器。
张虎走过去拿步枪托子捅了一下。
那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
“懂汉话吗。”
张虎问。
那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两个字。
“活命。”
张虎把他拎起来,扔到旁边两个步兵手里。
“押着,统帅要用。”
谷里的清剿又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三辆坦克在谷道里收成纵队来回压了三遍,88毫米主炮在狭窄的谷道里开了四发,每一发都在石壁之间炸出震耳的回响,碎石像暴雨一样从两侧石壁上落下来。
装甲步兵把谷道两侧石壁凹陷处的躲避者全部清理干净。
随着最后一声步枪脆响落下,黑水谷彻底安静了。
三辆虎式坦克从谷口开出来,停在荒原上,引擎还在低声运转,炮管上的硝烟被风吹散。
黑山虎从炮塔里钻出来,顺着扶手滑下来,拿出那把油腻腻的扳手在手里抛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景象,吐出一口浊气。
“还是这种地方好打。谷道窄,骑兵散不开,坦克来回走两趟,比摘菜还轻松。”
李锐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履带没事吧。”
“没事。谷里是石头地,比南边的烂泥强多了,走完感觉好像刚保养完一样。”
黑山虎拍了拍坦克的装甲,手上的油印在冰冷的钢板上留了一个黑指印。
李锐没再多说,目光转向谷口方向。
已经有大唐士兵开始清点战场,几个押着俘虏的步兵走了过来。
俘虏不多,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大概五六十个,全都是被打蒙了躲在角落里捡了一条命的。
其余的人都在谷道里。
第544章 履带下的血肉泥泞
李锐的皮靴踩在一块被压平的铁甲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低头看。
黑水谷口的风还在吹,刮过尸体堆的时候带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着没烧干净的火药味,灌进每个人的鼻腔里。
地面已经不是土的颜色了。
从谷口往外延伸百步的范围内,冻土被马血和人血浸透,变成了一层黑褐色的烂泥,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发出轻微的吸附声。
“打扫战场。”
李锐开口,嗓子没压低也没抬高,刚好够身边的人听清。
“两人一组,从谷口往里走,每具尸体都过一遍,确认死透的往两边拖,没断气的补一枪。弹壳全部回收,一枚都不准少。”
张虎扯开嗓子把命令吼了出去,比李锐的原话多了三个脏字。
装甲步兵连散开了,端着九八式步枪,踩着尸体和碎铁甲往谷道里推进。
谷口外面的场面更直观一些。
三千骑兵冲出来的那段距离上,尸体摞在一起,马和人交叉压着,有的骑手被自己的战马压在底下,只露出一条胳膊,铁甲袖子里伸出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弯刀的姿势。
马克沁的弹孔在铁甲上打出了密密麻麻的窟窿,有些甲片被贯穿之后往外翻卷,边缘带着暗红色的血锈。
再往前走,坦克碾过的地方最好辨认。
两道平行的履带印,宽度和深度一模一样,印记里嵌着被压扁的铁片和说不清是什么的碎东西。
一个新兵走到第三道履带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白,弯腰扶着膝盖干呕起来。
旁边的老兵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把他拽直了。
“吐什么吐,睁眼看着。”
老兵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就跟在说今天该吃饭了一样。
“你不看清楚了,下回上战场心里会更慌。现在看一遍,以后就不怕了。”
新兵抹了一把嘴角,眼眶通红,但没再弯腰。他的眼神从发慌变成了发直,像一层什么东西被生生碾碎之后,底下露出了一个空洞洞的壳。
黑山虎带着两个坦克手,蹲在头号坦克的侧面,拿铁锹往履带缝隙里捅。
铁锹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发出金属撞击声。
黑山虎把那块东西抠出来,举起来看了看,是一小截铁甲的胸片,被履带齿咬成了两半,边缘带着一缕人的头发丝。
他随手扔到一边,继续清理。
“半块碎骨头卡在第三组负重轮和履带之间了,不影响行驶,但得清掉,不然时间长了会磨导齿。”
另一个坦克手拎着一把小号的铁撬杆,趴在地上往履带底下探。
“虎哥,这边还有一截弯刀刀柄,锈铁的,缠住了。”
“拿钳子夹出来。”
黑山虎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油和血的混合物,目光扫了一圈三辆坦克的底盘。
“悬挂没事,行走装置没事,炮塔旋转顺滑,弹药架检查过了,没松。三辆车都能随时开。”
他对着步话机汇报完,拍了拍坦克装甲,又留了一个黑手印。
李锐走到后勤连的位置。
十几个士兵跪在地上,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在血泥里扒拉黄铜弹壳。
弹壳散落的范围很大,从机枪阵地前沿一直到谷口外两百步的地方都有,一枚一枚地找,跟在泥地里捡豆子差不了多少。
后勤连的班长捧着一个铝盆走过来,盆里装了小半盆弹壳,铜壳上沾着血和泥。
“统帅,机枪阵地前沿的已经收了七成了,谷口那边还在捡,风大,有些弹壳被吹进了石缝里,得用刺刀尖往外挑。”
“一枚都不准放过。”
李锐看着盆里的弹壳。
“每一枚铜壳运回汴梁都能变成一发新子弹,丢一枚就等于丢了一条命。”
班长连连点头,端着盆跑回去了。
赵香云从谷道方向走过来。
她的靴子上沾了不少东西,走路的时候脚下黏糊糊的,但她的步伐没有任何迟疑,就跟走在汴梁留守司的青石板路上没什么两样。
羊皮记事册翻开,炭笔夹在指缝间。
“马克沁弹药消耗,两轮齐射加上后续零星点射,我初步估算在九千发上下。具体数等弹壳全部回收之后清点。”
李锐嗯了一声。
“步枪弹,第二轮齐射加上进谷清剿的补射,大概一千五百发到两千发之间。”
赵香云翻了一页。
“105毫米炮弹消耗十一发,这个数是准确的,炮长那边有记录。88毫米炮弹,头号车在谷口外开了两发、谷里开了四发,一共六发。另外两辆没有开炮。”
李锐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道的军事地图,在吉普车引擎盖上摊开。
“照这个消耗速度算,前线还剩多少能打的?”
赵香云的炭笔在记事册上划了两下,心算极快。
“步枪和机枪子弹,还有大约四万出头。105毫米炮弹,我跟炮长确认过,装车的时候一共带了二十四发,减去今天的十一发,剩十三发。”
她顿了一下,往前翻了半页。
“88毫米的,头号车剩八十六发,另外两辆满装九十二发,三辆车加一块两百七十发。”
“四万发子弹,十三发榴弹炮弹,两百七十发88毫米炮弹。”
李锐重复了一遍这些数字,手指在地图上某个位置停了一下。
“够用。”
赵香云收起记事册,没再多问够用到什么程度。
谷道深处传来零星的枪声,每一声都很短促,间隔不规律,那是装甲步兵在清理最后的角落。
李狼从谷口侧面的风化石壁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枯黄色的伪装网还披在肩上,狙击步枪斜挎在背后。
他走到李锐面前,比了一个安全确认的手势。
“制高点周边半径五百步内没有活人,视线范围内无异常。”
李锐点了点头。
“撤下来休息。”
李狼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经过那堆被碾平的尸体时,目光没有往下看一眼。
张虎的声音从谷道里传出来,被石壁放大了好几倍。
“统帅!谷里面的差不多清完了,躲在石缝里的全掏出来了,有活的全押出来了!一共又找到十二个,加上之前的,总共六十出头!”
李锐对着步话机回了一句。
“会说汉话的那个带过来。”
张虎很快就从谷口拖出来一个人。
那人的腿好像被什么东西砸过,走路一瘸一拐,两只手被绳子捆在背后,铁鹞子的铠甲只剩了半件,另一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崩掉了。
张虎一脚踹在他的腿弯上,那人扑通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冻土和碎铁甲上,发出一声嘎吱响。
那人疼得龇牙,但没敢叫出声,脑袋低着,目光只敢看着李锐的军靴。
军靴擦得很亮,靴面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血渍。
李锐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抬起头。”
那人哆嗦着抬起了脸。
一张被冻风吹裂的黄脸,鼻梁上有一道陈年的刀疤,眼珠子里满是惊恐,嘴唇不停地抖。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咽了一口唾沫,用生硬的汉话回答。
“野利达。”
“干什么的?”
“做过,做过买卖。宋夏边境跑马做买卖。”
“怎么混进铁鹞子里的?”
野利达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更抖了。
“征兵,朝廷征兵,跑不掉的,拿得动刀的全拉进来了。”
李锐没接话,直起身子,目光越过野利达的头顶,看了赵香云一眼。
第545章 跨越千年的恐惧
野利达跪在地上,看到一个穿黑衣的女人打开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黑盒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支军队身上的每一样东西他都不认识。
那些能喷火的铁管子,那些会自己动的钢铁巨兽,那些响一声就能把人撕成两半的短棍,还有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摸着不像布也不像皮,硬邦邦的,手指敲上去有声响。
这不是人的军队。
野利达跪在地上的时候,余光一直在躲着那三辆坦克。
它们就停在几十步外,引擎还在低声响着,排气管里冒出的热气在冷风里变成白雾。沉闷的震动从冻土里传上来,顺着他的膝盖骨一直往上走,酥麻麻的,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地底下喘气。
那东西活着。
它一定是活着的。
他亲眼看到了,那根铁管子转过来的时候,万夫长连人带马被掀上了天,落下来的时候胸口的铠甲没了,里面是空的。
一根铁管子喷一下,一个万夫长就没了。
他的万夫长。
全军最勇的人,能一刀劈开牛头的人,在那根铁管子面前跟一只蚂蚱没有区别。
“看着我。”
那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蹲下了身子,跟他平视。
野利达的牙齿咯咯响,是冷也是怕,分不清是哪个多一些。
“你们先锋军一共两万人,带队的最高将领叫什么?”
张虎在旁边补了一句。
“说!问你话呢!”
野利达的嘴唇动了几下。
“嵬名,嵬名阿吴。”
“什么官?”
“正,正监军司都统军。”
“在谷里?”
野利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炮,炮打下来之后就不知道了。”
李锐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后面的主力,多少人?”
野利达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嘴巴张开又闭上了。
李锐看着他的眼睛,读出了里面的东西。
这个人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
或者说,在考虑编一个什么样的谎能保住自己的命。
李锐站起来了。
“赵香云。”
“在。”
“打一针。”
赵香云已经把那个防震铁盒打开了,铁盒内壁垫着一层棉布,里面躺着三支玻璃针管和一个小瓶子,瓶子里的药液是淡黄色的。
她戴着黑色皮手套,动作干净利落地把针管取出来,拆掉包装,针头朝上轻弹了一下,把瓶盖拧开,针尖扎进瓶口抽取药液。
推掉前端的空气泡。
针尖上挤出一滴亮晶晶的液珠。
野利达看到那根针,全身的血好像都凉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毒。
是蛊。
他听说过宋人里面有养蛊的巫师,用毒虫的汁液泡成药,往人身上扎一针,那人就会变成活死人,啥也不知道了。
“不——不要!”
他开始拼命挣扎,被捆住的双手在背后使劲拽绳子,膝盖在冻土上蹭着往后退。
张虎上前一步,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死在地上,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往旁边扳,露出脖子侧面的血管。
“老实点。”
赵香云蹲下来,左手两根手指在野利达的颈侧摸了一下,找到跳动最明显的那根血管,针头扎了进去。
很稳。
药液推进去用了大约六七秒。
野利达的挣扎在这几秒钟里达到了顶峰,接着开始减弱。
赵香云拔出针头,退后一步,拿出记事册准备记录。
张虎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野利达的脸。
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先是眼睛。
瞳孔开始放大,原本紧缩的目光变得涣散,好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然后是脸上的肌肉。
刚才绷得死紧的下颌慢慢松开了,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涎水流出来。
最后是身体。
整个人从僵硬变成了松软,肩膀塌下去了,如果不是跪着的姿势有膝盖撑着,他大概直接就瘫在地上了。
张虎见过这一幕。
在应天府的时候他就见过。
吐真剂打进去之后人会变成这个样子,清醒着但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你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比灌了十斤酒还管用。
他至今不知道那个瓶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统帅从来不解释,他也从来不问。
李锐重新蹲下来,离野利达的脸大概一尺远。
“你马上就会连自己几岁尿床都说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说完之后站起来,对赵香云点了一下头。
审讯正式开始。
第546章 化学药剂摧毁防线
赵香云伸出两根手指在野利达眼前左右晃了两下。
野利达的瞳孔跟着手指动了,但速度明显比正常人慢。
“进了。”
赵香云收回手,翻开记事册到空白页,炭笔尖抵在羊皮上。
李锐拿出自己的本子,红色炭笔搁在本子中间的夹缝里。
“西夏三十万大军,真正的战兵有多少?”
他的声音不快不慢,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野利达的嘴唇无意识地动了起来,声音含糊,但每个字都能听清。
“没有三十万。”
“多少?”
“征兵文书上写的是二十七万。能打仗的,能拉出来列阵的,大概十万多一些,十一万到十二万之间。剩下的都是辅兵,背粮的,赶牛的,搭帐篷的,很多都是抓来的牧民。”
李锐在本子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十二万。
“这十二万战兵分了几路?”
“三路。”
“说。”
“左厢军六万,是主力,驻扎在横山大营,都统军是嵬名令聪。右厢军三万,从灵州方向过来的,带队的是卫慕山喜,驻扎在横山大营西面六十里的地方,叫什么白崖沟。还有我们这一路前军两万,从灵州直接南下的。”
“你们这两万人走的哪条路?”
“先到盐州,盐州补了一次水和草料,然后从盐州往东南穿过了一片荒漠到了延安府北面。主要走的是党项人自己的老路,不走宋人的官道。”
李锐在地图上找到了盐州的位置,用红色炭笔画了一条线。
“横山大营到延安府多远?”
“我不知道确切的里程,但我们前军走了十五天,有人说主力走得更慢,因为辅兵太多了,牛车拉粮食一天走不了多远。”
“主力目前距离延安府还有多远?”
“出发的时候有人说,主力比我们晚动了七天。我们走了十五天到黑水谷,主力现在应该还在路上,大概还有不到两百里。”
李锐的炭笔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两下。
赵香云在旁边同步记录,写到横山大营的时候把字加粗了。
“主力的粮草从哪来?”
“灵州运过来的,走牛车。灵州那边的仓城叫五原仓,是西夏最大的一个粮仓,里面存了去年和前年的余粮。但路上会损耗很多,走到横山大营的时候大概剩六成。”
“从五原仓到横山大营多远?”
“我跑过那条线,大概三百多里的山路。”
“主力现在的粮食够吃多少天?”
野利达的眼皮抖了一下,嘴巴不受控制地吐出了答案。
“不够吃。出发前就不够吃了。嵬名令聪跟卫慕山喜为了粮食的事情吵过架,卫慕山喜说他手下的右厢军已经三天没领过干粮了,全靠自己去打猎。嵬名令聪不管他,说粮食按战兵人头分,辅兵自己想办法,右厢军的辅兵太多所以显得粮不够。”
李锐抬起头来,看了赵香云一眼。
赵香云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她听出来了。
这个情报的含金量极高。
左厢军和右厢军之间存在严重的矛盾,而且矛盾的根源是粮食。
“嵬名令聪和卫慕山喜,谁说了算?”
“嵬名令聪是皇族的人,官大,兵也多,他说了算。卫慕山喜是外戚的人,跟皇后那边的势力有关系,跟嵬名令聪一向不对付。但这次出兵是陛下的旨意,两个人不得不合兵。”
“你们这两万前军,在他们的计划里是做什么用的?”
“先锋。先到延安府打下来,把城里的粮食抢了,等主力到了直接就有饭吃。”
李锐把炭笔搁下。
他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从灵州延伸到延安府的红线,又看了一眼脚下跪着的这个被药物掏空了脑子的西夏骑兵。
先锋负责抢粮,主力跟上吃饭。
先锋全灭了,粮也没抢着。
后头那十万人还不知道这事。
还在按原来的速度晃悠悠往前走呢,以为延安府已经拿下了,到了就有热饭吃。
等走到地方一看——两万人没了,粮仓是空的,迎面来的是三辆坦克和十挺马克沁。
而他们自己,路上又多走了好几天,粮已经见底了。
饿着肚子的十万人,外加互相掐架的两个主帅。
李锐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白沙口。
赵香云之前没说话,这时候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标记。
“白沙口是什么地方?”
李锐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向野利达,继续追问。
“西夏的粮草中转站在哪里?不是五原仓,是路上的。”
野利达的回答脱口而出。
“白沙口。盐州南面八十里,有个河滩,旁边挖了地窖存粮。从五原仓出来的粮车走到那里差不多是第五天,会在那里歇一天换牛,然后继续往南走。白沙口现在应该囤了不少粮,因为主力还没走到。”
李锐拿起红色炭笔,在白沙口的位置画了第二个圈。
“守军多少?”
“不清楚。应该不多,可能几百个辅兵看守。那地方偏,宋人的军队缩在城里不敢出来,不需要太多人守。”
审讯继续了大约一刻钟。
李锐把能问的全问了,包括西夏骑兵的日常行军速度,惯用的夜间扎营方式,斥候的侦察范围,甚至左厢军和右厢军各自的旗帜颜色和号角信号的差异。
野利达像一本被翻开的账册,每一页都被读得干干净净。
药效开始消退的时候,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整个人慢慢往前倾,最后脸朝下栽在了冻土上。
张虎走过去,用脚把他翻了个面,确认还有呼吸。
“统帅,这人怎么处理?”
“关起来,单独关。”
李锐收起本子和炭笔。
“剩下那些俘虏也审一轮,不用药,张嘴的问一问,对一下这个人说的话有没有出入。不张嘴的就算了,不重要。”
张虎点头,冲两个步兵招手,把野利达拖走了。
赵香云合上了记事册,走到李锐身侧。
“横山大营的位置如果跟他说的一致,那西夏主力距离我们大约还有八到十天的路程。”
“我们不去找他们。”
李锐在地图上用手指画了一条线。
从当前位置,到白沙口。
“我们先把他们的粮断了。”
第547章 残缺的西北拼图
临时搭起来的指挥帐篷不大,用的是从西夏骑兵营地里拆下来的牛皮帐,顶上压了一层防风布,勉强能挡住荒原上的穿堂风。
一盏军用探照灯调成了最低档,惨白的光打在铺开的地图上,把每一条山脉和河流的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
李锐站在地图前面,红色炭笔的笔迹已经把西北这片区域画得密密麻麻。
横山大营。白崖沟。白沙口。盐州。五原仓。
五个圈,三条线,两个叉。
张虎,李狼,赵香云,三个人站在他对面。
炮兵的杨班长也来了,杵在帐篷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擦炮管用的布。
“情况就是这样。”
李锐用炭笔指着地图。
“三十万是虚数,实际战兵十二万左右,分左厢军六万和右厢军三万。前军两万铁鹞子已经在脚底下了,等于他们直接损失了最精锐的先锋打击力量。”
“那就是还有九万战兵加上十几万辅兵。”
张虎的嗓门压了一截,不是怕——是在算账。
“咱们一千五百人打九万。”
“九万个挨饿的人。”
李锐纠正他。
“前军的任务是给主力抢粮,前军没了,粮也没抢到。主力现在还在路上,粮食本来就不够吃,走一天少一天。左厢军和右厢军的头领为了吃的还在互相掐,右厢军那三万人有一小半连干粮都领不上。”
张虎咧了一下嘴。
“饿着肚子的九万人。”
“对。”
李锐的炭笔落在白沙口上。
“但他们还有一个翻盘的机会,就是这里。白沙口粮草中转站,从五原仓运出来的粮食在这里周转,主力还没走到,所以白沙口现在应该还存着不少粮。如果主力到了白沙口补上了粮,那前军被灭的影响就只是少了两万人,不致命。”
李锐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们要在主力到白沙口之前,把白沙口烧了。”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张虎第一个开口。
“烧粮仓我没意见,但白沙口在盐州南面八十里,从我们这里过去有多远?”
赵香云在地图上量了量。
“直线距离大概一百五十里,但中间有两道山梁,实际路程可能接近两百里。坦克的行军速度,在这种地形上一天大概能走六十到七十里。三天左右。”
“带不带坦克?”张虎问。
“带一辆。”
李锐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
“三辆都带过去太慢,油耗也大。带一辆虎式打前锋够了,白沙口守军只有几百个辅兵,一辆坦克加上三百人能吃得下。”
“另外两辆呢?”
“留在这里。跟剩下的部队一起守住黑水谷到延安府之间的通道。李狼带狼卫营向北侦察,监视西夏主力的动向,一有异常立刻报告。”
李锐看向李狼。
李狼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杨班长。”
角落里的炮兵班长啪地站直了。
“到。”
“105跟我走。”
杨班长愣了一下。
“统帅,路上有两道山梁,牵引车爬山梁的速度比坦克还慢,而且如果山路太窄,炮车可能过不去。”
“那就绕。有没有能绕过山梁的路?”
赵香云在地图上找了一会儿。
“有,沿着山脚往西有一条干河沟,从谷口一直延伸到盐州方向,俘虏说党项人的牛车走那条路,地面是碎石加沙土,比爬山梁绕了大概四十里,但平坦。”
“牛车能走,卡车就能走。”
李锐拍了一下地图。
“就走那条沟。多出来的四十里,按卡车的速度,多半天的事。”
杨班长没再说什么,点头回到了角落里。
“张虎。”
“在。”
“你带三百人跟我走,装甲步兵连的老兵全带上,新兵留在这里守营地。马克沁带四挺,剩下的六挺留在营地。”
张虎咧嘴一笑。
“得嘞。”
“赵香云,你留在这里。”
这句话让赵香云的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
“营地需要一个能拿主意的人。一千两百人留在这里不动,如果西夏斥候摸过来,需要有人做出判断。”
赵香云看着他。
“你带三百人深入敌后两百里,身边没有一个能帮你算账的人。”
“我自己算。”
赵香云不说话了。
她把记事册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撕下来递给李锐。
“这是当前所有弹药的精确数字,我刚清点完弹壳之后核的。四挺马克沁带走八千发够用,步枪弹带八千发,105炮弹带六发。剩下的全留在营地。”
李锐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兜里。
“出发时间。”赵香云问。
“天亮就走。”
帐篷帘子被风吹开了一个角,冷气灌进来,把探照灯的光晃了一下。
李锐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荒原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营地的几盏探照灯在低光模式下散出微弱的橘黄色,照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张虎跟出来,站在他后面。
“统帅,那个白沙口,如果不像俘虏说的那么好打呢?”
“几百个看粮食的辅兵,拿着棍子和草叉的牧民。”
李锐没回头。
“一辆虎式坦克碾过去的速度比你跑步还快。”
“那我不问了。”
张虎嘿嘿笑了一声,转身跑去集合人手。
李锐独自站在风里,目光穿过黑暗的荒原,落在西北方向。
远处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两百里外的某个地方,有一座存满了粮食的土窖,旁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滩,几百个冻得缩成一团的辅兵在那里守着他们主力的命根子。
而那些辅兵不知道,两万铁鹞子已经在两个时辰之内变成了黑水谷里的碎肉。
也不会有人去告诉他们。
帐篷里传来赵香云的声音。
“步话机频率我跟你的调到同一条线上了,保持每六个时辰通联一次。如果超过十二个时辰联不上你,我会带两辆坦克和全部人手往白沙口方向压过来。”
“不需要。”
李锐掀帘子进去拿了皮手套和望远镜。
“你守好这里就行。十二个时辰联不上,要么是通讯有问题要么是我在赶路,不用动。”
赵香云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低头在记事册上记下了通联时间表。
李锐出了帐篷,大步走向坦克停放的位置。
黑山虎正蹲在头号坦克旁边,往一个油桶的口子上插漏斗。
“虎哥,加满了吗?”
“快了,再灌半桶。要出发?”
“天亮走。跟我去一趟西边,两百里路,打一个粮仓。”
黑山虎拔出漏斗,把油桶的盖子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
“就一辆车?”
“够了。”
“那我再检查一遍行走装置,谷里碾了半天,总得看看有没有小石子崩进传动轴里。”
他说完就钻进了坦克底下,手电筒的光在底盘的钢板缝隙间来回移动。
李锐走到吉普车旁边,在引擎盖上重新摊开地图,用望远镜的镜筒压住被风吹起来的边角。
他盯着白沙口的位置看了很久。
从黑水谷到白沙口,两百里。
三天路程。
带一辆坦克,一门105毫米榴弹炮,三百人,四挺马克沁。
够不够?
几百个拿草叉的辅兵,一门大炮就是浪费。
但李锐带炮不是为了白沙口。
白沙口只是第一步。
他的炭笔在白沙口和横山大营之间的空白地带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烧了粮仓之后,主力就像一条掐断了血管的蛇,还能动,但活不了多久。
到时候的选择只有两个。
退,退回灵州,路上饿死一半。
进,进到延安府,跟三辆坦克和十挺马克沁正面对。
怎么选都是死路。
李锐收起地图,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
帐篷外面,张虎已经把三百人的队伍集合起来了,正在清点武器弹药。
四挺马克沁的枪架已经拆卸装箱了,八个弹药箱整齐地码在卡车的车斗上。
步枪弹的木箱子在旁边垒了两摞,每摞四箱。
105毫米炮弹的金属包装箱被单独放在牵引车后面的拖斗里,六个长条形的壳子在探照灯的光线下闪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准备着。
荒原上的风越来越冷了。
第548章 引擎嘶吼的倒计时
天还没亮透。
荒原上的风裹着碎冰渣子往人脸上拍,三百个老兵已经在坦克前面站成了三排,没有一个人说话。
黑山虎蹲在虎式坦克旁边做最后一遍检查,手电筒的光在履带底下晃来晃去,照了足足两分钟才从底盘下面钻出来。
“传动轴没问题,昨晚灌的油也没渗。”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语气跟说今天早饭吃什么一样平常。
“能走?”李锐问。
“随时。”
黑山虎翻身上了炮塔,半个身子探进驾驶舱,手搭在启动按钮上,回头看了一眼。
李锐点了下头。
迈巴赫引擎发出一声闷沉的咆哮,浓黑的尾气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在寒风里迅速散成一团灰雾。
五十六吨的铁壳子在原地抖了两下,履带开始转动,冻硬的地面被碾得咔嚓作响。
站在前排的几个老兵被尾气熏了一脸,有人用袖子捂住鼻子,脚底下纹丝没动。
坦克缓缓驶出营地防线的豁口,宽大的履带在灰白色的冻土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李锐跨上吉普车副驾驶的位置。驾驶座上一个姓周的老兵已经发动了引擎,两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着。
李锐拉下防风护目镜扣在眼睛上,皮手套勒紧了手腕处的搭扣。
“出发。”
他没回头,只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第一辆运兵卡车的引擎应声发动,车斗里的老兵们抱着九八式步枪挤在一起,枪管朝天,刺刀都拆了下来用布包着塞在脚边。
后排靠里侧坐着一个抱电台箱子的通信兵,两条胳膊死死箍住铁皮箱,生怕颠散了。
第二辆卡车紧跟着启动。
最后面是105毫米榴弹炮的牵引车,杨班长坐在副驾驶位上,身子侧着,不停地扭头看后面拖斗里的炮身。
六个金属包装箱被绳子固定在拖斗四角,每个箱子上面都垫了一层帆布防震。
车队排成一字长蛇,间距保持在二十步左右,缓缓地向西北方向驶去。
赵香云站在营地东侧的一处高岗上,手里攥着步话机,看着车队的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等到最后一盏尾灯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弧度后面,她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荒原上两道被履带碾出来的土痕延伸到视线尽头。
引擎声也没了。风灌过来的时候,荒原上安静得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赵副官。”一个步兵跑过来,喘着气。“营地哨位怎么调?之前是四班轮值,人走了一半,要不要改成三班?”
赵香云收回目光,把步话机别在腰间。
“改两班。”
“两班?那每班站岗时间就长了,弟兄们夜里——”
“四个方向各放一挺马克沁,射界交叉覆盖,剩下两挺收在帐篷边上备用。探照灯夜间不关,低光常亮。”
她的声音听不出商量的余地。
“谁在哨位上打瞌睡,我亲自处理。”
那个步兵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是。”
赵香云大步走回营地中央的帐篷,掀开帘子进去,把记事册摊在桌上开始重新划定防御部署。
她在羊皮上画了四条线,标出四个方向的射界范围,然后在帐篷的位置上写了一个字。
守。
——
往西北方向走了大约半个钟头,车队离开了黑水谷外围的碎石荒地,拐进了一条宽阔的沟壑。
沟壑两侧是风化的赭红色岩壁,底部铺着一层碎石和沙土混合的地面,被常年的季节性洪水冲刷得相当平整。
这就是俘虏嘴里说的干河沟。
黑山虎的坦克第一个进去,履带碾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比走冻土的时候顺畅多了。
“路况还行。”黑山虎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地面硬,碎石不深,不会陷。”
“车队整体速度能到多少?”李锐问。
“坦克跑起来没问题,但后面牵引车拖着炮,最多十五里一个钟头。再快炮弹箱子要跳。”
李锐扭头看了看后面的车队。两辆卡车在沟壑里跑得稳稳当当,轮胎偶尔在碎石上打一下滑,但很快就咬住了。
最后面的牵引车果然慢了一截,拖斗里的榴弹炮随着颠簸微微晃动,但幅度不大。
杨班长从副驾驶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瞅了瞅炮身,又缩回去了。
“炮身稳当。”他在步话机里说了一句。
“保持这个速度。”
李锐收好步话机,从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道的地图摊在膝盖上。
红色炭笔在起始点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然后他用炭笔量了量叉到白沙口之间的距离,在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今天要到达的地方。
吉普车在干河沟里颠簸着往前走,引擎声被两侧岩壁弹来弹去,嗡嗡地在沟道里回响。
车队像一条灰色的铁蛇,钻进了大地的裂缝里,稳稳地向前啃噬着距离。
第549章 碎石沟里的钢铁准则
太阳升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沟壑里的温度比外面的荒原暖和一些,至少风被两侧岩壁挡住了大半。
车队从天亮出发到现在,走了小半天。
坦克在前面开路,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一种单调的背景噪音,听久了反而觉得安静。
黑山虎的声音从步话机里冒出来,带着一点沙哑。
“统帅,左侧第二组负重轮的导齿磨损比预期快了一点,碎石地面比泥土费履带。不影响行驶,但照这个磨法,到了地方得检查一下。”
“现在影响速度吗?”
“不影响。”
“那到了再说。”
李锐放下步话机,用望远镜扫了一圈沟壑两侧的岩壁顶部。
风化的岩石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边,碎石堆在沟壁根部。
岩壁顶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影,没有烟尘,连飞鸟都看不到一只。
这条干河沟太偏了,偏到连西夏人的斥候都懒得来。
但李锐还是把望远镜放下之前多看了两秒。
张虎从第一辆卡车上跳了下来,小跑着追上吉普车,趴在李锐那侧的车窗边。
“统帅,后面弟兄们有几个想撒尿,憋了快两个钟头了,再不放人怕是要出人命。”
“车不停。”
“那让他们在车上......”
“弹药箱在车斗里。”
张虎挠了挠头。
“那就跳下来跑着办,车减速不停,办完了自己追。追不上的扛着枪走到白沙口。”
李锐连头都没回。
张虎嘿嘿一笑,转身跑回去传话。
片刻之后,几个老兵从减速的卡车上跳下来,跑到沟壁边哗哗解决了,提着裤子飞奔追上来,被车上的人一把拽上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好了!”张虎在步话机里喊了一声。“一个没落下。”
“以后上车之前先办好。”
“明白明白。”
车队恢复正常速度,在沟壑里继续向西推进。
大约又走了半个钟头,前方的地形出现了变化。
干河沟的沟底开始往上抬升,坡度不大,但能明显听到牵引车的引擎声变沉了。
杨班长在步话机里报告。
“前面有个缓坡,目测长度两百步,坡度大概一成。牵引车拉着炮上去有点吃力。”
“试试。”李锐说。
牵引车加大了油门,轮胎在碎石上转了两圈,溅起一阵细碎的沙尘,然后咬住了地面,缓缓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左后轮碾到了一块突出的石头,车身猛晃了一下,后面拖斗里的炮身跟着摇了一下。
杨班长的声音立刻响了。
“停车!看看炮身。”
牵引车停住。杨班长跳下来跑到后面,蹲下身检查炮身的固定螺栓和驻锄。
张虎也跳下了车,站在坡道边看了看前后的地形。
“要不要垫板子?”
杨班长摇头。
“螺栓没松,驻锄也稳当。就是刚才那块石头颠了一下。”
他从腰间的帆布包里掏出扳手,拧了拧瞄准具底座的两颗螺丝,然后用手晃了晃,确认没有松动。
“好了,能走。”
“把帆布重新压一下。”李锐在前面说。“炮弹箱子颠开了可不好玩。”
杨班长一听这话,立刻爬上拖斗,把六个炮弹包装箱上面的帆布重新拉紧,绳子又加了两道。
“妥了。”
牵引车重新发动,轮胎这次稳稳咬住碎石路面,慢慢爬过了缓坡顶部。
坡顶过去之后,沟壑变得更宽了,底部几乎有三丈宽,四辆车并排都走得开。
“前面沟底更平了,碎石少了,主要是沙土。”黑山虎在前面报告。
李锐拿出地图看了看当前位置。
干河沟的走向跟地图标注的基本吻合。再往前走大约四十里,沟壑会拐一个弯往北偏,然后重新接上通往盐州方向的荒原。
他用红色炭笔在当前位置画了一个小点,然后量了量到白沙口的距离。
按照车队实际速度来算,还需要差不多两天。
时间够。
俘虏说主力比前军晚出发七天,前军走了十五天到黑水谷。就算主力走得快一些,到白沙口也至少还要五六天。
他的车队,两天就到。
后排的通信兵紧紧抱着电台箱子,被颠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但眼睛始终没闭。
“别睡。”李锐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通信兵的背立刻挺直了。
“没、没睡,统帅,我盯着呢。”
“电台电池备了几组?”
“三组,够用六天。”
李锐没再说什么,把地图折好塞回兜里。
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了,沟壑里的光线变成了一种灰橙色,岩壁上的风化纹路被染出了一层暖色调。
但谁都知道,太阳一落,温度就会跟着跳水。
李锐看了看天色,在步话机里下了命令。
“各车注意,日落前还有不到两个钟头,抓紧赶路。天黑后速度会降,能多走一段是一段。”
黑山虎应了一声。
“明白,加速。”
坦克引擎声加重了一档,履带转速明显提了上来。
后面的车队跟着加速,牵引车的司机把油门踩深,炮身在拖斗里微微前后晃动,但在帆布和绳索的约束下没有出格。
车队加速后在干河沟里又跑了一个多钟头。
太阳彻底沉到了岩壁后面,沟壑里迅速暗了下来,只剩下车灯的光柱在前方碎石路面上扫来扫去。
黑山虎打开了坦克的前照灯,两束强光把前方三十步的范围照得雪亮。
“天黑了,要不要降速?”
李锐拿望远镜往前看了看。沟壑在这个位置基本是笔直的,至少视线范围内没有急转弯。
“降到十里。注意路况,有大石头提前报告。”
“明白。”
车队速度慢了下来,引擎从轰鸣变成了稳定的嗡嗡声。
夜间行军不比白天,路况看不清,颠簸的风险也大,尤其后面还拖着一门炮。
但李锐没有下令停车扎营。
能多走一里是一里。
白沙口不会等他。
第550章 第一次同频通联
夜色彻底盖住了干河沟,除了车灯和坦克前照灯之外看不到任何光亮。
车队在沟壑里又摸黑走了大约一个钟头,李锐终于下令在一处相对宽阔的沟底停车休整。
“熄灯,原地休息。”
引擎一辆接一辆地熄了火。
干河沟里忽然安静到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程度。
风从沟壑的两头穿过来,发出一种低哑的呜呜声。
士兵们从卡车上跳下来,在沟壁根部背风的地方蹲成一排,啃压缩干粮。
没有人生火,没有人点灯。
这条沟壑虽然偏僻,但火光在荒原的夜里能被看到很远的地方,犯不着冒这个险。
张虎走了一圈,确认三百人全部下了车,然后回来蹲在李锐旁边。
“统帅,今天走了多远?”
李锐在黑暗中摊开地图,手电筒照了一下,光圈只开到最小。
“大约六十五到七十里。比预计的快一些,干河沟这条路帮了忙。”
“确实好走。”张虎啃了一口干粮,含含糊糊地说。“比来延安府那段官道都顺溜。”
“党项人赶牛拉车压出来的,被雨水冲过几十年,跟夯过的一样。”
张虎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锐关了手电筒,看了一眼腕表。
差不多该通联了。
他从腰间摘下步话机,拨到跟赵香云约定好的频率上,按下通话键。
“猎犬呼叫本营,猎犬呼叫本营。”
电流声嘶嘶响了几秒。然后赵香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楚,干脆。
“本营收到,通联正常。”
“路况良好,已行进约六十五至七十里,全员无伤亡无掉队。车辆装备正常,弹药无异动。目前原地休整。”
赵香云停了一瞬,然后开始报告后方的情况。
“营地一切正常,四方哨位已布置完毕,马克沁四挺分四个方向架设,两挺备用。未发现敌军斥候活动迹象。”
她顿了一下。
“李狼已率狼卫营向北出发,出发前报告预计后天能到横山大营外围百里范围内进行侦察。”
“他带了多少天干粮?”
“五天的量。他说够了。”
李锐嗯了一声。
赵香云又说了一句。
“另外注意一件事,从日落前开始起了西北风,风力不小。你那边沟壑里可能感觉不明显,但荒原上已经开始扬沙了。“
”如果明天出沟之后遇上沙尘,注意坦克进气口和炮口防护。”
“收到。杨班长那边炮尾已经用帆布包了,进气口的事我跟黑山虎说。”
“还有一个数据。”
赵香云的语速快了一点。
“我重新核算了一下你带出去的弹药消耗预估。白沙口守军按俘虏说的几百辅兵计算。“
”一辆坦克加四挺马克沁清理战场,88毫米消耗不超过四发,马克沁不超过五百发,步枪弹几乎可以忽略。“
”这样打完白沙口之后你手里还剩八十二发88,七千五百发马克沁弹,八千发步枪弹,105炮弹六发全部保留。”
她停了一下。
“这个量够你再打两到三场中等规模的战斗。”
李锐嘴角动了一下。
她在汴梁的时候就是这样,每一发子弹都给你算得死死的。
“收到。”
“通联完毕,下次通联六个钟头后。”
“六个钟头后。猎犬完毕。”
李锐关了步话机,把它重新别回腰间。
张虎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赵副官算得真细。连105的六发都给你留着,知道不是给白沙口用的。”
李锐没接这个话。
他起身走到坦克旁边。黑山虎正靠在履带边上啃干粮,头盔摘了搁在膝盖上。
“虎哥。”
“在。”
“赵副官说明天可能有西北风扬沙,注意进气口。”
黑山虎嚼着干粮想了想。
“进气口有防沙格栅,一般的沙尘没问题。但要是那种漫天黄沙的大风,上面再蒙一层帆布就稳了,留个口子透气就行。”
“明天出沟之前你准备好。”
“行。”
黑山虎又啃了一口干粮。
“对了,今天的油耗我算了一下,比在冻土上省了大约两成。碎石路阻力小,履带不费劲。照这个消耗走,到白沙口的时候油箱还能剩三分之一多一点。”
“备用油桶还有几桶?”
“三桶,每桶四十升。够坦克跑大约一百二十里。加上油箱里剩的,总共还能撑两百里出头。”
李锐在心里算了一下。
从白沙口到横山大营的距离,俘虏没有说过确切数字。但横山大营在延安府以北某个位置,白沙口在盐州以南八十里。两者之间直线距离可能在一百到一百五十里之间。
两百里的续航,如果路线选得好,够用。
“到白沙口之后先别急着加油,等我看完地形再说。”
“成。”
黑山虎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我去车上拿铁丝和帆布,现在把进气口的防沙罩做好,省得明天手忙脚乱。”
他转身走向卡车,从车斗底下翻出一卷铁丝和半块帆布,蹲在坦克引擎舱旁边开始比划尺寸。
李锐回到吉普车旁边,坐在车头的保险杠上,把地图再次摊在引擎盖上。
手电筒调到最暗,光圈只照住了白沙口和横山大营之间的那一小片空白区域。
问号还画在那里。
他用手指沿着白沙口往北量了量距离,又看了看沿途的地形标注。
白沙口往北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滩,没有大的山脉阻隔,只有几条干涸的小河沟和零星的沙丘。
如果西夏主力从横山大营出发往白沙口走,走的也是这片戈壁。
一支饿着肚子的九万人大军,拖着牛车和辅兵,在戈壁上行军。
速度不会快。
队形不会紧凑。
前军和后军之间可能拉开好几里的距离。
李锐的红色炭笔在戈壁滩上轻轻画了一条虚线,从白沙口往北延伸了大约八十里。
然后他在虚线的中段位置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
圈里没有字。
他看了这个圈几秒钟,然后关了手电筒,把地图折起来塞回兜里。
黑山虎已经把防沙罩做好了。铁丝箍在进气口上面,帆布只盖了上半部分,下面留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口。
“试了一下通风量,够引擎散热。”他拍了拍帆布。“就是拆装麻烦一点,到时候要打仗得先把这玩意儿扯掉。”
“到时候再说。”
李锐回到吉普车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所有人轮班休息,每人睡两个钟头,后半夜启动继续走。张虎安排值守。”
“是。”张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沟壑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
老兵们裹着军大衣缩在沟壁根部,有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轻。
李锐没有立刻睡。
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沟壑上方的天空。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很密,一颗挨着一颗,像是什么人在黑布上戳了无数个小洞。
两百四十里的路,走了大约七十里。
还剩一百七十。
白沙口那些缩成一团的辅兵还在啃着自己的口粮,守着他们不知道已经变成死物的粮仓。
他们不知道有一辆五十六吨的钢铁机器正在以每天七十里的速度碾过去。
也不会有人告诉他们。
李锐闭上了眼睛。
后半夜启动继续走的时候,他需要确保自己有足够的精力盯着地图。
因为明天出了沟,队伍就要暴露在戈壁的开阔地面上了。
沟壑里藏得住,戈壁上藏不住。
那就得靠速度。
张虎安排好了值守,走回来的时候看到李锐已经闭着眼睡了。
他蹲下来,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轻手轻脚地盖在李锐腿上,然后拎着步枪找了个位置靠墙坐下。
沟壑外面的风越刮越大了,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荒原上来回跑。
张虎拉了拉领口,把头缩进了衣领里。
眼睛不自觉地往牵引车那边瞟了一眼。拖斗里六个金属箱子的轮廓在黑暗中勉强看得出来,冷灰色的壳子闪着一点微光。
六发105的炮弹。
白沙口几百个拿草叉的辅兵,一辆坦克碾过去就完了。哪用得上这种东西?
那六发炮弹到底是给谁准备的?
他没想出答案,很快就睡着了。
沟壑里只剩下值守士兵的呼吸声,和风穿过岩壁裂缝发出的细碎声响。
东方的天际线还是一片漆黑。
第551章 黑暗中的倒计时
不到两个钟头的休整过去。
干河沟里黑得连鼻梁都快看不清。
李锐在吉普车里睁开眼,手摸到了腰间的步话机。
张虎靠着沟壁打盹,听到车座上动静立刻睁眼,嘴里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干粮。
“到点了?”
李锐看了一眼腕表。
“叫起来,准备走。”
张虎把干粮硬咽下去,差点噎得翻白眼。他没敢咳出声,瞪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这破饼子真他娘的比甲胄还硬。
他拎着步枪站起来,沿沟壁往前走,用枪托轻轻碰醒一个个老兵。
“起了,别出声,检查枪弹。”
老兵们睁眼很快,没有人骂娘,也没有人问还睡不睡。
这些人跟着李锐从太原杀到临安,又从临安杀到黑水谷,早就习惯了统帅嘴里的休息很多时候只代表暂时不死。
军大衣被掀开,枪栓拉动,弹匣被摸了一遍又一遍。
黑暗里没人说话,只有金属摩擦声轻轻响着。
咔哒。
咔哒。
咔哒。
细微的动静落在耳朵里,让人后脊梁直发紧。
干河沟里的风比先前刺骨,顺沟底往衣领里钻,刮得后脖颈生疼。
张虎走到第二辆卡车旁边,见一个年轻老兵正把风镜往怀里塞,伸手按住他的脑袋。
“戴上,别嫌碍事,待会儿出沟黄沙灌你眼里,你哭都没地方哭。”
那士兵小声嘀咕。
“虎爷,我又没那么娇气,哭什么。”
张虎瞪他。
“你眼里进沙子的时候比新兵蛋子还会叫唤,我见过。”
周围几个人憋着笑,肩膀抖了两下。
张虎压低声音骂人。
“笑个屁,都给老子把嘴闭严,牙缝里漏半点声,回去让你们啃三天压缩干粮。”
这话比军令管用。
所有人的嘴立刻闭上了。
压缩干粮在这支队伍里早成了刑具。
另一边,黑山虎趴在虎式坦克引擎舱上,半个身子探在装甲板后面。
他嘴里叼着一小截铁丝,拿钳子把防沙罩最后一道固定点拧紧。
帆布贴在进气格栅外面,被铁丝箍得死死的,只在下缘留出通风口。
黑山虎伸手拍了两下,觉得不够,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段铁丝。
“狗日的西北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旁边的装填手蹲在履带边上,拿手电筒贴地照履带齿。
“虎哥,这玩意儿能挡住吗?”
“能挡一般沙子,挡不住天塌。”
黑山虎把铁丝拧死,抬腿从装甲上滑下来。
装填手愣住。
黑山虎懒得解释,拍去手上的灰,转身去检查油箱。
装填手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天塌了跟防沙罩有什么关系,索性不去管它。
杨班长在牵引车后面检查105榴弹炮。
炮身被帆布裹了半截,炮尾的缝隙用麻绳扎住。
他趴在挂钩旁边,用手一寸寸摸过去。
牵引挂钩和保险销连着链条与炮架固定点,每一样都被他检查了两遍。
拖斗里的六个金属炮弹箱重新蒙上了防尘帆布,帆布边角用绳子勒住。
一个炮兵打着小手电,光圈压到最低照在杨班长手边。
“班长,先前查过了呀?”
杨班长头也不抬。
“查过能代表现在没松?”
炮兵闭嘴。
杨班长摸了摸炮弹箱的固定绳,确认没有滑扣才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棉裤膝盖沾了一层灰,整个人灰扑扑的。
可他看炮的时候比看亲儿子还紧。
张虎走过来,见他还在折腾,忍不住低声笑。
“杨班长,你这炮要是会说话,怕是得喊你一声爹。”
杨班长转过头。
“它要真会说话,我先问它瞄准具有没有进沙。”
张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跟这些技术兵吵嘴最没意思,人家说的全是真事。
李锐回到吉普车指挥位。
周姓老兵坐在驾驶座上,把挡风玻璃擦了一遍,又把手套搓了搓。
他没有问往哪里开。
跟着李锐开车问多了没用,方向会从地图上来,命会从轮子底下走。
通信兵抱着电台箱坐在后座,脸冻得发青还在摸电池盒。
他每隔一会儿就把电池触点检查一下,生怕松动。
张虎回到吉普车旁边低声汇报。
“人都醒了,三百人没少,枪弹都查过,卡车那边准备好了。”
李锐点头,抬头看沟口方向。
黑夜里看不出风向,可沙土味顺着沟底倒灌进来。
那味道很干,夹杂着戈壁枯草根的苦涩。
他摘下手套,摸了摸吉普车引擎盖上的浮灰。
灰尘比入夜时厚了一层。
西北风确实起来了。
李锐把手套重新戴好,声音从车前传开。
“各车注意,出沟前保持距离,灯光向下压,不许乱打手电。”
张虎把命令传了下去。
黑暗里一只只手把军大衣领口拉高,把风镜挂好,把步枪抱稳。
没人知道白沙口守军睡没睡,也没人知道西夏主力到了哪里。
可所有人都清楚车一启动,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李锐把地图夹在膝上,看了一眼腕表。
休整结束。
倒计时归零。
“启动。”
命令极短,透着冷硬。
虎式坦克先醒了。
迈巴赫引擎在黑暗里沉闷地轰隆转动,声浪被沟壁压住又撞回来,震得碎石轻轻颤动。
卡车发动机跟着响起,牵引车喘着粗气动了起来。
吉普车的车身抖了两下,周姓老兵握住方向盘,等坦克先行。
车灯一盏盏亮起。
光柱贴着地面往前切开,碎石沙土混合着履带印与车辙一截截露出来。
坦克履带碾上碎石,发出粗糙的碎裂声。
三百老兵重新坐回卡车车厢,背靠背挤着,枪口朝下。
没人抱怨。
就算有人被旁边人的膝盖顶着腰,也只是换个姿势继续坐。
他们现在去杀人,由不得半点矫情。
车队重新动了。
虎式坦克在最前面,车体黑沉沉地压过沟底。
吉普车居中,卡车跟上,牵引车拖着105榴弹炮走在后面。
沟壑把车队的轰鸣收拢起来,声音在岩壁间滚动。
张虎坐在第一辆卡车尾部,手扶车栏,看着后面的牵引车。
炮很稳。
炮弹箱也稳。
他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可一想到那六发105炮弹,心里又开始翻腾。
赵副官交代得明明白白,这六发留在手里有大用场。
横山大营?
白崖沟?
或者统帅在地图上画的那个小圈圈?
他想不出答案,后脊梁隐隐发凉。
这六发炮弹够一个步军营打半个月的仗了,统帅留着它们,必有人要倒大霉。
李锐坐在吉普车里,膝上的地图没有摊开。
这段路已经没有太多可看的了。
干河沟的最后一段很快走完,两侧沟壁越来越矮,车队正在失去遮蔽。
他需要听。
听引擎声,听履带声,听牵引车拖炮时有没有异常的跳动声。
现代机械在古代荒原上狂奔,听起来威风,真跑起来全是麻烦。
油料燃耗履带磨损还有电台与风沙。
随便哪一样出岔子,都能把一场奔袭拖成笑话。
李锐最讨厌笑话发生在自己身上。
干河沟的最后一段到了尽头。
岩壁在前面塌下去,开口之外是一片没有遮挡的戈壁。
天边泛出一点灰。
那是褪去浓黑后的灰暗。
灰白的天光覆盖过来,远处的线条露出来,戈壁上连棵枯草都没有,风把沙粒直接甩进沟口。
那里没有树,没有村落,也没有能把车队藏起来的阴影。
只有风和沙。
黑山虎的声音从车载通讯里传来,带着杂音。
“头车报告,已出沟口,前方戈壁开阔,可视距离拉长。”
李锐按下通话键。
“保持速度,队形拉开,坦克在前,吉普车跟进,卡车间距不要挤死。”
“收到。”
李锐放下话机。
他看向前方灰白的天际,手指在地图上那个没有字的小圆圈位置按了一下。
白沙口还远。
真正要命的地方更远。
东边天光逐渐泛白,暗色慢慢退去。
车灯的光开始发亮。
干河沟最后一点遮蔽退尽。
这支钢铁车队就这么从黑暗里爬了出来。
第552章 戈壁上的黄沙与履带
车队驶出干河沟的时候,风迎面砸了过来。
黄沙裹在风里,劈头盖脸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沙子撞上玻璃又弹开,密集得像有人往车上倒碎石。
周姓老兵下意识眯眼,随即骂出声。
“娘的,谁把整座荒原扬起来了?”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吃沙子。沙子灌进领口,顺着脖子往下钻,又痒又扎。
前方戈壁一片昏黄,远处地平线被风沙啃得模糊,太阳挂在云后,只剩一团发白的光,像一只半死不活的眼珠子贴在灰布上。
虎式坦克冲在前面,装甲板很快蒙了一层灰。沙粒打在炮塔侧面,发出密集的细响。
履带卷起沙土,车尾带出一条灰黄的尾迹,拖出去十几丈才被风吹散。
卡车出了沟口就晃得更厉害,车厢里的老兵们被颠得肩撞肩,骨头撞得咔咔响,却没人喊疼。
他们把军大衣领口拉到鼻梁下,把风镜压紧,手里的枪用布条缠住枪机位置。
张虎站在车厢尾部,一只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按着帽檐。
他刚张嘴想骂人,沙子就灌进嘴里,牙齿一合,满嘴咯吱响。
“呸呸呸!”
旁边老兵幸灾乐祸地看他,嘴角刚咧开又赶紧闭上——他自己嘴里也全是沙,笑不出来,脸憋得发红。
张虎气得用靴子踢了踢车厢。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检查枪,谁枪膛里进沙,谁晚上自己拿舌头舔干净!”
老兵们立刻低头检查。
这话太恶心,恶心得很有威慑力。
李锐戴上防风护目镜,坐在吉普车副座,身体随着车辆轻微起伏。
他没有去擦玻璃上的灰。
擦也没用。
风从西北方向压来,正斜着打在车队左前方。沙子撞上挡风玻璃又弹回去,下一秒又被新沙子填上,根本擦不完。
这风很麻烦。
它会降低视野,也会增加车辆跑偏的次数。
但它也有好处。
它能把发动机声吹散。
在这种天气里,隔开一段距离,人的耳朵只剩风声。风声里什么都藏不住,也什么都藏得住。
白沙口的辅兵就算耳朵贴在地上,也未必能分清这轰鸣来自天雷,还是来自五十六吨的祖宗。
李锐拿起话机。
“黑山虎,汇报车况。”
片刻杂音后,黑山虎的声音传来,背景里带着风沙刮过钢板的沙沙声。
“引擎温度正常,防沙罩有用,进气没堵,履带抓地还行。”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沙地比沟里费劲,油耗会上去一点,牵引车后面可能更难受。”
李锐转头看了一眼后方。
牵引车拖着105榴弹炮,在沙地上不断轻微摆动。炮架轮子压进松软的沙土,碾出两道深沟,沙子立刻又往下塌,沟沿不断垮落。
杨班长坐在牵引车后排,半个身子探出去,一直盯着挂钩和炮轮。
他的风镜上全是灰,嘴角也糊了一圈土,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可他眼睛没离开过炮。
通信里传来牵引车司机的抱怨。
“统帅,这沙地有点滑,车尾总往左带,速度再快炮要甩。”
杨班长立刻插话,语气硬邦邦的。
“别胡说,炮没甩,是你手软。”
司机气得差点回头,方向盘攥得指节泛白。
“杨班长,你坐车上当然这么说,方向盘在我手里抖得跟羊癫疯一样!”
张虎听见这话,在卡车上笑得肩膀直抖,嘴里又灌了一口沙,咳了两声接着笑。
李锐按下话机。
“牵引车维持车距,不准脱队,速度由头车控制。”
“收到!”
司机不敢再抱怨。
抱怨归抱怨,手还是死死攥着方向盘,指缝里全是汗。
这片戈壁平得吓人,却一点都不好走。
表面看着是硬地,车轮压上去才知道下面有浮沙。沙层软绵绵地往下陷,车子轧过时猛地一顿,像踩进陷阱。
卡车轮胎时不时陷一下,车身一晃,车厢里的老兵被晃得胃里翻腾,也只把嘴闭得更紧。
吐不吐是一回事。
吐在军大衣里又是另一回事。
没人愿意在白沙口开打前,先被自己熏死。
风沙越来越密。沙子不是一片一片来的,是一堵一堵来的。
车队的能见距离被压短,前车尾灯时隐时现,隔一会儿就被黄沙吞掉。
李锐让各车拉开间距,却不能拉太远。
太近容易撞,太远容易丢。
这就是戈壁给人的难题。
空得要死,却处处都在卡脖子。
通信兵抱着电台箱,耳机压在耳边,眉头拧成疙瘩。
他看了李锐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统帅,电台底噪变重了,有杂音。像有人拿着砂纸在频道上磨。”
李锐没有回头。
“能不能收发?”
“能,就是不干净,风沙可能影响天线,车身晃动也有影响。”
通信兵怕自己说得太轻,又补了一句。
“现在能用,可距离再远就不好说。杂音一大,信号就成了被沙子呛住的人——能出声,听不清。”
李锐点头。
“每次通联前提前校准频率,天线固定点再检查一遍。”
“是。”
通信兵立刻从后座探出去,检查绑在车侧的短天线。
风卷着沙子打在他脸上,他被打得连眼都睁不开,只能靠手摸。
手指沿着天线圈摸了一遍,摸到固定绳还在,心里才安稳些。
然后他缩回车里,满嘴都是沙。
“呸,这党项人的地真难吃。”
周姓老兵忍不住接了一句。
“你还尝出是哪家的地了?”
通信兵瞪他。
“你开你的车,我吃我的土,互不相干。”
李锐听着他们斗嘴,眼神仍旧盯着前方。
队伍需要这种声音。
只要人还能骂娘,就说明还没被风沙压垮。
张虎从卡车尾部挪到车厢中间,挨个看士兵状态。
有人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血珠,又被沙子糊住。有人鼻梁被风镜勒红,勒痕深得像刀背拍的印子。还有人被颠得脸发白,腮帮子抿得死紧,肚子里的东西在喉咙口打转。
可枪都抱得稳。
弹药袋也都扣着。
张虎拍了拍一个老兵的肩膀。
“难受?”
老兵咧嘴,嘴里全是灰,牙缝里塞得黄黄的。
“还成,比坐虎式下面被冻着强。”
张虎想起黑水谷外面那一仗,忍不住骂。
“你他娘的还挺会比。”
老兵嘿嘿笑了一声。
“虎爷,白沙口真有粮?”
“有。”
“那就行。”
老兵把枪往怀里搂了搂,像搂着一根值钱的棍子。
“烧之前能不能让俺看一眼,俺都快忘了大粮仓长啥样了。”
张虎沉默了一下。
他想骂人,又没骂出口。嘴角动了动,别过脸去。
这些老兵杀人不眨眼,可说到底,很多人以前也是饿过来的。
粮仓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比金银还实在。
张虎最后只踢了踢他的靴子。
“看一眼可以,偷吃不行,统帅说烧就烧。”
老兵嘀咕。
“俺知道,西夏人吃不上,比俺吃上更要紧。”
这话粗,可意思没错。
这趟奔袭不是抢粮,是断粮。
白沙口的粮只要烧起来,西夏主力就得在荒原上饿着肚子往前走。
饿兵会慢,会乱,会抢自己人。
等他们乱成一锅粥,再把坦克和马克沁推上去,就不叫打仗了。
叫收割。
车队继续向前。
风沙有时会减弱一些,远处便露出几道浅浅的沙丘,沙丘顶上有一层薄薄的热气在扭动。
可没过多久,黄沙又压过来,把一切吞掉,连沙丘的影子都抹没了。
黑山虎隔一段时间就汇报一次。
“头车履带正常,转向略重。”
“防沙罩有积沙,暂不影响。”
“左侧负重轮声音有点杂,停车再看,现在能跑。”
每一次汇报都不长。
李锐也只回一句“继续”。
他没有让车队停下来清沙。
现在停,后面就会更难追时间。
白沙口不会自己烧,西夏主力也不会坐在横山大营里等死。
时间才是这场奔袭最大的油料。
周姓老兵开车开得额头冒汗,汗珠顺着鬓角滑到下巴,滴在方向盘上。
吉普车比坦克轻太多,在横风里更容易飘。有几次车轮压到浮沙,车头轻轻偏了一下,他硬是用方向盘掰回来,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条。
他嘴里不停念叨。
“稳住,稳住,祖宗你稳住,等打完仗回去给你擦车。”
通信兵听笑了。
“你跟车说话有用?”
周姓老兵头也不回。
“比跟你说有用。”
通信兵想骂,想起电台箱还抱在怀里,觉得自己身份高贵,不跟车夫一般见识。嘴唇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声哼。
李锐终于摊开地图。
他用铅笔压住地图一角,防止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把地图掀起。纸角啪嗒啪嗒拍打着仪表盘。
按当前速度,从出沟到白沙口,中间还有不少路。
但风沙掩护了他们。
白沙口守军若只是几百辅兵,没有成体系斥候,发现车队的机会并不大。
真正的问题在于西夏主力。
如果左厢军拔营速度快,白沙口和横山之间的时间差会被压缩。
如果右厢军也抢粮,他们可能会比预估更早往白沙口靠。
这场仗,表面看是李锐奔袭白沙口。
实际是两支军队在抢一口饭。
谁先碰到粮,谁就有选择。
谁慢,谁就只能挨打。
李锐看向地图上那个小圆圈。
白沙口以北的戈壁虚线中段。
那里没有城,没有营寨,甚至没有名字。
可无名之地有时候最好用。
大军走到那里,前后拉开,粮又没了,军心必乱。
六发105炮弹打在最该炸的位置,就能把九万人炸成九万个念头。
人一多,念头就不值钱。
命也不值钱。
车队中午前后短暂停了一次。
不是休息,是检查。
坦克没有熄火,只降低转速,排气管喷出的热气把地面的沙子吹出一个浅坑。
黑山虎带着车组兵跳下车,拿铁锹把防沙罩边缘堆积的沙子拍掉,又摸了摸履带和负重轮。
他手刚碰上去,立刻缩了一下。
“热得很,没事。”
装填手凑过来。
“热还没事?”
黑山虎瞪他,眼角被风沙拉出红丝。
“它要是不热,就说明它死了。”
装填手又被说服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牵引车那边,杨班长已经钻到炮架下检查,身子蜷在炮轮旁边,沙子从底盘上面簌簌往下掉。
炮兵们把炮弹箱上的帆布掀开一角,确认箱扣没有松,又迅速盖回去,动作快得像在掀婴儿的被子。
张虎让士兵们轮流下车活动腿脚,每队只给很短的时间。
没人撒开去跑。
在这种风沙里跑几步,回来鞋里能装半斤戈壁。
李锐喝了一口水,水囊口刚打开就进了沙。沙子硌在牙齿上,但他喉结滚了一下,水咽进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周姓老兵看得脸都绿了。
“统帅,这水还能喝?”
李锐把水囊拧紧。
“能。”
周姓老兵立刻闭嘴。
他觉得统帅喝的不是水,是命令。
短暂停顿后,车队再次启动。引擎声重新轰鸣起来。
风还在刮,可太阳的位置已经偏了些,偏西的光透过沙幕,给大地染了一层铁锈色。
通信兵重新估算距离,拿着小本子给李锐看,本子上全是铅笔划拉的数字。
“按车速和行程推算,距离白沙口还剩八十里上下。”
张虎在无线里听见,立刻来了精神。
“八十里?那不就是快到了?”
黑山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语调不紧不慢。
“你用腿走八十里试试,嘴上说得真轻巧。”
张虎骂道:“虎哥,你开坦克就别跟俺们坐车的比辛苦了,你屁股底下还有铁板挡风。”
黑山虎冷笑,笑声被电流搅得发颤。
“你来坦克里闷半天试试,热得你能把干粮蒸软。”
卡车里顿时有人喊。
“真能蒸软吗?”
张虎回头就是一脚,靴子踢在车厢挡板上。
“闭嘴,别惦记那破饼子了!”
李锐没有制止他们。
这种不着调的吵闹,在风沙中反而让队伍活着。
可他很清楚,八十里只是白沙口前的最后门槛,过了这道门槛,所有判断都要接受战场检验。
守军是不是几百辅兵,粮草是不是在地窖里。
白沙口有没有提前收到风声,还有李狼传回来的西夏主力情报,每一件都可能改变下一步。
第553章 风沙里的活人死人
黑水谷的天全变了。
黄风卷着碎石头往战壕里砸。
赵香云披着黑色的作战服站在土坡上。
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用一块破布把脸蒙了起来。
她身后跟着几个营帐兵。
“都把沙袋堆高点,防沙布拉紧,别让沙子灌进马克沁的枪机里。”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很快被风刮跑了。
底下的新兵赶紧拿铁锹往沙袋上铲土。
有个人被风吹得站不稳摔在战壕里吃了一嘴泥。
“赵副官,这风邪乎得很,咱们的晚饭都成了土拌饭了。”
伙头军端着个大铁锅跑过来。
锅沿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黄土。
赵香云看都没看锅里。
“能吃就吃,吃不下去就饿着,统帅现在比咱们吃得沙子还多。”
她从腰上扯下水壶灌了一口水。
水里全是土腥味。
她咽下去又指着远处的坦克。
“把探照灯包严实点,别让玻璃被石子砸碎了,晚上要是没这东西照明,党项人摸上来咱们全得死。”
新兵们缩着脖子去拿破帐篷布包探照灯。
横山大营往南五十里的荒滩上。
李狼趴在一个沙坑里。
他身上盖着伪装网,网上压满了黄沙。
他像一块石头一样趴在原地。
只有眼睛透过风镜盯着前方的枯树林。
几个人影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没有披甲。
身上破破烂烂,手里只拿着木棍和破刀。
这是几个西夏辅兵,又或者说是逃兵。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每走一步都要晃两下。
“我不行了,这破风能把人吹干。”
一个人倒在地上连滚带爬不想起来。
“起来,横山大营里已经没粮了,再不跑也是饿死。”
另一个人去拽他,自己也摔在沙子上。
李狼从沙坑里慢慢爬出来。
他手里提着九八式狙击步枪,军刺已经装在枪口上。
他走过去的时候鞋底踩在沙子上一点响动都没有。
直到军刺顶在那个逃兵的脖子上。
“别出声,回答问题。”
李狼的规矩向来很简单。
逃兵吓得连滚带爬想躲,看到明晃晃的刀刃又尿了裤子。
“军爷饶命,俺们就是跑出来的苦力,俺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狼脚踩在他的胸口上。
“横山大营什么时候断的粮。”
逃兵哭得鼻涕眼泪全是沙。
“前天就断了,左厢军的老爷们把最后一点棒子面都抢了,辅兵每天只给一碗带沙子的水。”
李狼皱了一下眉。
“右厢军呢。”
“听说白崖沟那边更惨,右厢军的大人们前天就拔营了,往南边找粮去了。”
李狼把脚收回来。
“往南走有多远了。”
逃兵趴在地上发抖。
“不知道啊,俺们跑的时候看见满天都是灰,估摸着至少走了一天半了。”
李狼拿出通讯器。
他在风里调频,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响了很久。
“我是李狼,呼叫统帅。”
里面只有杂音。
风沙把信号切得很碎。
李狼收起通讯器,转身没入风沙里。
地上的逃兵还在发抖,等了半天没动静,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车队在戈壁上缓慢行进。
“抛锚了!”
周姓老兵一脚踩在刹车上,吉普车在沙丘上打了个滑停了下来。
李锐推开车门跳下去。
前面的牵引车整个后半截都陷在软沙里。
炮轮吃进去半米深,怎么踩油门都没用。
轮胎在沙坑里空转,扬起大片的黄土。
杨班长从炮架上跳下来,心疼得直跺脚。
“别踩了别踩了,越踩陷得越深,你是要把炮埋进去当祖宗供着吗!”
