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观音奴》 第1章 我爹是徐达,今晚回家 (戏说历史,某些人物会有改动,没有充足史料的地方本书有自己的设定。) 洪武四年,金陵,魏国公府。 徐景曜躺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蓝得不真实。 徐景曜,或者说,占据了这具身体的刘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是真实的。 “四少爷,天凉了,还是把窗户关上吧,免得又着了风寒。”身后传来解语的轻声提醒。 解语是徐景曜的贴身丫鬟,名字取自《开元天宝遗事》之中李隆基对杨贵妃的爱称,解语花。 “知道了。”徐景曜应了一声,却根本没有动弹。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天了。 三天前,他还是一个为了毕业论文奋笔疾书的明史研究生。 只是在图书馆趴着睡了一觉,醒来就成了大明朝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的第四子。 这个过程,伴随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高烧。 府里的人都以为四公子是读书累着了,或是受了风寒,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个人。 这三天,他除了躺在床上养病,就是观察和接收这个新身份的一切。 这几天,他以身体虚弱为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但也免不了要和这个新家庭的成员们打交道。 大哥徐允恭,年方十七,已经是少年老成的模样,一举一动都透着长子的稳重和威严。 他来看过徐景曜两次,问的无非是身体如何、汤药有没有按时喝,话语里关心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程式化的责任感。 徐景曜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二哥徐增寿,十五岁,性子就跳脱多了。 他来看徐景曜时,还拍着胸脯说等四弟身体好了,带他去骑马。 他口无遮拦,说徐景曜“整天待在屋里看书,都快发霉了”,话糙理不糙,但也让徐景曜更加感受到了自己这个“文弱异类”与这个将门家庭的格格不入。 至于早逝的三哥徐添福,徐景曜只在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听到过,似乎是几年前就病故了。 除了兄长,他还有两个妹妹。 大妹徐妙云,虽然才九岁,但徐景曜每次见到她,都感觉压力山大。 这位未来的大明仁孝皇后、永乐大帝的贤内助,此刻还只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但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静和聪慧,已经初现端倪。 她来看望徐景曜时,不用像哥哥们那样说场面话,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观察着他。 有好几次,徐景曜都感觉自己那成年人的灵魂,快要被这小姑娘的目光看穿了。 “四哥,你今天看的书,和昨天好像不是同一本呢。”有一次,她看似随意地说道。 徐景曜当时心里就是一个激灵。 原主是个不折不扣的书痴,一本《汉书》能翻来覆去地看一个月。 而他,为了搜集信息,这几天看的书又多又杂。 这么细微的变化,竟然被一个九岁的女孩记在了心里。 太离谱了。 还有一个小妹徐妙锦,尚在襁褓之中,整日由奶妈抱着,咿咿呀呀的,是这个压抑国公府里唯一的活泼亮色。 徐景曜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大病初愈、性情微变”的十三岁少年,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 他应付兄妹,应付下人,还要假装自然地喝下那些苦得让人怀疑人生的汤药。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起码还能再过上一阵子,起码有个缓冲和适应的时间。 然而,傍晚时分,一个消息却让徐景曜整个人都不好了。 府里的管事匆匆来到他的院子,脸上带着喜色,高声通报道:“四公子,大好消息!国公爷已经拔营回城,说是今晚家宴,让公子们和小姐们都到前厅等着!” 徐景曜的脑子“嗡”的一声,刹那间一片空白。 徐达……要回来了? 那个只存在于史书画像上的,面容刚毅、气吞山河的大明战神,他名义上的父亲。 今晚……就要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管事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见兄妹,尚且能用“大病初愈”来掩饰。 可见父亲,那完全是两码事! 父亲对儿子的了解,远非兄弟姐妹可比。 言行举止、神态气质,甚至是眼神深处最细微的变化,都可能被一个朝夕相处的父亲察觉。 他要如何面对徐达? 是像个真正的十三岁儿子那样,表现出孺慕之情? 可他根本演不出来!他对徐达只有对历史人物的敬畏,没有一丝一毫的父子之情。 是继续扮演那个沉默寡言的书呆子? 可万一徐达兴致来了,考校他几句书本上的知识,他一个现代灵魂,对这个时代的经义理解,真的能过关吗? 更可怕的是,徐达是什么人?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统帅,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自己的伪装,能瞒得过那双看透了无数生死和阴谋的眼睛吗? 一旦被发现“不是本人”,他会是什么下场? 被当成妖怪附身,请来道士作法驱邪?还是被乱棍打死? 徐景曜越想,脸色就越白,手脚也变得冰凉。 “四公子?四公子?”管事连叫了他好几声。 “啊……哦,知道了。”徐景曜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换身衣服,马上就过去。” 夜幕缓缓降临,魏国公府灯火通明。 前厅里,一家人已经到齐。 大哥徐允恭和二哥徐增寿侍立在一旁,身姿挺拔。 徐妙云牵着奶妈的衣角,安静地站着。 尚在襁褓中的徐妙锦,由另一位奶妈抱着,许是感受到了这肃穆的气氛,竟也难得地没有哭闹。 徐景曜站在两个哥哥的身后,努力缩着身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等父亲回家,而是在等待一场决定自己生死的期末考试,监考老师还是最严厉的那种。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终于,府门外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下人们此起彼伏的请安声:“恭迎国公爷回府!” 来了! 徐景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厅内的兄妹们都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变得更加恭敬。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上了前厅的台阶。 那脚步声每响一下,都像是踩在徐景曜的心尖上。 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低着头,用余光瞥向那被烛火照得透亮的大门。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带着一身的夜露和风尘。 大明魏国公,徐达,回来了。 第2章 家宴 徐达的目光扫过厅堂,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军营。 他站在门口,将门外的夜色与寒气都挡得严严实实。 徐景曜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父亲的归来,整个徐府的气氛都变了。 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瞬间凝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穆和敬畏。 侍立在旁的下人们,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恭迎父亲回府!” 大哥徐允恭率先反应过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二哥徐增寿也收起了平日的跳脱,紧随其后。 徐景曜不敢怠慢,连忙学着两位兄长的样子,深深地弯下腰,将头埋得低低的。 “都起来吧。” 徐达的声音里带着征尘未洗的疲惫,但依旧中气十足。 徐景曜跟着兄长们站直了身子,却不敢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 徐达换了一身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显然是已经进宫向皇帝朱元璋复命,换下了公服才回的家。 他在主位上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捧着,暖着那双握了半辈子兵器的手。 他的目光,开始逐一扫过自己的孩子们。 “允恭,”他先看向长子,“我离家这段时日,你的功课可有懈怠?太傅上次交代的兵法,可曾背熟了?” “回父亲,孩儿已能通篇背诵。”徐允恭的回答一丝不苟,像是在军中汇报。 徐达点了点头,算是满意。 他的目光越过长子,落在了徐增寿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增寿,我听说你前几日,又和中山侯家的那小子在街上赛马了?” 中山侯,也就是汤和,他要等到洪武八年追击伯颜帖木儿之后,才被朱元璋进爵为信国公。 去年,也就是洪武三年,朱元璋第一次封赏功臣,却只封了六位公爵,又被称为大明开国六公爵。 乃是韩国公李善长,魏国公徐达,郑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以及卫国公邓愈。 徐增寿脖子一缩,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回父亲,是……是他们挑衅在先,孩儿没堕了我们徐家的威风。” “胡闹!”徐达低声斥了一句,却也没多加责罚,只是道,“待会儿自己去书房领十下戒尺,长个记性。” “是,父亲。”徐增寿如蒙大赦,赶忙应下。 随后,徐达的目光转向了女儿。当 看到徐妙云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线条明显柔和了许多。 “妙云,过来。” 九岁的徐妙云迈着小步子,安静地走到父亲身边。 徐达伸出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问道:“最近女红学得如何?” “回父亲,母亲教的几样针法,女儿都记下了。”徐妙云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透着一股同龄人没有的沉稳。 徐达欣慰地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了徐景曜身上。 来了! 徐景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猛虎盯上的猎物,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景曜。” “孩儿在。”徐景曜赶忙应道。 “听下人说,你前阵子病得不轻,现在身子如何了?”徐达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例行公事。 “回父亲,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乏力。”徐景曜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他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言多必失。 “嗯。”徐达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身子弱,就多休养,书本也别看得太晚。” 说完,他便不再看徐景曜,转而吩咐下人:“开宴吧。” 徐景曜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第一关,似乎是勉强混过去了。 家宴很快便布置妥当。 一张大大的八仙桌,菜肴丰盛,却无人动筷。直到徐达拿起筷子,夹了第一口菜,其余人才敢跟着动。 食不言,寝不语。 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在徐达这里,更是军规一般。 整个晚宴,安静得可怕。 徐景曜只能听到众人轻微的咀嚼声,以及筷子和碗碟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 他低着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在他身上。 一道是来自于主位的父亲徐达,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的意味,让徐景曜如坐针毡。 一道,是他身旁的大哥徐允恭,那目光带着几分关心和疑惑,似乎是在奇怪弟弟为何如此拘谨。 另一道,则来自于身旁不远处的妹妹徐妙云。 那小姑娘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但徐景曜总觉得,她那双大眼睛,似乎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 这顿饭,徐景曜吃得比鸿门宴都要煎熬。 好不容易,晚宴结束,下人端上漱口的清茶。 徐达放下茶杯,开口道:“天色不早了,都各自回房歇息去吧。” 这句话,在徐景曜听来,不啻于天籁之音。 他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跟着兄妹们站起身,躬身行礼:“孩儿告退。” 终于结束了! 他成功地撑过了这惊心动魄的一晚! 他压抑着想要立刻转身就走的冲动,随着兄弟姐妹们,朝门口走去。 只要迈出这个门槛,今天就算安全了。 一步,两步…… 就在他的脚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景曜,你留下。” “随我到书房来。” 徐景曜的身体瞬间僵住,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迈出去的半只脚,悬在空中,进退不得。 他能感觉到,兄妹们的脚步都停顿了一下,几道诧异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背上。 大哥徐允恭的目光是疑惑,二哥徐增寿是好奇,而妹妹徐妙云的目光,则带着思索。 但他们谁也不敢多问,很快便离开了。 厅堂里的下人们也极有眼色地躬身退下,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转眼间,原本还算热闹的厅堂,便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烛火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徐景曜缓缓地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坐在主位上的父亲。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3章 父子 通往书房的路,不过百十来步,徐景曜却感觉自己像是走在通往刑场的路上。 他跟在徐达身后,大气都不敢喘,脑子里疯狂上演着各种应对方案。 万一被发现是假货怎么办? 是坦白从宽,说自己是来自未来的友好灵魂,还是抵死不认,装疯卖傻? 万一他爹信了鬼神之说,请法师来驱邪怎么办? 火烧?还是油炸? 他胡思乱想着,已经来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很大,但陈设简单。 没有文人骚客的字画,也没有古玩珍品。 最显眼的就是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北方舆图,墙角立着兵器架,上面挂着几把战刀和长弓,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味道。 这毕竟是个将军的书房。 徐达走到书案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徐景曜依言坐下,身体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小学生见班主任的乖巧模样。 然后,就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徐达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拿起茶壶,给徐景曜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接着,他又拿起茶杯,又放下。 徐景曜看得眼皮直跳。 爹,我的亲爹!您到底想干啥? 您是想问我身体好点没,还是想问我功课怎么样了? 您倒是给个话啊! 这么干耗着,比直接拿刀架我脖子上还吓人! 他内心疯狂吐槽,表面上却稳如老狗,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尴尬的气氛在书房里凝结。 而此刻,徐达的内心,其实比儿子还要煎熬。 他看着书案对面那个瘦弱的身影,心里头一次有点手足无措。 这小子,怎么又瘦了? 徐达心里嘀咕着,府里的伙食不好吗?回头得说说他娘。 他怎么一直低着头? 是怕我? 唉,也是,我常年领兵在外,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生分了也正常。 我叫他来干嘛来着? 哦,对,看他大病初愈,想关心关心他。 可……该怎么开口呢? 问他身体?他肯定说好多了。 问他读书?他肯定说一切都好。这天还怎么聊下去? 这位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面对蒙古铁骑都面不改色的大明战神,此刻,在如何与自己十三岁的儿子开启一场普通对话这件事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终于,在又一次尴尬地拿起茶杯又放下之后,徐达放弃了。 他放弃了酝酿感情,干巴巴地站起身,走到了那幅位置显眼的舆图前,指着北方的一大片区域,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说道: “咳……你看这里。” “北边……最近不太平。” 徐景曜如蒙大赦,感觉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呼吸的缝隙。 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问道:“父亲是指……王保保?” “嗯。”徐达见儿子接了话,心里也松了口气,“此人是我大明心腹大患,陛下为他,也是头疼不已。” 总算找到话题了! “这里是北元如今的控制范围,西起哈密,东至辽阳,核心则在漠北的和林。”徐达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一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他的话明显就多了起来,“其主力,便是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 徐景曜一听,顿时松了。 原来不是家庭谈心,是军事讲座啊? 这个我熟啊! 这不就是送分题吗? 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就落回了肚子里。 紧张和恐惧被一种即将进入“专业领域”的兴奋所取代。 他看着地图,听着徐达分析着王保保的用兵特点、蒙古骑兵的战术优势,以及明军在后勤补给线上的种种困难。 这都是刻在他dNA里的知识。 “……所以,陛下和朝中诸将,都认为必须在入冬前,再发动一次北伐,彻底打垮王保保的主力。”徐达最后总结道,说完,他侧过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徐景曜脑筋急转,决定冒一点险。 与其被动地等待盘问,不如主动出击,将话题引向自己擅长的领域。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装作认真研究的样子,缓缓开口:“父亲,以孩儿浅见,王保保虽是奇才,但强攻非上策。我大明初立,百废待兴,经不起连年大战的消耗。将士们的性命,更是宝贵。” 这番话,他说得不急不缓,完全是一个熟读史书的少年,在纸上谈兵的口吻。 徐达有些诧异地看了儿子一眼。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只知埋首故纸堆的儿子,竟然对军国大事还有这番见解。 “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他来了点兴趣,随口问道。 徐景曜见鱼儿上了钩,心中暗喜,继续说道。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陛下雄才大略,想必也早已想到了这一点。 朝堂上那些喊打喊杀之声,恐怕并非陛下本意。 陛下真正想要的,应该是招降。” “招降”两个字一出口,徐达的瞳孔都认不住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的侧脸。 徐景曜假装没有察觉,继续自己的“分析”:“但王保保何等人物,寻常的封官许愿,他定然不屑一顾。 若想让他动心,必须拿出足以打动他的诚意。”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向父亲的目光,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比如,联姻。”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徐达依旧沉默着,但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考校”,变成了真正的“审视”。 徐景曜心里打着鼓,但戏已经开场,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而且,这联姻的对象,不能是寻常宗室。 我听说,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已被我军俘获。 若陛下能下旨,以皇子之尊,迎娶这位敌将之妹,这份胸襟和气度,才足以让王保保为之动容。” “再者,迎娶之人,也颇有讲究。”徐景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太子殿下已婚,自然不可。 诸位皇子中,秦王朱樉殿下将来要常年镇守西北,与北元接壤。 若由他来迎娶,既是联姻,又是安边,一举两得,乃是上上之选。” 徐达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一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这些……全是你自己从书里……想出来的?” 徐景曜心中狂跳,表面上却做出了一副“这不是很简单的逻辑题吗”的表情,略带羞涩地点了点头: “是……是啊。孩儿只是读史书时,瞎琢磨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第4章 读书,原来是这么用的! 徐景曜低着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都浸湿了。 他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是死是活,给句痛快话啊! 他内心哀嚎着,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大不了就当场抽风,口吐白沫,装作被鬼附身,兴许还能蒙混过关。 而此刻,徐达的内心,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但他思考问题的回路,却和徐景曜的脑补,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刚才说的……招降,联姻,秦王…… 这小子,怎么会想到这些? 而且条理清晰,一环扣一环,比中书省那帮老油条说得还透彻。 全是从书里琢磨出来的? 这……这怎么可能? 书,真的有这么大威力? 徐达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跟着重八哥打天下的泥腿子。 那时候的重八哥,勇猛是勇猛,但大字也识不得几个,看军报都得找人念。 后来,打下了集庆路,重八哥身边多了个叫李善长的读书人。 从那以后,重八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被李善长逼着读书写字。 一开始,他们这帮老兄弟还私下里笑话他,说一个提刀砍人的,学那文绉绉的东西有什么用。 可没过几年,他们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重八哥跟他们议事的时候,嘴里时不时就能蹦出几句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兵法,分析起天下大势来,头头是道。 比他们这些真正在一线领兵打仗的人,看得还要远,还要深。 有一次,徐达还记得,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哥,你这些道道,都是从哪学来的?” 当时,朱元璋正拿着一本破旧的《孙子兵法》,头也不抬地回了他一句:“书里。咱现在才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兵器,不是刀,是这玩意儿。” 说着,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 想到这里,徐达看着眼前自己这个瘦弱的儿子,眼神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 我这个儿子,虽然身子骨弱,不能提枪上马,但他这是走了另一条路子啊! 他这是把脑子,给练成了一把神兵利器! 怪不得陛下登基之后,越来越看重读书人。 原来读书读到深处,真的能让人脱胎换骨,能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想通了这一层,徐达心中那点因为儿子“过于聪明”而产生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骄傲! 谁说我徐达的儿子,只会舞刀弄枪? 看看!我这个儿子,动动嘴皮子,琢磨出来的东西,比得上十万大军! 徐景曜正忐忑不安,感觉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随时可能有一只大手掐上来。 突然,一只大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徐景曜浑身一僵,差点当场跳起来。 “好。” 一个沉闷的字,从头顶传来。 “……啊?” 徐景曜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父亲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我说,很好。”徐达重复了一遍,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捏得徐景曜的肩胛骨咯咯作响,“书,读得不错。以后,要多读。” 这……这是什么展开? 不按套路出牌啊! 徐景曜的大脑当场宕机了。 他不应该是勃然大怒,或者满腹狐疑吗? 怎么就夸上了? “但是,”徐达的话锋一转,表情也变得无比严肃,“今天在书房里,你对我说的这些话。从今往后,不准再对第二个人提起。包括你的兄长,你的妹妹,任何人,听到了吗?” 徐景曜看着父亲那张脸,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听……听到了!孩儿明白!” “嗯。”徐达这才松开了手,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时辰不早了,你身体还虚,回去歇着吧。” “是,父亲。” 徐景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起来,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逃也似的溜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书房,被院子里的夜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抚着狂跳不止的胸口,回想刚才的一幕,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就……过关了? 我爹他,就这么信了? 他竟然真的相信,我是从书里琢磨出那些东西的? 他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父爱滤镜”?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刚才在书房里精神高度紧张,此刻一放松,他才感觉双腿发软,几乎快要走不动路。 不管怎么说,最危险的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他爹虽然是个政治白痴,但好在够耿直,也够实用主义。 他没往什么鬼神附体上想,而是简单粗暴地把这一切,归功于“读书有用”。 这个结论,对刘烨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 “书呆子”的身份,就是他最好的护身符! 只要他表现得越像个书呆子,他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解,就越是“合理”。 在徐景曜离开后,书房里的徐达,并没有立刻休息。 这位大明的魏国公,重新走到了舆图前。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模仿着刚才儿子的动作,缓缓地划过舆图上的地名。 “招降……联姻……秦王……”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复盘着儿子刚才的那番话。 越是琢磨,他就越是心惊。 这套计策,太完整了,也太阴损了,简直像是直接钻进了北元那些王公贵族的心里。 这真是……读书就能读出来的? 徐达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对“知识”这种东西的敬畏。 随即,一股骄傲涌上心头。 这是我儿子! 我徐达的儿子!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 但笑着笑着,他的眉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 不行。 这事太大了。 曜儿的分析,太过精准,精准得有些吓人。 这番话,若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徐达的笑容消失了。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朱元璋。 那位陛下,最喜欢聪明人,但也最忌惮……他看不透的聪明人。 曜儿还小,他就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宝刀,锋利是锋利,但也容易伤到自己。 必须把他藏好。 徐达在书房里踱步许久,最终,下定了决心。 ················ 第二天一大早。 徐景曜还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就被院子里的嘈杂声给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口,然后,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只见他的小院里,停着两辆大板车,几个家丁正嘿咻嘿咻地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那不是别的东西。 是书。 一捆一捆用草绳扎好的书,一箱一箱散发着霉味和墨香的旧书。 没一会儿,他院子里的空地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这……这是干什么?” 徐景曜目瞪口呆,拉住一个管事问道。 那管事擦了擦汗,恭敬地回道:“回四公子,这是国公爷一大早吩咐下来的。 国公爷说,读书有用,让您多读。 这些,都是国公爷从他自己的库房,还有几位同僚家里搜罗来的兵书、史册、地理志……国公爷还吩咐了,您什么时候把这些读完了,他再去给您搜罗。” 管事说完,就指挥着家丁,开始把他屋里的花瓶摆设往外搬,以便腾出地方来放书。 徐景曜站在那座书山前,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看着眼前这至少几百斤重的知识的海洋,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昨天只是为了保命,即兴表演了一下。 结果……他爹当真了? 而且,还用这种极为硬核的方式,表达了对他的支持和鼓励? 这是……父爱如山? 不,这他娘的是父爱如山体滑坡啊! 徐景曜欲哭无泪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日子,大概都要和这些纸堆,锁死在一起了。 第5章 老朱的鞭腿 第二天,徐景曜还在家里对着那座书山发愁,他爹徐达已经换上了一身威武的国公朝服,精神抖擞地进宫议事去了。 议事的地点在武英殿。 殿内,大明朝最顶尖的一批文臣武将,分列两侧,气氛严肃。 主位上,龙椅中的朱元璋,正有些意兴阑珊地听着下面的人,为“如何解决王保保”这个问题,吵得面红耳赤。 “陛下,臣以为,当立刻发兵,由臣率领三万铁骑,直捣和林,必能将那王保保斩于马下!”说话的是都督府的一位侯爵,嗓门洪亮,唾沫横飞。 “不可!”兵部尚书立刻站出来反对,“漠北苦寒,我军后勤补给线过长,一旦被断,三万将士恐有覆没之危!依臣之见,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步步为营?等你那粮草运到,王保保早就跑到西天去了!将在外,兵贵神速!” “你这是匹夫之勇!打仗只知道冲,不动脑子!” “你说谁不动脑子!” 朱元璋听着下面的争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又是这样。 每次议到军国大事,这帮将军就只会喊打喊杀。 不是说他们不忠心,不勇猛,而是他们的眼界,似乎也就止步于此了。 打了这么多年仗,朱元璋比谁都清楚,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胜负。 打赢了,要死多少人? 国库要花多少钱? 打下来,又要派多少人去守? 他现在是皇帝,想问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想着攻城略地。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武将班列最前方的徐达。 奇怪。 今天这徐达,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 这可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徐达。”朱元璋开口了,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家里待得久了,骨头都懒了,不想去北边遛马了?” 徐达闻言,从队列中站了出来,躬身行礼。 他抬起头,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沉声说道:“陛下,臣以为,诸位将军所言,虽皆是忠勇之言,却……非上策。”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个将军,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徐达。 你徐达,大明第一战将,竟然说打仗不是上策? 朱元璋也来了兴趣,他身体微微前倾:“哦?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才是上策?” 徐达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昨天晚上,儿子在书房舆图前,侃侃而谈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一整夜的话,缓缓地说了出来。 “陛下,王保保用兵如神,其麾下骑兵来去如风。 我军步卒居多,强攻漠北,本就失了地利。 即便能胜,代价也必然惨重。 大明初立,百废待兴,国库亦不充裕,将士们的性命,更是宝贵。 所以臣以为,对王保保,硬打,不如智取。”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完全不像一个武夫的口吻。 殿内的将军们都愣住了,就连中书省的几位文臣,都对徐达刮目相看。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 “智取?”他追问道,“如何智取?” 徐达定了定神,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 “攻心为上,或可……招降。” 整个武英殿,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徐达这石破天惊的想法给震住了。 招降王保保? 那个让大明屡次吃亏的“天下奇男子”?这怎么可能!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徐达,眼神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 招降! 这两个字,确实是他近来常常思考,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念头! 他知道这个想法太大胆,会遭到所有武将的反对,所以他一直藏在心里,等待时机。 可现在,这个想法,竟然从他最信任、也自认为最了解的兄弟——徐达的嘴里,说了出来。 这……这不可能! 徐达这个木头脑袋里,除了练兵和打仗,装不下别的东西。 这番话,绝对不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其他人。 李善长?汪广洋?还是哪个自己没注意到的谋士? 不对,都不对。 这种事关国本的惊天之策,无论是谁想出来的,都不可能假借徐达之口。 唯一的可能,就是徐达背后,真的有高人指点!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警惕大起。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这个想法,有点意思。”他摆了摆手,“此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今天就议到这里吧,都退下。”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行礼,陆续退出了武英殿。 徐达也跟在人群里,刚想溜之大吉。 “徐达留下。”龙椅上,传来了朱元璋的声音。 徐达的脚步一僵,心里暗道一声“坏了”。 他硬着头皮,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他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下台阶。 他没有说话,只是绕着徐达,慢悠悠地走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徐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站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 突然,朱元璋毫无征兆地抬起了腿。 “砰!” 一只穿着云龙靴的脚,结结实实踹在了徐达那穿着朝服的屁股上。 力道不算太大,但侮辱性极强。 徐达被踹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了朱元璋那带着几分笑骂的声音。 “好你个徐天德!长本事了啊!跟咱还耍上心眼了?这么大的事,你藏着掖着,想干什么?” 挨了这一脚,徐达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就落回了肚子里。 他不仅不恼,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这一脚,不是皇帝踹臣子。 而是当年那个濠州城的穷小子朱重八,在踹他那个一起长大的兄弟徐达。 这一脚的意思是:“我知道这事有鬼,但我不生气,我也不怀疑你,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陛下真的起了疑心,他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 他会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最冰冷的话,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掉进他挖好的坑里。 只有在这种绝对私密,又绝对信任的情况下,他才会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想通了这一层,徐达揉了揉屁股,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委屈的笑容。 他连称呼都变了。 “哥,你这又是干啥。俺哪敢跟您耍心眼啊。” “还说没有?”朱元璋吹胡子瞪眼,“招降?这么刁钻的法子,是你这木头脑袋能想出来的?你要是有这脑子,当年就不会把咱的锅给烧穿了!说!是谁在你背后给你支的招?是李善长?还是刘伯温那老小子给你写的信?” 徐达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哥,都不是。” “那是谁?” 徐达犹豫了一下,想起儿子那张苍白的小脸,和他那句“读书有用”的结论。 他一咬牙,决定实话实说。 “是俺家老四。” 朱元璋正准备再踹一脚,听完这话,抬起的腿,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活见鬼的表情问道: “谁?” “俺家老四,景曜。” “……” 朱元璋愣住了,他努力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最后,浮现出一个整天捧着药碗的少年形象。 他指了指徐达,又指了指自己,好半晌才确认道: “你是在说……你家那个药罐子?” 第6章 挨一脚,保平安 徐达是在傍晚时分回到府里的。 他没有去前厅,也没有回自己的主院,而是径直来到了徐景曜这个偏僻的小院。 此刻,徐景曜正坐在那座小山似的书堆前发呆。 他面前摊着一卷书,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越想越怕,甚至开始盘算,如果老朱真要清算,自己是抱着柱子一头撞死,还是想办法弄点鹤顶红,至少能选个痛快点的死法。