牵引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骂娘。
“老子不踩怎么出来,你这破炮死沉死沉的,换个神仙来也得陷进去。”
张虎带着人从卡车上跳下来。
“都他娘的别吵了,抄家伙推车。”
一百多号老兵拿着铁锹和木板跑过来。
黑山虎从坦克里钻出来,看了看地上的沙坑。
“这沙子太虚,垫木板也没用,得拿坦克拉。”
他转头冲着装填手喊。
“把钢索拉过来,挂在牵引车前头。”
装填手跑去拿钢索。
黑山虎又蹲下去看坦克的左侧履带。
他拿扳手在负重轮上敲了两下,声音有点发闷。
“真他娘的邪门,这轮子好像卡了块碎石头。”
他拿手电筒往缝隙里照。
一块拳头大的黑石头紧紧卡在履带齿和轮子中间。
“怪不得一路上嘎吱嘎吱响。”
黑山虎从工具袋里掏出个大铁撬棍。
“来两个人帮把手,把这玩意儿弄出来,不然再跑三十里轮子得报废。”
两个老兵跑过来帮忙。
三个人用撬棍卡在石头边缘使劲往下压。
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李锐站在风口里看他们弄。
沙子打在他的风镜上沙沙作响。
通信兵跑过来凑近他的耳朵喊。
“统帅,电台里有动静,是李狼的声音,但是断断续续的听不清。”
李锐把手套摘下来。
“走,去车里听。”
他钻进吉普车,把车门关好,风声被隔绝了一大半。
通信兵把耳机递给他。
耳机里全是沙子磨玻璃的声音,过一会儿冒出几个字。
“右厢军……拔营……往南……”
李锐拿着笔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能确认时间吗。”
他对着送话器说。
那边只有刺啦刺啦的噪音。
李锐把耳机还给通信兵。
“继续呼叫,保持监听。”
他推开车门又走到沙地里。
黑山虎他们终于把石头撬了出来。
石头掉在沙子上,表面都被磨光了。
黑山虎喘着粗气把撬棍扔回工具袋。
“这破路真废车,统帅,负重轮算是保住了,但也磨掉了一层铁皮。”
李锐看着他。
“还能跑多远。”
黑山虎擦了把脸上的汗和泥。
“只要不再卡石头,跑到天边都行。”
前面的牵引车已经挂上了钢索。
坦克轰隆隆地往前开,履带卷起大团沙土。
牵引车被硬生生从沙坑里拔了出来,炮轮带出一大块泥巴。
杨班长赶紧跑过去检查炮身。
确认没散架才松了口气。
“各车注意,继续走,别在这破地方耽误时间。”
李锐在步话机里下令。
张虎把老兵们赶回卡车上。
车队重新上路。
天色越来越暗。
风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把沙子吹得更细更密。
周姓老兵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统帅,咱们这到底是在找白沙口还是在找黄泉路,这怎么越走越黑啊。”
李锐没理他,只是看着手里的地图。
他在白崖沟到白沙口的方向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右厢军已经拔营往南,他们就是奔着白沙口的粮食来的。
三万人饿急了眼,跑起来比风还快。
他们必须抢在这三万人前面把白沙口烧了。
不然白沙口就成了西夏人的续命药。
“告诉张虎,让兄弟们准备好。”
李锐靠在椅背上。
“要见血了。”
第554章 饿兵与空营
黑水谷营地。
夜幕完全罩了下来。
风沙把天上的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营地里除了探照灯的微光什么都看不见。
赵香云坐在帐篷里,面前摆着一个小木箱。
箱子里装的是吐真剂和针管。
她拿布仔细地擦着玻璃管。
门帘被掀开,一阵黄沙灌了进来。
一个排长顶着风跑进来。
“赵副官,外围暗哨抓到两个舌头,看着像是西夏的游骑。”
赵香云把针管放回箱子里。
“怎么抓的,开枪了吗。”
排长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没开枪,他们自己迷路撞到咱们挖的陷阱里了,摔断了腿。”
赵香云站起来。
“带过来。”
不一会儿两个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党项兵被扔进帐篷。
腿上还在流血。
他们惊恐地看着四周,嘴里哇啦哇啦喊着听不懂的话。
赵香云坐回椅子上,拿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放在桌子上。
“找个懂党项话的过来。”
排长跑出去拉了个老兵进来。
“问他们,前军覆灭的消息传回横山大营没有。”
老兵翻译过去。
那两个党项兵拼命摇头,满脸恐慌。
赵香云皱了皱眉。
“给他们来一针,问实话。”
她熟练地抽出吐真剂,推掉管里的空气。
排长按住一个党项兵的胳膊,针头扎了进去。
没过多久那人眼神就开始涣散。
老兵赶紧问话。
党项兵嘟囔了几句。
老兵转头看着赵香云。
“副官,他说大营里的人根本不知道前军死光了,只知道前军没了消息。”
赵香云手指敲着桌面。
“他们还说大营里为了抢粮已经开始杀人了,主帅压不住。”
赵香云冷笑了一声。
“压不住就对了。”
她转头看排长。
“把人拖出去处理掉,埋深点别让狼刨出来。”
排长把人拖了出去。
赵香云走到电台旁边。
风沙太大,通信经常断,但她必须把这个情报传给李锐。
“我是赵香云,呼叫奔袭队。”
车队还在戈壁上颠簸。
李锐的耳机里终于传来了清晰一点的声音。
他听完赵香云的汇报,嘴角扯动了一下。
西夏大军自己已经开始乱了。
只要再添一把火,这锅粥就彻底糊了。
周姓老兵用力踩了一脚刹车。
“统帅,前面有东西!”
李锐抬头看过去。
在车灯的光柱尽头,沙地上趴着几个人影。
几匹干瘦的马在旁边转悠。
张虎已经带人从卡车上跳了下来。
“别开枪,用刀!”
他压低声音喊。
十几个老兵拔出军刺摸了上去。
地上的人听到动静,刚想爬起来摸刀,就被老兵们扑倒在地。
军刺直接捅进脖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张虎提着滴血的军刺走回来。
“统帅,是西夏的探子,一共四个,都解决了。”
李锐推开车门走过去。
地上有几个破布袋,里面装的是干瘪的草根和一点点面饼。
“搜他们身上有没有军令。”
老兵们在尸体上翻找,摸出了一块破木牌。
张虎把木牌递给李锐。
上面刻着党项文字。
通信兵跑过来看了一眼。
“统帅,这是右厢军的牌子,白崖沟的人。”
李锐把木牌扔在沙子上。
右厢军的探子已经到了这里。
说明右厢军的主力离这里不远了。
“他们也是来找白沙口的。”
李锐转头看黑山虎。
“离白沙口还有多远。”
黑山虎看了一眼里程表。
“最多还有十五里,只要这风别把路吹没了。”
李锐转身上车。
“不休息了,直接扑过去。”
张虎擦干军刺上的血,冲着后面的老兵挥手。
“都上车,把枪栓拉开,准备干活!”
老兵们纷纷爬上卡车,没人说话,只有拉动枪栓的咔咔声。
风小了一些。
沙子不再像石头一样砸人,而是变成了细细的粉尘飘在空气里。
戈壁滩上的视野也稍微开阔了一点。
周姓老兵把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在沙地上颠起半米高。
“统帅,俺们这算不算抢在他们前面了。”
李锐看着前方。
“算。”
只要一把火把粮食烧了,右厢军跑断腿也只能吃沙子。
后面牵引车上的杨班长拼命抱住炮轮。
“开慢点你这狗娘养的,老子的炮要飞出去了!”
司机根本不听。
“统帅说了直接扑过去,老子现在就是飞也得飞到白沙口!”
十几里路在全速推进下用不了多久。
天边彻底黑透的时候,车队的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轮廓。
那不是沙丘的曲线。
是人造的围墙。
很矮,是用夯土和石头垒起来的。
围墙里面有火光在闪动。
“停车。”
李锐按下话机。
整个车队在距离围墙一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
戈壁上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干草的声音。
张虎带着几个动作轻的老兵摸了上去。
李锐拿起望远镜。
镜片里能看到围墙破败不堪,好几个地方都塌了。
门口站着四个守卫。
手里拿着长矛,裹着破羊皮袄,冻得直哆嗦。
没有任何像样的拒马,也没有壕沟。
里面有几个大大的土包,看样子就是地窖的入口。
张虎很快摸了回来。
“统帅,看清楚了,里面全是辅兵,连件铁甲都没有。”
他咧嘴笑了。
“这他娘的哪是粮仓,这简直就是白送的肉。”
李锐放下望远镜。
野利达没有说谎。
白沙口真的是个连防守都懒得做的地方。
因为西夏人根本没想过大唐的军队能从汴梁一路杀到这里。
更没想过有人能穿越两百多里的荒原。
在他们眼里,这里是大后方,是绝对安全的中转站。
“怎么打,一窝端了吗。”
张虎搓着手问。
李锐转身看后面的炮兵阵地。
杨班长正准备把105炮卸下来。
“炮不动,留着。”
李锐指了指前面的土墙。
“坦克开路,直接撞过去。”
他看向黑山虎。
“别开炮,用履带碾。”
黑山虎点头。
“这土墙连俺一脚油门都挡不住。”
李锐又指了指张虎。
“你带人跟在坦克后面,马克沁架在卡车上扫射,不要俘虏,一个不留。”
张虎舔了舔嘴唇。
“唯。”
他最喜欢这种痛快的打法。
老兵们开始在卡车车顶上架设马克沁重机枪。
帆布被扯掉,黄澄澄的弹链拖在车厢里。
供弹手把水箱挂好。
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命令。
李锐站在吉普车旁边,风吹动他的军大衣。
他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八点十分。
这个时间,西夏右厢军的饿兵们应该还在荒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们做梦都在想白沙口的棒子面。
李锐嘴角扯了一下。
他从来不发善心,他只负责把地狱的门打开。
“上车。”
李锐跨进吉普车。
“打。”
命令下达的瞬间,虎式坦克的引擎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咆哮。
迈巴赫发动机在黑夜里彻底撕破了伪装。
轰!
巨大的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
五十六吨的钢铁巨兽直接挂上最高档,朝着白沙口的土墙狂飙而去。
第555章 白沙口外的火光
白沙口守门的辅兵听到动静的时候,还以为是打雷了。
一个人揉着眼睛往外看。
“这鬼天气,风还没停怎么又打雷了。”
他旁边的同伴裹紧了羊皮袄。
“管他娘的雷不雷,只要不让咱们饿肚子就行。”
第三个人指着远处的黑暗。
“你们看,那是什么东西,有两个发光的眼睛。”
车灯的光柱直接切开了夜幕。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光点已经到了眼前。
“敌袭!敌袭!”
终于有人看清了那是一个巨大的铁疙瘩,吓得嗓子都破了音。
他举起手里的长矛想刺过去。
履带直接碾过了他的身体。
连骨头断裂的声音都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
砰!
夯土砌成的围墙在虎式坦克面前就像是纸糊的。
车头重重撞上去,土块碎石漫天飞舞。
坦克甚至连速度都没减,直接在墙上开出一个大洞,冲进了营地。
里面正围着火堆烤火的辅兵全懵了。
他们看着这个喷着黑烟的怪物,脑子里一片空白。
“放箭!快放箭!”
有个小头目声嘶力竭地喊。
几十根软绵绵的弓箭射在装甲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黑山虎在驾驶舱里冷笑。
“给老子挠痒痒都不配。”
他用力打方向盘,坦克一个原地转向,沉重的车尾直接扫平了旁边的一排帐篷。
里面睡觉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后面跟进的卡车已经冲进了缺口。
车顶上的马克沁重机枪喷出了半米长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像死神的镰刀一样割了过去。
水冷枪管发出欢快的咆哮。
那些四处逃窜的辅兵就像麦子一样一茬接一茬地倒下。
血雾在火光中散开。
一个拿着破刀想冲上来的党项兵,胸口当场被打成了筛子,整个上半身都烂了。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张虎站在车厢里,端着九八式步枪瞄准那些躲在土包后面的漏网之鱼。
一枪一个。
每一声枪响都会带走一条人命。
老兵们也不下车,就靠在车厢板上挨个点名。
这是纯粹的单方面屠杀。
冷兵器时代的辅兵,面对跨时代的机械化部队,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整个白沙口营地变成了修罗场。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子弹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们的脑袋。
统帅说过不要俘虏,那就一个都不留。
李锐的吉普车停在缺口处。
他没有下车,只是冷冷地看着里面的屠杀。
这场战斗连十分钟都没用到。
几百个辅兵就变成了一地碎肉。
枪声渐渐停了下来。
只剩下火堆还在燃烧,把地上的血照得发亮。
“统帅,清理干净了。”
张虎跑过来汇报,靴子上全是血泥。
“去看看地窖里是什么。”
李锐推开车门走下去。
张虎带人撬开了几个土包上的木板门。
一股陈年粮食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兵们举着火把往下照。
“我的老天爷,全都是粮!”
一个老兵眼睛都直了。
地窖里堆满了麻袋,有的麻袋破了,流出黄澄澄的棒子面和小米。
还有几大缸腌制的咸肉。
“这帮党项狗,在前线饿得吃人,后面居然还藏了这么多好东西。”
张虎骂了一句,伸手抓了一把小米在手里搓了搓。
“没受潮,好粮食。”
他抬头看李锐。
“统帅,真全烧了?俺们带走一点行不行。”
周围的老兵都眼巴巴地看着李锐。
他们虽然不饿,但看到粮食骨子里的那种渴望是改不掉的。
李锐走到地窖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带走吃不完,留着是祸害。”
他转头看着张虎。
“浇汽油。”
两个字,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张虎咽了口唾沫。
“唯。”
他招呼人从卡车上搬下几桶备用的汽油。
老兵们虽然心疼,但动作没有半点迟疑。
他们知道李锐的命令比天大。
汽油顺着地窖的楼梯泼了下去,刺鼻的味道盖住了粮食的香气。
李锐拿过一个火把。
他没有马上扔下去,而是看着远处的北方。
那是横山大营和白崖沟的方向。
“右厢军大概有三万人。”
李锐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周围的人。
“三万人饿着肚子在戈壁上走,每天都要死人。”
他转过头,看着地窖里的粮食。
“这把火点下去,他们就彻底断粮了。”
“饿疯了的军队,就是一群会走路的死肉。”
李锐把手里的火把扔了下去。
轰!
火焰遇到汽油,燃烧的火舌瞬间冲天而起。
几个地窖同时烧了起来,火光把整个白沙口照得亮如白昼。
粮食燃烧发出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
老兵们看着熊熊大火,脸上的惋惜变成了某种残忍的兴奋。
他们断了几万人的活路。
这种感觉比亲手杀人还要让人兴奋。
黑山虎从坦克里探出头。
“统帅,火太大了,俺们是不是该撤了,这火光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李锐转身上车。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他指着地图上那个他画过的小圆圈。
距离这里向北八十里。
“那群饿鬼看见火光,会疯了一样往这边跑。”
“他们跑得越快,阵型拉得越长。”
李锐拿起话机。
“杨班长。”
“到!”
后面牵引车上的杨班长立刻回答。
“把炮拉好,这火就是你那六发炮弹的指路明灯。”
李锐靠在车座上,看了一眼周姓老兵。
“开车,去小圆圈。”
吉普车掉转车头,重新驶入黑暗的戈壁。
身后是冲天的大火。
白沙口完了。
西夏主力最后的一口饭也完了。
风卷着黑烟往北边吹去。
李锐知道,接下来的那场仗,才是这场奔袭真正的收割。
张虎在卡车上看着后面越来越远的火光。
“虎哥,你说他们看到火,真会拼命跑过来?”
黑山虎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
“你不懂,人要是饿急了,看到树皮都会抢,别说火光了。”
老兵们在车厢里哄笑起来。
他们手里抱着步枪,心里再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猫捉耗子的爽感。
统帅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西夏人除了按照统帅划好的路线去死,没有任何别的路可走。
通信兵在吉普车里整理着电台的天线。
“底噪小了一点,统帅,应该是火烧得大把周围的湿气蒸干了,信号好一点了。”
李锐只是看着前方。
无名戈壁上的截击线,才是他留给党项人最大的坟场。
第556章 戈壁滩上
白沙口以南的戈壁滩上,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
西夏右厢军三万人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这支队伍早就没了什么阵型可言。走在最前面的是骑着瘦马的将官,中间是战兵,最后面拖着长长尾巴的是辅兵。
统领卫慕山喜骑在马背上,只觉得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们从白崖沟拔营出来已经一天一夜了。本来带的干粮就不够,左厢军那帮人又抢走了一大半。现在三万人全都在饿肚子。
“大帅,走不动了,底下的人连水都没得喝,再走下去要死人了。”一个副将凑过来,嘴唇干得全是裂口,说话直漏风。
卫慕山喜一鞭子抽在副将的头盔上,打得当当响。
“走不动也得走!白沙口就在前面,到了那就有棒子面吃!谁敢停下,老子活劈了他!”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也没底。这风沙太大,路早就认不清了。
就在这时,前面探路的几个斥候跑了回来。他们马背上还拖着几个人。
“大帅!抓到几个大唐的商贩!他们迷路了,撞到咱们手里!”斥候把人扔在沙地上。
这是几个穿着破棉袄的汉人,旁边还有两头骆驼,骆驼背上驮着几个布袋。
卫慕山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直接从马上跳下来,大步走过去。
他一把扯开骆驼背上的布袋。里面哗啦啦滚出来几十个硬邦邦的杂粮面饼,还有几块风干的咸肉。
周围的西夏兵看到吃的,眼睛全绿了,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吞口水的声音在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这些干粮全给你们,求你们放我们一条生路!”
一个年纪大的汉人商贩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在石头上全是血。
卫慕山喜抓起一个面饼塞进嘴里,嚼得咔咔响。他咽下去,低头看着地上的商贩。
“放你们生路?你们大唐的兵把我们逼到这个份上,还想要生路?”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饿得眼睛发红的士兵,冷笑了一声。
“干粮太少,不够分。把这几个人宰了,连着骆驼一起剁碎了熬汤。给弟兄们见点荤腥。”
商贩们吓得惨叫起来,连滚带爬想跑。
几个西夏兵直接扑上去,手起刀落。鲜血喷在黄沙上,瞬间被吸干。他们连骆驼都没放过,直接活活砍死。
没过多久,戈壁滩上架起了几口大铁锅。风沙里飘出一股让人作呕的肉汤味。
西夏士兵们围在锅边,拿着破碗抢食。抢不到的直接用手去锅里捞,烫得满手是泡也不管,抓着带血的骨头就啃。
卫慕山喜喝了一碗汤,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他刚想上马继续催促行军,突然,北边的夜空亮了。
那不是一点点亮光,而是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大帅!你看那边!”副将指着北边喊,声音都在抖。
卫慕山喜瞪大眼睛看着那片火光。那个方向,就是白沙口!
“火!是火!白沙口在生火做饭!他们知道咱们要来,提前把棒子面熬上了!”一个饿疯了的士兵突然大喊起来。
这句话就像瘟疫一样在三万大军里传开了。
这帮人已经饿到了极点,脑子里根本没有“敌袭”这个概念。他们只知道白沙口有粮,现在那边亮了,肯定是吃的。
“大帅,还等什么!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整个右厢军彻底失控了。
几万饿兵扔掉手里沉重的长矛和破盾牌,连盔甲都解了扔在地上。他们红着眼睛,像一群看到肉的野狗,拼命朝着火光的方向狂奔。
卫慕山喜连喊了几声停下,根本没人听。副将的马都被乱兵挤倒了。
“全疯了!全他娘的疯了!”卫慕山喜拔出刀砍翻了两个从他身边挤过去的士兵,但完全挡不住这股人潮。
最后他自己也只能被裹挟着,跟着大部队往北边跑。
三万人的队伍,因为体力好坏,很快就在戈壁滩上拉成了一条几十里长的散乱长龙。
他们根本不知道,那冲天的火光不是在做饭,而是他们最后一口粮被烧成了灰。更不知道,在火光以北八十里的地方,有一双冷酷的眼睛正在等着他们。
白沙口以北八十里。无名戈壁。
地图上,李锐用红色炭笔在这里画了一个小圆圈。
吉普车停在沙丘后面。引擎熄火。整个车队全都隐蔽在这片低洼地里。风沙把车身上的血迹盖住了一层土。
李锐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站在沙丘顶上,拿着望远镜往南边看。
南边的天际线还在发红。那是白沙口的大火。
“统帅,咱们跑这么远,那帮党项狗能找过来吗?”张虎搓着手走过来,他刚才在白沙口杀得兴起,现在浑身都是汗,被冷风一吹直打哆嗦。
李锐放下望远镜,掏出水壶喝了一口。
“他们不仅会找过来,还会跑得比狗都快。”
李锐指着南边。
“三万人,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看到火光,他们脑子里只有饭。人一旦饿疯了,建制、阵型、军令全都没用。”
“他们会拼命往前跑,体力好的跑在前面,体力差的落在后面。三万人会被拉成一条几十里长的线。”
张虎听得直点头。“那咱们就在这截他们?”
“对。这就是我要的死阵。”李锐转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阵地。
杨班长正带着人把105毫米榴弹炮从牵引车上卸下来。
“都给老子轻点!这可是祖宗!”杨班长骂骂咧咧地指挥,炮轮稳稳地落在沙地上。几个老兵拿铁锹挖坑,把驻锄死死地埋进土里。
六个绿色的金属弹药箱整整齐齐地摆在炮架旁边。
黑山虎钻出坦克舱盖,拿着扳手在履带上敲了两下。
“统帅,头号车没问题。刚才撞墙连个坑都没留下。就是这油耗有点大,刚才烧粮又用了几桶备用油,咱们剩下的油不多了。”
李锐看了他一眼。
“油不够就停在原地当固定炮台。今天晚上,这片戈壁滩上,不需要你们跑多远。猎物会自己送上门。”
他走到卡车旁边,老兵们正在给马克沁重机枪加水,黄澄澄的弹链拖在车厢板上。
“张虎,让兄弟们把枪架好。等会儿不管看到多少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连个屁都别放。”李锐下达命令。
“唯!”张虎立刻去安排。
李锐走回吉普车旁边,靠在车门上。他脑子里在算时间。
白沙口距离这里八十里。饿兵跑起来速度不慢,但几十里长的队伍,要全部进入截击圈需要时间。
他不在乎那些跑在最前面的散兵游勇。他在等一条大鱼。
卫慕山喜的中军。
只要把指挥中枢打掉,这三万人就彻底成了一盘散沙。在黑夜和风沙里,没有军官组织,他们连大唐的阵地在哪都找不到。
通信兵坐在车里,戴着耳机,一直盯着电台。
“统帅,底噪又大了。李狼那边还是没声音。”通信兵摘下耳机汇报。
“不用管他,他只要在横山大营外围待着就行。等咱们这边打响了,他那边的活儿自然好干。”李锐拉紧了大衣的领口。
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就在这时,南边的黑暗里传来了动静。
不是马蹄声,而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粗重的喘息声。
张虎趴在沙丘上,探出头看了一眼,赶紧跑回来。
“统帅!来了!前面有几百个人,连兵器都没拿,正往咱们这边跑!”
李锐没有动。
“放他们过去。让老兵们把脑袋缩低点。”
第一批西夏饿兵跌跌撞撞地从沙丘旁边跑了过去。他们满脸都是沙子,嘴里干得冒白沫,眼睛死死盯着北边。根本没注意旁边的阴影里藏着几十根黑洞洞的枪管。
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人越来越多。从几百人变成几千人。
戈壁滩上全是西夏人乱哄哄的脚步声。有个人跑着跑着直接摔倒在地上,后面的人看都不看,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惨叫声被风声盖住。
李锐站在暗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这些西夏兵的衣服上还沾着血。有的人腰里还挂着没啃完的汉人商贩的大腿骨。
李锐的眼神冷到了极点。
“统帅,这帮畜生吃人。”张虎咬着牙,手死死攥着步枪。
“我知道。”李锐声音里没有一点起伏。
“所以,今天晚上,他们全得死在这里。一个都不留。”
第557章 六发炮弹送走主帅
西夏人的队伍拉得实在太长了。
足足过了一个小时,跑在前面的散兵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李锐一直举着望远镜,盯着南边的风沙。他在找东西。
终于,在手电筒微弱的光晕和人群的火把中,他看到了。
一面破烂的大旗在风里乱晃。旗子底下,是几百个骑着马的西夏将官。
他们虽然也饿,但好歹有马代步,体力比步兵强得多,还被一群亲兵死死护在中间。
走在最中间的,正是右厢军统领卫慕山喜。
“来了。”李锐放下望远镜。
他走到105榴弹炮阵地。杨班长已经把炮口摇高,标尺定好。
“距离两千米。风向西北,风速大。修正密位。”李锐报出数据。
杨班长快速转动手轮,炮管在黑夜里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
“统帅,标定完毕。就等装填了。”杨班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李锐看着那六个弹药箱。
“装填高爆弹。”
两个老兵立刻撬开木箱,把沉甸甸的黄铜炮弹抱出来,塞进炮膛。
咔哒一声,炮闩闭锁。
李锐看了一眼手表。卫慕山喜的中军已经完全进入了预定坐标。那个位置是一个稍微平坦的浅坑,周围全是被挤得走不动路的西夏兵。
“杨班长。”李锐退后一步,捂住耳朵。
“到!”
“六发急速射。把那个举旗的地方,给我炸平。”李锐下达了死刑判决。
“唯!”杨班长猛地一拉击发绳。
轰!
105毫米榴弹炮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炮口喷出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把周围的沙丘照得惨白。
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炮架猛地往后一退,驻锄在沙地里犁出深深的沟。
炮弹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声飞向南边。
卫慕山喜正骑在马上骂娘。前面的路被乱兵堵死了,马根本走不动。
“把前面的人给老子砍了!清出一条道来!”他冲着亲兵大吼。
话音刚落,头顶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尖啸声。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一团刺眼的白光就在他身前几十米的地方炸开了。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直接把周围的人震得耳朵流血,高爆弹的破片像死神的镰刀一样四处乱飞。
十几个亲兵连人带马被炸成了碎肉,残肢断臂飞上了天。
卫慕山喜的马受了惊,猛地人立起来,把他掀翻在地上。
“敌袭!是火器!”副将趴在地上凄厉地喊叫。
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第二发炮弹到了。
直接落在了卫慕山喜的帅旗旁边。
这一下炸得更准,举旗的旗手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直接气化了。那面代表着右厢军指挥中枢的大旗被炸成了布条,在火光中烧成了灰。
卫慕山喜刚爬起来,就感觉胸口一凉。一块拳头大的弹片直接切开了他的皮甲,把他半个身子削了下去。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倒在血泊里咽了气。
紧接着,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
杨班长打出了这辈子最快的射速。炮管热得发烫。退出来的铜弹壳掉在沙地上冒着白烟。
六发105毫米高爆弹,精准地覆盖了那片浅坑。
爆炸的火光一次次亮起。泥土、碎石、人体组织被炸得满天飞。
整个西夏右厢军的中军指挥部,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彻底抹除。
几百个高级将官和亲兵,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弹坑,里面全是烧焦的烂肉。
远处的西夏散兵全停下了脚步。
他们呆呆地看着后面爆炸的火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帅……大帅没了……”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整个右厢军彻底炸锅了。
李锐站在炮位旁边,看着南边的火光。
六发炮弹打完,炮管还在冒烟。
“杨班长,干得漂亮。”李锐拍了拍杨班长的肩膀。
杨班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李锐转头看向张虎和黑山虎。
“指挥打掉了。剩下的,全是没头的苍蝇。”
李锐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拉套筒上膛。
“开灯,绞肉。”
西夏国都,兴庆府。
皇宫深处的一间密室里,灯火通明。
西夏皇帝李乾顺站在几个巨大的红木箱子前面。箱盖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银锭和金条。火光照在这些贵金属上,晃得人眼晕。
这是西夏国库里最后的一点家底,是几代人从大宋那边抢来、抠出来的。
李乾顺脸色铁青。他手里捏着一份前线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横山大营缺粮,右厢军也在要粮。三十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五原仓的存粮已经快见底了。
“陛下,这些金银真的要动吗?”旁边的老太监小心翼翼地问。
李乾顺咬着牙,把密报砸在地上。
“不动能怎么办!前线十几万人张着嘴要吃饭!没粮,他们就会哗变!”
他指着那些箱子。
“派人去大唐的边境,找那些要钱不要命的走私商。用两倍,不,三倍的价格买粮!只要能把粮食运到五原仓,这些金银全给他们!”
李乾顺喘着粗气。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想用来买粮的金银,早就被李锐当成了系统升级的积分。他更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右厢军,现在已经变成了戈壁滩上的鬼。
视线切回无名戈壁。小圆圈截击阵地。
六发105炮弹的余音还在风里回荡。
整个右厢军三万人彻底崩溃了。
帅旗没了,统领死了,军官被炸成了灰。这帮饿了一天一夜的士兵,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恐惧和饥饿混在一起,变成了最原始的野兽本能。
“跑啊!大唐的妖法来了!”
前面的人想往后跑,后面的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往前挤。
两拨人撞在一起,直接在戈壁滩上踩踏起来。
“别挡道!给老子滚开!”一个西夏兵拔出刀,直接砍翻了挡在前面的同袍。
这一下就像点燃了火药桶。
为了活命,为了抢夺地上死马的肉,为了别人腰里那半个带血的面饼。西夏兵开始互相残杀。
刀枪剑戟全往自己人身上招呼。
黑夜里,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要不是自己,就全往死里砍。
惨叫声、咒骂声、兵器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
李锐站在沙丘上,看着下面这幅地狱般的场景。
“统帅,他们自己打起来了。”张虎握着步枪,看得目瞪口呆。
“人饿急了,连自己亲爹都能吃,何况是同袍。”李锐冷笑了一声。
火候差不多了,再等下去,这帮人就要散到戈壁滩深处去了。
“黑山虎。”李锐按下步话机。
“到!”黑山虎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把车灯全打开,冲进去,从头碾到尾。”李锐下达命令。
“唯!看老子的吧!”
轰隆隆!
虎式坦克的迈巴赫发动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大团黑烟。
啪!啪!啪!
坦克前面的两盏大灯瞬间亮起,两道刺眼的光柱直接切开了黑暗,照在那些正在互相残杀的西夏兵身上。
西夏兵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纷纷拿手去挡。
等他们适应了光线,就看到一个巨大的钢铁怪物,喷着黑烟,带着轰隆隆的巨响,从沙丘后面冲了下来。
“那是什么怪物!”
“铁王八!吃人的铁王八!”
西夏兵吓得魂飞魄散,连手里的刀都扔了,转头就跑。
但人的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坦克。
黑山虎一脚油门踩到底,五十六吨的虎式坦克直接冲进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咔嚓!咔嚓!
宽大的履带毫不留情地碾过人体。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坦克根本不需要开炮,光是这庞大的车身和速度,就是最恐怖的武器。
一个西夏兵举起长矛,想刺坦克的观察窗。结果长矛直接被装甲板弹开,他整个人被卷进履带底下,瞬间变成了一滩肉泥。
黑山虎在驾驶舱里狂笑。
“撞死你们这帮党项狗!敢吃人!老子把你们全压成肉饼!”
坦克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里。凡是挡在前面的,全被碾碎。
第558章 绞肉机
虎式坦克在前面开路,硬生生在三万人的乱军中蹚出了一条血胡同。
李锐站在吉普车旁边,看着坦克碾压的轨迹。
“张虎,跟上去。清场。”
“兄弟们!干活了!”张虎大吼一声。
两辆卡车同时启动,跟在坦克后面冲了出去。
卡车车顶上,四挺马克沁重机枪已经蓄势待发,黄澄澄的弹链挂在供弹口上。
“打!”张虎一声令下。
哒哒哒哒哒哒!
四挺马克沁同时开火,水冷枪管喷出半米长的火舌,在黑夜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火网。
密集的子弹像刮风一样扫过西夏人的阵型。
那些刚刚躲过坦克碾压,正准备爬起来逃跑的西夏兵,瞬间被弹雨覆盖。
马克沁的杀伤力在冷兵器时代是降维打击。子弹打在人身上,直接就是一个大窟窿。打在胳膊上,胳膊直接断掉。
成排成排的西夏兵像被割掉的麦子一样倒下。
血雾在车灯的照射下,红得刺眼。
“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一个老兵扣着扳机,死死压住跳动的枪身。弹壳像瀑布一样掉在车厢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西夏兵完全被打懵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铁甲,在马克沁面前连纸都不如。他们手里的弓箭,根本射不到卡车上,就算射到了,也被车厢板挡住。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散开!快散开跑!”几个残存的低级军官拼命喊叫。
但人实在太多了,挤在一起根本跑不动。
张虎站在车厢里,端着九八式步枪,专门盯着那些想组织反抗的军官打。
砰!
一枪爆头。一个正在挥舞腰刀的西夏百夫长直接仰面栽倒,半个脑袋都没了。
砰!
又是一枪。一个想拉弓射箭的弓箭手被穿透了胸膛。
“统帅说了,一个不留!都给老子瞄准了打!”张虎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弹出来,落进靴子里,烫得他一哆嗦,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坦克在前面碾,机枪在后面扫。
整个小圆圈截击阵地,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戈壁滩上的沙子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连风沙都吹不散。
有西夏兵受不了这种恐惧,直接跪在地上,把兵器扔得老远,拼命磕头。
“投降!我们投降!别杀了!”
马克沁的枪声根本没有停。
子弹无情地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把他们打成了一堆烂肉。
李锐坐在吉普车里,周姓老兵开着车,慢慢跟在卡车后面。
李锐冷冷地看着窗外的屠杀。
他不需要俘虏。这三万饿兵,带回去也没有粮食给他们吃。留着他们,只会消耗大唐的后勤。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永远留在这片戈壁滩上。
“统帅,水箱开锅了!”前面卡车上的供弹手大喊。
马克沁打得太猛,水冷套筒里的水已经沸腾了,呲呲地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
“换枪管!加水!继续打!”张虎一脚踢开空了的弹药箱,又拖过来一箱新的。
老兵们熟练地戴上石棉手套,把滚烫的枪管卸下来,换上备用枪管,把水壶里的水倒进水箱。
屠杀只停顿了不到一分钟,机枪的咆哮声再次响起。
西夏兵绝望了。他们发现无论往哪跑,那可怕的火舌都会追上来。
有的人疯了,拿着刀往自己脖子上抹。有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往黑暗里瞎跑,结果撞在一起互相踩死。
虎式坦克已经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一个原地掉头,又从前面碾了回来。
“包饺子咯!”黑山虎在电台里大笑。
三万大军,被一辆坦克和四挺机枪,死死堵在这片无名戈壁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屠杀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天快亮的时候,戈壁滩上的枪声终于稀疏下来。
风沙也小了很多。东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李锐推开车门,踩在沙地上。脚下的沙子软绵绵的,踩下去全都是血水。
整个小圆圈阵地,方圆几里之内,铺满了尸体。
残肢断臂到处都是。被坦克碾扁的尸体像一张张破布贴在地上。马克沁打出的弹坑密密麻麻。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和肠子破裂的臭味。
“统帅,打完了。”张虎从卡车上跳下来,浑身都是血点子,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手里提着步枪,枪管还在冒烟。
“兄弟们正在补枪。只要是喘气的,全送走。”张虎汇报道。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清脆的步枪响。那是老兵们在挨个检查尸体,遇到没死透的,直接补上一枪。
李锐点点头。
“伤亡怎么样。”
“咱们没死人。有几个兄弟被流矢擦伤了皮,包扎一下就行。这帮党项狗饿得连弓都拉不开,射出来的箭软绵绵的。”张虎咧嘴笑道。
黑山虎也从坦克里钻了出来。
虎式坦克的履带上挂满了碎肉和布条。车头装甲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
“统帅,油表见底了。真是一滴都没了。”黑山虎敲了敲油箱,有点心疼。
李锐看了一眼坦克。
“没油就放在这。等打扫完战场,让牵引车拉着走。”
他走到那个被105炮弹炸出的大坑旁边。
坑里全是烧焦的烂肉。连件完整的兵器都找不到。
“找找看,有没有卫慕山喜的印信。”李锐吩咐道。
几个老兵跳进坑里,拿铁锹翻找。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兵拿着一块被炸得变形的铜印爬了上来。
“统帅,找到了。字都快平了,但还能认出来。”
李锐接过铜印,看了一眼,扔给张虎。
“收好,这是咱们的战功。”
他转头看着满地的尸体。三万人,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右厢军彻底从西夏的编制里抹去了。
“统帅,这帮人真他娘的穷。”张虎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连个像样的铁甲都没几件,身上搜出来的全是破烂。”
李锐冷笑一声。
“他们最值钱的东西,在兴庆府的国库里。”
他转头看向通信车。
通信兵正急匆匆地跑过来。
“统帅!电台信号清楚了!李狼统领呼叫!”
李锐快步走过去,钻进车里,戴上耳机。
耳机里的杂音小了很多,李狼冷酷的声音传了过来。
“统帅,我是李狼。风沙停了。”
“报告位置。”李锐说道。
“横山大营南面三十里,我抓了几个大营里跑出来的辅兵。大营里已经断粮三天了。”
李锐嘴角扯动了一下。
“李狼,听好。白沙口已经被我烧了。右厢军三万人,在小圆圈全军覆没,一个活口没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狼显然也被这个战果震了一下。
“明白。”
“我要你把这个消息,散布给横山大营外围的所有辅兵和逃兵。让他们知道,白沙口没了,右厢军没了。他们最后一粒粮食也没了。”李锐的语气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我要让横山大营,自己从里面烂掉。”
“遵命,马上办。”李狼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李锐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
白沙口的火,小圆圈的血,现在要变成压死横山大营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推开车门,看着升起的太阳。
“通知全军,原地休息两个小时。吃干粮,喝水。”
李锐下达命令。
“两个小时后,转向黑水谷。”
第559章 绝望死讯
横山大营外围,荒滩。
风沙终于停了。太阳挂在天上,照得戈壁滩一片惨白。
李狼从沙坑里爬出来,抖掉身上的伪装网。他身后的几个狼卫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们面前,跪着十几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西夏辅兵。这是他们刚才在荒滩上抓到的。
这些辅兵饿得皮包骨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看到李狼手里明晃晃的军刺,吓得直哆嗦。
李狼走过去,用党项话冷冷地说。
“我不杀你们。给你们一条活路。”
辅兵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你们大营里的人。白沙口的粮仓,昨天晚上被大唐的火烧成了灰。”
李狼盯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
“还有,去白崖沟找粮的右厢军三万人,全死在戈壁滩上了。卫慕山喜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辅兵们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恐。
“白沙口……没了?右厢军……全死了?”一个辅兵喃喃自语,感觉天都塌了。
“滚回去。把话带到。”李狼一脚踢在那个辅兵的肩膀上。
十几个辅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横山大营的方向跑去。
李狼看着他们的背影,拿出通讯器。
“呼叫赵副官。”
黑水谷营地。
赵香云坐在帐篷里,正拿着炭笔在账册上核算弹药。
风沙停了,营地里的新兵们正在清理战壕里的沙子。
电台指示灯亮了。
赵香云立刻戴上耳机。
“我是赵香云。”
“赵副官,统帅在小圆圈全歼右厢军三万人。白沙口粮草已毁。我已经把消息放进了横山大营。”李狼的声音传过来。
赵香云握着炭笔的手顿了一下。炭笔在纸上划出一条黑线。
三万人,一夜全歼。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震惊。
“横山大营什么动静?”
“大营里断粮三天了。这消息一旦传开,嵬名令聪绝对压不住。大营必乱。”李狼分析道。
“收到。继续监视。有情况随时汇报。”赵香云切断通讯。
她站起身,走出帐篷。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两辆虎式坦克停在掩体后面,炮管直指北方。
“一排长!”赵香云大喊。
“到!”一个排长跑过来。
“把所有人集合。弹药全部下发。马克沁装车。”赵香云眼神冰冷。
排长愣了一下。“副官,咱们要出击?统帅不是让咱们死守黑水谷吗?”
“情况变了。”赵香云看着北边。“右厢军没了。横山大营马上就要哗变。咱们不能干等着他们跑。”
她走到坦克旁边,拍了拍冰冷的装甲。
“统帅在前面吃了肉,咱们在后面,连口汤都不喝吗?”
排长立刻挺直腰板。“明白!全军集合!”
黑水谷营地瞬间忙碌起来。一千二百名士兵开始整理装备。探照灯被重新搬上卡车。
横山大营。
那十几个辅兵跑回了营地外围。
他们根本没进中军大帐,而是直接瘫倒在辅兵营的帐篷外面。
“完了……全完了……”
一个辅兵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的西夏兵围了上来。他们本来就饿得两眼发黑,听到哭声全都烦躁不安。
“哭什么丧!哪来的粮!”一个拿着鞭子的百夫长走过来,一鞭子抽在那个辅兵身上。
辅兵根本不管鞭子,抱着头大喊。
“白沙口被大唐烧了!粮没了!右厢军三万人全死在戈壁滩上了!”
这句话就像一颗炸弹,直接在横山大营里炸开了。
“你说什么?!白沙口没了?”
百夫长一把揪住那个辅兵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
“真的!大唐的斥候亲口说的!右厢军全死光了!大唐的兵打过来了!”辅兵吓得尿了裤子,歇斯底里地喊。
周围的西夏兵全听见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横山大营里迅速蔓延。
“没粮了!咱们全得饿死在这!”
“右厢军都没了,咱们还打个屁啊!”
中军大帐里。
左厢军主帅嵬名令聪正焦头烂额地看着地图。他已经派了三拨催粮的信使去白沙口,一个都没回来。
“大帅!不好了!营里炸锅了!”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
“慌什么!”嵬名令聪一拍桌子。“怎么回事?”
“外面都在传,说白沙口被烧了,右厢军全军覆没。底下的兵全乱了,辅兵营已经开始抢中军的粮车了!”
嵬名令聪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放屁!这是大唐的乱军心之计!谁敢造谣,给老子砍了!”
他拔出腰刀,冲出大帐。
外面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整个横山大营六万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
几个不同部族的将领,正带着自己的亲兵,把中军大帐旁边仅剩的几辆粮车围了起来。
粮车上装的是最后一点掺了沙子的杂粮。
“嵬名令聪!你骗我们!你不是说白沙口的粮马上就到吗!粮呢!”一个满脸横肉的部族首领用刀指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破口大骂。
“把粮分了!大伙儿各回各家!这仗没法打了!”另一个将领也跟着喊。
嵬名令聪带着督战队冲过来。
“都给老子退下!谁敢抢粮,按军法处置!”
他话音刚落,那个满脸横肉的首领直接一箭射了过来。
噗!
箭矢擦着嵬名令聪的头盔飞过去,射中了他身后的一个亲兵。
“你敢造反!”嵬名令聪大怒。
“造你娘的反!老子要活命!”首领一挥手。“弟兄们,抢粮!”
几百个亲兵直接扑向粮车。督战队上去阻拦,双方瞬间砍杀在一起。
这一下,整个大营彻底乱套了。
本来就是不同部族拼凑起来的军队,平时靠军法压着。现在饭都没得吃,谁还管你什么军法。
为了抢夺那几袋杂粮,左厢军在自己的大营里爆发了大规模的内讧。
到处都是砍杀声。帐篷被推倒,火堆被踩灭。
有人抢到了半袋粮食,还没等捂热乎,就被背后的冷刀子捅穿了肚子。粮食撒了一地,后面的人趴在地上,连着血水和泥土一起往嘴里塞。
嵬名令聪的督战队根本挡不住饿疯了的乱兵。他自己也被几个乱兵逼得连连后退,最后只能在几个死忠亲兵的保护下,骑上马往北边逃跑。
主帅一跑,大营更是变成了修罗场。
六万人互相残杀,尸体堆成了小山。
李狼趴在远处的沙丘上,拿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切。
他冷冷地按下了通讯器。
“赵副官,横山大营炸营了。嵬名令聪跑了,里面正在自相残杀。”
电台那头传来赵香云冷静的声音。
“收到。猎物乱了,该我们上场了。李狼,盯住嵬名令聪,别让他跑回兴庆府。”
“明白。交给我。”李狼收起通讯器,提着狙击步枪,带着狼卫没入黑暗中。
第560章 主动出击
黑水谷营地大门大开。
两辆虎式坦克轰鸣着开出战壕。装甲板上的沙土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后面跟着十几辆卡车,车顶上架着六挺马克沁重机枪。一千二百名大唐士兵端着九八式步枪,坐在车厢里。
赵香云穿着黑色的作战服,站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踏板上,手里握着勃朗宁手枪。
“全速前进。目标横山大营。”赵香云下达命令。
车队在戈壁滩上拉起一条长长的烟尘。
横山大营距离黑水谷只有几十里。机械化部队全速推进,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外围。
此时的横山大营,火光冲天。
内讧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抢到粮食的想跑,没抢到的拼命追。大批的西夏溃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从大营里涌出来,往四面八方逃散。
赵香云看着前面黑压压的溃兵,眼神冰冷。
“打开探照灯。机枪准备。”
啪!
卡车上的几台军用探照灯同时亮起。粗大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刺破黑暗,直接扫在那些溃逃的西夏兵身上。
被强光照到的西夏兵全愣住了。他们停下脚步,拿手挡住眼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开火。”赵香云冷冷吐出两个字。
哒哒哒哒哒哒!
六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发出咆哮。
密集的火网瞬间覆盖了探照灯照亮的区域。
西夏溃兵像割草一样成片倒下。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大口径子弹撕碎了身体。
“大唐的兵来了!快跑啊!”
溃兵们吓破了胆,转身想往回跑。但后面全是从大营里挤出来的人,根本退不回去。
两辆虎式坦克直接冲进了人群。
不用开炮,就凭着几十吨的重量和履带,在溃兵群里硬生生碾出两条血路。
“一排二排,下车!步枪点射!不要俘虏!”赵香云跳下卡车。
大唐的士兵们端着九八式步枪,排成散兵线,跟在坦克和卡车后面。
砰!砰!砰!
清脆的步枪声在戈壁滩上回荡。每一个倒下的西夏兵,身上都多了一个血窟窿。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西夏左厢军本来就在内讧中消耗了大半体力,现在面对全副武装的现代机械化部队,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
有几个西夏将领试图组织亲兵反抗,刚举起刀,就被马克沁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探照灯扫到哪里,机枪的火舌就追到哪里。
赵香云踩着满地的尸体往前走,皮靴上沾满了鲜血。她面无表情,就像一个冷酷的收割机器。
“副官,前面有一大群人跪在地上投降!”一个排长跑过来汇报。
赵香云看都没看。
“统帅的规矩你忘了?大唐不需要西夏的战兵俘虏。全杀了。”
“唯!”排长立刻转身,指挥机枪手调转枪口。
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跪在地上的几百个西夏兵瞬间变成了尸体。
屠杀从深夜一直持续到天亮。
横山大营外围,铺满了左厢军的尸体。大营里面,还在燃烧着残垣断壁。
六万左厢军,除了少数跑进荒漠深处的散兵,绝大部分全死在了内讧和大唐的枪口下。
赵香云站在大营门口,看着满地的狼藉。
“打扫战场。把还能用的马匹收拢起来。”她把手枪插回枪套。
西北的这盘大棋,终于下完了。
中午时分。
李锐的奔袭队从北边开进了横山大营的废墟。
吉普车停在赵香云的卡车旁边。
李锐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烧毁的帐篷,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李锐对迎上来的赵香云说道。
赵香云敬了个军礼。“统帅,左厢军基本全歼。缴获战马一万两千匹。还有一些没被抢完的白银和铜钱。”
李锐走到一口被炸开的木箱前。里面散落着不少银锭。
这些都是西夏将领随军搜刮的财物。
“统帅,李狼传回消息。嵬名令聪在逃往兴庆府的路上,被他一枪爆了头。脑袋已经割下来了。”赵香云继续汇报。
李锐嘴角扯动了一下。
“好。前军两万,右厢军三万,左厢军六万。西夏南侵的十一万主力,全交代了。”
张虎凑过来,咧着嘴笑。“统帅,咱们这回可是发了大财了。一万多匹好马啊,拉回汴梁,能组建好几个骑兵营了!”
“马带走。剩下的那些活着的辅兵,全部编入苦力营,押送回西山煤矿挖煤。大唐不养闲人。”李锐冷冷地下令。
“唯!”张虎大声答应。
李锐站在高处,看着这片被鲜血染红的戈壁。
从黑水谷的关门打狗,到白沙口的千里奔袭烧粮,再到小圆圈的火炮截击,最后是横山大营的炸营收割。
他用现代火力和心理战,硬生生把西夏的三十万大军(十一万战兵,十几万辅兵)彻底抹除。
大唐的西北边境,从此再无西夏的威胁。
“统帅,参战的兄弟们怎么赏?”张虎搓着手问。老兵们都眼巴巴地看着李锐。
“所有参战老兵,官升一级。赏银十两。回汴梁后,去兵工厂挑最好的装备。”李锐大声宣布。
“统帅万岁!大唐万岁!”
戈壁滩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老兵们举着步枪,兴奋得满脸通红。
李锐没有笑。
他转过头,看向西北方向。那是兴庆府的位置。
他脑子里想的,是李乾顺国库里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
大唐的工业化需要海量的资源,系统的升级需要无数的积分。西夏的主力虽然没了,但那个国家还在。
“休整三天。把弹药和燃油补充好。”
李锐拉紧了大衣的领口,眼神冷酷。
“等后方的补给到了,咱们去兴庆府。去拿咱们该拿的东西。”
西北的寒风吹过,卷起漫天的黄沙,盖住了地上的血迹。
大唐帝国的战车,已经彻底碾碎了旧时代的规则。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561章 五原仓
横山大营废墟。风沙终于彻底停了。
空气里全都是血腥味和焦糊味。大唐的老兵们端着九八式步枪,在尸体堆里来回走动。遇到还在喘气的西夏兵,直接一刺刀扎进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刺刀捅进肉里的噗嗤声。
李锐站在吉普车旁边。他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水壶,仰头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
赵香云拿着一本羊皮账册走过来。她的黑色作战服上沾着几点血迹。
“统帅,账算完了。”赵香云翻开账册。
李锐没看账册。
“念。”
“步枪弹还剩不到两千发。马克沁的帆布弹链空了八成。黑水谷带出来的子弹也打得差不多了。”赵香云看着本子上的数字报数。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李锐。
“105炮弹,一发都没了。杨班长那边连个空壳子都没剩下。”
李锐点点头。
“油呢。”
黑山虎从坦克底盘下面钻出来。他手里拿着个大扳手,脸上全是黑色的油泥。
“统帅,真一滴都没了。油表指针都快掉下来了。”黑山虎把扳手扔在沙地上。
张虎拎着两个大木桶跑过来。木桶很沉,他走得有些吃力。
“统帅!党项狗的营地里找到点好东西!”张虎把木桶重重放在地上。
木桶里装的是黑乎乎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这是他们用来守城的劣质猛火油。我让人过滤了两遍。”张虎咧嘴笑。
黑山虎凑过去闻了一下,赶紧捂住鼻子。
“你他娘的想毁了老子的车?这玩意加进去,发动机直接报废!”黑山虎瞪着眼骂。
张虎一脚踢在木桶上。
“那你说怎么办?用人推着走?”
赵香云合上账册。
“统帅,咱们该回汴梁了。这仗打到这份上,西夏十一万战兵全死绝了。咱们的弹药和补给撑不起下一场大仗。等后方宗老大人把补给送过来,咱们再做打算。”
老兵们都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着李锐。
十一万人全歼。这是天大的战功。回汴梁,就是升官发财。
李锐走到木桶边,看了一眼里面的黑油。
“加进去。”李锐说。
黑山虎愣住了。
“统帅,这……”
“我让你加进去。能跑几里算几里。”李锐的语气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黑山虎咬咬牙。
“唯!”
李锐转身走向吉普车,从车座上拿出一张军事地图。他在引擎盖上把地图铺开。拿出一支红色的炭笔。
赵香云走过去。
“统帅,不回汴梁?”
李锐的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横山大营一直往西北方向延伸。最后在一个点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五原仓。”李锐吐出三个字。
赵香云看着那个圈。
“这是西夏后方的大粮仓。离这里有一百多里。咱们现在的油,根本跑不到。”
“李狼。”李锐拿起步话机。
刺啦几声电流音后,李狼冷酷的声音传过来。
“统帅,我在。”
“五原仓的情况。”
“守军不到三千人。全是老弱病残。没壕沟。大门是木头的。他们还不知道前面三十万人死绝了。”李狼汇报。
李锐放下步话机。
“听见了吗。”李锐看着赵香云和张虎。
“西夏人觉得三十万大军在前面顶着,后方绝对安全。他们觉得就算咱们打赢了,也得回汴梁补给。”李锐拿着红笔敲了敲地图。
“大唐的规矩,就是不按规矩打。”
张虎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统帅指哪,咱们打哪!”
李锐收起地图。
“把这破油加进坦克。卡车里的油抽出来集中。全军集合。目标五原仓。”
五原仓。
这里是西夏腹地最大的后勤储备基地。高大的夯土墙围着一个巨大的营盘。营门是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
中午的太阳很毒。城墙上的西夏守军正靠在女墙上打瞌睡。
他们根本不担心大唐的人会打过来。前面有三十万大军,怎么可能有人能越过那道防线?
“晚上吃什么?”一个年轻的西夏兵揉着眼睛问旁边的老兵。
老兵打了个哈欠。
“吃羊肉。昨天刚宰了十只羊。”
年轻兵咽了口唾沫。
“前面打仗,咱们在后面吃肉。这差事真不赖。”
老兵正要说话,突然感觉脚下的城墙震动了一下。
他愣住了。
震动越来越明显。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什么动静?”年轻兵站起来,往城外看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大片黄色的尘土。尘土中,几个黑色的钢铁怪兽正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来。
那是三辆虎式坦克。
发动机的声音大得吓人。因为加了劣质的猛火油,排气管里喷出浓烈的黑烟。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嘶吼声,像是随时会爆炸。
黑山虎坐在头号车里,死死握着操纵杆。
“这他娘的破油!缸体要炸了!”黑山虎大声骂。
但坦克的履带没有停。几十吨的钢铁巨兽在戈壁滩上碾出深深的沟壑,直奔五原仓的大门。
城墙上的西夏兵全傻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怪物?!”年轻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兵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喊。
“敌袭!关门!快关门!”
但已经来不及了。
五原仓的大门本来就是开着的,几个运粮的辅兵正推着独轮车往里走。看到冲过来的坦克,辅兵们吓得扔下车就跑。
“不用开炮!给老子直接撞!”黑山虎在步话机里大吼。
三辆虎式坦克排成品字形。头号车冲在最前面。
砰!
几十吨的重量,加上极快的速度。
包铁的木门在虎式坦克面前简直就是纸糊的。木屑横飞,巨大的门板直接被撞得飞了出去。砸在后面的几个西夏兵身上,当场把人砸成了肉泥。
坦克冲进营地。
后面的卡车紧跟着冲了进来。
赵香云站在卡车踏板上,手里握着勃朗宁。
“机枪准备。”
车顶上的六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调转枪口。
五原仓里的三千守军完全被打懵了。他们还在帐篷里睡觉,或者在伙房里切羊肉。听到巨响跑出来,连兵器都没拿。
“开火。”赵香云冷冷地下令。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火网瞬间覆盖了整个大营。
马克沁的子弹在人群中犁出一条条血胡同。西夏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张虎带着三百个老兵跳下卡车。他们端着九八式步枪,排成散兵线往前推。
“一个不留!全给老子弄死!”张虎大喊。
砰!
张虎一枪打爆了一个西夏百夫长的脑袋。
老兵们熟练地拉动枪栓,瞄准,射击。动作机械而致命。
遇到躲在帐篷里不出来的,直接扔一颗手榴弹进去。轰的一声,连人带帐篷全上了天。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五原仓的三千守军,没有一个活口。满地都是尸体。
黑山虎把坦克停在空地上。发动机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鸣,彻底熄火了。
“统帅,这车算是废了。”黑山虎踢了踢履带。
李锐从吉普车上走下来。他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打扫战场。张虎,去查库房。”
五原仓很大。分为粮区和银库区。
张虎带着几个老兵踹开了一个巨大的库房大门。
里面堆满了麻袋。
一个老兵拿刺刀挑开一个麻袋。黄澄澄的小米流了出来。
“乖乖!这么多粮食!”老兵眼睛都直了。
张虎抓起一把小米看了看。
“这帮党项狗,好东西真不少。去,看看别的库房。”
几个老兵跑向营地深处的几个大帐篷。
这几个帐篷外面原本有重兵把守,现在守卫全变成了地上的死尸。
张虎走过去,一把掀开帐篷的门帘。
帐篷里没有粮食。只有几十个巨大的黑漆木箱。箱子上贴着西夏文的封条。
“这是什么玩意?兵器?”张虎走过去,拿刺刀挑开封条。
他用力撬开箱子的铜锁。掀开箱盖。
帐篷里瞬间亮了一下。
满满一箱子银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每一块都是五十两的官银。
张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赶紧去撬旁边的箱子。
全都是银子。
“统帅!统帅!”张虎扯着嗓子大喊。
李锐和赵香云走了过来。
张虎指着那些箱子,手都在抖。
“统帅,发财了!全是银子!这得有多少啊!”
赵香云走过去,拿起一块银锭看了看底部的印记。
“这是西夏朝廷准备发给前线大军的军饷。三十万大军的卖命钱。”赵香云快速翻开账册,拿着炭笔开始计算。
帐篷里只剩下赵香云写字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赵香云抬起头。
“统帅,一共四十个大箱子。初步估算,两百万两。”
两百万两白银。
旁边的老兵们呼吸都急促了。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张虎咽了口唾沫。
“统帅,这钱拉回汴梁,能买下半座城了!”
李锐看着那些白银。他的眼神很冷。
他不需要钱去买地。他需要的是系统积分。
两百万两白银,这是一笔庞大的资源。足以让他的军火库重新运转起来。
“所有人,出去。”李锐下达命令。
张虎愣了一下。
“统帅,这钱不装车?”
“出去。把帐篷围起来。任何人不准靠近。”李锐的声音冷得掉冰碴。
张虎不敢再问。
“唯!”
张虎带着老兵们退出帐篷。在外面站成一圈,背对着帐篷警戒。
赵香云也退了出去,顺手放下了门帘。
帐篷里只剩下李锐一个人。
他走到那些木箱中间。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唤醒了跨时代军火库系统。
“充值。”
李锐在心里下达指令。
系统界面瞬间亮起。一道看不见的光芒扫过帐篷里的四十个大箱子。
箱子里的白银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系统界面上的积分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一万。
十万。
一百万。
两百万。
数字最终停在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李锐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箱子。
干涸的军火库,再次充盈。
现在,他有足够的资本去打下一场仗了。
第562章 兵临兴庆府
李锐站在空荡荡的帐篷里。
外面的老兵们还在警戒。谁也不知道帐篷里发生了什么。
李锐看着系统界面上的海量积分。他没有犹豫。
“兑换。”
他在脑海中快速下达一连串指令。
首要解决的是燃油问题。没有油,坦克和卡车就是一堆废铁。
“兑换三辆军用油罐车。满载柴油和汽油。”
系统界面闪烁。
李锐走出帐篷。
“张虎。”
张虎赶紧跑过来。
“统帅。”
“去大营后面的空地。”李锐指了一个方向。
张虎一头雾水,但还是带着几个老兵跑了过去。
刚跑到空地,张虎就傻眼了。
空地上凭空停着三辆巨大的绿色卡车。车后面拖着圆筒形的巨大油罐。
张虎揉了揉眼睛。他发誓,刚才这里绝对什么都没有。
“这……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张虎结巴了。
李锐走过来。
“大唐的补给。不用问怎么来的。”
张虎立刻闭嘴。统帅的手段,不是他们能打听的。
“去叫黑山虎。加油。”李锐命令。
黑山虎跑过来的时候,看到油罐车,直接扑了上去。
他抱着油罐车的轮胎,眼泪都快下来了。
“好东西啊!这才是好东西啊!”
黑山虎赶紧拿来管子,接到虎式坦克的油箱上。清澈的燃油流进油箱。
发动机再次启动,发出平稳而低沉的轰鸣声。之前的杂音全没了。
“统帅!车活了!”黑山虎大吼。
李锐转头看向杨班长。
“杨班长。”
杨班长跑过来,立正。
“到!”
李锐指了指旁边的一排木箱。那是他刚才顺手兑换出来的。
“打开看看。”
杨班长走过去,撬开木箱。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105毫米高爆榴弹。黄澄澄的铜弹壳闪着致命的光。
杨班长抱着一发炮弹,乐得像个傻子。
“有炮弹了!老子又能开炮了!”
整个五原仓大营瞬间忙碌起来。
老兵们把新兑换出来的马克沁子弹一箱一箱往卡车上搬。
九八式步枪的子弹重新发放到每个人手里。每个人都塞满了弹匣和子弹袋。
原本弹尽粮绝的奔袭队,在短短半个小时内,满血复活。
赵香云拿着账册走过来。
“统帅,燃油加满。炮弹满基数。子弹满基数。”
李锐点点头。
他走到吉普车前,拉开车门。
“全军集合。”
哨声响起。三百老兵迅速列队。
李锐站在车门踏板上,看着这些浑身是血的老兵。
“兄弟们。”
老兵们挺直腰板。
“西夏人的钱,咱们拿了。西夏人的粮,咱们占了。”
李锐指着西北方向。
“那里,是西夏的国都。兴庆府。”
“他们皇帝就坐在那里。他们的国库里,还有几千万两银子。”
李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老兵们的心上。
“咱们去拿。”
“大唐万岁!统帅万岁!”
三百老兵举起步枪,疯狂大吼。
发动机轰鸣。
三辆虎式坦克打头。十几辆卡车跟在后面。
大唐的钢铁洪流,直接碾碎了五原仓的围墙,朝着西夏最后的堡垒狂奔而去。
兴庆府。
西夏的国都。城墙高大厚重,城门包着铁皮。
皇宫里。西夏皇帝李乾顺正在大殿里走来走去。
他很烦躁。
国库里的钱已经准备好了。他派去联络走私商的人还没回来。
“怎么还没消息?粮食买到了没有?”李乾顺指着下面的大臣骂。
大臣们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突然,大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西夏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直接扑倒在地上。
“陛下!陛下!完了!”斥候嚎啕大哭。
李乾顺心里一沉。
“什么完了!给朕说清楚!”
斥候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土和血水。
“三十万大军……全没了!右厢军在戈壁滩上被全歼!左厢军在横山大营炸营,自己人杀自己人,全死光了!嵬名令聪大帅……被大唐的人割了脑袋!”
大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乾顺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
“你……你说什么?”李乾顺觉得天旋地转。
“大唐的兵打过来了!五原仓也被他们占了!他们马上就要到兴庆府了!”斥候拼命磕头。
大臣们全慌了。
“这怎么可能!大唐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兵!”
“三十万人啊!就这么没了?”
“快!快调御林军守城!”
李乾顺猛地站起来。
“关城门!全城戒严!把所有能拿刀的人全赶上城墙!”
李乾顺带着几个大臣,慌慌张张地爬上兴庆府的南城墙。
他往下看。
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长长的尘土。
尘土中,几辆巨大的钢铁战车正轰鸣着开过来。
城墙上的西夏守军全都握紧了手里的长矛。他们的手在发抖。
虎式坦克在距离城墙五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卡车在坦克后面排开。大唐的老兵们跳下车,端着步枪,冷冷地看着城墙。
李锐坐在吉普车里。他拿着望远镜,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李乾顺。
“这就是兴庆府。”李锐放下望远镜。
张虎凑过来。
“统帅,打吗?这城墙可比五原仓厚多了。”
李锐摇摇头。
“不急。让他们先害怕一会儿。”
城墙上。李乾顺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管,后背全湿了。
他知道,西夏完了。
打不过的。连三十万大军都挡不住这些怪物,城里这几万御林军算什么?
“求和……对,求和!”李乾顺抓住旁边一个大臣的领子。
“你去!你出城去见他们统帅!告诉他们,朕愿意称臣!愿意给岁币!只要他们退兵,什么条件都答应!”
大臣吓得直哆嗦。
“陛下……臣去送死啊……”
“你不去现在就死!”李乾顺拔出刀。
大臣连滚带爬地跑下城墙。
兴庆府的城门开了一条小缝。
那个西夏文官捧着一个黄色的卷轴,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举着白旗的随从。
他们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前方就是那几辆可怕的钢铁战车。黑洞洞的炮管正对着他们。
张虎端着步枪走过去。
“干什么的!”张虎大喝一声。
文官吓得一哆嗦,直接跪在地上。
“我……我是西夏的使者……来求见大唐统帅……”
张虎冷笑一声。一把抓起文官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吉普车前。
李锐坐在车里,没下车。
他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文官。
“念。”李锐说了一个字。
文官赶紧展开手里的卷轴。手抖得连字都看不清。
“西夏国主……致书大唐统帅……两国交兵,生灵涂炭……西夏愿奉大唐为正朔,世世代代称臣纳贡……”
文官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一眼李锐的脸色。
李锐没表情。
文官继续念。
“西夏愿每年向大唐进贡白银十万两……丝绸万匹……只求大唐统帅高抬贵手,退兵回朝……”
念完了。
文官把国书举过头顶。
“统帅,这是我们陛下的诚意。十万两白银,每年都有。”
张虎在旁边听得直撇嘴。
“十万两?打发叫花子呢!老子在五原仓随便一翻就是两百万两!”
李锐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走到文官面前。伸手拿过那份黄色的国书。
李锐看都没看上面的字。
刺啦。
他双手一撕,直接把国书撕成了两半。
文官瞪大了眼睛。
“统帅……你这……”
刺啦。
李锐把国书撕得粉碎。随手把碎纸片扔在文官的脸上。
“回去告诉李乾顺。”李锐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大唐不需要西夏称臣。大唐也不要什么狗屁岁币。”
李锐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
咔哒。子弹上膛。
“大唐要的,是兴庆府国库里所有的金银。是西夏亡国。”
文官吓得尿了裤子。
“统帅饶命!两国交战不斩……”
砰!
李锐直接扣动扳机。
子弹打穿了文官的额头。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
文官的尸体栽倒在沙地上。
后面那两个举白旗的随从吓得掉头就跑。
“李狼。”李锐把枪插回枪套。
李狼走过来。
“去城下喊话。”李锐看着高大的城墙。
“交出全城金银,开城投降。否则,玉石俱焚。”
李狼点点头。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大步走到城墙下。
“城上的人听着!”李狼用党项话大喊。
“交出金银!开城投降!敢说一个不字,全城死绝!”
城墙上。李乾顺看着使者被一枪打死,听着李狼的喊话,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们不给活路!他们要赶尽杀绝!”李乾顺歇斯底里地吼叫。
他一把抓住旁边守城大将的领子。
“去!把地牢里那些汉人女人全拉出来!绑在城墙上!我看他们敢不敢开炮!”
视线暂时离开西北的漫天黄沙。
大唐帝国的东南方。临安府。
这里几个月前刚刚被李锐用大炮轰开过城门。张浚被枪毙,八大世家被查抄。
但江南太大了。总有一些根深蒂固的海商世家,提前得到了风声,躲了过去。
临安府城外几十里的一处隐秘山庄。
山庄的地宫里,点着几十盏牛油大蜡。把地宫照得通明。
地宫的墙壁全是用青砖砌的。靠墙的地方,堆着一座座小山一样的金砖和银锭。这是几个海商世家几百年积攒下来的底蕴。
三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老头围坐在红木桌旁。桌上泡着极品的龙井。
“北边有消息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喝了一口茶。
“那个叫李锐的活阎王,带着人去了西北。跟西夏人打起来了。”
另一个胖老头冷笑一声。
“西夏人号称三十万大军。那可是党项人的铁骑。李锐就算有那些喷火的铁车,也得陷在西北的泥潭里。”
“他最好死在西北!”第三个瘦高老头咬牙切齿。
“他抄了咱们八个兄弟的家!把咱们的田全分了!这笔账,早晚要算!”
山羊胡老头放下茶杯。
“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
他拍了拍桌子。
“我已经派人去了泉州。联系了那些开着大帆船的佛郎机人。”
“佛郎机人手里有火枪,还有能在船上打很远的火炮。咱们拿钱买!买他们的火器,雇他们的人!”
胖老头眼睛一亮。
“对!李锐不就是靠火器厉害吗?咱们也买火器!咱们有的是钱!”
他指了指墙角的金山。
“这些金银,足够咱们拉起一支十万人的私军。等李锐在西北跟西夏人拼得两败俱伤,咱们就从江南打过去!”
“恢复大宋!把那个活阎王千刀万剐!”
三个老头举起茶杯,碰了一下。
他们笑得很得意。
他们以为李锐会被西夏的三十万大军拖住几年。
他们根本不知道,西夏的三十万大军,只用了几天时间,就已经变成了戈壁滩上的烂肉。
他们更不知道,那个活阎王,此刻正站在兴庆府的城下,眼睛已经盯上了全天下的金银。
地宫里的金砖闪着诱人的光。
这些钱,很快就会有新的主人了。
兴庆府城下。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城墙上突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喊声。
大唐的老兵们抬起头。
只见城墙的垛口处,被推出来几百个衣衫褴褛的女人。
她们都被反绑着双手。脖子上套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在城垛上。
这些女人全都是汉人。
是大宋时期,西夏人打草谷从边境掠夺去的。她们在西夏受尽了折磨,现在又被拉出来当肉盾。
“别杀我们!救命啊!”女人们绝望地哭喊着。
一个西夏将领站在城头上,手里拿着刀,压在一个女人的脖子上。
“底下的大唐人听着!”西夏将领用生硬的汉话大喊。
“你们要是敢开炮!敢攻城!我们就先杀光这些女人!”
“你们不是汉人的军队吗!你们敢杀自己人吗!”
城墙下。
张虎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握着步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狗日的党项狗!畜生!”张虎咬着牙骂。
老兵们全都端起了枪,瞄准城头。但没人敢开枪。距离太远,很容易误伤那些女人。
黑山虎从坦克里钻出来,一拳砸在装甲上。
“统帅!怎么办?不能开炮啊!一开炮,那些女人全得死!”
赵香云也皱起眉头。
“统帅,李乾顺这是狗急跳墙了。他想用这些女人的命,逼咱们退兵。”
李锐站在吉普车旁边。
他看着城墙上那些哭喊的女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愤怒?怜悯?
在战场上,这些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
李锐很清楚,如果今天退了,这些女人一样活不了。而且西夏人会觉得大唐有软肋,以后还会用这招。
打仗,就不能被任何人要挟。
“杨班长。”李锐开口了。
杨班长跑过来。
“统帅。”
“五原仓兑换的那些105炮弹,威力够不够炸穿城墙?”李锐问。
杨班长看了一眼兴庆府厚厚的城墙。
“统帅,这城墙太厚了。105炮弹打上去,只能炸个坑。炸不塌。”
李锐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打开了系统界面。
五原仓两百万两白银兑换的积分,还剩下一大半。
李锐在武器列表里快速翻找。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重型装备上。
“二战美制m114型155毫米榴弹炮。”
这东西的威力,比105榴弹炮大得多。射程更远,破坏力更恐怖。
“兑换四门。附带满基数高爆弹。”
李锐在心里下达指令。
积分瞬间扣除了一大截。
李锐睁开眼睛。
“杨班长。”
“到!”
李锐指着阵地后方。
“去后面。接收新装备。”
阵地后方的空地上。
四门庞然大物凭空出现。
巨大的驻锄,粗长的炮管,厚重的防盾。
155毫米重型榴弹炮。这是真正的战场毁灭者。
杨班长带着炮兵班跑过去,看到这四门大炮,全傻了。
“我的亲娘哎……这炮管子,能塞进去一个人了!”一个炮兵结巴着说。
杨班长激动得浑身发抖。
“别废话!快!架炮!固定驻锄!”
炮兵们疯狂地忙碌起来。
四门155重炮在阵地后方一字排开。炮口斜指着天空。
黄澄澄的重型炮弹被搬了出来。每一发炮弹都重得需要两个人抬。
李锐走到炮兵阵地。
张虎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
“统帅,真开炮啊?城墙上还有咱们的女人啊!”
李锐没理他。
他拿出一张兴庆府的城防图。这是之前李狼抓舌头画出来的。
李锐看了一眼城墙的高度,又算了一下距离。
“杨班长。”
“在!”
“仰角调高。装药量加满。”李锐冷冷地下令。
“目标,不要打城墙。越过城墙,打城墙后面的西夏皇宫。”
杨班长眼睛一亮。
“明白!跨射!”
炮兵们迅速摇动高低机。巨大的炮管缓缓抬起,指向高空。
城墙上。
西夏将领看着大唐的阵地。他看不清后面的大炮,只看到前面没有动静。
他得意地大笑。
“陛下!他们不敢打!他们怕了!”
李乾顺躲在城楼里,长出了一口气。
“好!好!只要拖住他们,等各地勤王军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
大唐阵地后方,突然爆发出四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轰!轰!轰!轰!
声音太大,连城墙都在发抖。
四发155毫米高爆榴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划破长空。
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
直接越过了城墙上那些哭喊的女人。
越过了城墙。
准确地落在了兴庆府内城的皇宫建筑群里。
轰隆隆隆!!!
巨大的爆炸声在城内响起。
一团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冲击波把周围的房屋直接掀飞。
西夏皇宫那华丽的大殿,在155高爆弹面前就像纸糊的玩具。
木柱断裂,琉璃瓦粉碎。
李乾顺刚从城楼里探出头,就看到自己的皇宫被炸上了天。
“不——!”李乾顺发出绝望的惨叫。
大唐阵地上。
李锐面无表情。
“急速射。把皇宫给我犁平。”
轰!轰!轰!轰!
四门155重炮开始疯狂咆哮。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进兴庆府。
城内的西夏御林军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就被从天而降的炮弹炸成了碎肉。
城墙上的西夏守军全吓疯了。他们扔下手里的刀,抱着头趴在地上。那些被绑着的汉人女人也吓得停止了哭泣。
十分钟的急速射。
兴庆府的皇宫,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
李乾顺被一发炮弹的冲击波震碎了内脏,死在城楼的台阶上。
皇宫被炸平。西夏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四散逃命。
“黑山虎。撞门。”李锐下令。
三辆虎式坦克发出怒吼,直接冲向兴庆府的城门。
轰!
包铁的大门被坦克硬生生撞开。
“兄弟们!进城!杀!”张虎端着步枪,第一个冲了进去。
三百老兵和卡车紧随其后。
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西夏兵看到大唐的军服就直接跪地求饶。
但张虎没有停手。
“统帅说了,不要俘虏!”
枪声在兴庆府的街道上回荡。
李锐坐着吉普车,慢慢开进城内。
他没有管那些杀戮。他直接让车开到了皇宫的废墟前。
李狼已经在废墟里找了一圈。
“统帅,李乾顺死了。尸体被炸烂了一半。地下金库的入口找到了,铁门被炸变形了。”李狼汇报。
“炸开。”
几个老兵拿着炸药包过去。轰的一声,地下金库的铁门被炸飞。
李锐拿着手电筒,走下阴暗的台阶。
赵香云和张虎跟在后面。
走到地宫底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太大了。
这个地下金库,比五原仓的银库大十倍不止。
一排排的木架子上,堆满了金砖、银锭、珠宝、玉器。
这是西夏立国百年,搜刮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我的老天爷……”张虎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香云连账册都不拿了。这根本算不过来。
李锐走到金砖面前。
“出去。”李锐说。
等所有人离开地宫。李锐打开系统。
“全部充值。”
系统界面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整个地宫的金银珠宝,瞬间消失。
系统界面上的积分数字疯狂跳动。直接冲破了三千万的大关。
紧接着,系统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械音。
【叮。检测到充值积分达到阈值。】
【系统升级。当前等级:LV7。】
【解锁新权限:大型工业母机兑换、早期铁路铺设技术图纸、初级蒸汽战舰图纸。】
【解锁新武器:半自动步枪换装权限、完整炮兵团编制兑换权限。】
李锐看着系统面板。
LV7了。
他可以用半自动步枪替换掉老兵手里的九八式栓动步枪。火力将再次翻倍。
他可以兑换工业母机,在大唐后方建立真正的兵工厂,自己造枪造炮。
但是,李锐看了一眼这些新东西的兑换价格。
一串让人眼晕的零。
刚刚充值的三千万积分,如果要把大唐现有的军队全面换装,再加上建立重工业基地。
根本不够。
积分瞬间就会被清零。
李锐关闭系统界面。走出地宫。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兴庆府的枪声已经渐渐平息。西夏,彻底亡了。
李锐站在这片废墟上。
他转过头,看向东南方向。
那是大唐的江南。
“西夏的钱不够花啊。”李锐冷冷地说了一句。
他知道,江南那些海商世家的地窖里,藏着比西夏国库多十倍的黄金。
大唐的战车,需要更多的燃料。
第563章 汴梁革新强推军票法
汴梁城的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吹过皇宫大殿前空旷的广场,卷起地上的几片残叶。
李锐坐在原本属于大宋皇帝的龙椅上,军靴毫不客气地搭在御案的边缘,手里把玩着一枚黄澄澄的铜钱。
宗泽站在台阶下,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额头上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统帅,国库空了,西夏拉回来的那些金银,全填进西山兵工厂那个无底洞里了。”
宗泽翻开账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赤字,手抖得厉害。
“高炉要煤,复装厂要铜,十万苦力要吃饭,咱们的钱不够烧了。”
李锐手指一弹,那枚铜钱在空中翻滚着落在大殿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一路滚到了宗泽的脚边。
“钱不够,那就印。”
李锐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随手扔在半空中,任由它飘飘荡荡地落下去。
宗泽弯腰捡起纸片,纸张厚实,上面印着繁复的防伪花纹,正中间写着壹圆两个大字,透着一股陌生的油墨味。
“这是大唐军票,从今天起,大唐境内废除所有铜钱和金银交易。”
李锐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宗泽。
“民间所有的黄金白银,必须在一个月内,全部强制兑换为这种军票。”
宗泽的手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纸片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统帅,这可是绝户计啊,江南那些世家门阀,地窖里的金银堆成山,他们怎么可能愿意拿真金白银换咱们的纸?”
“不愿意换,就去死。”
李锐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温度,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传令下去,抗拒军票法者,按叛国罪论处,杀无赦。”
宗泽咽了口唾沫,合上账册,弯着腰退了出去,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法令很快随着电报和快马传到了江南。
临安府外的一处隐秘水寨里,江水拍打着木桩,发出沉闷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鱼腥味。
十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老头围坐在火盆前,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显得阴晴不定。
“李锐那个杀才,这是要断咱们的根!”
一个胖老头把手里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滚烫的茶水流了一地。
“咱们祖祖辈辈攒下来的家底,他凭什么用几张破纸就想换走?”
坐在主位上的山羊胡老头冷笑一声,干枯的手指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李锐在西北打赢了西夏,就以为天下无敌了,江南的水深得很,能淹死他那几万大军。”
“老哥哥,咱们怎么办?”
胖老头凑过去,压低了声音,绿豆大的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芒。
“咱们十三家联手,成立抗税联盟,把市面上的粮食全买空,把物价炒上去,让他的军票变成废纸。”
山羊胡老头眼中闪着凶光,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张写满名字的名单,拍在桌子上。
“我已经买通了江上的水匪,只要是运军票的朝廷船只,连人带船全沉到江里喂鱼。”
“还有,咱们前天准备运去汴梁交税的那两船黄金,就在江心凿沉。”
胖老头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那可是二十万两黄金啊,就这么扔了?”
“宁喂王八,不给李锐。”
山羊胡老头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
“他李锐不是要钱吗,老子让他连个铜板都捞不着!”
几天后,汴梁统帅部。
李锐看着手里的加急电报,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将电报拍在桌面上。
张虎站在旁边,气得直跳脚,脸上的刀疤都红了。
“统帅,这帮江南的狗杂种太嚣张了,二十万两黄金啊,当着咱们税务官的面,直接凿穿船底沉江了!”
张虎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杀人。
“他们还放话,说大唐的军票擦屁股都嫌硬!”
李锐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看着火苗瞬间把纸团吞噬,化作灰烬。
“经济问题,从来都是用枪杆子解决的。”
李锐转头看向张虎,眼神冷得像冰。
“去西山兵工厂,告诉老赵,停下手里所有的活,全速生产铁路钢轨。”
张虎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李锐。
“统帅,什么是铁路钢轨?”
“能让大唐的军队,一天之内杀到江南的东西。”
李锐走出大殿,看着南方阴沉的天空,空气里已经透出了一股血腥味。
就在大唐的战争机器准备向南碾压的时候。
遥远的漠北草原深处,风雪交加,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几个裹着厚重羊皮袄的游牧部落首领,正围坐在一个巨大的篝火旁,烤着一只全羊。
羊油滴在火炭上,冒出浓烈的黑烟,刺鼻的膻味在空气中弥漫,混杂着烈酒的味道。
“听说中原那个新皇帝,把主力都调到南方去打那些有钱的商人了。”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撕下一条羊腿,大口咀嚼着,油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弄脏了羊皮袄。
“金国没了,西夏也没了,现在长城防线空虚得很。”
另一个独眼老头喝了一口马奶酒,用手背擦了擦嘴,仅剩的一只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探子回报,他们在并州挖出了露天的大煤矿,每天都有几千辆大车往外拉好东西。”
刀疤汉子把羊骨头扔进火堆里,拔出腰间的弯刀,在石头上用力蹭了两下,火星四溅。
“咱们的牛羊冻死了大半,这个冬天熬不过去了,必须去抢。”
“十万草原儿郎已经集结完毕,等雪一停,咱们就越过长城,杀光那些挖煤的汉人。”
独眼老头的眼中跳动着贪婪的火焰,好像已经看到了并州煤矿里堆积如山的财富,笑得露出了黄黑色的牙齿。
风雪更大了,掩盖了草原上的杀机,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汴梁城内,西山兵工厂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喷吐着黑烟,遮蔽了半个天空。
铁水在巨大的高炉里翻滚,散发着让人窒息的高温,工人们光着膀子,汗水刚流出来就被烤干了。
老赵拿着李锐给的图纸,带着几个老工匠,没日没夜地研究着那些复杂的尺寸。
“统帅说了,这叫钢轨,必须严丝合缝,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老赵拿着尺子,在刚冷却的钢条上比划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玩意儿太长了,咱们现在的模具根本倒不出来,得重新砌炉子。”
一个年轻的工匠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看着图纸上的要求,直摇头。
张虎带着一队端着步枪的士兵冲进车间,皮靴踩在铁渣上嘎吱作响。
“老赵,统帅说了,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必须见到合格的钢轨。”
张虎把步枪往地上一顿,枪托砸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工人们心里发毛。
“要是耽误了统帅去江南杀人,你们全得去挖煤!”
老赵咬了咬牙,把图纸往怀里一塞,转身冲着工人们大吼。
“都听见了吗,三天不睡觉也得干出来,把备用的模具全拆了,重新组装!”
西山的机器轰鸣声更大了,整个大唐的工业底盘都在为了李锐的意志而超负荷运转。
而在江南的坞堡里,抗税联盟的私兵们正在操练,火绳枪的白烟在坞堡上空飘荡。
山羊胡老头站在高高的坞堡城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摸着胡子笑得很得意。
“李锐的军票在江南已经成了废纸,连个馒头都买不到。”
胖老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西洋雪茄,笨拙地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咱们的红衣大炮也架好了,只要李锐敢来,管叫他灰飞烟灭。”
他们根本不知道,一种完全超越这个时代的恐怖怪物,正在汴梁的兵工厂里慢慢成型。
那将是碾碎他们所有幻想的钢铁巨兽。
李锐坐在统帅部的作战室里,墙上挂着巨大的大唐疆域图。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炭笔,在地图上从汴梁到江南画了一条笔直的红线。
这条线穿过山川河流,无视所有的地形阻碍,透着一股不讲理的霸道。
赵香云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李锐的桌子上,看了一眼地图上的红线。
“统帅,铁路的路线勘测报告出来了,沿途要征用不少农田,还要炸开几座山头。”
赵香云翻开手里的羊皮本,念着上面核算好的数据,眉头微皱。
“工程量太大,光靠咱们现有的苦力,半年都修不到江南。”
李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半年太久,我只给他们十天。”
李锐放下茶杯,打开了脑海中的系统面板,看着上面剩余的积分。
“苦力不够就用机器,山头挡路就用炸药,系统里有现成的铁路铺设组件。”
他在系统商城里快速翻找,目光锁定在一个昂贵的选项上。
【大型自动化铁路铺设机组,包含配套工程列车,兑换需消耗三百万积分。】
李锐毫不犹豫地点了兑换,系统积分瞬间缩水了一大截。
“通知西山,把生产出来的钢轨全部运到城南的空地上。”
李锐站起身,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军大衣披在肩上,大步往外走。
“让张虎集合部队,准备南下。”
赵香云合上羊皮本,看着李锐挺拔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统帅,咱们这次带多少人去?”
“带一个装甲步兵营,外加杨班长的炮兵班。”
李锐拉开吉普车的车门,坐了进去,眼神里透着刺骨的杀意。
“对付那些拿着烧火棍的商人,人多了是浪费粮食。”
吉普车发动,在石板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朝着城南的空地驶去。
江南的世家们还在做着割据称王的美梦,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经踏上了铁轨。
第564章 铁路狂飙与装甲列车
汴梁城南的空地上,原本是一片荒废的农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现在,杂草已经被推平,地面被夯实得像石头一样坚硬,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从西山运来的枕木。
李锐站在空地边缘,看着一车车冒着热气的钢轨被卸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张虎带着几百个老兵在周围警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统帅,东西都运到了,可这玩意儿怎么铺?”
张虎走过来,看着那些沉重的钢轨,挠了挠头,一脸的为难。
“光靠人力抬,一天也铺不了几里地,更别说还要固定。”
李锐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唤醒了系统。
【自动化铁路铺设机组已提取,开始投放。】
随着系统冰冷的提示音,空地中央的空间突然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扭曲,空气被凭空排开,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一列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钢铁怪物,突兀地出现在空地上。
这台铺轨机像是一只巨大的钢铁蜈蚣,前面是巨大的机械臂,后面拖着长长的平板车厢。
车厢上装满了各种复杂的齿轮、履带和液压装置,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味和冰冷的金属光泽。
张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步枪差点走火,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兵们也全都傻了眼,有人甚至开始在胸口画十字,以为见到了传说中的山神。
李锐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铺轨机冰冷的装甲,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厚重质感。
“这就是大唐的速度。”
李锐转头看向张虎,眼神冷厉。
“让苦力把钢轨和枕木全部装上平板车,从今天起,机器不停,人也不停。”
张虎咽了口唾沫,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开始指挥苦力干活。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铺轨机启动了,巨大的机械臂像抓稻草一样抓起钢轨,准确地铺在枕木上。
自动打桩机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将道钉牢牢地砸进木头里,火星四溅。
铁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像一条黑色的长蛇,疯狂地向南方延伸。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任何挡在前面的障碍物,都被成吨的炸药直接炸成粉末。
十天后,铁路已经铺到了距离江南抗税联盟坞堡不足五十里的地方。
汴梁城南的火车站里,一列全新的列车正静静地停在铁轨上。
这绝对不是一列普通的火车。
车头是一台巨大的蒸汽机车,锅炉里燃烧着西山产的优质无烟煤,烟囱里喷出滚滚黑烟。
车身全部被厚重的防弹钢板包裹,连车窗都装上了带有射击孔的铁栅栏。
最让人胆寒的,是列车前后的两节露天平板车厢。
车厢上,两门155毫米重型榴弹炮像两头沉睡的凶兽,炮管斜指着天空。
杨班长带着他的炮兵班,正拿着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炮身,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班长,这铁壳子车真能跑到江南去?”
一个年轻的炮兵拍了拍车厢的装甲,发出一声闷响。
“统帅搞出来的东西,什么时候出过错?”
杨班长瞪了他一眼,把抹布扔在水桶里,转身去检查炮弹箱的固定情况。
李锐踩着铁梯,登上了装甲列车的指挥车厢。
车厢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军事地图,一台大功率电台,还有几把固定在墙上的半自动步枪。
【加兰德m1半自动步枪,已为装甲步兵营全员换装完毕。】
系统的提示音在李锐脑海中响起。
李锐从墙上取下一把加兰德步枪,拉动枪栓,听着那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张虎,让兄弟们上车。”
李锐走到车窗前,看着外面列队的士兵,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三百名换装了半自动步枪的老兵,排着整齐的队列,快速登上了装甲车厢。
汽笛发出一声长鸣,震得火车站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装甲列车缓缓开动,沉重的车轮碾压着钢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速度越来越快,直奔江南而去。
与此同时,江南抗税联盟的巨型坞堡内。
这座坞堡建在江边的一处高地上,城墙全是用青砖和糯米汁砌成的,坚固无比。
坞堡的广场上,上万名私兵正在排练阵型。
他们手里拿着从西洋海盗那里买来的火绳枪,腰间挂着装火药的竹筒,看起来气势汹汹。
山羊胡老头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整齐的队伍,摸着胡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十三家凑出来的这支大军,就算是西夏的铁鹞子来了,也得脱层皮。”
胖老头靠在女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四处张望。
“老哥哥说得对,咱们城墙上还架着二十门红衣大炮,只要李锐敢靠近,直接把他轰成渣。”
他拍了拍旁边一门生锈的铁炮,炮管上还刻着西洋文字,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火药味。
“汴梁那边有消息吗?”
山羊胡老头转头问旁边的一个管家。
“回老爷,探子说李锐在汴梁修什么铁路,说是要坐着铁车打过来。”
管家低着头,强忍着笑意汇报。
“铁车?哈哈哈哈!”
胖老头笑得前仰后合,满身的肥肉直颤。
“铁疙瘩能自己跑?李锐莫不是失心疯了,想靠装神弄鬼吓唬咱们?”
山羊胡老头也跟着冷笑,眼神里充满了轻蔑。
“传令下去,杀猪宰羊,犒赏三军,等李锐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来送死。”
坞堡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私兵们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子。
深夜,江面上的雾气很浓,遮蔽了星光。
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北方的地平线传来,打破了江南水乡的宁静。
城墙上打瞌睡的私兵被惊醒,揉着眼睛往北看。
黑暗中,一团巨大的火光正在快速逼近,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一列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兽,车头的探照灯像一只独眼,撕开了浓雾,直刺坞堡的城墙。
“敌袭!”
私兵吓得扯着嗓子尖叫,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凄厉。
装甲列车在距离坞堡五公里外的一处缓坡上停了下来,沉重的刹车声让人牙根发酸。
李锐站在指挥车厢里,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坞堡位置,拿起了步话机。
“杨班长,目标正前方,距离五千米,巨型坞堡。”
李锐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起伏。
“两门155榴弹炮,高爆弹,半小时急速射,给我把它从地图上抹掉。”
杨班长在炮兵车厢里接到命令,兴奋地搓了搓手,大吼一声。
“兄弟们,干活了!装填!”
沉重的155毫米高爆弹被推入炮膛,炮闩闭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炮兵们迅速摇动高低机,调整射击诸元,动作熟练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开炮!”
杨班长用力拉下击发绳。
两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瞬间照亮了夜空,强大的后坐力让整列装甲列车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划破夜空,直奔远处的坞堡而去。
坞堡城墙上,山羊胡老头刚被管家叫醒,披着衣服跑出来,就听到了天空中传来的恐怖声音。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夜空。
“那是什么声音?”
他的话音刚落,毁灭就降临了。
第565章 列车南下血洗抗税盟
第一发155毫米高爆弹准确地命中了坞堡的南城墙。
那堵用青砖和糯米汁浇筑、号称坚不可摧的城墙,在现代重炮的威力面前就像一块脆弱的豆腐。
巨大的爆炸火球腾空而起,冲击波裹挟着成吨的碎砖和泥土向四周横扫。
刚才还在城墙上吹嘘红衣大炮无敌的胖老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爆炸的瞬间高温气化了。
山羊胡老头被气浪掀飞出去十几米远,重重地摔在广场的青石板上,摔断了三根肋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
“开炮!开炮!还击!”
他趴在地上,绝望地嘶吼着,双手紧紧抠住地面的石缝。
城墙上幸存的私兵手忙脚乱地去点红衣大炮的引信。
可是那些落后的前膛炮射程最多只有两三里,炮弹打出去连装甲列车的影子都摸不到,直接落在了江水里,炸起几根可怜的水柱。
大唐的炮火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两门155榴弹炮以每分钟两发的射速,开始了长达半小时的无情洗地。
高爆弹像雨点一样砸进坞堡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发炮弹落下,都会带走几十条人命。
那些拿着火绳枪的私兵,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到,就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
弹药库被击中,引发了剧烈的殉爆,巨大的蘑菇云冲天而起,把半个江南的夜空都照得通红。
半小时后,炮声终于停止了。
原本宏伟的巨型坞堡已经彻底消失,原地只剩下一个个巨大的弹坑,冒着刺鼻的硝烟和焦糊味。
装甲列车的车门缓缓打开。
张虎端着加兰德半自动步枪,第一个跳下车,皮靴踩在焦黑的泥土上。
“兄弟们,散兵线推进,遇到喘气的,直接补枪。”
张虎拉动枪栓,八发漏夹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三百名老兵端着步枪,像一张黑色的网,沉默地向坞堡废墟压了过去。
废墟里,几个被炸聋了耳朵的私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起手里的火绳枪想要瞄准。
砰!砰!砰!
半自动步枪的火力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老兵们根本不需要拉栓,连续扣动扳机。
那几个私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直挺挺地倒在废墟里。
这种单方面的屠杀没有任何悬念,老兵们像收割庄稼一样清理着残存的抵抗者。
李锐走下装甲列车,踩着满地的碎砖和残肢,慢慢走进坞堡的中心。
赵香云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随时准备记录。
张虎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走了过来,像扔死狗一样扔在李锐脚下。
“统帅,抓到一个活的,好像是条大鱼。”
那人正是抗税联盟的领头人,那个山羊胡老头。
他浑身是血,华丽的绸缎衣服早就变成了破布条,脸上全是黑灰和恐惧。
“你……你是李锐?”
山羊胡老头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统帅,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二十万两黄金,沉在江底哪个位置?”
李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我……我不知道……你不能杀我,我是江南十三家的家主,你杀了我们,江南的经济就彻底完了!”
山羊胡老头还在试图用他那套旧时代的逻辑来威胁李锐,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地上的泥土。
李锐冷笑了一声,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顶在老头的额头上。
“经济完了,大唐会重建,但你们这些旧时代的寄生虫,必须死。”
砰!
枪声响起,山羊胡老头的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尸体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李锐把枪插回枪套,转头看向张虎。
“把剩下的十二个家主找出来,不管是死是活,全部拖到江边去。”
张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统帅放心,就算被炸成了碎块,我也把他们拼起来!”
天亮的时候,江边的风很大,吹散了坞堡废墟上的硝烟。
江边原本有一座用来指引航船的废弃铁塔,现在成了大唐展示武力的刑场。
十三具尸体,被粗大的麻绳吊在铁塔的横梁上,随着江风来回摇晃。
有的尸体还算完整,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鲜血顺着脚尖滴落在江水里,染红了一小片水面。
江面上过往的商船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得降下风帆,船工们跪在甲板上连头都不敢抬。
李锐站在江边,看着那些随风摇摆的尸体,拿出了步话机。
“电告汴梁宗泽,抗税联盟已物理消灭,江南不再有任何反对军票的声音。”
李锐放下步话机,转头看向南方,那是泉州和广州的方向。
“赵香云,让部队上车,下一站,泉州港。”
赵香云合上记录本,快步走到李锐身边。
“统帅,泉州是海商的老巢,那里的地库里,藏着他们几百年走私赚来的金银。”
“我知道。”
李锐的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那是对系统积分的极度渴望。
“大唐的工业化是个无底洞,需要海量的资源去填,那些烂在地窖里的金银,是时候发挥它们真正的价值了。”
装甲列车再次发出汽笛的轰鸣,喷吐着黑烟,沿着刚刚铺设好的铁轨,像一头嗜血的野兽,继续向南狂奔。
江南的世家门阀曾经以为自己能用钱权对抗现代文明,结果被大唐的钢铁履带碾得粉碎。
现在,轮到那些盘踞在海港的巨头们颤抖了。
泉州港的空气里弥漫着海盐和香料的味道。
这里是大宋残存的最繁华的市舶司,无数的远洋海船在这里装卸货物。
当大唐的装甲列车开进泉州城的时候,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海商们,全都躲在自己坚固的宅院里,瑟瑟发抖。
李锐没有给他们任何谈判的机会。
他直接下令,军队接管了所有的码头和造船厂,税务审计官在刺刀的保护下,一脚踹开了那些海商家族的大门。
第566章 血洗泉州强攻洋楼
泉州港的风带着浓烈的海腥味,吹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卷起几张散落的告示纸。
往日里喧闹的市舶司码头此刻空荡荡的,连个扛大包的苦力都看不见。
那些平时在街上横着走的海商老爷们全都缩进了城东那片西洋砖石垒成的洋楼堡垒里。
这片洋楼是他们花重金请外邦工匠修建的,外墙足有两尺厚,大门包着厚厚的铁皮,窗户全改成了狭小的射击孔。
一队穿着黑色军服的大唐税务审计官,手里拿着盖了统帅部大印的军票法公文,停在最高大的一座洋楼前。
带队的税务官是个干瘦的中年人,他走上前,抬脚重重地踹在包着铁皮的厚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开门!”
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大唐推行军票法,民间所有金银限期兑换,抗拒者按叛国罪论处,赶紧把地库钥匙交出来!”
洋楼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过砖缝的呜呜声。
税务官皱起眉头,后退半步,挥手示意身后的两个士兵上前强行破门。
两个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刚把枪托砸在门板上,变故横生。
砰!
二楼那个狭小的射击孔里冒出一团白色的硝烟,刺耳的枪声打破了泉州的死寂。
一颗粗大的铅弹打碎了门前的青石板,碎石飞溅,直接在一个士兵的脸颊上划出一条长长的血口子。
鲜血顺着下巴流了下来,染红了黑色的军服衣领。
“有埋伏!”
税务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躲到旁边的石狮子后面,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公文散落一地。
洋楼二楼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留着金色卷发穿着西洋军服的佛郎机雇佣兵探出半个脑袋。
他手里举着一根还在冒烟的火绳枪,操着生硬的汉话大声叫嚣,满脸都是轻蔑的笑意。
“大宋的海商老爷们已经付了成箱的金子,这里现在受伟大的佛郎机帝国保护!”
他嚣张地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随风飘散,落在大唐士兵的脚边。
“你们这些野蛮的北方士兵,趁早滚回你们的泥窝里去,再敢靠近一步,我们火枪队把你们全打成烂肉!”
街角处,张虎看着那个捂着脸退下来的士兵,脸上的刀疤瞬间充血变红,像是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税务官,大步流星地走到李锐的吉普车旁,立正敬礼,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统帅,这帮江南奸商简直是活腻了,宁可把祖宗攒下的家底送给洋鬼子,也不拿出来换咱们的军票。”
张虎咬着牙,指骨捏得咔咔作响,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们还雇了红毛鬼子放黑枪,伤了咱们的弟兄,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锐坐在吉普车后排,军大衣披在肩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缴获的西洋金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挡风玻璃,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座坚固的洋楼,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的弧度。
“大唐的规矩很简单,不听话的寄生虫,连同他们找来的主子,一起碾碎。”
李锐将手里的金币随意地扔在车厢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让装甲步兵营上去,告诉弟兄们,不用留活口,里面的东西咱们自己拿。”
张虎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转身扯着嗓子怒吼,声音盖过了街上的风声。
“全体都有,散兵线推进,给老子把这座破楼围死!”
三百名换装了加兰德半自动步枪的老兵迅速展开,迈着整齐的步伐,像一张黑色的巨网向洋楼包抄过去。
洋楼里的佛郎机火枪手们发现了逼近的大唐士兵,他们躲在厚厚的砖墙后面,手忙脚乱地往火绳枪里填装火药和铅弹。
繁琐的装填步骤让他们急得满头大汗,有人甚至把火药洒在了窗台上。
砰!砰!砰!
稀稀拉拉的枪声从射击孔里传出,几颗铅弹打在老兵们脚边的泥土里,溅起一阵灰尘,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火力压制。
大唐的老兵们连躲都没躲,他们端起手里的加兰德步枪,枪托抵住肩膀,直接瞄准了那些射击孔。
根本不需要拉动枪栓,也不需要繁琐的装填,老兵们只需要连续扣动扳机。
清脆的枪声连成了一片,密集的子弹像是一道无形的金属风暴,瞬间笼罩了整座洋楼的正面。
噗噗噗的闷响接连不断,那是子弹打穿砖墙缝隙钻入肉体的声音,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
加兰德步枪的八发漏夹打空后,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漏夹自动弹出,在半空中翻滚着落在青石板上。
老兵们顺手从腰间的弹药袋里掏出新的漏夹,拇指用力压入弹仓,继续倾泻火力,整个换弹过程不到三秒钟。
二楼那个刚才还在叫嚣的金发佛郎机人,连第二枪都没来得及开,就被三发子弹同时击中面门。
他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碎裂开来,红白相间的秽物溅满了身后的墙壁,尸体软绵绵地顺着窗台滑落下去,砸在楼下的石阶上。
洋楼里的佛郎机雇佣兵被压制得根本不敢露头,只要敢把枪管伸出窗外,立刻就会招来十几发子弹的集火。
“就这种烧火棍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真当咱们大唐的军队是吃素的。”
张虎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端着步枪大步走到洋楼大门前,抬腿就是一脚踹在门板上。
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门后堆满了沙袋和石头,步枪子弹打在上面只能留下一个小坑。
“营长,这墙太厚了,大门也堵死了,弟兄们冲不进去!”
一个老兵躲在石柱后面,大声向张虎汇报,手里的枪管已经因为连续射击微微发烫。
张虎皱着眉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转头看向远处的吉普车。
李锐推开车门走下来,军靴踩在满地的弹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步步走到阵线最前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宛如乌龟壳一样的洋楼,拿出了腰间的步话机,按下了通话键。
“杨班长,把装甲列车上的炮卸下来一门,推到街口来。”
李锐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平淡得像是在点一道菜。
步话机里传来杨班长兴奋的吼声,伴随着钢铁碰撞的杂音。
“明白,统帅稍等,弟兄们早就手痒了,这就把大家伙推过去!”
不到十分钟,沉重的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从街道尽头传来,地面都跟着微微震动。
几十个炮兵光着膀子,喊着整齐的号子,硬生生把一门155毫米重型榴弹炮从火车站推到了这条狭窄的街道上。
粗大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庞大的炮身占据了半条街道,像是一头准备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
杨班长跳上炮架,熟练地摇动高低机,将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对准了洋楼的正面承重墙。
“一发高爆弹,装填!”
沉重的炮弹被推入炮膛,炮闩闭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炮兵们迅速退到安全距离。
李锐站在火炮后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烈的烟雾。
“开炮,送他们上路。”
第567章 刺刀挑门海量金银
杨班长用力拉下击发绳。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瞬间照亮了整条街道,强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一缩,炮轮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白痕。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周围房屋的瓦片纷纷掉落,连空气都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撕扯得扭曲起来。
155毫米高爆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跨越了短短一百米的距离,狠狠砸在洋楼一楼的承重墙上。
那堵号称连大宋床弩都射不穿的两尺厚砖墙,在现代重炮的威力面前简直就像纸糊的一样可笑。
巨大的火球在墙体内部膨胀,冲击波裹挟着成吨的碎砖和泥土向四面八方横扫,整座洋楼在剧烈的爆炸中颤抖。
二楼的几个射击孔直接被撕裂成一个巨大的窟窿,几个躲在窗后的佛郎机火枪手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爆炸产生的高温气浪撕成了碎片。
断裂的房梁和砖瓦雨点般砸落下来,洋楼的正面墙体彻底坍塌,露出里面华丽的西洋家具和满地的狼藉。
硝烟弥漫在街道上,呛人的火药味掩盖了原本的海腥味。
“冲进去,遇到喘气的直接补枪,不接受投降。”
李锐扔掉手里的烟头,军靴踩灭了火星,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大步向废墟走去。
张虎大吼一声,三百名老兵端着上了刺刀的加兰德步枪,踩着满地的碎砖瓦砾,如狼似虎地涌入坍塌的洋楼。
几个侥幸活下来的佛郎机雇佣兵满脸是血,摇摇晃晃地从废墟里爬起来,举起手里的西洋短剑试图反抗。
老兵们根本不废话,枪托狠狠砸在他们的脸上,紧接着锋利的军刺直接捅穿了他们的胸膛,鲜血溅在华丽的地毯上。
大厅的角落里,十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泉州海商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全身上下沾满了灰尘,哪还有半点往日高高在上的老爷做派。
为首的一个胖海商看到李锐走进来,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碎玻璃渣上,裤裆里渗出一片可疑的水渍。
“李统帅饶命,李统帅饶命啊,我们愿意交钱,所有的金银都换成大唐军票,求您高抬贵手!”
胖海商一边磕头一边哀嚎,额头磕在碎玻璃上,扎得满脸是血,双手死死地抱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你们找红毛鬼子开枪打我弟兄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高抬贵手?”
张虎走上前,一脚踹翻了胖海商,厚重的军靴直接踩在他的胸口上,踩得他直翻白眼。
李锐走到胖海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没有任何怜悯。
“大唐的法令颁布了,机会给过你们了,是你们自己选了死路。”
李锐举起手里的勃朗宁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顶在胖海商的脑门上,手指搭在扳机上。
“我这人很讲规矩,说杀你们全家,就绝对不留一个活口。”
砰!
枪声响起,胖海商的后脑勺炸开一团血花,肥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那个紫檀木盒子滚落在地。
剩下的海商吓得发出杀猪般的尖叫,有几个直接晕死过去。
张虎一挥手,身后的老兵们端起步枪,清脆的枪声在洋楼大厅里接连响起,将这些旧时代的寄生虫全部物理消灭。
李锐跨过满地的尸体,走到那个紫檀木盒子前,用脚尖挑开盖子,里面装满了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钥匙。
他捡起钥匙,顺着大厅尽头的走廊,来到了一扇隐藏在壁画后面的精钢大门前。
这扇门完全用西洋精钢打造,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锁孔的设计极其复杂,显然是用来防备盗贼的最后一道屏障。
张虎端着步枪走过来,看着这扇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统帅,这门看着挺结实,要不要让杨班长再推一门炮进来轰开?”
“不用浪费炮弹。”
李锐把手里的铜钥匙扔给张虎,指了指门上的锁孔。
张虎接住钥匙,挨个试了试,只听见咔哒一声脆响,沉重的精钢大门缓缓向两边滑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杂着金属的腥气扑面而来。
大门被推开的瞬间,满室的珠光宝气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连张虎这种见惯了死人的粗汉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地下金库,泉州海商几百年来通过走私和海贸积累的财富,全部堆积在这里。
成箱的马蹄金像砖头一样码放得整整齐齐,银冬瓜堆积如山,甚至因为年代久远长出了绿色的铜锈。
无数的珍珠玛瑙装在敞口的麻袋里,随意地丢在角落,散发着迷人的光泽,随意抓起一把都足够普通百姓吃上几辈子。
“我的乖乖,这帮狗日的奸商到底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这钱比西夏皇帝的国库还要多出好几倍!”
张虎咽了口唾沫,伸手拿起一块马蹄金,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忍不住咧开了嘴。
李锐看着这满库的财富,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那是对系统积分的极度渴望。
大唐的工业化进程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西山兵工厂的消耗、铁路的铺设、几十万大军的换装,全都需要海量的积分支撑。
“你们都退出去,守住大门,任何人不准靠近半步。”
李锐转头看向张虎,下达了清场的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张虎立刻放下手里的金子,立正敬礼,带着所有的老兵退出了地库,顺手拉上了那扇精钢大门。
空旷的地库里只剩下李锐一个人,火把的光芒在金银堆上跳跃,映照着他那张冷酷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那座最大的金山前,单手按在冰冷的金砖上,在脑海中唤醒了系统。
“全部充值。”
随着李锐的指令下达,堆积如山的马蹄金、银冬瓜和珍珠玛瑙瞬间化作一道道流光,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系统面板上的积分数字开始疯狂跳动,像坐火箭一样直冲云霄,后面跟着的零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叮!检测到海量贵金属充值,系统积分暴涨。】
【当前系统可用积分:三千五百万……五千万……八千万……突破一亿!】
冰冷的机械音在李锐脑海中回荡,宣告着大唐彻底摆脱了资源匮乏的窘境,迎来了真正的工业狂飙时代。
第568章 系统充值换母机
空旷的地库里,只剩下几根燃烧的火把发出噼啪的声响,原本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已经彻底消失,连一根金条都没剩下。
李锐站在空荡荡的青砖地面上,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一长串足以让人疯狂的数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前期的巨额消耗终于被填平,大唐的战争机器现在有了充足的燃料,可以毫无顾忌地向前推进。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在系统商城的最高权限列表里翻找,目光锁定在一个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选项上。
【大型工业母机集群,包含高精度车床、铣床、大型锻压设备及蒸汽机核心部件制造图纸,兑换需消耗一千万积分。】
这是真正能让大唐从手工敲打迈向精密工业制造的核心神器。
有了这套设备,西山兵工厂就不再需要老工匠们拿着挫刀一点点打磨枪管,大唐可以自己生产标准的火炮和蒸汽机。
“兑换。”
李锐在脑海中下达了指令,系统积分瞬间扣除了一千万。
【兑换成功,大型工业母机集群已存入系统空间,可随时提取投放。】
李锐满意地关掉系统面板,转身走出地库,推开那扇精钢大门,刺眼的阳光从洋楼的废墟破洞里照进来。
张虎带着老兵们守在门外,看到李锐出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统帅,里面清点完了?要不要叫苦力来搬金子?”
张虎探头往地库里看了一眼,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连个铜板都没看见,顿时愣在了原地,挠了挠头。
“不用搬了,那些脏钱我已经通过秘法运回汴梁了,从今天起,泉州港彻底归大唐管辖。”
李锐随口扯了个理由,大步向外走去,军靴踩在碎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香云,接管泉州造船厂,把那些大宋留下的老工匠全部集中起来,我有大用。”
赵香云拿着账册快步跟上,熟练地记录下命令,同时汇报道。
“统帅,我们在海商的书房里搜到一封密信,他们前几天派了快马,去广州港向佛郎机人的舰队求援了。”
李锐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南方的大海,眼神里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求援?正好,省得我开着火车去找他们了。”
与此同时,在距离泉州几百里外的广州港。
海风吹拂着高大的椰子树,港口里停泊着密密麻麻的西洋风帆战舰,高耸的桅杆像是一片钢铁森林。
佛郎机舰队司令阿尔梅达坐在总督府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桌子上放着那封从泉州送来的求救信。
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人,鹰钩鼻,眼神阴鸷,穿着华丽的海军将官服,胸前挂满了勋章。
“大宋的海商承诺,只要我们出兵赶走那个叫李锐的北方军阀,事成之后,平分大宋每年的海贸利润。”
阿尔梅达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黄金装进自己的口袋。
站在他旁边的副官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忧地开口。
“司令阁下,情报上说,那个李锐手里有一种能喷火的钢铁战车,还能隔着几里地炸毁坚固的城墙,我们是不是应该谨慎一些?”
“愚蠢!”
阿尔梅达冷哼一声,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把酒杯砸在桌子上。
“那些北方人只不过是捡到了几门落后的火炮,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海权!”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港口里那些庞大的风帆战舰,眼中充满了傲慢。
“在海洋上,伟大的佛郎机舰队是不可战胜的,大宋的那些木头帆船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阿尔梅达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大声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三十艘风帆战舰即刻起锚,满载火炮和弹药,全速北上泉州港,我要让那些野蛮人知道什么叫大炮的射程!”
广州港顿时忙碌起来,水手们在甲板上奔跑,洁白的风帆接连升起,庞大的舰队像一片乌云,带着死亡的气息向北压去。
而此时的泉州造船厂,李锐正站在宽阔的船坞旁,看着里面那艘造了一半的巨大木制海船。
这是大宋原本准备用来出海贸易的福船,船体庞大,全木结构,虽然在冷兵器时代算得上庞然大物,但在李锐眼里,这就是一个巨大的活动靶子。
几百个大宋造船厂的老工匠被士兵们用刺刀赶到了船坞前的空地上,每个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双手布满了老茧,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桐油味。
“你就是这里的总工头?”
李锐走到老工匠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工匠吓得哆嗦了一下,赶紧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回统帅的话,小人是在这干了四十年的老把式,这船坞里的船都是小人带人造的。”
李锐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卷厚厚的图纸,啪的一声拍在老工匠面前的木桌上。
“看看这个,能不能造?”
老工匠颤抖着双手展开图纸,刚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得老大,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是系统LV7解锁的【初级蒸汽战舰图纸】,上面画着复杂的钢铁龙骨、防弹装甲布局和庞大的蒸汽锅炉结构。
“这……统帅,这图纸画的满是铁板和铁管子,这哪是造船啊,这是造铁棺材啊!”
老工匠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连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和排斥。
“自古以来造船都是用上好的阴沉木和桐油,哪有全用钢铁的道理,铁疙瘩那么重,扔进海里还不直接沉底了?”
张虎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一把抽出腰间的军刺,刀尖直接顶在了老工匠的脖子上,吓得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统帅让你造你就造,哪来这么多废话,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给你放放血?”
李锐抬手制止了张虎,他知道这些古代工匠的认知局限,根本没打算跟他们解释什么浮力原理。
“木头船扛不住洋人的舰炮,大唐的海军,必须是钢铁之躯。”
李锐转身看向船坞旁那片空旷的平地,在脑海中下达了提取指令。
“把那艘破木船拆了,清空场地,准备接收新的加工设备,从今天起,这里的规矩我说了算。”
第569章 铁甲战舰下水台
随着李锐的一声令下,三百名装甲步兵营的老兵立刻冲进船坞,用刺刀和步枪枪托逼着那些老工匠开始干活。
那艘造了一半的庞大木制福船,被老兵们无情地用炸药炸断了龙骨,粗大的木材散落一地,被当成劈柴堆在角落里。
老工匠们看着自己大半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心疼得直掉眼泪,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拼命干活。
几个小时后,船坞旁边的空地被彻底清理出来。
李锐站在空地中央,挥退了所有人,在脑海中确认了提取【大型工业母机集群】的指令。
空气再次发生了剧烈的扭曲,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一套庞大而复杂的现代工业设备凭空出现在泉州造船厂的空地上。
巨大的车床、重型铣床、高耸的液压锻压机,这些散发着浓烈机油味和冰冷金属光泽的机器,像是一群来自未来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海风中。
老工匠们全都傻眼了,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机器就是打铁的破风箱,哪里见过这种连铆钉都透着精密气息的庞然大物。
“统帅,这……这些铁疙瘩是干什么用的?”
头发花白的老工头壮着胆子凑过来,看着一台数控车床,忍不住伸手想去摸一下那光滑的金属表面。
“这是能把铁块削成泥的机器。”
李锐没有过多解释,直接让系统附带的几个初级技术人员接管了这些设备,接通了蒸汽动力源。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工业母机开始全速运转。
从西山连夜通过铁路运来的粗糙钢锭,被扔进锻压机里,几下就压成了标准的防弹钢板。
巨大的车床飞速旋转,将铁块切削成精密得严丝合缝的蒸汽机齿轮和传动轴,铁屑像雪花一样飞溅。
老工匠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干了一辈子手工活,现在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神乎其技,大唐的工业力量彻底粉碎了他们的认知。
“愣着干什么?看图纸,铺设龙骨!”
张虎一脚踹在老工头的屁股上,把图纸塞进他怀里,大声呵斥。
在刺刀的逼迫和工业母机提供的高精度零件支持下,泉州造船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效率。
粗大的钢铁龙骨在船坞里迅速成型,工匠们笨拙地学着用铆钉枪将一块块厚重的防弹钢板固定在龙骨上。
船体的轮廓一天天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大宋福船的怪物,线条冷硬,船首尖锐得像一把随时准备刺破海浪的长刀。
几天后,最关键的蒸汽机组吊装开始了。
那是一个由无数齿轮、管道和巨大锅炉组成的庞然大物,重量达到了惊人的几十吨,静静地躺在工业母机旁边。
“统帅,这么重的铁疙瘩,咱们的滑轮组根本吊不起来啊,绳子会断的。”
老工头看着那个蒸汽机组,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手里的图纸被揉得皱巴巴的。
“谁让你用木头滑轮了?”
李锐冷笑一声,从系统里兑换了一台大型蒸汽起重机,直接开到了船坞边上。
粗大的钢丝绳发出牙酸的摩擦声,巨大的吊臂缓缓升起,将那个几十吨重的蒸汽机组稳稳地吊在半空中,然后一点点降入铁甲舰预留的底座里。
咔哒一声闷响,机组严丝合缝地嵌入了船体,工匠们立刻扑上去,用巨大的扳手拧紧固定螺栓。
当粗大的黑色烟囱安装在甲板上,两门155毫米重型榴弹炮被固定在船首和船尾的炮塔里时,大唐的第一艘初级蒸汽铁甲舰终于完工了。
整个船坞里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和新漆的味道。
老工头站在船坞边上,看着这个浑身长满铁甲的怪物,依然固执地摇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这根本不可能浮起来,铁比水重,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这船一下水就得沉到龙王爷的肚子里去。”
很多老工匠也在私下里窃窃私语,等着看李锐的笑话,他们不相信这种违背常理的东西能航行。
李锐站在铁甲舰的舰桥上,双手扶着冰冷的钢铁栏杆,根本没理会下面那些井底之蛙的议论。
“点火,加压!”
李锐拿起步话机,向底舱的锅炉工下达了命令。
从西山运来的优质无烟煤被铲进巨大的锅炉里,熊熊的火焰瞬间腾起,锅炉里的水开始沸腾。
压力表上的指针飞速跳动,一股股强劲的蒸汽顺着管道冲入气缸,推动着巨大的活塞开始做功。
呜——
一声震动整个泉州港的厚重汽笛声冲天而起,白色的蒸汽从烟囱里喷涌而出,直冲云霄。
这声音比雷鸣还要震撼,吓得船坞旁的老工匠们纷纷捂住耳朵,有几个直接吓得瘫坐在地上。
“开闸,放水!”
张虎站在岸边,挥舞着手里的红旗,大声吼道。
船坞的闸门被缓缓拉开,海水汹涌地倒灌进来,白色的浪花拍打着铁甲舰坚硬的装甲。
老工匠们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水面,等着看这个铁疙瘩沉入海底的笑话。
然而,奇迹发生了。
海水漫过了铁甲舰的吃水线,庞大的钢铁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竟然稳稳地浮在了海面上,连一丝倾斜都没有。
沉重的螺旋桨在蒸汽机的驱动下开始缓慢旋转,在海水中搅起巨大的白色漩涡,推着铁甲舰缓缓驶出船坞。
“浮……浮起来了!铁疙瘩真的浮在水面上了!”
老工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他干了四十年造船,今天亲眼看着老祖宗的规矩被李锐按在地上摩擦。
工匠们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旧有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大唐的工业奇迹彻底粉碎。
李锐站在舰桥上,感受着脚下传来的轻微震动,看着前方广阔的海洋,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大唐的海军底盘,终于建立起来了。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汴梁城。
宗泽坐在税务司的大堂里,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惊得连手里的毛笔都掉在了桌子上。
几个江南残存的小世家家主,正跪在大堂冰冷的青砖上,浑身发抖。
大堂外面,停着十几辆沉重的大马车,马车上装满了成箱的黄金和白银,在阳光下闪瞎了税务官的眼睛。
“宗大人,这是我们家族所有的积蓄,连祖传的夜明珠都带来了。”
一个老家主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泉州那边的海商全被李统帅用大炮轰成了渣,连红毛鬼子都没能保住他们,我们不敢抗税了,求您赶紧把这些脏钱换成大唐的军票吧!”
他们连夜赶路,跑死了好几匹快马,生怕晚了一步,李锐的装甲列车就会开到他们家门口洗地。
宗泽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些主动送上门来的金银,感觉像是在做梦。
他苦苦哀求都收不上来的税,李锐只用了几发炮弹和一顿屠杀,就让这些世家门阀乖乖地把钱送了过来。
第570章 铁甲扬威佛舰逼近
泉州港的海面上,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
大唐的第一艘初级蒸汽铁甲舰正在进行试航。
庞大的钢铁船身在海浪中平稳地破浪前行,船首劈开海水,激起两道高高的白色水墙。
粗大的黑色烟囱里持续喷吐着白色的蒸汽,沉闷的机器轰鸣声像是一头巨兽在低声咆哮,震慑着整个港口。
李锐站在高高的舰桥上,双手背在身后,军大衣的下摆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冷眼看着远处的海岸线,那里曾经是大宋海商们走私敛财的天堂,现在已经完全插上了大唐的黑色战旗。
张虎兴奋地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摸摸厚重的防弹装甲,又拍拍那两门被固定在炮塔里的155毫米重型榴弹炮。
“统帅,这铁船太稳当了,比那些木头帆船强了一百倍都不止!”
张虎咧着大嘴,笑得脸上的刀疤都挤在了一起,他踩了踩脚下的钢板,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有这玩意儿在海上横着走,以后谁还敢在咱们大唐的海域里收过路费,老子一炮就能把他们轰成碎木头。”
赵香云拿着记录本走上舰桥,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将发丝别在耳后,神色十分严肃。
“统帅,铁甲舰的各项数据已经测试完毕,蒸汽机运转正常,航速远超大宋最快的福船,装甲足以抵御目前已知的所有火绳枪和前膛炮的攻击。”
她合上记录本,目光看向李锐,语气里带着一丝钦佩。
“泉州港已经彻底安定下来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商户,看到这艘铁甲舰下水后,全都老老实实地去税务局兑换了军票。”
李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大海,眼神深邃。
大唐的军票法在东南沿海再也没有任何阻力,这不仅意味着海量的财富将源源不断地流入汴梁的国库,更意味着大唐的统治秩序已经彻底取代了旧时代的豪强门阀。
“通知杨班长,检查炮弹基数,让底舱的锅炉工把压力加到最大。”
李锐突然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打破了舰桥上的平静。
赵香云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李锐。
“统帅,试航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还要测试火力?”
李锐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向了南方海天相接的地方。
“试航结束了,但真正的海战才刚刚开始,有人上赶着来给咱们送战绩了。”
赵香云顺着李锐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原本湛蓝的天空下,突然出现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小白点。
那些白点随着海风迅速放大,渐渐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那是整整三十艘庞大的西洋风帆战舰,高耸的桅杆上挂满了巨大的白帆,像是一片压城而来的乌云,遮蔽了南方的海面。
佛郎机舰队司令阿尔梅达站在旗舰的船头,举着单筒望远镜,贪婪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泉州港。
“司令阁下,我们已经进入了大宋的海域,前方就是泉州港。”
副官站在他身后,大声汇报着航向,眼神里带着一丝兴奋。
阿尔梅达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傲慢的冷笑,他伸手摸了摸身旁那门擦得锃亮的青铜舰炮。
“传令全舰队,降下半帆,准备战斗队形,把所有的火炮都推到炮位上。”
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直指前方的港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嚣张。
“告诉那些野蛮的北方人,海洋是属于伟大的佛郎机帝国的,让他们交出所有的黄金,否则我将把这个港口彻底从地图上抹掉!”
三十艘风帆战舰开始在海面上展开,黑洞洞的炮口从船舷两侧伸了出来,像是一群露出了獠牙的饿狼。
他们以为自己面对的还是那些只能用弓箭和落后火器还击的大宋水师,根本不知道一头超越时代的钢铁怪兽已经挡在了他们面前。
铁甲舰的舰桥上,张虎看着那些逼近的风帆战舰,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拔出了腰间的军刺。
“统帅,这帮红毛鬼子还真敢来,三十艘破木船就想来泉州港抢劫,真是不知死活!”
李锐冷冷地看着那些在海面上耀武扬威的西洋战舰,拿起了步话机。
“杨班长,目标正前方,敌军舰队。”
李锐的声音穿透了海风的呼啸,带着绝对的自信和冷酷。
“换穿甲高爆弹,不用等他们靠近,直接在最大射程开火,我要让这些旧时代的破烂,一艘也回不去。”
铁甲舰的汽笛再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钢铁船身猛地加速,迎着那片白色的风帆乌云,悍然冲了上去。
第571章 血染渔村,炮兵团降临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味卷过泉州港外围的这片水域,三十艘巨大的西洋风帆战舰排开阵型,白色的风帆被吹得鼓胀起来,像是一堵在海面上移动的白色城墙。
阿尔梅达站在旗舰的船头,单手把玩着胸前的纯金十字架,那双鹰嘴般的眼睛里满是嘲弄。
他举起单筒望远镜看向远处的海岸线。
那里只有几个破落的渔村,几条漏水的破木船搁浅在沙滩上,连一艘能下海迎战的战船都看不见。
“司令阁下,他们连一艘敢出港的船都没有,大宋的那些海商果然没有骗我们,这帮北方来的土包子根本不懂海战。”
副官凑到阿尔梅达身边,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连腰都弯下了几分。
阿尔梅达冷哼一声,随手将望远镜丢给副官,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在船舷上敲了敲。
“去,给咱们的火炮开开光,让那些连船都没有的野蛮人听听伟大的佛郎机帝国的声音。”
他指着远处海岸边那个冒着几缕炊烟的渔村,语气轻佻得像是在谈论一只蚂蚁的死活。
“把那个村子给我轰平,我要看到大唐人的血染红这片沙滩,只有鲜血才能让他们学会怎么给洋人下跪。”
副官大声应诺,转身跑向甲板中央,扯着嗓子用佛郎机语大声嘶吼起来。
一侧船舷的炮口被水手们推了出来,黑洞洞的青铜炮管对准了远处的渔村,火绳在海风中冒着刺鼻的白烟。
伴随着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轰鸣,十几发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呼啸声砸向海岸。
渔村里原本还有几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人,听到这雷鸣般的动静,连头都没来得及抬,就被从天而降的铁球连人带网砸成了肉泥。
脆弱的木屋在铁弹的冲击下连一秒钟都没撑住,直接化为漫天飞舞的碎木片,茅草顶被引燃,火光瞬间吞噬了整个村落。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刚跑出院门,就被飞溅的碎石块切断了双腿,倒在血泊里绝望地哀嚎,怀里的孩子连哭声都没发出来就没了动静。
没有抵抗,没有反击。
只有单方面的屠杀和洋人水手们在甲板上爆发出的狂热欢呼声。
距离渔村不到两里外的一处高地上,李锐放下了手里的军用望远镜。
他没说话。
旁边的张虎却已经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坡上,指关节都磕出了血。
“这他妈的狗日的红毛鬼子,欺负手无寸铁的渔民算什么本事,统帅,让我带兄弟们划小船上去跟他们拼了!”
张虎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这辈子杀人无数,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仗着船坚炮利拿老百姓寻开心的畜生。
赵香云站在李锐身侧,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记录账册,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那张向来冷静的脸此刻绷得极紧。
“统帅,洋人的火炮射程比红衣大炮远得多,咱们的船坞还在港口深处,如果不把他们打退,这片海岸线就成了他们随意撒野的后花园了。”
李锐慢慢转过头,看着还在冒烟的渔村,眼底的杀意已经凝结成了实质。
“拼?”
李锐冷笑一声。
“我大唐的兵,命贵得很,不跟畜生换命。”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调出了那个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跨时代军火库系统面板。
视线直接越过那些零碎的武器列表,定格在LV7权限解锁后一直没有动用的那个金色选项上。
【完整炮兵团编制兑换权限,包含三十六门105毫米榴弹炮,十二门155毫米重型榴弹炮,满编炮兵操作人员及基数弹药,兑换需消耗五百万积分。】
大唐的工业底盘还需要海量的积分去填补,五百万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但李锐现在连一秒钟都不想等了。
“兑换。”
他在心里默默下达了指令。
系统面板上的积分余额瞬间蒸发了五百万,紧接着,高地后方的空地上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机油和火药味,一门门涂着墨绿色伪装漆的重型榴弹炮凭空出现,粗大的炮管直指苍穹,像是一片钢铁长林。
配套的牵引车、弹药车整齐地排列在后方,数百名穿着大唐军服、眼神冷酷的系统炮兵已经站在了各自的战位上。
杨班长从一辆吉普车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冲到李锐面前,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统帅,大唐独立炮兵团集结完毕,请指示!”
杨班长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摸了这么多年的单门大炮,今天终于摸到了成建制的炮兵团,激动得连手心都是汗。
李锐指着海面上那几艘还在冒着白烟的佛郎机前锋战舰,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看见那几条破木船了吗?”
杨班长转头看了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把它们给我撕成碎片。”
李锐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到一旁弹药箱上坐下,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杨班长转身冲向炮兵阵地,扯着嗓子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全团都有,目标正前方海面敌舰,高爆弹装填,诸元不用算那么细,给老子直接火力覆盖!”
几十名装填手抱着沉重的炮弹,行云流水般将其推入炮膛,金属撞击的咔哒声在阵地上连成一片。
杨班长一脚踹在旁边的一个空弹药箱上,手里的小红旗用力向下一劈。
“放!”
四十八门重型榴弹炮同时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整个高地在这一刻剧烈地震颤起来,狂暴的后坐力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扬起的尘土瞬间遮蔽了半个天空。
四十八发高爆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在天空中划出致命的抛物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直扑海面。
佛郎机的前锋战舰上,水手们还在为刚才的屠杀欢呼雀跃,甚至有人脱了裤子冲着海岸线撒尿。
下一秒,灾难降临了。
一发155毫米高爆弹直接砸中了一艘战舰的甲板中央。
坚固的橡木甲板在现代烈性炸药面前连纸糊的都不如,伴随着一声惊天巨响,整艘船从中间被拦腰扯断。
狂暴的冲击波将周围几十个水手直接撕成了漫天飞舞的血肉碎块,高大的桅杆像一根被折断的火柴棍一样倒塌下来,将底舱砸得粉碎。
紧接着,密集的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海面上。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那些木制风帆战舰在重炮的洗地面前脆弱得可怜,只要挨上一发,就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短短半分钟内,冲在最前面的三艘佛郎机战舰彻底消失在海面上,只剩下燃烧的碎木板和残肢断臂在沸腾的海水中上下起伏。
阿尔梅达手里的金十字架当啷一声掉在了甲板上,他张着嘴,看着前方那片如同地狱般的海域,大脑陷入了长久的死机状态。
第572章 逆风狂飙,钢铁巨兽的咆哮
海面上的硝烟被风吹散了一些,刺鼻的焦糊味顺着海浪一直飘到了佛郎机舰队的旗舰上。
阿尔梅达死死抓着船舷的木头栏杆,指甲都在木头里抠出了深深的划痕,那张原本趾高气扬的脸现在白得像一张刚洗过的床单。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武器,大宋的火炮不可能打这么远,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他歇斯底里地冲着副官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副官一脸。
副官吓得连连后退,根本不敢去擦脸上的口水,两条腿抖得像是在筛糠。
“司令阁下,情报里说过,那个叫李锐的北方人手里有雷霆一样的武器,我们不能再往前冲了,岸上的火力网会把我们全部埋葬的!”
阿尔梅达咬着牙,看着远处高地上那些还在闪烁火光的炮口,心里的恐惧终于压过了贪婪。
他仗着海权优势横行霸道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射程远超舰炮、威力足以毁天灭地的岸防阵地。
“转舵,全舰队转舵,利用逆风退回外海!”
阿尔梅达大声下达着命令,试图挽回败局。
“只要我们退到他们的射程之外,卡住泉州港的咽喉,他们没有战船,就只能在岸上干瞪眼,早晚得向我们求和!”
佛郎机舰队在一片慌乱中开始笨拙地转向。
庞大的船体在逆风中行动迟缓,水手们拼了命地调整风帆的角度,试图借助洋流的力量逃离这片死亡海域。
岸防阵地上,李锐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看着那些企图逃跑的白帆,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打完了老百姓就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站起身,将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转头看向张虎。
“装甲步兵营,留下一百人守阵地,剩下的跟老子上船。”
张虎兴奋地嚎了一嗓子,抓起那把加兰德m1半自动步枪,带着几百个老兵呼啦啦地往泉州港内部的船坞跑去。
大唐的第一艘初级蒸汽铁甲舰正静静地停在深水码头旁,黑色的舰身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李锐大步跨上跳板,直接走进了宽敞的舰桥。
赵香云紧随其后,手里拿着步话机,熟练地开始检查各部门的通讯线路。
“锅炉舱汇报压力情况。”
步话机里传来黑山虎粗犷的声音,他被李锐从西北紧急调过来,现在正光着膀子在底舱指挥填煤。
“统帅,压力已经到了黄线,随时能把这铁疙瘩推出去!”
李锐走到舵手旁边,看着前方广阔的海面。
“起锚,全速前进。”
呜——
一声极其浑厚的汽笛声响彻整个泉州港,粗大的黑色烟囱里喷出滚滚浓烟,遮蔽了半个天空。
庞大的钢铁战舰在蒸汽机的强力驱动下,尾部搅起巨大的白色水花,像一头发疯的巨兽般冲出了码头。
然而,刚驶出港口防波堤,海面上的涌浪就变得剧烈起来。
铁甲舰随着海浪上下起伏,虽然比木船稳得多,但这对于一群从来没见过大海的北方旱鸭子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张虎前一秒还在甲板上挥舞着步枪吹牛,下一秒就脸色发青地扑到了船舷边上。
他捂着肚子蹲在甲板边缘,胃里翻江倒海,酸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淌,那张长满横肉的脸此刻白得像糊了一层窗户纸,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
周围的老兵们也好不到哪去,倒下了一大片,有的甚至抱着155重炮的炮管吐得昏天黑地。
“瞧你们那点出息,连个水坑都晃不明白,还他妈的怎么跟着老子打天下!”
李锐在舰桥上用扩音器骂了一句,声音在海风中传出老远。
张虎艰难地抬起头,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水,硬撑着站了起来。
“统帅放心,吐完了老子照样能端枪杀人,今天非得把那些红毛鬼子的卵黄捏出来不可!”
李锐没再理会他们,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正在逆风逃跑的佛郎机舰队。
风向对大唐极其不利,强劲的海风正迎面吹来。
但在蒸汽动力的面前,风向就是个笑话。
铁甲舰根本不需要风帆,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旋转,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强大推力。
这艘黑色的钢铁巨兽顶着狂风,破开层层巨浪,以一种在冷兵器时代看来完全违背常理的高速,疯狂地拉近着与敌舰的距离。
阿尔梅达站在旗舰尾部,看着那头喷着黑烟、无视逆风狂飙而来的无帆铁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巫术,这绝对是魔鬼的巫术,没有帆的铁船怎么可能在逆风里跑得这么快!”
他抓着头发,原有的海战常识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副官在一旁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只能哆哆嗦嗦地指着后方。
“司令,他们追上来了,那铁船的速度比我们顺风还要快一倍!”
阿尔梅达双眼充血,像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般怒吼起来。
“开炮,用尾炮和侧舷炮给我轰,我不信几块铁板能挡住伟大的佛郎机火炮!”
几十艘风帆战舰被迫减速,将侧舷对准了冲过来的大唐铁甲舰,点燃了火绳。
轰轰轰的炮声在海面上连成一片。
几百发实心铁弹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力网,劈头盖脸地向着铁甲舰砸了过来。
张虎看着漫天飞来的黑点,下意识地想找掩体,却发现甲板上光秃秃的根本没地方躲。
“都趴下,死死抱住脑袋!”
他大吼一声,带头趴在了冰冷的钢板上。
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在铁甲舰的外壳上响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发几十斤重的实心铁弹狠狠砸在舰首的倾斜装甲上。
没有木头碎裂的声音,也没有船体破洞的惨状。
那颗铁弹只在坚硬的防弹钢板上砸出了一大片刺目的火星,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擦痕,然后就像撞在石头上的鸡蛋一样,被倾斜的角度直接弹飞,扑通一声落进了海里。
张虎抬起头,看着完好无损的钢板,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狂野的笑声。
“妈耶,这铁皮这么硬,连炮弹都咬不破,老子还躲个屁啊!”
他站起身,一脚踹在一个还在发抖的老兵屁股上。
“都给老子起来,端好你们的枪,咱们的船是铁打的,今天该轮到咱们给洋人上课了!”
舰桥上,李锐看着那些连漆皮都没蹭掉多少的装甲,拿起了步话机。
“杨班长,测试结束。”
“该你们点名了。”
第573章 弹开的铁球,单方面的点名屠杀
杨班长此刻正坐在舰首的那个封闭式炮塔里,双手熟练地操作着方向机和高低机。
这门155毫米重型榴弹炮被牢牢固定在特制的旋转底座上,虽然海浪让船身有些摇晃,但对于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炮兵来说,这根本算不上阻碍。
“一号炮位准备完毕,穿甲高爆弹已上膛。”
杨班长对着步话机吼了一声,眼睛死死贴在光学瞄准镜上。
视线里,那艘佛郎机舰队的右翼护卫舰正在拼命转向,试图用另一侧的火炮继续射击。
“不用管风偏,距离这么近,给老子直射!”