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达的身影走了进来。 徐景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站起来,紧张地看着徐达,连行礼都忘了。 他仔细审视着父亲的脸,试图从上面看出点什么蛛丝马迹。 徐达先是扫了一眼那堆书,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把目光移到自己儿子身上。 “今天,在武英殿,我把你昨天说的那些话,都跟陛下了。” 徐达开口了。 “都……都说了?”徐景曜的声音都在抖。 “都说了。”徐达答得干脆。 “招降?联姻?秦王朱……” “一字不差。” 徐景曜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旁边的石桌才勉强站稳。 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他爹不只是个政治黑洞,他是个宇宙黑洞啊! 什么都敢往里吸,什么都敢往外扔! “爹啊!我的亲爹!”徐景曜带着哭腔,在院子里团团转,“您怎么……您怎么能全说出去啊!您这是嫌咱们家死得不够快吗?您这是把咱们全家老小的脑袋,都绑在裤腰带上,送到陛下的刀口下面去啊!” 他急得口不择言,上蹿下跳,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陛下是什么人?雄猜之主!生平最恨的就是别人窥探他的心思!您倒好,直接当面来了个大的!这下好了,咱们徐家头顶上,算是被刻上大逆不道四个字了!” 徐景曜越说越绝望,最后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不过……眼下倒也还有一线生机。毕竟北元未平,王保保还在漠北虎视眈眈,陛下暂时还需要您领兵打仗。想来……应当不会立马就卸磨杀驴吧。”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 “砰!” 不重,但很有节奏感。 徐达收回手,瞪着他,没好气地说道:“臭小子,有你这么形容自己老子的吗?咱是驴?那陛下是什么?磨盘吗?” “呃……”徐景曜捂着后脑勺,疼倒是不疼,就是有点懵。 他看着父亲那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尴尬地笑了笑,“孩儿……孩儿失言,失言了。” “哼。”徐达哼了一声,才继续说道:“一天到晚净想些有的没的。” “这怎么是有的没的呢?”徐景曜揉着脑袋,一脸认真地说道,“爹,这事关咱们的身家性命,必须得早做打算。既然您已经把咱们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那不如早点找好后路,以防万一。” “比如说,咱们可以在南方,用旁人的名义,多置办些田产。或者,想办法弄几艘海船,万一……万一将来金陵城待不下去了,咱们还能出海暂避……” 他正说得起劲,却发现徐达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行了,别琢磨了。”徐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告诉你,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徐景曜急了。 “我说没事,就没事。”徐达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缓缓地开口,说起了今天在宫里的事。 他把朝堂上的争论,自己如何抛出“招降”之策,以及最后如何被朱元璋单独留下,都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当徐景曜听到,朱元璋在众人退下后,单独把他爹留下时,他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问道:“然后呢?陛下是不是……盘问您了?” “盘问?”徐达嗤笑一声,“比那直接多了。” “啊?” “他踹了我一脚。”徐达说得云淡风轻。 “什么?!”徐景曜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陛……陛下他动手了?他踹了您?爹,这……这可是殴打功臣啊!他这是恼羞成怒,要对咱们家动手了!” 看着儿子那副天要塌下来的惊恐模样,徐达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看着徐景曜,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小年轻的无奈。 “你啊,书是读了不少,可这人情世故,你还差得远呢。” “你以为,陛下那一脚,是生气?” 徐达靠在石椅上,慢悠悠地说道:“我告诉你,如果陛下今天,在屏退众人之后,还对我客客气气,一口一个魏国公,还赐座上茶,那才叫真的坏了。那说明,他已经把我当成了外人,当成了需要提防的臣子,那咱们家,才是真的大祸临头了。” “可他没有。” “他踹了我一脚,骂我耍心眼。”徐达的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那一脚踹过来,我就明白了。” “那不是皇帝在踹臣子。” “那是当年的朱重八,在踹他那个不老实的兄弟。” “那一脚,就是在告诉我:‘这事儿我不生气,也不怀疑你,但你小子得跟我说实话’。所以,我才敢把你给供出来。” 徐景曜愣愣地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脑子里那些基于史料的分析,在父亲这套朴素而又充满智慧的“兄弟政治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从未想过,君臣之间,竟然还可以有这样一种独特的交流方式。 历史书上,只记载了朱元璋的雄猜与杀戮,却从未记载过,他也会用“踹一脚”这种方式,来表达对一个兄弟的信任和“你小子给我老实点”的警告。 “所以,你放心吧。”徐达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次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和,“至少在这件事上,陛下绝不会觉得我们在‘揣测圣意’。他现在,只是对你这个能从书里琢磨出惊天之策的‘药罐子’,充满了好奇。” 说完,徐达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悠哉悠哉地离开了小院。 只留下徐景曜一个人,站在那堆书山前,在晚风中凌乱。 危险解除了? 好像是解除了。 但……被皇帝“好奇”上了,这……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第7章 皇宫里的菩萨 是夜,坤宁宫。 与前朝的威严肃穆不同,这里的空气中,总是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和人间烟火气。 马皇后只着一身半旧的家常衣裳,亲自挽着袖子,在小厨房里,看着御厨给皇帝炖那碗他喝了几十年的青菜豆腐汤。 自打朱元璋登基以来,无论山珍海味如何丰盛,他每晚的夜宵,都雷打不动的是这么一碗简简单单的汤。 用朱元璋自己的话说:“吃了这个,身上舒坦,心里也踏实。” 马皇后知道,他怀念的,不是这碗汤的味道,而是当年在濠州城外,那个一无所有,却能和兄弟们同吃一锅饭的朱重八。 “娘娘,陛下驾到!” 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马皇后笑了笑,亲自用托盘端起那碗汤,迎了出去。 朱元璋刚从御书房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处理政务后的疲惫和不耐。 但一踏进坤宁宫,看到妻子那张温和的笑脸,他浑身的戾气,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就泄了一大半。 “妹子,咱回来了。”他很自然地坐到桌边,自己解开了龙袍的盘扣。 “嗯,回来了。”马皇后将汤碗放到他面前,又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搭在屏风上,“今天又跟那帮大臣生气了?” “别提了!”朱元璋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汤,才长出了一口气,“那帮武将,脑子里长的都是肌肉,除了打打杀杀,就不会说点别的。那帮文官,又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问一句,他们能跟你绕三个弯子。咱有时候真想把他们……” 他说到一半,看到马皇后那不赞同的眼神,便悻悻地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转而抱怨道:“还是你这的汤好喝。” 马皇后笑了笑,给他添了半碗:“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我听听。别总憋在心里,憋久了,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嘿,还真有件奇事。” 朱元璋放下碗,来了兴致,便把今天在武英殿,徐达那番言论原原本本地跟妻子说了一遍。 马皇后听完,也是一脸的惊讶:“徐达?他能想出这么细的计策?又是招降,又是联姻的。这可不像他那个直来直去的性子。” “咱也觉得不像啊!”朱元璋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几分哭笑不得的表情,“所以咱就把他留下了。你猜怎么着?咱还没问呢,他就跟咱耍心眼。咱一生气,就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 马皇后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嗔怪道:“你啊,都当了皇帝了,还是这副老脾气。传出去,让大臣们怎么看你这个天子。” “怕什么!”朱元璋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咱跟徐达,那是过命的交情。咱不踹他,踹谁去?再说了,咱那一脚下去,那小子立马就老实了。” “他招了?” “招了。”朱元璋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妻子说道,“他说,这整个计策,从头到尾,都是他家老四,那个叫徐景曜的儿子,想出来的。” “景曜?”马皇后这次是真的愣住了,“我记得那孩子……身子骨一直很弱,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今年……是不是才十三岁?” “可不是嘛!”朱元璋拿起筷子,敲了敲桌子,“一个十三岁的药罐子,躺在病床上,就把漠北的军国大事,给分析得明明白白,连咱藏在心里的那点小九九,都给他算得一清二楚。你说,这事奇不奇怪?” 马皇后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确实是奇。这孩子,当真是聪慧过人。有此一子,是徐达的福气,也是我大明的福气。” “福气?” “福气是福气,可咱这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朱元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妻子倾诉:“妹子,你想想。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有如此心智,能洞察人心,推演国策。那等他长大了,又会是何等模样?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他算不到,看不透的?” “一个臣子,太聪明了,聪明到让皇帝都觉得看不透……这不是什么好事啊。” 最后那句话,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寒意。 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这就是帝王心性。 他们欣赏人才,但他们更恐惧……无法掌控的人才。 马皇后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她太了解他了。 她知道,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意味着他那颗多疑的心,已经开始运转,而一旦运转起来,往往就要用人命去填。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去讲什么大道理,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朱元璋那只大手上。 “重八。” 她柔声叫着他的小名。 “你吓到我了。” 朱元璋浑身一震,抬起头,对上了妻子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担忧。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马皇后轻声说道,“眉头紧锁,眼神冰冷。就因为一个孩子过于聪慧,你就动了杀心。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当年为了救一个快饿死的弟兄,能把自己的干粮全让出去的朱重八吗?”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是,你是皇帝了。”马皇后的声音依旧温柔。 “可你别忘了,你也是一个父亲。我们的标儿,将来是要继承这个江山的。像景曜这样的孩子,不正是上天赐给我们标儿的左膀右臂吗?你应该想着如何去爱护他,栽培他,让他将来能尽心尽力地辅佐太子,而不是现在就想着,这孩子会不会成为一个威胁。” “你我夫妻二人,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走出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能活在一个不再担惊受怕的太平世道里吗?” “如果你因为自己的猜忌,就随意扼杀一个天才少年,那你和你痛恨的那些残暴君王,又有什么区别?” 一番话,不急不缓,却如同一股清泉,浇熄了朱元璋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暴戾的火苗。 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妹子,咱……咱知道了。”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 自从坐上这张龙椅,他的疑心一天比一天重,杀心也越来越难遏制。 幸好,他身边还有她,还有标儿。 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像是两尊菩萨,一左一右地,死死地按着他心中那头名叫猜忌的恶魔。 有她们在,这头恶魔,至少被压下去了十一成。 “咱不多想就是了。”朱元璋的声音缓和了下来,脸上又恢复了几分玩味的表情。 “不过,咱这心里,是真好奇。徐达说,他那儿子,是靠读书,才变得这么聪明的。咱倒是要找个机会,亲眼见识见识,这小小的药罐子里,到底卖的是什么神仙药。” 第8章 朱樉今天很不爽 大明秦王朱樉,今天的心情,本来是相当不错的。 早上在王府里练了半个时辰的骑射,箭靶子的红心被他射成了刺猬。 中午,王府的厨子又给他弄来了几道新奇的江南小菜,吃得他心满意足。 他靠在软榻上,哼着小曲,盘算着下午是出城去跑马,还是去听个曲儿。 总之,大明初代王爷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就在这时,宫里来的太监,打断了他的悠闲时光。 “殿下,陛下和娘娘有旨,请您立刻去坤宁宫一趟。” “哦?”朱樉有些意外。 父皇和母后同时召见,这可不常见。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当是母后又想念他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宫。 然而,当他踏进坤宁宫,看到父皇和母后那略显严肃的表情时,他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果然,寒暄了几句家常之后,他那向来不爱绕弯子的父皇,就直奔主题了。 “老二啊。”朱元璋端着茶杯,语气平淡,“你年纪也不小了,咱和你娘,给你物色了一门亲事。” 亲事? 朱樉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一喜。 他今年已经十四岁,确实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作为大明的皇子,他的正妃,那必然是千挑万选的。 也不知是哪个功勋卓着的国公家,还是哪个德高望重的宰相家的千金? 他按捺住激动,恭敬地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得父皇母后如此青眼?” “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朱元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是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 “噗——咳咳咳!” 朱樉一口刚喝下去的茶,当场就喷了出来,把自己呛得惊天动地。 他顾不上擦嘴,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父皇,您……您说什么?让儿臣去娶……王保保的妹妹?那个蒙古女人?前朝的叛将之妹?” 朱樉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放肆!”朱元璋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什么蒙古女人?什么叛将之妹?那是咱为了安抚北境,定下的国策!是让你去为国分忧,不是让你去风花雪月的!” 朱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好歹也是大明天子嫡次子,堂堂的秦王! 让他去娶一个死敌的妹妹,这跟指着他鼻子骂他没用,拿他去和亲,有什么区别? 这是侮辱,奇耻大辱! “父皇,您……您说谁?” “王保保,扩廓帖木儿。”朱元璋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就是他的亲妹妹,观音奴。人现在就在京城。” 王保保? 那个北元的头号大将?那个让他们明军吃过好几次亏的蒙古人? 让他,大明朝堂堂的秦王,去娶一个前朝敌将的妹妹? 这……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父皇,儿臣不服!”朱樉梗着脖子,犟脾气也上来了,“大哥是太子,身份尊贵。三弟、四弟、五弟他们都还年幼。为何偏偏是儿臣?这桩婚事要是传了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儿臣?如何看待我大明皇室的颜面?” “颜面?”朱元璋气得笑了起来,“咱告诉你什么是颜面!将士们不用再在边关流血牺牲,百姓们不用再受战火之苦,国库的银子能省下来用在民生上,这才是咱大明的颜面!” “咱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商量。” “这是国事,是圣旨。由不得你服,还是不服。” “你身为皇子,享受着万民供养,现在让你为国为民,出一点力,你就觉得委屈了?觉得丢脸了?你要是觉得这秦王当得憋屈,你现在就跟咱说,咱换个人去当!” 一番话说得朱樉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他知道,再说下去,自己头顶这顶王冠,可能就真的保不住了。 旁边的马皇后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 她拉了拉朱樉的袖子,柔声劝道:“樉儿,你父皇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你镇守西北,那王保保就是你最大的威胁。若是能通过这桩婚事,让他心有忌惮,甚至化敌为友,对你稳固封地,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这门亲事,是委屈了你。可娘也知道,我的儿子,是个顾全大局、有担当的好男儿,对不对?” 母亲给了台阶,父亲在旁边虎视眈眈。 朱樉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跪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臣……遵旨。” ························· 秦王朱樉,是憋着一肚子的火,从皇宫里出来的。 一回到自己的秦王府,他就再也忍不住了。 “哐当!” 书房里,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瓶,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 我堂堂大明秦王,竟然要沦落到去当一个“联姻”的工具! 我以后在兄弟们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 父皇的决定,他不敢违抗。 可这口恶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等等…… 今天在宫里,他被父皇骂得晕头转向,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冷静下来,他觉得这事儿有蹊跷。 他那个皇帝老爹,虽然霸道,但在军国大事上,向来是稳重务实。 这种“联姻”的法子,花里胡哨的,不像是父皇的手笔。 倒像是……那些文官谋士,在背后出的馊主意! 到底是谁? 他想起了离开皇宫前,母亲把他拉到一边,私下里说的那几句话。 当时,他满腹委屈地问母亲,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损招。 母亲叹了口气,告诉他,这个计策,是魏国公徐达提出来的。 徐达? 朱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徐达那个老实巴交的武夫,能想出这个? 骗鬼呢!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母亲又补了一句:“不过,徐达说,这主意不是他想的。是他那个四儿子,徐景曜,在病中闲聊时,跟他提的。” 徐景曜? 朱樉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瘦弱的身影。 他想起来了。 徐家那个老四,比自己小一岁,是个从小就泡在药罐子里的书呆子,一年到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 是他? 就凭他一个黄口小儿,在病床上随便说了几句话,就决定了本王的一桩婚事? 一股怒火瞬间就找到了宣泄口。 他不敢惹父皇,那是找死。 他也不敢去找徐达的麻烦。 徐达是父皇最信任的统帅,国之柱石,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魏国公府撒野。 可是…… 一个十三岁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朱樉的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 徐达我惹不起。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儿子,我还能惹不起吗? 好啊,徐景曜。 你一个躲在深宅大院里摇笔杆子的书生,敢来摆布我这个亲王的命运。 你很有种。 朱樉走到门口,对着门外的侍卫,沉声吩咐道: “来人。” “去给本王查一个人。” “魏国公府,四公子,徐景曜。”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平日里都干些什么,读些什么书,见些什么人。事无巨细,都给本王查个清清楚楚。” “本王倒是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天才,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第9章 朱樉:这小老弟能处! 两天后,秦王朱樉的怒气值,终于攒到了顶峰。 他查清楚了。 那个给他带来“奇耻大辱”的徐景曜,果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每日除了在院子里看书,就是喝药,连国公府的大门都很少出。 这让朱樉更加火冒三丈。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猛虎,却被一只躲在洞里的兔子给耍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秦王殿下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王府侍卫,气势汹汹地杀到了魏国公府,并且指名道姓,要见四公子徐景曜。 消息传到徐景曜的院子里时,他正坐在那堆书山前,试图从一卷藏书里,找出一点关于明初经济的有用信息。 当听到解语哆哆嗦嗦地通报“秦……秦王殿下来了,指名要见您”时,徐景曜手里的书终究是“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瞬间闪过十八个念头。 硬刚? 那是找死。 他这小身板,不够秦王一拳打的。 躲着不见? 更蠢。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唯一的办法,只有靠自己了。 他看着院门口已经出现的身影,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院里的人,都下去。”朱樉一踏进院子,就毫不客气地挥手,屏退了徐家的下人。 顷刻间,小院里就只剩下怒气冲冲的朱樉和他带来的侍卫,以及……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徐景曜。 “你就是徐景曜?”朱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徐景曜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朱樉,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草民徐景曜,拜见秦王殿下!殿下天潢贵胄,龙章凤姿,今日得见天颜,景曜三生有幸!” 这一套流程,他走得行云流水,态度谦卑到了极点,语气里那股发自肺腑的崇敬之情,简直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朱樉准备了一肚子的兴师问罪之词,被他这么一搞,当场就卡壳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卯足了劲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哼,少来这套虚的!”朱樉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本王听说,我那桩‘好婚事’,就是你这个天才少年,在病床上想出来的?本王今天,是特地来‘感谢’你的!” 他特意在“好婚事”和“感谢”两个词上,加重了读音。 徐景曜缓缓直起身,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了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他看着朱樉,眼神里充满了真诚。 “殿下,”他抢在朱樉发飙前,痛心疾首地说道,“您一定是误会了!草民怎敢妄议国策,摆布殿下的婚事?实在是……实在是草民为殿下您,深感不平啊!” 朱樉又愣住了。 为我……不平? 这小子,脑子没病吧?你把我推进火坑里,还说是为我不平? “你把话说清楚!” “是!”徐景曜往前凑了一步说道:“殿下,您想啊!当今天下,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地位稳固,无人能及。而燕王、晋王等诸位殿下,也都不是等闲之辈,个个都盯着边关的军功,想在父皇面前挣表现。” “唯独殿下您!您将要镇守的是我大明最凶险、也是最重要的西北边防!您面对的,是天下第一名将王保保!您为国朝立下的功劳最大,承担的风险也最大。可朝中那些文官懂得什么?他们只会用杀了多少敌人,占了多少土地,这些寻常的军功来衡量您。这对您来说,是天大的不公啊!” 朱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小子……好像说的有点道理? 他确实一直觉得,自己功劳应该最大,但父皇的夸奖,却总是分给了其他几个兄弟。 徐景曜见有戏,赶紧加大了忽悠力度,脸上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愤之情: “所以,草民才斗胆,与家父推演了这桩‘联姻’之策!殿下,这桩婚事,表面上看,是委屈了您。可实际上呢?这却是上天赐予您的、独一无二的、超越所有兄弟的天大功劳啊!” “一旦此事功成,您就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藩王了!您是以一己之身,不费一兵一卒,就为我大明安抚了百年边患的‘社稷之臣’!这份气魄,这份功绩,除了太子殿下,诸王之中,谁能与您比肩?” “到时候,您觉得,陛下他老人家,会怎么看您?满朝文武,又会怎么看您?”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下来,直接把朱樉给打蒙了。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词:“独一无二”、“天大功劳”、“社稷之臣”、“谁能与您比肩”。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挠在了他内心最渴望被认可的那个痒处。 他原本那满腔的怒火,此刻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飘飘然的感觉。 他看着眼前这个说得唾沫横飞的瘦弱少年,眼神渐渐变了。 这小子……好像不是在害我? 他这是……在点拨我啊! 徐景曜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使出了最后一招。 他猛地后退一步,再次深深一揖,脸上充满了“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殿下,草民人微言轻,此番推演,只因心中万分敬仰殿下英雄了得,不忍见明珠蒙尘。今日冒犯天威,殿下要杀要剐,景曜绝无半句怨言!” 这番话说得,是何等的忠肝义胆!何等的荡气回肠! 朱樉那颗心,彻底被融化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宁死也要为自己前途着想”的“忠臣”,一股豪情壮志,油然而生。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徐景曜给搀了起来,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震得徐景曜差点把昨天的晚饭都咳出来。 “好小子!说得好!有见识!本王以前倒是小看你了!” 朱樉的脸上只剩下了满满的欣赏和“遇到知己”的兴奋。 他一把搂住徐景曜的肩膀。 “你小子,不错!对本王的胃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朱樉的弟弟了!” “啊?”徐景曜被他勒得直翻白眼,一脸的生无可恋。 “啊什么啊!”朱樉浑然不觉,得意地挺起胸膛,“放心,联姻这事儿,本王心里有数了!经你这么一说,本王现在倒是觉得,这是个天大的好事!” “以后,你就在金陵城里好好读书。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你就报本王的名号!” “我罩着你!” 说完,这位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秦王殿下,现在已经勾着徐景曜的脖子称兄道弟,开始畅想自己未来如何“安抚北境,功盖诸王”了。 徐景曜被他半拖半拽着,脸上挂着僵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内心却早已是泪流满面。 不是…… 我只是想忽悠你一下,让你别找我麻烦。 怎么……怎么还给自己忽悠出个大哥来了? 第10章 夫妻夜话 接下来几日,金陵城风平浪静。 至少,在徐景曜看来是如此。 秦王朱樉自那天勾着他的脖子,认了他当“小弟”之后,就再也没来烦过他。 据说到处跟人吹嘘,说自己即将要安抚北境,建立不世之功,那股得意洋洋的劲头,好像已经看到自己功盖诸王,光宗耀祖了。 徐景曜对此,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王爷,您高兴就好。 他乐得清静,每天就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对着那座书山,假装勤奋好学。 实际上,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脑子里复盘大明朝未来几十年的历史走向,思考着如何才能在这场生存游戏中多活几集。 徐景曜这边是岁月静好,皇宫里的朱元璋,却开始有点坐不住了。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批着奏折,但心思却有点飘。 他在等。 等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儿子,秦王朱樉,跑来他面前哭鼻子、耍无赖、求他收回成命。 按照朱元璋对自己儿子的了解,朱樉的性子又臭又硬,让他去娶一个敌将的妹妹。 这事儿绝对没那么容易过去。 他连教训儿子的话都想好了。 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行就直接上脚,一套流程下来,保准给这小子治得服服帖帖。 然而,一天过去了,朱樉没来。 两天过去了,朱樉还是没来。 别说来哭闹了,就连派个太监来传话求情都没有。 整个秦王府,安静得像是没人一样。 这就让朱元璋感到很奇怪了。 “这臭小子……转性了?”他放下手里的奏折,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道,“被人塞了个蒙古老婆,不吵不闹,还乐呵呵地接受了?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干脆把奏折一推,起身摆驾,直接去了坤宁宫。 这种儿子不听话的“家务事”,还是得跟老婆商量。 坤宁宫里,马皇后正在灯下做着针线活,看到朱元璋一脸纳闷地走进来,便笑着问道:“今天怎么有空这么早过来?国事都忙完了?” “国事哪有忙完的时候。”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茶杯就灌了一大口,“咱是来问你,咱家老二,这两天没跑来你这儿哭鼻子?” “没有啊。”马皇后放下针线,摇了摇头,“樉儿前天来请过安,之后就没再来了。怎么了?” “奇了怪了!”朱元璋一拍大腿,“咱给他安排了那么一桩婚事,他当时在宫里,脸都气绿了。咱还以为,他回去之后,能把王府的房顶给掀了。怎么这两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也太不符合他的性子了。”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一脸“我儿子怎么不按剧本演”的困惑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呀,不是不想闹。” “那是什么?” “是没机会闹,或者说,是不想闹了。”马皇后拿起桌上的一串葡萄,慢悠悠地剥着皮,“我听宫里的人说,樉儿前天从宫里回去,气冲冲地就直奔魏国公府去了。” 朱元璋眼睛一眯:“去找徐达的麻烦?” “他哪敢找徐达的麻烦。”马皇后笑道,“他是去找那个给他‘出主意’的徐家四公子,徐景曜去了。” “哦?”朱元璋来了兴趣,“结果呢?打起来了?” “打是没打起来。”马皇后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憋着笑,“结果是……樉儿去的时候,是怒气冲冲。回来的时候,是红光满面,精神焕发。” “哈?”朱元璋彻底懵了,“这是什么道理?去找人麻烦,还能找得神清气爽?” “何止是神清气爽。”马皇后将一颗晶莹的葡萄递到朱元璋嘴边,悠悠地说道,“我听说,樉儿现在,不仅不反对那桩婚事了,反而觉得,这是父皇您对他委以重任,是他超越其他兄弟的天赐良机。他还跟府里的人说,那个徐景曜,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是他命中注定的贵人。以后谁敢动徐景曜一根汗毛,就是跟他秦王朱樉过不去。” “……” 朱元璋嚼着嘴里的葡萄,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那个又倔又犟的二儿子,被徐家那个十三岁的药罐子,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就给……就给忽悠瘸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明了。 这简直就是妖术啊! “那个徐景曜……”朱元璋的眼神一亮。 “他到底是个什么妖怪?先是把朝堂大势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又把皇子的人心给玩弄于股掌之上。徐达那个木头,是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咱现在,对这小子,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副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表情,知道时机到了。 她适时地开口,柔声提议道: “重八,既然你对这孩子这么好奇,我倒是有个主意。” “你说。” “景曜这孩子,今年也有十三了。当初是因为身体弱,徐达才没让他跟其他功臣子弟一起,入大本堂读书。 如今我看他,又是出谋划策,又是‘说服’亲王的,精神头好得很,想来身子骨也养得差不多了。”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不如,下一道旨意,让他也入大本堂,跟着几位皇子,还有其他功臣家的孩子们,一起读书吧。” “一来,能让他学些圣人教诲,免得他仗着自己那点小聪明,将来走了歪路。” “二来嘛……”马皇后看着朱元璋,笑道,“也能把他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他到底是人是妖,是忠是奸,你天天看着,日日观察,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朱元璋听完,眼睛一亮。 对啊! 这主意好!这主意妙啊! 把那小子弄进宫里来,天天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还能让他陪着太子朱标,以他的聪明才智,将来必能成为标儿的好帮手。 一举多得,简直是完美! “妹子,还是你脑子快!”朱元璋一拍大腿,当即拍板,“咱那个大脚妹子,就是比满朝的文武大臣都聪明!” 他站起身,在殿内走了两步,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好!就这么办!” “咱倒是要亲眼看看,徐达家那个小小的药罐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灵丹妙药!” 第11章 邓愈的忧愁 就在朱元璋琢磨着该如何“考察”徐景曜的时候,另一位大明朝的顶级功臣。 卫国公邓愈,却黑着一张脸,提着两坛子好酒,直接摸到了魏国公府。 徐达见到邓愈的时候,还有些诧异。 当年俩人一起北伐,攻克元大都,之后又西进一起拿下山西,陕西等地,可谓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但二人毕竟都是国公之尊,军务繁忙,平日里少有私下往来。 像今天这样,不请自来,还自带酒水,明显就是有心事。 “老邓,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徐达让人在后花园的亭子里摆下酒菜,亲自给邓愈满上一碗,“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能有什么药?”邓愈端起酒碗,一口就灌下去半碗,脸上的表情,像是喝的不是酒,是苦水,“这不是听说你家出了个麒麟儿,我特地来给你道喜的嘛!” 这话一听,就阴阳怪气的。 徐达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挥退了下人,这才压低声音问道:“为了秦王那桩婚事?” 邓愈没说话,只是又闷头喝了一碗酒,然后重重地把酒碗往石桌上一放。 “老徐,咱俩这么多年的兄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邓愈的眼睛有些发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喝急了,“你老实告诉我,秦王那桩婚事,到底是不是你家老四鼓捣出来的?” 徐达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事儿陛下都知道了,也瞒不住。 “操!” 邓愈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一拳捶在石桌上,震得盘子里的花生米都跳了起来。 “你说你家那小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他躲在屋里,嘴皮子一动,倒是给大明立了个‘奇功’,可他知不知道,他这么一搞,把我闺女给坑惨了!” 徐达默默地给邓愈又满上一碗酒,没有说话。 这事,他确实理亏。 大明朝的顶级勋贵圈子里,有些事,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比如,秦王朱樉成年后,他的正妃人选,陛下虽未下旨,但早就属意于邓愈的大女儿。 这几乎是半公开的秘密。 一来,邓愈功勋卓着,为人稳重。 二来,邓愈的女儿,也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 这门亲事,可以说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邓愈自己,更是早就把秦王朱樉,当成了半个女婿来看待。 可现在呢? 徐景曜一个“联姻”之策,直接把一个前朝叛将的妹妹,一个蒙古女人,给推上了秦王正妃的宝座。 他邓愈的女儿呢? 要么,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要么,就得委委屈屈地,给那个蒙古女人当侧妃! 大明开国六国公,李文忠本就是朱元璋的侄子,自然无所谓。 剩下的五个国公之中,如今大家的子嗣还都小,但朱元璋早就暗地里透露了一些。 按照邓愈自己打探的消息总结下来,朱元璋应该是想让李善长的长子李祺娶临安公主。 徐达的长女配燕王朱棣,常茂更不用说,他的长姐已经嫁给了太子朱标。 就连冯胜的女儿也是要嫁给周王朱橚的。 他堂堂卫国公的嫡长女,嫁入秦王府要被一个俘虏压在头上? 这让他邓愈的老脸,往哪儿搁? “老徐,你说我憋屈不憋屈?”邓愈端着酒碗,大倒苦水,“这事,我能去找陛下说理吗?我不能啊!陛下一提,这是‘国策’,是为了大明边境的安稳。