杨班长一巴掌拍在击发装置上。
轰的一声巨响,炮塔内瞬间腾起一股白色的硝烟,粗大的炮管猛地向后一缩,退壳窗里弹出一个冒着热气的巨大黄铜弹壳。
一枚穿甲高爆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掠过海面。
那艘佛郎机护卫舰的船长正站在船舷边大声咒骂,根本没意识到死神已经降临。
炮弹像切豆腐一样击穿了厚实的橡木船舷,直接钻进了这艘木制战舰的内部,然后在底舱的休息室里轰然引爆。
一团刺目的橘红色火球从船体内部膨胀开来。
巨大的爆炸力直接掀飞了整层甲板,几十门沉重的青铜前膛炮像玩具一样被抛向半空,连带着无数残破的肢体和燃烧的木块,在海面上散落成一场血腥的雨。
那艘护卫舰连下沉的过程都省了,直接在海面上解体成了一堆漂浮的垃圾。
“好。”
李锐在舰桥上看着这一幕,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继续点名,一炮换一艘,别浪费弹药。”
杨班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硝烟熏黄的牙齿,大声命令装填手继续上弹。
舰尾的那门155重炮也加入了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大唐的铁甲舰就像是一个在羊群中散步的钢铁死神,它根本不需要躲避那些软弱无力的实心铁弹,只是冷酷地用重炮挨个点名。
每一声炮响,就意味着一艘佛郎机战舰的覆灭。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洋水手们,此刻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他们的火炮打在铁甲舰上连个坑都砸不出来,而对方的炮弹只要擦着点边,就能把他们的骄傲炸成粉末。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汴梁城。
昔日大宋的皇都,如今大唐的政治心脏,正处在一种诡异的忙碌与平静之中。
税务司的大堂里,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是在下一场暴雨。
宗泽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根毛笔,正仔细核对面前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账本。
江南那些小世家送来的海量金银,已经被悉数熔铸成金砖银锭,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后院的临时金库里。
大唐军票的发行因为有了这些硬通货的背书,终于在民间彻底站稳了脚跟。
原本飞涨的米价被强行压了下去,西山兵工厂和铁路建设的巨大窟窿也暂时被填补上了。
宗泽放下毛笔,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口气喘匀了,只要泉州那边安稳下来,大唐的钱袋子就算是彻底扎紧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放松。
就在这时,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布军服的通讯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连气都喘不匀,手里高高举着一封印着三道红色绝密印记的电报。
“宗大人,北……北方长城防线,加急电报!”
宗泽心头一跳,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他一把夺过电报,撕开封口,只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那张原本因为核算账目而微微发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电报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字字如刀。
【漠北十万铁骑已越过长城防线,前锋直指并州煤矿,守军伤亡惨重,请求统帅部紧急战术指导。】
“大难临头了。”
宗泽手一哆嗦,那张薄薄的电报纸飘落在桌面上。
他猛地站起身,连撞翻了手边的茶杯都没察觉,茶水顺着红木桌面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地上。
“快,立刻给泉州发电报,不管李统帅在干什么,必须马上让他知道北方的消息!”
而在泉州海面上,李锐对北方发生的危机一无所知。
他正沉浸在这场酣畅淋漓的海权碾压中。
铁甲舰已经完全冲入了佛郎机舰队的阵型内部。
三十艘风帆战舰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半,剩下的十几艘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海面上乱撞,甚至有两艘因为慌乱转向,自己撞在了一起,桅杆纠缠在一起,成了活靶子。
“统帅,敌军旗舰正在满帆逃窜,他们打算抛下大部队跑路了!”
赵香云拿着望远镜,指着那艘挂着司令旗帜的巨大风帆战舰,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李锐拿起步话机,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凶狠。
“黑山虎,给我把锅炉压力推到极限,今天谁也别想跑,我要用他们的旗舰,给大唐的海军祭旗。”
第574章 野蛮冲撞,加兰德洗甲板
底舱的锅炉房里,温度高得像个蒸笼。
黑山虎光着膀子,浑身上下涂满了黑色的煤灰和汗水,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熊。
听到李锐的命令,他一把抢过旁边锅炉工手里的铁锹,疯狂地将无烟煤铲进熊熊燃烧的炉膛里。
“加压,给老子拼命加压,压力表不到红线谁也不许停!”
黑山虎扯着嗓子大吼。
蒸汽管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巨大的活塞在气缸里疯狂往复,螺旋桨的转速被强行提升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
铁甲舰在海面上猛地向前一窜,速度再次拔高,舰首破开的水墙甚至溅到了高高的舰桥上。
阿尔梅达站在旗舰的船艉楼上,看着后方那头喷着浓烈黑烟、像疯狗一样咬上来的钢铁巨兽,吓得连手里的指挥刀都拿不稳了。
“快,让左翼的护卫舰上去挡住它,给我争取逃跑的时间!”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毫不犹豫地将手下的战舰当成了弃子。
一艘倒霉的佛郎机护卫舰在旗语的命令下,硬着头皮横切过来,试图挡在铁甲舰的航线上。
这艘木船的船长绝望地让水手们装填火炮,希望能靠着近距离的齐射逼退对方。
舰桥上,李锐看着那艘横在前面的木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减速,不转舵。”
李锐的声音在舰桥内回荡,冰冷得没有任何感情。
“直接给我撞过去。”
张虎在甲板上听到这个命令,兴奋得直拍大腿,赶紧招呼老兵们抓紧身边的固定物。
铁甲舰带着几千吨的巨大动能,像一把烧红的裁纸刀切向一块劣质黄油。
没有火炮的轰鸣,只有纯粹的物理碾压。
尖锐的钢铁舰首狠狠地撞上了那艘护卫舰的船腰。
震耳欲聋的木头碎裂声响彻海面,粗大的橡木龙骨在钢铁的撞击下连一秒钟都没撑住,瞬间折断。
铁甲舰没有丝毫停顿,硬生生地从那艘护卫舰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将它拦腰截成两段。
断裂的船舱里,佛郎机水手们像下饺子一样惨叫着落入翻滚的海水中,随即被铁甲舰巨大的螺旋桨卷了进去,海面上瞬间翻涌起大片猩红的血沫。
跨过这道微不足道的障碍,铁甲舰距离阿尔梅达的旗舰已经不足五十米。
这个距离,连对方甲板上水手们惊恐的脸庞都看得一清二楚。
阿尔梅达的旗舰上,几百名手持火绳枪的佛郎机雇佣兵被逼到了船舷边,他们手里拿着带有铁钩的绳索,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准备接舷战,跳过去杀了他们,抢下那艘铁船!”
副官拔出短剑,声嘶力竭地鼓动着那些雇佣兵。
只要能跳上那艘没有帆的铁船,依靠人数优势进行肉搏,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锐看着那些挥舞着绳索的洋人,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他拿起扩音器,对着甲板上的张虎喊话。
“张虎,你手里的烧火棍是当摆设的吗,给我把他们的甲板洗干净。”
张虎吐掉嘴里的一口酸水,那股子晕船的恶心劲早就被杀戮的兴奋压了下去。
“兄弟们,统帅发话了,让这帮红毛鬼子尝尝咱们大唐的连发火器,给我打!”
几百名装甲步兵营的老兵迅速在甲板边缘散开,端起了手里的加兰德m1半自动步枪。
不需要拉栓,不需要点火绳。
手指扣动扳机的瞬间,密集的弹雨像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瞬间笼罩了佛郎机旗舰的甲板。
砰砰砰砰的清脆枪声连成一片。
那些正准备扔出接舷钩的佛郎机火枪手,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高速旋转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加兰德步枪的穿透力在近距离下极其恐怖,子弹击穿了前排雇佣兵的身体,余势不减地钻进后排水手的胸膛。
一团团血花在敌舰的甲板上接连绽放。
那个还在挥舞短剑的副官,被张虎一枪击碎了膝盖,惨叫着跪在地上,紧接着又被三发子弹击中胸口,仰面栽倒在血泊中。
短短一分钟的火力压制,佛郎机旗舰的甲板上已经没有一个能站着的活人。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鲜血顺着排水孔像瀑布一样流进海里。
阿尔梅达躲在厚实的实木船舵后面,双手捂着耳朵,浑身抖得像个筛子,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他引以为傲的海上无敌舰队,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被一艘大唐铁船屠杀得干干净净。
“别开枪,我投降,我是佛郎机帝国的贵族,我可以用黄金赎回我的命!”
阿尔梅达从船舵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举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白布,用生硬的汉话大声求饶。
李锐站在舰桥上,看着那个摇晃着白布的跳梁小丑,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
“大唐不需要俘虏,更不需要洋人的脏钱。”
李锐放下扩音器,接通了杨班长的步话机。
“杨班长,主炮瞄准敌舰水线下的火药库。”
“送他上路。”
杨班长在炮塔里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到命令,立刻转动方向机,将155重炮的十字分划线死死套在敌舰吃水线附近的一个位置上。
凭借多年打炮的直觉,他知道那里通常是木制战舰存放底火和火药桶的地方。
“穿甲高爆弹,给老子进!”
装填手将最后一发炮弹推进炮膛,关闭炮闩。
轰。
沉闷的炮声再次响起,铁甲舰微微后退了半米。
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直线,精准地砸在佛郎机旗舰的水线下方。
没有立刻发生爆炸,穿甲弹头凭借着恐怖的动能,轻易撕开了那层包着铜皮的厚重橡木外壳,一路摧枯拉朽地钻进了底舱最深处。
一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一场宛如海底火山喷发般的殉爆发生了。
底舱里存放的几百桶黑火药被高爆弹瞬间引燃,狂暴的能量在密闭的船舱内无处宣泄,最终以一种毁灭一切的姿态爆发出来。
整艘庞大的旗舰在海面上猛地向上拱起,然后在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中,被彻底撕成了碎片。
一团几十米高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巨大的冲击波在海面上掀起了一阵狂风,甚至把铁甲舰都推得向后平移了几十米。
燃烧的木块、扭曲的青铜炮管、以及破碎的人体组织,像一场火雨般纷纷扬扬地落入海中。
阿尔梅达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爆炸的中心被气化成了灰烬,连带他统治东方海域的野心,一起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海战结束了。
三十艘耀武扬威的西洋风帆战舰,全军覆没,连一块完整的甲板都没留下来。
张虎站在船舷边,看着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和尸体,用力往海里吐了口唾沫。
“什么狗屁无敌舰队,在咱们大唐的铁甲舰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李锐转身走下舰桥,海风吹拂着他的军大衣,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打扫战场,把海面上能用的物资捞一捞,然后返航。”
几天后,广州港外的海滩上。
几个当地的渔民起早赶海,却被沙滩上的景象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成片的破碎木板、残破的白帆、还有几十具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洋人尸体,随着洋流被冲刷到了岸边。
消息很快传到了广州城内。
那些原本还在暗中勾结洋人,指望着佛郎机舰队能挫一挫李锐锐气的大宋残余海商和地方军阀,彻底陷入了绝望。
他们引以为傲的外援,连大唐的海岸线都没摸到,就被物理超度了。
当天夜里,广州城外几处隐秘的庄园里,那些豪强们连夜遣散了私兵,把武器埋进土里,然后老老实实地带着账册和金银,去城里的大唐税务司门口排队换军票。
大唐在东南沿海的绝对霸权,用一场毫无悬念的降维屠杀,彻底确立。
泉州港,造船厂的临时指挥部内。
李锐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桌上放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海战战损报告。
大唐铁甲舰除了装甲上多了几道白印子,连个螺丝钉都没掉,唯一的损失就是消耗了十几发155炮弹和几箱步枪子弹。
第575章 滑跪,金山银山
海战结束了。
泉州港,造船厂的临时指挥部内。
李锐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桌上放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海战战损报告。
大唐铁甲舰除了装甲上多了几道白印子,连个螺丝钉都没掉,唯一的损失就是消耗了十几发155炮弹和几箱步枪子弹。
赵香云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去的兴奋:
“统帅,佛郎机舰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泉州城里的那些海商跟疯了一样,哭着喊着要把家里的金子都拿来换咱们的军票。”
李锐嗯了一声,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越过泉州,直接落在了南边那个更重要的名字上——广州。
“泉州只是个开始。”李锐的声音很平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那些佛郎机人的老巢,还有那些跟他们穿一条裤子的买办,都在广州。”
“不把他们的根刨了,这东南沿海就安生不了。”
张虎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他刚在船上吐了个七荤八素,现在缓过劲来了,杀气又重新冒了出来。
“统帅,您就下令吧!开着那铁疙瘩直接冲到广州城下,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城墙硬,还是咱们的炮弹硬!”
李锐摇了摇头:“用炮弹轰开广州城,里面就成了一片废墟,我们什么都得不到。我要的是一个完整的,能立刻为大唐造血的广州。”
他转过身,看着赵香云和张虎。
“命令,铁甲舰即刻补充燃料和弹药,装甲步兵营全员登船,目标,广州港!”
赵香云愣了一下:“统帅,我们不休整一下吗?”
“敌人不会给我们休整的时间。”李锐的语气不容置疑,“从泉州到广州,消息传过去需要几天。我要的就是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兵临城下。”
……
三天后,广州港外。
天气阴沉,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广州知州府衙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十几个广州城里最有头有脸的大海商、大家族族长,还有几个穿着大宋官服的将领,全都聚集在这里,一个个脸色煞白,像是死了爹娘。
“都说说吧,怎么办!”坐在主位上的广州知州孙德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掌被震得发麻,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还能怎么办!佛郎机人的三十艘武装战船,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没了!”
“听说那李锐的铁船刀枪不入,炮弹打上去连个印子都没有,这仗还怎么打?”一个穿着华丽丝绸,身材肥胖的盐商哀嚎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孙大人,佛郎机人都靠不住,我们拿什么跟李锐斗?城里这点兵,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啊!”
“要不……我们跑吧?带着金银细软,从陆路跑到内陆去,大唐总不能把整个天下都占了吧?”
孙德胜气得直哆嗦,指着那个说要跑的家伙骂道:“跑?你跑得了吗?广州城外,哪条路没有大唐的游骑?我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就在大堂内乱成一团,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大人!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说清楚!”孙德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船!一艘黑色的铁船!没有帆,冒着黑烟,就停在港口外面!”
轰——
所有人的脑子都炸了。
三天!从泉州到广州,那艘魔鬼的铁船只用了三天!
孙德胜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面如死灰。他知道,最后的侥幸也没了。
港口外,那艘黑色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在离岸两公里的海面上,像一头蛰伏的远古凶兽。粗大的炮管黑洞洞地转动着,无声地对准了广州城。
不需要任何警告,也不需要任何劝降。
那艘船停在那里的事实本身,就是最直接、最恐怖的威胁。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知州府衙里的争吵声消失了,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那个最肥胖的盐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孙德胜的方向连连磕头。
“孙大人!我降!我愿意把家里一半的家产献出来,只求大唐天兵饶我一条狗命啊!”
有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立刻反应过来。
“我也降!我愿意献出所有家产!”
“孙大人,快开城门吧,再晚了,那铁船上的炮一响,我们就什么都没了!”
孙德胜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脸上露出一丝惨笑。他知道,广州城完了,他们这些人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声音沙哑地说道:“来人,打开府库,取出官印……开城,迎大唐统帅入城。”
半个时辰后,广州城门大开。
孙德胜带着广州城内所有排得上号的人物,排着长队,恭恭敬敬地跪在码头的尘土里。
在他们身后,是一箱箱被打开的,装着金砖银锭的木箱,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李锐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大衣,从登陆艇上走下来,军靴踩在码头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那些人,径直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张虎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装甲步兵,将这些人团团围住,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但凡有谁敢乱动一下,立刻就会被打成筛子。
赵香云带着一队会计和文书,快步跑向那些金银箱子,手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像是在放鞭炮。
“统帅,初步估算,光是这些豪商主动献上来的金银,就超过三千万两白银!咱们……咱们发财了!”
李锐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广州港,最后落在了那栋气派的中式官署建筑群上——广州市舶司衙署。
“这些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李锐冷冷地说道,“佛郎机人盘踞广州上百年,走私贩奴,搜刮民脂,真正的财富,藏得比谁都深。”
他转头看向赵香云:“我们从泉州缴获的佛郎机人账本,跟广州市舶司的账目核对了吗?”
赵香云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她赶紧翻开手里的羊皮记事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统帅,对不上,差得太多了。”
“根据泉州的账本,佛郎机人最近三年通过广州港走私的货物总价值至少在五千万两以上,但广州市舶司的账册上,记录的总额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而且……市舶司那边,说最近几年的核心账册,都……都遗失了。”
“遗失了?”
李锐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看来,还有些人不死心,想跟我玩捉迷藏。”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规整的市舶司衙署,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李狼。”
“到!”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李锐身后。
“给你半个时辰,把市舶司里藏着的老鼠,给我揪出来。”
“是!”
李狼的身影一闪,消失在了码头的阴影里。
第576章 血债血偿,海关屠场
广州蕃坊的佛朗机商馆主楼,一栋三层的花岗岩石质建筑,在周围一片中式飞檐斗拱的建筑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曾是黑衣佛朗机商人在广州的权力和财富核心,也是广州城内最气派的外商建筑之一。
此刻,大楼的门窗紧闭,外面看不到一丝灯光,像一头沉默的石兽。
李狼带着十几个特战队员,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着墙角的阴影,迅速靠近。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大楼的后侧。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从后院的方向飘了过来。
李狼打了个手势,两个队员立刻翻过围墙,消失在黑暗中。片刻之后,围墙内传来两声极轻微的布谷鸟叫。
安全。
李狼一挥手,所有人鱼贯而入。
后院的景象让这些见惯了生死的特战队员都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几十具尸体,全是穿着粗布短打的汉人苦工,他们被绳索吊在后院的几棵大榕树上。
身上满是鞭痕和刀伤,有的甚至被开膛破肚,死状极其凄惨。海风吹过,一具具尸体像腊肉一样轻轻晃动。
在尸体中间的空地上,还用木炭画着一个巨大的星月标记,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妈的,这帮畜生!”一个年轻的队员咬着牙低声骂道。
李狼的眼神冷得像冰,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通讯器低声报告:“统帅,发现几十具我方平民尸体,初步判断为商馆雇佣的码头苦工,死于虐杀。”
步话机里传来李锐冰冷的声音:“找到他们。”
“明白。”
李狼关掉通讯器,指了指大楼的地下室通风口。一股浓烟正从那里断断续续地冒出来。
“他们在下面烧东西。”李狼做出了判断,“两个小组从两侧窗户突入,清理一楼和二楼,确保没有埋伏。剩下的人跟我走,从正门进,直捣地下室。”
“是!”
几名队员拿出军用破拆工具,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一楼的窗户,像猫一样翻了进去。
几秒钟后,通讯器里传来信号:“一楼安全。”“二楼安全。”
李狼不再犹豫,带着剩下的人走到了大楼的正门前。厚重的橡木大门从里面被死死顶住了。
“破门。”
一个身材魁梧的队员从背后拿出一个小巧但分量十足的军用破拆钳,卡进门缝里。
随着一阵轻微的吱呀声,坚固的门锁被硬生生挤断。
“轰”的一声,大门被踹开。
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散落一地的文件和打翻的银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烈酒和异域香料烟丝的味道。
李狼一挥手,队员们立刻呈战斗队形,迅速控制了大厅,枪口指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
地下室的铁门紧闭着,从门缝里能看到火光和听到人声。
“快!快烧!把这些该死的账本全都烧掉!只要没有证据,大唐的统帅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一个带着浓重佛朗机口音的汉话在门后响起。
“易卜拉欣先生,外面那些汉奴的尸体,真的能吓住那个李锐吗?我听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一个声音在发抖,听起来像是个本地的买办。
“闭嘴!黄!你这个懦夫!我们黑衣佛朗机的尊严不容挑衅!他要是敢动我们,就是向伟大的哈里发国宣战!他不敢!”
那个叫易卜拉欣的佛朗机商人色厉内荏地吼道。
门外,李狼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他对着通讯器轻声说道:“统帅,已锁定目标位置,地下室,至少有十五人,其中有佛朗机商人,正在销毁账册。”
码头上,李锐拿着步话机,听着李狼的汇报,又抬头看了看那几十具被吊起来的同胞尸体。
他的声音通过步话机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包括正在舰桥上待命的杨班长。
“张虎。”
“到!”
“把咱们的‘拆迁队’拉过来。”
“好嘞!”张虎兴奋地嚎了一嗓子,立刻带着一队士兵,从登陆艇上抬下来一门用帆布盖着的大家伙。
当帆布被掀开,露出一门狰狞的155毫米重型榴弹炮时,跪在地上的孙德胜和那些广州豪强们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虽然不懂这是什么,但那比水桶还粗的炮口,光是看着就让人两腿发软。
炮兵们迅速在码头的空地上架设好炮位,巨大的炮管缓缓抬起,在液压装置的调整下,精准地对准了数百米外佛朗机商馆主楼的侧面承重墙。
李锐拿起步话机,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杨班长。”
“在呢,统帅!随时可以开炮!”杨班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目标,商馆主楼三点钟方向,底层承重结构。给我用高爆弹,把它轰塌。”
“明白!”
地下室里,易卜拉欣还在指挥着手下人疯狂地将一摞摞账本扔进火堆。
他坚信,只要销毁了所有证据,凭借自己的贵族身份,就算被抓住也能通过蕃坊的外交途径解决。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到佛朗机后,如何添油加醋地向哈里发控诉大唐的野蛮行径。
突然,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呼啸声从远方传来,由远及近,瞬间放大!
“什么声音?!”易卜拉欣惊恐地抬起头。
他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开天辟地般的巨响,整栋商馆大楼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们所在的地下室侧墙,那由坚固花岗岩砌成的墙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砸中,瞬间向内凹陷,蛛网般的裂缝疯狂蔓延!
紧接着,第二发炮弹到了。
这一次,炮弹精准地命中了上一发的弹着点。
巨大的爆炸力将整面墙壁彻底撕碎,无数碎石和泥土像炮弹一样射进地下室,当场就把几个靠得近的倒霉蛋砸成了肉泥。
“啊——!是炮击!是岸上的炮击!”那个姓黄的买办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屎尿齐流。
易卜拉欣彻底懵了,他引以为傲的坚固堡垒,在对方的炮火下,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那个李锐,他……他真的敢开炮!
“快!从后面的密道跑!”易卜拉欣连滚带爬地冲向地下室深处的一面墙壁,那里有一个隐蔽的逃生通道。
然而,李锐根本没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杨班长,自由射击,十发急速射,把那栋楼给我拆了。”
“收到!”
接下来的三十秒,对于地下室里的人来说,是地狱般的煎熬。
轰!轰!轰!轰!
一发又一发155毫米高爆弹,如同死神的重锤,精准而冷酷地砸在商馆主楼的结构上。
地面如同地震般剧烈起伏,头顶上的天花板不断落下巨大的石块和三合土碎块。
支撑大楼的石柱一根根断裂,整栋建筑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易卜拉欣刚摸到密道的开关,头顶的整个天花板就塌了下来。
“不——!”
他最后的哀嚎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坍塌声中。
整栋三层的佛朗机商馆主楼,在密集的炮火下,像一个被巨人踩碎的积木城堡,轰然倒塌,变成了一片冒着浓烟和尘土的废墟。
码头上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孙德胜等人,一个个面无人色,抖得像筛糠。
他们看着远处那片废墟,再看看那门还在散发着热气的狰狞火炮,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和不甘,也随着那栋大楼一起,被埋进了土里。
这个叫李锐的北方人,根本不是人,他是个魔鬼!一个不按常理出牌,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魔鬼!
李锐放下步话机,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张虎。”
“在!”
“带人过去,把废墟给我挖开。我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些珠宝和没烧完的账本,一页纸都不能少。”
“是!”张虎一挥手,几百个早就憋着一肚子火的士兵,端着枪,嗷嗷叫着冲向了废墟。
半个时辰后,张虎拎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箱子跑了回来。
“统帅!都解决了!这是从那个佛朗机商人尸体旁边挖出来的,他到死都还抱着呢!”
箱子被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色宝石,在阴暗天色下依旧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赵香云的眼睛都直了,她颤抖着拿起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宝石,喃喃道:“这……这一箱珠宝,怕是比刚才收上来的所有金银加起来都值钱……”
李锐只是扫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
“全部充值。”
“是!”
他的目光越过废墟,看向北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南方的钱袋子,算是彻底扎紧了。
现在,该考虑北边的事情了。
第577章 北方急电,双线回防
夜幕降临,广州城内灯火通明,却诡异地安静。
大唐的士兵接管了城防,在主要的街道上巡逻。经历了白天的血腥和震撼,没有一个百姓敢在街上逗留,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
广州知州府衙,也就是现在大唐在广州的临时指挥部,灯火辉煌。
赵香云带着几十个从汴梁带来的专业会计,正在对从广州各大家族和市舶司与大食商馆废墟里搜刮来的财富进行清点和统计。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几乎没有停过。
每一个会计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疲惫和极度亢奋的神情。他们这辈子也没想过,钱财可以用“堆”和“库”来计算。
李锐独自一人站在广州知州府衙的最高层,凭栏远眺。
南方的夜空温暖而湿润,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广州城的轮廓和远处珠江口的粼粼波光。
大唐的钱袋子,总算是彻底鼓起来了。
有了这笔来自南方的巨额财富,西山的兵工厂可以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新的钢铁厂和化工厂可以立刻上马。
那条计划中贯穿南北的铁路大动脉,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向前铺设。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但李锐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他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大唐这台战争机器,看似强大,但根基太薄弱了。
它的心脏——以并州煤矿和西山工业区为核心的重工业基地,是它唯一的命门。一旦那里出事,所有的一切都会瞬间崩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统帅!统帅!”
一个负责通讯的年轻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上阁楼,他甚至来不及敬礼,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手里高高举着一封刚刚译出来的电报。
电报的封皮上,用血红色的印泥盖着三道刺眼的绝密印记。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
李锐心头猛地一跳,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他一把夺过电报,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电报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汴梁急电。宗泽转。】
【漠北十万铁骑已于三日前突破长城防线,前锋一部已绕过大同,直扑并州。】
【并州外围两大堡垒群失陷,守军伤亡惨重,余部正退守煤矿区主防御工事,请求紧急战术指导。】
【敌将扬言,三日内必破并州,尽屠大唐工匠。】
“混账!”
李锐的手猛地攥紧,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在他手里被捏成一团。他胸中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杀意瞬间升腾而起。
并州煤矿!
那是整个大唐工业体系的燃料来源!没有煤,西山的钢铁厂就是一堆废铁,兵工厂的机器就是一堆零件,铁甲舰和火车头就是两个巨大的铁棺材!
那些漠北的蛮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主力南下的时候动手,而且一出手就直捣黄龙,奔着他的命门来了!
“统帅……”通讯兵看着李锐身上瞬间爆发出的恐怖气势,吓得连连后退,话都说不出来。
李锐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头的暴怒压了下去。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下阁楼。
楼下大堂里,赵香云正兴奋地拿着一份统计好的报表,准备向李锐汇报战果。
“统帅,我们发了!纯金超过一百万两,白银三千七百万两,还有市舶司与大食商馆废墟里挖出来的那箱珠宝,初步估值至少在两千万两白银以上!”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李锐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赵香云心头一咯噔,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她跟了李锐这么久,从未见过他这副表情。
“出事了?”她小声问道。
李锐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钉在北方的并州。
张虎和几个高级军官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围了过来。
“召集所有营级以上军官,五分钟后,在这里开会!”李锐的声音冰冷而沙哑。
五分钟后,指挥部大堂里站满了神情肃穆的军官。
李锐将那份电报的内容简短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并州煤矿被围,守军伤死惨重时,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他妈的!这帮草原蛮子,真会挑时候!”张虎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眼睛都红了。
“统帅,我们得立刻回去!并州要是丢了,咱们就全完了!”
“可是我们现在在广州,离并州几千里远,等我们跑回去,黄花菜都凉了!”
“坐船!坐铁甲舰回去!从海路走,到直沽港登陆,再转陆路,这样最快!”
军官们七嘴八舌,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
“都给我安静!”
李锐一声低吼,大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着他这个主心骨拿主意。
李锐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大脑在飞速运转。
坐船?不行。铁甲舰是快,但它只能运送有限的人员。大部队从直沽港登陆,再急行军到并州,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到不了。
而且,重炮和机械化装备怎么办?那些东西才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唯一的选择,只有一个。
李锐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那条从南向北延伸的红色细线上——那条尚未完全贯通,但南段已经铺设完毕的铁路线。
“命令。”
李锐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赵香云。”
“到!”
“你留下,带着一个步兵营和大唐税赋使署的人,全权负责广州及整个东南沿海的政务和财政接收工作。“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所有的金银财宝,都给我换成军票,稳住南方的经济。”
赵香云嘴唇动了动,想说她想跟着一起回去,但看到李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保证完成任务!”
“黑山虎。”
“在!”底舱指挥官黑山虎大步出列。
“你立刻带人返回铁甲舰,补充最高规格的燃料。然后,去船坞,把我们这次带来的所有重型工程机械,能装的全部装上船。“
”你的任务,是走海路,以最快速度赶到直沽港,等待我的下一步命令。”
“明白!”黑山虎领命而去。
最后,李锐的目光扫过张虎、杨班长等一众核心战斗部队的指挥官。
“装甲步兵营,炮兵团,以及所有技术兵种,全员集合。”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疯狂。
“我们,坐火车回去!”
“火车?”张虎愣住了,“统帅,铁路不是还没修到广州吗?”
“三天前就修到了。”李锐冷冷地说道,“就在城外十里的秘密站点。我南下的时候,就没想过要从陆路慢慢走回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我命令,所有部队,一小时内完成登车。目标,并州!”
“这一次,我要让北边那帮蛮子知道,什么叫他妈的……钢铁洪流!”
一小时后,广州城外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里,一列通体漆黑,由厚重钢板包裹的装甲列车,如同蛰伏的巨龙,停在铁轨的尽头。
巨大的火车头烟囱里喷出滚滚浓烟,蒸汽阀门发出嘶嘶的声响。
李锐站在第一节指挥车厢的车顶,看着自己的士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迅速而有序地登上这头钢铁巨兽。
呜——
一声极其高亢嘹亮的汽笛声划破夜空。
列车猛地一震,巨大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然后越来越快。
这头承载着大唐最精锐部队和唯一希望的钢铁巨龙,在南国的夜色中,开始了它长达数千里的疯狂北返。
第578章 钢铁巨龙,向北狂飙
初春的南方原野,万物复苏,一片生机盎然。
然而,这片宁静很快被一个咆哮的钢铁巨兽彻底撕碎。
装甲列车在铁轨上狂飙,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突破了寻常马匹奔跑的极限。
车头巨大的烟囱里喷吐出遮天蔽日的黑烟,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黑色轨迹,像一条愤怒的巨龙在贴地飞行。
铁轨两侧的树木和农田飞速向后倒退,变成了一片片模糊的色块。
指挥车厢内,气氛凝重。
巨大的作战地图铺在桌上,几个参谋正根据沿途站点传来的最新情报,不断在地图上更新着敌我态势。
李锐站在地图前,面沉如水。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统帅,我们现在已经进入荆湖两路地界,时速保持在八十公里。预计明天中午可以抵达汴梁。”一个参谋报告道。
“太慢了!”李锐皱了皱眉,“让锅炉房继续加压,把速度给我提到一百!我不管铁轨和车轴的损耗,我们现在唯一缺的,就是时间!”
“是!”
张虎坐在一旁,把他的加兰德步枪擦得锃亮。他有些晕车,脸色不太好看,但眼神里的杀气却越来越浓。
“他妈的,这铁疙瘩跑得是快,就是晃得俺老张难受。”他嘟囔了一句,“统帅,你说北边那帮孙子,能扛到咱们回去吗?”
“他们必须扛住。”李锐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并州的守军,都是我们第一批训练出来的老兵,他们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就算战斗到最后一人,他们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杨班长坐在一节专门改造过的炮兵车厢里,他的身边,就是两门被牢牢固定在旋转炮座上的155毫米重炮。他正带着炮兵们,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火炮的机械结构和弹药。
“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炮弹给老子擦干净了!统帅说了,这一路上,不太平!”他对着手下的兵吼道。
列车的出现,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颠覆性的。
沿途的村庄和城镇里,无数百姓和地方官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头喷着黑烟、发出雷鸣般巨响的钢铁长蛇从他们的世界里呼啸而过。
“那……那是什么东西?妖怪吗?”一个在田里干活的农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锄头都扔了。
“是火车!我听南下的商人说过,是大唐皇帝造出来的,不用马拉就能跑的铁车!”一个见多识广的镇民,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列车大喊。
“神迹!这绝对是神迹啊!”更多的人跪在地上,朝着列车远去的方向不停地磕头。
敬畏、恐惧、好奇……种种情绪在沿途的土地上蔓延。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敬畏的。
当列车行驶到一处丘陵地带时,埋伏在两侧山坡上的几百名土匪,终于露出了他们贪婪的獠牙。
这伙土匪的头子,是个独眼龙,名叫王麻子。他也是听说了大唐在南方发了大财,正有一批“重要物资”要运回北方。
在他看来,这无非就是几百辆马车组成的运输队而已。
“弟兄们,听我口令!等那头车一过,就给我往下冲!男的杀了,东西抢了,女的……嘿嘿嘿,带回山寨好好乐呵乐呵!”
王麻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独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山坡下,铁轨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王麻子和他手下的土匪们,一个个握紧了手里的长矛和朴刀,心脏砰砰直跳。
终于,那个巨大的黑色“头车”出现在转角处。
比想象中的还要大!还要快!
那雷鸣般的巨响和遮天蔽日的黑烟,让一些胆小的土匪两腿发软。
“怕个鸟!就是个铁壳子!给我冲!”王麻子拔出腰间的宋制手刀,第一个从山坡上冲了下去。
几百个土匪嗷嗷叫着,像一群蝗虫般扑向铁路。
在他们看来,只要冲到近前,用人命把这支车队堵住,胜利就属于他们。
列车上,了望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山坡上的敌人。
“报告!前方两点钟方向山坡,发现大批武装人员,正向我方冲来!人数约五百!”
张虎一听到有敌人,那股晕车的恶心劲瞬间就没了,他抓起步话机,兴奋地吼道:“统帅,有不开眼的送上门了!”
李锐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按预案执行,不用减速。”
“好嘞!”
张虎狞笑一声,对着车厢里的士兵们大吼:“都他妈别闲着了,来活了!重机枪组,上平台!给山下来的弟兄们,洗个热水澡!”
几节车厢顶部的盖板被滑开,一挺挺造型狰狞的马克沁重机枪被架设起来。士兵们熟练地拉动枪栓,将帆布弹链装填进去。
山坡上,王麻子已经冲到了距离铁路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他甚至能看清那钢铁巨兽侧面冰冷的铆钉。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狰狞:“哈哈哈,这帮蠢货,连停都不停!撞上来吧,老子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钢铁巨兽的顶部,突然冒出了几个黑洞洞的管子。
下一秒。
哒哒哒哒哒哒——!
刺耳的金属咆哮声瞬间响起,连成一片,盖过了列车自身的轰鸣!
一道道由死亡组成的火鞭,从高速行驶的列车上横扫而出!
王麻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只看到一道道看不见的风,刮过他身边的弟兄。
然后,他身边的弟兄们,就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血花和碎肉在空中爆开,染红了整个山坡。
一个土匪的胸口被子弹击中,高速旋转的弹头在他体内翻滚,直接从后背炸出了一个海碗大的窟窿。
另一个土匪的脑袋,像被铁锤砸中的西瓜一样,瞬间爆开,红的白的溅了旁边人一脸。
“啊!是暗器!是妖法!”
“跑啊!”
土匪们彻底崩溃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武器,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抵挡的力量。他们扔掉手里的刀枪,哭爹喊娘地往山上跑。
但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子弹?
马克沁重机枪的金属风暴,无情地追逐着他们的后背,将一个又一个生命撕成碎片。
王麻子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甚至忘记了逃跑。
他看着那辆从头到尾都没有减速的钢铁列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带起的狂风吹得他站立不稳。
他看到列车顶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狞笑着朝他比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那是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一串子弹扫过,他的上半身直接被打成了血雾。
列车呼啸而过,没有丝毫停留。铁轨两旁,留下了一地的残肢断臂和几百具不成人形的尸体。
车厢里,张虎放下望远镜,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一群不知道死活的垃圾,也敢拦咱们统帅的火车。”
他拿起步话机,向李锐报告:“报告统帅,路障已清除。苍蝇,一只都没剩下。”
第579章 螳臂当车,统统碾碎
装甲列车碾过王麻子和他那几百个不成气候的土匪,就像碾过几只蚂蚁,连速度都没有丝毫减慢。
这血腥的一幕,被远处一些被土匪劫掠后幸存的村民看在眼里。
他们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最后纷纷跪在地上,朝着列车远去的方向拼命磕头,高呼“大唐神兵”。
“钢铁巨兽会喷火杀人”的消息,以一种比列车更快的速度,通过民间的口耳相传,沿着铁路线向北疯狂蔓延。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人,被贪婪和愚蠢蒙蔽了双眼,不相信这些“乡野传闻”。
当列车进入中原腹地,一片平原之上,新的麻烦又找上门来了。
这次不再是乌合之众的土匪,而是一支人数超过三千,装备相对精良的大宋旧军阀残部。
他们的首领,是一个名叫刘成栋的前朝将军。
此人原本是驻守一方的将领,在大唐席卷天下时,他见势不妙,带着手下几千嫡系部队躲进了深山,靠着劫掠为生。
最近,漠北铁骑南下的消息传到了他耳朵里。刘成栋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大唐主力被漠北牵制,后方必定空虚。那列传闻中装满财宝的火车,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将军,探子回报,那铁家伙快到了。速度……速度快得邪门!”
一个副将忧心忡忡地说道,“而且,沿途好几拨想打它主意的绿林好汉,都……都人间蒸发了。”
刘成栋坐在马上,看着手下士兵在铁轨上设置的层层路障,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人间蒸发?无非是被杀了而已。一群没脑子的土匪,能成什么事?”
他自负地说道,“速度快又如何?它还能飞过去不成?老子在这里,用上千辆大车和巨石,把铁路给它堵得死死的!它就是铁打的,也得给老子停下来!”
他相信,只要逼停了火车,凭借自己三千精兵,近身肉搏,拿下这火车还不是手到擒来?
“传我命令!弓箭手准备!等那铁家伙一停下,就给老子万箭齐发,把它射成刺猬!”
“是!”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并迅速放大。雷鸣般的轰鸣声随之传来。
刘成栋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银财宝堆满山寨的景象。
列车指挥车厢里,了望哨的声音再次响起。
“报告!前方五公里处发现路障!规模巨大!铁轨被大量车辆和石块堵塞!路障后方发现敌军,人数约三千!”
张虎凑到潜望镜前看了一眼,顿时乐了。
“嘿,这帮孙子还学聪明了,知道用路障了。不过这路障……跟小孩过家家似的。”
李锐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潜望镜前。
他看着远处那道由破车和石头组成的脆弱防线,以及后面那些手持刀枪剑戟的士兵,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
“想逼我停车?”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太天真了。”
他拿起步话机,下达了命令。
“锅炉舱,把压力给到红线,全速前进!”
“前部撞角预备!”
“所有机枪手注意,目标,敌军阵地,自由射击!”
命令传达下去,整列火车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发出了更加高亢的咆哮。速度非但没有减慢,反而再次提升!
车头最前端,一块厚达半米的巨大楔形合金撞角,在液压装置的推动下,缓缓降下,对准了前方的铁轨。
刘成栋看着那不但不减速,反而加速冲过来的钢铁巨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疯了!他们疯了!他们想干什么?!”他失声尖叫起来。
他手下的士兵们也慌了,看着那以雷霆万钧之势冲过来的庞然大物,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们。
“将军!快下令放箭啊!”
“别……别慌!它过不来的!肯定过不来的!”刘成栋还在自我安慰。
然而,下一秒,他的幻想就破灭了。
轰——!!!
一声巨响,装甲列车那坚固的撞角,狠狠地撞上了路障!
由几十辆大车和无数巨石组成的防线,在几千吨重、以超过一百公里时速撞来的钢铁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大车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巨石被直接撞飞出去,像炮弹一样砸进了后面的军阵里,当场就砸倒了一大片人!
装甲列车没有丝毫停顿,硬生生地从路障中间犁出了一条通道,继续向前冲去!
就在刘成栋和他手下的士兵们被这野蛮的冲撞惊得目瞪口呆时,死亡的交响乐再次奏响。
哒哒哒哒哒哒——!
十几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像一张巨大的铁扫帚,从惊魂未定的敌军阵地上横扫而过。
这一次,不再是追逐射击,而是迎头痛击!
前排的士兵,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成排成排地扫倒。子弹轻易地撕裂了他们身上那可笑的皮甲,将他们的血肉之躯打成一团团烂肉。
“妖法!是妖法啊!”
“跑!快跑啊!”
军阵瞬间崩溃,士兵们扔下武器,转身就跑,互相踩踏,哭喊声震天。
刘成栋胯下的战马被枪声惊吓,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地。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那些关于“人间蒸发”的传闻,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一辆侧方的机枪塔注意到了他这个穿着将领铠甲的目标,调转枪口,对着他就是一长串点射。
刘成栋只感觉自己像是被几十头疯牛同时撞上,身体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血雾爆开,残破的尸体倒在了尘土里。
列车从混乱的战场中间呼啸而过,车轮碾过尸体和武器,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车厢里,张虎骂骂咧咧地收起机枪:“他奶奶的,又是一帮送人头的。连给杨班长开炮的机会都不给。”
李锐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关于并州战况的文件,仿佛刚才那场数千人的战斗,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就在这时,汴梁的电报又来了。
通讯兵将译好的电报递给李锐。
李锐打开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电报是宗泽发来的,上面说,根据北方传回来的最新情报,并州守军已经退守到最后的煤矿核心区,外围防线全部失守。
漠北主帅似乎已经知道了他正率领援军北上,派了一支精锐的万人轻骑兵,绕过主力战场,目标……就是他脚下这条铁路线!
“想跟我玩断粮道?”李锐冷笑一声,将电报拍在桌上。
“传我命令,全车进入一级战备!我们真正的敌人,要来了!”
话音刚落,列车最前方的侦察车厢突然传来紧急警报。
“报告!报告!前方铁轨……铁轨断了!前方大桥被炸毁了!”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巨大的惯性,整列火车开始紧急制动。
第580章 峡谷断桥,困兽之斗?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整个山谷。
巨大的钢铁列车在铁轨上滑行了近千米,才在距离断桥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车厢内,士兵们被巨大的惯性甩得东倒西歪,但很快就恢复了秩序,一个个抓紧武器,神情戒备。
李锐稳稳地站在指挥车厢里,扶着桌子,目光透过前方的观察窗,看向那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峡谷之上,一座由巨木和钢铁混合搭建的铁路大桥,从中间被炸断,断裂的桥面无力地垂向深渊,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钢缆还连接着对岸。
这是一个天堑。
在对面的山头上,人影绰绰,旌旗招展。一面绣着“郑”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身穿金丝软甲,腰挎宝剑的中年将领,正站在山顶的最高处,手持一个单筒望远镜,得意地看着被困在峡谷这边的装甲列车。
他就是这片区域最大的割据军阀,前朝的节度使,郑怀德。
“哈哈哈!看到了吗?看到了吗!”郑怀德放下望远镜,对着身边的副将们狂笑起来,“什么狗屁钢铁巨龙,什么无敌的铁甲妖兽!“
”老子只用一包火药,就把它变成了一只趴窝的死蛇!”
一个副将连忙凑趣道:“将军英明!这李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他也长不出翅膀飞过这百丈深渊!“
”我们把他困死在这里,等北边的胡虏灭了大唐,这天下,还不就是将军您的囊中之物!”
“说得好!”郑怀德志得意满,用马鞭指着对面的列车,“传我命令,让儿郎们把酒肉都拿出来,就在这山头上,对着他们吃!”
”对着他们喝!老子要让他们闻着肉香,活活饿死在这山沟里!”
“将军高见!”
对面的山头上,很快就升起了袅袅炊烟,烤肉的香味顺着风,飘过了峡谷。
郑怀德的士兵们,耀武扬威地举着酒坛,唱着粗鄙的小调,对着列车这边大声嘲讽。
“对面的唐军孙子们!闻着香不香啊?”
“有本事过来吃啊!爷爷们赏你们一根骨头!”
“哈哈哈,你们就在那铁棺材里等死吧!”
列车上,张虎气得脸都青了,他一拳砸在车厢的钢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奶奶的!这帮狗娘养的,太嚣张了!”他回头对李锐请示道,“统帅!让杨班长开炮!给老子把对面那座山头轰平了!我看着就来气!”
其他的士兵们也一个个义愤填膺,握着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锐却异常的平静,他甚至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不急。”他淡淡地说道,“让他们再笑一会儿。他们笑得越大声,待会儿哭得就越难看。”
他放下水杯,拿起步话机。
“工程营,听到没有?”
步话机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报告统帅,工程营随时待命!”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抹在别人看来有些残酷的笑容。
“给你们两个小时,把桥给我接上。”
“两个小时?”工程营的营长愣了一下,隔着步话机都能感觉到他的为难,“统帅,这峡谷宽度超过两百米,深度至少一百米。”
“我们……我们带来的常规设备,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架起一座能通火车的桥啊!这……这不现实!”
李锐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说两个小时,就是两个小时。执行命令。”
“……是!”工程营长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选择了服从。
李锐关掉步话机,在自己的手腕上,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虚拟屏幕上操作了几下。
【兑换物品:重型军用野战架桥机组】
【积分消耗:三百万】
【兑换确认?】
“确认。”李锐心中默念。
下一秒,列车中部,一节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超长平板车厢,顶部的伪装盖板突然向两侧滑开。
在郑怀德和他手下士兵们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个巨大无比的钢铁造物,缓缓地从车厢里升了起来!
那是一个由无数复杂的机械臂、齿轮和液压杆组成的庞然大物!
它的主体像一个巨大的折叠臂,上面还挂着一捆捆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合金钢梁。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对岸山头上的笑声和叫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从火车里“长”出来的钢铁怪物,仿佛看到了神话传说中的机关巨兽。
郑怀德手里的望远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自己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变形了……那铁蛇……它在变形!”一个士兵吓得语无伦次,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是妖怪!真的是妖怪啊!”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郑怀德的军队中迅速蔓延。
在他们惊恐的注视下,那台巨大的架桥机,伸出了它长达百米的机械臂,像一个巨人般,抓起一块块预制好的合金桥面模块,精准而稳定地向着对岸延伸过来。
数百名戴着军用藤盔的工兵,如同勤劳的蚂蚁,在那巨大的机械臂上忙碌着,用军用棘轮扳手拧紧一个个巨大的螺栓。
钢铁的桥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米一米地,跨越天堑,向着对岸逼近。
整个山谷里,只剩下机械运转的轰鸣声,和钢材碰撞的铿锵声。
郑怀德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敌人。
他引以为傲的天堑,在对方眼里,或许真的只是一个需要花点时间填平的小水沟。
“不……不可能!这绝对是妖术!”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弓箭手!放箭!给我射!把那些在桥上的人都给我射下来!”
然而,他的命令,却没有人执行。
他手下的士兵们,已经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吓破了胆。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座钢铁大桥一寸寸地逼近自己,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峡谷的风,依旧吹拂着,只是这一次,带来的不再是肉香,而是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郑怀德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钢铁桥头,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座桥搭过来的那一刻,恐怕就是他和他这几千人的死期。
第581章 天堑通途,神兵天降
恐惧是会传染的。
当第一个士兵扔掉手里的弓箭,转身向山下逃跑时,整个阵线瞬间就崩溃了。
“妖怪啊!快跑啊!”
“那不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是天兵!是大唐的天兵来了!”
郑怀德的军队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哭喊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向后方逃窜,他们只想离那个正在跨越深渊的钢铁怪物远一点,再远一点。
郑怀德拔出宝剑,疯狂地砍倒了两个从他身边跑过的逃兵。
“不许跑!谁敢跑,杀无赦!都给我回来!”他声嘶力竭地怒吼着,试图挽回败局。
但已经没人听他的了。在对未知力量的极致恐惧面前,军法和威严都成了一个笑话。
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军队,在短短一刻钟内就土崩瓦解,郑怀德的眼睛变得血红,理智被绝望和疯狂所取代。
他看到了峡谷对面,那些被他们抓来充当苦力的几百个平民和难民,他们被绳子捆着,关押在山腰的一个临时营地里。
一个恶毒无比的念头,瞬间从他心底升起。
“来人!把那些贱民都给老子拉出来!拉到桥头去!”郑怀德面目狰狞地对着身边仅剩的几个亲兵吼道,“快去!”
几个亲兵虽然也吓得腿软,但还是不敢违抗郑怀德的命令,连滚带爬地跑向了难民营。
很快,几百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被凶神恶煞的士兵用刀逼着,推搡着,赶到了正在施工的桥头堡阵地上。
此时,钢铁大桥的桥头,距离这边的崖壁只剩下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把他们都给老子推到铁轨上!躺下!让他们躺在铁轨上!”郑怀德像个疯子一样大叫着。
士兵们挥舞着鞭子和刀背,将那些哭喊求饶的百姓一个个打倒在地,强迫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即将铺设铁轨的地面上,形成了一道由血肉之躯组成的“长城”。
老人、妇女、甚至还有抱在怀里的孩子,哭声震天。
郑怀德站在人群后面,脸上露出了病态的笑容。他朝着峡谷对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李锐!你不是号称爱民如子吗?你不是大唐的救星吗?”
“来啊!有本事你就从他们的身上压过去!”
“你敢吗?!你敢吗?!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显得那么刺耳,那么丑陋。
正在桥上施工的工兵们停下了手里的活,他们看着对岸那惨绝人寰的一幕,一个个气得目眦欲裂。
“畜生!这帮畜生不如的东西!”一个年轻的工兵气得浑身发抖,想冲过去,却被身边的老兵死死拉住。
列车指挥车厢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张虎透过潜望镜看到这一幕,那张长满横肉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他身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统帅……这……这狗日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在颤抖。
车厢里所有的士兵,都握紧了手里的枪,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他们杀过人,见过血,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卑劣无耻的行径。
这已经突破了作为“人”的底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锐的身上。
李锐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代表着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旁边的武器架上,取下了一支经过精密改装的88式狙击步枪。
他拉动枪栓,将一颗冰冷的子弹推进枪膛。
然后,他将枪口架在观察窗上,眼睛凑到了高倍率的光学瞄准镜后。
十字线在视野里清晰地浮现。
李锐的手,稳得像一块岩石。
他看到了那个站在人群后方,正指着这边狂笑的郑怀德。
他看到了那些挥舞着鞭子,殴打着无辜百姓的士兵。
他也看到了那些在地上哭喊、挣扎、绝望的同胞。
张虎看到李锐拿起了狙击枪,急忙说道:“统帅,距离太远了,超过一千米,而且风大,这一枪……”
他话没说完,就闭上了嘴。因为他知道,质疑统帅的决定,是最多余的事情。
李锐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瞄准镜里的那个画面。
他的手指,没有放在扳机上。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对岸,郑怀德的亲兵,为了逼迫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躺到铁轨上,一脚踹倒了那个女人,然后伸手去抢她怀里的婴儿。
婴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啼哭。
女人像疯了一样,死死抱住自己的孩子,用牙齿去咬那个士兵的手臂。
那个士兵被咬疼了,怒骂一声,举起了手里的马鞭,就要朝着女人的头狠狠抽下去。
就是现在!
李锐的眼神陡然一凝,扣在扳机护圈上的食指,闪电般地移到了扳机上。
他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对风速、湿度、距离、弹道下坠等一系列复杂至极的计算。
然后,他轻轻地扣下了扳机。
第582章 狙杀匪首,血肉长城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而短促的“砰”。
一颗特制的狙击子弹,旋转着飞出了枪膛,带着尖锐的呼啸,撕裂了峡谷间的气流,跨越了一千多米的距离。
对岸山崖上,那个正高高举起马鞭的士兵,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他的脑袋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后一仰。
一朵血花,在他的眉心处轰然绽放。
整个后脑勺,连带着头盖骨,被巨大的动能直接掀飞,红的白的浆液,溅了身后郑怀德一脸。
那具无头的尸体,还保持着挥鞭的姿势,僵硬地站立了两秒,然后才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郑怀德脸上的狂笑凝固了,他呆呆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温热液体,看着手里那一片猩红和白花花的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其他的士兵,也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恐地看着同伴的尸体,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怎……怎么回事?”
“他……他怎么死了?”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的时候,又一声沉闷的枪响,从峡谷对面传来。
砰!
另一个正用刀背驱赶老人的士兵,胸口猛地炸开一个血洞,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一股巨力向后推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砰!
第三枪!
一个正试图抢夺财物的军官,膝盖中弹,坚硬的膝盖骨被子弹瞬间击碎,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第二颗子弹精准地钻进了他的眼窝。
精准,高效,冷酷。
每一声枪响,都必然伴随着一个作恶的士兵倒下。
而且,死的全都是那些最凶残、最嚣张的。
对岸的士兵们终于反应了过来,这不是什么妖法,是攻击!来自对岸的,看不见的攻击!
“有神射手!对面的唐军里有神射手!”
“快躲起来!快找掩护!”
恐慌再次爆发,这一次比刚才更加彻底。因为死亡是如此的突兀和不可预测。他们甚至不知道敌人用的是什么武器,子弹从哪个方向飞来。
原本还在耀武扬威的士兵们,瞬间变成了没头苍蝇,他们扔掉武器,尖叫着,屁滚尿流地寻找任何可以遮挡身体的地方。
郑怀德也吓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短短几十秒内,七八个亲兵和军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他面前,这种来自未知的死亡威胁,彻底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
混乱中,再也没有人去管那些被当做人质的百姓了。
李锐放下了狙击枪,枪管已经有些发烫。
他拿起步话机,声音冰冷。
“张虎。”
“到!”张虎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用扩音器喊话。”李锐一字一顿地说道,“告诉他们,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到空地。凡是手里还拿着武器的,格杀勿论!”
“再告诉那些百姓,不要乱跑,原地趴下!我们的目标,只有那些穿军服的!”
“好嘞!”
张虎一把抢过旁边士兵手里的电喇叭,深吸一口气,用他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对着峡谷对面吼了起来。
“对面的孙子们都给老子听好了!”
“放下你们手里的破铜烂铁,双手抱头,滚到中间的空地上去!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谁他妈手里还敢拿着刀,刚才那几个就是你们的下场!”
“还有地上的老乡们!都别怕!我们是大唐的军队!是来救你们的!都趴在地上别动,千万别乱跑!”
张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的加成,如同天雷滚滚,在整个山谷里回荡。
那些已经吓破了胆的郑军士兵,听到这番话,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的念头。
他们争先恐后地扔掉手里的兵器,高举双手,从藏身之处走出来,哆哆嗦嗦地跪在了空地上。
而那些原本绝望的百姓,在听到“大唐军队”“来救你们”这些字眼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声和欢呼声。
“是朝廷的军队!我们有救了!”
“苍天有眼啊!”
郑怀德躲在石头后面,听着外面士兵们的投降声和百姓们的欢呼声,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不甘心!
凭什么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就被这么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李锐,用一些闻所未闻的“妖法”给毁了?
一股疯狂的怨毒从他心底涌起。
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悄悄地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到不远处,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正试图解开自己脚上的绳子。
郑怀德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他从靴子里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悄悄地,像一条毒蛇般,朝着那个女人和孩子的方向爬了过去。
只要能抓住一个人质,一个就够了!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动作很隐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投降的士兵和对岸的列车上,没有人注意到他。
然而,他不知道,在峡谷的对面,那支冰冷的狙击步枪,从未离开过他。
李锐在瞄准镜里,清晰地看到了郑怀德那如同蛆虫般蠕动的身影,和他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李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度厌恶的表情。
他没有再选择射击头部或者胸口。
他缓缓移动十字线,将其锁定在了郑克roughs的右臂上。
然后,他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
郑怀德惨叫一声,他那只握着匕首的右臂,从手肘处被子弹整个打断,断裂的手臂带着匕首一起飞了出去,掉在几米外的地上。
剧痛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惨叫第二声,又一声枪响。
砰!
他的左臂,同样的位置,被另一颗子弹打断。
砰!砰!
又是两枪,他的双腿膝盖,被精准地击碎!
四声枪响,四肢尽断!
郑怀德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连翻滚都做不到,只能发出来自喉咙深处的,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哀嚎。
李锐放下了狙击枪,拿起了步话机。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杨班长。”
“在呢,统帅!”
“看到那块石头后面,那条正在蠕动的虫子了吗?”
杨班长在炮队镜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咧嘴一笑:“看见了,叫得还挺欢。”
李锐的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
“把他,连人带那块石头,给我从地图上抹掉。”
第583章 大炮开路,夷为平地
“好嘞!瞧好吧您!”
杨班长兴奋地搓了搓手,对着身边的炮组大吼一声。
“一号炮位,装填高爆弹!目标,正前方,敌军阵地,坐标幺洞叁拐!给老子把那个活靶子连窝端了!”
“是!”
一个身材壮硕的装填手,扛起一枚印着黄色危险标志的155毫米高爆弹,熟练地塞进了炮膛。
炮闩“咔嚓”一声闭合。
杨班长亲自操作着方向机和高低机,眼睛死死贴在炮队镜上,缓缓转动摇柄。
将炮口那冰冷的十字分划线,精准地套在了郑怀德和他藏身的那块巨石上。
“一号炮,放!”
他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击发按钮上!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节炮兵车厢都猛地向后一挫。粗大的炮管喷吐出长长的火舌。
一枚致命的炮弹旋转着,呼啸着,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抛物线,直扑峡谷对岸。
对岸的山崖上,郑怀德还在因为四肢尽断的剧痛而满地打滚,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他身边的那些已经投降的士兵,惊恐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将军为何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呼啸声,由远及近,瞬间在他们头顶放大!
所有人,包括那些刚刚获得解救的百姓,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们只看到一个不断放大的小黑点,如同天外陨石般,精准地砸向了郑克roughs所在的那块巨石。
下一秒,太阳仿佛在山崖上爆炸了。
一团刺目到极点的橘红色火球,猛地膨胀开来,瞬间吞噬了郑怀德和他藏身的那块巨石。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迟了半秒才传到,整个山谷都为之颤抖,仿佛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无数碎石和泥土,向四周席卷而去。那块几人高的巨石,在爆炸的中心,被直接气化成了粉末。
而郑怀德,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在那超过三千度的高温中,化作了一缕青烟,连一丝骨灰都没能留下。
爆炸过后,山崖上留下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深达三四米的巨大弹坑,边缘的泥土还在冒着黑烟。
世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幕,吓得呆若木鸡。
那些刚刚投降的郑军士兵,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看着那个巨大的弹坑,再想想自己刚才还企图反抗这股力量,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们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扑通”、“扑通”,成片成片的士兵跪了下来,朝着列车的方向,把头深深地埋在土里,拼命地磕头,仿佛是在膜拜神明。
百姓们也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他们看着那个被夷为平地的山头,看着那个恶贯满盈的军阀灰飞烟灭,压抑已久的悲愤和喜悦交织在一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将军死了!恶霸死了!”
“大唐天兵万岁!大唐万岁!”
列车上,李锐放下了望远镜,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对于他来说,这不过是捏死了一只特别恶心的苍蝇而已。
他拿起步话机,下达了新的命令。
“工程营,继续架桥,速度要快。”
“张虎,派一个小队过去,组织百姓和降兵,准备接收。”
“告诉他们,愿意加入大唐,跟着我们一起北上抗击蛮族的,我们欢迎。想回家的,发给路费和粮食。伤员就地救治。”
“是!”
命令下达,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钢铁大桥的最后一段,很快就和对岸的崖壁完美接合。工兵们迅速铺设好铁轨,并进行了最后的加固。
不到半个小时,这座横跨天堑的钢铁通途,便已经可以通车。
获救的百姓和投降的士兵,在张虎派去的小队的组织下,井然有序地撤离了危险区域。
大部分青壮选择了加入大唐,他们亲眼见识了大唐军队的强大和仁义,愿意为这样的军队效力。
李锐没有在他们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后续的整编和安置工作,会有后方的政务人员来处理。
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并州!
呜——!
高亢的汽笛声再次响起。
装甲列车缓缓开动,平稳地驶上了这座由它自己亲手建造的钢铁大桥。
车轮压在崭新的铁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列车驶过峡谷,在对岸的铁轨上重新开始加速,把身后那片刚刚经历过绝望与新生的土地,远远地抛在后面。
车厢里,气氛重新变得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刚才的战斗,不过是北上之旅的开胃小菜。
真正的硬仗,还在前面。
李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根据宗泽最新传来的情报,那支绕后而来的漠北万人轻骑兵,已经非常接近铁路线了。
他们就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正在暗中窥伺着,准备随时扑上来,给这头钢铁巨龙致命一击。
“传我命令。”李锐的声音在指挥车厢里响起。
“所有战斗单位,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我们的猎物,上钩了。”
第584章 兵临并州,风雪欲来
列车越往北,天气越是寒冷。
当装甲列车穿过中原大地,进入河北地界时,天空开始飘下细密的雪花。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很快就变成了席卷天地的鹅毛大雪。
狂风呼啸,夹杂着雪籽,狠狠地抽打在列车的钢铁外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
能见度变得极差,车窗外白茫茫一片,除了近在咫尺的铁轨,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
指挥车厢内,温暖如春,但气氛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冰冷。
墙壁上的军用地图前,李锐和几名核心参谋已经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最新的情报,通过沿途的秘密电报站,源源不断地汇集到这里。
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统帅,这是并州守军在六小时前发出的最后一份电报。”
一名参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声音干涩,“他们已经放弃了外围所有的防御工事,收缩兵力,死守以一号主矿井为核心的环形山地堡垒群。这是我们最后的阵地。”
“电报里说,漠北人动用了一种类似投石机一样的攻城器械,但投掷的不是石块,而是……包裹着油脂的尸体。他们在用瘟疫和烈火,攻击我们的阵地。”
“守军的弹药和药品消耗都非常巨大,伤亡人数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四十。他们……他们在电报的最后问,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列车行驶的轰鸣声和窗外风雪的呼啸声。
张虎捏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李锐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能想象得到,在并州那片被战火笼罩的山地里,他的士兵们正在经历着何等惨烈的战斗。
“我们还有多久能到?”他问道,声音沙哑。
“按照目前的速度,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将在明天拂晓前,抵达并州外围的预设战场。全程……还有大约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
李锐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并州的守军,还能不能再撑过这最后的十二个小时。
……
与此同时,在并州以北,漠北联军的大营之中。
一座由无数牛皮和毛毡搭建而成的巨大金帐,矗立在风雪之中,纹丝不动。
帐内,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中间的火盆烧得正旺。
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罴,留着浓密大胡子的男人,正赤裸着上身,任由一个貌美的侍女用热毛巾擦拭着他古铜色的皮肤。
他就是这次漠北联军的主帅,号称“草原之鹰”的合不勒汗。
一个传令兵掀开帘子,快步走进,单膝跪地。
“大汗,派去截断唐军铁轨的‘风狼’万人队传来消息,他们已经抵达预定位置,正在破坏铁轨。”
“他们的首领阿合马问,是否需要等那条‘铁蛇’靠近后,再进行伏击。”
合不勒汗闻言,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笑声震得整个金帐都在嗡嗡作响。
“伏击?一条不会动的铁蛇,需要伏击吗?”他轻蔑地说道,“告诉阿合马,让他把方圆十里的铁轨都给我拔了!”
“我要让那个叫李锐的汉儿,亲眼看着他的铁玩具变成一堆废铁,然后带着他那些所谓的精锐,在冰天雪地里,活活冻死!饿死!”
“血肉之躯,才是战争的主宰!马刀和弓箭,才是草原勇士最可靠的伙伴!”合不勒汗站起身,抓起旁边的一大块烤羊腿,狠狠地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传我命令,让前线的攻城营加把劲!天亮之前,我要在并州那个矿山头子上,喝李锐手下的头骨酿的酒!”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
风雪中,装甲列车依旧在全速狂飙。
李锐重新睁开了眼睛,眼中已经没有了愤怒和焦虑,只剩下冰冷的理智和决断。
他指着地图上,距离并州还有两百公里的一处狭长地带。那里的铁路线,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修建,两侧是低矮的丘陵。
“如果我是漠北的指挥官,想要伏击我们,这里,是最好的选择。”他的声音异常清晰。
“地形开阔,利于骑兵展开。两侧的丘陵,又可以隐藏兵力。他们会在这里,以逸待劳,等着我们一头撞进去。”
一名参谋担忧地说道:“统帅,那我们是否应该减速,或者寻找其他路线?”
“减速,就等于把并州拱手让人。我们没有其他路线。”李锐摇了摇头,“而且,我们为什么要躲?”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以为,他们是猎人,我们是猎物。”
“但他们不知道,这头所谓的‘猎物’,浑身都长满了獠牙。”
李锐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森然的笑意。
“传我命令。”
“所有车厢,关闭外部灯光,进入静默行驶状态。”
“炮兵车厢,打开顶部射击口,155毫米榴弹炮,预装‘蜂巢’人员杀伤弹。”
“所有重机枪手,进入战位,子弹上膛。”
“装甲步兵营,做好下车战斗准备。”
一道道命令,通过步话机,迅速传达到了列车的每一个角落。
整列火车,像一头在黑夜中收敛了气息的猛兽,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只有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还在单调地回响着。
它正一头扎进那个早已为它准备好的死亡陷阱。
或者说,它正冲向那群自以为是猎人的……真正猎物。
车厢顶部的了望哨里,一名士兵紧紧握着手里的红外望远镜,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透过风雪,他看到,在前方几公里外的铁轨两侧,那白茫茫的雪地之下,隐隐绰绰,全是人影和马匹的轮廓。
他们,到了。
第585章 钢轨尽头,人头为桩
风,更大了。
已经不是鹅毛大雪,而是夹杂着冰碴子的暴风雪,像是一把又一把的沙子,狠狠地抽在装甲列车的钢铁外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能见度几乎为零。
车窗外,除了被车头大灯照亮的前方几十米铁轨,剩下的就是一片混沌的白。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列在风雪中怒吼前行的钢铁巨兽。
指挥车厢里,温暖的空气和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所有人的心,都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统帅,前方三公里,就是情报里提到的干涸河道区域。”一名参谋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锐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离开桌上的地图。
地图上,那条红色的铁路线,在前方变得格外纤细,两侧用等高线标注着低矮的丘陵。这地方,简直就是为骑兵伏击量身定做的。
“让了望哨打起十二分精神。”李锐的声音很平静,“红外设备持续开启,任何热源异常,立刻报告。”
“是!”
命令通过步话机迅速传达下去。
整列火车已经熄灭了所有不必要的外部灯光,在黑夜和风雪的掩护下,如同一条潜行的巨蟒,悄无声息。
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被狂风吹得断断续续。
车厢顶部的装甲了望哨里,一名年轻的士兵叫王根生,他死死握着手里的红外望远镜,心脏不争气地狂跳。
这是他第一次上真正的战场,之前在峡谷,他只是个负责警戒的外围人员。
风雪太大,肉眼什么都看不见。但透过红外望远镜的目镜,世界变成了一片灰黑。
在这片灰黑的背景下,任何有温度的东西,都会呈现出明亮的橘红色。
铁轨两侧的雪地,本该是和周围环境一样的冰冷灰黑。
可现在,在王根生的视野里,前方铁轨两侧的低矮丘陵后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之下,却透出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橘红色光晕。
那是一个个紧紧挤在一起的人形和马匹的轮廓。
他们像一群蛰伏在雪地里的狼,一动不动,将身体的热量最大限度地保存在雪窝子里,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口袋。
“报告!报告指挥部!”
王根生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喉间的麦克风喊道:“前方两点钟方向,距离约两公里,发现大量热源信号!”
“十点钟方向,同样距离,也有!数量……数量无法估算!他们埋伏在铁轨两侧的丘陵后面!”
几乎在王根生报告的同时,李锐的步话机里也响起了其他几个了望哨同样急促的报告声。
来了。
李锐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但当真正确认敌人就在眼前时,一股压抑的杀气还是从心底涌了上来。
“张虎!”
“到!”张虎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
“通知你的兵,都把家伙事准备好。等会儿听我命令。”
“好嘞!早就等着了!”
李锐又切换了频道:“杨班长。”
“统帅,炮兵车厢已就位,弹已经推进炮膛了!”杨班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专业炮手的冷静和残忍。
“很好,等我给你坐标。”
李锐放下步话机,拿起了自己面前的一台高倍率红外观察仪。
透过镜头,他清晰地看到了王根生所描述的景象。
那些漠北骑兵隐藏得很好,他们在雪地里挖了坑,人和马都裹着厚厚的毛毡,只露出眼睛。
如果不是红外设备,在这种鬼天气里,就算摸到一百米内都未必能发现。
他们以为自己是黑夜中的猎人。
李锐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极度冰冷的表示。
就在这时,车头驾驶室传来了紧急报告。
“报告统帅!前方铁轨……铁轨没了!”驾驶员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
在车头巨型探照灯的光柱尽头,原本应该向前无限延伸的两条钢铁轨道,突兀地中断了。
前方是一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土地和积雪。
列车开始紧急制动,巨大的钢铁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尖啸声,火花四溅。
沉重的车厢一节节向前冲撞,发出“哐哐”的闷响。
最终,这头钢铁巨兽在距离断轨处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堪堪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里一沉。
铁轨被拔了!
李锐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将观察仪的倍率调到最大,仔细扫视着断轨处。
随即,他看到了让他瞳孔猛地一缩的画面。
在断轨处的两侧,每隔几米,就插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杆。而在每一根木杆的顶端,都顶着一个已经被冻得发紫的人头。
那些人头,无一例外,都还穿着大唐工务段的灰色棉服。那是负责维护铁路的工匠!
十几颗头颅,就像一排诡异的路灯,在风雪中无声地注视着这列火车。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和痛苦。
车厢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通过各种观察设备看到这一幕的士兵,都愣住了。
“狗娘养的畜生!”
张虎的怒吼声从步话机里炸响,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暴怒。
他手下的兵,很多都是从工匠和农民里提拔上来的,跟这些死去的人,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统帅!下令吧!老子要亲手拧下他们的脑袋!”
“杀了他们!为工匠兄弟们报仇!”
“报仇!”
步话机里,此起彼伏的怒吼声连成一片。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火,在整列火车的每一个角落里迅速蔓延。
李锐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被挂起来的头颅。
他能想象到,那些手无寸铁的工匠,在被抓住时,是何等的绝望。这些漠北骑兵,用最残忍的方式,向他,向整个大唐示威。
很好。
李锐缓缓放下观察仪,拿起了步话机。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杨班长。”
“在!”
“看清楚那些人头桩子了吗?”
“看清楚了!妈的!”杨班长也咬着牙。
“以那些人头桩子为基准线,向外延伸一百米,坐标幺拐洞伍,方位三五洞。”
李锐一字一顿地报出坐标,“那里,是他们前锋的指挥位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两门155毫米榴弹炮,人员杀伤弹,一发急速射。”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活物,能站在那片区域。”
杨班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明白!”
炮兵车厢内,杨班长狠狠地转动着方向机,眼睛死死地贴在炮队镜上。
冰冷的十字分划线,缓缓套向了那个在红外视野里,热量信号最密集的区域。
“一号炮,二号炮,目标正前方,敌军前锋集群!”
“预备!”
他抬起手,准备狠狠地拍下那个红色的击发按钮。
而此时,在两公里外的雪丘后面,一个裹着狼皮大氅,只露出一双阴鸷眼睛的漠北将领,正得意地看着远处那条停下来的“铁蛇”。
他就是“风狼”万人队的首领,阿合马。
“停下来了!哈哈,唐人的铁乌龟,没了铁道,就是一堆废铁!”他身边的一个百夫长兴奋地说道。
“传我命令!”阿合马举起了手中的马鞭,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等他们的人从铁壳子里爬出来修路,就给我放箭!”
“我要让他们跟那些工匠一样,变成冻肉!”
第586章 蜂巢天降,铁雨洗地
“放!”
杨班长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两个红色的击发按钮上。
轰!轰!
两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开!
两节重达百吨的炮兵车厢,都像是被一头无形的巨兽狠狠推了一把,猛地向后一挫。
粗大的炮管喷吐出两道长达数米的橘红色火舌,瞬间照亮了周围的风雪。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刺鼻的火药味,向四周席卷而去,将地上的积雪都融化了一层。
两枚印着骷髅标志的155毫米特种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旋转着冲出炮膛,一头扎进了黑暗的暴风雪之中。
它们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抛物线,如两支精准的死亡之箭,直扑两公里外的预定目标。
……
雪丘后方,阿合马正志得意满地等待着。
他已经下令,让弓箭手准备好,只等唐军从那个铁壳子里出来,就给他们一顿迎头痛击。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汉人面对铺天盖地的箭雨时,脸上绝望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天上传来。
那是一种极其尖锐的呼啸声,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铁条在同时撕裂空气。
声音由远及近,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放大到了极致,尖利得让人耳膜刺痛。
“什么声音?”阿合马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身边的几个百夫长和亲兵,也都惊疑不定地抬起了头。
风雪太大,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让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草原汉子,瞬间汗毛倒竖。
下一秒,他们头顶上方的天空,毫无征兆地爆开了两团巨大的火光!
那不是爆炸,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猛地裂开。
伴随着“嘭!嘭!”两声清脆的炸响,两枚炮弹的外壳在预设高度瞬间解体。
紧接着,数以万计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菱形钢珠,被内部的炸药以恐怖的速度,向着下方一个巨大的锥形区域,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就是“蜂巢”人员杀伤弹!
专门为屠杀大规模集群软目标而设计的步兵绞肉机!
每一枚钢珠,都带着足以洞穿三厘米厚松木板的恐怖动能。
当数万枚这样的钢珠,覆盖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区域时,所形成的,就是一片无法躲避、无法抵挡的死亡弹幕!
“噗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如同冰雹砸在烂泥地里的声音,瞬间覆盖了阿合马和他身边最精锐的前锋营所在的区域。
阿合马脸上的狞笑还凝固着,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百个人同时用铁锤狠狠砸中。
他低头看去。
他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由三层厚牛皮和一层狼皮缝制的昂贵大氅,在一瞬间就出现了上百个细密的血洞。
紧接着,鲜血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那些血洞里喷涌而出。
他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马声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在一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轰然倒地。
阿合马被压在马下,他感觉不到疼痛,因为他的神经系统已经被瞬间摧毁。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周围。
他最勇猛的百夫长,那个刚刚还在叫嚣着要喝人头酒的汉子,整个上半身都被密集的钢珠打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只剩下两条腿还跪在雪地里。
他那些穿着铁甲的亲兵,身上坚固的甲片,在高速钢珠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
无数的钢珠洞穿了他们的铠甲,将他们的内脏搅成了肉糜。
惨叫声只响起了不到一秒,就戛然而止。
因为能发出惨叫的人,喉咙和肺部,也都在同一时间被射穿了。
一片死寂。
刚才还挤满了数百名精锐骑兵和战马的雪丘后方,此刻变成了一片血腥的屠宰场。
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没有一声完整的哀嚎。
只有被染成暗红色的雪地,和无数还在冒着热气的碎肉、断骨、内脏,混合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风雪依旧在呼啸,仿佛想要掩盖这人间地狱般的一幕。
远处,那些没有被“蜂巢”弹覆盖到的风狼骑兵,全都惊恐地看着这边。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了两声巨响,然后他们最精锐的前锋营,就这么……没了?
不是被火烧,不是被刀砍,就是那么突兀地,在一瞬间,化作了一地碎肉。
“天……天罚……”
一个年轻的骑兵吓得扔掉了手里的弓,嘴唇哆嗦着,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想法。
“是长生天降下的惩罚!我们惹怒了神明!”
“魔鬼!那个铁怪物是魔鬼!”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风狼骑兵的阵列中疯狂蔓延。这种看不见敌人,甚至不明白攻击方式的死亡,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
列车上。
李锐在红外观察仪里,清晰地看到了那片区域的橘红色热源信号,在一瞬间,就全部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因为鲜血和碎肉而温度稍高的模糊区域。
他知道,阿合马和他的前锋营,已经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了。
“干得漂亮。”李锐拿起步话机,声音依旧平静。
“嘿嘿,统帅,这玩意儿,可比高爆弹过瘾多了!”杨班长的声音里充满了满足感。
“所有炮组,自由射击!”李锐下达了新的命令,“目标,两侧山丘,敌军热源密集区!给我用高爆弹,把他们从雪窝子里炸出来!”
“好嘞!”
命令下达,装甲列车上的其余火炮,以及从平板车厢上迅速展开的独立炮兵团的火炮,同时开始怒吼。
轰!轰!轰!
一发又一发的高爆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着砸向了风狼骑兵隐藏的阵地。
剧烈的爆炸,在丘陵两侧接二连三地炸响。
冲天的火光和黑烟,将整个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无数的漠北骑兵,连人带马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到半空中,然后被撕成碎片。他们藏身的雪窝子,变成了他们的坟墓。
山丘的积雪被融化,泥土和碎石被炸得四处飞溅。
原本还想靠着地形优势打伏击的风狼骑兵,现在彻底暴露在了平地上,成了一群没头苍蝇。
“冲!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一个侥幸没被炸死的千夫长,被眼前的一幕刺激得双眼通红,他拔出弯刀,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躲着是死,冲上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在他的带动下,数千名被炮火吓破了胆,又被求生欲逼到绝境的骑兵。
发疯似的催动战马,从丘陵后面冲了出来,迎着风雪,朝着那列还在不断喷吐火舌的钢铁怪物,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他们像一股黑色的洪流,从左右两个方向,席卷而来。
“来得好!”
步话机里,传来了张虎兴奋的咆哮。
李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酷的表情。
“张虎!”
“装甲步兵营,下车!以列车为掩体,自由射击!”
“告诉弟兄们,把训练时的本事都拿出来!”
“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火力!”
第587章 火力铁墙,血肉防线
“全体都有!下车!战斗队形展开!”
张虎的吼声,通过列车内部的广播,传遍了每一节运兵车厢。
“咔嚓!咔嚓!”
沉重的车厢侧门被猛地拉开,一股夹杂着冰雪和火药味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一个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端着手里的加兰德m1半自动步枪,动作迅捷地跳下列车。
他们没有丝毫慌乱,落地后立刻半蹲在地,以巨大的火车车轮和厚重的车厢底盘为掩体,迅速组成了一道疏密有致的散兵线。
三百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兵,在短短几十秒内,就沿着数百米长的列车两侧,构筑起了两道钢铁防线。
张虎自己则端着枪,站在一节车厢的连接处,这里视野最好。他看着从左右两翼风雪中冲杀而来的漠北骑兵,那黑压压的一片,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狗日的,还真有几分胆色!”张虎往手心里啐了一口唾沫,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全是即将大开杀戒的兴奋。
“重机枪!给老子先开火!”他对着步话机大吼。
“突突突突突突!”
命令下达的瞬间,列车顶部和前后平板车上架设的十几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发出了怒吼!
一条条炽热的火链,在黑暗的风雪中交织而出,像十几把巨大的镰刀,狠狠地斩向了冲锋而来的骑兵洪流。
子弹在空中拉出密集的曳光轨迹,构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无法逾越的死亡之网。
冲在最前面的漠北骑兵,距离列车还有三百多米。
他们脸上的疯狂和嗜血还未散去,就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火力铁墙迎面撞上。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上半身在一秒钟内,就被十几发重机枪子弹命中。
他身上的皮甲和他的身体,一起被撕成了碎片。整个人就像一个被砸烂的西瓜,在马背上爆成一团血雾。
他身下的战马,也被子弹拦腰扫断,悲鸣着翻滚在地,将后面的骑兵绊倒一大片。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密集的子弹,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倾泻在骑兵的冲锋队列中。
高速狂奔的战马,撞上这道由子弹组成的无形钢墙,下场只有一个,粉身碎骨。
有的战马前腿被瞬间打断,巨大的惯性让它和背上的骑手一起,脸朝下狠狠地栽进雪地里,被后面冲上来的同伴踩成肉泥。
有的战马胸口被子弹洞穿,鲜血狂喷,带着背上的主人冲出十几米后,才力竭倒地。
更惨的,是那些被交叉火力扫中的。
人和马,在短短一两秒内,就被切割成了无数块碎肉,残肢断臂混杂着内脏,在空中飞舞,然后噼里啪啦地掉在雪地上。
只是一个照面,短短十几秒钟,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骑兵,就消失了。
他们甚至没能冲进两百米的范围。
在列车前方,留下了一片由战马和骑兵的尸体、残骸堆积而成的血腥地带。
后面的骑兵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这是什么武器?
为什么唐人的弓箭,能射得这么快?这么密?还能发光?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几千年来纵横草原的骑兵战术,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血肉之躯,在钢铁风暴面前,显得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
“稳住!稳住!冲过去!冲过去他们就没辙了!”一个千夫长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嘶吼着,试图稳住即将崩溃的军心。
他说的没错,骑兵对付步兵,只要能冲进阵中,那就是一场屠杀。
但问题是,他们冲得过去吗?
“步兵营!三段射!”张虎看到敌人被机枪火力稍稍阻滞,立刻抓住了战机。
“第一排!开火!”
“砰砰砰砰砰!”
一百支加兰德m1半自动步枪,同时发出了清脆而致命的射击声。
这种不需要手动拉栓,扣一下扳机就能打出一发子弹的步枪,射速是漠北骑兵手中弓箭的数倍。
一百名老兵,冷静地瞄准那些在机枪火网中挣扎的漏网之鱼,精准地点名。
一个正试图绕过尸体堆的骑兵,眉心处爆出一朵血花,仰头栽下马。
一个挥舞着弯刀催促手下前进的百夫长,胸口被子弹击中,巨大的动能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了下去。
子弹打在人身上,是一个血洞。打在马身上,就是一个窟窿。
半自动步枪的精准点射,和重机枪的火力覆盖,形成了一种完美的互补。
“第二排!开火!”
“砰砰砰砰砰!”
第一排的士兵刚刚打完一个弹夹,立刻蹲下更换弹药。第二排的士兵无缝衔接,继续倾泻火力。
“第三排!开火!”
“砰砰砰砰砰!”
三段式的轮流射击,保证了火力的持续不断。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漠北骑兵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种密度的火力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甚至无法在马上稳定地拉开弓,就算偶尔射出几支箭,也软绵绵地落在几十米外,或者被厚重的列车装甲弹开,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冲锋,变成了送死。
后退,也无路可退。因为身后的炮兵阵地,还在不断地朝他们后方进行延伸轰炸,断绝了他们的退路。
前进是机枪和步枪组成的火墙,后退是榴弹炮炸出的火海。
这些不久前还凶神恶煞,将大唐工匠的头颅当作战利品的风狼骑兵,此刻彻底陷入了绝望。
“魔鬼……他们是魔鬼……”
“跑啊!快跑啊!”
终于,有骑兵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武器,不顾一切地调转马头,试图从火力的缝隙中逃离这个修罗场。
但这种溃逃,只是让他们死得更快。
一个逃兵的出现,会带动十个,一百个。
整个骑兵阵列,彻底乱了。他们互相冲撞,自相践踏,原本还算严整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张虎看到这一幕,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
“弟兄们!给老子狠狠地打!”
“把弹仓里的子弹,全都给老子打光!”
“为死去的工匠兄弟们报仇!”
“杀!”
三百名老兵齐声怒吼,手中的步枪喷吐出更加猛烈的火舌。
他们不再追求精准的点射,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将一排排子弹,泼洒向那群已经崩溃的敌人。
在列车前方两百米的范围内,残肢断臂堆积得越来越高,逐渐形成了一道半米多高的,由血肉和尸骸组成的“防线”。
鲜血,将洁白的雪地,彻底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风雪,似乎也因为这过于惨烈的杀戮,而变得小了一些。
第588章 铁龙再起,工程换轨
战斗结束得很快。
当最后一批试图逃跑的风狼骑兵被马克沁重机枪追着打成碎片后,整个战场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和远处炮弹爆炸的余音。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硝烟味和一股尸体被烧焦的古怪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列车两侧的雪地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尸体和战马的残骸,鲜血汇聚成一条条小溪,在冰冷的雪地上凝固成暗红色的冰。
张虎从车厢连接处跳了下来,一脚踩在黏稠的血泊里,发出“噗嗤”一声。
他看了一眼周围地狱般的景象,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娘的,总算是给那帮工匠兄弟出了口恶气。”他吐出一口烟圈,喃喃自语。
士兵们陆续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他们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战场,很多人都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即便是这些杀人如麻的老兵,也被眼前这过于高效的屠杀场面所震撼。
这就是……新武器的力量。
一个骑兵,在战场上是可怕的。一千个骑兵,是足以冲垮数千步兵的可怕力量。而一万名精锐骑兵,足以横扫天下。
但今天,近万名漠北最精锐的“风狼”骑兵,在一个小时之内,就被他们这几百人,依托一列火车,屠杀殆尽。
这种认知上的冲击,比战斗本身更让人感到心悸。
“打扫战场!收集所有能用的武器弹药!救治伤员!”张虎的大嗓门再次响起,将众人从失神中唤醒。
“俘虏呢?头儿?”一个排长问道。
张虎朝远处努了努嘴。在炮火覆盖区的边缘,还有几百个被吓破了胆,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漠北骑兵。
他们是这场屠杀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先绑起来,看好他们。”张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找个懂他们鸟语的,问问阿合马那个狗日的在哪儿。老子要亲自去把他脑袋拧下来。”
“头儿,不用找了。”
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不远处的一堆碎肉,“第一轮蜂巢弹落下来的时候,那个穿狼皮大氅的家伙就在正中间。“
”整个人都被钢珠打碎了,只剩下那件破皮子还认得出来。”
张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件被撕得破破烂烂的狼皮大氅,混杂在一堆不可名状的血肉之中。
“便宜这狗日的了。”张虎啐了一口,将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摁在雪地里。
李锐从指挥车厢走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战场,而是径直走到了那排挂着工匠头颅的木杆前。
他默默地看着那些已经僵硬的脸,一言不发。
“统帅……”张虎跟了过来,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把他们……好生安葬了吧。”李锐的声音很低沉,“等回到汴梁,查清楚他们的家眷,十倍抚恤。”
“是。”张虎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锐转过身,看向前方被拔掉的铁轨。
麻烦,才刚刚开始。
工程营的营长,一个叫陈山的中年汉子,带着几个技术员,已经跑到了断轨处进行勘察。
“情况怎么样?”李锐问道。
陈山的脸色很难看,他指着前方被破坏的地面,说道:“统帅,情况比我们想的要糟。“
”这帮畜生不光是把铁轨拔了,他们还把枕木全都烧了,连路基都给挖断了好几处。“
”最麻烦的是,他们挖了很多陷马坑,现在全被雪盖住了,根本不知道哪儿是实地,哪儿是坑。”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前方被破坏的铁轨,我们初步勘察,至少有两公里长。“
”如果要重新铺设路基,再一根根铺设枕木和铁轨,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和设备,在这种鬼天气下……没个三五天,根本完不成。”
三五天?
李锐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并州那边,连三个小时都等不起了。
“而且,”陈山搓着被冻得通红的手,继续说道,“气温太低了,很多机械的液压杆都有些运转不畅,柴油也开始变得粘稠。“
”弟兄们在外面待久了,手脚都冻僵了,效率大打折扣。”
这确实是目前最棘手的问题。
工业机械,同样畏惧严寒。
车厢里的士兵还好,但工程营的弟兄们,必须在零下几十度的暴风雪里进行户外作业。
李锐沉默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原地铺设,肯定是不行了,时间上来不及。
绕路?更不可能,这列火车就是沿着唯一的铁路线来的。
难道真的要被困死在这里?
李锐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系统……
对了,系统!
LV7之后,系统解锁了大量的工业和工程设备兑换权限。既然有架桥机,那会不会有更高效的铺轨设备?
“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刻返回车厢取暖!”李锐当机立断,“工程营,原地休整,补充热食和热水!张虎,派人警戒,看好俘虏!”
下达完命令,李锐立刻返回了自己的指挥车厢。
他关上门,对警卫说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
李锐坐到桌前,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了系统界面。
金色的系统面板,在他脑海中展开。
他直接跳过了武器兑换区,进入了“工业与工程”大类。
在铁路铺设技术的子目录下,除了之前兑换的“自动化铁路铺设机组”外,下面多出了几个新的选项。
【初级铁路快速抢修组件:包含轻型钢轨、枕木、道钉等,适用于低速线路修复,积分1000点/百米。】
这个不行,太慢了。
【中型铁路整体道床模块:将钢轨与高强度混凝土枕木预制成型,可快速拼接,适用于中速线路,积分点/百米。】
这个似乎可以!
李锐仔细看了看说明。这种模块,就像是预制好的积木,每一节都有固定的长度,自带枕木和扣件。
只要路基平整,用大型起重设备吊装到位,再用特制的连接件锁死,就能快速形成一条通路。
唯一的缺点是,它需要相对平整坚固的路基。而现在,前方的路基已经被破坏得乱七八糟。
李锐继续往下看。
【重型军用预制轨道模块(含自适应地基):采用高强度合金钢轨与复合材料枕木,模块自带可调节液压支撑桩,可适应20度以下坡度及部分软基地形。
模块化拼接,可由重型起重机械快速铺设。兑换价格:30万积分/百米。】
这个!就是这个!
李锐的眼睛亮了。
自带可调节的液压支撑桩!这意味着它对路基的要求极低!甚至可以像架桥一样,直接硬生生“砸”进冻土里,用液压桩自己找平!
虽然价格贵得离谱,两公里下来,就是六百万积分!
但现在,时间就是生命。别说六百万,就算一千万,李锐也得换!
在广州搞了那么多钱,不就是为了在这种关键时刻用的吗?
“系统!给我兑换两公里长度的重型军用预制轨道模块!”
【确认兑换20个单位(2公里)的“重型军用预制轨道模块”?将消耗积分600万点。】
“确认!”
【兑换成功!物品已存放至系统仓库,可随时投放至指定列车平板车厢。】
搞定!
李锐长舒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步话机,接通了工程营长陈山的频道。
“陈山,让你的人吃饱喝足,然后到列车中部的三号和四号平板车厢集合。”
“统帅,我们……”陈山有些疑惑,不知道统帅要做什么。
“别问了,执行命令。”李锐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把那几台大型蒸汽起重机开过来。等会儿,有大家伙要你们玩。”
第589章 冰原铺路,两小时奇迹
陈山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
半个小时后,工程营的士兵们喝着滚烫的姜汤,吃着高热量的肉干,身上的寒气总算驱散了不少。
他们按照命令,集结到了列车中部的三号和四号平板车厢旁。
这两节车厢原本盖着厚厚的帆布,看不出装了什么。
“统帅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车上还拉着备用铁轨?”一个年轻的工兵好奇地问。
“别瞎猜了,就算是备用铁轨,路基都毁了,怎么铺?”旁边的老工兵摇了摇头,一脸愁容。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李锐带着张虎走了过来。
他没有多废话,直接对陈山说道:“把帆布掀开。”
“是!”
几名士兵爬上车厢,费力地将冻得僵硬的帆布掀开。
帆布之下,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钢轨或者枕木,而是一块块巨大的、平整的钢板,严丝合缝地覆盖着整个车厢。
“这是……”陈山愣住了。
李锐没有解释,他走上车厢,在钢板的边缘处,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凹槽,然后将一个特制的钥匙插了进去,用力一拧。
“嗡!”
一阵低沉的电机启动声响起。
在所有士兵震惊的目光中,那巨大的钢板,竟然从中间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空间。
这赫然是两节经过特殊改造的、拥有巨大内部容积的系统专用运输车厢!
“所有人,后退!”李锐大声命令道。
士兵们下意识地向后退开。
李锐回到地面,对着步话机说道:“系统,投放重型军用预制轨道模块至三号、四号车厢。”
话音刚落,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两个深邃的车厢内部,凭空开始出现一节节巨大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物体。
那是一段段已经组装好的铁路模块!
每一节模块,长约十米,由两条黝黑的合金钢轨和数十根灰白色的复合材料枕木构成。
最奇特的是,在枕木的下方,还连接着密密麻麻的、如同蜘蛛腿一般的黑色液压支撑杆。
这些模块凭空出现,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整齐地码放在车厢内部,很快就填满了整个空间。
“我的老天爷……这是……这是仙法吗?”
“从……从空车厢里变出来的?”
“神迹!这绝对是大唐的神迹!”
工程营的士兵们,包括陈山在内,全都看傻了。
他们揉着自己的眼睛,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景象。这种凭空造物的手段,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张虎,也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他知道统帅有很多神奇的手段,但看到这么大的手笔,这还是第一次。
“都愣着干什么!”李锐的喝声,将众人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陈山!”
“到……到!”陈山一个激灵,连忙立正。
“看到这些模块了吗?”李锐指着车厢里的“积木”,“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铺的路。”
“把蒸汽起重机开过来!给我把它们吊起来,一节一节,拼到前面去!”
“连接处有自动锁扣,对准了放下去就行!下面的液压支撑桩会自动调整高度,扎进冻土里!”
李锐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解释了操作流程。
陈山毕竟是专业的工程营长,他很快就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明白了!统帅拿出了一种他无法理解,但绝对是跨时代的神器!
有了这种东西,别说路基被毁,就算前面是沼泽,恐怕都能硬生生铺出一条路来!
“都听到了没有!”陈山激动地对着手下大吼,“还他娘的傻站着干什么!都动起来!起重机就位!缆绳准备!“
”让漠北那帮孙子看看,什么叫大唐速度!”
“是!”
工程营的士兵们,也从神迹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比的自豪和狂热。
能参与这样的“神迹工程”,是他们一辈子的荣耀!
几台大型蒸汽起重机,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缓缓开到了平板车厢旁。
粗大的吊臂,在操作手的控制下,精准地探入车厢,勾住了第一节轨道模块的吊装环。
“起!”
随着操作手一声大喝,重达数十吨的轨道模块,被稳稳地吊离了车厢,悬在了半空中。
“往前!慢一点!对准前面的断轨处!”陈山亲自在现场指挥。
起重机吊着巨大的模块,缓缓向前移动。
在探照灯的强光照射下,模块被精准地放置在了断轨的尽头。
“咔嚓!”
模块前端的连接件,和原有的铁轨完美地扣合在一起。
紧接着,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听一阵“嘶嘶”的液压声,模块下方那几十根蜘蛛腿一样的支撑桩,开始自动伸长。
它们像一根根锋利的钢针,毫不费力地刺穿了坚硬的冻土,深深地扎了进去。
随后,这些支撑桩开始进行微调,有的伸长一些,有的缩短一些,在短短十几秒内,就将这十米长的轨道模块,调整到了一个绝对水平的高度。
第一节,铺设成功!
“好!太好了!”陈山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第二节!快!继续!”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后面的工作变得行云流水。
一节又一节的预制轨道模块,被不断地从车厢里吊出,像搭积木一样,向前延伸。
“咔嚓……嘶嘶……”
连接、锁死、液压桩自动找平……
原本需要数天才能完成的繁重工作,此刻变成了一场高效的、充满工业美感的流水线作业。
那些被俘虏的漠北骑兵,被押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如果说之前的炮火和机枪,让他们感受到了恐惧。
那么现在,眼前这幅钢铁巨龙自我修复的画面,带给他们的,是深入骨髓的、对一种未知文明的敬畏。
他们终于明白,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汉人王朝。
这是一个……拥有神明力量的国度。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两个小时后。
当最后一节轨道模块,被稳稳地铺设在两公里之外时,一条崭新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钢铁通途,在风雪中,重新连接了前方。
“报告统帅!铁路线,全线贯通!”陈山用步话机,向李锐发出了激动的报告。
李锐站在车头,看着那条在探照灯下延伸至远方的铁轨,点了点头。
六百万积分,花得值。
“呜!”
高亢而嘹亮的汽笛声,再次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装甲列车,这头沉睡了两个小时的钢铁巨兽,再次苏醒。
它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那些刚刚铺设好的崭新轨道,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
列车碾过风狼骑兵那已经被冻硬的尸骸,没有丝毫停顿,开始不断加速,向着并州的方向,全速狂飙。
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的战场。
车窗内,所有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坚毅。
并州,我们来了!
随着列车越来越接近并州,空气中的气味,也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一股混合着尸体腐烂和油脂燃烧的恶臭,顺着风,飘了过来,即便是关着车窗,也隐约能够闻到。
李锐举起望远镜,看向远方。
在地平线的尽头,并州一号主矿井的方向,冲天而起的光芒,不再是正常的火光。
那是一种……诡异的、幽绿色的火焰。
仿佛地狱之火,在人间燃烧。
李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是……尸体里的磷,在高温下燃烧时,才会产生的颜色。
漠北人,在用瘟疫和烈火,焚烧并州!
第590章 兵临城下,恶魔妖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并州城外,漠北联军的金帐大营之中,合不勒汗的心情很好。
金帐四周插满了大唐守军旗号的残片,这些战利品在风中猎猎作响,是他最得意的装饰。
帐内灯火通明,几个将领侍立两侧,等待主帅的最终攻击命令。
合不勒汗此时已经披上了全套战甲,腰间挎着那柄嵌金的弯刀。他准备亲自上阵,见证矿山的陷落。
根据前线的回报,并州矿山里的唐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们被困在那个乌龟壳里,弹药和食物都快耗尽了。
最妙的是,攻城营投掷的那些“礼物”,似乎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探子回报,矿井里已经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还有士兵在绝望中点火自焚。
瘟疫,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
“大汗,攻城营的巴图鲁将军派人来问,是否可以发动总攻了?”一个传令兵掀开帘子,快步走进,单膝跪地。
合不勒汗闻言,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
“总攻?当然!”他猛地拔出弯刀,刀尖指向帐外矿山的方向,“传我命令!让所有的投石机都装满!“
”天亮之前,我要踩着矿山的废墟,亲手把大唐的旗帜撕碎!”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合不勒汗走到金帐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看向远处那片在黑夜中燃烧着幽绿火焰的山脉。
“李锐……汉人的所谓战神……”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你的铁蛇,现在应该已经被阿合马拔掉了轨道,变成一堆废铁了吧?”
“我倒要看看,当你带着你那些所谓的精锐,在冰天雪地里活活冻死、饿死的时候,还会不会像传说中那么神气!”
他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在他看来,一条离了铁线就无法移动的“蛇”,再凶又能如何?
就在他准备下令,让亲卫备马,亲自去前线欣赏胜利的最后一幕时。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远方的地平线上传来。
“呜!”
那声音,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即便是隔着十几里地,在狂风的呼啸中,也清晰可闻。
“什么声音?”合不勒汗皱了皱眉。
他身边的亲卫和将领们,也都面面相觑。
“听着……像是牛角号,但又不像……”
“是风声吗?今天的风声,怎么这么怪?”
他们议论着,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风雪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移动的光点。
那光点,明亮得有些刺眼,而且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他们大营的方向,飞速靠近!
“那是什么?!”一个眼尖的将领指着光点,惊呼出声。
所有人都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们逐渐看清了,那不是一个光点,而是一头在黑夜中狂奔的钢铁巨兽!
它没有腿,却在两条平行的铁线上滑行。它身躯庞大,由一节节黑色的铁皮盒子组成,长得望不到头。“
”它的脑袋上,长着一只巨大而雪亮的“眼睛”,射出刺目的光芒。它的头顶,还不断喷吐着滚滚的黑烟和火星,像一头愤怒的恶龙。
而那奇怪的“呜呜”声,正是从这头怪物的嘴里发出来的!
“妖……妖怪!”
“是山里的精怪!是恶魔!”
“快!快去请萨满!”
整个漠北联军的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这些一辈子都在和牛马打交道的草原汉子,何曾见过这种东西?
火车,对于他们来说,是完全超脱于理解之外的存在。
它的巨大,它的速度,它的声音,它的光芒,都充满了非自然的、令人恐惧的压迫感。
连正在前线准备发动总攻的攻城营士兵,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那头从风雪中撕裂夜幕而来的“妖兽”,连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都毫无察觉。
一个年老的萨满,被几个士兵簇拥着,从帐篷里跑了出来。他看到远处的装甲列车,也是吓得面无人色。
他抓起一把骨头和羽毛,开始念念有词,手舞足蹈,试图用他的法术,“驱散”这个来自地狱的邪灵。
但那头“妖兽”,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速度更快了。
它发出的汽笛声,也变得更加急促和响亮,充满了挑衅和愤怒。
合不勒汗站在金帐前,脸色铁青。
他虽然也被这怪物的样子吓了一跳,但他毕竟是一军主帅,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这不是妖怪!”他大声呵斥着身边慌乱的士兵,“这是唐人的铁蛇!是李锐的援军到了!”
他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
阿合马的“风狼”万人队呢?他们不是去拔铁轨了吗?为什么这条铁蛇还能跑过来?难道……阿合马失败了?
一万名精锐的草原骑兵,连一条不会动的铁蛇都对付不了?
他不相信!
“慌什么!”合不勒汗拔出自己的金刀,指着远处的装甲列车,厉声喝道,“它就是一堆铁皮而已!“
”它没有腿,只能在铁线上跑!传我命令,所有骑兵,立刻上马!从两侧包抄!给我把它围起来!”
“我就不信,用人堆,还堆不死它!”
在主帅的强力弹压下,混乱的军营,总算恢复了一点秩序。
数万名骑兵,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开始朝着装甲列车移动的方向,进行迂回包抄。
他们试图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这头“怪物”困在中间。
而在十公里外,装甲列车的指挥车厢里。
李锐通过高倍望远镜,将漠北军营的混乱和调动,尽收眼底。
“统帅,他们好像想包围我们。”一名参谋担忧地说道。
“包围?”李锐冷笑一声,“就凭他们?”
他放下了望远镜。
“杨班长!”
“到!”
“看到敌军前沿那个最大的营地了吗?对,就是火光最亮,投石机最多的那个地方。”
“看到了,统帅!跟个大灯泡似的,想看不到都难!”
李锐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那就是他们的攻城营。并州的弟兄们,就是被这些东西折磨的。”
“独立炮兵团,所有火炮,立刻展开!”
“目标,敌军攻城营阵地!”
“给我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地方,从地图上给我抹掉!”
第591章 天降铁雨,炮毁连营
“好嘞!瞧好吧您!”
杨班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残忍。
他等这个命令,已经等了太久了。
从闻到空气中那股尸臭味开始,他心里就憋着一团火。现在,这团火终于可以爆发了。
“独立炮兵团!全体注意!”
杨班长的吼声,在炮兵专用的通讯频道里炸响,“紧急展开!一分钟之内,所有火炮必须进入战斗状态!”
“目标,正前方十公里,敌军攻城器械阵地!”
“坐标幺三五洞,方位洞洞幺!”
“十二门155毫米榴弹炮,高爆弹,三发急速射!”
“三十六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步覆盖!”
“都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一炮都不能打偏了!”
“是!”
频道里,传来各炮组指挥官整齐划一的怒吼。
装甲列车缓缓停了下来。
几节巨大的平板车厢侧面的挡板,“哐当”一声落下,露出了下面固定着的、一门门狰狞的钢铁巨炮。
士兵们动作娴熟地解开固定锁链,转动方向机和高低机,黑洞洞的炮口,在夜色中缓缓抬起,精准地指向了远方的目标。
与此同时,另外几节车厢里,独立炮兵团的士兵们,正推着自己的火炮。
通过临时搭建的斜坡,迅速下车,在列车旁边的空地上,快速构建起临时的炮兵阵地。
展开驻锄,调整炮口,装填炮弹……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了机械般的美感和效率。
不到一分钟,十二门m114型155毫米重型榴弹炮和三十六门105毫米榴弹炮,共计四十八门火炮。
如同四十八头蓄势待发的钢铁猛兽,昂首矗立在冰冷的雪原上,炮口齐刷刷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
并州矿区外围,漠北攻城营的阵地上。
巴图鲁将军,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的漠北汉子,正挥舞着马鞭,催促着手下的士兵做着最后的准备。
“快!都给老子快点!把那些涂满油的都给老子装上去!”
“大汗有令,天亮之前,必须拿下矿山!”
数十台高达十几米的巨型抛石机,吱吱呀呀地转动着。
士兵们抬着一具具已经腐烂发臭,外面包裹着浸满猛火油的毛毡的尸体,费力地放进抛石机的投掷篮里。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恶臭。
虽然远处那头“钢铁妖兽”的出现,让他们有些心神不宁,但在巴图鲁的严令下,他们还是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
在他们看来,那怪物再厉害,离得那么远,也够不着他们。
“所有抛石机,准备完毕!”一个百夫长跑过来报告。
“好!”巴图鲁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举起了手中的弯刀,正准备下达发射的命令。
就在此时,一阵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呼啸声,由远及近,瞬间在他们头顶放大!
“什么……”
巴图鲁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他抬起头,惊恐地看到,漆黑的夜空中,突然出现了十几个不断放大的小黑点。
那些小黑点,如同天外陨石一般,拖着致命的轨迹,精准地朝着他们的阵地砸了下来。
下一秒,太阳仿佛在他们的阵地上爆炸了。
“轰!轰轰轰轰!”
四十八发高爆弹,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在了密集的攻城器械阵地中。
一团团刺目到极点的橘红色火球,猛地膨胀开来,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了一片,整个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发生了一场毁灭性的地震。
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无数被点燃的碎石、木屑和金属碎片,向着四周疯狂席卷。
那些高达十几米,由坚固木材和牛筋制成的巨型抛石机,在爆炸的中心,被直接撕成了碎片。木屑纷飞,如同纸片一般。
投掷篮里那些涂满了猛火油的尸体,被瞬间引爆,化作一个个巨大的火球,反噬着周围的一切。
正在操作器械的数千名攻城营士兵,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在那超过三千度的高温和狂暴的冲击波中,被气化,或者被撕碎。
巴图鲁将军和他胯下的宝马,在第一轮爆炸中,就被掀飞到几十米的高空,然后被第二轮爆炸的冲击波,撕成了漫天血雨。
第一轮齐射刚刚结束,第二轮,第三轮炮弹,接踵而至。
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覆盖了整个攻城营的范围。
爆炸,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后,当炮声停歇,世界,瞬间安静了。
原本矗立着数十台巨型攻城器械,聚集着数千名士兵的阵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燃烧的火海和冒着黑烟的巨大弹坑。
再也看不到一台完整的抛石机。
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活人。
只有无数残缺不全的焦黑尸体,和燃烧的器械残骸,散落得到处都是。
旧时代最强大的攻城兵种,在现代重炮的超视距打击面前,甚至没能看到敌人的样子,就被从这个世界上,干净利落地抹掉了。
……
远处,正在迂回包抄的合不勒汗和他麾下的主力骑兵,全都勒住了马,呆若木鸡地看着这毁天灭地的一幕。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和恐惧。
“那……那是什么?”
“是天雷吗?唐人……会引动天雷?”
“攻城营……没了……全没了……”
一个将领嘴唇哆嗦着,指着那片火海,声音都在发颤。
合不勒汗的脸色,已经由铁青,变成了煞白。
他引以为傲的攻城营,他用来折磨并州守军的王牌,就这么……隔着十公里,被对方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给扬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原来,那条铁蛇,不光会跑,还会……隔着这么远,喷吐雷霆?
这不是战争,这是神罚!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根本不是一个凡人。
“大汗……我们……我们还上吗?”一个亲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合不勒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远处那列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狰狞和神秘的钢铁列车,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撤……撤退……”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然而,他想撤,李锐,会让他走吗?
就在漠北骑兵开始调转马头,准备逃离这片是非之地时。
“呜!”
那列火车,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汽笛声。
它没有后退,反而开始加速,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笔直地冲了过来!
“它……它过来了!”
“快跑啊!”
漠北骑兵的阵列,瞬间大乱。
李锐看着望远镜里,那群乱成一锅粥的敌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拿起步话机。
“张虎,杨班长。”
“让弟兄们都上车!”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592章 钢铁绞肉,骑兵噩梦
“所有人都上车!快!快快快!”
张虎和杨班长的大嗓门在雪原上此起彼伏地响起。
刚刚完成炮击任务的炮兵们,以最快的速度将火炮挂在牵引车上,重新开上平板车厢。
而负责警戒的步兵们,也迅速收缩防线,重新登上了运兵车。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呜!”
汽笛长鸣,装甲列车这头钢铁巨兽,再次咆哮着启动。
它没有选择追击那些已经溃散的漠北骑兵,反而沿着铁路主线冲入了并州矿区外围的工业区。
这里原本就配套修建了一条用于煤炭转运的环形铁路线,平日里跑的是矿车,如今却成了装甲列车的战场。
这条环形轨道,正好围绕着矿区外围的开阔平原,把漠北骑兵的主力夹在了轨道圈和矿山之间。
合不勒汗看到那列火车没有直接追来,而是绕着圈跑,先是一愣,随即大怒。
“它想干什么?戏耍我们吗?”
他认为这是对自己这个“草原之鹰”最大的侮辱。
“传我命令!”他抽出弯刀,遥指着正在环形轨道上不断加速的列车,厉声吼道,“所有勇士,随我冲锋!”
“我要亲手砍下李锐的脑袋!把这头铁牛,拆成碎片!”
被刚才的炮击吓破了胆的骑兵们,看到主帅身先士卒,又见到那“妖兽”似乎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只是在绕圈子,胆气又壮了起来。
“杀啊!”
“为了大汗!”
数万名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朝着那片环形平原,发起了冲锋。他们要用人海战术,将这头怪物彻底淹没。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装甲列车的速度,在平直的轨道上,被提升到了极致。
锅炉烧得通红,黑烟滚滚,时速很快就突破了八十公里!
这个速度,比草原上最快的宝马,还要快上一倍不止!
骑兵们拼了命地催动战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列火车,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风雪。
他们追不上!
“弓箭手!射击!”一个千夫长气急败坏地吼道。
数千名骑射手,在颠簸的马背上,勉强拉开弓,朝着列车射出了密集的箭雨。
“叮叮当当!”
无数的箭矢,射在厚重的钢铁装甲上,就如同挠痒痒一般,连个白点都留不下,就被纷纷弹开。
根本无法破防!
追不上,打不穿。
这些骑兵,瞬间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而李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所有车厢,打开侧面射击孔!”
“重机枪,步兵营,自由射击!”
“目标,所有骑着马的活物!”
“给他们上一课,什么叫移动堡垒!”
命令下达。
“咔啦啦……”
列车两侧,一扇扇厚重的装甲板被滑开,露出了一个个黑洞洞的射击孔。
下一秒,死神的交响乐,再次奏响!
“突突突突突!”
“砰砰砰砰砰!”
十几挺马克沁重机枪,和数百支加兰德m1半自动步枪,从列车两侧的射击孔中,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装甲列车,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高速移动的钢铁刺猬,一座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它沿着环形轨道高速行驶,而数万名漠北骑兵,就分布在轨道两侧的平原上。
这个场景,就像一个巨大的靶场,而那些骑兵,就是挤在一起,等着被打的活靶子!
一个正策马狂奔的漠北骑兵,突然感觉胸口一麻,低头看去,一个血洞正在不断扩大。
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整个人就失去了力气,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他旁边的同伴,看到他落马,刚想呼喊,一颗子弹就精准地钻进了他的眼窝,从后脑勺穿出,带出一蓬红白相间的浆液。
列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车厢里伸出的枪口,像死神的眼睛,冷酷地扫视着每一个目标。
骑兵的机动性,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往轨道方向冲,是迎着子弹冲。
他们想平行着跑,但马的速度根本跟不上火车。
他们想往外围逃,但那意味着要把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枪口之下。
追,追不上。
逃,逃不掉。
打,打不着。
数万名骑兵,被一列火车,戏耍在了股掌之间。
他们就像一群被猫玩弄的老鼠,除了绝望,什么也做不了。
合不勒汗冲在最前面,他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有几发子弹,擦着他的身体飞了过去,在他名贵的铠甲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划痕。
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冷。
他引以为傲的骑兵,他赖以成名的战术,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
时代,变了。
这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力量。
“撤……快撤!”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嘶吼。
但已经晚了。
整个战场,已经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装甲列车一圈又一圈地在环形轨道上飞驰,每一次经过,都会在骑兵的队列中,留下一条由尸体和鲜血铺成的道路。
骑兵的阵型,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们的士气,也彻底崩溃了。
无数的骑兵,扔掉武器,跳下战马,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求饶。
他们宁愿当俘虏,也不想再面对这头根本无法战胜的钢铁恶魔。
李锐在指挥车厢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对于他来说,这不过是捏死了一群比较烦人的苍蝇而已。
他拿起望远镜,在混乱的敌军中,寻找着那个穿着最华丽,身边亲卫最多的身影。
很快,他就锁定了正在狼狈逃窜的合不勒汗。
“杨班长。”
“在呢,统帅!”
“看到那个穿着金甲,骑着白马的胖子了吗?”
杨班长在炮队镜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咧嘴一笑:“看见了,跑得还挺快。”
李锐的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
“用一发高爆弹,送他上路。”
“别炸得太碎,我还要留着他的脑袋,去祭奠那些死去的工匠。”
第593章 枭首祭魂,坑道重逢
“明白!”
杨班长应了一声,立刻开始调整炮口。
对于他这样的老炮手来说,在几公里的距离上,用155毫米榴弹炮“点名”一个移动目标,虽然有些挑战,但并非不可能。
他没有选择常规的瞬发引信,而是换上了一枚延时引信的高爆弹。
这样一来,炮弹落地后不会立刻爆炸,而是会钻入地下半米再引爆,爆炸的威力会更加集中。
冲击波和破片会形成一个向上的杀伤锥面,既能保证威力,又不会把目标炸得太零碎。
“目标,敌军将领!一发装填,放!”
轰!
一声闷响,一枚炮弹呼啸而出。
正在狼狈逃窜的合不勒汗,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尖啸声。
他惊恐地抬起头,只看到一个小黑点,在他的视野里急速放大。
“不!”
他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
炮弹,精准地落在了他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炮弹像一颗铁犁,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松软的雪地里。
合不勒汗还没来得及庆幸,下一秒,他脚下的大地,猛地向上拱起。
轰!
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地下爆发出来。
合不勒汗和他胯下的宝马,被这股力量直接掀飞到半空中。狂暴的冲击波和无数高速飞行的破片,瞬间笼罩了他。
他身上的金甲,被撕成了碎片。他的身体,在空中解体。
当他残破的尸身重新落回地面时,已经变成了一堆难以分辨的血肉。
只有那颗还算完整的头颅,咕噜噜地滚出了老远,脸上还凝固着极度的惊恐和不甘。
“草原之鹰”,就此陨落。
主帅阵亡,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残存的漠北骑兵,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他们争先恐后地扔掉武器,跪地投降,整个战场上,跪满了黑压压的一片。
李锐放下了望远镜,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张虎,带人去打扫战场,接收俘虏。”
“把合不勒汗的脑袋给我找回来。”
“工程营,立刻出发,目标,一号主矿井!携带所有爆破和救援设备!”
“是!”
命令下达,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
与此同时,在并州一号主矿井的深处。
坑道里,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亡和绝望的气息。
仅存的几千名守军,蜷缩在坑道的各个角落。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很多人身上都带着伤。
更可怕的是,不少士兵正在剧烈地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这是瘟疫的征兆。
“咳咳……咳……”
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不断抽搐。
“水……给我点水……”他虚弱地伸出手。
旁边一个老兵,将自己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倒进了他的嘴里。
“省着点喝……我们……没水了……”老兵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们的水源,已经被漠北人投掷的腐烂尸体污染了。食物,也早在三天前就吃光了。
现在,他们只能靠着舔食岩壁上渗出的冰冷地下水,勉强维持生命。
“头儿……我们……还能撑多久?”年轻士兵绝望地问道。
守备营的营长,一个叫王铁山的中年汉子,拄着一把卷了刃的朴刀,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也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一条胳膊用布条吊在胸前,显然是受了重伤。
“援军……就快到了。”王铁山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但眼神,却依旧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充满了坚毅。
“援军?”
听到这两个字,坑道里响起了一阵苦笑。
“营长,别骗我们了……咱们的电报,六个多小时前发出去之后就彻底断了信号……汴梁那边,还不知道收没收到……”
“外面……外面已经被那些畜生用石头堵死了……他们还在外面放火……我们……我们是必死无疑了……”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坑道里蔓延。
王铁山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画饼充饥。
但是,作为主将,他不能倒下。一旦他流露出半点绝望,整个部队的军心,就彻底散了。
“都给老子听着!”王铁山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一口气,这个矿,就还是我们大唐的!”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站着死!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不能像个懦夫一样,在这里等死!”
他的吼声,在坑道里回荡,让那些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士兵,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坑道口的方向传来。
整个矿井,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头顶上簌簌地掉下许多灰尘和碎石。
“怎么回事?!”
“是……是矿井要塌了吗?”
士兵们惊恐地站了起来。
王铁山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难道,是漠北人用了更厉害的攻城武器?还是他们引爆了炸药,要彻底炸毁矿井?
他握紧了手里的朴刀,脸上露出了决绝的表情。
“弟兄们!跟老子一起,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他带头朝着坑道口的方向,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
剩下的士兵,也纷纷拿起武器,跟在了他身后。
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向了坑道口。
然而,当他们冲到距离坑道口还有几十米的地方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原本被数吨重的巨石和泥土堵得严严实实的坑道口,此刻,竟然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刺眼的阳光,从缺口外照射了进来,让这些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士兵,一时间难以适应。
紧接着,几个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土黄色军装,端着奇怪武器的身影,从缺口外冲了进来。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大唐的援军!都不要动!”
为首的,正是张虎。
他看到坑道里这些骨瘦如柴,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死人”,也是心里一酸。
“援……援军?”
王铁山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张虎和他身后那些精神饱满,装备精良的士兵,又看了看他们手里那面迎风招展的,崭新的大唐龙旗。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扔掉了手里的朴刀,这个在尸山血海里都未曾流过一滴泪的铁血汉子,在这一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唐天兵……万岁!”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却充满了无尽喜悦和委屈的呐喊。
他身后,那几千名劫后余生的士兵,也全都跟着跪了下来。
哭声,欢呼声,在整个坑道里,汇成了一片。
并州,保住了!
第594章 扑灭绿火,工业心脏
“快!医疗队!所有伤员,立刻进行检伤分类!”
“工程营!立刻对矿井结构进行安全评估!消防组,准备扑灭外部火源!”
“后勤组!把压缩饼干和肉罐头都给我搬过来!还有干净的水!”
李锐的声音,通过步话机,冷静而清晰地传达到了每一个单位。
在确认矿井内守军安全后,救援工作立刻有条不紊地展开。
张虎带着他的装甲步兵营,在矿井外围拉起了警戒线,收拢那些已经投降的漠北俘虏。
而工程营和医疗队,则成了救援的主力。
李锐亲自走进了坑道。
当他看到那些守军的惨状时,即便是以他的心性,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心酸和愤怒。
这些士兵,几乎每个人都瘦得脱了相,身上的军装破破烂烂,沾满了血污和泥土。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失去了灵魂。
但在看到大唐的旗帜和李锐身上那身笔挺的将官服时,那些空洞的眼神里,又重新亮起了光。
“统帅……”
王铁山在两个士兵的搀扶下,走到了李锐面前,想要行军礼,却因为身体过于虚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李锐连忙伸手扶住了他。
“辛苦了,王营长。”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都是大唐的英雄。”
一句简单的话,让王铁山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们……我们守住了……没有给您丢脸……”他哽咽着说道。
“我看到了。”李锐点了点头,“你们守住的,不只是一座煤矿,是大唐的未来。”
他转头看向那些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罐头,喝着清水的士兵,对身边的参谋说道:“立刻统计伤亡人数,所有伤员,优先救治。”
“阵亡的将士,登记好姓名,找到他们的骸骨,我们要带他们回家。”
“是!”
李锐的目光,落在了矿井外围。
那里,诡异的绿色火焰,还在熊熊燃烧。
被点燃的,是漠北人堆积如山的腐烂尸体和油脂。大火将矿井的入口区域,变成了一片火海,黑烟滚滚,恶臭熏天。
更可怕的是,这火焰,正在向矿井内部蔓延。
一旦引爆了矿井深处的煤层瓦斯,后果不堪设想。
“统帅,这火……不好灭啊。”工程营长陈山一脸凝重地说道,“普通的沙土和水,泼上去根本没用。那些油脂,会浮在水面上继续燃烧。”
这是古代战争中,最难缠的纵火方式之一。
“谁说要用普通的水了?”
李锐冷冷一笑。
他回到列车上,再次打开了系统界面。
在“特种装备”一栏里,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大功率消防水泵(含高压水枪及管线):可连接载具动力源,提供超高压水流。积分:5万点/套。】
【强效阻燃泡沫浓缩液:与水混合后,可生成大量阻燃泡沫,能有效隔绝氧气,扑灭油类及化学火灾。积分:1万点/吨。】
“系统,兑换两套大功率消防水泵,十吨强效阻燃泡沫浓缩液!”
【确认兑换?将消耗积分20万点。】
“确认!”
很快,两台如同小汽车般大小的红色水泵,和几十个巨大的白色塑料桶,就出现在了列车的平板车厢上。
工程营的士兵们,在陈山的指挥下,迅速将水泵卸下,并用粗大的管线,一头连接在列车锅炉的备用蒸汽出口,另一头,则连接到了一个巨大的混合罐。
士兵们将一桶桶白色的泡沫浓缩液,倒进混合罐里,再注入清水。
“加压!”
随着李锐一声令下,列车锅炉的阀门被打开,高温高压的蒸汽,瞬间涌入了消防水泵。
“嗡!”
水泵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两支比成年人大腿还粗的高压水枪,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死死抱住。
“喷射!”
“噗!”
两道粗大的、白色的水龙,从水枪的喷口中爆射而出!
那不是水,而是由无数绵密的白色泡沫组成的洪流!
巨量的阻燃泡沫,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向了矿井外的那片火海。
“滋啦!”
诡异的绿色火焰,在接触到白色泡沫的瞬间,就像遇到了克星一般,发出了剧烈的声响,然后迅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萎缩、熄灭。
泡沫覆盖在燃烧的尸体和油脂上,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的隔离层,彻底隔绝了空气。
不到十分钟,那片原本看起来无法扑灭的火海,就被彻底镇压。
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焦黑残骸,和覆盖其上的,如同积雪般的白色泡沫。
看到这一幕的并州守军,再次被深深地撼动了。
呼风唤雨,引动天雷,凭空造物,现在,又能喷出扑灭地狱之火的“神水”……
他们的统帅,到底……是何方神圣?
王铁山看着李锐的背影,眼神中,除了敬佩,更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狂热和崇拜。
火灭了,外围的威胁也解除了。
李锐命令医疗队,立刻对整个矿区进行全面的消毒,防止瘟疫进一步扩散。
同时,从汴梁紧急调拨的药品和医生,也将在后续通过火车,源源不断地运抵。
他走到被俘的漠北骑兵面前。
数万名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狼,此刻全都像温顺的绵羊一样,跪在雪地里,不敢抬头。
张虎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走到了李锐面前。
“统帅,合不勒汗的脑袋,给您带来了。”
李锐接过那颗头颅,走到了安放着大唐工匠和并州守军尸骸的临时墓地前。
他将合不勒汗的头颅,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弟兄们,安息吧。”
他对着那一片静默的坟冢,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从今天起,这并州煤矿,将用你们的名字命名。”
“大唐的工业心脏,将在这里,为你们,为所有为这个国家牺牲的人,永远强劲地跳动。”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
装甲列车的黑影,被拉得很长,如同一座沉默的丰碑。
远方,汴梁的方向,新的铁轨,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延伸而去。
一场决定大唐国运的工业保卫战,落下了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595章 隔离病患,战俘如山
李锐踏出坑道,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身后的坑道里,医疗兵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穿着罩衣,脸上戴着厚厚的口罩,正在给那些虚弱的守军做初步的检查和包扎。
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和痛苦的呻吟声,从坑道深处传来,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头慢慢地割着。
“统帅,情况不太好。”医疗队队长,一个叫孙立民的中年医生,快步走到李锐面前,摘下口罩,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以前是汴梁城里有名的大夫,被李锐半强制地征召进了军队。
“说。”李锐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初步诊断,坑道里的幸存者,至少有六成以上的人,都感染了疫病。”
孙立民的声音有些发颤,“就是漠北人投进来的那些腐烂尸体引起的。”
“病人先是高烧,然后剧烈咳嗽,咳出来的痰带血,肺部感染会迅速加重……最后活活憋死。”
“而且,这病传染得特别快,通过飞沫就能传给别人。”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按……按照以往的经验,一旦爆发这种规模的疫病,死亡率,至少在五成以上。我们带来的药,根本不够……”
周围的几个参谋和军官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
五成死亡率!
那意味着,这些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几千名英雄,还要再死掉一半?
这比让他们战死在沙场上,还要残忍。
李锐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他不是医生,但他知道,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一场大规模的肺部感染疫病,意味着什么。那基本就是一场无法控制的灾难。
“我们现在有多少人感染?”李锐问道。
“有明显症状的,已经超过两千人。还有很多人,可能处在潜伏期,根本看不出来。”
孙立民的额头上全是汗,“统帅,必须马上做出决断!必须立刻隔离!”
“把所有有症状的,和没症状的,彻底分开!不然,我们这些人,包括您的部队,全都有被感染的风险!”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兵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看向那些从坑道里出来的守军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恐惧。
这不是胆小,这是人类求生的本能。
王铁山正好被两个士兵搀扶着走出来,听到了孙立民的话。
他那张满是烟火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扑通”一声,又想跪下。
“统帅!您把我们救出来,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我们……我们不能再把病传给天兵们啊!”
他嘶哑地喊道,“您……您下令吧,把我们这些得了病的,都……都单独关起来!若真救不了,我们绝无怨言!”
他身后的那些守军士兵,虽然脸上写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但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
他们已经麻木了,也已经做好了随时去死的准备。
“关起来等死?”李锐转过头,看着王铁山,眼神里看不出喜怒,“你们是守住并州的大功臣,是大唐的英雄。我李锐,从来没有抛弃自己英雄的习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王铁山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李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锐不再看他,转头对孙立民下令:“孙医生,你的建议是对的。立刻执行隔离。工程营!”
“到!”陈山立刻跑了过来。
“在矿区东面,找一片开阔、通风、靠近水源的平地,用最快的速度,给我建起一座隔离营!”
“要分出重症区、轻症区、观察区,三个区域必须严格分开,不能有任何交叉!”
“另外,在主矿井周围,拉起三百米的隔离带,除了医疗人员,任何人不得靠近!”
“所有进出隔离区的人员,必须用石灰水和烈酒,对手、靴子、器械和外衣进行消毒,污染严重的衣物集中焚烧!”
“是!”陈山领命,立刻带着人去执行。
“医疗队,”李锐又看向孙立民,“把你们所有的药物都集中起来,优先救治重症患者。不够的,列出详细清单给我。我会想办法。”
孙立民张了张嘴,想说那些药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但看到李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并州矿区,这台刚刚停歇下来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地运转起来。
不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
看着远处工程营的士兵们开始热火朝天地搭建营地,李锐心里却在快速地盘算。
常规药物肯定是不行的。对付这种大规模肺部感染,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抗菌药。
青霉素。
系统里有没有?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界面。在“特种装备”一栏的最下面,他找到了一个“医疗物资”的子目录。
点开。
【盘尼西林(青霉素)粗制成品:可有效治疗大部分革兰氏阳性菌引起的感染。需进行皮试,过敏者禁用。积分:1000点/公斤。】
【磺胺粉剂:初级抗菌药物,可用于抑制细菌生长,处理外伤感染。积分:500点/公斤。】
【医用口罩、防护服、消毒酒精……】
各种基础的医疗物资,应有尽有。
李锐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系统没有在这方面掉链子。
虽然只是粗制成品,也不是对所有疫病都百分百有效,但在这个时代,这玩意儿已经接近神药。
他看了一眼积分余额。在广州充值了那批珠宝后,虽然具体数字还没来得及细看,但突破一亿五千万是肯定有的。
消耗了六百万铺路,二十万灭火,现在依旧是个天文数字。
“系统,先给我兑换一百公斤盘尼西林,两百公斤磺胺粉。还有一万套防护服和口罩,一吨消毒酒精。”
【确认兑换?将消耗积分30万点。】
“确认。”
这点积分,对他来说,九牛一毛。能救回几千条英雄的命,太值了。
处理完这件事,李锐感觉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睁开眼,正好看到张虎拎着他那把还在滴血的军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统帅,战场打扫得差不多了。他娘的,那些漠北狗,跪在地上的,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俺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三万多人!这帮狗日的,怎么处理?要不,全坑了?省粮食!”张虎咧着嘴,一脸的杀气。
在他看来,这些异族,杀了大唐那么多的工匠和士兵,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
“坑了?”李锐瞥了他一眼,“三万多青壮劳力,你把他们坑了?你知道现在大唐最缺的是什么吗?”
张虎一愣,挠了挠头:“缺啥?缺大炮?缺子弹?”
“缺人!”李锐吐出两个字,“缺能干活的人!修铁路,不要人吗?挖煤,不要人吗?以后建工厂,开矿山,哪一样不要人?”
他指着那些跪在雪地里,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漠北俘虏,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传我的命令,所有俘虏,全部收缴武器,脱掉他们的铠甲,登记编号。”
“皮袄和厚衣集中收缴,统一换发大唐编号的旧棉衣和毡衣,防止他们私藏刀具,也防止冻死浪费劳力。”
“然后,全部编入劳改营!”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战士,也不再是自由民。他们是战俘劳工,是大唐的财产!”
“想活命,就得给大唐干活!干活,就有饭吃。不干活,或者想逃跑的,就地处决!”
“我要让他们用自己的血和汗,来偿还他们欠下的血债!我要让他们,亲手为大唐的崛起,添砖加瓦!”
张虎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他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统帅,您这招实在是太高了!俺明白了!”
“这就去办!保证把这群草原狼,给您训成看家狗!”
说完,他兴冲冲地带着人,去“接收”那批新的“财产”了。
李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搭建的隔离营,和更远处那些跪着的俘虏。
战争,从来都不只是打打杀杀。打赢了,只是第一步。
如何把胜利的果实,最大化地转化为发展的资源,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这三万多漠北骑兵,在李锐眼里,已经不是敌人了。
他们是三万多个移动的劳动力,是三万多个能创造价值的工具。
并州煤矿,需要他们。大唐的铁路,也需要他们。
第596章 军心所向
夜幕降临,并州矿区的临时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几台从列车上搬下来的柴油发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为这里提供了充足的电力。
对于刚刚从黑暗坑道里被解救出来的并州守军来说,这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安全感。
指挥部的桌子上,摆着几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报告。
李锐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翻看着。
第一份,是伤亡统计报告。
“并州守备营,原编制五千三百二十一人。此役过后,幸存者,三千一百零二人。
其中,阵亡两千二百一十九人。幸存者中,重伤三百一十五人,轻伤一千二百余人,几乎人人带伤。另有超过两千人,确认感染疫病……”
念着报告的参谋,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王铁山就站在旁边,身上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军服,受伤的胳膊用绷带重新固定好,挂在胸前。
他听着这一串冰冷的数字,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
两千多个弟兄,就这么没了。
剩下的三千多人,还有一大半在跟疫病搏斗,生死未卜。
他这个营长,当得不称职啊!
“扑通!”
王铁山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这个铁打的汉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统帅!末将无能!请统帅责罚!”
李锐放下手里的报告,没有立刻去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道:“王营长,你抬起头,看着我。”
王铁山抬起头,满脸泪水。
“我问你,并州煤矿,丢了吗?”
“没……没有。”王铁山哽咽着回答。
“大唐的工匠,被漠北人屠戮了吗?”
“没有!我们拼死护着,大部分都撤进了主矿井!”
“你们投降了吗?”
“没有!死也没有!”王铁山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那你就没有罪。”李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你和你的弟兄们,在弹尽粮绝,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情况下,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死守孤城,保住了大唐最重要的工业命脉。”
“你们不是罪人,你们是英雄!”
“把所有阵亡将士的姓名,都给我一个不漏地登记好。他们的家人,按照最高标准的十倍进行抚恤!”
“家里有老人的,大唐给他们养老!家里有孩子的,大唐负责把他们养大成人,送他们读书!”
“告诉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儿子,他们的丈夫,他们的父亲,是为国捐躯的英雄!是大唐的脊梁!”
李锐的声音,在指挥部里回荡。
王铁山呆住了,他身后的几个守备营军官也呆住了。
他们以为,打了败仗,损兵折将,就算不被问罪,也肯定要受到责罚。
他们甚至做好了被编入敢死队,戴罪立功的准备。
可他们等来的,不是责罚,而是最高的荣耀。
“统帅……”王铁山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一个劲地流眼泪。
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了第二份报告。
这份报告,是关于那些牺牲的工匠的。
人数不多,只有几十人,都是在最开始的混乱中,没来得及撤退,被漠北骑兵的游骑杀害的。
李锐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些人,没有军衔,没有编制,甚至很多人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王二铁”、“李木匠”之类的代号。
但他们,同样是为了大唐的工业化,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把这些工匠的名字,和阵亡将士的名字,刻在一起。”李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明天一早,就在一号主矿井前,立碑!”
“这座煤矿,以后不再叫并州煤矿了。”
他抬起头,环视着指挥部里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天起,它叫‘英雄’煤矿!”
“一号主矿井,就用王营长的名字,叫‘铁山’矿井!二号矿井,就用阵亡的军官里,职位最高的那个人命名!”
“剩下的矿井,生活区,仓库,道路,全部用这次牺牲的将士和工匠的名字来命名!”
“我要让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知道,这片土地,是用谁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我要让他们的名字,永远刻在这片土地上,与大唐的工业血脉,融为一体!永世不朽!”
轰!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用牺牲者的名字,来命名这片工业区?
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是何等的魄力!
自古以来,只有帝王将相,才有资格留名青史,才有资格让自己的名字与山川河流联系在一起。
而现在,李锐,要将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耀,给予这些最普通的士兵和工匠!
王铁山彻底傻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他的名字,来命名一座矿井?
“不!统帅!不可!万万不可啊!末将何德何能……”他惊慌失措地连连摆手。
“这是命令。”李锐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看着王铁山,也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沉声说道:“我李锐治下的大唐,不看出身,不看门第,只看功劳!”
“谁为大唐流血,谁为大唐拼命,谁就是功臣,谁就该得到奖赏和荣耀!”
“你们,配得上这份荣耀。”
这一刻,指挥部里,所有属于原并州守备营的军官,全都“刷”的一声,单膝跪地。
这一次,他们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们的眼中,没有了悲伤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的光芒。
那是一种,愿意为眼前这个人,随时去死的狂热。
他们跪的,不再是上级,不再是统帅。
而是一种信念,一个承诺,一个全新的,属于所有普通人的世界。
“我等,誓死追随统帅!为大唐!万死不辞!”
整齐划一的吼声,从指挥部里传出,穿透了寒冷的夜空。
第二天清晨。
并州矿区的中心广场上,竖起了一块高达数米的巨大石碑。
石碑的最上方,是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英雄”。
下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两千多个名字。
李锐亲自带着所有的军官,和那些还能站起来的并州守军,站在这座石碑前。
他的身后,是列队整齐的装甲步兵营,和炮兵团的士兵们。所有人都脱下了头盔,神情肃穆。
张虎提着一个木盒子,走上前。
李锐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了合不勒汗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重重地放在了石碑前的祭台上。
“弟兄们,安息吧!”
李锐对着石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们的仇,已经报了。你们的血,没有白流。”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片土地的守护神。你们将亲眼看着,这座以你们的名字命名的矿山,如何支撑起一个全新的大唐!”
所有将士,跟着李锐,齐齐鞠躬。
“敬礼!”