我要是敢多说半个不字,那就是将女儿的婚事,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这个帽子,我戴不起啊!” “我不能怨陛下,那我能怨谁?怨你徐达?咱俩这关系,我也说不出口。我思来想去,这火气的根源,不就是你家那个‘神童’吗!” 邓愈越说越气,指着徐达:“你老实说,你到底给你家老四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让他脑子这么好使?也给我几颗,我拿回去,喂给我家那几个除了舞刀弄枪,啥也不会的憨小子!” 听着老兄弟这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抱怨,徐达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心里也在暗骂:这个臭小子,光会出主意,也不想想,他这主意一出,得砸了多少人的亲事。 徐达端起酒碗,陪着邓愈喝了一碗,才叹了口气。 “老邓,这事,是我家那小子考虑不周,我代他,给你赔个不是。”徐达诚恳地说道。 “嗨,我不是来找你赔不是的!”邓愈摆了摆手,“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来发发牢骚,不然我得憋出病来。” 徐达默默地听着,端起酒杯,陪他喝了一杯。 他无话可说。 因为邓愈说的,句句在理。 这事儿,确实是他老徐家,理亏在先。 虽然儿子是无心之举,但结果,却是实实在在的损害了邓家的利益和脸面。 看着老兄弟那副憋屈的模样,徐达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 “友德,是哥哥我对不住你。”徐达沉声说道,“等改日,我带上那臭小子,亲自登门,给你和弟妹,赔罪。” “赔罪就不必了。”邓愈摆了摆手,酒意上涌,脸上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君要臣嫁女,臣不得不嫁。这事儿,我认了。我今天来,就是心里不痛快,想跟你这个始作俑者的爹,讨杯酒喝。” 他嘴上说着“认了”,可那眼神里的不甘,却怎么也藏不住。 两人又沉默地喝了几杯。 亭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突然,邓愈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着徐达,脸上露出了一个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笑容。 “哎,天德。” “嗯?”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事儿。”邓愈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着圈,“你说,这整件事的起因,是不是因为你家那个宝贝儿子,太聪明了?” 徐达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事实。 “那我就不懂了。”邓愈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既然这计策,是他徐景曜想出来的。这天大的功劳,是他徐景曜的。那……凭什么要让秦王殿下,还有我家闺女,来承担这份委屈呢?” 徐达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他感觉,邓愈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是什么好话。 果然,只听邓愈凑了过来,带着几分酒气说道: “天德,你说,咱们不如这样……” “反正这计策也是你家老四出的,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干脆,就跟陛下去提议。别让秦王娶了,也别委屈我家闺女了。” “就让你家那个天才儿子,徐景曜,去把那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给娶了。” “谁惹的事,谁自己兜着。他不是能耐吗?让他自己去安抚,自己去攻心。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第12章 大本堂,大明皇家学校 大本堂,设于皇城东南角,是大明朝为皇子及功勋子弟专设的学府。 能在这里读书的,不是龙子龙孙,就是公侯之嗣。 可以说,整个大明朝未来几十年的权力核心,都汇聚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了。 当徐景曜跟在一名引路的小太监身后,第一次踏入大本堂的大门时,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在微微发软。 这一位位可都是史书上的大佬。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那张还带着病容的脸,看起来更无害一些。 大本堂内,已经坐了十几个半大少年。 他们按照身份地位,分席而坐。 见到有新人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到了徐景曜身上。 徐景曜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就像是一件被摆在货架上的新奇商品,正被一群顾客评头论足。 “肃静!” 引路的小太监高声唱喏:“奉陛下旨意,魏国公府四公子徐景曜,入大本堂就学!” 徐景曜硬着头皮,对着堂上那张孔子画像,行了一个大礼。 礼毕,他直起身,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坐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一个热情得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从最前排的位置响了起来。 “景曜!这边!快来坐我旁边!” 徐景曜循声望去,只见秦王朱樉,正满脸笑容地对着他使劲招手。 朱樉身材高大,在一众皇子中显得鹤立鸡群。 他这一嗓子,顿时让整个学堂的目光都汇聚过来了。 徐景曜看见,坐在朱樉下首的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用一种极度不爽的眼神瞪着他。 那少年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生的骄横之气,徐景曜不用猜就知道,这肯定是和他同龄的晋王朱棡。 而在晋王身旁,还坐着一个更加年幼的少年,约莫十一岁的模样。 他不像别的少年那样交头接耳,只是安静坐着,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小的木刀,在桌子底下,一板一眼地做着劈砍的动作。 燕王,朱棣。 未来的永乐大帝,此刻,还只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学生。 而在最上首,还坐着一位温文尔雅的青年,他看起来有十六七岁的样子,见徐景曜局促不安,便对他投来一个安抚的微笑。 那是当朝太子,朱标。 面对秦王的热情邀约,和晋王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徐景曜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在万众瞩目之下,走到了秦王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嘿,你小子,怎么才来?”朱樉自来熟地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以后在这儿,有哥罩着你,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几位皇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晋王朱棡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了。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中,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太子殿下,诸位殿下,都到齐了吗?”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绯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捧一卷书,缓缓走了进来。 正是当朝开国文臣之首,太子太傅,宋濂。 他一出现,整个学堂里那股浮躁的气氛,瞬间就消失了。 就算是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朱樉和朱棡,也都立刻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放肆。 “学生等,拜见宋大学士!” 以太子朱标为首,所有学子都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嗯,坐吧。” 宋濂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新来的徐景曜身上。 “你,便是徐景曜?” “学生正是。”徐景曜连忙起身回话。 “嗯,你大病初愈,能入堂读书,是好事。”宋濂的表情不苟言笑,“但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陛下降你入学,是恩典,也是期许。望你好自为之。” “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简单的开场白之后,宋濂便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他讲的是《论语》。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宋濂讲课,深入浅出,引经据典。 但对于一个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研究生来说,这些内容,实在是有些……基础。 徐景曜听得昏昏欲睡,但又不敢真的睡着,只能强打精神,在心里默默地吐槽教学进度,也太慢了。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神游天外,宋濂讲完这一段后,突然开口提问。 “徐景曜。” “啊?学……学生在!”徐景曜一个激灵,赶紧站了起来。 宋濂看着他,缓缓问道:“你初来乍到,老夫便考考你。方才这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历代大儒,皆有注疏。你且说说,你的见解。” 这是一个很常规的问题,但也是一个陷阱。 说得太浅,显得你无知。 说得太深,又显得你狂妄。 徐景曜脑筋急转,立刻想好了说辞。 他躬身一礼,不急不缓地说道: “回老师,学生浅见。此句之意,不仅在于说,别人不了解我,我不生气。更深一层,是说,即便我的才华与抱负,不为世人所理解,甚至遭到误解,我也不会心生怨怼。因为君子行事,求的是内心的道义与安宁,而非外界的赞誉与浮名。” 这番回答,既有深度,又不过分出格,还巧妙地把自己“不被人理解”的形象给立住了。 宋濂听完,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太子朱标,也向他投来了欣赏的目光。 唯有晋王朱棡,不屑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就会耍嘴皮子。” 一天的课程,就在这种奇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徐景曜感觉,比自己当初考研复习还要累。 放学后,他收拾好书本,刚想随着人流溜之大吉。 突然,一个人影,从旁边猛地撞了过来,狠狠地顶在了他的肩膀上。 徐景曜本就体弱,被这一下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抬起头,正对上晋王朱棡那张充满挑衅的脸。 “哦,不好意思啊,徐四公子。”朱棡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吧?跟个纸糊的一样,本王可得离你远点,免得不小心把你给撞坏了,徐国公还要找我麻烦。” 他身边的几个功臣子弟,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徐景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老三!”秦王朱樉一把推开朱棡,怒气冲冲地吼道,“你小子想干什么!没看到他是我弟吗?!” “你弟?”朱棡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二哥,你什么时候眼神这么差了?他是你弟那我是谁?” “你!”朱樉勃然大怒,一把攥住了朱棡的衣领。 “怎么?想打架啊!”朱棡也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眼看两位亲王就要在大本堂门口上演全武行,周围的学子们,都吓得远远躲开。 徐景曜站在两人中间,看着这堪称“大明皇家小学鸡互啄”的一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这第一天上学,就成功地,把自己卷成了皇家兄弟内斗的导火索。 这日子,以后可怎么过啊? 第13章 为了面子,赔上儿子 自从进了大本堂,徐景曜的日子,就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痛并快乐着的模式。 痛,是因为他每天都要和一群精力过剩的大明权贵二代斗智斗勇。 尤其是晋王朱棡,也不知道是天生八字不合,还是嫉妒他那个二哥秦王朱樉天天勾着徐景曜的脖子喊“我弟”。 总之,朱棡就跟吃了枪药似的,处处看他不顺眼。 今天,宋濂夫子在课上讲《贞观政要》,让学子们讨论“纳谏”之道。 徐景曜引经据典,说了句“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朱棡立刻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读了几本破书,就真当自己是魏征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课堂上的气氛,瞬间就尴尬了起来。 徐景曜还没来得及反击,上首的太子朱标,就放下书卷说道:“三弟,学堂之上,当对事不对人。景曜之言,颇有见地,你若有不同看法,可明言之,无需夹枪带棒。” 太子一开口,朱棡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 有朱标这位学习委员盯着,朱棡倒也不敢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所以,徐景曜在大本堂的日子,虽时有摩擦,倒也算安安生生。 而“快乐”的源泉,则来自于他那位新认的“大哥”——秦王朱樉。 这位王爷,自从被徐景曜“忽悠瘸了”之后,就彻底进入了角色。 下课了,会拉着徐景曜去东宫蹭点心,有人瞪徐景曜一眼,他立刻就加倍瞪回去,甚至连徐景曜交上去的功课,他都要抢过去,先替“弟弟”检查一遍有没有错别字。 那股热情劲儿,让徐景曜浑身起鸡皮疙瘩。 当然,这场“兄弟情深”的戏码,也有被戳穿的时候。 一日散学后,在宫中的一处凉亭里,太子朱标看着正跟徐景曜吹嘘自己箭术的朱樉,终于忍不住,把他拉到了一边。 “二弟,”朱标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弟弟,“你当真以为,徐景曜说的那番话,是真心为你好?” “那当然!”朱樉一挺胸膛,“景曜说了,我这是不世之功!他是我知己!” 朱标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坦诚一些,拯救一下自家弟弟那堪忧的智商。 “他那是看你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没办法,才顺着你的心思,给你画了个大饼。他把一桩让你受委屈的婚事,说成是你建功立业的阶梯,好让你高高兴兴地把这桩婚事给认下来,这样,你才不会去找他和他爹的麻烦。” “你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呢。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把你给玩得团团转。” 朱标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把朱樉从头浇到脚。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得意洋洋,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恼怒。 他被耍了? 他竟然被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病秧子,给耍了? 朱樉攥起拳头,转身就想去找徐景曜算账。 可刚走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那天,徐景曜对自己说的那番“功盖诸王”的话,想起了这几天,其他勋贵子弟看自己时,那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他……有点舍不得。 而且,现在跑过去跟徐景曜说“你竟敢忽悠我”,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傻子,承认自己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给骗了吗? 这……这面子往哪儿搁? 朱樉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内心天人交战。 最后,少年人的那点自尊心,还是占了上风。 他猛地一甩袖子,梗着脖子,强行给自己挽尊:“哼!那又如何!就算他是为了自保,但他说的那些话,有错吗?本王这桩婚事,本来就是天大的功劳!” “再说了,他既然已经认了我当大哥,他脑子聪明,那不也显得我这个当大哥的有眼光吗?收个聪明的弟弟,总比收个笨蛋强!这事儿,本王不亏!” 说完,他昂首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太子朱标在原地,看着自己二弟那“死鸭子嘴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宠溺的苦笑。 ·························· 皇子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徐景曜并不知情。 但他爹徐达,最近却快被另一股“暗流”给淹死了。 卫国公邓愈,自打上次喝完酒,提出了那个“不如让徐景曜娶了观音奴”的建议后,就跟在魏国公府安了家一样。 那真是,三天一小跑,五天一大跑。 今天,提着两坛三十年的好酒,“天德兄,咱哥俩好久没喝了,我路过,顺便带两坛过来!” 后天,抱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天德兄,你看我淘换到什么宝贝了!快来帮我掌掌眼!” 再过两天,又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兵法孤本,“天德兄,听说你家四小子爱读书,这本残卷,给他拿去看看!” 邓愈每次来,都绝口不提嫁女儿的事。 他就只是喝酒,聊天,送东西。 但每次临走前,都会“唉声叹气”地抱怨一句:“哎,我家那闺女的婚事,愁死我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徐达就算是块铁,也快被邓愈这套“水滴石穿”的功夫给磨穿了。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老兄弟这是在逼宫呢。 可他又实在拉不下脸来拒绝。 毕竟,理亏的是自己家。 是自己那个“过于优秀”的儿子,把人家闺女的正妃之位给搅黄了。 这天,邓愈又一次“顺路”拜访,送来了一块上好的端砚。 放下礼物,喝了杯茶,他又开始了那套熟悉的“唉声叹气”流程。 徐达看着老兄弟那张写满了“憋屈”的脸,听着他那一声声的叹息,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心里那杆名为“兄弟义气”的天平,终于,还是压倒了“坑儿子”的愧疚感。 “行了,友德!” 徐达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邓愈的“才艺表演”。 邓愈被他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他。 徐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脸上满是无奈。 “你赢了。” “……啊?” “我说,你别再往我这儿跑了,也别再送东西了。”徐达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喝酒壮行一般。 “你上次说的那个法子……就按你说的办。” 邓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天德兄,你的意思是……” “没错。”徐达正色道,“反正现在,陛下也只是有了这个意向,正式的赐婚圣旨,还没下来。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站起身,看着邓愈,沉声说道: “明天一早,你我二人,一同进宫。” “我们一起,去求见陛下!” 第14章 朕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翌日,清晨。 紫禁城,御书房。 大明朝两位战功显赫的国公,魏国公徐达和卫国公邓愈,正并排站在殿下,神情肃穆,带着几分紧张。 徐达是硬着头皮来的。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自己这么“卖儿子”,到底算不算“为兄弟分忧”。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算!但心里还是虚得不行。 邓愈则是志在必得。 他昨晚睡得极好,今天更是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朝服,精神抖擞,仿佛不是来跟皇帝提建议,而是来参加庆功宴的。 御书房内,除了高坐龙椅的朱元璋,旁边还赐了座,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韩国公李善长。 朱元璋正就着一碟咸菜,喝着一碗热粥。 两人正在商议着秋粮入库和黄河堤坝修缮的国事。 就在此时,门外太监通传,说魏国公徐达、卫国公邓愈,联袂求见。 朱元璋传了二人进来,也不抬头,边吃边说道:“两位国公联袂而来,可是北边又有军情了?” 徐达和邓愈对视了一眼。 邓愈用眼神示意:老哥,该你了。 徐达在心里把邓愈骂了八百遍,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陛下,非为军情。”徐达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邓愈紧随其后,生怕老兄弟临阵退缩。 “哦?”朱元璋终于放下了筷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那眼神,仿佛能把人心都看穿,“那又是为了何事?能让你们俩,一大早就跑到咱这里来。” 徐达感觉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邓愈,只见老兄弟正用一种“拜托了,大哥”的眼神看着他。 徐达心一横,牙一咬,豁出去了。 “陛下!”他躬身行礼,“臣……是为秦王殿下的婚事而来。” “臣思前想后,觉得此事,或有不妥之处!” 朱元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问道:“有何不妥?” “秦王殿下乃是天潢贵胄,以亲王之尊,迎娶王保保之妹,虽能彰显陛下胸襟,但……但或许有些过了。”徐达搜肠刮肚地找着借口,“恐会让那王保保心生骄纵,反倒不利于招降大计。” “嗯,有几分道理。”朱元璋点了点头,又看向邓愈和李善长,“你们觉得呢?” 邓愈立刻上前一步,慷慨激昂地附和道:“陛下,臣以为魏国公所言极是!圣恩如海,但也需恩威并施!对王保保,不可过于抬举!” 李善长也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说道:“陛下,从礼法上说,亲王正妃,皆需出自名门。前元叛将之妹,若为正妃,于皇家体面,确有微瑕。” 这三个大明朝堂上最有分量的人,一唱一和,把调子都给定好了。 朱元璋听完,笑了笑:“行了,都别绕圈子了。既然觉得不妥,那你们说,该当如何?” 徐达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沉声说道: “陛下,臣……有个大胆的想法。” “这招降之策,本就是臣那不成器的劣子徐景曜,胡言乱语想出来的。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 “臣恳请陛下,收回秦王殿下的婚事。” “由臣的第四子,徐景曜,替代秦王殿下,迎娶那……观音奴!” 他说完,便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不敢再看皇帝的眼睛。 整个御书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一下,又一下轻轻撇着水面上的浮沫。 那清脆的碰撞声,敲在徐达和邓愈的心上,让他们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此刻的朱元璋,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看看邓愈这老小子,一脸的正气凛然,眼角那点得意,都快藏不住了。 不就是怕女儿当不成正妃,只能做个侧妃,丢了面子嘛。 拐弯抹角地,撺掇着徐达来当这个出头鸟。 再看看徐达这个憨货。一脸的‘为国分忧’,手心里全是汗。 重情重义是好事,可为了老兄弟的面子,就把自己亲儿子给卖了。 这份实在,真是几十年都没变过。 还有李善长这个老狐狸。 他才不管谁娶谁,谁当正妃。 他只想着,别让皇家的血脉,跟前朝的叛将扯上关系,免得将来留下什么政治隐患。 想得倒是深远。 这三个人,一台戏,唱得倒是不错。 朱元璋的目光,从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关心的,不是这些人的小心思。 他关心的,是这个提议本身。 让徐景曜,去娶观音奴? 嗯……这个法子,倒也不是不行。 先说通敌的风险。 徐达的大儿子徐允恭,将来是要继承魏国公爵位的。 老二徐增寿,也是一员勇将。 这个老四徐景曜,体弱多病,又无兵权,国公的爵位,八辈子也轮不到他身上。 一个没有继承权的次子,拿什么去通敌? 拿他那个院子里的书山吗? 风险,基本为零。 再说身份。 徐达是大明第一武将,开国元勋之首。 他儿子的身份,在臣子中,已是顶尖。 用来联姻,分量足够,既给了王保保面子,又不至于像嫁出皇子那样,让大明显得过于急切。 这个度,拿捏得刚刚好。 最关键的是…… 这小子,不是能耐吗? 不是能把咱的儿子都忽悠瘸吗? 让他自己上场,去跟那王保保一家子斗智斗勇。 咱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亲眼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朱元璋在心里,已经把这事儿给盘算得明明白白。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帝王心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永远不要让臣子轻易猜到你的想法。 他缓缓放下茶杯,让底下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嗯。” 朱元璋看着底下紧张的三人,淡淡地开口。 “你们的意思,咱知道了。” “只是,此事体大,牵连甚广。究竟是让秦王去,还是让徐景曜去,各有利弊。” “咱要再思量一下。” “你们,先退下吧。” 第15章 全家都在瞒着我搞事情 最近,徐景曜的日子过得虽然紧张,倒也算充实。 首先没有了被察觉穿越者身份的烦恼,其次朱樉也跟他摊了牌。 这下所有的坑都被填平了,自是心中无错百事轻。 但最近几天,徐景曜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事情,很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首先,是他那个爹,徐达。 自从上次在书房里,被自己那番“惊天动地”的言论给镇住之后,徐达就好像开启了“躲猫猫”模式。 徐景曜每天从大本堂回来,想去跟父亲见个面,顺便汇报一下学习心得。 可一连四五天,他连徐达的影子都没见到。 第一天,管家说:“国公爷在宫中议事,尚未回府。” 这很正常,徐景曜没在意。 第二天,管家说:“国公爷一早就去了卫国公府赴宴,今晚不回来了。” 这也正常,交际嘛,家常便饭。 第三天,管家支支吾吾地说:“国公爷……身体抱恙,已经歇下了。” 这就有点不正常了。 徐达那身体,壮得能打死一头牛,怎么会说病就病? 徐景曜心里直犯嘀咕: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我上次把他吓狠了,他现在看见我就犯怵? 还是说……他又在宫里听到了什么风声,觉得我这个儿子太危险,所以主动跟我保持距离,想要划清界限? 他越想,心里就越没底。 到了第四天,徐景曜大清早出门上学,远远看见徐达的背影在前院一闪而过。 他刚想喊一声“父亲”,结果徐达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就没影了。 这下,徐景曜要是再察觉不到问题,他那两辈子的脑子,就算是白长了。 我爹,百分之百是在躲着我! 为什么? 如果说,躲着他的爹,让他感到不安。 那他那几个突然变得过分热情的兄妹,就让他感到惊悚了。 这天,他刚回到自己的小院,二哥徐增寿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崭新的象牙折扇。 “四弟!”徐增寿不由分说,就把扇子塞进他手里,“二哥今天在街上看到的,这扇面上的山水画,配你这个大学问家,正好!” 说完,他用力地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些....同情? 然后不等徐景曜反应,就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徐景曜拿着那把价值不菲的折扇,在风中凌乱。 第二天,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大哥徐允恭,都破天荒地来到了他的院子。 他送来了一方上好的砚台,表情严肃地嘱咐道:“你在大本堂的学业,关乎我徐家颜面,不可懈怠。此砚能助你笔墨,望好生用之。” 说完,他也用那种混合着“惋惜”和“鼓励”的奇怪眼神,深深地看了徐景曜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徐景曜捧着那方砚台,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断头饭前给你加两个鸡腿”的节奏吗? 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难道我爹要被皇帝清算了? 所以哥哥们临死前,抓紧时间来表达一下兄弟情? 这也不可能啊,这会儿才洪武四年,离那个杀心max的朱元璋还早着呢。 他怎么可能对自己一个十三岁的小孩有什么意见。 如果说,两个哥哥的“临终关怀”,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那他那个九岁的小妹徐妙云,就更是把这股气氛,推向了高潮。 徐妙云端着一碗亲手做的冰糖莲子羹,来到他的房间。 “四哥,天热,喝碗糖水解解暑。”小姑娘的声音,还是那么软糯好听。 “谢谢妙云。”徐景曜受宠若惊地接过碗。 他喝着糖水,徐妙云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用那双大眼睛看着他。 就在徐景曜快要把一碗糖水喝完的时候,徐妙云突然幽幽地发出了一声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叹息。 “唉……” 那一声叹息,百转千回,包含了惋惜、同情、无奈。 叹息换成话可能就一句:四哥你多吃点,以后可能就吃不到了 徐景曜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碗里。 实锤了! 家里肯定出大事了! 而且,这件大事,百分之百和自己有关! 全家上下,除了还在襁褓里的小妹,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英勇就义的烈士。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徐景曜被这种未知的恐惧,折磨得快要神经衰弱的时候,一件更大的事,发生了。 他的母亲,魏国公夫人谢氏,回府了。 说起来,徐景曜穿越过来这一个多月,还是第一次见自己这位名义上的母亲。 谢夫人的身世,徐景曜是知道的。 她是开国功臣朱文正的妻妹。 朱文正当年镇守洪都,以一己之力,挡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立下不世之功。 但后来,却因功高震主,加上一些捕风捉影的罪名,被朱元璋软禁,最终郁郁而终。 朱元璋晚年,对此事也颇有悔意,心中怀着恻隐之心,便特许谢夫人时常去朱文正府中,陪伴自己那位守寡的表姐。 所以,谢夫人每年都是要去陪陪自己的姐姐的。 今天,她却毫无征兆的回来了。 府里所有的孩子,都被叫到了正堂,迎接主母归来。 徐景曜站在兄妹们中间,心情忐忑到了极点。 他该如何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母亲”?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身穿深色常服,身形略显清瘦,但气质雍容端庄的中年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礼佛的恬静, “母亲!” 徐允恭和徐增寿率先上前行礼。 谢夫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依次扫过自己的几个孩子。 “孩儿……拜见母亲。” 徐景曜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快起来,我的儿。” 谢夫人看到他,眼中瞬间就涌上了泪光。 她快步走过来,亲自将徐景曜搀扶起来。 她没有像别的母亲那样嘘寒问暖。 她只是紧紧地抓着儿子的手,用一种心疼到了极点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打量着他。 “瘦了……我的曜儿,怎么又瘦了。”她抚摸着徐景曜的脸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徐景曜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情绪给搞蒙了。 他连忙说道:“母亲,孩儿身子已经大好了,不碍事的。” “好孩子,好孩子……”谢夫人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她一把将徐景曜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徐景曜能感觉到,母亲那看似柔弱的身体,正在颤抖。 他闻着母亲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听着耳边那压抑的哭声,心中那根名为“不对劲”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母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忍不住问道。 谢夫人松开他,捧着他的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哽咽着说道: “我的苦命孩儿……” “你爹他……他都跟我说了。” “咱们家……对不住你啊!” 第16章 包办婚姻来了 正堂之上,徐景曜被母亲谢氏抱在怀里,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那份真切的悲伤,整个人都是懵的。 “咱们家……对不住你啊!” 母亲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更是让他一头雾水。 对不住我? 为什么? 因为我病了,没照顾好我? 还是因为我爹给我布置了太多“课后作业”?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门外传来了管家有些慌乱的通报声。 “夫……夫人……国公爷……回来了。” 徐景曜能明显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母亲,身体瞬间就僵硬了。 只见谢夫人缓缓地松开他,转过身,面向大门。 她拿出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当她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份柔软和悲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如严冬寒霜般的怒意。 徐达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风尘气。 他一脚踏进门槛,就看到了正堂上妻儿对峙的这一幕。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对上妻子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时,这位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大明战神。 身子,不受控制地矮了半截。 “夫……夫人,你回来了。”徐达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 躲了这么多天,终究,还是没躲过去。 “徐天德!”谢夫人连名带字地吼了出来,显然是气得不轻。 “你还知道我回来了?我若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把你这个亲儿子,打包一下,送上祭台,给你那好兄弟邓愈,换人情去了?!” 徐达的头,埋得更低了:“夫人,你听我解释。此事……事关国家大计,我也是……不得已。” “国家大计?”谢夫人气得笑了起来,“我呸!我只知道,那是你的亲儿子!为了你那点所谓的‘兄弟情谊’,为了你那张拉不下来的老脸,你就把儿子往火坑里推?” “邓友德他女儿是宝贝,难道我儿子就是根草吗?他天天来咱家卖惨,你心一软,就把咱亲生的儿子给搭进去了!徐达,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那邓家的闺女,嫁不出去,当不成正妃,那是他邓愈没福气!他天天提着酒来咱们府上死缠烂打,哭哭啼啼,你就心软了?你就抹不开面子了?” “你抹不开面子,就把咱们曜儿推出去顶罪?啊?让他去娶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的蒙古女人?让他去联姻?徐达,你还是不是人!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曜儿吗!” 谢夫人一番话,如同连珠炮一般,把徐达训得是节节败退,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而站在一旁的徐景曜,在听到“邓愈”这个名字时,心里那根名为“疑惑”的弦,终于和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父亲在躲着自己…… 兄长们又是送礼又是送钱…… 妹妹那饱含同情的叹息…… 母亲这满腔的悲愤…… 一个最接近真相的猜测,在他心中,缓缓浮现。 “……那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是什么人?那是前朝的叛将之妹!是蒙古女人!你让曜儿去娶她,这不是让他年纪轻轻,就去虎狼窝里冒险吗?” “他才十三岁!十三岁啊!你怎么就忍心!” “夫人,我……我这不是想着,还没正式下旨嘛……”徐达小声地为自己辩解。 “没下旨?”谢夫人更气了,“那要是下了旨,你是不是就准备直接把儿子打包,送到人家府里去了?徐达,我告诉你,这事儿,我不同意!我现在就进宫,去找皇后娘娘!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能让曜儿,跳进这个火坑里!” 徐达被妻子骂得狗血淋头,高大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有些理亏和渺小。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一旁的徐景曜,在听到“娶王保保的妹妹”这几个字时。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全部解开了。 怪不得老爹要躲着自己。 怪不得大哥二哥看自己的眼神,那么的同情和内疚。 怪不得小妹徐妙云,天天对着自己唉声叹气。 怪不得母亲一回来,就抱着自己哭得那么伤心。 搞了半天…… 我爹为了还他人情,背着我,把我给“卖”了? 还给我包办了一桩婚事? 徐景曜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局外人,看着这场因为自己而掀起的家庭风暴。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件让全家都鸡飞狗跳的大事,竟然是……他的婚事。 他应该愤怒吗? 他应该恐慌吗? 他应该像个十三岁的孩子一样,哭着喊着“我不要”吗? 他仔细地想了想,然后,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结论。 愤怒? 有什么好愤怒的? 这命都是白捡来的。 跟直接被砍头比起来,娶个老婆,好像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惩罚吧? 恐慌? 开什么玩笑。 连穿越到洪武四年这种地狱开局都接受了,还怕结个婚? 这年头,结婚不就跟开盲盒一样吗? 只不过这个盲盒,附赠了一个‘史诗级boSS’当大舅哥而已,刺激。 至于哭闹……那不是有病吗? 徐景曜现在冲上去,抱着谢夫人的大腿,大喊一声‘我不接受包办婚姻,我要自由恋爱’? 信不信,徐达会先把他当成妖怪,一巴掌拍死,然后再请个道士来给他超度。 就在徐达和谢夫人,因为儿子的“悲惨命运”而吵得不可开交,双双把目光投向他,准备安慰这个“可怜的孩子”时。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看戏”表情的……淡定少年。 夫妻俩的争吵,戛然而止。 “曜儿……我的儿……”谢夫人看着儿子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里更疼了,“你……你别怕,有娘在,娘不会让你受这委屈的。” 徐达也一脸愧疚地看着他:“儿子,是爹对不住你……” 徐景曜站起身,对着自己那对忧心忡忡的父母,露出了一个从容的微笑。 他想,来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了,是时候,真正地接受这个身份,和这个时代了。 