张虎大吼一声。
所有大唐士兵,同时举起右手,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初升的太阳,冲破了云层,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也洒在了那座刻满了名字的石碑上。
每一个名字,都在闪闪发光。
第597章 使命感
祭奠仪式结束之后,整个并州矿区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悲伤和绝望,被一种庄严而沉重的使命感所取代。王铁山和他的部下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他们不再是等待救援的残兵败将,而是“英雄”煤矿的守护者。这份从天而降的荣耀,让他们挺直了腰杆。
但李锐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而放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精神上的激励,固然重要。但支撑一场战争,一个国家的,终究是冰冷的物质。
回到临时指挥部,他立刻召集了炮兵和后勤的负责人。
“杨班长,把这次北上作战的弹药消耗,给我报一遍。”李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是,统帅!”杨班长站得笔直,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得密密麻麻。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报告统帅!自装甲列车离开汴梁北上,至并州之战结束,我独立炮兵团及列车直属炮兵单位,共计消耗——”
他深吸了一口气,念出了一连串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数字。
“155毫米榴弹炮炮弹,合计消耗一百九十二发!”
“其中,高爆弹一百七十八发,穿甲高爆弹两发,人员杀伤弹两发,延时引信高爆弹一发,照明弹九发。”
“105毫米榴弹炮炮弹,合计消耗三百二十七发!全部为高爆弹!”
“82毫米迫击炮炮弹,消耗四百一十发!”
“马克沁重机枪子弹,消耗十一万三千发!”
“加兰德m1步枪子弹,消耗七万八千发!”
“勃朗宁手枪子弹,消耗约三千发。”
“手榴弹,消耗一千二百枚。”
……
杨班长每念出一个数字,指挥部里的空气就仿佛凝重一分。
张虎站在一边,听得眼皮直跳。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么多弹药,要是换成金银,得堆成多高的一座山?
尤其是炮弹的消耗,简直是骇人听闻。
光是155和105两种大口径炮弹,加起来就消耗了超过五百发!
要知道,在江南打那个乌龟壳一样的坞堡,也不过就用了几十发。
打佛郎机舰队,岸炮加舰炮,消耗也不到一百发。
而这次北上,从伏击风狼万人队开始,到炮轰漠北攻城营,再到最后的零星炮击,弹药消耗量,是前面几次战役的总和还要多!
杨班长念完,合上了本子,补充道:“统帅,目前我们所有155榴弹炮的备弹,平均每门炮只剩下不到三十发。”
“105榴弹炮的情况稍好,但也只剩下不到五十发。”
“重机枪和步枪子弹的消耗也很大,尤其是加兰德步枪弹,三百名老兵几乎把随车带来的储备打空了一半。”
“如果再遭遇一场同等规模的战斗,我们的炮兵,最多只能支撑半个小时的全力开火。”
指挥部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份冰冷的账单给镇住了。
这就是现代战争的代价。
每一次惊天动地的炮火覆盖,每一次摧枯拉朽的火力犁地,背后都是天文数字般的物资消耗。
李锐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这些数字,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
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稍微少一些。这得益于杨班长他们精准的炮击,和步兵们高效的射击,没有浪费太多的弹药。
但他心里清楚,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他的军队,对系统的依赖,太严重了。
尤其是炮弹、无烟火药、精密枪械这些东西,目前大唐的工业体系,还完全无法自主生产。
所有的补充,都必须依靠系统积分兑换。
而积分,则需要海量的金银来充值。
这次南下,虽然抄了江南、泉州、广州的家,获得了巨额的财富,积分余额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但钱,总有花完的一天。
这次打的是落后的漠北骑兵,弹药消耗就如此巨大。
将来,如果对上来自海上的,拥有了早期火炮的西方殖民者,战争的规模和强度,只会越来越大。
到时候,弹药消耗,将会是一个无底洞。
如果有一天,自己找不到足够的金银来充值,或者系统突然出了什么问题,那他这支看似无敌的军队,就会立刻变成一堆动不了的废铁。
到那时,手握利刃的敌人,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将大唐撕成碎片。
这种命运被别人攥在手里的感觉,让李锐极度不爽。
“必须,尽快建立起我们自己的,完整的军工体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从炼钢,到机械加工,再到化工,一样都不能少!炮管、炮弹、子弹、火药,所有的一切,都必须能自己造出来!”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从未如此清晰和坚定过。
大型工业母机已经有了,泉州的钢铁厂和船厂也打下了基础。并州的煤矿也保住了。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些点,串联成线,再扩展成面。
这是一个比打赢一场战役,要艰难百倍,也重要百倍的任务。
“我知道了。”李锐停止了敲击桌面的手指,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弹药的问题,我会解决。”
“在下一批补给抵达之前,所有人,节省使用弹药。非战斗情况下,禁止任何形式的实弹训练。”
“是!”众人齐声应道。
“后勤部,”李锐又转向后勤参谋,“立刻统计列车上剩余的煤炭、柴油、食物、药品等所有物资,给我一份详细的清单。”
“我要知道,我们这只铁王八,还能在这里支撑多久。”
“明白!”
“另外,”李锐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通讯兵的身上,“给我接汴梁,我要和宗泽通话。”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前线打得再热闹,后方要是跟不上,一切都是白搭。
现在,是时候让汴梁那个大管家,也感受一下前线的压力了。
李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矿区。
远处,劳改营的雏形已经建立起来。
数万名漠北俘虏,在张虎手下士兵的枪口和鞭子下,像蚂蚁一样,开始清理战场,搬运石头,修建营房。
更远处,隔离营里,灯火点点,孙立民和他的医疗队,正在与死神赛跑。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但李锐的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必须小心翼翼,走好每一步,不能有任何的差错。
因为他输不起。
他背后,是这个刚刚萌芽的新生国家,是无数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
“妈的,压力山大啊……”李锐在心里,用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语言,默默地骂了一句。
但随即,他的眼神,又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有压力,才有动力。
只要系统还在,只要积分足够,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先把眼前的麻烦处理完,然后,就是全力发展工业!
只有把造血能力,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才能睡个安稳觉。
第598章 草原新奴
并州矿区东侧的一片开阔地上,一座巨大的营地,在短短一天之内,就拔地而起。
这里没有坚固的营房,只有一排排用木头和帆布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窝棚。
四周,是两道高高的,用削尖了的木桩和铁丝网组成的围栏。
围栏外,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用沙袋堆起来的机枪哨塔,黑洞洞的枪口,冷冷地注视着营地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就是李锐下令建立的一号劳改营。
三万多名放下了武器的漠北骑兵,被分批押送到了这里。
他们的金甲、皮袄、弯刀、弓箭,所有能代表他们战士身份的东西,都已经被剥得一干二净。
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根本无法抵御严寒的单衣。曾经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雄鹰,如今,变成了一群瑟瑟发抖的鹌鹑。
张虎站在劳改营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看着这群俘虏,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都给俺听好了!他通过一个铁皮扩音器,对着营地里黑压压的人群吼道,声音被放大了几十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从今天起,你们的命,就是大唐的!你们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奴隶!
在这里,没有大汗,没有千夫长,没有百夫长!只有干活的奴隶和监督你们的监工!听懂了没有?
俘虏们一片死寂,大多数人都听不懂汉话,只是茫然地看着这个凶神恶煞的唐军将领。
不过,这不重要。
张虎身边,站着几个从俘虏中挑选出来的,懂汉话的倒霉蛋。他们的任务,就是翻译。
当翻译把张虎的话,用生硬的漠北语喊出来后,人群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奴隶!
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刺进了每一个漠北骑兵的心里。
他们是草原上的狼,是长生天的子孙,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
我们是勇士!不是奴隶!
要杀就杀!不做奴隶!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看起来像是个小头目的漠北汉子,突然站了出来,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愤怒地咆哮道。
他的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随着他的吼声,他身边的几十个骑兵,也跟着站了起来,用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瞪着张虎。
他们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
张虎看着那个带头闹事的家伙,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种刺头。不杀几个,怎么能镇住这几万头野狼?
很好,很有精神。张虎慢慢地放下扩音器,从腰间拔出了他的勃朗宁手枪,拉开了保险。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带头的漠北汉子,看到张虎拔枪,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挺起了胸膛,眼中露出一丝轻蔑。
在他看来,这种小巧的铁疙瘩,能有什么威力?还不如一把弯刀来得实在。
你想干什么?用这个小玩意儿吓唬我?他嘲讽道。
张虎没说话,只是抬起了手臂,将枪口对准了他。
一声清脆的枪响。
那个漠北汉子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了。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正在那里慢慢扩大。
一股剧痛,紧接着传遍了全身。他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被飞快地抽走。
你……他指着张虎,想说什么,但嘴里却涌出了大口的鲜血。
砰!砰!砰!砰!
张虎面无表情,连续扣动扳机。弹匣打空,他动作流畅地退匣换弹,枪口几乎没有停顿。
一个弹匣接一个弹匣,跟在那个汉子身后站起来的几十个骑兵,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每一个人的额头上,都多出了一个精准的血洞。
枪声停歇。
整个劳改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血腥而高效的屠杀,给吓傻了。
他们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几声爆响,那些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同伴,就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那是什么妖术?
为什么那个唐军将领,只是动了动手指,就能在几十步外,取人性命?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俘虏们的心中蔓延开来。
张虎吹了吹枪口的青烟,把手枪插回枪套,重新拿起了扩音器。
还有谁,想当勇士的?站出来,俺成全他!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恶魔。
这一次,再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了。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他们看向张虎的眼神,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恐惧。
很好,看来大家都是聪明人。张虎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再重复一遍规矩!
从明天开始,你们所有人,都要干活!挖煤,修路,建房子!每天干满六个时辰!
干活的,每天两顿饭,一顿是米糊糊,一顿是黑面包。虽然不好吃,但能让你们吊着命!
第599章 统帅要进重症区
并州矿区,东侧。
刚刚建起没两天的隔离营,已经成了所有人谈之色变的地方。
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石灰水、草药和某种说不出的腐烂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只是靠近,就让人胸口发闷。
三道高高的木栅栏,将这里分成了三个区域:观察区、轻症区和重症区。
最里面的重症区,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铁。
“咳……咳咳……”
剧烈而痛苦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呻吟。
大部分躺在简陋床铺上的并州守军,都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有些人已经陷入了昏迷,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守住矿井”、“援兵……援兵来了吗”之类的胡话。
孙立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他身后的几个学徒,也是一个个脸色煞白,动作都有些迟缓了。
“孙先生,又……又走了三个。”
一个年轻的学徒声音发颤,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托盘,不敢去看。
孙立民疲惫地摆了摆手,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来。
昨天夜里,重症区里一夜之间就死了十几个人。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恐慌,正在无声地蔓延。
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同样凝重。
李锐刚听完孙立民的最新报告,眉头紧锁。
“统帅,情况不妙。”
孙立民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力感。
“这种疫病发作太快,一旦高烧不退,肺里就像被火烧一样,咳出来的都是带血的浓痰。”
“我们用的那些清热解毒的方子,根本压不住。”
“再这样下去,重症区里的弟兄们,恐怕……恐怕撑不过三天。”
王铁山站在一旁,那条没受伤的胳膊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他听着孙立民的话,身体又开始发抖。
好不容易从坑道里活下来,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弟兄们一个一个在这里病死?
“扑通!”
王铁山再次跪倒在地,这个刚被李锐扶起来没两天的汉子,眼圈红得吓人。
“统帅!求您给弟兄们一个痛快吧!”
他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与其让他们这么活活被病痛折磨死,不如……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
“末将愿意亲自动手,送他们上路!”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守备营的军官也都红了眼,却没人敢出声。
他们都清楚,王铁山说的是心里话。
眼看着昔日的袍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那种煎熬,比自己死了还难受。
李锐没有说话,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被栅栏围起来的死亡之地。
被抛弃的恐惧,比疫病本身更可怕。
一旦人心散了,别说救治,整个矿区都会立刻崩溃。
“张虎。”
李锐忽然开口。
“到!”
张虎立刻站直了身体。
“去医疗队,把最好的那批防护服、口罩和手套拿一套过来。”
张虎愣了一下:“统帅,您要那个干嘛?”
“我要进重症区看看。”
李锐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什么?”
“不行!绝对不行!”
指挥部里瞬间炸开了锅。
孙立民第一个冲了上来,急得脸都白了。
“统帅!万万不可!”
“那里面的疫病,都是通过飞沫传染的,凶险无比!”
“您是万金之躯,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冒险!”
“是啊统帅!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大唐怎么办?”
王铁山也顾不上跪着了,爬起来就想去拦。
张虎更是直接把门一堵,梗着脖子说道:“统帅,要去也是俺去!俺皮糙肉厚,不怕!您不能去!”
李锐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让所有人都无法抗拒的威严。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也没有慷慨激昂地演说,只是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为大唐守住了矿井,现在,轮到大唐守着他们。”
说完,他推开挡在门口的张虎,径直朝外面走去。
“备车!去隔离营!”
留下指挥部里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矿区。
“听说了吗?统帅要亲自进重症区!”
“真的假的?那地方进去不就等于送死吗?”
“千真万确!车都往那边开过去了!”
所有还能动弹的并州守军,都自发地从营房里走了出来,聚集在通往隔离营的道路两旁。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辆军车,朝着那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地方驶去。
隔离营外,气氛更是紧张到了极点。
轻症区和观察区的士兵们,都挤在栅栏边,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他们的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当李锐从车上下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孙立民带着人,捧着一套崭新的白色防护服,手都在抖。
“统帅,您……三思啊!”
李锐没有理会他,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起那套看起来有些古怪的衣服,在几个技术兵的帮助下,一层一层地穿在身上。
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穿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周围的士兵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他们看不懂那身白色的衣服有什么用,但他们能看懂统帅的行动。
那是一种承诺。
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的承诺。
穿戴完毕,李锐一步步走向重症区那道象征着死亡的大门。
守门的士兵想要阻拦,却被李锐的眼神制止了。
“打开。”
“统帅……”
“打开!”
大门缓缓打开,里面那股浓重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李锐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第600章 统帅守着你们
重症区的木门在李锐身后缓缓关上,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外面的喧嚣和紧张,瞬间被隔绝。
里面,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静,以及一声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痛苦声响。
几十双浑浊的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这些眼神里,有麻木,有惊讶,还有一丝深深的疑惑。
他们不认识这个穿着一身白色怪异服装的人是谁,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个人不怕他们,不怕这里的瘟疫。
李锐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因高烧而扭曲的脸。
他看到了太多在坑道里见过的面孔,那些曾经用身体堵住坑道入口,用最后的力气喊着“大唐万岁”的汉子,如今却像一堆破败的柴草,无力地躺在这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孙立民。”李锐通过防护面罩,声音显得有些沉闷。
“属下在!”跟进来的孙立民,声音都在发抖。
他行医半生,从未见过哪个上位者,敢亲身踏入这种九死一生的疫区。
“从现在开始,严格执行分区治疗。”李锐一边走,一边下达命令,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高热昏迷的,优先用药。”
“体温超过三十九度的,用酒精擦拭身体物理降温。”
“外伤并发感染的,配合磺胺粉清创。”
“所有医护人员,必须先做好自身防护,轮班休息,谁也不准倒下!”
“还有,所有药物的使用,必须登记到人,记录下时间和用量,我要看到最精确的数据。”
孙立民一边听,一边用力点头,拿着炭笔的手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
统帅的命令,条理清晰,逻辑分明,让他混乱的脑子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李锐走到一个最靠里的床铺前。
床上躺着一个很年轻的士兵,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他就是之前在坑道里,第一个哭着喊“我们有救了”的那个小兵。
此刻,他神志还算清醒,看到李锐走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别动。”李锐按住他的肩膀,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
高烧,咳血,呼吸困难,典型的急性肺部感染症状。
“统帅……”年轻士兵的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们……是不是……要被丢在这里……等死了?”
这个问题,问出了这里所有清醒士兵的心声。
他们不怕死在战场上,却怕这样毫无尊严,像垃圾一样被抛弃,在病痛中孤独地死去。
李锐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你们是英雄”之类的大话,只是伸出手,隔着厚厚的手套,握住了那个年轻士兵滚烫的手。
那只手很瘦,布满了伤痕和老茧,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听着。”李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刘……刘小石。”
“好,刘小石,我记住你了。”李锐的声音,通过面罩传出来,清晰而有力。
“你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大唐就不会放弃你。”
“我李锐,也不会放弃你。”
刘小石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一股热流,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想说什么,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但他那只被握住的手,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反握住李锐。
仿佛握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刘小石听的。
整个重症区里,所有还清醒的士兵,都听到了。
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们看着那个穿着白色怪异服装的挺拔身影,看着他蹲在一个最普通的小兵床前,握着他的手,许下承诺。
恐惧,并没有消失。
但一种比恐惧更强大的东西,正在他们的心底里生根发芽。
那是一种被称之为“希望”的东西。
隔离营外,王铁山和其他守军军官,都死死地扒在栅栏上,紧张地看着里面的动静。
他们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但他们能看到统帅的身影,在每一个病床前停留,在跟每一个弟兄说话。
“统帅……他真的在救我们……”一个军官喃喃自语,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王铁山没有哭,他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他这个营长,在弟兄们最绝望的时候,想的是给他们一个痛快。
而统帅,想的却是把他们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高下立判。
从这一刻起,王铁山的心里,对李锐的感情,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也不仅仅是感激和敬畏。
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仰。
李锐在重症区里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把每一个病人的情况都大致了解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典型的细菌性肺炎,混合了战场创伤引发的感染。
在这个时代,这是必死之症。
但在他这里,不是。
“孙立民,把你的人分好组,严格按照我说的流程来。”走出重症区,李锐对孙立民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我兑换的那些盘尼西林,是关键。”
“先给所有重症病人进行皮试,没有不良反应的,立刻进行注射治疗。”
“记住,剂量和时间,一定要精确!”
“盘……盘尼西林?”孙立民念着这个拗口的名字,满脸疑惑。
“统帅,那白色的粉末,真的能……救命?”
他心里实在是没底。
行医一辈子,他从未听说过有什么药,能把烂了的肺给救回来。
“它能不能救命,明天早上,你来告诉我。”
李锐丢下这句话,脱下防护服,扔进专门的焚烧桶里,转身上了车。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从他踏入重症区的那一刻起,这座死亡之营的人心,已经稳住了。
剩下的,就交给科学。
夜里,孙立民带着他的医疗队,在重症区里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按照李锐的指示,先用一种小剂量的药液在每个病人的手臂上做了测试。
然后,把那些神秘的白色粉末,用盐水溶解后,小心翼翼地注入到通过了测试的重症病人体内。
整个过程,充满了未知和忐忑。
外面的士兵们,也没有一个睡得着。
他们围在隔离营外,远远地看着里面透出的灯火,默默地为里面的弟兄祈祷。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601章 这药能把人拉回来
一夜无眠。
对于隔离营内外的所有人来说,这都是最煎熬的一夜。
重症区里,哀嚎和呻吟声并未停止。
高烧带来的抽搐,肺部灼烧般的剧痛,依旧在折磨着每一个病人。
夜里,又有两个人没能撑过去,在昏迷中停止了呼吸。
这个消息,让守在隔离营外的士兵们,心都沉到了谷底。
统帅带来的“神药”,难道也没有用吗?
王铁山一夜没合眼,就站在栅栅外,像一尊雕像。
他身后的几个军官也是一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并州矿区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时,重症区里,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那种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似乎减少了很多。
“怎么没动静了?”
“不会是……”
“不会是都……”
一个士兵不敢再说下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重症区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孙立民像一阵风似的从里面冲了出来,他跑得太急,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根本顾不上一身的狼狈,也顾不上花白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复杂神情,朝着临时指挥部的方向,连滚带爬地跑去。
“有效!”
“有效了!”
“神了!”
“简直是神迹啊!”
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穿透力,整个矿区的人都听见了。
“什么有效了?”
“孙先生在喊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铁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拖着伤臂,一把拦住孙立民,急切地问道:“孙先生!里面!里面的弟兄们怎么样了?”
孙立民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抓住王铁山的手,语无伦次地大喊道:“活了!”
“活下来了!”
“第一批用药的重症病人,一共二十八个,除了夜里没撑住的那两个,剩下的二十六个人,有十八个人的高烧开始退了!”
“咳血也明显减轻了!”
“还有……还有五个人,今天早上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下一整碗米汤了!”
轰!
这个消息,像是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子里炸开。
能喝下米汤了?
高烧退了?
这怎么可能!
昨天还一个个都快断气了,今天就能喝米汤了?
那白色的粉末,到底是什么神丹妙药?
短暂的死寂之后,隔离营外,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紧接着,欢呼声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哭声。
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和绝望,而是因为喜悦,因为看到了那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希望!
一个个铁打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互相拥抱着,用力地捶打着对方的后背,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泄着积压在心底的情绪。
“活了!弟兄们有救了!”
“呜呜呜……太好了……太好了!”
王铁山也呆住了,他松开孙立民,难以置信地看着重症区的方向。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行热泪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猛地转身,朝着指挥部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统帅!大恩大德!末将和并州三千弟兄,永世不忘!”
他身后,所有还能站着的并州守军,“刷”的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这一跪,是发自肺腑的,是对救命之恩的最高敬意。
这一幕,也被远处劳改营哨塔上的监工,和一些被押出来干活的漠北俘虏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听不懂唐军在欢呼什么,但他们能看到那些唐兵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那些唐人疯了吗?又哭又笑的。”一个俘虏小声地问同伴。
“不知道,好像是那些快死的病人都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
“怎么可能!”
“中了瘟疫的人,只有烧死一条路,这是长生天的规矩。”一个看起来有些见识的漠北百夫长,满脸不信。
可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他们亲眼看到,昨天还死气沉沉的隔离营,今天早上开始,不断有医护人员端着热气腾腾的米粥和汤药进去。
甚至,他们还看到有几个能自己走路的轻症病人,被转移到了观察区。
这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在草原上,得了这种病的牛羊和人,下场只有一个,就是被部落抛弃或者活活烧死,以免传染更多的人。
这是千百年来的生存法则。
可这些唐人,不但没有烧死那些病得快死的同伴,反而还把他们救活了?
那个唐军的统帅,到底是什么人?
他能召唤雷霆和火焰,屠杀数万大军。
他也能拿出神奇的白色药粉,让死神都退避三舍。
恐惧,在俘虏们的心中,又增添了一层新的色彩。
那是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深深的敬畏。
临时指挥部里,李锐刚刚放下手里的报告。
报告是孙立民派人送来的,上面用颤抖的笔迹,详细记录了第一批盘尼西林使用者的体征变化。
体温曲线,呼吸频率,咳血状况……
一切数据,都表明,盘尼西林起效了。
而且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这些古代士兵的身体,从未接触过抗生素,体内没有任何耐药性,一旦用药,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妈的,总算把这口气喘过来了。”李锐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绑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丝。
救活这些士兵,不仅仅是出于人道,更是出于政治和军事的需要。
这三千多残兵,是“英雄”煤矿的象征。
他们活下来,并且活得有尊严,才能真正把“英雄”这两个字,刻进所有大唐军人的心里。
但同时,李锐心里也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一百公斤的盘尼西林,听起来很多,但面对两千多名感染者,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这一次,又烧掉了十几万积分……”
他在心里盘算着。
兑换药品,只是应急。
真正的解决之道,还是得靠自己。
“无烟火药、炮弹、子弹……现在又多了一个抗生素。”
李锐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大唐的工业化,要走的路还很长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矿区里,悲伤的气氛已经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和活力。
是时候,让所有人都动起来了。
“传我命令。”李锐对门口的警卫说道。
“让张虎来见我。”
第602章 干活的奴隶能活命
疫病被初步压制住的消息,像一针强心剂,让整个并州矿区重新焕发了生机。
恐惧的阴云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废待兴的忙碌。
李锐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一号劳改营的大门被轰然打开。
三万多名漠北俘虏,在经历了最初的死亡恐惧和几天的饥饿之后,一个个都变得老实了许多。
张虎叼着烟,站在劳改营门口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他那个标志性的铁皮扩音器,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
“都他娘的给俺听好了!”
巨大的噪音,让所有俘虏都精神一振,畏惧地看向高台上的那个煞神。
“从今天起,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想吃饭,就得给老子干活!”
“清理战场,搬石头,修房子,挖煤!”
“谁他娘的也别想偷懒!”
几个作为翻译的倒霉蛋,连忙把张虎的话用漠北语喊了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站出来喊什么“我们是勇士”了。
前几天那几十个被当场爆头的“勇士”,尸体还在营外的坑里埋着呢。
“都听清楚了规矩!”
张虎继续吼道。
“每天干满六个时辰!”
“干得好的,有黑面包吃!”
“干得不好的,就喝米糊糊!”
“想偷懒耍滑的,鞭子伺候!”
“要是谁敢跑,或者敢闹事……”
张虎顿了顿,指了指营地四周那些高耸的机枪哨塔。
“看到那些铁家伙没有?”
“谁的腿快得过它,尽管试试!”
俘虏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就像死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一股寒意,从所有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很快,三万多俘虏被分成了上百个小队,每队三百人,由一名大唐士兵和几个拿着鞭子的“监工”看管。
这些监工,是从俘虏中挑选出来的,懂汉话,也足够机灵。
为了能多吃一个黑面包,他们对自己的同胞,往往比唐军更狠。
“快!动起来!那边的,把那块石头搬走!”
“你!说你呢!磨磨蹭蹭想死吗?”
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混合着监工的呵斥声,在矿区里此起彼伏。
曾经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骑兵们,如今脱下了引以为傲的皮甲,换上了单薄的囚服,像一群蚂蚁,开始清理这片被他们自己破坏的战场。
他们搬运同伴的尸体,掩埋战马的骸骨,用最原始的工具,修复着被他们用投石机砸烂的建筑。
整个过程,充满了讽刺。
李锐就站在指挥部二楼的窗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张虎走了进来,嘿嘿一笑:“统帅,您看这帮孙子,收拾他们,就得用这招。”
“给他们点吃的吊着命,再用鞭子和枪顶在他们屁股后面,比什么都好使。”
“光有鞭子和枪,还不够。”李锐淡淡地说道。
他转过身,看着张虎:“只靠恐惧,是管不好三万人的。”
“他们迟早会因为绝望而暴动。”
“那您的意思是?”张虎有些不解。
“胡萝卜加大棒,才是最好用的套路。”
李锐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刚刚写好的纸,递给张虎。
“从今天起,劳改营执行新的规矩,你亲自去宣布,让每一个俘虏都知道。”
张虎接过纸,凑过去一看,上面用清晰的字迹,写着几条新的规定:
一、所有俘虏,按劳动表现,分为三等。上等,每日两顿黑面包,一顿肉汤;中等,一顿黑面包,一顿米糊;下等,每日两顿米糊。连续三天评为下等者,口粮减半。
二、表现优异,连续一个月评为上等者,可换发厚实的棉衣,并且记录功劳,作为日后减免刑期的依据。
三、营中设立病坊,凡生病者,主动上报,可隔离医治。虽不及大唐将士,但保证有药、有饭、有遮风挡雨之地。隐瞒不报,导致疫病扩散者,就地处决。
四、严禁私斗、偷窃、聚众闹事。违者,重罚。严禁逃跑,凡抓获逃跑者,无论死活,赏黑面包十个。凡举报他人逃跑或闹事企图,查证属实者,赏黑面包五个,并记录功劳。
五、凡在劳动中,有技术贡献者,如懂得辨认矿脉、懂得木工石工者,可提拔为技术工奴,享受上等待遇,并重点记录功劳。
张虎看得一愣一愣的。
“统帅,您这是……又是给肉吃,又是给衣穿,还给他们治病?”
“这帮家伙可是差点把并州给毁了的敌人啊!”
“对他们这么好干嘛?”
“我不是对他们好。”李锐摇了摇头。
“我是在给他们一个念想,一个活下去,甚至活得好一点的念想。”
“只要有这个念想在,他们就不会轻易地去死,不会抱成一团跟我们玩命。”
“我需要的,不是三万具尸体,也不是三万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我需要的是三万个能听话、能干活,能为大唐挖煤、修路、建房子的廉价劳动力。”
李锐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张虎听得后背发凉。
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用一口吃的,一件衣服,一个虚无缥缈的“减刑”希望,让他们互相监督,互相出卖,让他们自己压榨自己。
这比单纯的打骂和杀戮,要高明得多,也狠得多。
“我明白了,统帅!”
张虎用力地点了点头。
“您这是要把他们的骨气和血性,一点一点磨干净,把他们从草原狼,变成咱们家养的狗!”
“不是狗。”李锐纠正道。
“是工具。”
“是有编号,会吃饭,会干活的工具。”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些在鞭子下忙碌的身影,淡淡地说道:“从今天开始,他们不再是草原上的狼。”
“他们,是大唐矿山里的铁锹。”
当天下午,新的规矩在劳改营里被公布。
起初,大部分俘虏都以为这又是唐人的什么新花招,没人相信。
但很快,第一批午饭发放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不一样了。
干活卖力的队伍,真的领到了一人一个又干又硬的黑面包。
而那些磨洋工的,只有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糊糊。
到了晚上,一个在搬运石头时发起了高烧的俘虏,抱着必死的决心,被同伴架着去上报。
他以为自己会被拖出去活埋。
可结果,他被带到了一个单独搭建的棚子里。
虽然远不如唐军的病房,但里面生着火,有干净的草垫,还有一个唐军的医护学徒,给了他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和两片白色的药片。
这件事,在整个劳改营里,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原来,唐人说的是真的。
反抗会死,但服从,真的能活下去。
甚至,只要足够卖力,就能吃饱,能穿暖。
俘虏们看向彼此的眼神,开始变了。
他们不再是同生共死的草原同胞,而是抢夺那块黑面包的竞争者。
第603章 英雄营与草原急报
时间一天天过去,并州矿区的秩序,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迅速恢复。
一边是劫后余生的并州守军,在得到有效救治后,身体和精神都在快速康复。
他们每天都能看到统帅的身影出现在矿区的各个角落,检查防疫,督促工程,那种沉稳和高效,给了所有人巨大的信心。
另一边是三万多漠北俘虏,在“胡萝卜加大棒”的规则下,被彻底驯服。
他们像一群被设定了程序的工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矿区的废墟被清理干净,新的营房和道路在他们手中拔地而起。
王铁山的伤势在磺胺粉和悉心照料下,已经好了大半。
他每天都带着手下的军官们,主动参与到矿区的重建工作中,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这天下午,李锐将王铁山和所有幸存的并州守备营军官,召集到了中心广场的“英雄”石碑前。
三千多名已经基本康复的士兵,也列队站好。
他们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半点绝望和颓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和庄严。
几辆卡车开了过来,车上装满了崭新的军服、军靴,还有擦得锃亮的加兰德步枪。
“弟兄们!”
李锐站在石碑前,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
“你们在最艰难的时候,守住了大唐的工业命脉。”
“你们,是英雄。”
“今天,我李锐,代表大唐,为英雄授勋!”
他没有搞什么繁琐的仪式,直接下令:“所有人,换装!”
士兵们看着那些崭新的装备,眼睛都红了。
尤其是那些造型流畅,泛着金属光泽的步枪,更是让他们心跳加速。
他们早就听说了,统帅的亲兵,用的就是这种能“连发”的神器。
很快,三千多名士兵,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绿色军服,脚蹬高腰军靴,手里紧紧握着沉甸甸的加兰德步枪。
整个部队的面貌,焕然一新。
“王铁山!”李锐喊道。
“到!”王铁山大步出列,身姿挺拔。
“从今天起,原并州守备营,正式改编为大唐陆军独立作战序列,番号,英雄营!”
李锐的声音,铿锵有力。
“你,王铁山,为英雄营第一任营长!”
“英雄营……”
王铁山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我命令,英雄营,即刻起,进行换装训练!”
“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你们手中的新武器!”
“你们,将成为一把插在漠北草原咽喉上的尖刀!”
“是!”王铁山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为大唐!万死不辞!”
三千多名士兵,同时举起手中的步枪,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他们的忠诚,在这一刻,被彻底熔铸成型。
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支从血与火中考验出来的部队,只要给他们最好的武器和信念,他们的战斗力,将无可估量。
就在整个矿区都沉浸在这种新生的喜悦中时,一匹快马,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卷着烟尘,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一身黑衣,背后背着一支造型奇特的步枪,正是去而复返的李狼。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快步走到李锐面前,神情严肃。
“统帅,北边有情况。”
李锐眉头一挑,带着李狼回到了指挥部。
“说。”
“我带人深入草原百里,抓了几个合不勒汗部落的舌头。”
李狼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的地图,铺在桌上。
“合不勒汗的死讯,已经传遍了草原。”
“但他们并没有被吓住,反而激起了更大的仇恨。”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被圈起来的位置:“这里,是合不勒汗的旧王庭。”
“据俘虏交代,合不勒汗的弟弟,一个叫铁木格的家伙,正在召集草原上所有的大部落,要在七天之后,召开库里台大会,也就是草原的盟会。”
“他们要推举新的大汗,重新集结兵力,为合不勒汗复仇。”
张虎在一旁听了,不屑地哼了一声:“复仇?就凭那帮手下败将?再来十万,也不够咱们的炮弹轰的。”
“这次不一样。”
李狼摇了摇头,脸色更加凝重。
“铁木格很聪明,他知道我们的火器厉害。”
“所以,他没有直接喊着要南下进攻,而是打着长生天复仇的旗号。”
“什么意思?”李锐问道。
“他派人找到了之前在并州外围,被我们击溃后逃散的几个漠北兵。”
“那些兵,曾经俘虏过我们几个掉队的工匠。”
李狼的声音低沉下来。
“铁木格把那些牺牲工匠的遗物,比如他们用的锤子、钳子,全都收集了起来,准备在盟会当天,用这些东西作为祭品,祭祀长生天。”
“他对外宣称,这是大唐匠人的血与魂,要用这些祭品,来唤醒长生天的愤怒,祈求天神降下神罚,让我们的火器失灵,让草原重获神佑。”
指挥部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虎脸上的不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暴戾的杀气。
用牺牲工匠的遗物去当祭品?
这是在羞辱,赤裸裸地羞辱!
“他妈的!”
张虎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杯子都跳了起来。
“这帮杂碎!简直是找死!”
李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却一下子冷到了极点。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羞辱。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政治手段。
铁木格这是在利用草原部族对神权的迷信,重新凝聚人心。
一旦让他成功,草原诸部就会在他的煽动下,再次变成一头嗜血的野兽。
到时候,就算他们不敢正面进攻,无穷无尽的骚扰和劫掠,也足以让大唐的北疆永无宁日。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库里台大会,在七天之后?”李锐看着地图,问道。
“是。”李狼点头,“从这里到王庭,骑马至少需要十天。”
“他们觉得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十天?”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们以为,我们还是那个靠两条腿和四条腿走路的时代吗?”
他抬起头,环视着指挥部里的李狼和张虎,语气森然。
“传我命令。”
“集结装甲步兵营,狼卫,再从英雄营里,挑选五百名枪法最好的老兵。”
“张虎,劳改营的日常管理移交给陈山的工程营暂管,你跟我走。”
“准备车辆、燃料、弹药和御寒装备。”
“我们不等他们开会。”
李锐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王庭”的圆圈上。
“他们想复仇?”
“那我们就去他们的王庭,当着所有草原部落的面,告诉他们,谁才是神!”
第604章 唐军的铁车来了
命令下达,整个并州矿区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悲壮的救援,而是一场目标明确的、冰冷的远征。
装甲步兵营的三百名老兵迅速集结,他们检查着自己的加兰德步枪和随身弹药,脸上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
英雄营的士兵们,为了争夺那五百个出征名额,差点在训练场上打起来。
最后还是王铁山亲自挑选,把那些在坑道里表现最勇猛、换装训练中最快掌握射击要领的老兵挑了出来。
能跟着统帅亲征,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荣耀。
李狼的狼卫,则像幽灵一样,消失在矿区,提前向北方潜行而去,为大军探路和清除眼线。
后勤部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在李锐的命令下,系统仓库里储存的物资被迅速调动出来。
十几辆军用卡车,五辆轮式装甲运兵车,还有三辆专门为侦察和突击准备的、装备着重机枪的高机动越野车,在矿区的空地上排成一列。
陈山的工程营,连夜为这些车辆加装了防滑链和简易的防寒装置。
油罐车将每一个油箱都加得满满的,车上还额外装载了大量的备用油料和弹药。
除此之外,李锐还专门兑换了一批高热量的单兵作战口粮、特制的防寒服和能在零下三十度环境下保持柔软的军靴。
这一切,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准备就绪。
当这支由钢铁组成的“远征军”,在清晨的薄雾中准备出发时,整个矿区的士兵都出来相送。
他们看着那些轰鸣的钢铁巨兽,看着那些武装到牙齿的战友,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羡慕。
“出发!”
随着李锐一声令下,车队卷起一阵烟尘,朝着茫茫的北方草原,碾压而去。
草原的冬天,是冷酷而无情的。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
大地被冻得邦邦硬,枯黄的草上挂着一层白霜。
一支由三十多名骑兵组成的漠北斥候小队,正顶着寒风,在草原上游弋。
他们的任务,是监视南方唐军的动向。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么冷的天,唐人就算想出兵,也得先集结大军,准备无数的马匹和草料。
没有一两个月的准备,根本不可能深入草原。
“头儿,你看那是什么?”
一个眼尖的斥候,忽然指着南方的地平线,声音有些发颤。
小队的头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眯起眼睛望去。
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移动的黑点。
那些黑点,没有扬起大军行进时应有的巨大烟尘,只是在地面上平稳而快速地移动着,还伴随着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
“是什么东西?”
“野牛群吗?”
“不像,野牛跑起来不是这样的。”
他们催动马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些。
当距离拉近到两三里地时,他们终于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牛群,而是一排排造型古怪的钢铁盒子!
那些盒子下面有轮子,跑得飞快,比他们最好的草原马还要快!
而且,它们似乎根本不知疲倦。
“是唐人的铁车!”
斥候头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在并州城下,远远地见过那种能喷火的“铁乌龟”,但没想到,唐人还有这种不用铁轨,就能在草原上狂奔的铁车!
“快!靠近点,射几箭试试!”
头领下令道。
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这些铁车虽然跑得快,但肯定不结实,几轮箭雨下去,总能射中里面的人。
十几个胆大的骑兵,立刻催马向前,从侧翼包抄过去。
他们在颠簸的马背上,张弓搭箭,朝着车队射出了一波箭雨。
羽箭划破空气,大部分都落在了空处,少数几支,叮叮当当地射在了装甲运兵车的车身上。
然后,就像撞在了石头上一样,被无力地弹开,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车里的唐军士兵,甚至都懒得理会他们。
“他娘的!这玩意儿不破防啊!”
一个骑兵懊恼地骂道。
就在这时,一辆装甲车顶部的舱盖突然打开,一挺黑洞洞的重机枪伸了出来。
一串短促而有力的点射,火舌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漠北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一团血雾。
子弹巨大的动能,将他们的身体撕扯得四分五裂。
后面的骑兵,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道火光闪过,自己的同伴就没了。
“魔鬼!这是魔鬼的武器!”
“快跑!”
剩下的斥候,再也没有了半点试探的勇气,一个个调转马头,拼了命地向北方逃去。
他们要把这个可怕的消息,尽快带回王庭。
唐人的铁骑,没有血肉,不知疲倦,不怕弓箭,还能在几百步之外,吐出收割性命的火线!
车队里,张虎放下望远镜,不屑地啐了一口:“就这点本事,还想跟咱们斗?”
李锐坐在指挥车里,看着地图,头也没抬。
“命令车队,不用理会这些小股斥候,也尽量绕开沿途的普通牧民部落。”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的“王庭”位置。
“我要让铁木格,还有那些做着复仇大梦的草原贵族们,在他们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看到我们。”
车队没有追杀那些逃散的斥候。
李锐要的就是让他们活着跑回去,把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播到王庭的每一个角落。
一场真正的心理战,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消息,比车队的速度更快。
当那些幸存的斥候,连滚带爬地逃回王庭时,他们带来的消息,在正在集结的草原诸部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什么?唐人的铁车已经出塞了?”
“不用马?一天能跑几百里?”
“弓箭射不穿,还能喷火杀人?”
王庭里,铁木格和他召集来的那些部落首领们,正在帐篷里饮酒作乐,商议着如何在盟会上瓜分合不勒汗留下的权力和财富。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的酒都醒了。
“不可能!”
铁木格一把摔碎了手里的金杯,脸色铁青。
“现在是冬天!唐人没有那么多草料,他们的大军怎么可能深入草原!”
“这一定是那些胆小鬼的谎言!”
“可是……可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死了十几个弟兄。”
一个部落首领小声说道。
“慌什么!”
铁木格强作镇定,大声呵斥道。
“就算他们来了又怎么样?这里是草原!是我们的地盘!”
“他们那几辆铁车,能有多少人?”
“我们这里有三万多勇士!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对!大汗的弟弟说得对!我们有长生天保佑!”
另一个贵族立刻附和道。
“等到盟会那天,我们用唐人匠人的血魂祭天,天神会降下风雪,把那些铁车都冻成冰疙瘩!”
在铁木格的强行安抚下,恐慌暂时被压了下去。
但怀疑和恐惧的种子,已经埋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们一边继续准备着盟会,一边派出更多的斥候,去确认消息的真伪。
然而,他们派出去的斥候,大部分都有去无回。
少数几个逃回来的,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可怕。
唐人的车队,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笔直地朝着王庭而来。
沿途,他们没有骚扰任何一个部落,甚至主动避开了牧群。
他们的目标,明确得让人不寒而栗。
王庭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诡异。
白天,贵族们依旧强颜欢笑,高喊着复仇和长生天的庇佑。
到了晚上,很多人都在偷偷地收拾行囊,准备一旦情况不对,就立刻带着自己的部众逃往更北方的苦寒之地。
第605章 你的神在哪里
草原盟会,库里台大会当天。
合不勒汗的旧王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热闹。
数万名来自各个部落的漠北骑兵,将王庭围得水泄不通。
牛皮大帐连绵成片,无数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王庭的中心,搭建起了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上,摆放着牛羊的头颅,以及一些锈迹斑斑的铁锤、钳子和凿子,那些都是从牺牲的大唐工匠身上搜刮来的遗物。
祭坛中央,一根巨大的木杆上,挂着合不勒汗那面绣着苍狼的王旗。
铁木格穿着一身华丽的皮袍,站在祭坛前。
他身边,是十几个部落的大首领,一个个都面色凝重。
“吉时已到!”
随着一个老萨满用干枯的声音高喊一声,祭坛周围的火堆被同时点燃。
十几个身披兽皮、脸上涂满油彩的萨满,开始围着火堆,跳起了古老而神秘的舞蹈。
他们口中念念有词,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仿佛在与天神对话。
“伟大的长生天啊!”
“请睁开您的眼睛!”
“南方的敌人,用邪恶的妖术,杀害了您的子孙!”
“今天,我们用敌人的血魂作为祭品,祈求您降下神罚!”
“让他们的火器失灵!”
“让他们的钢铁腐朽!”
“让暴风雪吞噬他们!”
老萨满的声音,通过几个大嗓门的武士,传遍了整个王庭。
数万名骑兵,被这种狂热的气氛所感染,纷纷拔出弯刀,举过头顶,跟着高呼起来。
“长生天!”
“复仇!”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草原上空回荡。
铁木格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只要能把所有人的仇恨和信仰都煽动起来,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新的大汗,整合整个草原的力量。
至于唐人的铁车,他已经想好了,只要盟会结束,他就立刻带着大军向北转移,跟唐人玩捉迷藏。
广阔的草原,就是他们最好的庇护所。
就在王庭内的气氛达到顶峰时。
一阵奇怪而刺耳的鸣叫声,忽然从南方的天际传来,压过了所有的呼喊。
那声音,像是某种巨兽的咆哮,充满了金属的质感和不容抗拒的威严。
所有人的呼喊,都戛然而止。
大家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南方的山坡上,出现了一排黑色的剪影。
紧接着,十几道刺眼的光柱,瞬间刺破了灰蒙蒙的天空,如同天神之剑,直直地照射在王庭的中央。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们再次睁开眼时,山坡上的景象,让他们毕生难忘。
十几辆造型狰狞的钢铁巨兽,排成一道整齐的横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王庭。
它们黑洞洞的车身,在探照灯的映衬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车顶上,一挺挺机枪的枪口,像死神的眼睛,无声地对准了祭坛。
整个王庭,死一般的寂静。
前几天的那些传闻,在这一刻,变成了活生生的、令人窒息的现实。
“是……是唐人的铁车!”
一个贵族失声叫道,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他们怎么会这么快!”
恐慌,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刚才还狂热无比的人群。
一些外围的骑兵,已经开始骚动,下意识地想去牵自己的马。
“慌什么!”
铁木格脸色煞白,却还在强撑着,厉声喝道。
“他们不敢进来!”
“这里是长生天的圣地!”
“萨满!快!继续祭祀!长生天会保护我们的!”
那个老萨满也被吓得不轻,但听到铁木格的命令,还是壮着胆子,重新举起手中的骨杖,用更加尖利的声音喊道:
“南方的邪魔!你们敢踏入圣地一步,天火就会将你们焚烧成灰烬!”
山坡上,指挥车里。
李锐通过望远镜,冷冷地看着祭坛上那个上蹿下跳的老萨满。
“翻译。”
“在,统帅。”
“他刚才在喊什么?”
“报告统帅,他在说……说我们是邪魔,敢踏入圣地就会被天火烧死。”
李锐听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天火?
他最不缺的,就是天火。
“杨班长在吗?”
李锐拿起步话机。
“报告统帅,迫击炮小组已经待命!”
步话机里传来杨班长沉稳的声音。
“看到祭坛旁边那块最大的,刻着狼头图腾的石头了吗?”
“看到了,坐标已锁定。”
“给它一发高爆弹,把那玩意儿给我炸碎。”
“注意,不要伤到周围的人。”
李锐要的不是屠杀,是诛心。
“明白!”
山坡后方,一门82毫米迫击炮被迅速架好。
炮手熟练地调整着角度和诸元,将一枚炮弹,轻轻地滑入了炮膛。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
王庭里,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山坡上的钢铁车队,不知道它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呼啸,从天而降。
下一秒。
“轰隆!”
一声巨响,祭坛旁边那块被历代大汗视为圣物的狼头图腾石,瞬间被一团火光吞噬。
巨大的爆炸,将那块重达数吨的巨石,炸成了漫天碎块。
强烈的冲击波,将祭坛上的火堆和祭品,掀得七零八落。
那几个正在跳大神的萨满,被气浪直接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满身的油彩和羽毛,被震得簌簌掉落,狼狈不堪。
整个王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火”,给震傻了。
他们愣愣地看着那块已经变成一地碎石的“圣物”,又看了看山坡上那些纹丝不动的钢铁巨兽,脑子里一片空白。
萨满不是说,天火会烧死敌人吗?
怎么烧到自己家门口来了?
山坡上,指挥车的车门打开。
李锐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大衣,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带任何武器,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山下的王庭走去。
他的身后,张虎带着三百名装甲步兵,呈战斗队形,端着加兰德步枪,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李锐踩着满地的碎石,径直走到祭坛前。
他看了一眼那些散落在地的铁锤和钳子,眼神冷得像冰。
他弯下腰,一件一件地将那些工匠的遗物捡起来,小心地收进随身的背包里。
然后,他拿起那面被冲击波掀落在地的苍狼王旗,看也没看,随手就扔进了旁边一个还在燃烧的火堆里。
火焰,瞬间将那面象征着草原霸权的旗帜,吞噬殆尽。
做完这一切,李锐才抬起头,环视着那些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跪倒一片的漠北贵族和萨满。
一个懂汉话的翻译,在他身后,用颤抖的声音,将他的话,传遍了整个王庭。
“长生天若要复仇,现在,就让它出来。”
李锐的声音很平静。
“我,李锐,就在这里等。”
第606章 我在这里等长生天
风,吹过死寂的王庭。
卷起祭坛燃烧后剩下的灰烬,混合着火药和泥土的味道,扑打在每一个漠北人的脸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
数万人的集会,安静得只能听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那些钢铁巨兽低沉的轰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独自站在祭坛前的身影上。
他没有穿戴任何甲胄,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军大衣。
他没有手持任何兵器,双手就那么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带来了一种比千军万马还要沉重的压力。
“我,李锐,就在这里等。”
这句话,通过翻译的口,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了在场每一个草原贵族的心里。
狂妄!
这是何等的狂妄!
当着数万草原勇士的面,当着所有部落首领和萨满的面,挑战他们世世代代信奉的至高神明!
可是,没有人敢站出来反驳。
因为,就在刚才,代表着长生天威严的圣物,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神罚”炸成了齑粉。
而那个发出“神罚”的男人,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毫发无损。
铁木格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原本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野心,都在刚才那声巨响中,被炸得烟消云散。
他抬头看着李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这根本不是人!
这是魔鬼!
一个能操控雷电和火焰的魔鬼!
那个老萨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指着李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诅咒的话。
可他一接触到李锐那冰冷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漠然。
就像人类,在看一群地上的蚂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炷香。
两炷香。
风雪,似乎变得更大了。
除了越来越低的温度,和越来越响的风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电闪雷鸣,没有天崩地裂。
长生天,没有出现。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骚动。
那些普通的牧民和士兵,看向萨满和贵族们的眼神,开始变了。
从敬畏,变成了怀疑。
从信仰,变成了动摇。
他们信奉了一辈子的神,在敌人的公然挑衅面前,沉默了。
是神不存在?
还是神,也畏惧这个南方的男人?
不管是哪个答案,对他们来说,都是一场信仰的崩塌。
“扑通!”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贵族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将额头,深深地贴在了冰冷的冻土上。
他的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先是年轻的贵族,然后是部落的小头领,最后,连那些上了年纪、德高望重的部落长老,也缓缓地弯下了他们从未弯过的膝盖。
他们不是在向李锐下跪。
他们是在向那份压倒性的,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力量屈服。
在王庭的边缘,一个穿着厚厚皮袍,看起来像个行商的粟特人,正躲在一座大帐后面,偷偷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和震惊的光芒。
他不是草原人,不信奉长生天。
他信奉的,是黄金和实力。
他原本是受河西大族的委托,来观察这次草原盟会,评估铁木格的实力,看是否可以联合起来,共同对抗正在崛起的东方大唐。
现在,他有了答案。
联合?
拿什么去联合?
用弯刀和弓箭,去对抗那种能召唤“天火”的力量吗?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悄悄地退出了人群。
他要立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个字不漏地,传回河西。
东方新帝,已经亲身踏入了草原。
他的火器,胜过天神。
河西走廊上的那些城邦和势力,必须立刻,重新选择他们的主人了。
祭坛前,李锐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景象,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草原人的精神脊梁,已经被他亲手打断了。
剩下的,就是该如何处置这些已经失去反抗意志的“羊群”。
“铁木格。”
李锐淡淡地开口。
跪在最前面的铁木格,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听到了死神的召唤。
“在……”
“小人在。”
他用汉话,磕磕巴巴地回答。
“抬起头来。”
铁木格不敢不从,他颤抖着抬起头,不敢直视李锐的眼睛。
“你想当大汗?”
李锐问道。
“不……不敢……”
“小人再也不敢了……”
铁木格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你想为合不勒汗复仇?”
“误会!都是误会!”
“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那些萨满蛊惑了!”
“我……我这就把他们抓起来,任凭天朝上国处置!”
为了活命,铁木格毫不犹豫地就把身边的萨满们给出卖了。
那些萨满一个个脸色惨白,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锐看着铁木格那副丑态,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翻译说道:“告诉他们,我给他们两条路。”
翻译立刻用漠北语,将李锐的话高声喊了出来。
“第一条路,继续反抗。”
“我身后的部队,会把这座王庭,从草原上彻底抹去。”
“所有参与盟会的部落,男人,全部处死。”
“女人和孩子,贬为奴隶,运回并州挖煤。”
这句话一出,所有跪在地上的草原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毫不怀疑,这个男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第二条路,”李锐的声音顿了顿,让恐惧发酵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臣服。”
“交出所有主谋,交出所有武器,交出所有战马。”
“然后,等待大唐的册封和整编。”
“从今以后,草原上,再也没有什么大汗。”
“只有,大唐的草原都护府。”
李锐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他们。
但其实,他们根本没有选择。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个白发苍苍的部落长老,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李锐,而是看向周围那些部落的首领。
他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草原上的古老谚语。
“当雄鹰不再飞翔,牧羊犬,就该向新的主人低头。”
说完,他第一个走到祭坛前,将自己腰间那柄象征着首领地位的镶金弯刀,解了下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李锐的脚下。
第607章 要么死要么听话
当第一个部落长老放下武器,就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草原人是现实的。
当神明不再庇佑他们,当反抗只意味着毁灭,那么臣服,就成了唯一能够活下去的出路。
一个又一个部落首领,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祭坛前,解下自己的弯刀、弓箭,放在地上。
很快,李锐的脚下,就堆起了一座由各种兵器组成的小山。
铁木格也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不仅交出了自己的弯刀,还把藏在怀里的一把黄金匕首也掏了出来,一脸谄媚地放在最上面。
李锐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等到所有部落首领都交出了武器,他才对身后的李狼使了个眼色。
李狼会意,一挥手。
几个狼卫士兵,立刻从人群中,揪出了几个人,粗暴地拖到了祭坛前。
为首的,正是那个上蹿下跳的老萨满,还有几个之前叫嚣复仇最凶的贵族。
“统帅,这几个人,就是铁木格之前说的,煽动复仇的主谋。”
“我们抓到的俘虏里,也有人指认,就是他们,下令虐杀我们被俘的工匠,还把工匠的遗物拿来当祭品。”李狼汇报道。
那几个人被拖到李锐面前,吓得屎尿齐流,拼命地磕头求饶。
“上国饶命!”
“我们再也不敢了!”
“都是铁木格逼我们这么做的!”
“我们是无辜的!”
铁木格一听,脸都绿了,连忙大喊:“胡说!”
“明明是你们说,可以用这种方法,激起民愤,让我当大汗的!”
一场狗咬狗的闹剧,在祭坛前上演。
李锐懒得听他们争辩。
他走到那堆武器前,拿起一把普通的弯刀,扔到那个老萨满面前。
“你不是说,长生天会庇佑你们吗?”
李锐看着他,淡淡地说道:“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拿起这把刀,杀了我。”
“只要你能伤到我一根汗毛,我就放了你们所有人,立刻退兵。”
老萨满愣住了,看着地上的弯刀,又看了看李锐,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周围的草原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何等的自信?
赤手空拳,面对一个拿着刀的敌人,还敢说出这样的话?
老萨满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求生的欲望,和对李锐的恐惧,在他心里疯狂交战。
最终,一丝疯狂的贪婪,战胜了恐惧。
万一……万一长生天显灵了呢?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弯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朝着近在咫尺的李锐,狠狠地捅了过去!
“保护统帅!”
张虎等人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就要举枪。
但已经晚了。
距离太近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锐要血溅当场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不是来自张虎他们,而是来自李锐自己。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他随意地抬了一下右手,一道火光闪过。
那个冲到他面前的老萨满,动作瞬间凝固了。
他的眉心处,多出了一个精准的,还在冒着青烟的血洞。
他脸上的疯狂和贪婪,还停留在脸上,但眼神中的光芒,却在迅速黯淡。
“你……你……”
他想说什么,却无力地倒了下去,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全场死寂。
所有草原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他们看向李锐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看待神明般的敬畏。
凭空生火,取人性命。
这不是神,又是什么?
“还有谁,想试试?”
李锐吹了吹自己勃朗宁手枪枪口的青烟,环视着剩下的那几个主谋。
那几个人,已经彻底吓傻了,瘫在地上,连求饶都忘了。
李锐没有再给他们机会。
“砰!砰!砰!”
又是几声枪响。
剩下的几个主谋,应声倒地,全部都是一枪毙命。
做完这一切,李锐才把枪插回枪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重新看向那些已经彻底被震慑住的部落首领们。
“现在,我来宣布大唐的规矩。”
“归附三条。”
“第一,所有部落,必须交出八成以上的武器和战马,统一登记造册。”
“每个部落,只允许保留少量用于狩猎和放牧的工具。”
“第二,所有部落首领的嫡长子,以及部落中十岁到十五岁的少年,必须按每百人一人的比例,送入大唐在并州开办的学堂。”
“学习汉话,学习算术,学习大唐的军纪和律法。”
“学成之后,可返回部落,担任官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从今天起,草原诸部,划定牧场,不得随意迁徙。”
“凡有再敢袭击大唐商队、矿区、铁路者,一经查实,部落首领及所有头人,一体连坐,全族贬为奴隶!”
这三条规矩,一条比一条狠。
交出武器和战马,等于拔掉了他们的爪牙。
送子弟入学,等于控制了他们的未来。
连坐法,更是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永远悬在他们的头顶。
但李锐并没有把路堵死。
他让翻译继续宣布:“但是,只要遵守规矩,大唐也会给出活路。”
“所有归附的部族,牧场所有权不变,大唐予以承认和保护。”
“普通牧民,过往罪责,一概不究。”
“大唐将在边境,设立多个贸易点。”
“你们可以用牛、羊、马匹和皮毛,换取大唐的铁器、食盐、布匹和茶叶。”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表现优异,对大唐有功的部落首领,可授予大唐的官职,享受俸禄,甚至可以获得在并州或者汴梁的宅邸。”
一巴掌,一颗糖。
李锐把这套玩得炉火纯青。
他既要打断草原的脊梁,让他们再也无法形成威胁。
又要给他们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活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被纳入大唐的体系之内。
草原人最怕的,不是敌人有多强大,而是没有活路。
现在,李锐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却又指给了他们一条能活下去,甚至可能活得更好的路。
该怎么选,已经不言而喻。
“我……我愿意臣服!”
“我们部落也愿意!”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臣服。
在绝对的实力和清晰的规则面前,所有的侥幸和仇恨,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王铁山站在李锐身后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曾经,在并州城下,这些草原铁骑,是让他和他的弟兄们,感到绝望的梦魇。
而今天,就在这片草原的腹地,这些不可一世的部落首领们,正跪在统帅的脚下,像一群等待主人分配食槽的牲口,等待着大唐,重新给他们命名。
第608章 河西来的信鸽
王庭的盟会,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复仇大会,变成了臣服大会。
在李锐的亲自监督下,草原诸部开始执行“归附三条”。
成堆的弯刀、盔甲和弓箭,被收缴上来,由大唐士兵看管。
一队队精壮的战马,也被打上烙印,列入大唐的军产名册。
部落首领们,则在一个个登记簿上,用画押或者按手印的方式,记录下自己部落的人口、牲畜和牧场范围。
整个过程,进行得异常顺利。
在亲眼见识了李锐神一般的手段后,再也没有人敢耍花样。
李锐并没有在王庭久留。
他留下了李狼的狼卫和一半的装甲步兵,负责监督后续的收缴工作,并建立“草原都护府”的临时框架。
而他自己,则带着张虎和王铁山的英雄营,押送着第一批收缴的武器和挑选出来的各部落子弟,踏上了返回并州的路。
对于英雄营的士兵来说,这次出征,是一次灵魂的洗礼。
他们亲眼看着统帅,是如何不费一兵一卒,仅凭一支小部队的威慑,就让数万草原大军俯首称臣。
这种对力量和权谋的认知,被彻底刷新了。
他们看向李锐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他们觉得,自己追随的,是一位真正能开创历史的君主。
返回的路上,气氛很轻松。
王铁山骑着一匹神骏的草原马,跟在李锐的指挥车旁边,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统帅,您这一手,真是绝了!”
他由衷地赞叹道。
“不战而屈人之兵!”
“把这帮草原狼,治得服服帖帖的。”
“以后,咱们大唐的北疆,算是能安稳几十年了!”
李锐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广袤的雪原,却只是摇了摇头。
“安稳?”
他淡淡地说道。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稳。”
“解决了北方的麻烦,西边的麻烦,就该冒头了。”
王铁山一愣,有些不解:“西边?”
“西夏不是已经被咱们灭了吗?”
“西夏是没了,但通往更西边的路,也打开了。”
李锐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灰色的信鸽,从西方的天空中飞来,盘旋几圈后,精准地落在了张虎伸出的手臂上。
张虎从信鸽的脚环上,取下一个小小的蜡丸,递给了李锐。
李锐捏开蜡丸,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
这是他和大唐情报系统约定的最高等级的密信,需要火烤才能显现字迹。
回到并州的指挥部后,李锐在灯下,将纸条烤了出来。
上面的内容,印证了他之前的预感。
密信来自那个在王庭伪装成商人的粟特人,他是大唐情报系统在西域,好不容易才发展的一条暗线。
信上说,他在王庭的所见所闻,已经通过他的渠道,传回了河西走廊。
瓜州、沙州等地的豪强和旧西夏贵族,在听到“唐军铁车入草原,东方新帝胜天神”的消息后,产生了巨大的震动和恐慌。
一部分人,主张立刻向大唐称臣纳贡,以免重蹈西夏和漠北的覆辙。
但另一部分人,却不甘心就此放弃自己的权势。
信中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一支来自更西方,黑汗国的使者团,正在沙州活动。
他们带来了大量的黄金和武器,游说当地势力,组建一个“抗唐同盟”。
黑汗使者宣称,他们的国家,拥有比草原人更强大的重甲骑兵,和更精良的攻城器械。
他们愿意和河西诸部联手,共同抵御大唐的东扩,并承诺事成之后,瓜分西夏故地。
“黑汗国……”
李锐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沙州再往西划去。
那是一片他目前还很陌生的区域。
但他知道,随着大唐的扩张,与这些中亚的旧时代霸主发生碰撞,是迟早的事。
“有意思。”
李锐看着地图,喃喃自语。
“刚打完一群游牧的,又来一群想分蛋糕的。”
他不喜欢这种被动等待敌人找上门的感觉。
与其等他们在河西走廊把所谓的“抗唐同盟”建立起来,不如主动出击,把战火,烧到敌人的家门口去。
“李狼还在草原都护府那边。”
李锐自语了一声,随即拿起步话机。
“张虎。”
“到!”
“通知狼卫副队长,带一个小队,休整三天后出发,目标,沙州。”
“我要他把那个所谓的黑汗使者团,给我原原本本地回来。”
“如果他们不配合,就地格杀,把头带回来。”
“是!”
“王铁山。”
“末将在!”
“英雄营,继续进行高强度训练。”
“尤其是夜间射击和协同作战。”
“随时准备,向西开拔。”
“遵命!”
王铁山兴奋地应道。
又有仗打了!
安排完这一切,李锐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地图上。
他的手指,顺着河西走廊,一路向西,划过一片片绿洲和沙漠。
草原平定了,该去看看,那条传说中的丝绸之路,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他心里很清楚,大唐的工业化,就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
并州的煤,泉州的铁,都只是开始。
他需要更多的资源,更多的市场,以及,更多的黄金白银来给系统充值。
而那条流淌了千年的黄金商路,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宝库。
“西边……吗?”
李锐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609章 不请自来的恶客
风卷着黄沙从街头吹到街尾,打在紧闭的木门上扑簌簌作响。
这里本该是丝绸之路上最热闹的集市,每天都有上百支骆驼商队在这里卸货交易。
现在整条大街空荡荡的,连一只野狗的影子都看不见。
沿街的商铺全都上了厚厚的门板,透过门缝漏出的几缕光线里,藏着一双双惊恐窥视的眼睛。
没有叫卖声。
没有讨价还价的喧闹。
只有几张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碎纸片,在黄土路上打着旋儿飞远。
“这他妈的什么鬼天气,吃一嘴沙子。”
张虎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伸手拍了拍越野车引擎盖上积攒的厚土。
李锐推开车门走下来,黑色的军大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硬底军靴踩在沙土上发出沉稳的摩擦声。
他没有带装甲步兵营的大部队,身后只有三辆高机动越野车,以及两队全副武装的狼卫。
“统帅,沙州这帮孙子有点意思,城门大开着,街上倒像个死城。”
狼卫副队长快步走到李锐身侧,手里端着加兰德步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屋顶。
“他们这是在摆空城计,想看看咱们到底带了多少人过来。”
李锐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座沙州城里最豪华的酒楼,酒楼的三层挑台上挂着几盏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的红灯笼。
“走,去楼上坐坐。”
李锐迈开步子朝酒楼走去,两队狼卫立刻散开,以战术队形将整座酒楼包围了起来。
张虎一脚踹开酒楼虚掩的大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大堂里的掌柜和小二吓得直接钻到了柜台底下,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清场,把外面那几条街的出口都给我封死,连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张虎扯着大嗓门吼了一句,随后大步流星地跟着李锐走上二楼宽敞的雅座。
李锐在正中间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随手将勃朗宁手枪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去把沙州城里能说得上话的几个大族头领,都给我请过来。”
李锐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还有那个什么黑汗国的使团,一并请来,不管他们是在吃饭还是在睡觉,一刻钟内我要见到人。”
张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带着几个狼卫就下了楼。
这沙州城里的各方势力,原本都在暗中观察着这位大唐新帝的动向。
他们以为李锐会先去拜访本地的名门望族,又或者会派人去给黑汗使团下战书。
谁也没想到,李锐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城中最显眼的酒楼里,直接派大头兵去砸门拿人。
一刻钟后,楼梯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沙州本地的豪族头领被狼卫像赶羊一样赶了上来,一个个脑门上全是冷汗。
走在最后面的是个高鼻深目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着极其华丽的丝绸长袍,十根手指上戴着六七个金光闪闪的宝石戒指。
这人就是黑汗国派来的正使,名叫奥斯曼。
“这是对尊贵使者的侮辱!”
奥斯曼刚走上二楼就大声嚷嚷起来,双手在半空中挥舞着,脸上的胡子气得直翘。
“我们代表着伟大的黑汗国,你们大唐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吗?”
张虎从后面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奥斯曼的后窝上,踢得这洋使者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李锐面前的桌沿上。
“少他妈在这儿跟老子咬文嚼字,统帅让你来是给你脸了。”
张虎顺手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李锐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军刺。
沙州那几个豪族头领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在桌前,连头都不敢抬。
李锐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目光在一群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那个沙州首富曹老爷的脸上。
“我今天刚到沙州,没空跟你们兜圈子。”
李锐将半截香烟在烟灰缸里按灭,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支在桌面上。
“我只问三件事。”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曹老爷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一,上个月初三,是谁给黑汗人的商队提供了五千担粮草和三百匹好马。”
李锐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曹老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没挤出一个字。
“第二,城南那三座闲置的大型货栈,是谁暗中借给他们存放铁器和皮甲的。”
李锐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转向了旁边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张家家主。
张家家主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脑袋磕在木地板上砰砰作响,连声喊着冤枉。
“第三,是谁在城外的几个小部族里散布谣言,说大唐的规矩太严,要煽动他们联合起来在河西自守的。”
李锐说完这三件事,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上,眼神冰冷地看着这群抖如筛糠的土皇帝。
奥斯曼原本还想摆出大国使节的架子,听到这番话后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花了大把黄金和时间才在沙州布下的暗线,竟然被对方像报菜名一样点得清清楚楚。
“你……你这是在污蔑!”
奥斯曼强撑着站直了身子,指着李锐大声辩解起来。
“我们是带着和平与财富来的,只要河西的诸位愿意与我们结盟,黑汗国的十万重甲骑兵随时可以踏平一切障碍!”