他对着二人,躬身一礼。 “父亲,母亲,孩儿没事。” “罢了,罢了。”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三岁的通透与洒脱。 “既来之,则安之。” 第17章 我那错综复杂的皇家兄弟情 自从在正堂与父母摊牌,并且用一句“既来之,则安之”安抚全场后。 徐景曜本以为,自己的生活,会暂时归于一种等待命运宣判的平静。 他想错了。 大错特错。 当他第二天,再次踏入大本堂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他身上瞟。 徐景曜心里直犯嘀咕。 他还没来得及找到自己的座位,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带着一阵风冲到了他的面前。 是秦王朱樉。 但今天的秦王殿下,看起来很不一样。 他没有了往日的骄横和咋咋呼呼,一双眼睛里,竟然布满了血丝,眼眶还有些发红,像是……一夜没睡好? “景曜!” 朱樉一把抓住徐景曜瘦弱的肩膀,双手用力,神情激动,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的好兄弟!我……我都知道了!” 徐景曜被他摇得头晕眼花,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知道啥了? 你知道我爹把我卖了? “殿下,您……” “你别说了!”朱樉挥手打断他,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大哥都跟我说了!我……我真没想到,你竟然……” 他看着徐景曜,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感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 “是我不好!都怪我!”朱樉痛心疾首地说道,“我不该跟你抱怨那桩婚事!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把我的委屈,都放在了心上!为了保全我这个做兄长的颜面,你……你竟然主动向你父亲提议,由你自己,去娶那个蒙古女人!” “你……你这是何苦啊!” 朱樉说到动情处,眼眶都红了,“你为了我,竟然甘愿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这份情谊,我朱樉……没齿难忘!” 徐景曜:“……” 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位王爷的脑回路,是不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他的脑补能力,是不是太强了一点? 我什么时候为了你牺牲自己了? 我明明是被我爹和我爹的老兄弟,给联手坑了好吗! “殿下,我想,这其中可能有点误……” “你别解释了!”朱樉再次打断他,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宣布,“你的心意,我全明白!你放心,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朱樉,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我拿你当亲弟弟待!” 徐景曜彻底放弃了沟通。 他觉得,自己和这位秦王殿下之间,可能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物种代沟”。 就在他被朱樉这番“深情告白”搞得不知所措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景曜……景曜兄!等等我!” 来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小胖子,生得白白胖胖,富态可掬。 他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食盒,一路小跑,脸上的肥肉都在跟着颤动。 徐景曜认得他,这是卫国公邓愈的儿子,邓镇。 “邓……邓公子?”徐景曜有些意外,他跟这位没什么交情。 “哎,叫什么公子,太见外了!”邓镇跑到他面前,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满脸都是热情洋溢的笑容。 “叫我邓小胖就行!景曜兄,你肯定还没用早膳吧?这是京城最有名的蟹黄包,我爹让我天没亮就去排队,特意给你买的!还热乎着呢,快尝尝!” 朱樉在一旁,狐疑的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胖子:“你谁啊?跟我弟套什么近乎?” “我乃卫国公邓愈之子,邓镇!”小胖子一挺胸膛,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家父说了,景曜兄高风亮节,才智过人,让我以后,一定要多跟景曜兄亲近亲近,好好学学!” 说着,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油纸,献宝似的递给徐景曜:“景曜兄,这是他家的独门酱牛肉,也特别好吃!我爹说了,你身子骨弱,得多补补。务必要让你……心情舒畅!” 徐景曜看着怀里的蟹黄包,又看了看邓镇手里的酱牛肉,再瞅瞅旁边那位一脸“我弟天下第一”表情的秦王殿下,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变得越来越魔幻了。 从这一天起,徐景曜在大本堂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成了整个学堂里,最靓的那个崽。 上课时,他左边坐着一个秦王殿下。 只要晋王朱棡敢用眼角瞪他,朱樉的死亡射线就能立刻反弹回去,并附赠一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他右边坐着一个卫国公世子。 “景曜兄,这道题太费神了,你先歇会儿,吃块松子糖。” “景曜兄,宋夫子这堂课太枯燥了,我给你讲个笑话解解闷。” “景曜兄,渴不渴?我新得了些武夷山的大红袍,给你泡一壶润润喉。” 下课后,徐景曜更是体验到了帝王般的生活。 他想喝水,邓小胖立刻就能从袖子里变出一个水囊。 他想看书,朱樉立刻就能让太监去皇家书库里给他取。 他走在路上,朱樉像个保镖似的,在前面开路,把所有人都推到一边。邓镇像个小跟班,在后面给他打着扇。 整个大本堂的学子们,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就连太子朱标,有一次都忍不住,私下里把徐景曜拉到一边,用一种哭笑不得的语气说道:“景曜,我那个二弟,性子直,没什么坏心。你……你多担待。” 徐景曜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露出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低头看了看左边一脸“谁敢动我弟”表情的秦王,又看了看右边一脸“我弟天下第一可爱”表情的邓小胖。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两个战力爆表的SSR级门神,给强行绑定了。 他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地想: “我爹和我那好叔叔邓愈,合伙把我推进了一个大坑里。” “不过……” “他们好像……还顺便给我配了两个全金陵城最顶级的安全气囊?” “这么一想,这桩买卖,好像……也不是那么亏?” 第18章 该来的总会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徐景曜正在大本堂里,接受着宋濂夫子的知识熏陶,以及身边两位“门神”无微不至的关怀。 秦王朱樉,趁着夫子不注意,偷偷塞给他一块鹿肉干:“弟,饿了吧?补身子!” 卫国公世子邓镇,则在另一边,用袖子挡着,小声地给他汇报京城最新的八卦:“景曜兄,我跟你说,兵部张侍郎家的小妾,跟隔壁李主事家的管家……” 徐景曜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盼着早点下学,能图个清静。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魏国公府,正迎来一场决定他未来命运的“大事件”。 一队宫里来的太监,簇拥着一名捧着圣旨的首领太监,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徐府。 管家连滚带爬地通报,正在府中的徐达和谢夫人,连忙带着一家老小,换上正装,在前厅摆开香案,准备接旨。 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点。 谢夫人的眼眶,从摆上香案的那一刻起,就没干过。 徐达则是一脸的凝重,心中五味杂陈。 当徐景曜回府时,迎接他的,就是这样一幅“全家总动员,准备听宣判”的沉重景象。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来不及换下学子服,就被下人领着,匆匆忙忙地跪在了父母身后。 传旨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灿烂夺目的圣旨,高声唱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底下,徐家众人,包括徐景曜,都深深地把头叩了下去。 只听那太监继续念道: “咱听说,北边那个领兵的王保保,有个妹子,叫什么观音奴的,是个好女子。咱又听说,魏国公徐达家里头,那个叫徐景曜的四小子,书读得不错,是个好娃。” “……” 跪在下面的徐景曜,听到这里,差点没忍住把头抬起来。 这……这是圣旨? 这确定不是村口王大爷在说媒? 这画风,也太“朱元璋”了吧! 只听那太监,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用他那独特的腔调念着: “咱寻思着吧,这好事要成双,好人要成对。咱就给你们做个主,把那观音奴,许配给徐景曜当媳妇!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都给咱好好过日子!” 听到这里,谢夫人的肩膀,已经开始抽动起来。 而徐景曜旁边的二哥徐增寿,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传旨太监顿了顿,清了清嗓子,似乎接下来的内容,才是重点。 “不过呢,咱也打听了。那观音奴的外祖父,叫什么阿鲁温的,前阵子刚没了。人家蒙古人,也讲究个孝道,咱是大国,不能不讲究这个礼数。所以啊,就先不急着办事了。” “特许!让那女娃娃在家里,安安生生守孝。也让咱的徐家四小子,再多读两年书,把身子骨养得壮实一点。” “三年之后,挑个黄道吉日,再让他们两个,正式成亲!” “在此期间,你们徐家,都给咱听好了!不准欺负人家姑娘,要时常关心,送吃送喝,别让人家觉得咱大明朝待人刻薄!就这么定了!” “钦此——” 悠长的尾音落下,整个正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道堪称千古一绝的大白话圣旨,给震得外焦里嫩。 首领太监干咳了两声,把圣旨卷好,捧到徐达面前,脸上还带着职业的微笑:“魏国公,接旨吧。” “臣……臣徐达,接旨……谢主隆恩!” 徐达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决定了自己儿子一生的圣旨。 一家人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又给传旨太监们,塞了一个厚得不能再厚的荷包,才总算是把这群“天使”给送走了。 人一走,谢夫人就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徐景曜,放声大哭起来。 “我苦命的儿啊……” 徐达也是一脸的愧疚和无奈,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兄长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小妹徐妙云,又开始了她的“经典叹气”。 整个大厅,愁云惨淡。 而被所有人同情着的徐景曜,此刻,却是全场最淡定的那一个。 他从父亲手中,接过了那卷圣旨,自己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年……竟然给了三年的缓冲期? 这位朱元璋,还真是个政治鬼才。 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对外,彰显了他尊重敌方习俗的‘仁君’风范。 对内,给了徐家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 而对徐景曜自己来说……三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这简直是眼下这种困局里,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他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母亲,又看了看一脸“我是罪人”表情的父亲。 徐景曜知道自己再不开口,这个家今晚就要被愁云给压垮了。 他轻轻地拍了拍母亲的后背,柔声说道:“母亲,您先别哭了。” 他转向众人,语气平静:“圣旨已下,此事已是定局。咱们再唉声叹气,也于事无补,反而会让外人看了笑话。” “孩儿以为,那位观音奴姑娘,她如今,才是最可怜的人。” “她一人被羁押于京中,远离亲族,又逢外祖父新丧,心中定是惶恐不安。她虽是王保保之妹,但圣旨已下,三载之后,她便是我徐家的媳妇。” 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劝道。 “母亲,您是国公夫人,也是这府中主母。与其我们在此自怨自艾,不如,由您亲自出面,先去见一见这位未来的儿媳。” “咱们可以给她送些过冬的衣物,送些可口的吃食,您再陪她说说话,安抚一下她的心。这既是遵从了陛下的旨意,展现了我徐家的气度,也能让我们提前……了解一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您觉得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光顾着心疼自家的孩子,光顾着抱怨命运的不公,却从未有人,从那位“敌将之妹”的角度,去想过这个问题。 谢夫人停止了哭泣。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她原以为,儿子会是那个最需要被安慰的人。 却没想到,到头来,反而是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在安慰他们所有人,并且,还为整个家族,指明了下一步最该做什么。 “好……好孩子。”谢夫人的眼中,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而是满满的欣慰与骄傲。 “你说的对,是娘……是娘想得不周全了。” 她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情。 “好!我们就这么办!娘这就去库房,亲自挑选最好的料子和补品!咱们徐家,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让人家姑娘,受了委屈!” 第19章 婆媳茶话会 在收到了那份“白话圣旨”的第三天,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从魏国公府的侧门,悄然驶出,径直往皇城而去。 车里坐着的,正是魏国公夫人谢氏。 她的身边,还带着几个食盒与锦盒,里面装的,是她亲自挑选的上好补品和几套素雅的冬衣。 她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去见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准儿媳”。 这个决定,是她儿子徐景曜提出的。 但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她自己内心的那份感同身受。 她的娘家,她那守寡的姐姐…… 朱文正一家的悲剧,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政治的洪流中,一个女人的命运,是何等的渺小与无助。 那个叫观音奴的女孩,虽然是敌将之妹,但此刻,她首先是一个孤身一人,被囚于敌国京城的姑娘。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谢夫人说明来意,很快,便有坤宁宫的掌事太监,恭恭敬敬地将她迎了进去。 坤宁宫内,温暖如春。 马皇后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肚兜,似乎是在给哪个年幼的皇子或公主缝制。 看到谢夫人进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妹妹来了,快坐。” “娘娘。”谢夫人恭敬地行礼。 “你我之间,何须这么多礼数。”马皇后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关切地问道,“看你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可是府中有什么喜事?” 谢夫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她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不瞒娘娘,臣妇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此事……与犬子景曜的婚事有关。” 她将徐景曜的提议,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那孩子说,观音奴姑娘,孤身一人,心中定然惶恐。陛下圣旨中也提及,要我等好生照料。臣妇想着,同为女人,理应前去探望一番,送些衣食,陪她说说话,也算是全了我们徐家的一点心意。” 马皇后静静地听完,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许之色。 “好,好一个知书达理的孩子。”她握住谢夫人的手,欣慰地说道,“景曜这孩子,不仅聪慧,更有一颗仁善之心。你能有这样的儿子,是你的福气。” “姐姐你能有这份心,更是难能可贵。陛下知道了,也定会十分高兴。” 她当即拍板:“不必你出宫去探望了,那地方人多眼杂,反倒不便。我这就派人,将那姑娘,接到我这坤宁宫来。你们就在我这里,安安生生地,说说体己话。” 半个时辰后。 一个身形高挑,面容清丽的少女,在一名女官的带领下,缓缓走进了坤宁宫的偏殿。 少女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长裙,头上没有任何珠翠,只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长发。 她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警惕与倔强。 正是王保保之妹,观音奴。 “罪女观音奴,叩见皇后娘娘。”她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声音清冷。 “起来吧,孩子。”马皇后的声音,温暖得能融化冰雪,“来,到我身边坐。在我这里,不用拘束。” 观音奴依言起身,却只敢在离马皇后最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了半个角。 马皇后笑了笑,也不在意。 她指着身边的谢夫人,柔声介绍道: “这位,是魏国公夫人,谢氏。她听闻你外祖父新丧,心中挂念,今日,是特地进宫来看你的。” 观音奴闻言,身体瞬间就绷紧了。 魏国公夫人? 那个要娶自己的徐景曜的母亲? 她的心中,瞬间筑起了一道高墙。 她以为,接下来迎接她的,将是来自胜利者的居高临下的“训话”。 然而,谢夫人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只见谢夫人,从座位上站起,亲自端过一个食盒,打开,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羹,放到了她的面前。 “姑娘,”谢夫人的声音,温柔得像窗外的阳光,“我听闻你水土不服,又逢家中变故,想来胃口定然不好。这是我让府里的厨子,用南边进贡的血燕,加了些安神补气的药材,熬了一上午的。你尝尝,暖暖身子。” 观音奴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那碗精致的燕窝羹,又看了看谢夫人那双满是真诚与关切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谢夫人也没有提任何关于婚事的话题。 她只是拉着家常,问她北方的冬天,是不是比金陵更冷,问她吃不吃得惯南边的米饭,问她晚上睡觉,被褥够不够厚。 那语气,不像是在对一个俘虏说话,倒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在关心自家晚辈。 一旁的马皇后,也时不时地插上几句话,讲些宫里的趣闻,努力地缓和着气氛。 观音奴一开始,还只是用“是”、“不是”、“还好”来回答。 但渐渐地,她心中的那堵冰墙,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缝。 眼前的这两个女人,是大明朝地位最高的几个女人之二。 她们本可以对她颐指气使,甚至作威作福。 但她们没有。 她们的眼中,没有鄙夷,没有炫耀,只有发自内心的善意。 聊到最后,谢夫人看着观音奴那身单薄的衣裳,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拉起观音奴的手,轻声说道:“我知道,身在异乡,家逢不幸,心里有多苦。我娘家姐姐……也经历过许多坎坷。这世道,对我们女人来说,本就艰难。能有个说说话、知冷知热的人,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当谢夫人那温暖的手,覆上自己的手背时,观音奴那双倔强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自被俘以来,她每天都活在警惕与戒备之中,用一身的尖刺,来保护自己。 这是第一次,有人拨开她的尖刺,看到了她内心的孤独与脆弱。 马皇后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亲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观音奴的面前:“尝尝吧,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甜的,吃了,心里就不苦了。” 观音奴看着眼前的桂花糕,久久不语。 良久,她缓缓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虽然只是一小步,但这冰封的关系,终于,开始解冻了。 第20章 随堂测验 大本堂的学习生活,在经历了最初的鸡飞狗跳之后,渐渐步入了平静。 在秦王朱樉和邓小胖邓镇这两位“左右护法”的加持下,徐景曜的日子,过得异常安逸。 晋王朱棡虽然依旧看他不顺眼,但碍于二哥的“淫威”,倒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找麻烦,最多也就是在课上阴阳怪气两句。 徐景曜乐得如此,他每天上课摸鱼,在脑子里构建自己的“洪武朝生存指南”,下课被两位“门神”簇拥着,日子过得堪称朴实无华且枯燥。 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起码能持续到他“三年之期”已到,被打包送去娶老婆。 然而,他低估了当朝皇帝陛下,那颗闲着没事就想搞点事的心。 这天下午,宋濂夫子正在堂上,摇头晃脑地讲解《孟子》。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堂下,众学子听得昏昏欲睡。 徐景曜正琢磨着,中午御膳房的点心是豆沙包还是肉包。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那尖细的唱喏声。 “陛下驾到——!” 这四个字,瞬间就把整个大本堂给劈醒了。 所有学子,包括太子朱标,都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和书本。 刚才还睡眼惺忪的晋王朱棡,此刻坐的笔直,精神抖擞。 刚才还在桌子底下玩木刀的燕王朱棣,此刻双手捧着书卷,一脸的严肃认真。 徐景曜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朱元璋穿着一身半旧的赭黄色龙袍,背着手,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都坐,都坐。”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咱就是闲着无事,过来听听课,看看这群臭小子,有没有长进。” 他嘴上说着“听课”,却直接打断了宋濂的讲学。 “宋先生,你先歇歇。”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书,光听不练,是假把式。咱今天,就亲自来考校一下他们。” 宋濂夫子躬身称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而堂下的皇子和勋贵子弟们,则是个个噤若寒蝉,头皮发麻。 皇帝陛下的“随堂测验”,这可比宋夫子的戒尺,要吓人一百倍! “老大,你先来。”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太子朱标身上。 朱标起身,从容不迫。 “咱问你,《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你给咱说说,这‘公’,是何意?” 朱标不假思索,朗声答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此‘公’,非指公侯之‘公’,乃指公器之‘公’。意为天下非一人之私产,乃天下万民所共有。为君者,当以万民之心为心,以天下之利为利,方能成就大同之世。” 回答得滴水不漏,堪称标准答案。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陆续考了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两人虽然有些紧张,但也都有惊无险地答了上来。 徐景曜坐在下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默默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个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十一岁少年身上。 “老四。” 燕王朱棣闻言,立刻站起身,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脸上是一贯的沉稳表情。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最像他的儿子,缓缓开口问道: “《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不要纠结朱元璋不喜欢孟子,甚至把他抬出文庙了,我这里就是留个伏笔。) “你给咱说说,这两句话,合在一起,是何道理?为君为王者,又该从中,悟出些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既考了经义,又考了帝王心术。 整个大本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朱棣,等着他的回答。 然而,朱棣只是抿着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光芒的眼睛,此刻,竟有几分茫然。 他完了。 徐景曜心里“咯噔”一下。 朱棣的强项,从来都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经义理论。 他此刻,脑子里想的,恐怕还是怎么改进他那把木刀的劈砍角度。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超纲了。 朱元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怎么?没读过?还是读过了,又给忘了?”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怒意,“咱养着你们,锦衣玉食,请来最好的先生教导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回报咱的?!” 大殿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徐景曜甚至能感觉到,朱元璋那只穿着云龙靴的脚,已经开始有点蠢蠢欲动了。 他知道,再不想法子,朱棣今天这顿揍,是肯定逃不掉了。 让未来的永乐大帝,在自己面前挨揍? 这……这以后还怎么在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他急得额头冒汗,就在这时,他看到上首的太子朱标,也担忧的看着朱棣,显然也是在为弟弟着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零点一秒。 徐景曜瞬间就读懂了太子眼神里的意思。 帮忙!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里成型。 只见太子朱标,轻轻咳了一声,恰到好处地吸引了朱元璋的注意。 他站起身,微微躬身,说道: “父皇,儿臣斗胆。孟子此言,确实精深。宋夫子讲解之时,曾将其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理,相互印证,或许四弟……” 朱标不紧不慢地,开始进行“补充说明”。 他说的,都是些正确的废话,但成功将朱元璋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就是现在! 徐景曜看准时机,右手执笔,飞快在自己的左手手心上,写下了两个字。 ——民心。 他假装整理袖口,将手掌朝向朱棣的方向,微微张开,又迅速合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朱棣正站在那里,急得满头大汗。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徐景曜那个一闪而过的小动作,以及他手心里的那两个字。 民心! 如同醍醐灌顶,他瞬间就想起了宋夫子讲课时的内容。 此时,朱元璋也被朱标的“废话”说得有些不耐烦,他摆了摆手,把目光重新投向朱棣。 “行了,老大你别替他打圆场。老四,咱再问你一遍,到底会不会!” 朱棣深吸一口气,朗声答道: “回父皇,儿臣以为,其理在于‘民心’二字!” “百姓之心,即为天命之所向!君王之权,乃是万民所托。失了民心,便会失了天命。为君王者,当敬民,爱民,畏民!” 他的回答,虽然不如朱标那样引经据典,但言简意赅,直指核心! 朱元璋愣住了。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朱棣,又扫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的朱标,最后,目光在那个低着头的徐景曜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不是傻子。 这其中的猫腻,他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哼。” 朱元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答得勉勉强强,不知变通!显然是平日里疏于学业!”他嘴上虽然还在训斥,但那股即将爆发的怒火,显然已经消了。 “坐下吧!下次再让咱考住,看咱不扒了你的皮!” 朱棣如蒙大赦,连忙坐下,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朱元璋站起身,也懒得再考了,背着手,又扫视了一圈堂下这些“鬼精鬼精”的小子们,最后,丢下一句“宋先生,给咱好生管教”,便转身离去了。 皇帝一走,整个大本堂的学子们,都像是一根根被松开的弹簧,齐齐瘫软在了座位上。 徐景曜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仗,浑身都虚脱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抬起头,正对上燕王朱棣的眼睛。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几个座位,对着他点了一下头。 徐景曜看着那张年仅十一岁,却已然有了几分后世帝王影子的脸,心里不由得一阵苦笑。 他来这大本堂,本想夹着尾巴,安安生生地当个小透明。 结果可好。 大哥认了个傲娇亲王。 死敌结了个暴躁亲王。 现在,又让未来的永乐大帝,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他这个低调计划,算是……彻底破产了。 第21章 学习马术 自从知道自己即将“为国捐躯”,去娶一位蒙古公主后,徐景曜对未来的规划,就只剩下了一个。 苟着。 在大本堂好好上课,不惹事,不冒头,安安生生地熬过这三年,等把那位观音奴姑娘娶进门,再想以后的事。 他的人生理想,就是当一个平平无奇、混吃等死的勋贵子弟。 然而,他二哥徐增寿,显然不想让他这么“堕落”下去。 这天下午,徐景曜刚从大本堂回来,正准备回自己的小院,享受一下午后静谧的读书时光。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看了!走!跟我来!” 徐景曜回头一看,正是他那位精力旺盛得仿佛永远用不完的二哥。 “二哥,”徐景曜一脸的无奈,“你又想干什么?我今天的功课还没温习呢。” “温习个屁!”徐增寿不由分说,拖着他就走,“天天看书,都快看傻了!今天,哥带你干点正经事!” 徐景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哪里是徐增寿这个常年在军营里摔打的半大小子的对手。 他几乎是被一路拖着,拽到了府中的演武场。 魏国公府的演武场,占地极大,旁边还连着马厩。 这里,是徐景曜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刻意回避的地方。 徐增寿把他拖到马厩前,指着一匹看起来性情还算温顺的矮脚马,对他宣布道: “从今天起,我教你骑马!” “啊?”徐景曜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二哥,我……我这身子骨,你知道的,骑不了马。” “什么骑不了!”徐增寿把手往腰间一叉,瞪着眼睛,开始了他的训话。 “第一!你是我徐家的儿子!咱爹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大哥将来要承袭国公爵位,我以后也是要上阵杀敌的! 你呢?文不成武不就,风一吹就倒,传出去像话吗?咱徐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徐景曜被他训得抬不起头。 徐增寿看他那副样子,又凑了过来,用一种“哥是为你好”的语气说道。 “第二,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你将来要娶的,是谁?是那个蒙古女人!” “你想想,蒙古人,那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以后你媳妇,骑着马,在草原上跑得像阵风。 你呢?你在后面,迈着两条小短腿,一边跑一边喘,一边喊‘媳妇儿,你慢点,等等我’? 那场面,你想想,丢不丢人!” “到时候你丢的,就不只是咱们徐家的脸了!是咱们整个大明朝的脸!” 徐景曜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脑海里,甚至还真的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嗯……好像是挺丢人的。 “来,上马!” 徐增寿不由分说,牵过一匹性情相对温顺的母马,就要把徐景曜往上扶。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对徐景曜来说,简直是一场酷刑。 他上辈子,连游乐园的旋转木马都没坐过几次。 此刻,面对这个会喘气的庞然大物,他所有的知识储备,都派不上用场。 他踩马镫,踩了半天踩不上去。 他抓缰绳,不是抓重了,就是抓轻了。 最后,还是在两个家丁,一个在前面推,一个在后面抬的情况下,他才总算是“坐”上了马背。 “放松!身体要放松!跟着马的节奏走!”徐增寿自己轻松的翻身上马,在一旁进行着理论指导。 而徐增寿,则是一个毫无耐心的魔鬼教官。 “腰挺直!跟个虾米似的,像什么样子!” “腿夹紧!没吃饭吗?用点力!” “看前面!别总盯着马脖子看!马又不会吃了你!” 徐景曜被他吼得头昏脑涨,手忙脚乱。 那匹马也似乎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恐惧,开始不耐烦地原地打着转。 徐景曜吓得哇哇大叫,死死地抱住了马的脖子,把脸埋在马鬃里,说什么也不敢动了。 演武场上,传来一阵低低压着的哄笑声。 徐景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就在他羞愤欲死,准备耍赖从马上下去的时候。 四周的哄笑声,突然停了。 是徐增寿,他不知何时,走到了马前,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家丁。 “笑什么笑!都闲着没事干吗?绕着府内跑二十圈!跑不完,晚饭就别吃了!”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开始了爱的魔力转圈圈。 徐增寿这才回过头,他看着还趴在马背上,像个受惊的鹌鹑似的弟弟,那副魔鬼教官的模样,渐渐褪去。 他叹了口气,走到马旁边,从徐景曜手里,接过了缰绳。 “行了行了,看你那点出息。”他嘴上虽然嫌弃,但动作却很轻柔,慢慢地牵着马,在场上踱起了步。 马儿平稳地走着,徐景曜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也终于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他趴在马背上,偷偷地看了一眼,在旁边为他牵着马的二哥。 不知为何,徐景曜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暖流。 “算了,今天就到这吧。” 又走了几圈后,徐增寿停下脚步,伸手,准备将徐景曜扶下马。 徐景曜双腿发软,刚一落地,就是一个踉跄,直接朝着地上摔去。 徐增寿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了起来,稳稳地扶住。 兄弟俩,就这么互相支撑着,站在演武场的中央。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徐增寿看着弟弟那张苍白的脸,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爹和大哥,都看重你的脑子。可这个世道,光有脑子,是不够的。” “你得有个好身板,才能护住你的脑子,和你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有些不自然地,在徐景曜的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别怕。以后每天,我都抽出一个时辰,亲自教你。” “不求你能上阵杀敌,建功立业。起码……”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以后你媳妇想骑马出去遛弯的时候,你能陪着她一起,而不是只能跟在后面吃灰。” 徐景曜看着二哥那张算不上英俊,但却无比真诚的脸,听着他那粗糙却又充满关怀的话,只觉得浑身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这个二哥,虽然平日里看起来咋咋呼呼,没个正形。 但他的心,却是热的。 第22章 海姆立克急救法 大本堂的午后,总是格外催眠。 窗外,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窗内,宋濂夫子那平缓如流水的讲经声,简直是最高级的安神曲。 “……凡祭祀,为尸者,必用孙。无孙,则用宗人之子……” 学子们个个昏昏欲睡,强打精神。 秦王朱樉在桌子底下,偷偷给徐景曜比划着昨天新练的枪法。 邓小胖邓镇,则在另一边,用口型无声地向徐景曜推销他早上刚吃过的、一家新开的烧鹅。 燕王朱棣,依旧雷打不动地,在课桌下,专心致志地削着他那把宝贝木刀。 徐景曜的眼皮,也正在上下打架,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桌下,百无聊赖地转着毛笔。 他感觉自己随时都能进入梦乡,去和周公探讨一下明史研究的最新课题。 就在这昏昏欲睡的祥和气氛中,一阵压抑的“咯咯”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声音的来源,是晋王朱棡。 徐景曜抬眼望去,只见朱棡正襟危坐,目视前方,一副“我正在认真听课”的模样。 但他的脸颊,却像仓鼠一样,一鼓一鼓的。 他……在偷吃东西? 徐景曜顿时来了精神。 好家伙,在宋夫子的眼皮子底下偷吃,晋王殿下,你很有勇气啊! 朱棡似乎是察觉到了徐景曜的目光,还挑衅似的朝他挑了挑眉毛,嘴里嚼动的速度,更快了。 宋濂夫子讲完一段,习惯性地提问:“……方才老夫所言,尸位之选,以孙为先。其礼法之意,何在?朱棡,你来答。” 突然被点名的朱棡,浑身一激灵。 他嘴里那块还没来得及嚼烂的鹿肉干,不上不下,正卡在喉咙口。 他一慌,本能地就想把东西给咽下去。 结果,那块又干又硬的鹿肉干,像是块石头,死死地卡在了他的气管里。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迅速转向了酱紫色。 “咯……咯……呃……” 他想咳嗽,却咳不出来。 想呼救,也发不出声音。 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绝望的怪响。 他双腿,开始在桌子底下乱蹬起来。 “晋王殿下?” 讲台上的宋濂夫子,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了讲学。 整个大本堂的学子,也都看了过来。 “三哥,你怎么了?”离他最近的朱棣,也紧张的问道。 朱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痛苦地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充满了血丝和无尽的恐惧。 他……噎住了! 宋濂夫子吓得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地上,他急得满头大汗,指挥着众人:“快!快给殿下捶背!把东西拍出来!” 离得最近的秦王朱樉,立刻冲了上去,抡起手对着朱棡的后背,就是一通猛捶。 “砰!砰!砰!” 那声音,听得徐景曜眼皮直跳。 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想把那块肉,捶得更深一点啊! 太子朱标虽然极力保持镇定,指挥着太监们去叫人,但脸上那份焦急和慌乱,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整个学堂,乱成了一锅粥。 “别拍!”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制止了朱樉的动作。 是徐景曜。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上辈子,在摸鱼时刷到的一个短视频。 那是一个医生,正在用一个假人,演示如何急救被噎住的病人。 “海姆立克急救法!” 他记得,视频里那个医生,声嘶力竭地对着镜头喊:“千万不要拍背!可能会让异物陷得更深!要用冲击法!” 此时,朱棡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眼神也渐渐涣散。 等御医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景曜,你干什么!别乱来!”秦王朱樉想上来拉他。 “没时间了!”徐景曜大吼一声,甩开朱樉的手。 他绕到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朱棡身后,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亲王”、“皇子”的概念,只有一个念头: 救人! 他用自己的身体,稳稳地抵住朱棡。 按照短视频里的记忆,右手握拳,虎口向内,精准地,定位在了朱棡肚脐上方、胸骨下方的腹部位置。 然后,左手包住右手,猛地,向内、向上,用力冲击! 一下! 朱棡的身体一颤。 两下! 周围的学子和太监,全都看呆了。 这……这是在干什么? 徐景曜的这个动作,从后面看起来,就像是在用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攻击晋王殿下。 “徐景曜!住手!你疯了吗!”宋濂夫子急得胡子都在发抖。 几个侍卫,已经拔出刀,准备冲上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徐景曜咬紧牙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进行了第三次冲击! “噗!” 一声轻响。 一颗还带着口水的鹿肉干,如同炮弹一般,从朱棡的嘴里,喷射而出。 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最后,啪叽一声,掉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根殿柱下。 随着那颗“罪魁祸首”的脱离,朱棡那副紧绷的身体,瞬间就软了下来。 他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徐景曜的怀里,张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 朱棡,活过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见了鬼一样。 他们看看殿柱下那块鹿肉干,又看看瘫在地上的晋王,最后,齐刷刷聚焦在了那个气喘吁吁的徐景曜身上。 太子朱标,是第一个冲上来的。 他扶起自己的弟弟,急切地问道:“三弟,你怎么样?” 秦王朱樉和邓小胖,则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徐景曜,仿佛在看一个“在世神仙”。 而燕王朱棣,则默默从地上捡起了那把木刀,他看着徐景曜的眼神,充满了探究与深思。 被救回来的晋王朱棡,此刻正趴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喘气。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他最讨厌的“书呆子”。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鄙夷和挑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激。 就在这时,几名御医才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副“劫后余生”的景象,一脸的茫然。 第23章 关于我未婚妻的恐怖传说 自打徐景曜用一套惊世骇俗的古怪熊抱,把晋王朱棡从鬼门关前捞回来之后。 他在大本堂的地位,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大家看他,是看一个病秧子书呆子。 现在,大家看他,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看身在世华佗般的敬畏。 最直观的变化,就来自于晋王朱棡本人。 这位昔日的死对头,对他的态度也变得极其扭捏。 朱棡不再公开挑衅他了,但每次见到他,都会不自在地把头扭到一边。 偶尔,还会趁着没人注意,往他桌上丢一块他自己不吃的点心,然后跟做贼似的飞快跑开。 徐景曜对此,只能假装没看见。 他很享受这种没人找麻烦,可以安心摸鱼的日子。 本以为,这下总算是可以安安生生当个低调的学霸了。 可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低估了一群青春期少年,在学习压力之下,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救人的热度,只持续了不到三天。 很快,一个更让大家感兴趣的话题,就取代了医学奇迹,成为了大本堂最新的热门头条。 这个话题,就是——徐景曜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蒙古未婚妻。 也不知道是哪个嘴碎的家伙,从宫里听来了点风声。 然后,经过番添油加醋的艺术加工,一个流言便在大本堂里不胫而走。 这天课间,邓小胖邓镇,又神秘兮兮的凑到了徐景曜身边。 “景曜兄,”他脸上带着几分同情,“我……我听到了些关于你未来……嫂夫人的传闻。” “哦?”徐景曜正在练字,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来听听。” “他们说……”邓镇咽了口唾沫说道,“他们说,那位观音奴姑娘,是蒙古人。” “嗯,这个我知道。” “他们还说,蒙古女子,跟咱们中原女子,不太一样。”邓镇的声音更低了,“她们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天天摔跤,顿顿吃肉,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身材……都特别……魁梧!”邓镇终于把那个关键词给说了出来。 他怕徐景曜不理解,还伸出自己那两只胖乎乎的手比划了一下:“就是,大概,有两个我这么宽!我爹手下有个去过北边打仗的百户,他说,他亲眼见过一个蒙古女人,能一个人,轻松摔倒三头牛!” 徐景曜写字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邓镇那张信誓旦旦的胖脸,心里有点发毛。 摔倒三头牛? 我未来老婆是绿巨人浩克吗? “你这都从哪儿听来的?” “现在外面都这么传啊!”邓镇从怀里摸出一包点心,一边吃,一边羡慕的说道:“景曜兄,他们说的要是真的,那你可太有福气了!” “……我有什么福气?”徐景曜有气无力的问道。 “你想啊!”邓镇说得理直气壮,“娶个身材魁梧的媳妇,多好!说明她身体好,胃口也好!以后咱哥俩,就能带上嫂夫人,一起去吃遍京城的烤肉馆子了!我爹说了,能吃是福,会吃的女人,旺夫!” 徐景曜:“……” 我谢谢你和你爹啊! 正说着,秦王朱樉也凑了过来。 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一脸严肃的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 “景曜,你别听邓小胖瞎说,什么摔倒三头牛,那都是胡扯。”他先是义正言辞的辟谣。 徐景曜刚松了口气。 “牛,肯定是打不晕的。”朱樉继续说道,“但打晕一两个你,我估计……问题不大。” 徐景曜:“……” 他看着徐景曜这副瘦弱的小身板,沉吟了片刻,给出了自己的贴心建议。 “景曜,我的好弟弟,你别怕!” 朱樉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他们说的那些,哥都听见了。你放心,以后……以后要是你那媳妇,真敢欺负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 “……哥就去,跟她讲道理!” 徐景曜:“……” 谢谢你啊,大哥。 我现在已经开始脑补,我未来是被媳妇家暴的凄惨景象了。 就在这时,一个让徐景曜意想不到的人,也扭扭捏捏的凑了过来。 是晋王朱棡。 他自从被救了之后,就一直没跟徐景曜正经说过话。 此刻,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眼神躲闪,干巴巴的开口道: “咳……那个,徐景曜。” “殿下有何指教?” “我……我也听说了。”朱棡的脸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我府上的护卫,以前跟王保保的部下交过手。他说,那个王保保的亲卫里,就有不少女兵,个个都箭术了得,能在百步之外,射穿柳叶。” 他看了一眼徐景曜那双拿毛笔的手,又补充了一句:“你……你也该练练。免得……免得将来,在自家后院,说话都没底气。” 说完,他就跟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红着脸转身快步走掉了。 徐景曜彻底麻了。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对他充满了不靠谱的关爱。 起初,徐景曜还只是把这些当成是无聊的玩笑。 可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版本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 有的说,观音奴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有的说,观音奴天生神力,能把战马的脖子拧成麻花。 最新的版本,甚至说,观音奴的兵器,是一根巨大的狼牙棒,上面还挂着人头骨…… 徐景曜听着这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说,他那颗相信科学的心,也开始有了一丝丝的动摇。 他虽然知道观音奴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也知道观音奴是《倚天屠龙记》中赵敏的原型。 徐景曜一直是代入的张敏和陈钰琪的脸 可……万一呢? 回府的马车上。 徐景曜的脑子里,全是各种魁梧的身影,挥之不去。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任由自己的想象力朝着奇怪的方向狂奔了。 “不行!” 徐景曜坐直了身子。 “我不能再自己吓自己了。这件事,必须得搞清楚!” 母亲前些日子,亲自去宫里见过那个观音奴。 整个徐家唯一知道真相的,恐怕就只有她了! “我得找个机会,”徐景曜握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必须得找个机会,装作不经意从母亲那里打听一下。” “我未来的媳妇,到底……长啥样?!” 第24章 父爱如山,专压二哥 晚饭前,徐景曜在花园里,成功偶遇了刚从外面回府的大哥徐允恭。 “大哥。”徐景曜上前,行了一礼。 “嗯,景曜。”徐允恭点了点头,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道,“可是有事?” “这个……”徐景曜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是有点小事,想请大哥帮忙。” 于是把自己这几天备受流言困扰,以至于心里七上八下。 并且很想知道自己那位未婚妻到底长什么样的苦恼,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当然,他没提什么一拳打晕一头牛的离谱传闻,只说是自己心中好奇,又不好意思直接去问母亲,怕显得轻浮。 “所以,大哥,”他一脸诚恳的看着徐允恭,“待会儿用饭时,你能不能……寻个由头,帮我问问母亲?” 徐允恭看着自己这个四弟,那张小脸上写满了少年人对未知未来的忐忑与不安。 他心中一软,叹了口气。 这桩婚事,本就委屈了弟弟,帮他问问,也是应该的。 “好。”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魏国公府,家宴。 饭桌上的气氛,这几天以来一直有些压抑。 徐景曜能明显感觉到,自从母亲谢夫人回府后,他爹徐达在家里的地位,就呈现出一种断崖式的下跌。 此刻,徐达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吃饭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时不时的就想给夫人夹一筷子菜,但每次,谢夫人都像是没看见一样,把头扭到一边,和女儿徐妙云说话。 徐达那伸出去的筷子,只能尴尬的停在半空中,然后默默把菜夹回自己碗里。 徐景曜在旁边看着,心里直摇头:爹,您这家庭地位,堪忧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眼看这顿饭就要在沉默中结束,大哥徐允恭,终于出手了。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转向谢夫人问道:“母亲,前些时日,听闻您曾进宫,去探望过……那位观音奴姑娘?” 正和女儿说话的谢夫人,听到这话,动作一顿,脸上那份哀愁又浮现了出来。 她点了点头:“嗯,去见过一面。” 徐允恭看了一眼旁边正竖着耳朵听的徐景曜,继续问道:“孩儿只是有些好奇。那……姑娘,人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既满足了徐景曜的好奇心,又不显得过于八卦。 谢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吃饭的徐妙云,就抢先开了口。 九岁的小姑娘,用一种小大人的口吻说道:“大哥你就放心吧,咱们母亲的审美,一向是很好的。” 言下之意,母亲都亲自去看过了,那姑娘的模样,肯定差不了。 这句童言无忌的话,让饭桌上紧绷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谢夫人被女儿逗得,脸上也露出了丝无奈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温馨。 “噗嗤……” 二哥徐增寿,正埋头扒饭,听到小妹这句话,抬头看了看自己那温婉美丽的母亲,又下意识的扫了一眼对面那个不修边幅、满脸胡茬的亲爹。 两相对比之下,他实在没忍住,那声嗤笑,就这么漏了出来。 笑完,他还觉得不够过瘾,又用一种“我懂,我都懂”的眼神,意味深长的看了徐达一眼。 这一眼,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徐达这几天,本就过得极其憋屈。 白天,在朝堂上,要应对同僚们那些若有若无的探问。 晚上,回到家里,还要接受夫人每日一次的思想品德教育,主题永远是你如何为了兄弟情义出卖亲生儿子。 他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 此刻,他看着桌上的几个孩子,开始在心里飞速的进行目标筛选。 老大允恭?不行,这小子太乖了,从小到大,没犯过错。 打他,师出无名,还显得我这个当爹的无理取闹。 老四景曜?更不行!这桩破事,本来就是我亏欠他。 他那小身板,我一巴掌下去,估计得躺半个月。夫人非得把我拆了不可。 两个宝贝闺女?……想什么呢!谁敢动我闺女一根头发,我跟他拼命! 夫人?……算了,还是别想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这么一排除…… 徐达的目光锁定在了那个还在偷笑的二儿子身上。 就你了! “哐当!” 徐达猛的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那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徐增寿的笑,更是直接僵在了脸上。 整个饭厅,瞬间落针可闻。 “徐、增、寿。” 徐达没有发火,只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了自己二儿子的名字。 徐增寿感觉一股寒气袭来。 他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 “父……父亲?”他结结巴巴的问道。 “我看你今天,精神头很足嘛。”徐达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和蔼的微笑,“想必是白天的操练,还不够刻苦。” “来。” “你随我到书房去。” “为父,今晚要亲自给你松松筋骨,考校一下你的武艺,到底长进了多少!” 说完,也不等徐增寿反应,他直接上前,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就揪住了徐增寿的后衣领。 “不……不是,父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徐增寿当场就慌了,开始疯狂挣扎。 “我就是……就是觉得小妹说话好玩!我没别的意思!大哥救我!母亲救我啊!” 然而,求救是徒劳的。 徐景曜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那个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二哥,就这么被他爹,一路哀嚎着给拖出了饭厅。 很快,隔壁的书房里,就传来了徐增寿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饭桌上,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徐景曜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为什么全家上下,大哥那么稳重,自己和小妹都这么早熟。 原来……所有的父爱,都被二哥一个人给承受了啊。 第25章 母子夜谈 书房里传来的二哥徐增寿的惨叫声,最终还是渐渐平息了。 想来是父亲徐达,也觉得打累了。 晚饭,就在这样一出闹剧之后,渐渐平息。 徐景曜正准备溜回自己的小院,消化一下今晚这顿信息量过大的晚餐,却被母亲谢氏叫住了。 “曜儿,你过来。” 谢夫人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她牵起徐景曜的手,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温暖而柔软。 “陪娘去后花园走走。我让厨房给你炖了碗冰糖燕窝,去去火气。” 徐景曜看着母亲的眼神,点了点头。 ··························· 秋夜的国公府花园,静谧而安宁。 月光如水,洒在假山和花木之上,晚风中,带着丝桂花的清甜。 母子二人在石亭中坐下,丫鬟很快便端上了精致的甜品。 谢夫人没有说话,她只是亲手盛了一碗燕窝,用小勺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徐景曜面前。 徐景曜有些不习惯,他毕竟是个成年人的灵魂。 但在母亲那温柔的目光下,他还是像个真正的十三岁孩子一样,张嘴吃了下去。 “慢点吃,别烫着。” 谢夫人看着儿子,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爱怜与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帮他理了理额前的一缕碎发,柔声开口:“曜儿,你别怪你爹。 他那个人,就是个榆木疙瘩。 在外面,他是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可回了家,一遇到他那帮老兄弟的人情世故,脑子就成了浆糊。 他心里,比谁都疼你们。只是,他不会说。 今天这火,也不是冲着增寿发的,是冲着他自己。” 徐景曜笑了笑:“孩儿明白。”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替父亲解释。 “这些年,他南征北战,一年到头,在家里的日子,屈指可数。” “我们家,算上你,有五个孩子。”谢夫人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神变得悠远起来,“这五个孩子,都是我一个人,辛辛苦苦给你爹生下来的。 你大哥允恭,从小就少年老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像你爹,但也太像你爹了。 我总怕他活得太累,不知道什么是快活。 增寿呢,又太野了,没个安生的时候。可我知道,他心眼不坏,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那两个妹妹,妙云太聪明,什么事都看得太透彻,不像个九岁的孩子。妙锦还小,尚在襁褓之中……这一个一个的,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还有……还有你三哥,添福。” “那孩子,是个机灵鬼,比增寿还淘气。 可他……打从娘胎里出来,身子骨就弱。 请遍了名医,喝的药比吃的饭还多……可最后,还是没留住。 可惜……名为添福,实则福薄。 他走的时候,才六岁。”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在怀里一点点冷下去的滋味……娘这辈子,再也不想尝第二次了。” “所以,自从添福走后,我最怕的,就是看到你们几个,受一点点的苦,遭一点点的罪。” 谢夫人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徐景曜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却在微微地颤抖。 “所以,曜儿,你生下来的时候,也跟小猫似的,哭声都比别人小。 娘这心里,天天都揪着,就怕……就怕你跟你三哥一样。” “我怕啊,曜儿。我真的怕,再失去一个儿子。这些年,我把你拘在府里,什么都不让你干,恨不得天天用人参汤把你灌着。 我知道,这样对你,或许并不好。可我……我实在是怕极了。” 谢夫人说到这里,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徐景曜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对自己这副病弱的身体,会如此的紧张和在意。 因为在她心里,自己这个四儿子,就是当年那个早夭的三儿子的延续。 她把两份母爱,都倾注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她害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会再次夺走她这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娘……都过去了。”他轻声安慰道。 “是啊,都过去了。”谢夫人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可娘怕啊。你前阵子大病一场,娘这颗心,就天天悬着,生怕……生怕再经历一次。 好不容易,你的身子养好了,人也变得聪慧开朗了。 可你爹他……他却又给你,定了这么一桩婚事。” 她握紧儿子的手,眼神里满是作为母亲的担忧。 “娘不怕那姑娘是蒙古人,也不怕她是谁的妹妹。娘就怕,你夹在中间,受委屈,被人当成棋子,过得不开心。” 看着母亲为自己如此忧心,徐景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娘,孩儿不怕。”他看着母亲,认真地说道,“孩儿如今,已非吴下阿蒙。您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儿子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与自信,让谢夫人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看着眼前的儿子,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她时时呵护的病弱孩童,而是一个能为她擦去眼泪,反过来安慰她的“小男子汉”了。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你说得对。”她点了点头,“我的儿子不怕,我这个当娘的,就更不能怕。” “你上次的提议,很好。 我去见过那姑娘一面,但有皇后娘娘在,终究是隔了一层,说不了什么体己话。 这不够,远远不够。” “你们的婚事,定在了三年后。 可那姑娘的模样、品性,你一概不知。 这不行,娘不放心。” 她看着徐景曜,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明天,我再去宫里一趟,求见皇后娘娘。” “娘娘是女人,也是母亲,她一定能体谅我的这番心情。” “我要跟娘娘说,既然婚期定在三载之后,总不能让你们两个孩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等着。 不管怎么样,总该让你们……先见上一面。” “不必正式,也不必声张。 哪怕,只是在宫里的某个园子里,隔着假山,远远地让你看上一眼。 至少,得让你自己心里有个底。”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交给你娘。” 第26章 大明相亲会 谢夫人进宫求见马皇后的第二天,这件事,就有了结果。 坤宁宫内,马皇后正将谢夫人的来意,委婉地转达给朱元璋。 “……臣妾以为,谢夫人的顾虑,不无道理。两个孩子,毕竟要相伴一生,若能在婚前,隔着屏风,远远地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彼此心里有个底,也是好事。”马皇后提议道,“不如,等大本堂休沐时,妾身让标儿,领着景曜,在御花园的亭子里,与那观音奴,见上一面。” 这个安排,既稳妥,又体面,还能照顾到孩子们的羞涩。 然而,朱元璋听完,却大手一挥,直接否了。 “不用!”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你们文化人就是事多的不耐烦。 “见个面而已,搞得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咱赐的婚,光明正大!要见,就大大方方地见!” 马皇后无奈地看着他:“那依你的意思……” “怎么办?”朱元璋一拍大腿,兴致勃勃地说道,“直接办个小家宴!就在今天晚上!把徐达、邓愈、还有汤和那几个老兄弟,都叫上!再把徐家那小子,和那个女娃娃,都领过来。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喝杯酒,不就什么都见着了?” “热热闹闹的,多好!” 马皇后看着自己丈夫那一脸我真他娘的是个天才的表情。 她知道,他这是皇帝当久了,什么事,都喜欢摆在台面上,掌控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所以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为那两个即将要被公开处刑的孩子,点上了一根蜡。 ·························· 是夜,皇宫,暖阁。 一场由皇帝陛下亲自拍板的小型亲友见面会,正式拉开帷幕。 徐景曜跟着父亲徐达,坐立不安地待在宴席上。 他知道,今天晚上,他就要见到自己那个“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未婚妻了。 他心里,是既恐惧,又好奇,五味杂陈。 他环顾四周,来的,还真都是“老兄弟”。 卫国公邓愈带着儿子邓镇,汤和也赫然在列。 这几位,都是大明朝最顶尖的武将勋贵。 然而,徐景曜的目光,很快就被卫国公邓愈那张“五彩斑斓”的脸给吸引了。 只见邓愈的左眼眶,又青又紫,高高地肿起,像个熟透了的烂桃子。 那造型,实在是……惨不忍睹。 就在这时,朱元璋大笑着从内殿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邓愈的“新造型”,当场就乐了。 “哎哟!友德!”朱元璋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你这是怎么了?昨晚摸黑去掏熊瞎子窝,让人给挠了?” 邓愈一张老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尴尬地站起身,躬身行礼,支支吾吾地说道:“陛……陛下说笑了。臣昨日……昨日在后花园赏月,一时不慎,脚下打滑,自己……自己摔了一跤。” “摔跤?”朱元璋明显不信,围着他转了一圈,“你这跤,摔得可真有水平。不偏不倚,就摔在眼眶上了?咱看,倒像是让你家那口子,用擀面杖给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吧!” 徐达和汤和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两人的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徐景曜正看得津津有味,身边的邓小胖,就偷偷地凑了过来。 “景曜兄,”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在他耳边说道,“别听我爹瞎说,他才不是自己摔的。” “那是?” “让我娘给打的!”邓小胖的脸上,写满了骄傲,“我娘说了,前几天谢家伯母,到我们家,跟她哭诉了一下午,眼睛都哭肿了。我娘一听,就知道是我爹在外面,为了自己的面子,办了混账事,把你给坑了!” “你娘走后,我娘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生了半天的闷气。然后,就把我爹给叫进去了。” “再然后……”邓小胖缩了缩脖子,“我就听见,书房里,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我爹夫人饶命的惨叫。” “等我爹再出来的时候,脸上,就挂彩了。” “我娘说,”邓小胖一脸崇拜地总结道,“谢夫人把你当心头肉,她也把闺女当心头肉。我爹身为一个大男人,自己没担当,还跑去撺掇徐伯伯卖儿子,简直丢尽了我们老邓家的脸!该打!” 徐景曜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不远处,正和自己母亲低声说话的邓夫人,又看了看那个正在被皇帝和汤和,调侃得满脸通红的卫国公。 徐景曜:“……”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位战功赫赫的国公爷,竟然……在家被夫人给家法了。 他再看看自己那个,在饭桌上正襟危坐的亲爹。 徐景曜的心里,突然,对这个时代的妻管严们,生出了一股由衷的敬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只见马皇后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 而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名神情拘谨的少女。 整个暖阁,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名少女的身上。 徐景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愣住了。 眼前的少女,哪里有半分身材魁梧的影子? 她身形高挑,甚至比同龄的江南女子,还要高出半个头。 但她并不壮硕,反而有种草原上白桦树般的柔韧美感。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其清丽的容貌。 五官比江南女子的柔和,要多几分英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夜空里的星星,又亮又冷,带着一种如同幼鹰般的孤高与警惕。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满室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这……这就是观音奴? 这就是那群臭小子嘴里,能一拳打晕一头牛的蒙古女人? 他们……他们是瞎了吗?! 这哪里是金刚芭比,这分明……是个落难的公主啊。 徐景曜心中,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瞬间就落了地。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主位上的朱元璋,又开始了他那社牛操作。 他一指徐景曜的方向,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门,对着观音奴说道: “女娃娃,看那边!” 观音奴闻言,身子一僵,缓缓地转过头。 “那个,就是魏国公徐达家的四小子,徐景曜!” “三年之后,你就要嫁给他当媳妇了!” “咱给你瞅过了,这小子,虽然瘦了点,但眉清目秀的,配你,不委屈!” 观音奴那双眼睛,瞬间就跨越了整个暖阁的距离,与徐景曜那双充满错愕的眼睛对上了。 四目相对。 一个,是骄傲倔强的草原之鹰。 一个,是藏着现代灵魂的穿越者。 大明朝最尴尬的相亲现场,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第27章 联姻不是请客吃饭 时间与空间,似乎都聚焦在了那跨越了整个殿堂的遥遥对视上。 徐景曜的大脑,在宕机了足足三个呼吸之后,才重新开始运转。 他内心的弹幕,此刻已经刷满了屏幕。 好家伙! 我真是个好家伙!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能一拳打晕一头牛,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金刚芭比”? 这要是金刚芭比,那全天下的女人都得改名叫哥斯拉! 邓小胖他们那群人的眼睛,是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 这哪里是魁梧,这分明是健美! 这哪里是壮硕,这分明是英气!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信息大爆炸时代的俗人,徐景曜的审美观是极为朴素且直接的。 他喜欢美女。 眼前的观音奴,完美地击中了他所有的审美点。 高挑,清冷,带着野性的倔强。 刺激! 太刺激了! 徐景曜那颗为了保命而时刻紧绷的心,在这一刻,竟然不争气地多跳了两下。 他甚至觉得,这桩被全家人视为火坑的婚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身边的两位门神已经按捺不住了。 “弟!”秦王朱樉激动地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用一种哥为你骄傲的语气说道,“看见没!不亏!咱这波牺牲,一点都不亏!这姑娘,配得上我朱樉的弟媳!” 另一边的邓镇,则是死死地盯着观音奴,嘴里喃喃自语:“不像啊……这身板,别说三头牛了,我估摸着,连我家后厨那头大肥猪都够呛……不过,看着倒是挺下饭的。” 眼看这俩活宝就要冲上去发表更多不合时宜的言论,上首的太子朱标,终于出手了。 他站起身,不着痕迹地走到了朱樉和邓镇的身后,一手一个,搭在了两人的肩膀上。 “二弟,邓贤弟,”朱标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我忽然想起,前日宋夫子布置的那篇策论,我有些地方还没想通,想请二位一同参详参详。” 朱樉还想说什么,却被大哥那看似温和,实则力道千钧的手给捏得龇牙咧嘴,只能不情不愿地被拖走了。 邓镇更是不堪,被太子殿下一抓,就像个面团似的被乖乖地拎走了。 朱标临走前,还回头给了徐景曜一个我只能帮你到这了的眼神。 徐景曜心中感激涕零。 太子殿下,真乃神人也! 随着两个噪音源的离去,徐景曜身边的空气,总算是清净了下来。 而另一边,魏国公徐达,则完全没有感受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这位大明战神,从观音奴进殿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被桌上那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烤鹅给牢牢吸引住了。 国事?家事? 儿子的终身大事? 哪有眼前的烤鹅腿重要! 他趁着没人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下了一只肥美的鹅腿,正准备塞进嘴里大快朵颐。 突然,他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斜后方直刺而来。 那股寒意,比漠北冬天的风雪还要刺骨,让他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了半辈子的将军,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身边的中山侯汤和,就用胳膊肘狠狠地撞了他一下,同时用口型无声地提醒他。 夫人! 徐达僵硬地转过头,果然对上了妻子谢氏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能把他当场火化的眼睛。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还有脸吃?!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儿子在那边公开处刑,你这个当爹的,竟然在这里啃鹅腿?! 徐达手里的鹅腿,瞬间变得滚烫。 他脑子一抽,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一把将那只还滴着油的鹅腿,塞进了旁边卫国公邓愈的手里。 然后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仿佛刚才那个准备偷吃的人根本不是他。 可怜的邓愈,正捂着自己那只乌青的眼睛,暗自神伤。 突然,手里就被塞进了一个油腻腻、热乎乎的不明物体。 他低头一看,是只鹅腿。 他再抬头,就看到徐达正襟危坐,而皇帝、汤和,还有自己夫人那饱含深意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手里的鹅腿上。 邓愈:“……” 他感觉,自己另一只眼睛,似乎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这场闹剧,观音奴尽收眼底,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她的目光,只是在那个罪魁祸首徐景曜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观音奴的方向,遥遥躬身一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徐景曜,见过姑娘。”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观音奴看着他,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情绪波动。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羞涩。 而是一种……淡淡的失望与轻视。 这就是……大明皇帝,为她挑选的丈夫? 一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书生。 身形单薄,脸色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这样的人,在她的家乡,恐怕连最弱的马都驯服不了。 她从小到大,见过的,都是像兄长王保保那样,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盖世英雄。 她心中所倾慕的,也是能与她并肩立于马背之上,共看草原日落的伟丈夫。 而不是眼前这个,连行个礼都显得有些吃力的……药罐子。 她没有回话,甚至连个点头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冷冷地移开了目光。 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徐景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份毫不掩饰的轻视,扎在了他心里。 他倒不至于愤怒,只是有些无奈。 得,看来这位未来的媳妇,对自己是半点都看不上啊。 不过,也对。 一个是在刀光剑影中长大的草原之鹰,一个是在书山文海里泡大的笼中之雀。 这画风,确实不搭。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中,主位上的朱元璋,终于看够了戏。 他哈哈大笑起来,一挥手,打破了僵局。 “好了好了!人都见过了,也算认识了!来人,开宴!” 皇帝陛下一声令下,暖阁之内,再次恢复了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 仿佛刚才那场大型社死现场,从未发生过一般。 宴席结束,众人告退。 回府的马车上,徐景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全是观音奴那双清冷而又失望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这桩包办婚姻的未来,并不会像想象中那么顺利。 第28章 一切都是为了老婆 那场堪称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尴尬的相亲宴,给徐景曜留下了极其严重的后遗症。 一连两天,他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自动循环播放观音奴那双清冷又带着三分轻视的眼睛。 那眼神,直接扎在了他作为一个现代男人的自尊心上。 被皇帝当棋子,他认了,那是形势比人强。 被老爹当人情卖了,他也忍了,毕竟是亲爹,打不过也骂不过。 可被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当成“弱鸡”一样鄙视。 这……这就有点突破他的底线了。 他徐景曜上辈子虽然是个俗人,但也是个有脾气的俗人! “不行,这口气咽不下去!” 从大本堂回府的马车上,徐景曜坐直了身子,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他想起了二哥徐增寿那句扎心的话:“以后你媳妇骑着马跑得像阵风,你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追?” 那个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他脚趾抠紧,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苟,是要苟。 但跪着苟,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马车刚一停稳,徐景曜甚至来不及回自己的小院,就直奔后院的演武场而去。 果不其然,他那位精力过剩的二哥徐增寿,正光着膀子,在演武场上呼喝生风地练着一套枪法。 “二哥!” 徐景曜的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正沉浸在武学世界里的徐增寿都吓了一跳。 “你小子今天吃错药了?嗓门这么大?”徐增寿收起长枪,擦了把汗,诧异地看着他。 徐景曜没有废话,他走到徐增寿面前,认真说道: “二哥,教我骑马。” “不是上次那种遛弯,是认真的那种。” 徐增寿愣住了,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四弟,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好小子!”