他试图用黑汗国的武力来恐吓李锐,同时也想给旁边那几个沙州豪强打打气。
李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
“你们不是来谈合作的。”
李锐喝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你们是来送死的。”
这句话一出,整个二楼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奥斯曼张着嘴巴,喉咙里像卡了一口浓痰,半天发不出声音来。
曹老爷和张家家主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他们知道,这沙州城的天,今天要塌了。
夜幕降临,沙州城里的风沙终于停了。
城东的一座巨大宅院里,此刻灯火通明,院子里架着十几个巨大的火炉,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里是奥斯曼在沙州包下的落脚点,今晚他在这里摆下了一场盛大的晚宴。
名义上是为了迎接大唐统帅李锐,洗刷白天在酒楼里的误会。
实际上,他是想借着这个场合,向沙州本地的摇摆势力展示黑汗国的财力和底气,顺便试探一下李锐的底线。
宴会大厅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几十个衣着暴露的西域舞娘正随着胡琴的节奏扭动着腰肢。
李锐坐在客座的首位,面前的条案上摆满了烤肉和西域特产的葡萄酒。
他没有动酒杯,只是拿着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割着盘子里的羊腿肉,一口一口地嚼着。
张虎带着几个狼卫就站在李锐身后,端着步枪冷眼看着大厅里这群群魔乱舞的家伙。
奥斯曼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个镶满宝石的金杯,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统帅阁下,尝尝我们黑汗国的葡萄酒,这可是用纯金的杯子盛装的琼浆玉液。”
奥斯曼举起酒杯遥遥敬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白天酒楼里的事情,我想一定是底下人传错了话,咱们两国之间不应该有这种误会。”
他故意把声音拔得很高,确保大厅里那些沙州本地的头面人物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黑汗国拥有这世上最强壮的战马,还有连床弩都射不穿的重型铠甲。”
奥斯曼站起身来,走到大厅中央,张开双臂像是在做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
“只要装备了我们的铠甲,任何一个普通的牧民都能变成战场上的无敌勇士!”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坐在下首的曹老爷挑了挑眉毛。
曹老爷干笑两声,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低着头假装专心对付面前的葡萄。
李锐依旧没有理会奥斯曼的吹嘘,他把一块烤得焦黄的羊肉塞进嘴里,细细咀嚼完咽了下去。
“肉烤得不错,就是料放得少了点,压不住这股子膻味。”
李锐放下手里的小刀,拿起桌上的湿布擦了擦手指。
奥斯曼的脸色僵了一下,他觉得李锐这是在故意羞辱他,把他的宏大演讲当成了耳旁风。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侧面的通道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两个原本坐在角落里的沙州富商,刚才借口去后院净手,现在却被两个狼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进来。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我只是去解个手!”
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富商拼命挣扎着,身上的绸缎衣服被扯开了一大片。
张虎大步走过去,揪住那胖子的衣领,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狗日的,去个茅房还需要往鞋底里塞纸条?”
张虎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揉成一团的小纸团,直接扔在了奥斯曼面前的波斯地毯上。
大厅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那些舞娘吓得惊叫着缩到了角落里。
曹老爷和张家家主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地上的那两个纸团,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统帅,都在这儿了,这俩孙子刚才想趁乱把消息递给后厨送菜的帮工。”
张虎用脚尖踢了踢那个胖子的脸,转头向李锐汇报道。
“搜出来的除了两封用西域文字写的密信,还有三张写着暗号的羊皮纸,上面画着城里四个粮仓的位置。”
李锐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大厅中央的奥斯曼。
奥斯曼的脸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没想到自己安排得如此隐秘的传递路线,竟然早就被大唐的人盯死了。
“这……这一定是栽赃!”
奥斯曼指着地上的纸团,声音因为恐慌而变得尖锐起来。
“我根本不认识这两个人,这是你们大唐为了破坏我们两国友谊而设下的圈套!”
李锐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把割肉的小刀,在手里把玩着。
灯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冰冷的寒芒,晃得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惊肉跳。
他没有下令杀人,也没有立刻叫人把奥斯曼抓起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那种看死物一样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大厅里的所有人。
这种迟迟不落下的屠刀,比直接砍下脑袋更让人感到窒息。
沙州本地的那些豪族终于反应过来了,黑汗使团根本不是来单纯游说的,而是早就背着他们在城里铺好了一张大网。
只要这些暗线一启动,沙州城立刻就会陷入内乱,到时候他们这些本地地头蛇全都会成为黑汗人的炮灰。
“统帅明鉴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曹老爷连滚带爬地离开座位,扑通一声跪倒在李锐的桌前,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
“都是他们黑汗人暗中搞的鬼,我们绝对没有参与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随着曹老爷的带头,大厅里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所有人都在拼命撇清自己和黑汗使团的关系。
一场原本用来耀武扬威的鸿门宴,就这么变成了一场互相攀咬的闹剧。
李锐将手里的小刀“笃”的一声插在面前的木桌上,刀尾的铜环还在微微颤动。
“酒也喝了,戏也看了,今晚就到这儿吧。”
李锐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领口,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外走去。
张虎冲着奥斯曼啐了一口唾沫,带着狼卫紧紧跟上。
只留下大厅里一群面如死灰的人,在炭火逐渐熄灭的寒意中瑟瑟发抖。
第610章 暗线与长线
沙州城的夜,冷得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僵。
宴会散了之后,那些沙州本地的头面人物各自散去,一个个走得比兔子还快。
城西的一座偏僻宅院里,沙州商人曹阿贵正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
他虽然不姓曹,但一直依附在曹家门下做皮毛生意,暗地里却早就被黑汗人收买,成了这城里的一只重要眼线。
今晚宴会上发生的事情,他虽然没资格去参加,但消息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坏了,这下彻底坏了。”
曹阿贵一边念叨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床底下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里装满了他这几年攒下的金条和西域银币,这是他唯一的退路。
大唐那个姓李的统帅根本就不是来谈判的,那就是个活阎王,连曹老爷都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了,他这种小虾米要是被揪出来,肯定会被剥皮抽筋。
他把金银胡乱塞进两个大马搭子里,又翻出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裹在身上,吹灭了屋里的油灯。
曹阿贵扛着马搭子,贴着墙根悄悄溜出了后门,专挑那些没有灯光的暗巷走。
他塞了足足十两黄金给负责看守西门的一个城防小队长,这才换来那扇沉重的城门被悄悄推开了一道刚好能容一人侧身钻过的缝隙。
城外的风沙比城里大得多,曹阿贵一头扎进茫茫的黑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边跑去。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头顶的城墙阴影里,一双冷酷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狼卫副队长蹲在女墙的垛口后面,手里举着那具红外夜视望远镜,镜片里那个发着微弱红光的人影正在沙漠里快速移动。
“队长,要不要我上去把那小子做了?”
旁边一个狼卫压低声音问道,手里的加兰德步枪已经拉开了保险。
“收起你的枪,统帅交代过,要放长线钓大鱼。”
狼卫副队长放下望远镜,按下挂在胸前的步话机通话键,对着麦克风轻声汇报。
“呼叫指挥部,老鼠出洞了,从西门走的,看方向是去白马坡那边的几个小部落。”
步话机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随后是李锐那沉稳平静的声音。
“收到,带两个人远远跟着,看他去见谁,弄清楚那些小部落里到底藏了多少黑汗人的接应部队。”
“明白。”
狼卫副队长关掉步话机,打了个手势,带着两个身手最敏捷的兄弟翻下城墙,像三道幽灵一样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与此同时,城东的驿馆大宅里,奥斯曼正像一头发疯的野猪一样在屋子里乱砸东西。
精美的瓷器和琉璃盏被摔得粉碎,满地的狼藉。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奥斯曼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火盆,通红的木炭滚落在地毯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我们花了那么多金子,就养出这么一群连传个消息都会被当场抓住的蠢猪!”
几个黑汗国的副使瑟缩在角落里,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大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一个副使硬着头皮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唐国统帅简直是个魔鬼,他对我们在城里的布置了如指掌,连曹家那个老狐狸都倒向他们了。”
奥斯曼剧烈地喘息着,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我们就这么灰溜溜地跑回去,国王陛下一定会砍了我们的脑袋。”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拳头把木桌砸得砰砰作响。
“城外白马坡那边还有我们三百个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加上那几个被我们收买的小部落,至少能凑出两千人马。”
奥斯曼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大唐在沙州城里就那么几百个人,只要咱们的人在城外发起突袭,城里的暗线再趁乱放火,咱们就能把那个姓李的统帅生擒活捉!”
他以为自己还在布棋,殊不知从他踏入沙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一颗被人捏在手里的死棋。
他更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那个去城外报信的联络人,此刻正把大唐的特战小队,一步步引向他们最后的藏身之处。
长夜漫漫,沙州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但在看不见的暗处,大唐的绞索已经悄无声息地套紧了猎物的脖子。
第二天清晨,沙州城中央的大广场上站满了人。
风虽然停了,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广场四周被狼卫拉起了警戒线,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李锐坐在广场正前方的高台上,张虎带着几个士兵正一箱一箱地往他面前的桌子上搬东西。
沙州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被叫到了这里,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地站在台下。
奥斯曼和他的黑汗使团成员也被押送了过来,虽然没有戴上镣铐,但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士兵让他们丝毫不敢动弹。
“昨晚休息得好吗,使者阁下?”
李锐端起一个茶缸喝了一口热水,语气就像在和老朋友拉家常。
奥斯曼冷哼了一声,扬起下巴,试图保持最后的一点尊严。
“你们这种野蛮的行径,是对整个黑汗国的挑衅,我们伟大的军队很快就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李锐笑了,他放下茶缸,冲着张虎招了招手。
张虎直接掀开桌子上最中间的那个木箱盖子,抓起一把东西用力撒在了奥斯曼的脚下。
那是几十块刻着黑汗国徽记的金币,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你们黑汗国的钱倒是挺好使,这些都是从城防营一个姓刘的小队长家里搜出来的。”
李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响。
“昨晚他放走了一个叫曹阿贵的商人,收了十两黄金,顺便把你们藏在城外白马坡的三百重甲骑兵的底细全交代了。”
奥斯曼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满眼的不可置信。
这还没完,张虎又打开了第二个箱子,拿出一大叠按着血手印的羊皮纸。
“这是沙州城里十七家商铺的联名供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们是怎么用低价皮毛换取他们储存的硝石和硫磺。”
李锐拿起一张羊皮纸,随手扔到台下。
羊皮纸飘飘荡荡地落在了曹老爷的脚边,曹老爷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吓得两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统帅饶命啊,我们真的不知道他们要这些东西是去造火药的,他们只说是用来硝制皮草!”
曹老爷这一跪,台下那些沙州豪强再也绷不住了,纷纷指着奥斯曼破口大骂起来。
“狗日的洋鬼子,你们这是想害死我们全城的人啊!”
“就是他们逼我们借出货栈的,说要是不借,等他们大军打过来就要屠城!”
“统帅,我们愿意把家产全都捐给大唐做军费,只求您留我们一条狗命!”
这群平时在沙州呼风唤雨的土皇帝,此刻为了活命,把黑汗使团卖得干干净净。
奥斯曼浑身颤抖着,他终于明白自己面临的根本不是一场谈判。
他自以为布置得天衣无缝的阴谋,在李锐面前就像是一张透明的窗户纸,早就被捅得千疮百孔。
“你……你这个魔鬼,我要杀了你!”
奥斯曼彻底崩溃了,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淬了毒的短匕首,疯狂地向台上的李锐冲去。
“我呸,就这点能耐还想玩刺杀?”
张虎骂了一句,连枪都没拔,直接抡起手里的木箱子狠狠砸在了奥斯曼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木屑四飞。
奥斯曼惨叫一声,鼻梁骨瞬间塌陷,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石板地上。
那把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一旁,他捂着满是鲜血的脸,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
几个狼卫立刻冲上去,三两下就把奥斯曼和他的手下全部按倒在地,用牛皮绳捆了个结实。
台下的沙州豪强们吓得闭上了眼睛,生怕下一个挨砸的就是自己。
李锐站起身来,走到高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人。
他没有靠大声吼叫来建立威信,而是用一连串铁一般的事实,彻底击碎了这些人的心理防线。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大唐的刀到底快不快了。”
李锐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打在这些人的心口上。
事实证明,在绝对的实力和情报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只是一个笑话。
广场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有风吹过旗杆发出的呜呜声。
被捆成粽子的奥斯曼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往外吐着血沫子,他身后那些黑汗使团的成员一个个抖得像鹌鹑。
沙州的豪强们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谁也不敢先抬头。
李锐走下高台,军靴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在众人听来就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他走到曹老爷面前停下,皮靴的脚尖距离曹老爷的鼻子只有不到一寸。
“抬起头来。”
李锐掏出一根烟,张虎立刻凑上前去点上火。
曹老爷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眼泪和尘土的混合物,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沙州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你们在这儿当土霸王当习惯了,我能理解。”
李锐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喷在曹老爷的脸上。
“但从今天起,这天,得换成大唐的天,这规矩,得换成大唐的规矩。”
李锐转过身,面向所有跪在地上的沙州人,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八度。
“都给我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第一,黑汗使团所有人,全部扣押,押送并州劳改营,下半辈子就在煤矿里挖煤还债。”
奥斯曼听到这话,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呜咽声,他宁愿被一刀砍了,也不想去那种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当苦力。
“第二,沙州城内所有参与过这起阴谋的人,主动站出来把事情交代清楚的,我留他一条命,家产充公三成作为罚金。”
李锐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人群,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被看得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第三,负隅顽抗、试图隐瞒不报的,一旦被狼卫查出来,按乱唐间谍罪论处,全家连坐,男人枪毙,女人流放。”
人群中传来几声极其压抑的抽泣声,那是极度恐惧下的生理反应。
“第四,给你们三天时间,凡是和黑汗人有过秘密联络的,自己把名单和往来信件交到指挥部来。”
李锐把半截烟头弹飞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过了这三天,就别怪我手里的枪不认人了。”
这四条规矩一出,等于直接把沙州原本盘根错节的政治结构放进磨盘里碾了个粉碎。
那些原本还想观望的墙头草,此刻再也没有任何幻想,纷纷倒向了大唐这一边。
“统帅英明!我们曹家愿意交出五成家产,犒劳大唐将士!”
曹老爷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喊起来,生怕喊慢了就被当成间谍给毙了。
“我们张家也愿意!我们立刻就把自家的存粮全都拉到指挥部去!”
张家家主也不甘示弱,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李锐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家伙,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不需要这些人的忠诚,他只需要这些人懂得敬畏,懂得谁才是这条走廊上真正的主人。
张虎带着人开始清理广场,把那些哭爹喊娘的黑汗人拖走。
李锐正准备返回酒楼的临时指挥部,步话机里突然传来了狼卫副队长急促的声音。
“呼叫统帅,我是狼卫副队长。”
“说。”李锐按下通话键。
“我们在城外十里的白马坡摸到了黑汗人的营地。”
狼卫副队长的背景音里夹杂着呼啸的风声。
“那个曹阿贵把消息带到了,营地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那三百个重甲骑兵正在集结,看样子是准备强攻沙州城救人。”
李锐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这他妈的,还真有不怕死的往枪口上撞。”
张虎在旁边听得真切,兴奋地搓了搓手,眼里的杀气都快溢出来了。
“统帅,让我带兄弟们去吧,我倒要看看这帮洋鬼子的铁王八壳子,能不能挡住咱们的子弹!”
李锐摇了摇头,把步话机重新挂回胸前。
“步兵对冲太抬举他们了。”
他转头看向城墙的方向,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传令下去,把带来的那几门迫击炮架到城头上,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西方蛮子,放个大号的烟花。”
沙州的局势已经被彻底掌控,接下来,他要用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向整个河西走廊,乃至更西边的世界宣告。
大唐的火力,才是这里唯一的真理。
第611章 城头上的炮口
李锐那句放个大号的烟花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旁边张虎的耳朵里,不亚于一道惊雷。
他娘的,统帅又要玩大的了。
命令传下去,整个沙州城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起来。
那些刚刚在广场上被吓破了胆的沙州豪强还没来得及回到家里喘口气,就看见一队队穿着黑色军服的狼卫士兵扛着一些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古怪铁家伙,闷头往西城墙上跑。
那铁家伙黑乎乎的,由一根粗大的铁管、一个圆形的铁盘和两根细长的铁腿组成,看着不像刀,也不像枪。
几个狼卫骨干动作麻利,两个人抬着一具,脚步稳得像在平地上走。
后面还跟着几十个士兵,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绿色木箱,顺着城墙的马道石阶往上搬,累得满头大汗,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那是什么东西?一个躲在自家门缝后头偷看的富商声音都哆嗦了。
他旁边的管家也是一脸茫然,使劲摇了摇头。
老爷,小人也看不懂。
瞧着像是某种攻城器械,可又没见着轮子。
放屁!大唐的人自己守城,用什么攻城器械!富商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心里却越发地没底。
这群从天而降的大唐军队,行事风格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们人不多,也就百十来号人,可做出来的事一件比一件吓人。
昨天还在酒楼里谈笑风生,今天就把黑汗使团跟捆猪仔一样捆在了广场上。
现在又把这些奇形怪状的铁疙瘩搬上城墙,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城里的百姓和商贾们想不明白,但他们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铁与火的味道,是山雨欲来的味道。
西城墙上,风沙比城里刮得更猛,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几门82毫米迫击炮被迅速架设在女墙的垛口之间,炮口微微上扬,斜斜地指向西方。
炮兵骨干们都是从杨班长手底下带出来的老兵,对这套流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们半跪在地上,拿出简易的地图和测距工具,开始飞快地计算射击诸元。
张虎没去管那些技术活,他正带着人一箱一箱地往城头上搬炮弹。
他力气大,一个人就扛着一箱,健步如飞。
他妈的,这帮黑汗的铁王八还真以为自己刀枪不入了?张虎把一个炮弹箱重重地放在地上,抹了把汗,冲着李锐嚷嚷道。
统帅,待会儿可得让我先开几炮过过瘾!
我保证一炮一个,把他们全轰成渣!
弹药有限,别光想着过瘾。李锐站在城墙边上,手里举着望远镜,头也没回地说道。
这一仗不是打给黑汗人看的,是打给整个河西走廊看的。
每一发炮弹都要打出它的价值来。
张虎被李锐一句话噎了回去,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再多嘴。
他知道,统帅一旦进入这种状态,脑子里想的就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了。
就在炮兵们紧张忙碌的时候,一队狼卫押着一群人走上了城墙。
为首的正是曹老爷和张家家主,他们身后跟着十几个在沙州城里有头有脸的豪强。
这些人一个个脸色煞白,腿肚子直打哆嗦,被城墙上的冷风一吹,更是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统帅,您叫我们来,这是要......曹老爷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地问。
李锐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就是请各位上来看看风景,看看大唐是怎么给这沙州立规矩的。
立规矩?
这三个字像三把小锤子,狠狠敲在所有豪强的心口上。
他们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再看看城下严阵以待的狼卫,忽然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很快,他们的预感就应验了。
又一队士兵押着另一群人上了城楼,正是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奥斯曼和他的黑汗使团。
奥斯曼的鼻梁骨塌了,脸上糊满了干涸的血迹和尘土,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被两个狼卫粗暴地推搡着,绑在了城楼的一根柱子旁边。
即便如此,他依旧试图维持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他看见了被押上来的沙州豪强,看见了他们脸上的恐惧,竟然还扯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投靠的下场!奥斯曼用沙哑的嗓子嘶吼着。
你们以为这几百个唐人能守住沙州?做梦!
我们黑汗国最精锐的重甲骑兵就在城外!
他们身上的铠甲连床弩都射不穿!
他们会像碾死蚂蚁一样碾碎你们,把这座城烧成灰!
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但他说的话却让那几个沙州豪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黑汗的重甲骑兵在整个西域都是一个传说。
他们是战场上的铁兽,是不可战胜的象征。
现在这支传说中的部队就在城外,而城墙上只有这几百个唐兵和几根奇怪的铁管。
就在这时,城墙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李锐重新举起了望远镜。
在西边黄沙漫天的尽头,一条黑线正缓缓出现,并且在视野里不断扩大、加粗。
最先出现的是一排排黑色的影子。
三百名黑汗重甲骑兵从头到脚都包裹在厚重的铁甲之中,连他们胯下的战马马头和胸前也都覆盖着铁质的马面甲。
他们没有快速冲锋,而是排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方阵,缓缓地向前压迫而来。
阳光照在他们黑色的铠甲上,反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光泽。
那股沉凝如山的压力,隔着几里地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城墙上的几个沙州豪强亲眼看到这传说中的重甲阵列,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有人两腿一软,下意识地就想扶住旁边的墙垛,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使不上力。
完了!
这是他们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就凭城墙上这点人,怎么可能挡得住这种钢铁怪物?
他们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大唐的这位统帅怕不是个疯子吧?
他把所有人都叫到城墙上来,是想让大家一起陪葬吗?
一些人的眼神开始飘忽起来,下意识地寻找着退路。
李锐没有回头,但他似乎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人的动摇。
都看仔细了。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今天以后,你们会明白什么叫时代。
他的话音未落,胸前的步话机就响了起来,传来狼卫副队长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呼叫统帅,敌军后方出现大量步兵和骑兵,看旗号是白马坡那边的几个小部落。
他们还推着几架简易的撞车,看样子是准备强攻西门!
城墙上的炮兵骨干也抬起了头,看向李锐,大声请示。
统帅,敌军前锋已进入射程!
李锐依旧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他看着镜片里那个越来越近的钢铁方阵,看着方阵中央那面迎风招展的金狼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急。
他等了足足十几秒,等到那股压迫感几乎要凝成实质,才缓缓开口。
第一轮,试射。
先打掉他们的旗。
第612章 黑汗铁骑入火海
随着李锐一声令下,城墙上一名炮兵骨干猛地挥下手臂。
一声沉闷的声响,与弓弦的嗡鸣和投石机的巨响截然不同。
那声音很短促,像是有人用巨锤砸了一下铁砧。
紧接着,一发82毫米迫击炮弹拖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尾迹从炮口呼啸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朝着远处的黑汗军阵飞去。
城墙上的沙州豪强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
他们搞不明白,那根小小的铁管里射出去的那个小小的铁疙瘩能有什么用?
难道还能比床弩的巨箭更有威力?
奥斯曼更是发出一声嗤笑。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那枚炮弹并没有直接砸进人群,而是在距离黑汗军阵中央那面金狼旗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一头扎进了沙地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的一声爆鸣。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猛地炸开,掀起了一股混合着黄沙、碎石和灼热气浪的冲击波。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扛着金狼旗的旗手。
他和他胯下的高头大马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爆炸中被撕成了碎片。
那面象征着黑汗荣耀的金狼旗被炸得四分五裂,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旗杆无力地插在沙地上。
爆炸点周围的七八个重甲骑兵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掀得人仰马翻。
他们身上的重甲虽然没有被直接炸穿,但那股巨大的冲击波和无数高速飞溅的弹片还是透过铠甲的缝隙给他们造成了致命的伤害。
战马受惊发出凄厉的嘶鸣,整个严整的军阵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混乱。
城墙之上,鸦雀无声。
过了好几秒,才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曹老爷只觉得膝盖一软,要不是旁边有人扶着,他当场就得跪下去。
他死死地抓住墙垛,指甲都抠进了砖缝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家家主的脸色已经不是发白了,而是发紫。
他张着嘴像离了水的鱼,喉咙里发出的声响。
他终于明白了,那玩意儿根本就不是弓弩,也不是投石机。
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的力量。
那是天罚!是雷公的怒火!
不可能!奥斯曼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不解。
他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片混乱,对着城墙上的众人,更像是对自己,咬牙切齿地嘶吼着。
这只是运气!对,只是运气!
我们黑汗的勇士是不会被这种小把戏吓倒的!
他的声音很大,却掩盖不住话语里的颤抖。
城外的战场上,黑汗军的反应也很快。
一名明显是首领的将领策马冲出队列,挥舞着弯刀大声呵斥着,迅速稳住了骚动的阵脚。
他显然不是个无脑的莽夫,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立刻做出了判断。
他下令骑兵迅速拉开间距,不再保持那种密集的方阵。
三百人的队伍被他分成了左、中、右三股小队,像三把锋利的尖刀从三个方向朝着沙州西门包抄过来。
统帅,他们分兵了!狼卫副队长在城外几里地的一处沙丘后面,用望远镜将敌人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立刻通过步话机向李锐汇报。
他们分成了三路,左翼那股大概一百人,速度最快,看方向是想绕到城墙的射击死角!
张虎在旁边听得着急,一把抢过一个狼卫手里的步话机吼道。
怕个鸟!他们分兵咱们也分炮打!一炮干不死就再来一炮!
闭嘴。李锐的声音依旧平静。
谁让你抢步话机的?
张虎脖子一缩,悻悻地把步话机还给了那个狼卫。
李锐没有理会张虎,也没有下令让炮兵去追击那些分散开的重甲骑兵。
他的望远镜已经从重甲骑兵的身上移到了他们后方更远的地方。
在那里,几百个被黑汗人收买的小部落士兵正推着几架简陋的撞车,乱哄哄地跟在后面。
这些人装备差,士气也远不如黑汗的精锐,但他们才是真正用来消耗城防、破坏城门的炮灰。
第二轮,不用管前面的铁罐头。李锐冷冷地开口。
目标后队,敌军步兵和撞车。
三发急速射,给我把他们打散!
明白!
炮兵骨干们立刻调整炮口,重新装填。
咚!咚!咚!
三声比之前更加密集的闷响,三发炮弹接连飞出,像三只无形的铁拳狠狠地砸进了黑汗军后方的步兵群中。
爆炸声此起彼伏。
那些只穿着皮甲甚至布衣的小部落士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火光和浓烟之中残肢断臂横飞。
一架由十几根圆木捆绑而成的撞车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当场炸成了漫天飞舞的木屑。
恐惧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开来。
那些前一秒还幻想着跟着黑汗人进城发财的部落士兵,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逃!
他们哭爹喊娘,扔掉手里的武器,掉头就往回跑。
整个后军阵线瞬间崩溃,形成了一场难看的大溃败。
张虎在城墙上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抽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就想对着下面开几枪助助兴。
统帅,让我带人架几挺机枪,把这帮逃兵全收了!
不用。李锐却拦住了他。
让他们跑。
跑得越远越好,把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告诉河西走廊上的每一个人。
恐惧有时候比子弹更好用。
城外的黑汗重甲首领眼看着自己的后军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崩了,气得目眦欲裂。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军心就彻底散了。
冲锋!为了可汗的荣耀!撞开城门!
他发出一声怒吼,一马当先,亲率中路剩下的两百多骑兵放弃了迂回,开始向着沙州西门发起决死冲锋。
马蹄声如雷,大地震动。
两百多具移动的钢铁堡垒卷起漫天黄沙,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扑而来。
他们依旧相信,只要冲到城门下,凭着他们身上这身坚不可摧的铠甲就能撞开那扇看似脆弱的木门。
城墙上的气氛再次紧张到了极点。
李锐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了旁边的张虎。
看清楚了吗?
张虎接过望远镜,有些不解。
李锐的声音冷得像冰。
下一轮齐射。
告诉炮兵,不用瞄准人,打他们马前十丈的地面。
第613章 铠甲挡不住工业
打马前十丈?
张虎愣了一下,脑子有点没转过弯来。
这炮弹多金贵啊,不直接往人堆里砸,打空地干嘛?
但他没有问,这是在战场上养成的绝对服从。
他立刻对着步话机把李锐的命令原封不动地吼了出去。
城墙上的炮兵们虽然也有些疑惑,但执行命令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飞快地调整炮口角度,几乎是凭着经验和直觉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新一轮的装填。
又是一轮齐射。
几发炮弹带着死神的呼啸再次腾空而起。
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再是人,也不是旗帜,而是黑汗重甲骑兵冲锋路线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沙地。
正在全力冲锋的黑汗骑兵们眼看着那几个黑点从天而降,落在自己前方不远处,一些人脸上甚至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唐人的雷火,打偏了!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在他们脑中闪现了半秒。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他们马前十丈的距离上依次炸响。
这一次他们感受到的不再是简单的冲击波和弹片。
高爆弹在沙地上炸开,瞬间形成了几个巨大的沙坑,无数被炸上天的沙石混合着灼热的气浪形成了一道致命的、无形的墙壁。
冲在最前排的十几匹战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气浪吓得当场失控。
它们发出惊恐的嘶鸣,有的前蹄高高扬起把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有的则硬生生改变方向一头撞向旁边的同伴。
整个冲锋队列的最前端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墙,瞬间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而后排的重甲骑兵由于冲锋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勒住缰绳,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胯下的战马一头撞进前面混乱的同伴堆里。
砰!砰!砰!
沉重的铁甲与铁甲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个骑兵摔倒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了连锁反应。
他们身上那身引以为傲的重甲,在这一刻成了最致命的累赘。
一个黑汗骑兵被掀下马背重重地摔在地上。
超过五十斤的铁甲让他一时间根本爬不起来,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一只硕大的马蹄就从他的面甲上狠狠踩了过去。
另一个骑兵连人带马翻倒在地,大腿被压在马的尸体下面。
他发出痛苦的嚎叫试图抽出自己的腿,但紧接着另一匹失控的战马就从他身上践踏而过。
爆炸声、马匹的悲鸣声、铁甲的碰撞声、骨骼的碎裂声,还有人类临死前的惨叫声,在沙州城外这片小小的战场上混杂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张虎一开始还咧着嘴想笑,觉得统帅这招绊马索玩得真他娘的绝。
可当他举起望远镜看清楚了战场上的细节时,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见一个倒在地上的黑汗骑兵虽然铠甲完好无损,但他的眼、耳、口、鼻里却在不断地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
那是被剧烈的震动和冲击波活活震碎了内脏。
他看见另一个骑兵的铠甲被炸开了一个小口子,一块不起眼的弹片钻了进去,在里面搅动、翻滚。
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那副铁甲已经成了一具灌满了鲜血和碎肉的铁棺材。
张虎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沉重起来。
铠甲挡得住刀箭,挡不住工业。
李锐的声音在他耳边淡淡响起。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了城墙上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沙州豪强一个个面无人色,呆若木鸡。
他们看着城外那副人间炼狱般的景象,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终于明白了李锐之前说的那句话,什么叫时代。
这就是时代。
在这些会喷火的铁管子面前,他们过去所认知的一切,关于战争、关于勇气、关于荣耀......全都被炸得粉碎。
不!我的勇士!我的勇士!
柱子旁的奥斯曼彻底失态了。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疯狂地挣扎着,身上的绳索勒进肉里也毫不在意。
他嘶吼着、咒骂着,说黑汗的勇士是草原上最强的战士,他们不可能就这么败给几根卑鄙的铁管子。
吵死了!
张虎被他吵得心烦,走过去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
奥斯曼惨叫一声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战场上的混乱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个黑汗重甲首领竟然还没死。
他从一堆人尸马骸中爬了出来,身上沾满了鲜血和泥沙。
环顾四周,原本三百人的精锐部队此刻还能站起来的已经不足三十骑。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
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用弯刀指着城墙的一个侧面大吼了一声。
剩下的二三十骑残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调转马头跟着他绕向城墙的外侧。
他们竟然还想利用城墙的结构进入迫击炮的射击盲区做最后的挣扎。
这个首领的战场判断力确实不俗。
只可惜,他面对的是李锐。
副队长,他们往你那边去了。李锐对着步话机,语气平静。
收到,统帅。狼卫副队长的声音从沙丘后传来。
他们正在进入我的预设射击区。
请求城头机枪或步枪火力支援进行压制!用不着那么麻烦。
李锐转头对身边的一个狼卫说道。
去,把三号车开到西墙边那个土坡上去。
那名狼卫领命而去。
很快,一辆经过改装的高机动越野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冲上了城墙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坡。
车顶上架设的那挺马克沁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好对准了那伙绕过来的黑汗残兵。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子弹像一条鞭子狠狠地抽了过去。
那些重甲骑兵身上的铠甲在某些角度确实能弹开零星的射击。
但在马克沁每分钟数百发的射速面前,所谓的防御成了一个笑话。
密集的弹雨不断撞击着铁甲,部分子弹从正面击穿了较薄的甲片,更多的则从铠甲的缝隙、关节处和战马未覆甲的部位钻了进去,打得血肉横飞。
战马一匹接一匹地倒下,骑兵们像下饺子一样从马背上摔下来。
黑汗首领的战马脖子处中了一枪,悲鸣着栽倒在地。
他被沉重的铠甲拖累,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几个狼卫并没有立刻上前补枪,而是等到火力压制结束后才从藏身处冲了出来,像几只敏捷的猎豹冲到那首领身边。
三下五除二就卸掉了他的武器,用绳子把他捆了个结实,活捉了过来。
白马坡方向,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小部落士兵眼看着连无敌的黑汗重甲都变成了这副惨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着沙漠深处逃去。
一场看似实力悬殊的攻城战,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就以一种碾压的方式结束了。
然而就在这时,狼卫副队长的声音再次从步话机里传来,带着一丝凝重。
报告统帅,战场已基本肃清。
但在白马坡原来的营地后面,我们发现了情况。
有几辆用黑布盖着的骆驼车,周围的守卫没有跟着溃兵一起跑,而是结成了一个小圈,好像在保护着什么。
李锐眯起了眼睛,一丝冷光从眼底闪过。
先别炸。他对着步话机缓缓说道。
那里头可能装着比人头更值钱的东西。
第614章 白马坡的黑布车
张虎!
李锐的声音不高,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虎猛地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
带你的人再加一队狼卫,出城。李锐指了指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
去把场子清干净。
记住,不准追得太远,我们的兵力有限,别中了敌人的圈套。
首要目标是白马坡的营地,还有那几辆黑布车。
明白!
张虎兴奋地一砸拳头转身就往城下跑,一边跑一边吼。
弟兄们跟我走!妈的,憋了半天,终于能下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沉重的西门被再次推开,张虎带着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像一群出笼的猛虎冲了出去。
城外的景象比在城墙上看的更加震撼。
到处都是战马的尸体和扭曲的铁甲。
一些还没死透的黑汗重甲兵在厚重的铠甲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像被困在铁壳里的乌龟无助地挣扎着。
张虎从一个呻吟的黑汗士兵身边走过,那士兵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张虎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对手下说道。
别浪费子弹。
先过去把他们的刀都收了,甲带割断,让他们动不了就行。
活的待会儿一块儿拖回去。
他的队伍没有在战场上过多停留,径直朝着几里外的白马坡营地冲去。
很快,他们就与从沙丘方向包抄过来的狼卫副队长汇合了。
头儿,就在前面。狼卫副队长指着营地后方的一片小沙坳。
那几辆车旁边还有十几个死士守着。
看样子是准备点火把车烧了。
想得美!张虎骂了一句,立刻下达了命令。
老王,你带两个人从左边绕过去抄他们的后路!
其他人跟我正面压上去!
机枪手准备,谁敢点火就给老子把他打成筛子!
命令下达,狼卫们立刻像猎豹一样散开,悄无声息地从两侧包抄过去。
张虎则亲自端着一把加兰德步枪,带着大部队大摇大摆地从正面压了上去。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滚出来投降!张虎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门吼道。
回答他的是几支从车阵后射出的冷箭。
不识抬举!张虎冷哼一声不再废话,直接举枪。
一声枪响,一个刚刚举起火把的黑汗死士眉心中弹仰天倒下。
又是一声枪响,另一个试图点燃油布的家伙手里的火把被打飞。
他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张虎的枪法在整个队伍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他没有用机枪扫射,就是用手里的半自动步枪一枪一个,精准地点着那些试图纵火的人。
车阵后的黑汗死士们彻底被这种精准的射杀给吓住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着。
就在他们犹豫的瞬间,从侧后方绕过来的狼卫已经摸了上去。
最后一个黑汗死士眼看无法完成任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辆骆驼车。
他要把自己当成火种,点燃这些车辆!
然而他刚扑到车底还没来得及吹燃火折子,一道黑影就从天而降。
狼卫副队长像一只捕食的猎鹰从沙丘上一跃而下,手中的军刺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的一声狠狠地钉在了那名死士的后心上,将他整个人都钉死在了沙地上。
那名死士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距离那块浸满了油的黑布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
战斗结束。
张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一脚踢开那名死士的尸体,然后伸手一声将车上盖着的黑布扯了下来。
车上没有武器,也没有粮草。
映入眼帘的是一箱又一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张虎用枪托撬开其中一个箱子。
盖子打开的瞬间,一片刺眼的金光差点闪瞎了他的眼。
满满一箱,全是黑汗国特有的、刻着狼头徽记的金币!
他又撬开另一个箱子,里面装的不是金币而是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还有一些箱子里装着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羊皮卷和几袋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白色粉末。
我操!张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帮孙子是把家底都搬来了吗?
很快,那个在城里被抓住的眼线曹阿贵也被两个狼卫从沙州城里拖了出来,扔到了营地里。
曹阿贵一看到这几辆车和车上的东西,吓得当场就尿了裤子,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说!这些是什么!张虎用枪管子戳了戳他的脑袋。
我说,我说!曹阿贵磕头如捣蒜,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什么都招了。
这些是奥斯曼大人准备的西进盟金
是用来贿赂瓜州、沙州还有沿途所有豪强贵族的!
只要他们愿意加入对抗大唐的联盟,这些金子和宝石就都是他们的!
就在这时,那个被活捉回来的黑汗重甲首领也被押了过来。
他听到曹阿贵的供词,一双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他突然用一种张虎听不懂的西域语言冲着曹阿贵发出了一阵愤怒的咆哮,然后猛地一低头就要咬自己的舌头。
想死?没那么容易!
张虎眼疾手快,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他的下巴上。
一声,那首领惨叫一声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自尽的企图也宣告失败。
把他给我捆结实了,嘴也堵上!张虎骂骂咧咧地说道。
就在这边审问的时候,另一边的狼卫也有了新的发现。
他们在营地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几具尸体。
从衣着上看不像是黑汗人,倒像是本地部落的头人。
他们的死状很惨,都是被人从背后一刀封喉。
狼卫副队长检查了一下尸体,脸色凝重地对张虎说。
头儿,看来黑汗人是打算一旦局势不妙就杀了这些人灭口,然后把脏水泼到我们大唐身上。
这帮狗娘养的,算盘打得倒是挺精。张虎啐了一口。
头儿,你看这是什么?一个狼卫从一辆黑布车的夹层里抽出了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枚用整块蓝宝石雕刻而成的印章,做工极为精致。
印章的底部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朵云又像是一团火。
张虎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不感兴趣,但旁边的曹阿贵一看到这枚印章却像是见了鬼一样,浑身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狼卫副队长注意到了他的反应,把印章拿到他面前冷冷地问。
这是什么?
曹阿贵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说道。
这是沙州城里蓝眼掌柜的商号暗记。
张虎拿过那枚印章举到阳光下仔细看了看。
虽然看不懂那符号是啥意思,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对着沙州城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统帅说得没错,这城里头还真有条没钓出来的大鱼。
第615章 金银、硝石和人心
白马坡的战利品被一车一车地拉回了沙州城。
当沙州城的百姓们隔着自家的门窗亲眼看到那些曾经让他们闻风丧胆的黑汗重甲像一堆废铁一样被剥下来,堆积在广场上形成一座小山时,他们内心的震撼是无以复加的。
恐惧的对象在一夜之间悄然发生了转移。
以前他们怕的是城外的黑汗人。
现在他们怕的是城里这支言语不多、但下手极狠的大唐军队。
城西的酒楼已经被李锐彻底改造成了临时指挥部。
指挥部的大堂里摆了三张长长的桌子。
第一张桌子由几个识字的狼卫负责,专门登记从白马坡和沙州豪强那里收缴上来的金银、宝石、古董字画。
每一件物品都要记录名称、数量、来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二张桌子负责登记粮草、马匹、布匹、盐铁等大宗物资。
第三张桌子则显得有些特殊。
桌子上只放着一叠叠空白的羊皮纸和几支炭笔,专门用来接收那些主动前来交代问题的沙州商人递交的名单和往来信件。
李锐就坐在大堂最里面的太师椅上,端着他的那个宝贝茶缸慢悠悠地喝着热水。
他什么话都不说,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压力。
曹老爷是第一个被来交割家产的。
他带着几十个家仆抬着一口口沉甸甸的箱子走进了大堂。
统帅,统帅大人!曹老爷一进门就跪下了,满脸堆笑,那谄媚的样子和他昨天在广场上判若两人。
小人按照您的吩咐,将家里五成的家产全都送来了,请您过目!
箱盖打开,里面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和金叶子,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
负责登记的狼卫面无表情地上前清点,曹老爷则在一旁点头哈腰。
心里却在滴血。
他确实拿出了五成的金银,但他悄悄地把家里最值钱的那批珠宝和玉器给藏了起来,心想这位大唐统帅是个行伍出身的粗人,未必能看得出来。
然而他太小看李锐了。
李锐甚至都没有看那些金银一眼,只是冲着旁边的张虎使了个眼色。
张虎心领神会,大步走到曹家的一个账房先生面前。
那账房先生正低着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却被张虎一把抓住了手腕。
袖子里藏着什么?拿出来!
账房先生吓得魂飞魄散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张虎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伸手从他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小小的、用丝线装订的册子。
那是一本暗账。
张虎翻开册子照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城西老宅,地窖,藏西域夜光杯一对,东海珍珠三斛,上等和田玉如意八柄。
他每念一样,曹老爷的脸就白一分。
等到张虎念完,曹老爷整个人已经瘫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统帅饶命!统帅饶命啊!
小人不是有心隐瞒,是一时糊涂,忘了!
对,忘了!
李锐放下茶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张虎,派人跟着曹老爷的管家,去把那些的东西都取回来。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念在曹老爷第一个主动上交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下不为例。
曹老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磕头谢恩,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自己在这位年轻统帅面前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婴儿,任何小动作都瞒不过对方的眼睛。
有了曹家的前车之鉴,后面的人再也不敢耍花样了。
张家家主送来了他承诺的存粮,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
但负责验货的狼卫却是个细心人,他随手抽出军刺从中间一袋的底部划开一道口子。
哗啦——
流出来的除了饱满的麦粒,还有大量的沙子。
张家家主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李锐依旧没有发火,他只是平静地对负责登记的狼卫说了一句。
把张家的罚金从三成提到五成。
这一罚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整个沙州城的豪强们彻底明白了。
这位大唐统帅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态度,更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任何投机取巧的行为都将付出加倍的代价。
一时间上交家产和物资的速度立刻加快了许多。
那些原本还想藏着掖着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把自家的家底往指挥部送,生怕去晚了罚金又往上涨。
从白马坡缴获的金币和宝石被单独清点出来堆在李锐面前的桌子上。
那数量之多,足以让任何一个国王眼红。
张虎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搓着手问李锐。
统帅,这么多好东西,咱们这次能充值多少积分?
是不是又能换几门大炮了?
李锐却摇了摇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将这些金银全部充值为系统积分,而是命令手下将其中一部分最好的金币和宝石仔细封存起来。
统帅,这是为啥啊?张虎不解地问。
积分能换来枪炮,但枪炮换不来人心。李锐看着大堂里那些战战兢兢的沙州商人缓缓说道。
一座城想要长治久安,光靠杀人是不够的,还得有规矩。
我们要在沙州推行军票,这些金子和宝石就是军票的信用。
没有信用,我们就算打到天边去,脚下的土地也永远是一片死路。
张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搞不明白什么叫信用、什么叫军票,但他知道统帅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就在这时,狼卫副队长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他附在李锐耳边低声汇报。
统帅,城南那三座货栈我们的人还没来得及完全接管。
根据刚才一个主动交代的商铺伙计说,里面存放的硝石和硫磺数量可能比我们之前掌握的要多得多。
李锐的眉头微微一皱。
硝石和硫磺这两种东西放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正想下令让人去清查,一个负责城南警戒的狼卫士兵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惊慌。
报告统帅!城南出事了!
我们的人发现张家名下的那座大货栈门缝里正往外冒着黄烟,空气里全是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李锐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门口朝着城南的方向望去,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命令所有人立刻封锁城南街区,所有明火退出百步之外!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惊愕的张虎和狼卫副队长,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里已经不是货栈了。
那是一座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火药库。
第616章 城南火药库
李锐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了张虎和狼卫副队长的心上。
火药库!
这两个字让所有听到的人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气。
沙州城虽然地处偏远但毕竟是军事重镇,谁都明白火药库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死亡和毁灭。
一旦那地方被点燃,别说一座货栈,恐怕小半个沙州城都得跟着上天!
他妈的!这张老儿想找死吗!张虎怒吼一声转身就要去抓那个刚刚交完粮食还没走远的张家家主。
站住!李锐一把拦住了他。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你立刻带人跟我去城南!
一行人火速赶到城南。
远远地就看到那片区域已经被狼卫士兵封锁了起来。
三座巨大的货栈并排矗在街道的尽头像三只沉默的巨兽。
其中最中间的那一座正是张家名下的。
此刻它的门窗都被从里面封死,只有一道道紧闭的门缝里正不断地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淡黄色烟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像是臭鸡蛋一样的味道,吸进肺里又呛又辣。
附近的百姓早就被这阵仗吓坏了,一个个拖家带口惊慌失措地往远处逃散,街道上一片狼藉。
统帅,怎么办?张虎看着那紧闭的大门急得直搓手。
要不我一脚把它踹开?
你想被炸上天吗?李锐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这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万一你这一脚下去摩擦出一点火星,我们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环顾四周,迅速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所有火把、烟袋,任何可能产生明火的东西,全部给我退出百步之外!
违令者就地枪决!
派人去拆屋顶!从上面通风,把里面的毒气先散出去!
副队长,你带人封锁所有后巷和出口,一只耗子也别给我放跑了!
命令清晰而果断,原本有些慌乱的场面立刻在李锐的指挥下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狼卫们行动迅速,一些人开始疏散周围还没来得及跑远的百姓,另一些人则找来钩索和长杆开始小心翼翼地拆除货栈的屋顶。
就在这时,后巷传来一阵骚动。
抓住了!抓住了!头儿,我们抓住一个!
两个狼卫押着一个穿着伙计衣服的年轻人从后巷里走了出来。
那年轻人一脸惊恐拼命地挣扎着,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
张虎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将那人按在墙上,粗暴地掰开他的手。
一截浸满了火油的麻绳从他的手心里掉了出来。
说!你鬼鬼祟祟地想干什么!张虎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伙计被张虎身上那股杀气吓得魂不附体,两腿一软瘫倒在地,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是有人让我这么干的。
谁让你干的!
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给了我一枚蓝宝石的印章,让我只要一听见白马坡那边败了就想办法把这几个仓都烧了。
他说事成之后会给我一大笔钱。
蓝宝石印章!
李锐和狼卫副队长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枚印章与他们在白马坡黑布车夹层里发现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这说明黑汗人在沙州城里还埋着一条更深的暗线。
这条暗线甚至连奥斯曼和曹阿贵都未必完全知晓。
他们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一旦正面进攻失败,就立刻启动这颗,把整个沙州城拖入混乱和毁灭之中。
好狠的手段!
此时货栈的屋顶已经被拆开了一个大洞。
阳光从洞口照射进去驱散了部分烟雾,也让众人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货栈里根本不是什么皮毛、布匹,而是一袋袋堆积如山的黄色粉末和黑色颗粒。
硝石!硫磺!还有大量的木炭!
除此之外还有成堆的铁片、碎钉,以及上百个已经制作成型的、半人高的陶罐。
一名从炮兵部队临时调过来的骨干小心翼翼地爬上墙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布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跳下墙头跑到李锐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统帅!这不是普通的皮草原料!
这是有人在按照军中火药的配方制作简易的震天雷
那些陶罐就是准备用来装填火药的!
听到震天雷三个字,周围那些被强行留下来的沙州豪强们一个个腿都软了。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差一点就坐在了火山口上。
狗日的黑汗人!他们是想把我们全城的人都当祭品啊!
丧尽天良!这帮天杀的畜生!
咒骂声此起彼伏。
这一刻他们对黑汗人最后的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他们看向李锐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恐惧,甚至还多了一丝庆幸。
如果不是这位大唐统帅来得及时,恐怕他们现在已经连人带家都化为灰烬了。
李锐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惊讶。
从看到那些黄烟开始他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没有理会那些豪强的聒噪,只是冷静地发布着命令。
所有陶罐全部给我小心搬出来,就地浸水彻底销毁!
硝石、硫磺、木炭分门别类重新封存,登记造册!
那些铁片碎钉也都给我收起来,以后有大用!
狼卫们立刻开始行动。
一场足以毁灭半座城池的巨大危机就在李锐有条不紊的指挥下被一点点化解。
在清理货栈深处的时候,一个狼卫有了新的发现。
他在一个隐蔽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本用羊皮纸装订的册子。
册子上没有一个汉字,全是用一种弯弯曲曲的西域文字写成的。
册子很快被送到了李锐面前。
李锐找来一个懂西域文字的通译。
那通译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
统帅,这上面反复提到了一个词。
什么词?
碎叶,火匠。
李锐从通译手中拿过那本羊皮册,轻轻合上。
他的眼神比城外的风沙还要冷。
黑汗人不只是会披着铁甲的莽夫。他缓缓说道。
他们也在学着怎么用火药了。
第617章 矿井,还是脑袋
夜色深沉,酒楼后院。
三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厢房被临时改造成了三间特殊的审讯室。
奥斯曼、被活捉的黑汗重甲首领以及那个彻底吓破了胆的眼线曹阿贵,被分别关押在三个房间里。
彼此之间听不见也看不见,彻底杜绝了他们串供的可能。
李锐没有急着亲自下场,他有的是耐心。
对付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
张虎领了第一个任务,去审那个最软的骨头,曹阿贵。
审讯过程简单得超乎想象。
张虎甚至都没来得及把那些吓人的刑具摆出来,只是把一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往桌子上一拍,曹阿贵就全招了。
他把自己怎么被黑汗人收买、怎么替他们传递消息、怎么在城里发展下线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当被问到那个蓝眼掌柜时,曹阿贵更是知无不言。
我只知道他叫这个外号,因为他的眼珠子是蓝色的像玻璃珠子一样。
他是粟特人,在沙州城里开了好几家皮货店,生意做得很大。
但他真正的身份是黑汗国东境总督安插在沙州的情报头子,连奥斯曼大人有时候都要听他的。
他真名叫什么?住在哪里?张虎追问。
真名我不知道,我们都叫他蓝眼掌柜。
他平时就住在城东最大的那家皮货店的后院,但那人狡猾得很,有好几个藏身的据点。
曹阿贵为了活命几乎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都倒了出来。
张虎让人把口供记录下来,然后提着裤子走出了房间,冲着隔壁努了努嘴。
统帅,这软脚虾没用了,接下去审哪个?
李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回答张虎,而是径直走进了关押奥斯曼的房间。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奥斯曼被绑在椅子上,经过一天的折腾,他脸上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李锐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扔在了奥斯曼面前的桌子上。
一样是那面在白马坡战场上缴获的、已经被炸得破破烂烂的金狼旗。
另一样就是那本写着碎叶火匠的羊皮册。
奥斯曼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地盯着桌上的两样东西,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黑汗国的大军很快就会踏平这里,为我报仇!他依旧嘴硬,用沙哑的嗓子嘶吼着,但声音里却充满了色厉内荏。
李锐拉过一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慢悠悠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死在这里,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二,去并州。那里有新建的劳改营,下半辈子就在暗无天日的煤矿里用你的双手为你犯下的罪行赎罪。
李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寒意。
你这个魔鬼!奥斯曼的心理防线似乎被触动了。
张虎适时地在旁边地补充道。
统帅,你得跟他说清楚。
咱们并州那地方冬天冷得很,能冻掉人的耳朵。
那矿井又深又黑,塌方是常有的事。
最关键的是那里的伙食可没有羊肉和马奶酒,只有黑乎乎的窝窝头。
死了也没人给你收尸,就地一埋,第二年开春上面就长出草来了。
张虎每说一句,奥斯曼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他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
他可以接受战死,可以接受被砍头,但他无法想象自己像一个奴隶一样在阴冷潮湿的矿井里日复一日地挖煤,直到悄无声息地死去。
那种绝望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李锐没有使用任何酷刑,他只是在用事实一点点击垮对方的心理防线。
他冲着门外打了个手势。
很快,那个在战场上被活捉的黑汗重甲首领被两个狼卫拖了进来。
他身上的重甲早已被扒掉,只穿着一件破烂的内衬。
眼神空洞、表情麻木,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
当奥斯曼看到自己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重甲勇士变成这副模样时,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告诉他,你在战场上看到了什么。李锐对那个重甲首领说道。
旁边立刻有通译将他的话翻译过去。
那首领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奥斯曼,嘴唇翕动了几下,用一种梦呓般的西域语言低声说道。
那不是雷,是唐人的铁火。
我们的神也挡不住。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奥斯曼。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想知道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碎叶火匠是什么?李锐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是东境总督从更西边的大食国买来的一批奴隶工匠。奥斯曼断断续续地说道。
他们懂得如何制作一种威力巨大的攻城火罐。
总督大人让他们在碎叶城秘密试制,准备用来对付大唐的城墙。
黑汗国的主力有多少人?李锐继续追问。
这一次奥斯曼却闭上了嘴。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白马坡的三百人只是前哨中的前哨。
真正的大军,他们的铠甲更厚,战马更快。
他们不会像我们这样轻敌。
他说的是真是假,李锐无从判断。
但他知道黑汗国这个潜在的对手比他想象中要复杂。
就在这时,狼卫副队长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有些严肃。
他附在李锐耳边低声说道。
统帅,我们的人扑了个空。
那个蓝眼掌柜的皮货店已经人去楼空了。
但是我们在他的后院发现了一些新鲜的马蹄印,看方向是朝着瓜州去的。
李锐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简易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沙州的位置上顿了顿,然后缓缓地移向了西边不远处的另一个地名。
瓜州。
看来我们在这边算账,那边的人已经开始跑路了。李锐敲了敲地图上的两个字,声音冰冷。
第618章 三日期限到
沙州城,第三天的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城池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却驱不散城中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李锐给出的三日期限即将结束。
从今天一大早开始,城西的酒楼外面就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的人都是沙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
他们一个个衣着光鲜,手里却都捧着一些羊皮卷或者账册,脸上带着讨好而又畏惧的笑容,等着被叫进去交代问题。
前两天的观望和侥幸,在看到曹家和张家的下场以及城南那场差点燃起的大火之后已经彻底烟消云散。
现在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别人供出来证明自己的和。
酒楼大堂里那张专门接收名单和信件的桌子后面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李锐没有亲自去审阅这些东西,他只是下达了一个简单的命令。
把所有的供状全部拿出来交叉核对。
凡是同时被三份以上供状指认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立刻由狼卫带队抓捕押入大牢等候处置。
我不要听他们争辩,我只要结果。
这个命令冷酷而高效。
它直接绕过了所有繁琐的审讯和取证过程,用一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条地揪了出来。
曹老爷为了保全自己表现得最为积极。
他不仅主动交出了曹家这些年与黑汗人往来的所有旧账,甚至连自己家族里一些平时与他不睦的旁支也一并写在了名单上,卖得干干净净。
张家家主站在一旁看着曹老爷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心里一阵阵发寒。
他知道从今天起沙州城的天是真的变了。
以往那种靠宗族、靠人情、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来维持的秩序,已经被这位大唐统帅用最直接的方式碾了个粉碎。
下午申时,第一批抓捕行动开始了。
张虎带着一队狼卫直奔城北的一个毫不起眼的院落。
根据多份供状指认,这里是蓝眼掌柜手下一个重要的联络点。
院门被一脚踹开。
然而屋子里空空如也,早已人去楼空。
桌上的茶水还是温的,说明人刚走没多久。
他妈的,来晚了一步!张虎骂了一句。
一个狼卫在搜查房间时在床底下发现了一枚被遗落的蓝宝石印章和一张被撕碎后又试图烧毁的地图残片。
狼卫副队长将残图拼凑起来,脸色微微一变。
统帅,是城里的粮仓分布图。他通过步话机向李锐汇报。
看来那个蓝眼掌柜并没有完全逃走。
他这是狗急跳墙,想在城里放一把火把水搅浑!
李锐的声音很快从步话机里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立刻封锁全城所有粮仓,内外两道岗哨,任何人不得靠近。
另外传我的命令,征发城中所有青壮在枪口下给我把水缸和沙袋搬到粮仓周围。
告诉他们,粮仓要是没了他们就得跟着一起饿死。
命令被迅速执行。
整个沙州城都陷入了一种战前的紧张氛围中。
夜色悄然降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晚会平安无事的时候,城西的一座粮仓突然冒起了火光。
几个伪装成搬运工的黑汗暗线趁着夜色点燃了他们事先藏好的浸油草垛,扔进了粮仓的院墙。
火势借助风力迅速蔓延开来。
救火啊!粮仓走水了!
混乱之中有人开始大声呼喊,试图引起更大的恐慌。
慌什么!
张虎带着一队早就埋伏在附近的狼卫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见人就杀,而是牢牢记住了李锐的命令。
一队堵住大门,不准任何人进出!
二队跟我进去,把火源隔开,先抓活的!
狼卫们训练有素,立刻分成两拨。
一队人迅速控制了粮仓的出口,将那些企图趁乱逃跑的暗线堵了回去。
另一队人则跟着张虎冒着滚滚浓烟冲进了火场。
他们没有去扑那些看似凶猛的大火,而是精准地找到了那几个燃烧的草垛,用沙袋和湿麻布将其迅速覆盖。
一个暗线眼看计划败露,抱着一个装满了火油的陶罐就想往粮堆里扔。
一名年轻的狼卫士兵怒吼一声猛地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将那个陶罐死死地压在了身下。
陶罐没有被点燃,但罐口洒出的火油却溅了那名狼卫一身。
旁边燃烧的草垛瞬间引燃了他手臂上的衣服。
那名狼卫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却依旧死死地抱着那个陶罐没有松手。
张虎冲过去一脚踢飞那个暗线,然后用脚上的军靴疯狂地踩灭了那名狼卫手臂上的火焰。
火势很快被控制住了。
李锐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粮仓保住了,但那名年轻的狼卫整条右臂被烧得血肉模糊。
李锐的脸色比战场上兵败的时候还要冷。
医疗兵!他吼道。
把我们最好的药拿来!
他亲自上前用剪刀剪开那名狼卫的衣袖,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
被活捉的几个暗线被狼卫们用枪托砸得跪在地上。
其中一个头目在火光的映照下脸上露出了疯狂而又得意的笑容。
他冲着李锐用生硬的汉语大喊。
没用的!你们是防不住的!
蓝眼掌柜已经带着可汗的军令去瓜州了!
沙州只是一个开始!
整个河西走廊都将燃起战火!
李锐缓缓地站起身。
他没有看那个叫嚣的暗线,而是看着粮仓上空那股尚未散尽的黑烟,声音低沉而又清晰。
传我的命令。
立刻关闭所有城门。
从现在起,沙州全城宵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晚,沙州不睡。
第619章 瓜州来的急报
夜,彻底笼罩了沙州。
往日里这个时辰虽然算不上灯火通明,却也总有几处酒肆和勾栏亮着灯笼,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但今晚,整座沙州城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的城门都已落锁。
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名狼卫士兵持枪站岗。
城内一队队巡逻的士兵迈着整齐而又沉重的步伐穿行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他们的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那是今夜沙州城里唯一的声音。
偶尔这寂静会被一声粗暴的踹门声和随之而来的惊叫、哭喊声打破,但很快一切又会恢复平静。
开门!狼卫办案!
这枚蓝宝石印章是谁的?
一场无声的清洗正在这座古城的每一个角落里进行。
李锐给出的命令很简单:挨家挨户搜查所有与蓝宝石印章有关的线索。
任何反抗或试图隐瞒的人都按乱唐间谍罪论处。
高压之下,再狡猾的狐狸也藏不住尾巴。
张虎根据从粮仓纵火犯口中审出的线索亲自带队,端掉了城中最后一个黑汗暗线的窝点。
那是一个伪装成香料铺的院子。
狼卫们冲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还在烧毁信件。
火盆被一脚踢翻,几名狼卫冒着被烧伤的危险从火里抢出了几封还没来得及完全烧毁的信件。
信件上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但信纸的页眉上那个用特殊墨水印上去的、属于瓜州某个旧西夏贵族的家族徽记却清晰可见。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瓜州。
天亮时分,清洗行动基本结束。
城东的粮仓前临时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刑台。
昨晚参与纵火的几名主犯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
张虎亲自担任行刑官,当着所有被组织前来的沙州百姓的面宣读了他们的罪状,然后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枪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但这一次百姓们的眼中除了恐惧,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因为李锐并没有将所有牵连的人都赶尽杀绝。
那些被抓获的从犯和被胁迫的伙计被判处去修缮被烧毁的粮仓围墙、搬运粮食,以劳代罚。
更重要的是李锐当着所有人的面逼着曹老爷和张家家主这两个沙州城里最大的粮商亲口向所有百姓宣布:城中所有粮店即日起粮价不得上涨一文。
凡有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与纵火犯同罪!
这个命令像一颗定心丸,让那些因为昨夜大火而惶惶不安的普通百姓第一次从这支冰冷的军队身上感受到了一点实际的、对他们有利的东西。
他们开始明白大唐的规矩虽然严苛,却似乎并不是只针对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
城中的局势在枪声和新规矩中被强行稳定了下来。
但城外的消息却并不乐观。
狼卫副队长带队顺着蓝眼掌柜留下的马蹄印一路追出了二十多里。
但最终只在戈壁的边缘找到几匹被遗弃的骆驼和一具已经被灭口的向导的尸体。
对方显然有更隐蔽的逃生路线和接应的人。
狼卫们在那名向导的尸体怀中发现了一枚用蜡封好的、只剩下半截的军令。
蜡封上那个属于黑汗国东境总督的狼月印记清晰可见。
这证实了李锐的猜测。
瓜州那条线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人勾结,而是上升到了黑汗国官方军事行动的层面。
傍晚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沙州城的南门外。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穿着粟特商队的衣服却满脸风沙、嘴唇干裂,像是刚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他自称是之前为李锐提供情报的那个粟特商人的学徒,冒着生命危险从瓜州一路逃亡过来,只为给大唐的统帅送一个十万火急的情报。
在临时指挥部里,李锐见到了这个少年。
少年带来的消息让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凝重到了极点。
瓜州变天了!少年喝了一大口水,声音颤抖地说道。
城里那些主张向大唐称臣的商人和贵族全都被软禁了起来。
以嵬名家为首的那些旧西夏贵族已经完全控制了瓜州。
他们准备打开关隘迎接黑汗人的骑兵入关!
蓝眼掌柜呢?李锐沉声问道。
他到了瓜州带去的不仅仅是黑汗总督的军令,还有白马坡战败的消息以及大唐在沙州城兵力极少的准确情报!
少年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恐惧。
他说沙州的唐军不堪一击,只要黑汗大军提前东进就能轻易地碾碎你们,然后顺势拿下整个河西走廊!
张虎听到这里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妈的!这帮叛徒!老子现在就带人去瓜州把那个什么嵬名家全给突突了!
整个指挥部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锐的身上。
出兵瓜州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然而李锐听完所有的情报却没有立刻下令。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沙州地图前久久地凝视着。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看着众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现在去瓜州等于是把我们自己这点家底全都扔进一个未知的陷阱里。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传我命令,全军就地休整加固城防。
先把沙州给我造成一颗钉子,一颗谁也啃不动的铁钉子。
然后我们再去拔瓜州那根刺。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一个负责通讯的士兵就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快步走了进来。
报告统帅!
并州来电!通讯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王铁山营长报告,英雄营已经完成全部西进整备,全营三千将士请求即刻西进支援沙州!
第620章 大唐沙州前进基地
英雄营请求西进!
这个消息像一股热流瞬间冲散了指挥部里那股凝重的气氛。
他娘的,总算是来了!张虎兴奋地一拍大腿。
统帅,让铁山那小子赶紧带人过来!
三千换装了加兰德的精锐再加上咱们手里的炮,别说一个瓜州,就是黑汗人真来了十万大军咱们也敢跟他碰一碰!
其他狼卫军官的脸上也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兵力不足一直是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块大石头。
在沙州的这几天他们虽然打赢了,但赢得惊险。
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有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援军终于要来了!
然而李锐的脸上却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那种兴奋。
他只是平静地从通讯兵手中接过那份电报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将其放在了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清晨的阳光再次洒满了沙州城。
今天,沙州府衙门前那面代表着旧秩序的旗帜被缓缓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黑底赤纹的大唐军旗在猎猎风中迎风招展。
没有搞什么繁琐的仪式,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
李锐只是让张虎站在府衙的台阶上,当着全城被来观礼的豪强和百姓的面宣读了沙州城的新规矩。
第一,自即日起沙州城内所有粮价、盐价、布价全部锁定。
凡有私自涨价、囤积居奇者一经发现家产充公,本人与纵火犯同罪!
第二,所有往来商队必须在城门处登记造册领取大唐发放的临时通商文书。
无文书者不得入城交易!
第三,城内所有金银交易逐步由大唐军票取代。
府衙门口设立兑换处,自愿兑换。
但所有大宗交易必须使用军票结算!
第四,硝石、硫磺、铁器等所有军用物资全部收归军管。
凡有私藏、私自贩卖者以通敌论处!
第五,原沙州城防营就地解散重新整编。
所有原军官必须到指挥部报到接受审查!
第六,城内所有大族豪强每家必须选派一名嫡系子弟,年满十六岁以上者入大唐沙州临时学堂学习。
学期不定,食宿由我大唐供给!
一条条规矩被宣读出来,每一条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切割着沙州城原本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特别是最后一条,所谓的在场的谁都明白那其实就是送人质。
曹老爷和张家家主作为第一个被点了名。
他们脸色惨白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到家中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或孙子亲手送进了那个由军营改造而成的。
至此,沙州豪强们赖以生存的政治根基被李锐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彻底剪断。
府衙前的广场上,白马坡缴获来的金银被分成了三份。
最大的一份被李锐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将作为沙州军票的信用背书封存在府衙的金库里,任何人不得挪用。
另一份则被他直接充值进了系统。
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积分余额有了一个小幅的上涨。
但李锐并没有像张虎期望的那样去大规模兑换什么新式武器。
他只是兑换了一批通讯设备所需的电池、一些急需的医疗物资和几套更加精密的军用测绘工具。
用他的话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现在的大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指望系统了。
剩下的一小部分金银则被他留作了沙州前进基地的日常军费开支。
城南那三座货栈里的硝石和硫磺也被全部清点、封存,送进了由狼卫重兵把守的军管仓库。
李锐特地命令几名炮兵骨干和从俘虏中找来的工匠对这些原料的纯度进行登记,准备在未来将这里建成一个为西山兵工厂提供原料或者直接就地生产初级火药的化工分站。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下午,张虎押着奥斯曼和他的黑汗使团在城里游街示众。
他用大喇叭向所有人宣布这些企图颠覆沙州的罪人将被押往并州劳改营,在那里用无尽的劳动来偿还他们的罪孽。
奥斯曼穿着囚服戴着镣铐,听着街道两旁百姓的唾骂和嘲笑,终于彻底低下了他那曾经高傲的头颅。
狼卫副队长因为在白马坡战斗和城内清剿行动中的出色表现被李锐当众记功,并任命为大唐沙州临时情报站的总管,全权负责追查蓝眼掌柜和瓜州那条线。
整个狼卫部队士气大振。
傍晚,并州的电报再次传来。
这一次电报的内容更长也更复杂。
王铁山的英雄营确实已经完成了西进的整备,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后勤压力。
电报的后半段是宗泽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抱怨的口吻发来的:整个并州和西山工业区的弹药库存已经快要被英雄营这只吞金巨兽吃空了。
他要求李锐必须明确下一步的战略重心和补给优先级,是优先保障英雄营西进,还是优先满足西山兵工厂的扩建和铁甲舰的后续建造?
李锐看着电报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在那张巨大的河西走廊地图上用炭笔画出了三条线。
第一条围绕着沙州画了一个圈。
这是我们的守备线。
在援军到来之前我们必须确保沙州万无一失。
第二条从沙州指向瓜州画了一条虚线,最后打上了一个问号。
这是我们的情报线。
在动用大部队之前我需要知道瓜州城里的一切,敌人的兵力、布防、粮食,以及那个嵬名家到底有多少底牌。
第三条从瓜州再往西指向遥远的碎叶城方向,画了一条更长的、带着箭头的直线。
这是我们的警戒线。
我需要知道黑汗国的东境总督手里到底有多少兵力,他们什么时候会动。
他画完这三条线,然后用笔尖重重地点在了那两个字上。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通讯兵说道。
回电。
告诉王铁山让他别急着带兄弟们来送命,打仗不是光靠人多。
也告诉宗泽,弹药优先供应西山的研发部门。
我要他们在一个月内拿出我们自己的、能稳定生产的无烟火药样品。
至于瓜州......