徐增寿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总算有点咱老徐家爷们的样子了!” “府里的马场太小,施展不开。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半个时辰后,徐景曜被他二哥,带到了位于皇城西郊的一处皇家马场。 这里比魏国公府的演武场要大上十倍不止,草场广阔,马厩里更是养着来自西域和蒙古的顶级宝马。 平日里,只有皇子和少数顶级勋贵子弟,才有资格来此骑射。 徐景曜刚被他二哥扶上一匹相对温顺的母马,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下皇家马场的空气,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咋呼声。 “哟!这不是景曜老弟吗?你也来练马了?” 只见秦王朱樉,正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大宛马,得意洋洋地冲了过来。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依旧沉默寡言,但骑术精湛,身形稳健的燕王朱棣。 另一个,则是自从被救之后,就一直对徐景曜采取回避政策的晋王朱棡。 “殿下们怎么也在此?”徐增寿连忙上前行礼。 “休沐日,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跑两圈。”朱樉一勒缰绳,围着徐景曜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行啊景曜,总算是开窍了!你放心,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你二哥我!” 徐景曜尴尬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晋王朱棡,却突然冷哼了一声。 “就你那三脚猫的骑术,别把人教到沟里去。”朱棡别扭地开口,眼神却不敢看徐景曜,只是盯着他身下的那匹马,皱着眉头说道,“这匹马太老了,性子是温顺,但也失了灵性。初学者骑这种马,一辈子也学不出真本事。”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反应,自己催马走到马厩旁,对着马夫吩咐了几句。 很快,马夫就牵了一匹枣红色的矮脚马过来。 那马虽然不高,但四肢有力,眼神灵动,一看就是匹良驹。 “换这匹。”朱棡依旧没看徐景曜,只是硬邦邦地丢下三个字,然后就催马跑到远处,自己练自己的去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徐景曜愣住了。 他看着那匹被牵到面前的枣红马,又看了看远处朱棡那个透着一股“我就是路过顺便指点一下你别多想”的傲娇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位晋王殿下,可真是……把“别扭”这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这哪里是来练马的,这分明是来还人情的。 而且,还是用一种“我才不是为了帮你”的方式。 “嘿,老三这小子!”秦王朱樉在一旁看得直乐,“脸皮薄得跟张纸似的。景曜,你别理他,他就是这个臭德行。不过他挑马的眼光,倒是不错。” 有了这次意外助攻,徐景曜的第二次骑马训练,正式开始。 这一次,他的心态,与上次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被迫营业,而是主动求学。 虽然依旧紧张,虽然依旧笨拙,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那股劲,来自于观音奴那个轻视的眼神。 他咬着牙,忍受着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的疼痛,努力地按照徐增寿和朱樉教的要领,去控制身下的马儿。 从一开始的寸步难行,到后来的颤颤巍巍地慢走,再到后来,他甚至能控制着马,小跑起来。 “对!就是这样!腰放松!用腿控马!”徐增寿在一旁大声地指导着。 汗水,湿透了徐景曜的里衣,双腿的肌肉,酸痛得像是要断掉一般。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那匹枣红马似乎是觉得背上这个新手太烦,突然前蹄一扬,长嘶一声,猛地将徐景曜给掀了下来。 “啊!” 徐景曜只觉得天旋地转,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草地上。 虽然草地松软,没受什么伤,但那份狼狈,却是实打实的。 “景曜!” 徐增寿和朱樉大惊失色,连忙催马过来。 徐景曜趴在地上,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疼得龇牙咧嘴,心里那股刚燃起来的斗志,差点就被这一跤给摔灭了。 可就在他准备躺在地上耍赖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学骑马?” 是燕王朱棣。 他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不远处,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三岁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上百次,最重的一次,断了三根肋骨,躺了两个月。” “父皇告诉我,想让马听你的话,你得先让它知道,你比它更狠,比它更能熬。” 朱棣说完,也不再看他,一抖缰绳,催马远去。 徐景曜缓缓地抬起头,咬了咬牙。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推开跑过来搀扶他的徐增寿,晃晃悠悠地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走到那匹正得意地打着响鼻的枣红马面前,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翻身上马。 虽然动作依旧笨拙,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 远处,朱棡的嘴角向上扬了一下。 而更远处,马场的另一头。 一名身穿劲装,身姿矫健的少女,正策马扬鞭,在草场上肆意驰骋。 她的骑术,精湛无比,人与马,仿佛融为了一体。 赫然正是观音奴。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远远地瞥了一眼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瘦弱身影。 第29章 救美 自从在皇家马场摔了那“开窍”的一跤后,徐景曜的生活模式,就从“大本堂-国公府”两点一线。 变成了“大本堂-国公府-皇家马场”三点一线。 日子过得愈发充实且痛苦。 每日散学后,他都会主动拉着二哥徐增寿,在秦王朱樉和邓小胖的簇拥下,直奔马场,进行长达一个时辰的魔鬼训练。 酸痛如同潮水,每日都准时将他淹没。 他现在晚上睡觉,两条腿都得用热毛巾敷着才能入眠。 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这份突如其来的坚韧,让徐增寿和朱樉都对他刮目相看。 而这份改变的源动力,此刻正骑着一匹雪白的蒙古马,在马场的另一端,练习着骑射。 观音奴的身影,在草场上往来驰骋。 她能在疾驰的马背上回身开弓,箭矢离弦,精准地射中百步之外的草人靶心。 那份飒爽的英姿,让马场上不少自诩骑术精湛的勋贵子弟,都自惭形秽。 徐景曜每次疼得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只要一看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和偶尔瞥过来依旧清冷的眼神。 他就能从牙缝里,再挤出一丝力气。 他告诉自己,最起码,不能再从马上摔下去了。 这天,他正在徐增寿的指导下,练习着控制马匹小跑。 突然,一阵略带轻浮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魏国公府,那个文武双全的四公子吗?” 徐景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眼神倨傲的少年,正领着几个跟班,骑马踱了过来。 徐景曜认得他,此人乃是汤和的长子,汤鼎。 平日里,也是个飞扬跋扈的主。 “汤鼎,你小子嘴巴放干净点!”秦王朱樉一看到他,眉头就皱了起来,催马上前,挡在了徐景曜身前。 “哎哟,秦王殿下也在啊。”汤鼎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我可没说什么,我就是好奇。听说徐四公子如今弃文从武,每日在此苦练骑术,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啊。” 他阴阳怪气地说道:“也不知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将来能追得上自己那来自番邦的媳妇儿?” “你说什么!”朱樉勃然大怒,当场就要发作。 徐景曜伸手,拉住了朱樉的缰绳,对他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标准小反派么。 他知道,汤鼎这种人,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跟他动怒,反倒遂了他的意。 然而,汤鼎见徐景曜不敢还嘴,只当他是怕了,胆子更大了几分。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远处正在练习骑射的观音奴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要我说,这事儿,这事儿办得就不地道。” “我大明朝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没有,偏偏要让堂堂国公之子,去娶一个不知根底的蒙古女人。” “一个前朝叛将的妹妹,敌国的俘虏,说得好听是联姻,说得难听点,那不就是……” “……招安的添头吗?” “这种女人,也配入我大明勋贵的门庭?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汤鼎!你找死!”秦王朱樉彻底被激怒了,他怒吼一声,手中的马鞭,已经扬了起来。 就连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徐增寿,此刻也是一脸的怒容。 这已经不是在羞辱徐景曜,而是在打他们整个徐家的脸! 然而,就在朱樉的马鞭即将挥下的那一刻,一个清冷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了起来。 “汤公子,慎言。” 是徐景曜。 他不知何时,已经催马走到了最前面,与汤鼎遥遥相对。 “你方才说,办得不地道?”徐景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汤公子好大的胆子。此桩婚事,乃陛下金口玉言,亲下的圣旨。你的意思是,陛下的旨意,是错的?” 汤鼎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病恹恹的书生,反击竟然如此犀利,一开口,就给他扣上了一顶非议圣上的大帽子。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忙辩解。 “哦?不是那个意思?”徐景曜的嘴角勾起冷笑,“那你方才又说,此桩婚事,乃是奇耻大辱。敢问汤公子,这桩婚事,辱了谁?是我徐景曜,还是我魏国公府?” “都不是。” “这桩婚事,是陛下为了安抚北境,为了让我大明边关的将士们少流血,而定下的国策!你公然说这是奇耻大辱,你是在说,陛下的国策,辱没了我们大明朝的颜面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一下下地敲在汤鼎的心上。 汤鼎汗如雨下,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一句为了找乐子的嘲讽,怎么三言两语之间,就被对方上升到了非议君上,动摇国本的高度? 这……这要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他爹汤和,都保不住他! “我……我没有!你……你血口喷人!”汤鼎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在场的诸位殿下、各位兄弟,都听得清清楚楚。”徐景曜平静地说道,“汤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今天这事,我可以当你是年少无知,口不择言。但若再有下次……”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我徐景曜虽然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也知道,何为君臣,何为国体。” “观音奴姑娘,她现在,是我徐景曜未过门的妻子。她的荣辱,便是我徐景曜的荣辱。陛下的旨意,更不容你在此肆意污蔑!” “你若不服,大可以去御前,跟陛下说理。在我这里,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一番话,掷地有声。 汤鼎被他这番话,震得是面如土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怒目而视的秦王朱樉,又看了看一脸冷笑的徐增寿,知道今天这梁子,是结下了,更是踢到了一块铁板上。 “我们走!” 他灰溜溜地拨转马头,带着他那群跟班狼狈而逃。 而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是观音奴。 她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骑射,催马来到了众人面前。 她看着这个刚刚还为了维护她的名誉,而舌战群儒的“文弱书生”。 他明明那么瘦弱,可刚才,他坐在马背上,与汤晟对峙时,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份字字珠玑的锋芒,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壮汉,都更有力量。 “我的事,”她看着他,清冷开口,声音却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不用你管。”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抖缰绳,白马如电,转身离去。 徐景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刚才,几乎是用尽了自己两辈子的口才和勇气。 他只是觉得,不管他喜不喜欢这个女孩,不管这个女孩喜不喜欢他。 既然圣旨已下,她就是他的人。 他的人,就轮不到别人来欺负。 就这么简单。 第30章 我爹好像又飘了 马场纷争的第二天,一顶大轿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停在了魏国公府的门前。 中山候汤和,亲自拎着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汤鼎,前来登门赔罪。 彼时,汤鼎那张还算白净的脸上,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两边脸颊不对称地鼓着,像是被人硬塞了两个发面馒头,看上去颇为滑稽。 正堂之上,汤和一脚踹在儿子的腿弯处,逼着他跪了下来。 “逆子!还不快给魏国公和徐四公子磕头赔罪!”汤和气得是吹胡子瞪眼。 他昨晚回家,刚听说了儿子在马场上的混账言论,当场就抄起家法,把汤鼎揍了个半死。 他比谁都清楚,那番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会给整个汤家带来多大的灾祸。 那不是简单的口角,那是对君权的公然挑衅! 徐达坐在主位上,看着老兄弟这副模样,连忙起身搀扶:“好了好了,鼎臣,孩子们之间拌几句嘴,何至于此。” “这哪里是拌嘴!”汤和指着地上的儿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这是没脑子!陛下亲赐的婚事,也是他能非议的?我今天就是打死他,也比将来被陛下砍了脑袋强!” 徐景曜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鼻青脸肿,眼神里满是屈辱和后怕的汤鼎,心中并无半分快意。 他上前一步,对着汤和躬身一礼:“汤伯伯言重了。汤公子也是一时失言,晚辈并未放在心上。此事,就此作罢吧。” 他这番话,说得谦逊得体,既给了汤和面子,也彰显了自己的气度。 汤和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少年,再看看地上那个只会惹祸的儿子,心中长叹一声,眼神里满是复杂。 他知道,徐家这个四小子,绝非池中之物。 这场风波,在中山侯亲自登门道歉之后,便算是彻底平息了。 时光荏苒,秋去冬来,转眼间,金陵城便迎来了洪武四年的严冬。 日复一日的骑马训练,让徐景曜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 他的身体,也在这种高强度的锻炼下,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脸色苍白、风一吹就倒的病弱少年了。 虽然依旧清瘦,但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身形也挺拔了不少,原本有些宽大的学服,如今穿着也渐渐合身了。 这种变化,最高兴的,莫过于他的母亲谢氏。 起初,当她得知是二儿子徐增寿,怂恿着徐景曜去学骑马时,气得是勃然大怒。 她当即下令,罚徐增寿禁足三日,不准吃饭,只准喝水。 她生怕儿子那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骨,再被这不知轻重的二哥给折腾坏了。 那三天,徐增寿饿得是两眼发绿,看见柱子都觉得像是根大油条。 可当她看到徐景曜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强健,精神头也越来越好,甚至连每顿饭都能多吃半碗时。 她的态度,也悄然发生了转变。 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的默许,再到如今的……大力支持。 这日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谢夫人看着徐景曜那明显红润起来的脸颊,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夹起一只最大的鸡腿,放到了徐景曜的碗里,柔声说道:“曜儿,多吃点,练武辛苦,要好好补补。” 然后,她又夹起另一只鸡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亲手放进了二儿子徐增寿的碗里。 徐增寿看着碗里那只油光锃亮的鸡腿,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谢夫人看着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赞许。 “增寿,你做得很好。”她轻声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曜儿能有今日这般变化,你是头功。” 徐增寿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感觉,自己长这么大,舞刀弄枪,惹是生非,还从未像今天这样,得到过母亲如此郑重的夸奖。 这……这比打赢了一场仗,还要让他激动! 他埋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只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只鸡腿。 一旁的徐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妻子脸上那如冬日暖阳般的笑容,又看了看两个儿子之间那份日益深厚的兄弟情谊,只觉得心中无比熨帖。 他感觉,自己那因为“卖儿子”而跌入谷底的家庭地位,似乎……有回暖的迹象了。 那颗沉寂已久、属于大将军的胆气,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徐达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 “咳……夫人。” “嗯?”谢夫人心情正好,应了一声。 “我……我有个想法。”徐达小心翼翼地措着辞,“你看,曜儿如今这身子骨,也算是彻底养好了,每日骑马,筋骨也活动开了。” “这……这是好事啊。” 见夫人没有反对,徐达的胆子,更大了几分。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陛下定下了规矩,每年开春,都要带着皇子,去城外的孝陵卫大营,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春蒐操练。” “那可都是真刀真枪的练,行军、安营、骑射、布阵……什么都学。太子和几位殿下,每年都要去的。” “我想着……” 徐达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很和蔼的笑容。 “……既然曜儿如今也今非昔比了,明年的春蒐,不如……也让他跟着去见识见识?” 话音刚落。 饭桌上,原本温馨和睦的气氛,瞬间凝固。 徐增寿嘴里的鸡腿,掉在了桌上。 徐允恭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徐妙云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诧异地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徐达那张还带着几分得意的脸上。 徐景曜更是心头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亲爹啊!我的亲爹! 您这家庭地位刚回暖了不到一刻钟,就又开始飘了? 我这才刚学会骑马慢跑,您就要让我跟着一群未来的将军亲王,去参加军事化冬令营了?! 这是见识见识吗? 这分明是送我去提前体验一下军旅生涯的残酷啊! 只见谢夫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她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碗筷,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她没有说话,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徐达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额头上,也开始渗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好像……又玩脱了。 第31章 宋濂的生平第一知己 “徐天德。” 谢夫人开口了,让徐达浑身一颤。 完了。 连名带姓地叫了,这是夫人动真怒的前兆。 “你是觉得,”谢夫人缓缓说道,“曜儿刚能在马上坐稳,就该跟着殿下们去冲锋陷阵了?” “不……不是冲锋陷阵,就是……就是操练……”徐达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全无。 “操练?”谢夫人冷笑一声,“孝陵卫大营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天不亮就要起来跑操,吃的都是军中伙食,睡的都是大通铺。殿下们身边自有内官照料,你让曜儿一个半大孩子,跟着去吃那个苦头?” 她站起身,走到徐景曜身边,将儿子护在身后,如同护崽的母虎。 “他的身子,才刚好转了几个月!你这个当爹的,转头就忘了他当初在病床上,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了?” “我告诉你,徐达。”谢夫人越说越怒,“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曜儿是读书人,他的战场,在朝堂,在书房,不是在泥地里打滚!你要是再敢动这种念头,我……我就带着孩子们回娘家!” 这句“回娘家”,是谢夫人压箱底的绝招,轻易不动用。 一动用,就代表此事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徐达那刚刚才膨胀起来的大将军气概,瞬间就被戳破了。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谢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给身边的徐景曜夹了一块鱼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饭。”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为这场风波,画上了一个句号。 亲娘啊! 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这场由徐达盲目自信引发的家庭风波,最终以谢夫人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 几日后,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正和太子朱标,就着一盘棋,商议着来年开春后,黄河大堤的修缮事宜。 “……工部那边递了折子,说预算还是不够。这帮文官,就没一个让咱省心的。”朱元璋将一枚炮,重重地砸在棋盘上,嘴里抱怨着。 “父皇息怒,”朱标不紧不慢地跳了一步马,微笑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单安仁也是老成持重之人,想来必有他的考量。” 朱元璋“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标儿,大本堂那群小子,最近没给你惹麻烦吧?” 朱标闻言,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弟弟们都还好,有宋大学士管教着,平日里功课都还算勤勉。不过要说最近学堂里风头最盛的,还要数徐家的四公子景曜了。” “哦?”朱元璋顿时来了兴趣,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小子又做什么妖了?是把老三给气着了,还是又把你那个憨货二弟给忽悠瘸了?” “那倒没有。”朱标忍着笑,将前几日发生的一件趣事,娓娓道来。 那是一个午后,天气阴冷,学子们一个个裹着厚厚的冬衣,听着宋濂夫子讲解《礼记》,都有些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 宋濂见状,也不恼,他放下书卷,叹了口气,开始给这群不知疾苦的王孙公子们,讲起了自己年少时求学的艰辛。 他讲自己家贫,只能去大户人家借书抄录,讲自己为了拜访名师,曾在深冬冒着风雪,徒步百里,脚上的皮肤都冻裂了,也未曾停下。 讲自己寄宿在别人的屋檐下,每日吃的都是粗茶淡饭,却甘之如饴…… 老先生讲得动情,将自己一生为学的艰难与执着,都融入了这番质朴的叙述中。 堂下的皇子们,听得是面面相觑,虽然感动,但终究是隔了一层,无法真正体会那种滋味。 可就在这时,徐景曜却站了起来。 他向宋濂行了一礼,开口道:“老师一生为学之精神,学生闻之,感佩至深。可否请老师赐下纸笔,容学生将老师方才所述,录于纸上,以为座右铭,时时自省?” 宋濂欣然应允。 然后,在大本堂所有人的注视下,徐景曜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他并非是简单地记录,而是在宋濂那零散的口述基础上,以他那超越时代的文学素养,进行了一次完美的艺术加工。 他将那些质朴的语言,提炼、润色、升华,最终,化为了一篇文采斐然、情感真挚的绝世美文。 当徐景曜放下笔,将那篇墨迹未干的文章,恭恭敬敬地呈给宋濂时。 老先生只看了一眼,身体就猛地一震。 “……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盖余之勤且艰若此……” 朱标将文章中的几句,轻声念给朱元璋听。 朱元璋自己也是苦出身,最能体会这番不易。 “宋夫子当场就愣住了。”朱标的脸上,满是敬佩之色,“他说,他只是讲了些陈年旧事,没想到,景曜竟能将其间的神髓,领悟得如此透彻,写得……比他亲身经历的,还要动人。” “后来呢?”朱元璋追问道。 “后来,”朱标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后来,宋夫子捧着那篇文章,看着看着,就老泪纵横。他拉着景曜的手,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你……你是我宋濂,生平第一知己啊!哭得是涕泗横流,一把鼻涕一把泪,险些当场就要跟景曜拜了把子。我们劝了半个时辰,才把老先生给劝住。” “……” 朱元璋听完,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个徐景曜!好个少年知己!”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朱标:“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小狐狸!他这是把宋濂这老夫子,拍得舒舒服服,还让老夫子反过来,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啊!” 笑声停歇,朱元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喃喃自语: “这小子,不简单啊。能揣摩人心,能洞察时局,如今,连这笔杆子,都玩得如此出神入化。” “标儿,”他看向自己的儿子,“这徐景曜,是把好刀。你要时常看着他,磨砺他。” “将来,这把刀,是要握在你手里的。” 第32章 金陵城下,不期而遇 大本堂的休沐日,对这群被功课和礼法束缚的勋贵子弟来说,不亚于过年。 钟声一响,学堂里顿时像炸了锅,平日里端着的架子全都扔了,一个个都像是脱了缰的野马。 “景曜!” 徐景曜刚把书本收拾好,两个身影就一左一右地将他夹住了。 左边是兴高采烈的秦王朱樉:“走走走!今天天气好,去城外跑马!我新得了一把好弓,咱们去比试比试!” 右边是满脸期待的邓小胖:“别去跑马啊,饿得快!景曜兄,我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涮羊肉的馆子,是北边来的厨子,味道正宗得很!咱们去尝尝鲜!” 面对两位“损友”热情洋溢的邀约,徐景曜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殿下,邓兄,实在抱歉,今日……我已经有约了。” “有约了?”朱樉和邓镇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诧异。 在他们看来,徐景曜的生活简单得像一碗白开水,除了上学就是练马,怎么会突然冒出个“约会”来? 朱樉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挤眉弄眼地问道:“好小子,可以啊!跟谁有约?哪家的姑娘?快跟哥说说!” “不是姑娘。”徐景曜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是我答应了小妹,今天休沐,要带她上街逛逛。” “你妹妹?”朱樉愣了一下,随即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我当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带个奶娃娃上街嘛,有什么意思。改天再去,今天先跟哥去打猎!” “不行,”徐景曜的态度很坚决,“我已经答应她了,不能食言。” 他看着朱樉和邓镇,认真地说道:“殿下,邓兄,心意我领了。但做人,要言而有信,对家人,更应如此。” 朱樉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强求。 一个时辰后,徐景曜牵着妹妹徐妙云的小手,走在金陵城繁华的街道上。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寒意。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人间烟火。 徐妙云今日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可爱的发髻,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之色。 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吵着要这要那,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四哥,认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想吃那个吗?”徐景曜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徐妙云摇了摇头。 “那……看看这个?”徐景曜又拿起一个捏成小老虎模样的面人,在她眼前晃了晃。 徐妙云还是摇了摇头,她看着自己的四哥,突然开口问道:“四哥,你每日去马场苦练,一定很辛苦吧?” 徐景曜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笑着说道:“还行,习惯了就好了。” “是因为那位观音奴姐姐吗?” 九岁小姑娘的这个问题,直接又尖锐,让徐景曜的笑容,瞬间就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妹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知道任何敷衍的回答,都瞒不过她。 他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苦笑道:“算是吧。总不能……让人家太看扁了。” “嗯。”徐妙云点了点头,用一种小大人的口吻说道,“我听母亲说,那位姐姐,是个很骄傲的人。骄傲的人,你光是对她好,是没用的。你得让她,打心底里敬佩你,服气你。” 徐景曜闻言,心中一动。 他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妹妹,简直不敢相信,这番话,竟然是从一个九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他忍不住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徐妙云被他揉乱了发型,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小女孩的娇憨,鼓着腮帮子说道:“我只是觉得,四哥你,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样子?”徐景曜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该是……”徐妙云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像父亲夸宋大学士那样,是开国文臣之首的样子。” “小孩子家家,胡思乱想什么。”徐景曜有些狼狈地揉了揉她的头,强行转移了话题,“快看,那边的风车好看,哥给你买一个去!”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处专卖各色丝绸布匹的街市。 这里的店铺,大多装潢考究,除了江南本地的上好丝绸,还能看到一些从西域传来的毛毡、地毯等货物。 徐景曜正准备拉着妹妹去别处逛逛,眼角的余光,却忽然被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就在不远处的一家铺子门口,一个身穿素色长裙,身形高挑的少女,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身边,只跟着一个看起来同样是胡人模样的侍女。 她没有看那些五彩斑斓的丝绸,而是怔怔地看着铺子门口挂着的一张色彩鲜艳的蒙古挂毯,眼神里,带着几分乡愁。 冬日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她的侧脸上,让她那原本清冷的轮廓,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与周围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是观音奴,又是谁? 徐景曜的心,瞬间漏跳了半拍。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她。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观音奴缓缓地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徐景曜的身上。 当她看到徐景曜身边,那个牵着他衣角,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时,观音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丝错愕。 四目相对。 一个,是带着妹妹逛街的邻家兄长。 一个,是身在异乡的孤独少女。 就在这短暂的对视中,徐妙云轻轻拉了拉徐景曜的袖子。 徐景曜回过神来,对着观音奴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行了一礼。 观音奴也点了点头。 徐景曜站在原地,心里却有些莫名的怅然。 第33章 儿女情长不足道也 金陵街头,人潮涌动,喧闹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徐景曜和观音奴,隔着三步之遥,静静对视着。 这突如其来的偶遇,让两个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最终,是徐妙云那清脆的童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她从徐景曜的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大姐姐,奶声奶气地问道: “四哥,这位姐姐是谁呀?她长得真好看。” 小孩子天真无邪的赞美,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 观音奴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 她看向徐妙云,眼神里,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似乎也融化了一角。 徐景曜心中松了口气,连忙借着这个台阶往下走。 他对着观音奴,躬身一礼,介绍道:“妙云,不可无礼。这位是……观音奴姑娘。”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未婚妻?太唐突。 直呼其名?又显得不敬。 只能用姑娘二字,含糊带过。 观音奴的目光,从徐妙云的身上,移回到了徐景曜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情绪很复杂。 不再是单纯的轻视,似乎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她看到了他作为兄长,对妹妹的那份自然流露的宠溺。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意外。 但也仅仅是意外而已。 她依旧是那个骄傲的蒙古贵女。 她对着徐景曜,只是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然后,便拉着身边的侍女,一言不发地转身,汇入人流,很快便消失不见。 她的离开,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四哥,”徐妙云拉了拉徐景曜的衣角,小声说道,“这位姐姐,好像不太喜欢你。” 徐景曜闻言,失笑着摇了摇头。 何止是不太喜欢,简直是写在脸上的莫挨老子四个大字。 他牵着妹妹,继续往前走。 攻略这座冰山,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 徐景曜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其实,一点也不急。 或者说,他知道,现在急,根本没有用。 他脑子里有一本比所有人都更清晰的历史时间表。 今年,是洪武四年。 明年,就是洪武五年。 对于大明朝来说,洪武五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 因为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对于北元残余势力的容忍,已经达到了极限。 一场规模空前、决定国运的北伐,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徐景曜甚至清楚地记得,这场北伐的每一个细节。 朱元璋将尽起大明精锐,十五万大军,兵分三路,对漠北的北元朝廷,进行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东路军,由曹国公李文忠率领,出居庸关,直取漠北。 西路军,由宋国公冯胜率领,出金兰,收复甘肃。 而最关键的,也是最凶险的中路军,将由他的父亲,魏国公徐达,亲自统率。 这支中路军,是大明此次北伐的绝对主力。 他们的目标,也只有一个——找到并彻底歼灭北元名将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的主力部队。 地点,就在漠北的岭北一带。 想到这里,徐景曜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一想到这里,徐景曜的心,就忍不住沉了下去。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声势浩大的北伐,最终会以一个怎样惨淡的结局收场。 尤其是他父亲所率领的中路军,将在土剌河畔,遭遇王保保的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那是徐达一生戎马,输得最惨、最彻底的一次。 在这样一场决定两国命运,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大战即将爆发的前夕。 他,徐达的儿子。 她,王保保的妹妹。 两个人,该如何相处? 他现在跑去跟观音奴套近乎,说什么? 说“你好,虽然我爹很快就要带兵去打你哥了,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让我们一起愉快地玩耍吧”? 难道等到明年开春,他父亲率领大军出征时,他再跑去跟她说:“我爹要去打你哥了,你多保重”? 又或者,等到战报传来,他再去找她,说:“我爹被你哥打得大败,损兵折将,我心里很难过,你能不能安慰安慰我”? 他要是真敢这么说,观音奴不当场拔刀把他砍了,都算是她脾气好。 一边,是自己的父亲,大明朝的战神。 另一边,是自己未来的大舅哥,北元最后的顶梁柱。 这两个当世最顶尖的名将,马上就要在战场上,进行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终极对决。 而自己,这个连接着两家关系的纽带,此刻却在金陵城里,思考着该怎么跟人家妹妹缓和关系?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现在任何试图攻略冰山的行为,都是愚蠢且毫无意义的。 他和观音奴之间真正的关系,并不取决于他们在金陵城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而是取决于明年开春之后,在千里之外的漠北战场上,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最终的结果。 若是他爹赢了,大胜而归。 那他徐景曜,在观音奴面前,就是胜利者,是征服者。 到时候,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可若是…… 徐景曜不敢再想下去。 虽然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历史不会在这个时空,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等。” 徐景曜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那场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战争,落下帷幕。 在此之前,他需要做的,不是去讨好一个女孩,而是拼尽全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壮,更有用。 因为他知道,当北境的风雪,真正席卷而来的时候,他这点微不足道的个人情感,与家国命运相比,渺小得就如同一粒尘埃。 “四哥,你在想什么?”徐妙云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没什么。”徐景曜回过神来,对着妹妹笑了笑。 “家事,国事,天下事……”他喃喃自语,“在这洪武朝,从来都是一回事。” 第34章 第一个新年 不知不觉间,年关将至。 金陵城的冬天,很少有北国那种砭人肌骨的酷寒,但湿冷的空气,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整个金陵城,都像是从冬日的沉睡中苏醒了过来,变得热闹非凡。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群。 卖糖瓜、卖窗花、卖红纸春联的小贩,随处可见。 孩子们穿着新衣,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为这座古老的都城,增添了无尽的生机。 而魏国公府内,更是早已忙得热火朝天。 下人们进进出出,洒扫庭除,挂灯结彩,红色的灯笼煞是好看。 厨房里,更是日夜飘着诱人的香气,熏肉、腊肠、年糕、果脯,各式各样的年节吃食,堆得像小山一样。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派热闹祥和的景象,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暖意。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将要经历的第一个新年。 没有手机,没有春晚,却有着一种最质朴、最纯粹的年味儿。 对于这群孩子们来说,过年,更是一件天大的乐事。 大哥徐允恭,虽然还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但也被母亲谢氏委以重任,负责核对府里要送出去的年礼清单。 这清单长得吓人,从皇亲国戚到朝中同僚,几乎涵盖了半个大明朝的顶级权贵圈。 二哥徐增寿,最是如鱼得水。 他天生就爱热闹,对写字算账这种事一窍不通,但却主动揽下了采买烟花爆竹和指挥下人挂灯笼的活。 他每日在府里上蹿下跳,嗓门洪亮,比那零星的鞭炮声还要响亮几分。 小妹徐妙云,则安安静静地陪在母亲身边。谢夫人正在亲手为全家人缝制过年的新衣,她就在一旁,用一手娟秀的小楷,帮着母亲记下尺寸和花色。 那份细心和沉稳,让好几个府里的老嬷嬷都自愧不如。 至于还在襁褓中的徐妙锦,则是这个家里最清闲的“吉祥物”。 她被奶妈换上了一身喜庆的红色小棉袄,整日咿咿呀呀的,谁见了都想上去捏捏她那胖乎乎的小脸蛋。 而徐景曜,作为家里唯一的“文化人”,自然是被分配了写春联的重任。 书房里,下人早已将上好的朱砂红纸裁好铺开。 徐景曜挽起袖子,手持狼毫笔,饱蘸墨汁,正在为国公府的正门,书写新一年的春联。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吐槽。 想他上辈子,过年写个“福”字,都得用网上买来的印章。 没想到穿越之后,竟然还要亲手负责一个国公府的精神文明建设。 “四弟,写得怎么样了?” 徐增寿顶着一头一脸的灰,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凑到书桌前,看着纸上的字,啧啧称奇。 “可以啊小子,这字写得,跟龙在天上飞似的。比我那狗刨的好看多了。”他嘴上夸着,手却不老实,想伸手去摸那还没干的墨迹。 “别动!”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徐妙云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进来,嗔怪地瞪了二哥一眼:“二哥你刚挂完灯笼,手都没洗,别把四哥的字给弄脏了。” 徐增寿脖子一缩,嘿嘿一笑,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看着眼前这兄妹打趣的一幕,徐景曜的心里,涌起了股暖意。 这或许,就是“家”的感觉吧。 在孩子们忙着为家里增添年味儿的时候,徐达和谢夫人,则在为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做着准备。 按照大明朝的规矩,除夕之夜,皇帝会在奉天殿大宴群臣。 作为开国六国公之首,徐达自然是必须出席的。而谢氏身为一品诰命夫人,同样需要进宫,陪伴马皇后,参加后宫的宴席。 这不仅仅是一场家宴,更是一场重要的政治活动。 这天下午,谢夫人就把几个孩子都叫到了正堂,开始进行一年一度的“除夕工作安排”。 “都听好了,”谢夫人看着眼前的几个孩子,柔声说道,“按照宫里的规矩,除夕夜,陛下将在奉天殿大宴群臣。你们的父亲是开国元勋,我是诰命在身,都必须进宫伴驾,参加这元旦大朝贺。” “宫宴规矩大,礼节繁复,你们年纪还小,就不必跟着去了。” “所以,今年的除夕守岁,就要靠你们兄妹几个,自己操办了。” 听到这个消息,几个孩子的反应,各不相同。 大哥徐允恭作为长子,立刻躬身应道:“母亲放心,家里有我。孩儿定会带着弟弟妹妹们,祭拜祖先,安安生生地守岁。” 他永远是那个最稳重,最让人放心的。 “太好了!”二哥徐增寿则是两眼放光,兴奋地搓着手,“爹娘不在家,那咱们不是可以放开了玩了?大哥,咱们多买点爆竹回来放!放到天亮!” 小妹徐妙云则走到谢夫人身边,懂事地说道:“母亲和父亲在宫里,也要照顾好自己。宫宴虽好,但父亲肠胃不好,莫要贪杯。” 谢夫人欣慰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最后落在了徐景曜身上。 “母亲,父亲,”徐景曜上前一步,笑着说道,“你们就放心地进宫去吧。家里的事,有大哥统筹,有二哥……呃……活跃气氛,还有妙云查漏补缺,定然出不了岔子。” “正好,我也有几个想法,想让咱们家今年的这个年,过得比往年,更有意思一些。” 徐景曜看着母亲那温柔的脸,心里却明白,这场皇宫夜宴,对父母来说,并不轻松。 那将是整个大明朝权力核心的一次大集会,席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暗藏玄机。 尤其是明年,朝廷将有北伐这样的大动作。 这场年夜饭,恐怕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夜深人静。 徐景曜站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廊檐下挂着的那盏大红灯笼,怔怔出神。 灯笼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也映着他心里那份难得的安宁。 他知道,这份安宁,是短暂的。 等这个新年过去,开春之后,他的父亲,就要率领大军,开赴北方草原,去进行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 到那时,府里如今的欢声笑语,都将被悬心的等待和无尽的担忧所取代。 他又想起了那个叫观音奴的女孩。 不知道,她一个人,被软禁在京城的宅院里,会如何度过这个万家团圆的节日? 是会对着北方的方向,思念自己的兄长? 还是会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烟火暗自神伤? 徐景曜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开始理解,那双眸子背后所隐藏的孤独了。 第35章 两处过年天 除夕傍晚,天色渐暗。 魏国公府门前,一辆华丽马车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融入了暮色之中。 车内,徐达和谢夫人正襟危坐,前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赴一场君臣同乐的盛宴。 当马车的影子消失在街角,府里那份庄重的气氛,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豁!爹娘走啦!” 第一个欢呼起来的,毫无疑问是二哥徐增寿。 他在正堂里上蹿下跳,激动地宣布:“今晚,这里!我说了算!” “是大哥说了算。”旁边,九岁的徐妙云一边慢条斯理地给小妹徐妙锦整理着襁褓,一边毫不留情地纠正他。 徐允恭笑了笑,拍了拍徐增寿的肩膀:“好了,别闹了。去看看厨房的年夜饭准备得怎么样了,再把咱们买的烟花爆竹,都搬到院子里去。” “得令!” 有了正事干的徐增寿,立刻领着几个小厮,风风火火地去了。 偌大的魏国公府,在这一刻,褪去了国公府邸的威严,变成了一个只属于孩子们的,温暖而热闹的家。 与此同时,皇宫,奉天殿。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百名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于丹陛两侧。 金炉里焚着御赐的龙涎香,乐师们演奏着庄严的宫廷雅乐。 这里的一切,都奢华到了极致。 徐达和谢夫人坐在武将勋贵的前列,与周围的同僚们,礼貌地寒暄着。 在这里,没有丈夫和妻子,只有魏国公和一品诰命夫人。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朱元璋与马皇后携手,出现在了御座之上。 “众卿平身,赐座!” 宫宴开始。 一道道精美绝伦的菜肴,如流水般被宫女们端上。 每一道菜,都由几十名御厨,耗费数个时辰精心烹制而成。 可是在这等级森严的殿堂里,没有人敢真的大快朵颐。 众人只是象征性地动着筷子,吃得小心翼翼,食不知味。 酒过三巡,朱元璋站起身,举起了手中的金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武将们,最后,落在了徐达、李文忠、冯胜等几位大将的身上。 “诸位爱卿!” 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过去的一年,辛苦诸位了。我大明能有今日之安稳,全赖诸位在前线,为咱抛头颅,洒热血!” “朕,敬你们一杯!” 徐达等人连忙起身,躬身饮酒。 “不过,北边的草原上,还有些不听话的狼崽子,在觊觎着我大明的江山!” “等这个年过去,开春之后,咱还要倚仗诸位,披甲上马,为我大明,彻底扫平北境!” 话音刚落,殿内的气氛瞬间就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这是在借着除夕宴,为来年的北伐,提前吹响号角。 徐达手握酒杯,心中那份过年的安逸,瞬间便被使命感所取代。 他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沉声应道:“臣等,万死不辞!” ··························· “万死不辞!二哥,你再输,今晚就罚你把这盘肘子给吃了!” 魏国公府的饭厅里,正是一片欢声笑语。 丰盛的年夜饭,早已摆满了整张桌子。 没有了父母在旁,几个孩子都放下了平日里的拘束。 徐景曜亲手设计的击鼓传花游戏,此刻正进行到高潮。 负责蒙眼敲鼓的小厮,卖力地敲着鼓点。 一朵艳丽的宫花,在几个兄妹的手中,飞快地传递着。 “停!” 鼓声戛然而止。 那朵象征着厄运的宫花,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二哥徐增寿的手里。 “哈哈哈哈!又是二哥!”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罚什么!罚什么!”大家七嘴八舌地起着哄。 “有了!”徐景曜笑着提议,“就罚二哥,给我们学一段猴子偷桃!” “好!”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体通过。 徐增寿苦着一张脸,但在弟弟妹妹们的起哄下,也只能红着脸,抓耳挠腮地学起了猴子,那笨拙滑稽的模样,把所有人都逗得前仰后合。 笑闹过后,作为大哥的徐允恭,拿出了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红纸包。 “来,这是大哥给你们的压岁钱。” 他将红包,依次递给徐景曜、徐妙云,就连尚在襁褓中的小妹,奶妈也抱着她,从大哥手里接过了一个小小的红包。 徐景曜想,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吧。 子时将至,新旧交替。 徐增寿带着几个胆大的家丁,将早已准备好的烟花爆竹,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摆成了一个大大的方阵。 “准备好了吗?我要点火啦!” 他兴奋地大喊一声,点燃了引线。 “咻——砰!砰!砰!” 顷刻间,万千道绚烂的火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呼啸着冲上夜空。 一朵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绽放,将整个魏国公府,照得亮如白昼。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驱散了旧岁的晦气,也带来了新年的希望。 兄妹几人,都站在廊檐下,仰着头,看着那满天的璀璨,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烛火通明。 游戏的喧闹渐渐平息,四兄妹围坐在炭火盆旁,喝着热茶,静静地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徐景曜看着身边的大哥、二哥、小妹,看着他们脸上那被烛火映得通红的、幸福的笑脸。 他感觉,自己那颗漂泊已久的灵魂,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了归宿。 “当——” 远处,鸡鸣寺的辞旧迎新钟声,悠扬地传来,一声,又一声,回荡在金陵城的夜空之上。 新的一年,来了。 徐景曜在心里,默默地许下了一个愿望。 希望,身边这些可爱的人,都能平平安安。 希望,他自己,能在这风雨飘摇的洪武朝,继续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第36章 拜年组合 大年初一,卯时。 天还未完全亮,整个金陵城,就已经在绵延不绝的爆竹声中彻底苏醒。 魏国公府内,昨夜守岁的喧闹还未完全散去,新的忙碌便已拉开帷幕。 徐达和谢夫人,几乎一夜未眠。 昨夜在宫中参加完了君臣同乐的守岁宴,今日一早,又要换上更加庄重的朝服,入宫参加元旦的“朝贺大典”。 这是新年里,最重要、也最熬人的一场典礼。 文武百官,要按照品级,依次向皇帝朝拜,光是这套流程,就得折腾整整一个上午。 “唉,穿这玩意儿,真是活受罪。”徐达一边任由下人帮他整理着那繁复的衣冠,一边小声地抱怨着,“还不如让咱去北边,跟王保保真刀真枪地干一架来得痛快。” “大过年的,胡说什么!”谢夫人瞪了他一眼,将他那没系紧的玉带,又往里勒了勒,“赶紧准备好,莫要在陛下面前失了礼数。” 临出门前,徐达将长子徐允恭叫到身前,交代道:“允恭,我与你母亲今日都要在宫中,怕是晚间才能回府。按规矩,韩国公、卫国公那几家,我们是该去拜年的。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替我们,备上厚礼,亲自走一趟,万不可失了礼数。”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徐允恭躬身应下,将这份社交任务稳稳地扛在了肩上。 这是一项极为考验人情世故的差事,送什么礼,说什么话,停留多久,都大有讲究。 但徐允恭做起来,却是游刃有余,小小年纪,已颇有乃父之风。 至于二哥徐增寿,则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 他天一亮就扒了两碗饺子,然后趁着大哥不注意,翻墙溜出了府,也不知道是找哪家的兄弟喝酒摔跤去了,总之,是指望不上他了。 整个国公府,父母和大哥都有重要的“公务”在身,二哥又不见了踪影,瞬间就变得安静了下来。 徐景曜乐得清静。 他给府里的下人们,都派发了新年红包,便准备回到自己的小院里,泡上一壶热茶,看看书,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清闲。 然而,他这“闲人”的美梦,很快就被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给打破了。 “景曜兄!景曜兄!新年大吉啊!” 卫国公世子邓镇,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跑得像个滚动的绣球,满面红光地冲了进来。 “邓兄,”徐景曜笑着拱了拱手,“新年好。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事?” “有事!天大的好事!”邓镇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景曜兄,咱们身为学生,大年初一,最该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徐景曜想了想:“给长辈们磕头?” “不对!”邓镇一拍大腿,“是去给恩师拜年啊!你想想,宋大学士桃李满天下,平日里对我们更是谆谆教诲。咱们俩,作为他最得意的门生,理应第一个上门,向他老人家,献上新年的祝福啊!” 他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慷慨激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 徐景曜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道:“说实话。” 邓镇嘿嘿一笑,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好吧……我听说,宋大学士家旁边那条街上,有全金陵城最好吃的烤糖饼和油炸元宵!咱们……咱们以拜年为名,顺路去尝尝?” 徐景曜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他就知道,这位小胖兄的脑子里,永远离不开一个“吃”字。 不过,邓镇的这个提议,倒也正中他的下怀。 在府里待着也是无聊,出去走走,感受一下金陵城的新年气氛,也是一桩美事。 “好,就依你。”徐景曜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一拍即合,徐景曜换上了一件天青色的新棉袍,披上斗篷,便准备跟邓镇出门。 然而,当他走到通往二门的抄手游廊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只见不远处的梅花树下,他的小妹徐妙云,正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也换上了新衣,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小小的身影,在热闹的年节气氛中,显得有几分孤单。 大哥要去各家国公府应酬,二哥跑得没了影,现在,连她最亲近的四哥,也要跟朋友出去玩了。 她没有吵,也没有闹,但当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徐景曜时,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却流露出了一丝哀怨。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着:“你们……都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徐景曜的心,瞬间就被这眼神给刺中了。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颗来自现代社会的老灵魂,实在是见不得这种场面。 他走到妹妹面前,蹲下身,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四哥,你要出门了吗?”她轻声问道。 徐景曜看着她那故作平静的小脸,伸出手,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 “小管家婆,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呢?”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笑着说道:“外面下雪了,一个人待在家里多没意思。” “走吧。” “换件厚点的衣服,戴上兜帽。” “四哥带你,一起出门。”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份哀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想!” 于是,当邓镇在府门口,看到徐景曜不仅自己出来了,还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景曜兄,这……” “我妹妹,妙云。”徐景曜言简意赅地介绍道,“她也想去给宋大学士拜年。” 邓镇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挠了挠头,随即热情地笑了起来:“原来是妙云妹妹!正好正好!我跟你说,宋大学士家旁边那条街上,不仅有烤糖饼,还有桂花味的麦芽糖,女孩子最喜欢吃了!待会儿我请客!” 奇怪的拜年组合,就这么坐着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吱吱呀呀地向着宋濂大学士的府邸出发了。 第37章 走,咱们组团拜年去 宋濂的府邸,坐落在城南一处安静的巷子里。 没有国公府那般的气派威严,却自有一股翰墨书香的清贵之气。 门前一株老梅,在冬日里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马车停稳,邓镇第一个跳了下去,兴冲冲地上前叩门。 很快,府门便打开了,出来迎接的,却不是宋濂本人。 “邓公子,徐公子,还有这位小姐,新年大吉。”开门的是一位年约二十的青年,他穿着一身儒雅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原来是宋二公子。”邓镇显然认识他,连忙拱手还礼,“我们是来给宋大学士拜年的。” 青年笑着摇了摇头:“家父和家兄,今日一早便入宫参加朝贺大典了,此刻尚未归家。几位快请进,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徐景曜跟在后面,当听到“宋二公子”这几个字时,他的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宋濂的长子名叫宋瓒,在国子监任博士,今日随父入宫,理所应当。 那这留在家中的次子,必然就是……宋璲。 徐景曜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青年身上。 他的脑海里,关于“宋璲”这个名字的记载,瞬间浮现了出来。 宋濂次子,宋璲,官至中书舍人,为人谦和,才华横溢。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数年之后,却因为被牵连进那场席卷整个大明朝堂的“胡惟庸案”,最终落得个被朱元璋赐死的悲惨下场。 此刻,这位历史上的悲剧人物,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微笑着将他们迎进门。 徐景曜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几分青涩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穿越者的悲哀。 你明明知道眼前这个人未来的命运,却无力改变,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提醒,都不能说出口。 “徐四公子?”宋璲见徐景曜一直怔怔地看着自己,眼神里还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由得有些疑惑。 “啊……哦,失礼了。”徐景曜回过神来,连忙拱手,“久闻宋二公子才名,今日得见,一时失神,还望见谅。” 徐景曜强打起精神,与宋璲寒暄着,并代表三人,献上了带来的新年贺礼。 徐妙云表现得更是得体,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当宋璲问起她读了什么书时,她也能对答如流。 宋璲都啧啧称奇,连连夸赞徐家出了个“女诸生”。 拜完了年,又闲谈了半个时辰,三人便起身告辞。 宋璲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还笑着约定,等开春之后,一同去郊外踏青。 徐景曜看着他在寒风中,微笑着挥手作别的身影,心中那份莫名的感伤,又浓了几分。 ····························· 金陵城的新年气氛,也愈发浓厚。 邓镇成功地在宋府旁边那条街上,买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烤糖饼和油炸元宵,此刻正吃得满嘴是油,心满意足。 “拜完了恩师,也该去拜访一下各位叔伯了!”邓镇一边吃着糖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反正咱们的爹都在宫里忙着,咱们这些做小的,就该替他们多跑跑腿,联络联络感情嘛!” 徐景曜一听,就知道这小胖子是玩上瘾了,还想拉着他继续在外面“鬼混”。 他刚想找个借口拒绝,邓镇已经不由分说,让车夫调转马头,直奔不远处的曹国公府。 曹国公李文忠,乃是朱元璋的亲外甥,根正苗红的皇亲国戚,更是战功赫赫的宿将。 然而,当他们在门口递上拜帖时,曹国公府的管家,却露出了一个极为困惑的表情。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徐景曜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邓镇和徐妙云,迟疑地问道:“这位……是魏国公府的四公子?” “正是。” “这就奇怪了……”管家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半个时辰前,贵府的大公子,才刚刚带着厚礼离开。怎么……又来了一位公子拜年?” 管家虽然疑惑,但也不敢怠慢,连忙将他们迎了进去。 李文忠同样不在府中,接待他们的,是李文忠的长子,年方十五的李景隆。 李景隆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在家闲得快要发霉。 一看到邓镇和徐景曜领着个小妹妹上门拜年,眼睛都亮了。 听完邓镇那“代父拜年,巡游金陵”的宏伟计划,李景龙当即一拍大腿,高声响应。 “正好我也闲着没事!算我一个!一起一起!” 于是,当徐景曜一行人从曹国公府出来时,队伍里,便多了一个上蹿下跳,比徐增寿还要闹腾的李景隆。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宋国公冯胜家。 这下,冯府的管家,彻底懵了。 他看着眼前这支奇怪的队伍,魏国公府的四公子和小姐,卫国公府的世子,现在,又多了一个曹国公府的公子。 “各位公子……这是……” “拜年!”邓镇理直气壮地说道。 冯府的管家,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可魏国公府的大公子,曹国公府的大管家,还有我们家国公爷……他们……” 言下之意,你们这些正牌的继承人,不都在互相走动吗? 你们这群编外人员,搞的是哪一出啊? 冯胜的儿子冯诚,也是个闲不住的主。 一听有热闹可凑,想都没想,就兴高采烈地加入了进来。 就这样,一个上午的时间。 徐景曜的这支拜年小分队,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 从李府出来,带上了李景隆。 从冯府出来,又捎上了冯诚。 中山侯府内,汤和同样不在家。 汤鼎正黑着一张脸,被他娘逼着在书房里抄《孝经》。 他那张原本肿得像发面馒头的脸,经过几日的冰敷,虽然消了肿,但依旧留着几块青紫的痕迹。 一看到徐景曜,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复杂。 还没等他说话,邓镇和新加入的李景隆,已经一左一右地将他架了起来。 “别抄了!大过年的,抄什么书啊!走!跟我们拜年去!多热闹!” 汤鼎本想严词拒绝,可看着眼前这越发壮大的队伍,又看了看门外那热闹的街道,那份属于少年人的爱玩之心,最终还是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哼……去就去!谁怕谁啊!” 于是,当这支奇怪的拜年队伍,离开中山侯府时,又多了一个脸上带着淤青,表情极其别扭的新成员。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就彻底超出了徐景曜的控制。 他们去了郑国公常茂家,带上了常茂那个沉默寡言的次弟常升。 ··························· 一个上午过去,最初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已经变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队伍里,囊括了当朝最顶尖的那批武将勋贵的二代们。 邓镇和李景隆,像两个得胜的将军,跑在队伍的最前头,负责开路。 后面跟着一群年龄相仿,同样是闲得发慌的公侯子弟,大家凑在一起,高谈阔论,呼朋引伴,好不热闹。 徐景曜坐在自己的马车里,身边坐着安安静静看热闹的徐妙云。 看着窗外那越发壮观的队伍,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第38章 我好像见证了历史 徐景曜的这支“拜年旅行团”,在并入了好几位国公府的公子之后,声势愈发浩大。 几辆马车,前后跟着数十个随从,浩浩荡荡地行驶在金陵城的主干道上。 车厢里,更是挤满了精力过剩的勋贵子弟,叽叽喳喳,吵闹得如同一个移动的菜市场。 邓镇不负众望地找到了一家好吃的烤糖饼,人手买了一个。 一群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都学着邓镇的样子,站在街边,吃得满嘴油光。 李景隆和冯诚两个武将之后,更是来了兴致,看到街边有耍把式卖艺的,直接就包了场,让那卖艺的汉子把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引得周围百姓阵阵喝彩。 徐景曜牵着妹妹,被这群活宝裹挟在中间,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感觉,自己这哪里是领队,分明是带着一群哈士奇出门的铲屎官。 就在这群哈士奇闹得最欢的时候,队伍,不知不觉已经溜达到了靠近皇城东安门的附近。 这里是皇城禁地,寻常百姓,根本不敢靠近。 街道也比别处更加宽阔和整洁。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护卫着几位身穿蟒袍的少年,正从宫门内缓缓走出。 为首的,正是当朝太子朱标。 他身后,则跟着秦王朱樉、晋王朱棡,以及年岁最小的燕王朱棣。 街上这支闹哄哄的旅行团,看到太子仪仗的那一刻,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无法无天的邓镇和李景隆,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连忙整理衣冠,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喘。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拜见诸位王爷!” 以徐景曜为首,所有人都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免礼。”朱标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他看着眼前这支成分复杂的拜年队伍,又看了看人群中一脸无辜的徐景曜,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们这倒是热闹。” “二弟!”秦王朱樉一看到徐景曜,立刻就高兴地跑了过来,显然是把太子殿下的威严给抛到了脑后。 “你们怎么也出来了?宫里的朝贺大典,结束了?”徐景曜错愕着问道。 “还没呢。”朱标叹了口气,替朱樉解释道,“父皇和大臣们还在议事。只是那典礼又长又闷,我看老三老四他们坐立不安,都快睡着了。便去跟母后请了个旨,带他们出来透透气。” 大明初立,很多规矩,确实还没有后世那么严苛死板。 尤其是对这些年幼的皇子,马皇后一向疼爱,听闻他们坐不住,便允了朱标这个请求。 于是,两支队伍,就这么在东安门的街口,胜利会师了。 秦王朱樉见到了好兄弟徐景曜,晋王朱棡则和邓镇、李景隆这群老玩伴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而徐景曜,则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个安安静静跟在朱标身后的燕王朱棣。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地拽了一下。 是小妹徐妙云。 或许是周围的王孙公子太多,气场太强,九岁的小姑娘,下意识地往自己四哥的身后,躲了躲。 这个小小的动作,却正好被同样不喜热闹的燕王朱棣,看了个正着。 朱棣的目光,越过吵闹的兄长们,落在了那个躲在徐景曜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神却清澈又好奇的小姑娘身上。 徐景曜见状,心中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史书上,却有着非凡的意义。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将妹妹从身后拉了出来,对着朱棣,温和地介绍道: “燕王殿下,这位是我的小妹,徐妙云。” 他又低下头,对妹妹柔声说道:“妙云,这位是燕王殿下,快行礼。” 十一岁的朱棣,和九岁的徐妙云,就这么,第一次,正式地见了面。 朱棣看着眼前的女孩。 他见过的勋贵之女不少,大多不是怯生生的,就是过分早熟,带着几分谄媚。 但眼前的徐妙云,却全然不同。 她不惧怕,也不谄媚。 她只是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着他。 “妙云,见过燕王殿下。” 声音,清脆又沉静。 朱棣看着她,竟然有片刻的失神。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他只在太子大哥的身上见过。 而另一边,徐妙云也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燕王殿下。 不像秦王殿下那般咋咋呼呼,也不像晋王殿下那样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眼前的这个小王爷,安安静静的,眼神却锐利得吓人。 两个同样早慧、同样心思深沉的孩子,在这一刻,都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丝与众不同的东西。 徐景曜站在一旁,心中却是开怀大笑。 好家伙!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这是亲眼见证了未来永乐大帝和他的仁孝皇后,在金陵街头,第一次见面的历史性时刻? 没有话本里的惊心动魄,也没有才子佳人的一见钟情。 只有一场,平淡如水的,相互致意。 这要是放在后世,我就是妥妥的历史活化石啊! 他正胡思乱想着,太子朱标已经走了过来。 他看着眼前这支越滚越大的队伍,笑着摇了摇头:“罢了,既然都出来了,便一起走走吧。人多,也热闹些。” 于是,一支由太子殿下亲自领队,三位亲王、四位国公府公子小姐共同组成的,堪称大明朝开国以来最豪华、最顶配的新春拜年旅行团,正式成型。 浩浩荡荡地向着金陵城最热闹的街市,进发了。 徐景曜被裹挟在队伍中央,看着前方的太子和亲王,又看了看身边的国公世子们。 最后,瞅了一眼身后不远处,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朱棣和徐妙云。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朝着一个越来越离谱,也越来越刺激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39章 迫在眉睫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热闹喧腾的新年,终究是在家家户户的祝福声中,渐渐落下了帷幕。 金陵城撤下了喜庆的灯笼,换上了往日的庄重。 大本堂再次开学,但学堂里的气氛,却不复节前的轻松。 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紧张气息,开始在都城的上空盘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关乎国运的大战,即将来临。 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这些朝廷的核心衙门,如同上满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粮草、军械、兵员,源源不断地向着北方集结。 而身为此次北伐中路军主帅的徐达,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新年过后,徐景曜就再也没见过父亲的人影。 他只听府里的下人说,国公爷不是在宫中与陛下和诸位将军通宵议事,就是在城外的大营里,整顿兵马,操练士卒。 偶尔回府,也只是在书房里,对着舆图一看就是一整夜,天不亮便又匆匆离去。 整个魏国公府,都笼罩在一片大战将至的肃穆氛围之中。 母亲谢氏,开始日夜不停地为父亲缝制贴身的衣物和厚实的军靴。 大哥徐允恭,也时常被父亲叫去书房,一待就是半天,学习如何处理他出征后,府中需要与朝中各部对接的事务。 就连一向跳脱的二哥徐增寿,也收敛了性子,每日都老老实实地待在演武场,拼命地操练武艺,仿佛也想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贡献一份力量。 只有徐景曜,看起来,是全家最清闲的那一个。 但他心里的愁苦与焦虑,却比任何人都要浓重。 夜深人静。 徐景曜的房间里,依旧亮着灯。 他没有看书,只是摊开了一张简易的北方舆图,怔怔地出神。 作为一名明史研究生,他太清楚,明年,也就是洪武五年,这场看似胜券在握的北伐,将会迎来怎样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 三路大军,气势如虹。 李文忠的东路军,会打得很漂亮,一度将王保保的主力,逼至称海,战果颇丰。 冯胜的西路军,虽然没遇到什么硬仗,但也顺利地扫清了甘肃一带的北元残部,拓地千里。 唯独…… 唯独他父亲徐达所率领的,那支被朱元璋寄予厚望的中路主力大军,将会遭遇一场惨败。 徐景曜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史书上的那段记载。 徐达亲率大军,出雁门关,一路势如破竹。或许是前期打得太顺了,这位身经百战的大明战神,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轻敌冒进。 在抵达岭北之后,他被王保保的诱敌之计所迷惑,派出手下先锋蓝玉,率领数万精锐骑兵,孤军深入。 结果,在乱山之间,遭遇了王保保主力骑兵的伏击。 那一战,史称“岭北之败”。 大明数万精锐将士,几乎全军覆没。 那是自大明开国以来,在正面战场上,所遭遇的最为惨重的一次败绩。 虽然此战的失利,并未动摇大明的国本,徐达最终也依靠着卓越的指挥能力,稳住阵脚,将大部队安全带回了关内,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但那数万将士的性命,却是实实在在地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漠北荒原之上。 虽说朱元璋看在徐达功劳过大的份上,并未过问此事。 “但终究是数万条人命啊……” 徐景曜看着舆图,只觉得那一个个地名,都像是浸满了鲜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行!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重蹈历史的覆辙,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数万名大明将士,去白白送死! 他必须提醒徐达! 然而,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见不到徐达。 父亲如今身兼主帅之职,军务繁忙到了极点,府里的下人,根本不敢拿任何事去打扰他。 徐景曜尝试过去父亲的主院求见,结果被管家客客气气地拦在了门外:“四公子,国公爷有令,他处理军务之时,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也尝试过去找母亲谢氏,想让她帮忙传个话。 可他该怎么说? 难道说:“娘,你快去告诉我爹,他这次出征,轻敌冒进,会在一个叫岭北的地方,被人埋伏,输得很惨?” 他要是真这么说了,谢夫人恐怕不会觉得他是料事如神,只会觉得他大病初愈,又开始说胡话了。 找大哥?大哥徐允恭虽然稳重,但对他这个弟弟的“军事才能”,怕是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信任。 找二哥?那就更不靠谱了。 徐景曜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根据历史记载,大军正式出征的日子,就在正月二十二。 如今,已经是正月十六了。 时间,只剩下不到六天! 再不想出办法,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常规的法子,都走不通。 那就只能……用非常之法! 徐景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堆积如山的书卷之上。 他脑中,灵光一闪。 一个大胆而又冒险的计划,渐渐成型。 我不能“说”。 但我可以“写”! 我不能直接告诉他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可以借着“读史”的名义,用古人的例子,来提醒他! 对!就这么办! 