李锐转过身看着狼卫副队长。
先让我们的过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刚刚升起的黑底赤纹旗,声音冷得像一块铁。
沙州只是我们在这条黄金走廊上钉下的第一颗钉子。
从今天起,这条路姓李了。
第621章 沙州的新主人
李锐的命令下达后,整个沙州城就像一台被强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以一种战栗而又高效的方式运转起来。
府衙门前那面新升起的黑底赤纹旗,成了这座城市唯一不变的坐标。
旗下,是泾渭分明的新世界。
城西的“大唐沙州临时学堂”最先挂起了牌子。
那地方原本是城里一处废弃的官仓,被狼卫们用一天时间就清理了出来。
几十个衣着光鲜的少年郎,被各自家里的下人领着,愁眉苦脸地站在了官仓门口。
他们是沙州城里几乎所有豪强商贾的嫡系子弟,是这座城市旧秩序的未来。
而现在,他们的未来被关进了这座临时改造的学堂里。
曹老爷亲自送来了他最疼爱的长孙,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养得白白胖胖,平日里斗鸡走狗,是沙州城里有名的小霸王。
可今天,这小霸王耷拉着脑袋,跟在爷爷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统帅……犬孙曹安,就……就交给您了。”
曹老爷的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比哭还难看。
他知道,这哪是上学,这分明就是送人质。
可他不敢不送,更不敢送个旁支的子弟来糊弄。
因为李锐在宣布这条规矩的时候,眼神从他和张家家主的脸上一一扫过,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别耍花样,你们的底细我一清二楚。
“曹安是吧?”
李锐从府衙的台阶上走下来,站在这群少年面前。
他没有穿那身威风凛凛的军大衣,只是一身简单的作训服,却比穿着龙袍的皇帝更有压迫感。
他走到曹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得那少年浑身发毛。
“你就是曹安?”
“是……是……”
曹安的声音跟蚊子叫一样。
“听说你在沙州城里很有名?”
李锐问。
曹安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他以为李锐要翻旧账,吓得差点跪下去。
“不……不敢……那都是……都是别人瞎传的……”
李锐却没再看他,而是转向所有少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家里是干什么的,在外面有多威风。”
“从今天起,进了这个门,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大唐的学子。”
“在这里,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不是识文断字,而是服从。”
“绝对的服从。”
“早上卯时起床,晚上亥时休息。”
“自己叠被子,自己洗衣服。”
“吃饭要排队,说话要报告。”
“谁做不到,就别吃饭了。”
“听明白了吗?”
少年们哪受过这种管束,一个个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出声反对。
张家家主也把自己的儿子送了过来,他看着自己那个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儿子,跟一群同样脸色发白的少年站在一起,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上去嘱咐几句,却被一名持枪的狼卫拦住了。
“家长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回去吧。”
狼卫的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张家家主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他知道,从儿子踏进这个门开始,张家的命脉就彻底被李锐攥在了手里。
反抗?
拿什么反抗?
拿儿子的命吗?
李锐看着这群被强行剥离了所有光环的“天之骄子”被带进学堂,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这手段很粗暴,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但在这种乱世,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稳住一个地方,这就是最有效的办法。
枪杆子只能让人暂时低头,但把他们的下一代捏在手里,才能让他们长久地不敢抬头。
他转身对张虎说道:“告诉里面负责管教的军官,不用对他们客气。”
“第一周,什么都不教,就让他们学规矩。”
“什么时候把这身少爷脾气磨掉了,什么时候再开始上课。”
“明白!”张虎嘿嘿一笑,“统帅,您就瞧好吧。保证一个月后,这帮小子见到咱们比见到他亲爹还亲。”
李锐没接他的话茬,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城中心。
府衙门口,新设立的“军票兑换处”和“通商文书登记处”也已经开始运作。
几张简单的桌子,几个从俘虏里挑出来的识字的账房先生,再加上一队荷枪实弹的狼卫。
这就是沙州新金融秩序的开端。
一开始,百姓们都只是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
他们看着那些桌子上堆着的一摞摞崭新的纸片,上面印着复杂的图案和鲜红的印章,还有“壹圆”“拾圆”这样陌生的字样。
“这纸片片能当钱花?”一个胆大的百姓小声嘀咕。
“谁知道呢?说是能换粮食,可谁敢信啊。”旁边的人附和道。
观望,怀疑,畏惧。
这是所有新生事物诞生时必然会遇到的阻力。
李锐站在府衙二楼的窗边,静静地看着下面的一切。
他没有急着派人去宣传,也没有强迫任何人去兑换。
他知道,信用这东西,不是靠说出来的,而是靠做出来的。
他要让沙州城所有人都亲眼看到,大唐的规矩,到底是怎么立起来的。
“张虎。”
“到!”
“去,把曹老爷和张家家主请过来。”
“告诉他们,就说我请他们喝茶,顺便让他们带上家里的账房和银子。”
李锐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这第一把火,总得有人来点。”
张虎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李锐的意思。
“得嘞!”
“我这就去!”
他心里清楚,统帅这是要杀鸡儆猴了。
不,不是杀鸡,而是要让这两只最肥的鸡,主动飞到台面上,给所有猴子表演一下,怎么才能活得更好。
沙州城的天,已经变了。
但很多人,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新主人的玩法。
而李锐,有的是耐心和手段,教他们慢慢适应。
第622章 军票,信用的刀
张虎的动作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曹老爷和张家家主就一前一后地被请到了府衙门口。
两人都是一脸的惶恐不安,身后跟着的账房先生更是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怀里抱着沉甸甸的账册和钥匙,每走一步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统帅……”
“您……您找我们?”
曹老爷一见到李锐,就差点跪了下去。
他现在对李锐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生怕是自己哪里又做得不对,惹恼了这位杀神。
李锐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兑换处那张空荡荡的桌子。
“曹老爷,张家主。”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你们是沙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大唐的军票在沙州发行,是件大事。”
“我寻思着,这头一笔兑换,理应由你们二位来开个好头,给沙州的百姓们做个表率。”
“你们觉得呢?”
两人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李锐话里的意思。
这哪是商量,这分明就是命令。
做表率?
怎么做?
自然是拿出真金白银来换这些在他们看来跟废纸没什么区别的“军票”。
曹老爷心里在滴血。
他刚刚才被刮了一层厚厚的油,家产交了五成,现在又要让他拿剩下的银子来换这些纸片?
可他敢说个“不”字吗?
他不敢。
他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张虎,那家伙正似笑非笑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枪掏出来。
“应该的!”
“应该的!”
曹老爷脸上立刻堆起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统帅说的是!”
“我等身为沙州子民,理应拥护大唐的新政!”
“这是我们应尽的本分!”
他转头对自家账房吼道:“还愣着干什么?”
“快!”
“把……把我们库里的一万两现银,全都拿来兑换成军票!”
他咬着牙说出“一万两”这个数字,心疼得直抽抽。
张家家主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对对对!”
“曹老爷说得对!”
“我张家……也出八千两!”
他比曹老爷稍微滑头一点,少报了两千两。
李锐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两人心里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李锐才缓缓开口:“一万两?”
“八千两?”
“看来,二位对大唐的信心,也就值这么点银子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我不想看到你们的家产被充公,也不想看到你们的名字出现在下一批纵火犯的名单上。”
这话说得已经毫不客气了,赤裸裸的威胁。
曹老爷和张家家主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们终于明白,今天这关,不是出点血就能过去的。
李锐要的不是他们的钱,而是他们的态度,一个彻底臣服、毫无保留的态度。
“五万两!”
“我曹家出五万两!”
曹老爷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不!”
“十万两!”
“我把库里能动用的现银全都拿出来换!”
张家家主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跟着喊道:“我……我张家也出八万两!”
“全都换成军票!”
李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看来二位是真心拥护大唐的。”
“去吧,让全城的人都看看,什么是聪明人的选择。”
很快,一箱箱沉甸甸的白银被抬到了兑换处。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箱子被打开,雪白的银锭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账房先生们在狼卫的监督下,手忙脚乱地清点、称重,然后换成一沓沓崭新的军票交到曹老爷和张家家主手里。
曹老爷捧着那厚厚一沓纸,手都在抖。
十万两白银,就换来了这么一堆纸,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可当他看到周围百姓们那震惊和羡慕的眼神时,心里又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就在这时,张虎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跳上了一张桌子,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声喊道:“都看清楚了!”
“这就是大唐的军票!”
“从今天起,城南军管仓库里的食盐和棉布,只认军票,不认金银!”
“价格还是老价格,一文钱都不涨!”
“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这句话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盐!
布!
这可是家家户户都离不开的硬通货!
之前因为战乱,这些东西的价格早就涨上了天,普通百姓想买都买不到。
现在大唐的军队不仅把价格压了回去,还只收这种叫“军票”的纸片?
一个刚刚还在犹豫的布商,脑子转得最快。
他猛地一拍大腿,挤开人群就冲到了兑换处,把自己钱袋里所有的碎银子都倒在了桌子上。
“换!”
“给我全都换成军票!”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那些手里有点闲钱的,生怕去晚了盐和布就被抢光了,争先恐后地往兑换处挤。
“别挤!”
“都排好队!”
狼卫们立刻出来维持秩序,用枪托把几个想插队的人给顶了回去。
“排队!”
“都给我排好队!”
“谁敢乱来,取消兑换资格!”
原本门可罗雀的兑换处,瞬间排起了一条长龙。
李锐站在二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要的不是一次性的掠夺,而是建立一套全新的、由他掌控的经济秩序。
军票,就是这套新秩序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它斩断了旧有的金银本位,将所有人的财富都捆绑到了大唐这驾战车上。
只要大唐的军队能守住粮仓,能控制盐铁,这军票就比金子还硬。
因为金子不能吃,不能穿,而军票,可以。
“统帅,您这一手可真是高啊!”
张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满脸的佩服。
“就这么一折腾,不仅把他们的银子都收了上来,还让他们一个个感恩戴德的。”
“比直接用枪顶着他们脑门管用多了。”
李锐淡淡一笑:“枪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用来保证规矩能够被执行的,而不是用来取代规矩的。”
“当所有人都习惯在你的规矩下生活时,你才能真正地拥有这个地方。”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沙州城的财富远不止这些。
那些地契、商铺、货物,才是真正的大头。
而军票的下一步,就是要渗透到这些领域里去。
傍晚时分,第一天的兑换结束了。
账房先生送来了统计结果。
“报告统帅,今日共兑换白银一十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七两,铜钱三百二十一贯。”
这个数字,就连李锐都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最多也就十万两出头。
看来,沙州这座被压抑已久的商业重镇,其民间财富的丰厚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把银子都清点好,入库封存。”
“从明天起,加大盐布的供应量,但价格不变。”
“另外,去告诉曹老爷,他用军票买的第一批盐,可以加价一成,卖给那些没有军票的行商。”
李锐下达了新的命令。
张虎一愣:“统帅,咱们不是不让涨价吗?”
“我们是不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但正常的商业流通,是要鼓励的。”
李锐解释道。
“我让他加价一成,是给他一个信号。”
“只要听话,跟着我的规矩走,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得比以前更好。”
“这叫千金买马骨。”
他要让所有沙州的商人都看到,顺从大唐,有肉吃。
第623章 铁钉子的地基
军票的发行只是第一步,要将沙州这颗钉子牢牢地钉在河西走廊上,李锐需要一个坚实的地基。
这个地基,就是绝对的军事控制和初步的工业能力。
第二天一早,李锐就带着张虎来到了城北的校场。
这里原本是沙州城防营的驻地,此刻,近三千名被解除了武装的城防营士兵,正乱糟糟地或坐或躺在校场上,一个个无精打采,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他们的武器被收缴了,军官被带走审查了,现在他们就像一群没人要的野狗,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何方。
“统帅,这帮人怎么处置?”
“看着就来气,一个个歪瓜裂枣的,别说打仗了,站都站不直。”
张虎看着这群兵油子,一脸的嫌弃。
李锐没有说话,只是绕着校场走了一圈。
他看得比张虎更仔细。
这群人里,大部分确实是混日子的老兵油子,面黄肌瘦,眼神涣散,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更谈不上什么训练。
但其中,也夹杂着一些年轻人,虽然同样衣衫褴褛,但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甘,身体也比旁边的人要壮实一些。
“把所有三十五岁以上的,和那些一看就有烟瘾、赌相的,全都挑出来。”李锐停下脚步,对张虎下令。
“然后呢?”
“是送到劳改营去,还是……”
张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编成劳役队。”李锐摇了摇头。
“沙州城要建设的地方多着呢。”
“修缮城墙,疏通水渠,搬运物资,都需要人手。”
“让他们去干活,管饱饭,也算是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心里想的是,这些人虽然不能打仗,但作为劳动力还是有价值的。
直接杀了,太浪费。
送到并州的劳改营,路途遥远,不划算。
就地改造,废物利用,才是最符合成本效益的选择。
“那剩下的人呢?”
“也就几百个年轻点的。”张虎问。
“剩下的,先作为预备役。”
“每天操练,但只练队列和体力,不发武器。”
“从中挑选一些脑子灵光、手脚麻利的,补充到城防的辅助岗位上,比如守城门的哨兵、巡夜的更夫。”李锐早有打算。
“我们要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很多杂事,不能总让我们的人去干。”
“把这些本地人利用起来,能节省我们不少精力。”
“我明白了,就是让他们干活,但不给他们造反的能力。”
张虎恍然大悟。
李锐点了点头。
他要的是绝对的控制,这种控制不仅体现在武力上,更体现在对整个社会人力资源的调配上。
处理完城防营,李锐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南。
那里,三座被查封的货栈,如今已经变成了由狼卫重兵把守的军事禁区。
李锐走进中间那座曾经差点被点燃的张家货栈,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依然没有散尽。
货栈里,一袋袋被缴获的硝石、硫磺和木炭,被分门别类地堆放着,旁边还有专人看守。
几个从杨班长手底下带出来的炮兵骨干,正带着几名从俘虏中找出来的工匠,对这些原料进行初步的纯度检测。
“情况怎么样?”
李锐走到一个炮兵班长面前。
那班长看到李锐,立刻挺直了腰板,敬了个军礼。
“报告统帅!”
“我们已经对缴获的这批原料进行了初步检验。”
“这是检验报告。”
他递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李锐接过来仔细看着。
纸上用炭笔记录着不同批次原料的颜色、结晶形态和燃烧后的残渣情况。
结论很明确:这批硝石和硫磺的品质,有好有坏。
最好的那几批,产自西域,纯度很高,几乎可以直接用来配制优质的黑火药。
而差一些的,则是本地土法提炼的,杂质很多,需要二次提纯才能使用。
“这些是最好的,大概有五百多斤。”炮兵班长指着一堆用油布小心盖好的袋子。
“品质跟咱们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差不多。”
李锐的眼神亮了。
五百多斤高纯度硝石!
这可是意外之喜。
这意味着,他可以在不消耗系统积分的情况下,自己生产出一批高质量的黑火药,无论是用来制作手榴弹,还是作为迫击炮的发射药,都能派上大用场。
他随即又想到了从奥斯曼口中得知的“碎叶火匠”。
黑汗人也在研究火药,甚至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配方和工匠。
这个消息像一根刺,扎在李锐心头。
他一直以来的最大优势,就是跨时代的火力。
但如果敌人也开始掌握这种力量,哪怕只是最原始的黑火药,他的优势也会被迅速削弱。
“必须加快我们自己的工业化进程!”
李锐在心里对自己说。
对系统的依赖,必须尽快摆脱。
无烟火药的自产,已经不是一个选项,而是一个必须完成的死命令。
“这些原料,全部登记造册,分级封存。”李锐对炮兵班长命令道。
“让那几个俘虏工匠,把他们知道的所有关于提纯硝石和硫磺的土办法,都给我写下来。”
“写得好,有奖赏。”
“敢藏私,就让他们去和奥斯曼作伴。”
“是!”
李锐又走到了货栈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从“震天雷”陶罐里拆出来的铁片和碎钉。
“这些东西,找人把它们按大小尺寸分拣出来。”李锐指着那堆废铁。
“以后有大用。”
张虎好奇地问:“统帅,这不就是一堆破铜烂铁吗?”
“能有什么用?”
李锐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我们的手榴弹,威力怎么样?”
“那还用说?”
“一炸一大片!”
“那如果,在手榴弹的炸药里,混上这些铁片和碎钉呢?”
“炸开之后会怎么样?”
张虎脑中瞬间浮现出一副血腥的画面: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成百上千块高速飞行的金属破片,像一场死亡风暴一样横扫出去……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统帅……”
“您是说,把这玩意儿塞到手榴弹里?”
“这叫预制破片。”李锐平静地说道。
“是提高杀伤效率最简单、最廉价的方法。”
“我们现在弹药紧张,每一分炸药的威力,都要发挥到极致。”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些铁片碎钉,不仅可以用来加强手榴弹,更可以用来制作一种更简单、更粗暴的防御性武器,也就是定向雷。
那东西,才是真正的步兵收割机。
从货栈出来,李锐的心情有些沉重,也有些紧迫。
沙州,就像一个刚刚动工的工地。
他有了图纸,有了第一批工人,甚至还找到了一部分原材料。
但要把这里建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前进基地,一个能为他西进战略源源不断提供支持的兵站,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第624章 眼睛和耳朵
夜幕再次降临沙州。
临时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李锐正站在那副巨大的河西走廊地图前,久久不语。
他的手指,在“沙州”和“瓜州”两个点之间,来回滑动。
“报告!”
一个清冷而干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锐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进来。”
狼卫副队长,如今的“大唐沙州临时情报站”总管,迈着无声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没有了之前的军礼,而是微微躬身,这是一个情报人员对上级独有的姿态。
“统帅,您找我。”
“嗯。”李锐从地图前回过身。
“瓜州那边,有什么想法了?”
这几天,李锐忙着整顿沙州内务,而这位新上任的情报总管,则一头扎进了对瓜州的情报分析中。
他整合了所有从俘虏口中审讯出的信息,以及那位粟特少年带来的口供,试图拼凑出一幅瓜州城的内部图景。
“有一些初步的构想,但还需要统帅您来定夺。”
狼卫副队长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张他根据多方描述,手绘的瓜州城简易地图。
“根据目前的情报,瓜州城现在是外松内紧。”
“城门盘查不算严苛,因为嵬名家需要维持与西域商队的贸易,来获取他们急需的物资和金钱。”
“但城内,特别是几个关键区域,比如嵬名家的府邸、城防营、粮仓等地,都由他们的亲信部队严密把守。”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最关键的是,那个蓝眼掌柜到了瓜州后,不仅带去了我们兵力虚实的情报,还利用他常年经营的商路,为嵬名家和黑汗人牵上了一座桥。”
“现在瓜州的很多防务,都有黑汗人充当顾问的影子。”
“顾问?”李锐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是的,顾问。”
狼卫副队长解释道。
“他们不直接指挥,但嵬名家的每一次布防调动,都有这些黑汗人在旁边出谋划策。”
“我认为,这是黑汗国东境总督在试探,也是在为他自己的主力部队接管瓜州做准备。”
“他想用最小的代价,把瓜州变成他的囊中之物。”
李锐点了点头,这和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所以,你打算怎么把我们的眼睛和耳朵放进去?”李锐直奔主题。
“我准备了三套方案。”
狼卫副队长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第一,利用那位粟特学徒。”
“他熟悉瓜州,也有合理的身份。”
“让他重新加入一个前往瓜州的商队,返回城内。”
“但风险是,他之前是逃出来的,一旦被认出,就是死路一条。”
李锐摇了摇头:“这个方案不行。”
“那个少年是来给我们送情报的,我们不能把他再推回火坑里。”
“他还有用,但不是现在用。”
狼卫副队长似乎早就料到李锐会这么说,他继续道:“第二,从我们俘虏的那些小部落士兵里,挑选几个机灵的、家小都在我们控制范围内的,给他们许以重利,让他们伪装成逃兵,去投靠瓜州。”
“他们熟悉那一带的地形和语言,容易被接纳。”
“但风险是,忠诚度无法保证,他们随时可能反水。”
“忠诚度可以用家人来保证,但能力呢?”李锐反问。
“我需要的是能搜集到核心情报的专业人员,而不是只能打探到街头巷尾消息的混子。”
“所以,我个人最推荐第三套方案。”
狼卫副队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说。”
“我们的人,亲自去。”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派大部队,就派几个人。”
“两到三人的小组,以不同的身份,从不同的路线,分批潜入瓜州。”
他指着地图解释道:“一组可以伪装成从东方来的皮货商人,带着上好的皮毛,去和蓝眼掌柜抢生意。”
“只要我们出的价钱足够低,货足够好,嵬名家没有理由拒绝。”
“这能让我们顺理成章地在城里有个落脚点。”
“另一组,可以伪装成在戈壁里迷了路的朝圣者,或者被马匪抢劫一空的苦哈哈。”
“从南边的小路进城,身份越低微,越不起眼,越容易被忽视。”
“他们负责渗透进底层的社会,去码头,去酒馆,去那些龙蛇混杂的地方,听取最真实的声音。”
“最后一组,也是最危险的一组。”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亲自带队,我们不进城。”
“我们在瓜州城外的戈壁和绿洲里游弋。”
“蓝眼掌柜和黑汗人能通过秘密小道运兵,我们也能。”
“我要找到那条路,摸清楚他们所有的接应点和补给站。”
“把他们的暗道,变成我们的暗道。”
李锐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只是李狼副手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甚至可以说是优秀的情报指挥官。
这个计划,有层次,有分工,有主攻,有佯动,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并且将风险分散到了最低。
“好。”李锐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到一个上锁的木箱前,用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块成色极好的金锭和一小袋宝石。
这是他特意从白马坡的缴获中留下来,没有充值进系统的“小金库”。
“这是你们的经费。”
他将东西推到狼卫副队长面前。
“记住,我只有一个要求:所有人的命,比情报更重要。”
“在无法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我授权你们放弃任何任务。”
“我需要的是活着的眼睛,不是刻在墓碑上的名字。”
狼卫副队长接过那沉甸甸的袋子,感受到的却是比黄金和宝石更重的信任。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
李锐挥了挥手。
“让我们的眼睛,去看清楚,瓜州那头睡着的猛虎,到底长了多少颗牙。”
当晚,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沙州城,像水滴汇入大河,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他们将是第一批,将大唐的触角,真正伸进瓜州这潭浑水里的人。
而他们的任务,就是要在敌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这潭水的深浅、水底的暗流,都摸得一清二楚。
第625章 来自并州的电报
沙州城的秩序在李锐强有力的手腕下,一天比一天稳固。
城墙上的弹坑被劳役队填平了,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粮价和盐价被死死地钉在告示牌上,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军票也从一开始的人人畏惧,变成了现在人手必备的抢手货。
一切都显得欣欣向荣,仿佛战争的阴云从未笼罩过这里。
但李锐的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这根弦的一头连着危机四伏的瓜州,另一头,则连着千里之外的大后方,并州。
这天下午,负责通讯的士兵终于送来了一份李锐期待已久的、来自并州的长篇电报。
电报是用最复杂的密码编译的,光是译码就花了一个多时辰。
李锐拿到手里时,那薄薄的几页纸,感觉却有千斤重。
他没有让任何人打扰,一个人在指挥部里,就着烛火,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电报的内容很长,分成了好几个部分,执笔人是宗泽,但里面却包含了来自不同人的信息。
第一部分,是宗泽本人带着他那标志性抱怨口吻的汇报。
“统帅钧鉴:您那道‘弹药优先供应西山研发’的命令,已经传达下去了。”
“王铁山那个小子,差点把我的房顶给掀了。”
“他堵在我门口,说他的英雄营三千兄弟嗷嗷待哺,枕戈待旦,就等着您的命令西进,结果您把他们的口粮给断了。”
“我告诉他,这是您的命令,有本事找您说去。”
“他这才悻悻地走了,不过我估计,他肯定会单独给您发电报诉苦的。”
看到这里,李锐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他几乎能想象出王铁山那副急得抓耳挠腮,和宗泽这个老管家吹胡子瞪眼的场面。
电报继续写道:“西山兵工厂那边,我已经把您要的无烟火药研发任务,列为了最高优先级。”
“所有最好的工匠和设备都调过去了。”
“兵工厂的负责人,那个首席工程师,让我转告您。”
“他说,感谢您提供的理论资料,但想要在一个月内拿出稳定的样品,他需要更具体的数据。”
“比如,他想知道,您要求的这种火药,用在加兰德步枪上,需要达到多大的膛压?”
“子弹出膛的初速度要多少?”
“在不同温度和湿度下的稳定性要求是什么?”
“他说,您给的数据越详细,他们走得弯路就越少,成功的速度就越快。”
李锐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首席工程师问的这些问题,非常专业,直指核心。
这说明,大唐的工业体系,已经开始从简单的模仿和制造,向着需要精确参数的研发和设计阶段迈进了。
这是质的飞跃。
他必须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这些数据,在他的脑子里都有,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现代军事常识。
电报的第二部分,果然是王铁山的请战书,不过是夹在宗泽的汇报里的。
“……王铁山那小子虽然闹腾,但干活是真不含糊。”
“英雄营的整备已经全部完成,他说,他听了您打仗不是光靠人多的教诲,最近没再整天喊打喊杀,而是带着部队搞起了长途拉练。”
“他们模拟从并州到沙州的全程沙漠行军,重点演练了节约用水、沙地宿营、车辆防沙保养和夜间急行军等科目。”
“他还搞了个什么战术节水比赛,哪个班组在规定时间内消耗的水最少,就能得到一顿肉罐头作为奖励。”
“他说,英雄营现在就像一柄磨好了的刀,刀刃虽然暂时收在鞘里,但随时可以为统帅您,斩断一切之敌!”
李锐看得连连点头。
王铁山,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真的成长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一味猛冲的莽夫,开始懂得思考战争的复杂性,开始关注后勤,关注细节。
这比他打赢一场战斗更让李锐感到欣慰。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能独当一面的将才,而不是只会听令行事的机器。
电报的最后,是关于并州其他事务的简报。
劳改营运转正常,新一批的煤炭已经开始产出。
医疗队的孙立民报告说,在盘尼西林和严格的隔离措施下,并州守军的疫病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死亡。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放下电报,李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后方稳固,兵强马壮,研发体系也开始走上正轨。
这让他对未来的谋划,有了更足的底气。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电报纸,开始起草回电。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一个个精确的数据从记忆深处被调取出来。
“回复宗泽:王铁山那边,让他继续练。”
“告诉他,真正的考验不在战场上,而在上战场之前的准备中。”
“他的耐心,就是对前线最大的支持。”
“回复西山兵工厂首席工程师:无烟火药性能参数如下……”
李锐下笔如飞,一连串专业术语和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被写了下来。
“单基药,硝化棉含量不低于95%,残余酸度不高于……”
“用在7.62毫米口径步枪上,标准弹头重量9.7克,要求出膛速度不低于850米/秒,最大膛压……”
他足足写了半页纸,几乎将后世成熟的步枪火药配方和性能指标,完完整整地复刻了出来。
有了这份标准答案,西山兵工厂的研发,将能省去大量的试错时间和成本。
“最后,单独给王铁山发一份密电。”
李锐顿了顿,又拿起一张纸。
“铁山吾弟:汝之苦心,我已知晓。”
“练兵之道,劳逸结合。”
“沙漠行军,水为第一要务。”
“然,人可三日无食,不可三日无水。”
“但意志坚定之士,亦可突破极限。”
“我大唐军队,不仅要有钢铁的武器,更要有钢铁的意志。”
“可尝试进行极限耐渴训练,但需有军医全程监控,确保万无一失。”
“另,沙州不缺沙子,但缺能打仗的人。”
“待时机成熟,我需要你们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东边直插过来。”
“在此之前,磨好你们的刀,也养好你们的刀鞘。”
写完这封信,李锐将其折好,放进一个标有“绝密”的信封里。
他知道,王铁山能看懂。
这封信不仅是在安抚他,更是在给他交底,给他一个明确的期望。
做完这一切,李锐才感觉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
沙州这颗钉子,地基已经打好。
瓜州那边,眼睛和耳朵也已经撒了出去。
东边的援军,正在进行最有针对性的训练。
一张围绕着瓜州的大网,正在他手中,悄然成型。
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瓜州的情报,等待西山的捷报,也等待敌人,自己露出破绽。
第626章 受伤的狼卫
处理完后方的军机大事,李锐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尚早。
“张虎。”
“在呢,统帅!”
张虎正在旁边擦拭他的加兰德步枪,闻声立刻站了起来。
“走,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是不是要去收拾哪个不开眼的豪强?”张虎顿时来了精神。
“去看看我们自己的弟兄。”李锐说着,已经迈步走出了指挥部。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设在府衙后院的一处临时伤兵营。
这里收治的,都是在之前沙州城内清剿和粮仓救火行动中受伤的狼卫士兵。
一走进院子,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和消毒酒精混合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十几名伤兵或躺或坐,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默地擦拭着还能活动的另一只手上的武器。
看到李锐和张虎进来,所有能动的人都挣扎着想要起身敬礼。
“都别动!”
“好好躺着!”
张虎大着嗓门喊了一句,然后跟在李锐身后,挨个拍了拍几个伤兵的肩膀,递上几根香烟。
李锐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院子角落的一个单间里。
那里躺着的,正是那个在粮仓救火时,用身体压住火油罐的年轻狼卫。
李锐走进去的时候,一名军医正在给他换药。
年轻狼卫的整条右臂,从手肘到手腕,都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
即便如此,依然有暗红色的血迹从纱布中渗透出来。
换药的过程显然很痛苦。
军医每解开一层纱布,年轻狼卫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咬得发白。
但他自始至终,都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统帅!”
军医看到李锐,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年轻狼卫也看到了李锐,浑浊的眼神里瞬间迸发出一股光彩,他挣扎着想用左手撑起身体。
“别动!”
李锐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躺好。”
“你现在是伤员,伤员的最大任务,就是养伤。”
李锐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动作却很轻柔。
他蹲下身,亲自从军医手里接过镊子和干净的纱布,看着那名士兵触目惊心的伤口。
烧伤的创面经过这几天的治疗,已经没有了感染的迹象。
新兑换来的抗生素软膏显然起了作用,粉红色的新肉正在艰难地从血肉模糊的创口边缘生长出来。
但大面积的深度烧伤,依然让整条手臂看上去像一块被烤焦的烂木头。
“恢复得怎么样?”李锐头也不抬地问军医。
“报告统帅,命是保住了。”
“在您拿来的那些神药的帮助下,感染已经控制住了。”
“但是……但是这条胳膊……”
军医的语气有些沉重。
“烧伤太深了,伤到了筋脉。”
“就算以后能愈合,恐怕……恐怕也再也用不上力,拿不了枪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虎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拿不了枪,对于一个狼卫士兵来说,这比死亡更难以接受。
年轻狼卫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显然也听到了军医的话。
他那双原本还算明亮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
李锐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用镊子夹着沾了生理盐水的棉球,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创口周围的死皮和药渣。
他的动作很稳,很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件最精密的艺术品。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棉球和皮肉接触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过了许久,李锐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统帅,我叫……周全。”
年轻狼卫的声音沙哑而又低沉。
“周全,好名字。”
李锐点了点头。
“多大了?”
“二十一。”
“家是哪的?”
“……并州,阳曲县,一个小村子里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都还在。”
“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周全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残废之后,回乡会给这个本不富裕的家庭带来多大的负担。
“为什么来当兵?”李锐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周全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锐,那双黯淡的眼睛里,似乎又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因为……因为统帅您在并州城下,救了我们全村的人。”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金狗,不是,是漠北的骑兵围城的时候,我们村子被征去修城墙,我爹就在里面。”
“后来城破了,到处都是火,我们都以为要死了。”
“是您,带着天兵天将从天而降,把那些坏人都杀光了。”
“后来,您招兵,我第一个就报名了。”
“我娘不让,说家里需要我。”
“我跟我娘说,统帅给了我们地,给了我们饭吃,还给了我们安稳日子。”
“这条命,就是统帅给的。”
“现在,我要把命还给统帅,去帮统帅打天下,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咱们这样的好日子。”
他说得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锐的心上。
李锐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一直以为,这些士兵跟着他,是因为他能给他们带来胜利,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能让他们建功立业。
他用现代化的管理制度,用丰厚的物质奖励,用严明的军纪,将他们打造成了一支无敌的军队。
但他此刻才真正明白,在这些最朴素的士兵心里,支撑着他们的,除了这些,还有一些更纯粹、更滚烫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拯救之后的感恩,是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一种最原始的、朴素的正义感。
他们把他当成了神,当成了希望。
而他,却差一点就把他们当成了可以量化的、冰冷的战斗力数据。
“你的胳膊,不会废掉。”
李锐缓缓地站起身,看着周全的眼睛,语气无比坚定。
“我向你保证。”
他转头对军医说道:“用我们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
“如果沙州治不好,就送回并州,送回汴梁。”
“如果汴梁也治不好,我就算把天给捅个窟窿,也要把他治好!”
“这条胳膊,是为了保住沙州城的粮食才伤的。”
“我李锐要是连自己英雄的胳膊都保不住,我还拿什么脸去打天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周全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个在换药时一声不吭的硬汉,此刻却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从眼角滑落。
李锐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帮周全盖好被子,然后转身走出了伤兵营。
张虎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他能感觉到,统帅的心情很不好。
直到走回指挥部,李锐才停下脚步,对张虎说了一句:“去,把缴获的那些黑汗俘虏,都提到城东的刑场去。”
“啊?”
“现在就杀?”张虎一愣。
“不杀。”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寒光。
“让他们跪着。”
“对着我们伤兵营的方向,跪一夜。”
“告诉他们,他们什么时候跪得让我的兄弟满意了,什么时候才能起来吃饭。”
“那要是他们不跪呢?”
“那帮黑汗人骨头硬得很。”
“那就打断他们的腿,让他们想站都站不起来。”
李锐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李锐的兵,流的血,不能白流。”
第627章 劳改营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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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人质学堂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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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沙州的第一份报纸
学堂的世界观改造计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李锐的另一个计划,也悄然铺开。
这天,他把城里几个识字的文书,和从俘虏工匠里找出来的几个手巧的刻工,都叫到了府衙的一间偏殿里。
偏殿里,摆放着几块处理好的梨木板,还有成堆的纸张和墨块。
“统帅,您叫我们来,这是要……?”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文书,战战兢兢地问道。
李锐指着那些木板和纸张,开门见山地说道:“从今天起,你们的工作,就是办一份报纸。”
“报……报纸?”
几个文书面面相觑,这个词他们听都没听过。
“对,报纸。”
李锐解释道。
“简单来说,就是把我想让全城百姓知道的事情,刻在木板上,印在纸上,然后贴到城里各处人多的地方去。”
“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要让每个人都知道,大唐的规矩是什么,大唐的军队在做什么。”
他将一份写好的稿子,递给了老文书。
“这份报纸,就叫《沙州公报》。”
“这是第一期的内容,你们今天之内,必须把它给我印出来。”
“至少要印三百份。”
老文书颤抖着手接过稿子,凑到油灯下仔细看了起来。
只见稿子的最上面,用粗大的字体写着“沙州公报”四个大字。
下面的内容,排版很清晰,分成了好几个板块。
头版头条,就是李锐之前颁布的沙州新规矩六条。
每一条都用最直白、最大号的字体写着,生怕别人看不清楚。
“一、粮盐布价,军管锁定,私自涨价,与纵火同罪!”
“二、往来商队,登记领证,无证交易,货物充公!”
……
每一条规矩后面,都用小字附上了一个真实的案例。
比如第一条后面,就写着张家家主因为粮食掺沙,被罚了多少银子;第六条后面,就写着曹家和张家如何踊跃地将子弟送入学堂。
这简直就是把曹、张两家的脸皮,扒下来放在火上烤。
老文书看得心惊肉跳,手心直冒汗。
第二块,则是一篇题为《白马坡大捷,三百铁甲不堪一击》的战报。
这篇战报,被李锐用春秋笔法,写得极具煽动性。
文中极力渲染了大唐军队的天威,将迫击炮描述成天降神雷,将马克沁机枪形容为无坚不摧的钢铁火龙。
而不可一世的黑汗重甲骑兵,则被描绘成一群愚蠢、野蛮、不堪一击的铁罐头。
文章的结尾,还附上了一段李锐的金句:“铠甲挡得住刀箭,挡不住工业。”
虽然没人看得懂“工业”是什么意思,但这并不妨碍这篇文章营造出一种大唐军队无敌于天下的强大气场。
最后一个板块,也是最实用的板块,是“每日物价”。
上面清清楚楚地用大字标明了:今日白米,每斗三十文(军票);食盐,每斤二十文(军票);棉布,每匹一百五十文(军票)。
价格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府衙军管仓库,货源充足,敞开供应。
只收军票。
整张报纸看下来,老文书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当了一辈子文书,抄抄写写,从未想过,文字还能这么用。
这哪里是文章,这分明就是刀子、是鞭子、是悬在全城人头顶上的规矩!
它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谁才是沙州城现在的主人,在这个主人的地盘上,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怎么样?”
“能看懂吗?”
“一天之内,能不能印出来?”
李锐看着他问道。
“能!”
“能看懂!”
“保证完成任务!”
老文书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哈腰。
张虎在一旁看完了全程,等人走了,才凑到李锐身边,不解地问:“统帅,您费这么大劲搞这玩意儿干嘛?”
“有这功夫,咱们多带着兄弟们练练枪,多擦几门炮,不比这强?”
“谁有闲工夫看这破纸片啊?”
李锐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张虎,你要记住,我们的敌人,从来都不只是那些拿着刀枪的士兵。”
“愚昧、偏见、谣言,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比千军万马更可怕。”
“枪,只能让人怕你,只能管住他们的腿,让他们不敢乱跑。”
“但这张纸,能管住他们的脑子,能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仅有枪,我们还有规矩。”
“而且。”
李锐笑了笑。
“这张纸,能让不识字的人,也知道我们的规矩。”
“因为,只要有一个人识字,他念出来,旁边的人就都听到了。”
“它的传播速度,比你派人挨家挨户去通知,要快得多,也有效得多。”
这,就是舆论的力量。
在前世,这是最基本的宣传手段。
但在这个时代,这无异于降维打击。
当天傍晚,三百份散发着墨香的《沙州公报》,就被送到了李锐面前。
“贴出去。”
李锐下令。
“城门、市集、水井旁,所有能聚集人的地方,都给我贴上一张。”
“再派几个嗓门大的士兵,在旁边大声朗读。”
命令被迅速执行。
很快,沙州城的大街小巷,就出现了一道奇特的景观。
一张张印着大字的白纸,被贴在了墙上。
白纸前,围着一圈又一圈的百姓。
识字的人,正扯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着上面的内容。
不识字的人,则伸长了脖子,听得津津有味。
当听到曹家和张家被点名表扬时,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当听到白马坡大捷,三百黑汗铁甲被打得人仰马翻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和喝彩。
而当听到粮价、盐价被写得明明白白,而且真的和军管仓库门口挂的牌子一模一样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而又安心的表情。
一个老妇人听完,拉着念报的秀才问:“先生,这上面说的,可都是真的?”
“那大唐的军票,真的能买到二十文一斤的盐?”
秀才点了点头:“白纸黑字,统帅的军令,还能有假?”
老妇人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家跑。
她要把家里最后一点压箱底的铜钱都拿出来,去换成军票。
《沙州公报》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官府与民间信息沟通的壁垒。
它将李锐的意志,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方式,直接传递到了城市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这座古老的城市,在经历了武力和经济的强行改造后,终于开始在思想上,也打上了大唐的烙印。
第630章 一张报纸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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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工匠们的选择
《沙州公报》带来的风波还未平息,李锐的第二道命令就紧跟着下达了。
府衙门口,张虎亲自带着一队狼卫,立起了一块巨大的木牌。
木牌上用醒目的黑墨写着几行大字:
“沙州府衙招募工匠令!”
“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铁匠、木匠、石匠、皮匠,皆可前来登记。”
“一、凡愿受雇于我大唐军管工坊者,工钱加倍!”
“二、工坊管三餐,顿顿有干的!”
“三、其家中十五岁以下子弟,可优先获得进入临时学堂的名额!”
这道招募令一贴出来,立刻又引来了一大群人围观。
如果说,《沙州公报》的物价和战报,让普通百姓看到了实惠和安心。
那么这道招募令,则是在沙州城所有的工匠圈子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城西,一间破旧的铁匠铺里。
“当!当!当!”
一个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老铁匠,正挥舞着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烧得通红的铁块上。
火星四溅,映照着他那张布满皱纹和煤灰的脸。
他叫王大锤,是沙州城里手艺最好的铁匠。
他打的菜刀,能吹毛断发;他做的犁头,能多用三年。
可手艺再好,也只是个匠人。
这些年,兵荒马乱的,生意越来越难做。
有时候,一个月也接不到几单活,一家老小都快揭不开锅了。
“爹,爹!您快别打了!”
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张不知道从哪揭下来的《沙州公报》。
“嚷嚷什么!”
“没看我正忙着吗?”王大锤头也不抬,锤子落得更重了。
“不是啊爹!”
“府衙门口贴告示了!”
“招工匠呢!”小子急得满头大汗。
“说是给大唐的什么军管工坊干活,工钱加倍!”
“还管饭!”
“还……还说家里的孩子能去学堂念书!”
“当!”
王大锤的锤子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身,一把抢过儿子手里的报纸。
虽然上面大多数字他都不认识,但“招募工匠”、“工钱加倍”、“学堂”这几个字,他还是在别人的指点下认出来了。
“真的假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真的!”
“全城都传遍了!”
“好多人都跑去府衙门口看了!”小子用力点头。
王大锤沉默了。
他放下锤子,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粗糙的大手反复摩挲着那张报纸,眼神复杂。
给官府干活?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官府打交道。
以前的那些官老爷,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
今天让你去修城墙,明天让你去造兵器,说是给工钱,最后能给一半就不错了。
更多的时候,连个响都听不见。
你要是敢去要,一顿板子打出来都是轻的。
现在这新来的大唐官军,虽然看着规矩严,不欺负老百姓,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是一路货色?
“爹,咱们去吧!”小子看出了他的犹豫,拽着他的胳膊央求道。
“我听隔壁的李二叔说,那学堂里教的东西可神奇了!”
“先生是个独臂的军爷,他拿个球一转,就能告诉大家,咱们脚下的地是圆的!”
“还能看到天边以外的地方!”
“地是圆的?”王大锤愣住了。
“胡说八道!”
“地要是圆的,咱们不都掉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都这么说!”小子急道。
“爹,我想去念书!”
“我不想以后跟您一样,天天在这烟熏火燎地打铁!”
儿子的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狠狠地敲在了王大锤的心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和烫伤的双手,又看了看儿子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却充满渴望的小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是啊,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难道还要让儿子也走自己的老路?
一辈子当个臭烘烘的铁匠,看人脸色,吃了上顿没下顿?
工钱加倍,还能管饭,这对他的诱惑已经很大了。
但真正让他动心的,是那最后一条,子弟可以优先入学堂。
他没读过书,不知道念书到底有多大的用处。
但他知道,那些官老爷,那些能决定他们这些小人物生死的体面人,都是识字的。
如果自己的儿子也能识字,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了?
可是,万一这是个圈套呢?
进了那什么“军管工坊”,就等于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了。
到时候是福是祸,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一时间,王大锤陷入了天人交战。
同样纠结的,还有城里其他的工匠。
木匠铺里,几个师傅凑在一起,一边干活,一边小声议论。
“老张,你怎么看?”
“去不去?”
“我心里也拿不准。”
“工钱加倍是好,可这两个字,听着就瘆人。”
“这不就跟抓壮丁一样吗?”
“可不去,日子也难过啊。”
“现在城里都用那什么军票了,咱们手里这些铜板,一天比一天不值钱。”
“再没个进项,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最关键的,还是孩子念书的事。”
“我那小兔崽子,天天在街上野,早晚得学坏了。”
“要是能送进学堂管教管教,学点本事,以后总比当个木匠强。”
“唉,谁说不是呢。”
“可就怕……”
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有胆子小的,觉得这是龙潭虎穴,碰都不敢碰。
有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觉得这是个机会,值得赌一把。
更多的人,则像王大锤一样,在观望,在犹豫,在等一个能让他们下定决心的人。
王大锤在铁匠铺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都快下山了,他一锤子都没再打。
儿子就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也不敢催。
只是时不时地,用充满期盼的眼神瞅他一眼。
终于,王大锤猛地站了起来。
“走!”
“爹,去哪?”小子眼睛一亮。
“去府衙!”
“登记!”王大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他想通了。
这世道,烂命一条。
不赌一把,永远没有出路。
那大唐的统帅,看着年纪不大,但行事作风,跟他见过的所有官老爷都不一样。
他颁布的规矩,虽然霸道,但确实让城里安稳了下来。
他发的报纸,虽然把曹、张两家的脸都打肿了,但也让老百姓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样的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个有大本事、大抱负的真英雄。
跟着一个疯子,可能会死。
但跟着一个英雄,或许……真的能活出个人样来!
他王大锤,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
但他儿子还小,他想为儿子赌一个未来!
“爹!您答应了!”小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别嚷嚷!”王大锤瞪了他一眼,转身从墙角拿起他那把最宝贝的八角大锤,往肩上一扛。
“带路!”
“老子今天就去看看,那军管工坊,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当王大锤扛着他的大锤,领着儿子,出现在府衙门口的登记处时,许多还在观望的工匠都看到了他。
“那不是王大锤吗?”
“他……他也来登记了?”
“连王师傅都来了,看来这事,靠谱!”
王大锤在沙州工匠圈里的名声,就像一块金字招牌。
他都带头了,许多原本还在犹豫的人,心里的天平瞬间就倾斜了。
“走,咱们也去!”
“就是,王师傅都不怕,咱们怕个球!”
“为了娃,拼了!”
一时间,原本冷冷清清的登记处,一下子涌上来了几十号人,争先恐后地往上报名。
负责登记的文书忙得满头大汗。
旁边的张虎看着这番景象,咧开大嘴,笑得合不拢嘴。
他跑到二楼,兴奋地对李锐说:“统帅,您真是神了!”
“那些匠人,一开始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结果那个叫王大锤的一来,全都跟着来了!”
“现在下面都快挤爆了!”
李锐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再给他们一个带头的人,事情就好办了。”
他看着窗外那一张张或激动、或忐忑的脸,轻声说道:“这些人,就是我们大唐在沙州的第一批产业工人。”
“有了他们,我们的兵工厂、我们的修械所,才能真正地建起来。”
沙州这颗钉子,想要牢牢地扎在西域的土地上,光有坚硬的钉头还不够,必须要有能扎根进土壤里的螺纹。
而这些工匠,就是第一圈螺纹。
第632章 第二期公报的内容
工匠招募的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
短短两天时间,就有超过两百名各类工匠在府衙登记,涵盖了铁匠、木匠、石匠、皮匠、瓦匠等十几个行业。
李锐没有急着让他们立刻开工,而是让府衙的文书对所有登记的工匠进行详细的建档,包括他们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擅长的手艺,以及家中是否有适龄的子弟等等。
这在沙州城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以前的官府,征召工匠就跟抓壮丁一样,哪会管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有几口人。
大唐的这种做法,让那些工匠们在忐忑之余,又多了一丝被尊重的感觉。
做完这一切后,李锐再次把那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文书叫到了府衙的偏殿。
偏殿里,第一期《沙州公报》用过的梨木板还放在角落,旁边又多了几块新刨好的木板。
老文书名叫胡三,当了一辈子文书,迎来送往了不知道多少任沙州长官。
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位年轻的统帅一样,让他感到如此深不可测。
“胡先生,来了。”李锐指了指桌边的凳子。
“坐。”
这一次,胡三没有推辞,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统帅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沙州公报》第一期,办得不错。”李锐开门见山地说道。
“城里的反响很好,老百姓信了,豪强也怕了。”
“这说明,我们的路子走对了。”
听到统帅的夸奖,胡三心里一阵激动,连忙躬身道:“这都是统帅运筹帷幄,小人只是跑跑腿,不敢居功。”
“功是功,过是过,我向来分明。”李锐摆了摆手。
“今天叫你来,是商量一下第二期公报的内容。”
“第二期?”胡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统帅是说,这报纸……还要接着办?”
在他想来,这种“皇榜”,发一次,把规矩立下,也就行了。
没想到,这位统帅居然想把它当成一个常态化的东西。
“当然要接着办。”
“不但要办,还要期期都办,以后要让沙州城的老百姓,跟吃饭喝水一样,离不开它。”李锐将一份新的手稿推到胡三面前。
胡三连忙凑过去看。
第二期的手稿,版式和第一期差不多,但内容却有了新的变化。
头版头条,不再是杀气腾腾的军规,而是一篇题为《大唐军管工坊招贤纳士,百工踊跃共建沙州》的文章。
文章详细介绍了军管工坊招募工匠的事情,并且用极具褒扬的口吻,点名表扬了王大锤等第一批前来登记的工匠,称他们是“深明大义、远见卓识的沙州建设者”。
文章的最后,还附上了一份长长的名单,将所有已经登记的工匠姓名,都一一列了出来。
胡三看得眼皮直跳。
这位统帅,真是把人心玩到了骨子里。
第一期,点名曹、张两家,是杀鸡儆猴,立威。
这一期,点名表扬王大锤这些人,就是树立榜样,给利。
一打一拉,一硬一软,就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些还没来登记的工匠,看到自己的同行上了报纸,成了“建设者”,心里能不痒痒?
那些已经登记的,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印在上面,当着全城人的面被表扬,心里能不自豪?
这比给他们发多少赏钱都管用!
第二块版面,标题是《告沙州全体军民书:讲卫生,防疾病,强健体魄,保卫家园》。
这篇文章的内容就更奇怪了。
通篇不谈军国大事,而是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了为什么要勤洗手、喝开水、不随地大小便、及时清理垃圾……
文章里说,很多时候人会生病,不是因为撞了邪,也不是因为老天爷惩罚,而是因为吃喝了不干净的东西,让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钻进了肚子里。
“小虫子?”胡三看得一头雾水。
“统帅,这……这是何意?”
“这世上哪有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
“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老百姓信。”李锐淡淡地说道。
“沙州城里,每年因为闹肚子、发高烧死掉的人有多少,你应该比我清楚。”
“其根源,就是卫生条件太差。”
“我要改变这一点,就必须先改变他们的观念。”
“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给他们一个必须遵守的理由。”
“告诉他们,讲卫生,就是打跑那些会让他们生病的小虫子。”
“这比下一百道命令都管用。”
胡三听得背后发凉。
这位统帅,不仅要管他们的钱袋子,要管他们的脑袋,现在连他们拉屎喝水都要管了。
这已经不是统治了,这是要彻底改造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
最后一个板块,则让胡三彻底傻了眼。
这个板块的标题叫《白马坡英雄传》,下面画着一个简单的人物肖像画,画的是一个骑在马上、手持长枪的威武将军。
画像下面,是一段故事。
故事讲的是,在白马坡大战中,大唐一位名叫“张虎”的将军,如何身先士卒,手持一把能喷吐火舌的神器,冲入敌阵,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故事写得是天花乱坠,荡气回肠,把张虎描绘成了一个天神下凡般的猛将。
胡三偷偷瞥了一眼站在统帅身后、正咧着嘴傻笑的张虎,心里一阵无语。
这张将军的勇猛,他是有所耳闻。
但要说写得这么神乎其神,那肯定是添油加醋了不知多少倍。
“统帅,这……这是……”
“这叫英雄塑造。”李锐解释道。
“老百姓喜欢听故事,尤其是喜欢听英雄的故事。”
“我们打了胜仗,不能只给他们一个冷冰冰的数字,要给他们一个活生生的英雄。”
“让张虎成为他们心中的战神,他们就会相信,大唐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
“以后,我们还可以写李虎、王虎,写我们每一个英勇奋战的士兵。”
“我要让大唐的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也要让大唐的每一个百姓,都崇拜我们的英雄。”
“这个故事,从这一期开始,连载。”
“每一期都讲一小段,吊着他们的胃口。”
胡三彻底服了。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文书都白当了。
以前他以为,文字的最高境界,是写出锦绣文章,流传千古。
今天他才知道,文字最厉害的用法,是杀人于无形,是收心于无声。
这份报纸,头版是利益的诱导和分化,次版是生活习惯的强制改造,末版是精神偶像的塑造和崇拜。
三管齐下,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沙州城的老百姓,还能有自己的思想吗?
“怎么样,胡先生?”李锐看着他。
“这次的内容,比上次更复杂一些。”
“刻版、印刷,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胡三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深深一揖。
“统帅放心!”
“小人就是不吃不睡,也保证在两天之内,把第二期公报,完完整整地印出来!”
他现在对办报纸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纯地执行命令了,而是充满了某种……狂热。
他感觉自己参与的,不是一份简单的报纸,而是一项开天辟地、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大事业。
“很好。”李锐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印刷房那边,我已经让人送去了新的梨木板和上好的松烟墨。”
“以后,我们《沙州公报》的印刷房,要扩建。”
“刻工和学徒,也要多招一些。”
“我给你一个任务。”
“一个月之内,你要给我带出十个能独立刻版的徒弟,二十个熟练的印刷工。”
“能不能做到?”
“能!”胡三激动得满脸通红。
“保证完成任务!”
等胡三揣着手稿,像揣着圣旨一样,脚步飞快地离开后,张虎才凑了上来,嘿嘿傻笑。
“统帅,您把俺写得也太厉害了点吧?”
“俺自己看着都脸红。”
“这就脸红了?”李锐斜了他一眼。
“以后你的故事,还要传遍整个大唐,传到草原,传到西域。”
“到时候,你就是活着的传奇。”
“这点心理素质可不行。”
“嘿嘿,俺不是那个意思。”张虎挠了挠头。
“俺就是觉得,这玩意儿真有那么大用?”
“用处大着呢。”李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府衙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张虎,你要记住,战争,从来不只是在战场上。”
“舆论的战场,同样重要。”
“我们不仅要用枪炮打败敌人,还要用笔杆子,征服他们的内心。”
“当有一天,沙州城里的孩子,不拜神佛,只崇拜我们的战斗英雄;当有一天,这里的老百姓,不信天命,只信我们报纸上的道理。”
“那个时候,沙州,才算真正成了我们大唐的沙州。”
张虎听着统帅的话,看着窗外那片他曾经用武力征服的城市,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府衙散发出去,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思想,都牢牢地网在其中。
而编织这张大网的,就是统帅,和他手中那份看似普通的《沙州公报》。
第633章 人质学堂的第二课
沙州临时学堂。
经过了最初的混乱和改造,这里已经变得井然有序。
那群曾经的豪强子弟,如今每天的生活,比军营里的新兵还要规律。
五更天,尖锐的哨声会准时响起。
无论前一天晚上多么辗转反侧,他们都必须在十个呼吸之内从床上弹起来,冲到院子里集合。
迟到的人,没有早饭吃。
然后是整理内务。
被子必须叠成有棱有角的“豆腐块”。
教官会用尺子一个个地量,但凡有一点不合格,整个宿舍的人都要抱着被子,在操场上站一个时辰。
曹安,这位曾经的曹家大少,如今已经能熟练地在三分钟内叠好自己的被子,甚至还有余力去帮同宿舍那个手脚最笨的胖子。
半个月的军事化管理,磨掉了他们身上所有的娇气和傲慢,取而代之的是对纪律的绝对服从和对规则的本能敬畏。
今天,是他们上第二堂文化课的日子。
少年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衫,一个个腰杆笔挺地坐在由仓库改造的简陋教室里,等待着他们的老师。
上一次那堂关于“世界”的课,给他们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地是圆的”、“中原之外还有无数国家”、“大唐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这些颠覆性的概念,在他们的脑海里反复回荡,让他们第一次对自己所处的世界产生了怀疑和好奇。
很快,教室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依然是那位独臂的狼卫军官。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仿佛所有人都欠他钱一样。
“起立!”
“唰!”
所有少年,包括曹安在内,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坐下。”
“唰!”
又是整齐划一的坐下声。
独臂军官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对他们的表现还算满意。
他没有像上次一样拿出那个奇怪的木头球,而是从怀里掏出几根长短不一的木炭条,转身在背后那块用黑漆刷过的木板上,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的符号。
“1、2、3、4、5、6、7、8、9、0”
“这是什么?”底下的少年们又开始交头接耳。
“看着像鬼画符。”
“不对,有点像咱们记账用的筹码字。”
曹安也皱起了眉头。
他家里是沙州首富,从小耳濡目染,对算学也略知一二。
但他所学的,都是“一、二、三、肆、伍”这样的大写数字,或是算盘上的口诀。
眼前这种奇怪的符号,他从未见过。
“今天,我们上第二课。”独臂军官转过身,用仅存的右手敲了敲黑板。
“我们不学《论语》,不学《孟子》,我们学这个。”
他指着黑板上的十个符号,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叫,阿拉伯数字。”
“从今天起,你们必须忘掉以前学过的所有算学方式,学会用这十个符号,来进行计算。”
“为什么?”一个胆子大的少年忍不住举手提问。
“我们以前学的算筹和珠算,也很好用啊!”
独臂军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好用?”
“那是因为你们没见过更好用的。”
他拿起一根木炭条,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题:
“三百四十五,加,六百七十八,等于多少?”
他话音刚落,曹安旁边的那个小胖子就下意识地开始掐着指头算,嘴里还念念有词,脑门上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汗。
在座的少年,家里非富即贵,大多都学过一些基础的算学。
但这种千位以内的加法,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心算,或者借助算筹。
然而,独臂军官根本没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直接在黑板上,用那些奇怪的符号,列出了一个竖式:
345
+678
-------
“看好了。”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五加八,等于十三。”
“个位数写三,向十位数进一。”
他在横线下的个位写上“3”,在十位数“4”的上面,点了一个小小的点。
“四加七,等于十一。”
“再加上刚才进位的一,等于十二。”
“十位数写二,向百位数进一。”
他在十位数写上“2”,又在百位数“3”的上面,点了一个点。
“三加六,等于九。”
“再加上刚才进位的一,等于十。”
“直接写十。”
他在百位和千位,分别写下了“1”、“0”。1345
+ 678
-------1023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当“1023”这个结果出现在黑板上时,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少年都张大了嘴巴。
那个还在掰着指头的小胖子,手指僵在了半空中,脸上写满了茫然。
曹安更是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下。
他虽然也能算出结果,但绝不可能这么快,这么清晰!
这种计算方式……太简单了,太直观了!
只需要记住十个符号,和简单的进位规则,就能完成如此复杂的计算!
这……这简直是神仙的算法!
“看明白了吗?”独臂军官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这就是统帅教给我们的,来自的力量。”
“科学?”少年们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对,科学。”独臂军官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狂热。
“统帅说过,所谓科学,就是研究这个世界万事万物运行规律的学问。”
“上节课,你们知道了我们脚下的地是圆的,这是地理学。”
“今天,你们学的这个,叫数学。”
“它是所有科学的基础。”
他用木炭条重重地敲了敲黑板上的“1023”。
“你们以为,学这个有什么用?”
“我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一支千人的军队,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
“多少清水?”
“多少箭矢?”
“行军三十里,需要多长时间?”
“这些,需不需要计算?”
“建造一座桥梁,需要多少木头?”
“多少石料?”
“桥墩要打多深,才能承受住千军万马的通过?”
“这些,需不需要计算?”
“我们大唐的火炮,炮弹打出去,为什么能飞那么远,落得那么准?”
“那是因为,炮弹飞行的轨迹,都是可以通过这种数学,精确地计算出来的!”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少年们一个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如果说,上一堂地理课,是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让他们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广阔天地。
那么这一堂数学课,就是递给了他们一把打开这扇大门的钥匙!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那些枯燥的数字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巨大、如此实用的力量!
这种力量,远比他们父辈挂在嘴边的《孙子兵法》、权谋之术,来得更直接,更震撼!
曹安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悄悄地握紧了。
他的心里,有一团火被点燃了。
以前,他觉得读书,就是为了将来能像他爷爷一样,当个威风的家主,或者能混个一官半职。
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学问,不是之乎者也,不是吟诗作对。
而是这种,能够计算天地、能够驱动雷霆、能够让一支军队所向披靡的“科学”!
“从今天起,你们每天除了体能训练,还要进行两个时辰的数学练习。”独臂军官冷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每个人,都必须在一个月之内,熟练掌握万位以内的加减乘除。”
“做不到的,就去马厩里,用你们学的数学,去计算那些战马一天要吃多少草料,拉多少粪便!”
没有人觉得这是个玩笑。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独臂的魔鬼教官,说得出,就做得到。
但这一次,少年们的眼中,不再只有畏惧。
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兴奋、好奇和渴望的火焰。
他们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触的,是一种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甚至改变整个世界的力量。
而这,正是李锐想要看到的。
他要的,不是一群只知道服从的绵羊。
他要的,是一群掌握了新思想、新工具,能够用他的方式去思考、去解决问题的狼崽子。
只有这样,当他们将来走出沙州,去管理那些更广阔的土地时,他们才能真正成为大唐帝国延伸出去的触角,而不是变成新的、穿着大唐军服的旧时代豪强。
第634章 并州劳改营的新政
就在沙州城的改造如火如荼地进行时,千里之外的并州,一号劳改营,也迎来了一场新的变革。
一份加急电报,经过层层转译,送到了工程营营长兼劳改营临时主管陈山的手中。
电报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让陈山这个平日里沉稳得像块石头一样的汉子,激动得双手发抖。
“回电陈山:汝之所想,甚合我意。”
“准奏!”
“即刻成立技术工种甄别小组,对所有俘虏进行重新筛选。”
“凡有一技之长者,单独建档,成立劳改营附属工坊……”
“技术工种,享受二级待遇……”
“表现优异者,可减免刑期……”
“至于奥斯曼那样的贵族,继续在特殊岗位发光发热……”
“要让所有俘虏明白:在大唐的劳改营里,没用的废物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只有对大唐有用的人,才能赢得尊严,甚至自由。”
“统帅……英明啊!”
陈山放下电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只是根据自己的观察,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建议。
没想到,统帅不仅立刻批准,而且还在此基础上,制定出了一套如此完整、如此具有前瞻性的制度!
从“技术工种甄别”,到“附属工坊”,再到“待遇分级”、“减免刑期”,最后到那个振聋发聩的核心思想,“有用,才能赢得尊严”。
这一整套组合拳下来,劳改营将不再是一个单纯关押和惩罚犯人的地方,而将变成一个巨大的、高效的人力资源转化器!
“来人!”陈山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大声喊道。
“营长!”一个管教立刻跑了进来。
“立刻传我的命令!”陈山指着桌上的电报。
“从今天起,劳改营所有工作暂停一天!”
“成立技术工种甄别小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
“你,马上去把咱们营里以前当过工头、识字的管教都给我叫过来!”
“是!”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很快,整个并州一号劳改营都骚动了起来。
数万名俘虏,被从矿井、采石场、伐木场里赶了出来,集中到了营地中央的巨大空地上。
他们一个个面带疑惑和恐惧,不知道这些凶神恶煞的大唐看守,又要搞什么名堂。
在空地的高台上,陈山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亲自向所有俘虏,宣布了统帅的最新命令。
当翻译将“筛选技术工种”、“成立工坊”、“二级待遇”、“减免刑期”这些词语,用生硬的胡语喊出来时,下面数万人的俘虏队伍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嗡嗡声。
“什么?会手艺的,不用下矿了?”
“还能住更好的棚子,吃的东西里还能多加麸皮?”
“干得好,还能提前放咱们回家?”
“这是真的吗?”
“不是在骗我们吧?”
怀疑、惊喜、难以置信……各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对于这些已经绝望的俘虏来说,这道命令,不亚于一道从天而降的圣旨,让他们在黑暗的深渊里,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安静!”陈山通过大喇叭吼道。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是牧民,是士兵,还是贵族!”
“从今天起,在劳改营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犯人!”
“但是!”
“犯人也分两种!”
“一种是有用的犯人,一种是没用的废物!”
“现在,所有会手艺的人,向前走十步!”
“铁匠、木匠、皮匠、瓦匠、会烧炭的、会鞣皮的、会修马具的,甚至是会种地的老农!”
“只要你觉得你有一门能拿得出手的活计,就给老子站出来!”
陈山的声音在整个营地上空回荡。
俘虏们面面相觑,许多人眼神闪烁,显然是动心了。
但也有很多人在犹豫,害怕这是大唐人的陷阱。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瘦小、满脸煤灰的俘虏,颤颤巍巍地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队伍前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生涩的汉话喊道:“大人!”
“小人……小人会……会烧陶!”
“在家乡的时候,就是个陶匠!”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陈山走下高台,亲自来到他的面前,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他的双手。
那是一双布满了裂口和厚茧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你叫什么名字?”陈山问道。
“回大人,小人叫……巴图。”
“好,巴图。”陈山点了点头。
“你,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劳改营附属陶器工坊的第一个工匠。”
“你的待遇,即刻提升为二级!”
他转头对旁边的管教说道:“带他去洗个热水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安排到二级营房去!”
“晚饭,给他加一个黑面馒头!”
“是!”
在数万人羡慕和震惊的目光中,那个叫巴图的陶匠,被管教客客气气地带走了。
这个场面,比任何的动员和说教都管用。
“哗啦!”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我会打铁!我是我们部落最好的铁匠!”
“我会鞣制牛皮!我做的皮甲又轻又软!”
“我会盖房子!木活石活我都会!”
“我会种青稞!我种的青稞比别人的都长得好!”
一时间,成百上千的人从队伍里涌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报上自己的技能,生怕落在了别人后面。
甄别小组的管教们立刻忙碌起来。
他们按照陈山的吩咐,对每一个自称有手艺的人进行详细的盘问和记录,甚至让他们现场比划几下,以辨真伪。
整个甄别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
而与此同时,在劳改营最偏僻、最臭气熏天的角落里。
黑汗国的前正使,奥斯曼大人,正捏着鼻子,一脸痛苦地用木勺清理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旱厕。
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囚服,已经沾满了黄白之物,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这几天,他感觉自己活在地狱里。
他尊贵的鼻子,闻的不再是香料和美酒,而是熏得人三天吃不下饭的屎尿味。
他那双曾经签署过无数外交文书的手,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这些污秽之物,一勺一勺地掏出来,运到指定的粪坑里去。
这种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几乎让他崩溃。
他也听到了远处营地中央传来的巨大喧闹声,以及那个大唐管事通过大喇叭喊出的话。
“技术工种……二级待遇……赢得尊严……”
这些词语,像一根根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奥斯曼,黑汗国最尊贵的使者,饱读诗书,精通数国语言,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臭烘烘的铁匠、一个满身泥污的陶匠?
凭什么他们可以去住更好的棚子,吃更好的饭,而自己却要在这里掏大粪?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木勺,跌跌撞撞地冲出旱厕,朝着一名路过的劳改营管教吼道:“我要见你们的营长!”
“我要见陈山!”
“我抗议!”
“这是对一个外交使节最无耻的侮辱!”
“我是贵族!”
“我不是那些下贱的匠人!”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那名管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吵什么吵?”管教不耐烦地说道。
“陈营长忙着呢!”
“没空见你!”
“至于你,”管教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贵族?”
“在这里,贵族算个屁!”
“连个粪坑都掏不干净,你还有脸说自己是贵族?”
“我们营长说了,什么时候你能让你负责的这片厕所,干净得能让苍蝇飞进去都打滑,什么时候再来跟他谈这两个字!”
说完,管教一脚踢飞了他脚边的木桶,转身就走,留下奥斯曼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苍蝇……飞进去都打滑……”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他想发作,想破口大骂,但看着那名管教腰间悬挂的短棍,和远处巡逻队手中黑洞洞的枪口,他最终还是把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木桶和木勺,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恶臭的空气,重新走进了那个让他作呕的旱厕。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开始仔细地观察旱厕的结构,思考着如何才能更高效、更干净地完成这项“工作”。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在这里,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贵族身份、外交辞令,一文不值。
想要摆脱这个鬼地方,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先学会如何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哪怕,是从成为一个最出色的“掏粪工”开始。
第635章 英雄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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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活着的眼睛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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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军管工坊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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