徐景曜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迅速地从书架上,抽出几卷史书,开始疯狂地翻阅起来。 他要找到一个,与即将到来的“岭北之败”,最为相似的历史战役。 一个同样是名将,同样是轻敌冒进,同样是被诱敌深入,最终导致惨败的例子! 他要将此战的始末、得失,写成一篇“读史札记”,用最详尽的分析,用最沉痛的笔触,将“骄兵必败”这四个字,刻画得淋漓尽致! 然后,他要将这篇文章,不经意地放到父亲的书桌上!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也是一场豪赌。 赌他那个不爱读书的将军老爹,能有耐心,看完他这篇掉书袋的文章。 更是赌,他爹能从这字里行间,读出他这个做儿子的,那份焦急如焚的示警! “爹啊……”徐景曜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拿起墨锭,在砚台中飞快地研磨着。 “这是孩儿唯一能为您做的事了。” “听不听得进去,看得看不懂,就只能……看天意了。” 第40章 你说谁江郎才尽? 正月二十二,终究还是到了。 天还未亮,魏国公府的门前,已是人声鼎沸,火把通明。 徐达一身戎装,铁甲铮铮,在全家人的目送下,翻身上马。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们,然后一挥马鞭,率领着亲兵卫队,汇入了城外那支即将开赴北境的钢铁洪流之中。 父亲出征之后,府里的气氛,既像是被抽走了一根主心骨,变得空落落的。 又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让孩子们的天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 母亲谢氏,开始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佛堂里,每日诵经,为远在北疆的丈夫祈福。 大哥徐允恭,则彻底扛起了家中长子的重担。 他每日都要处理府中庶务,还要时常前往兵部,与朝中官员对接军需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整个国公府,仿佛瞬间就长大了。 而在这份沉静之中,唯一增添了几分活泼亮色的,便是徐妙云。 自打新年那天,被四哥徐景曜牵着手,在金陵城的街头逛了一圈之后,这位平日里安静得像个小仙女似的九岁姑娘,就彻底黏上了她的四哥。 徐景曜在书房里看书,她就搬个小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自己也捧着一本书看,时不时地,还会把自己觉得有趣的句子指给四哥看。 徐景曜去马场练马,她也必定会跟着去。 她不吵不闹,就抱着个暖手炉,坐在马场边的亭子里远远地看着。 每当徐景曜成功地完成一个动作,她都会第一个,用力地拍着小手,为他喝彩。 就连徐景曜每日去大本堂上学,她都会亲自将他送到二门口,细心地帮他整理好衣领上的褶皱,叮嘱一句“四哥路上小心”,才肯罢休。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徐景曜心中温暖的同时,也让另一个人,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 这个人,就是二哥徐增寿。 他感觉,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以前,他是家里唯一的“开心果”,是弟弟妹妹们眼中最会玩的兄长。 可现在,小妹却整天围着那个闷葫芦似的四弟转,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 这让徐增寿的心里,酸溜溜的,像是打翻了一坛子老陈醋。 这股酸味,在某个冬日的傍晚,终于达到了顶峰。 这日晚饭,桌上有一道清蒸鲈鱼,鲜美无比。 徐妙云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仔细地挑去了里面所有的细刺。 然后,在众人理所当然的目光中,将那块完美的鱼肉放进了徐景曜的碗里。 “四哥,吃鱼。” “谢谢妙云。”徐景曜笑着,自然地接受了这份投喂。 而一旁的徐增寿,看着这一幕,嘴里那块嚼了一半的红烧肉,瞬间就不香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忽然长叹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与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形象极不相符的表情。 只见他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站起身来 他清了清嗓子,一手负后,一手前伸,摇头晃脑,用一种极为别扭的腔调,朗声吟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一开口,就把饭桌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大哥徐允恭,差点把刚夹起来的青菜掉在桌上。 母亲谢氏,也停下了筷子,诧异地看着他。 就连徐景曜,都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他二哥……在吟诗? 青玉案? 辛弃疾?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黄河水倒流了? 徐增寿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震撼效果,他愈发得意,将那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断断续续地背了出来。 虽然有几个地方磕磕巴巴,但最精华的那几句,他倒是背得滚瓜烂熟。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徐增寿对众人投来的惊异目光,感到非常满意。 当最后一句落下,他得意洋洋地扫视全场,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饭桌上,沉默了足足三个呼吸。 最终,还是母亲谢氏,率先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增寿,”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满是欣慰,“你……你何时变得如此好学了?这首词,念得真好。” 半晌,徐允恭也开了口,脸上带着几分赞许:“二弟,没想到,你近日的学业,竟精进如斯。这首《青玉案》,意境高远,非寻常诗词可比,你能领会其中三味,实属不易。” “二哥,很好。”就连徐妙云也露出了钦佩的笑容。 得到了家人的一致夸奖,徐增寿那颗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得意地挺起胸膛,挥了挥手,一副“这都是小意思”的表情。 然而,帅不过三秒。 得到夸奖的徐增寿,瞬间就飘了。 他感觉自己此刻,就是全家最有文化的人,连那个整天抱着书本的四弟,都被他比了下去。 他那身临时披上的文人外衣,在众人的夸赞声中,迅速地开始崩塌。 徐增寿看着众人,用一种极为惋惜的语气,咂了咂嘴,说道: “不过嘛,要我说,这个叫辛弃疾的,恐怕也是江郎才尽了。” “噗——” 徐景曜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当场就喷了出来。 他顾不上擦嘴,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二哥。 大哥,你说什么? 江郎才尽? 你评论谁? 辛弃疾?! 那个“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辛弃疾?那个“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辛弃疾?! 大哥,你怕是不知道,这位爷一个人,就占了宋词的半壁江山啊! 饭桌上,所有人都被他这句石破天惊的文学评论,给搞懵了。 还是徐妙云,眨着她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二哥,你为什么这么说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徐增寿的身上,等待着他的高论。 这行为正中徐增寿下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见徐增寿得意地挺起胸膛,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用一种指点江山的口吻,给自己的妹妹解惑。 “这还用问吗?” “你想啊!” “这位辛弃疾,名气这么大,可你算算,这都多少年了?” “他有出过什么新作吗?一篇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写不出来了!” “这要不是江郎才尽了,还能是什么?” 第41章 徐增寿的心思 徐增寿那番关于辛弃疾江郎才尽的惊天言论,在最初的震惊和爆笑过后。 便被徐景曜当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抛在了脑后。 他以为,这只是二哥一时兴起,想在家人面前“显摆”一下自己那贫瘠的文学素养。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徐景曜渐渐发现,事情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二哥,像是突然打通了什么奇怪的任督二脉,开始在“博学多才”这条不归路上,疯狂地策马狂奔。 前天,徐景曜正在院子里,教徐妙云认识几种不同的梅花。 他刚说到“红梅”与“宫粉”的区别,徐增寿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妹妹你看!”他献宝似的将兔子举到徐妙云面前,“这是二哥今天在西山猎到的!肥不肥?晚上让厨房给你烤了吃!” 他本以为会得到妹妹的崇拜和欢呼。 可徐妙云只是看了一眼那只可怜兮兮的兔子,就又回过头,继续认真地听四哥讲解“绿萼梅”的由来。 徐增寿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昨天,徐妙云在练习书法,徐景曜在一旁,给她讲王羲之“书成换白鹅”的典故。 徐增寿又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这次,他手里拿的是一把新得的宝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华丽非凡。 “妹妹你看!我新得的宝剑!削铁如泥!哥给你耍一套剑法看看!” 说完,他“锵”地一声拔出宝剑,在院子里舞得是虎虎生风。 然而,徐妙云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临摹起了字帖,嘴里还小声地问着:“四哥,那王羲之后来,是不是就再也不缺鹅吃了?” 徐增寿的剑法,舞到一半,便再也舞不下去了。 他看着那兄妹二人其乐融融的场景,只觉得手里的宝剑重逾千斤。 今天,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 徐景曜敏锐地察觉到,二哥那看似大大咧咧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份……受伤。 他看着那个坐在不远处,假装擦拭兵器,实则用眼角余光,不停地往这边瞟的二哥,再看看身边这个对自己无比依赖的小妹。 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他,终于明白了。 二哥这几天所有的反常举动,不是为了显摆,也不是为了搞笑。 他只是……在吃醋。 他在用一种极为笨拙,甚至有些幼稚的方式,试图重新吸引妹妹的注意。 这个发现,让徐景曜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哭笑不得的暖流。 他看着那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大男孩似的二哥。 脑海里却浮现出了那段尘封在史书之中,关于他未来的记载。 靖难之役。 那场大明朝的叔侄内战,惊心动魄,惨烈无比。 彼时,身为燕王的朱棣,在北平,以区区八百亲兵起事,对抗的,是坐拥整个天下的建文帝朱允炆。 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场以卵击石的、注定失败的叛乱。 然而,就在金陵城,就在建文帝的眼皮子底下,有一个人,却在用自己的性命,做着一场豪赌。 那个人,就是徐增寿。 他利用自己身为勋贵,可以出入宫禁的便利,一次又一次地,将朝廷的军事部署、兵力调动等绝密情报,偷偷地传递给远在北平的朱棣。 每一次传递,都是一次在刀尖上的舞蹈。 最终,他的行为败露。 盛怒之下的建文帝,甚至等不及三法司会审,直接就在殿前,下令将他活活砍死。 徐景曜曾无数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徐增寿,他不是穿越者,他根本不知道朱棣最终会取得胜利。 在那场实力悬殊的对决中,他为什么要压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帮助一个几乎没有胜算的藩王? 他图什么? 从龙之功?他已经是国公之子,就算朱棣赢了,他能得到的,也未必比他现在拥有的更多。 可一旦输了,那便是必死的下场! 要说是两头下注,朱棣的王妃就是徐妙云,还用搭上他徐增寿? 直到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妹妹不理自己而闷闷不乐的徐增寿,徐景曜才恍然大悟。 他什么都不图。 他所做的一切,不为权,不为利,不为天下。 只为一个人。 他的亲妹妹,徐妙云。 因为,徐妙云,是燕王朱棣的王妃。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去保他妹妹的下半生。 在他心里,这天下姓朱,还是姓朱,都无所谓。 但他的妹妹,必须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的二哥,骨子里,竟是个如此纯粹的妹控! 他甚至到死,都没能看到朱棣攻破金陵城的那一天,没能享受到一丝一毫的胜利果实。 他就像一颗流星,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光和热,照亮了妹妹通往皇后宝座的道路,然后,便义无反顾地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想到这里,徐景曜看着自己二哥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长不大的兄长,而是在看一个……值得他由衷敬佩的英雄。 “四哥,”身边的徐妙云拉了拉他的袖子,将他从沉思中唤醒,“这个骥字,笔画好多,好难写。” 徐景曜笑了笑,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亲自去教。 而是站起身,牵着妹妹的手,走到了那个还在生闷气的徐增寿面前。 “二哥,”他笑着说道,“你整天在马场上跑,肯定认识不少千里马吧?” 徐增寿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那这个骥字,就是指千里马的意思。”徐景曜将妹妹的小手,放到了徐增寿那宽厚的手掌里。 “妹妹写不好这个字,是因为她没见过真正的千里马是什么样子。二哥,你见多识广,你来教教她,跟她说说那些宝马良驹的故事,她肯定一学就会了。” 说完,他对着徐增寿,眨了眨眼睛。 徐增寿先是一愣,随即,瞬间就明白了四弟的用意。 他看着那双拉着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四弟那鼓励的眼神,心里那点酸溜溜的醋意,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徐增寿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一把将妹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来,妹妹!二哥告诉你!那最好的马啊,叫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晚上还能发光呢!还有一种叫赤兔,跑起来比风还快……” 院子里,重新响起了欢声笑语。 徐景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他想,或许,自己这个穿越者,改变不了历史大的洪流。 但至少,他可以,让身边这些可爱的人,在这时代里。 多享受一些此刻的温暖与快乐。 第42章 重定六部 春回大地,冰雪消融。 随着徐达率领大军出征,徐景曜的生活,再次回归了三点一线的平静。 他写下的那篇“读史札记”,早已不经意地放在了父亲的书房里,但徐达临行前,却并未对此有过任何表示。 他不知道,父亲究竟是看了没看懂,还是根本就没看见。 这份未知,让他每日在大本堂里,都有些心不在焉。 而最近,就连大本堂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奇怪。 这份奇怪的源头,来自上首的太子朱标。 这位一向温润如玉、待人宽和的储君,最近几日,却是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下去。 他上课时,时常会走神,宋濂夫子讲到一半,抬头看他,他却在对着书本怔怔出神。 下课后,也不再像往常一样,与弟弟们说笑,而是独自一人,在角落里苦思冥想,连饭都吃得比平时少。 这份反常,连秦王朱樉这个粗线条的家伙,都看了出来。 这日课间,朱樉终于忍不住了。 朱樉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他走到朱标面前。 “大哥!”他一屁股坐在朱标对面,大大咧咧地问道,“你这几天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是不是父皇又训你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臣子,给你气受了?你告诉弟弟,弟弟去替你出气!” 朱标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到弟弟关切的眼神,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没什么,二弟,”他温言安慰道,“是些朝堂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你还小,安心读你的书便是。” “又来这套!”朱樉一听这话,当场就不乐意了,“什么叫我还小?我都十五了!再说了,你不跟我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徐景曜也走了过来。 徐景曜对着朱标,躬身一礼,轻声问道:“殿下,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之事?” 朱标看着徐景曜,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犹豫。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知道,眼前这个比自己二弟还要小上两岁的少年,却有着一颗远超常人的七巧玲珑心。 “景曜,”他将徐景曜和朱樉引至一旁无人的角落,这才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烦恼,“父皇……最近交给了我一桩差事。” “父皇的意思是,如今六部职权不清,时常与中书省的事务相互掣肘,以致政令不畅,百官行事,诸多推诿。他想让我拟个条陈出来,重新厘清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职权范围,让其各司其职,又相互监督,以提高朝廷的行事之效。” “可此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这几日,翻遍了前朝典籍,却越看,心里越是没底。” 秦王朱樉听完,一脸的莫名其妙:“就这?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事。这有什么难的?大哥你直接写啊!吏部管官帽子,户部管钱袋子,兵部管打仗……这不就完了?” 朱标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连解释的想法都没有。 而一旁的徐景曜,在听到“重定六部”这四个字时,瞬间秒懂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朱标接下的,是一个足以撬动整个大明朝政治格局的巨大杠杆! 六部之制,源远流长。 始于汉代六曹,于隋唐正式确立,成为国家行政的中枢。 可自唐末五代之后,藩镇割据,天下大乱,六部之制便已名存实亡,成了闲散衙门。 到了宋代,朝廷重文轻武,为了分化相权,又设立了诸多新的机构,六部的权力更是被架空,形同虚设。 及至前朝,蒙古人入主中原,更是废除了尚书省,将六部,一股脑地塞进了中书省之下,使其彻底沦为了丞相的附庸。 如今,大明鼎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朱元璋以“继承汉唐旧制”为名,要重新振兴六部,这是拨乱反正,理所应当。 这表面上,是恢复传统。 但徐景曜这个穿越者,却看得清清楚楚,在这恢复传统的背后,隐藏着朱元璋那颗深不可测的帝王之心! 这位雄猜之主,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重定六部。 朱元璋是个控制欲极强的皇帝,他绝不容许有任何权力,可以凌驾于他的皇权之上。 而位高权重的丞相,便是对他皇权最大的威胁。 所以,废除丞相,是必然之举! 而想要废除丞相,就必须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要有一个可以取代丞相,分理天下庶务的行政机构。 这个机构,就是六部! 所以,“重定六部”,只是第一步! 朱元璋这是在给太子朱标出考题,也是在为将来那场惊天动地的政治变革,铺路! 他要先将六部的权力提升上来,让它们足以独立处理天下政务,然后再寻个由头,一举废掉中书省和丞相,让六部,直接向皇帝本人负责! 如此一来,天下大权,便将尽数归于君王一人之手! 自秦朝以来,延续了上千年的丞相制度,即将在朱元璋手中,被彻底终结。 这哪里是简单的行政改革? 这分明是一场自上而下的政治大地震! 朱标此刻要做的,就是亲手为这场大地震,画出第一张蓝图。 可是这个差事,实则非常难办。 写得浅了,不合朱元璋的心意,显得他这个太子无能。 写得深了,必然会触动以丞相李善长为首的,整个中书省文官集团的利益,引来无数的明枪暗箭。 难怪,难怪他会如此愁眉不展。 秦王朱樉看着徐景曜和大哥那一脸凝重的表情,彻底无语了。 “不是……你们俩这是什么表情?”他挠了挠头,满脸不解,“一个不就是写几条规矩吗?怎么搞得跟天要塌下来一样?” 他看看徐景曜,又看看朱标,感觉自己好像跟他们俩,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大哥,你宁可跟这个比我还小两岁的书呆子说,都不跟我说。我……我就这么不让你待见?”朱樉的语气里,充满了被无视的委屈。 朱标看着自己这个还在纠结于“谁更受重视”的弟弟,心中,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知道,有些事,跟他说,确实是……对牛弹琴。 第43章 东宫之行 看着秦王朱樉那副“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的茫然表情,徐景曜知道,有些话,确实不能跟他说。 这不是智商问题,而是认知维度的问题。 他收回思绪,对着一脸愁容的太子朱标,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开口。 “殿下,此事之难,不在于如何划定六部之权,而在于……权,从何处来。” 徐景曜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点到即止。 但他知道,朱标一定能听懂。 果不其然,朱标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权,从何处来?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如今六部之权,皆在中书省之下,听命于左右丞相。 父皇要重定六部,就是要将原本属于中书省的权力,剥离出来,重新分配。 这哪里是写几条规矩那么简单? 这分明是在从当朝丞相李善长、以及整个文官系统的身上,活生生地往下剜肉! 这件事,他憋在心里好几天,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身边的东宫属官,要么身兼朝中要职,本身就是利益相关方,要么就是饱读经书的老夫子,根本看不透这背后深层的政治博弈。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最核心的症结。 可现在,这个秘密,竟然被徐景曜,一语道破。 “景曜……”朱标刚想追问,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虽然学堂里众人都在各自说笑,但此处,终究不是谈论这种惊天大事的地方。 “此事,休要再提。” 朱标果断地打断了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说道:“散学后,你莫要先走。随我往东宫一行,我有些课业上的问题,想与你单独讨教一番。”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不再给徐景曜任何追问的机会。 只留下秦王朱樉在原地,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 “不是……什么情况?”他看看大哥的背影,又看看徐景曜,“你们俩刚才嘀咕什么了?什么权不权的?还有,为什么他有课业问题,不问我这个亲弟弟,要去问你啊?” 散学后,徐景曜婉拒了邓镇等人一起去练马的邀约,独自一人,跟在太子朱标的身后,向着东宫走去。 东宫,位于皇城东侧,是太子居住和处理政务的地方。 其规制虽然不及皇帝的奉天殿,但也是雕梁画栋,气度非凡。 穿过重重宫门,朱标将徐景曜引至一处名为“文华殿”的偏殿。 这里是太子平日里读书和召见臣属的地方,陈设雅致,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殿内,早已有一个身穿翟衣,面容端庄秀丽的女子,等候在此。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宇间,既有将门虎女的英气,又带着几分属于太子妃的温婉。 “殿下回来了。”她迎上前来,声音柔和。 “这位,想必就是徐家的四公子吧。”她的目光,落在了徐景曜身上,带着几分善意的好奇。 “景曜,这位是太子妃。”朱标笑着为他介绍。 徐景曜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草民徐景曜,拜见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常氏。 开国名将,大明第一猛人,开平王常遇春的女儿。 这位,也是史书上有名的人物。 去年,她才刚刚嫁入东宫。 只可惜,红颜薄命,年仅二十三岁,便香消玉殒。 “徐公子不必多礼。”常妃虚扶了一下,微笑道,“殿下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的聪慧。今日一见,果真是个灵秀的少年郎。” 她并未多留,只是与朱标说了几句话,又与徐景曜闲谈了几句家常,问了问他妹妹徐妙云的近况。 之后便善解人意地寻了个由头,带着宫女们退了下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个有正事要谈的男人。 屏退了所有下人,文华殿内,便只剩下了朱标与徐景曜二人。 朱标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这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些许疲惫。 “景曜,让你见笑了。” “父皇交给我这桩差事,其实,是在考校我。”朱标看着他,坦诚地说道,“我如今,虽已年满十八,但父皇的意思,是想让我明年开春之后,再正式开始参详政事。” “如今让我草拟这六部职权的章程,等于是提前给我布置的一份功课,想看看我,到底有几分能耐,对这朝堂之事,又看得有多深。” “只是……”他苦笑一声,“这份功课,实在是太难了。” “景曜,不瞒你说,父皇交办的这桩差事,已经快把我逼得走投无路了。” 朱标苦笑着,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父皇的意思,我其实明白几分。 我大明承袭汉家天下,自然要恢复唐宋旧制。 前朝以中书省总揽大权,丞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六部形同虚设。 这于君权,是极大的掣肘。 父皇想要改变这个局面,势必要加强六部的权力,让六部直接对君王负责。” 徐景曜心中暗暗点头,太子果然是太子,这份政治嗅觉,远非常人能及。 “可明白,是一回事。如何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了。”朱标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奈。 “可这件事,实在太过棘手。” “你也知道,我身边的东宫詹事、宾客,大多都在朝中身兼要职。比如李善长公,他既是我的老师,又是当朝左丞相。我如何能去向他,请教该如何削他自己的权?” “在父皇眼中,这便是太子结交朝臣,意图干政。在那些臣子眼中,这更是逼着他们提前站队。” “所以,此事,我谁也不能问,只能自己一个人,关起门来想。” 朱标看着徐景曜,眼神里,充满了诚恳。 “可我思虑了多日,依旧是头绪纷乱,不知该从何处下笔。今日在学堂,听你一言,我便知,你看透了此事的关键。” “景曜,我知你聪慧,胸有丘壑。在此处,没有君臣,只有师兄弟。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第44章 如何完美抄一次作业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 徐景曜知道,这道题,他会。 甚至可以说,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清楚这道题的标准答案。 因为这份作业,在今年夏季,朱元璋本人,就已经亲自写好,并且用雷霆手段颁行了天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抄”。 但是,怎么抄,却是一门天大的学问。 直接将后世那套成熟的六部二十四司制度,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 那是找死。 那已经不是聪慧,那是妖孽。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凭空构建出一套足以影响帝国未来数百年的政治体系? 难的,不是答案本身。 而是如何将这个标准答案,用一种合情合理的方式翻译出来。 他不能直接说:“殿下,您应该这么这么改,因为几百年后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那不叫出主意,那叫上赶着投胎。 所以,不能全抄。 更不能表现出,自己知道标准答案。 他必须将这份答案,伪装成一个合乎逻辑的推论。 要给出的,不是一份完美的答卷,而是一个正确的解题思路。 想到这里,徐景曜的心,反而彻底定了下来。 他抬起头,迎上朱标的目光,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跃跃欲试的兴奋,又带着几分面对难题时的审慎。 “殿下,”他缓缓开口道,“草民以为,陛下此举,其核心要义,或在六个字。” “哪六个字?”朱标立刻追问。 “加其权,分其柄。” “陛下想要加强六部之权,以分中书省之势,这是阳谋,也是大势所趋。 但殿下所忧虑的,想必是,六部之权一旦过重,会不会出现尾大不掉之势,会不会从一个权相,变成六个权臣?” 朱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知己! 眼前这个少年,一开口,就说到了他心中最深层的忧虑! “正是如此!”朱标激动地说道,“我思虑数日,症结便在于此! 若要六部能与中书省抗衡,必授其重权。 可一旦授其重权,日后若有奸佞之徒窃居高位,岂非又成了新的祸患?” “所以,”徐景曜顺着他的话,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解法,便在于细分与制衡。” “我们既要给六部足够的权力,去办他们该办的事。同时,又要将这份权力,拆解得足够细,让他们各司其职,又相互牵制,谁也无法一家独大。” “所谓加其权,便是要将六部,从如今中书省的附庸,真正变成朝廷的中枢。 让六部尚书,真正成为执掌天下庶务的大吏,直接对陛下与殿下负责。” “但这权力一旦过大,便容易滋生事端,重蹈前朝权臣当道的覆辙。 所以,便要分其柄。” “以吏部为例,”徐景曜开始抛出具体的干货,“吏部掌天下官吏之选拔、封赏和考核,权柄最重。 若集于一人之手,极易滋生朋党。 那我们为何不将其一分为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设一文选总部,专司天下官吏之简拔、任免。 再设一司勋部,专掌官员之封爵、荫赏。 最后,再设一考功部,专管官员之考核、升黜。” “如此一来,选官的,不管封赏。 管封赏的,不管考核。 管考核的,又不能决定官员的任免。 三部鼎立,互为犄角,又同属吏部尚书管辖。 这样,既保证了吏部能正常行使职权,又杜绝了尚书一人独揽大权,营私舞弊的可能。” 朱标怔怔地听着,他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徐景曜没有停下,他知道,必须一鼓作气,将太子彻底说服。 “再比如兵部,事关国之干城,更是重中之重。 那便也将其一分为三。” “设一总部,专掌天下军卫之军籍、军务符验,此为兵权之核心。 再设一职方部,专司各处卫所、城池之规划,以及绘制堪舆图、处理四夷邦交之事,此为军略之根本。 最后,再设一驾部,专管天下马政、兵器监造、驿传等后勤之事,此为军需之保障。” “如此,调兵之权,战略规划之权,后勤保障之权,三权分立。 兵部尚书虽能总揽全局,却也无法一手遮天。 这,便是制衡之道。” “人事、战略、后勤,三权分立。兵部尚书虽总揽全局,却无法一手遮天。如此,则军国大事,尽在陛下与殿下股掌之间。” 徐景曜侃侃而谈,将自己脑海中那套经过历史检验的、成熟的六部运作体系,用一种抽丝剥茧的方式,清晰地展现在了朱标的面前。 细分! 制衡! 各司其职! 这几个词,如同暮鼓晨钟,一下下地敲在朱标的心上,将他这些天所有的困惑迷茫,都震得烟消云散。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失声惊呼:“居官尽职!” “什么?”徐景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居官尽职!”朱标的眼中,爆发出了一阵亮光,他看着徐景曜,喃喃自语,“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前几日,父皇在朝会上,才刚刚训诫群臣,说在其位,谋其政,居官当尽其职。我当时只当是寻常的敲打,并未放在心上……原来……原来父皇早就在提醒我了!” “尽其职……何为尽其职?就是你说的各司其职啊!” “父皇的深意,根本不是让我去思考如何平衡中书省和六部的关系。 他是在告诉我,要把这天下的权力,像切豆腐一样,一块块地切开,分门别类,让每一个官员,都只有一个明确的职责!” “如此一来,人人都在其位,人人都在尽其职,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权倾朝野!” 朱标豁然开朗,心中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他心中,更是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为自己,终于勘破了父皇的深意而感到庆幸。 却也为自己,这份勘破,竟是来自于一个十四岁少年的点拨,而感到一丝……羞愧。 父皇考校了他这个太子。 可他这个太子,竟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通透。 “景曜,”朱标站起身,直接拉起了徐景曜的手。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 “孤,受教了。” 第45章 绑架 徐景曜连忙躬身回道:“殿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此皆草民读史时的一些浅薄之见,不过是纸上谈兵,当不得真。” “若这都算纸上谈兵,”朱标直起身看着他,“那天下间的庙堂之论,恐怕大半都只能算是空谈了。” 他心中的大石,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徐景曜为他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个解决方案,更是一种全新的思路,一种将帝王心术,完美融入到制度设计之中的高明手腕。 “今日,你我之谈,不可让第三人知晓。”朱标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此事,我会亲自整理成册,再择机以我自己的名义,呈报给父皇。” “草民明白。”徐景曜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太子在保护他。 一旦让外界知道,这份足以撼动朝局的章程,竟是出自他这个黄口小儿之手,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麻烦与猜忌。 “好了,正事谈完,也该说说私事了。”朱标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今日你为我解惑,我若就这么让你走了,岂不显得太过寡情?” 他对着门外吩咐道:“来人,去魏国公府传个话。就说徐四公子今日学问精进,我心中欢喜,特留他在东宫用膳,晚间再送他回府。” 小太监领命而去。 朱标拉着徐景曜,笑道:“走,今日我做东,咱们不谈国事,只论风月。” 这场晚宴,设在东宫的一处暖阁之内。 没有繁琐的礼节,也没有多余的侍从。 只有两张几案,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 这并非一场君臣之宴,更像是一场知己之谈。 朱标褪去了太子储君的架子,与徐景曜天南地北地聊着。 从大本堂的课业趣闻,聊到金陵城的风土人情。 徐景曜也小心地应对着,时不时地,会讲一些后世听来的民间趣闻,逗得朱标是开怀大笑。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未来的帝国继承人,并非只是一个被礼法束缚的完美太子。 朱标的心中,同样有着对宫墙之外自由世界的向往与好奇。 ··················· 这一餐饭,直吃到月上中天,方才尽兴。 东宫之内,是君臣相得,其乐融融。 然而,在这片温暖灯火照不到的皇城之外,金陵城阴暗的角落里,一股酝酿已久的暗流,却正在疯狂地涌动。 城南,一处废弃的小院内。 几个身影,聚集在黑暗的仓库之中。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青年。 他,便是张士诚旧部莫天佑的独子,莫正平。 自父亲被朱元璋下令诛杀,家产尽数抄没之后,他便如同丧家之犬,东躲西藏。 心中那份对朱元璋的滔天恨意疯狂滋长。 尤其是洪武元年,朱元璋为了打击江南士绅,稳固统治,下令推行“洪武赶散”,强行将苏州、松江一带的十四万富户,迁往江淮、濠州等地。 这一举措,更是让无数江南富户家破人亡,怨声载道。 莫正平便借着这股东风,暗中联络了不少对朱明王朝心怀怨恨的江南富户和张士诚旧部,组成了一个旨在颠覆朱明王朝的秘密组织。 “都准备好了吗?”莫正平问道。 “莫公子,”一个胖商人犹豫着说道,“咱们的钱,都已备好。人手,也都安排妥当了。只是……这宫禁森严,想要绑一个皇子出来,怕是比登天还难啊。” “难?”莫正平冷笑一声,“再难,有我父亲当年守卫无锡城难吗?朱元璋那个屠夫,能从一个要饭的和尚,做到九五之尊。我们只是绑他一个儿子,又有何难?” “我早已派人打探清楚。那几个皇子,虽然平日里深居宫中,但也都是半大的小子,正是贪玩的年纪。 尤其是那个秦王朱樉,性子最是骄横,时常会借着休沐,溜出宫来跑马。” “我们的机会,就在这里!” “只要他一出宫,身边护卫必然不多。 我们的人,便在半路设伏,以迅雷之势,将其拿下! 到时候,朱元璋的儿子,落在我们手里。 我们便可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朱家,也并非是铁打的江山!” “大哥放心,”一个手下躬身回道,“兄弟们都已就位。我们盯了好几天了,只要他们一落单,我们就有机会动手!” 莫正平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他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想刺杀朱元璋,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要做的,不是刺杀。 而是报复!是羞辱! 他要绑架一个朱元璋的儿子,一个金枝玉叶的皇子! 他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尝一尝骨肉分离,担惊受怕的滋味! “记住,”莫正平压低声音,对着众人嘱咐道,“我们的目标,是活口!无论如何,都要抓个活的!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戌时三刻,东宫门前。 徐景曜终于在朱标的再三挽留之下,告辞而出。 朱标亲自将他送到宫门口,还特意指派了四名东宫的侍卫,护送他回府。 “路上小心,”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明日休沐,你好好歇息。过几日,再召你入宫议事。” “草民告退。” 朱标点了点头,又对着身边的太监吩咐:“派一队东宫卫率,好生护送徐公子回府,不得有误。” 按规矩,护送臣子,本不该动用专属于太子的东宫卫率。 但朱标此举,显然是在向外界,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 然而,徐景曜却连忙躬身推辞:“殿下,万万不可!东宫与魏国公府,相距不过一箭之地,皆在皇城之内,巡防严密,绝无危险。 草民府中,亦有家丁在外等候。 若动用卫率,实在太过招摇,恐于殿下清誉有损。” 他不想,也不敢,让自己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朱标见他态度坚决,沉吟片刻,也觉得有理,便不再强求。 只是又派了两个得力的小太监,提着灯笼,一路随行。 徐景曜告别了太子,带着两个小太监,向着宫门走去。 魏国公府的马车和四名家丁护卫,早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 徐景曜登上马车,只觉得浑身疲惫,只想快点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巡夜的更夫,偶尔敲着梆子走过。 从东宫到魏国公府,不过一炷香的路程,穿过几条巷子便到。 在所有人的意识里,这都是在天子脚下,最安全的一段路。 因此,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两旁的黑暗之中,已有十几个黑影,屏住了呼吸。 就在马车即将拐过一个街角,前方不远处,便是魏国公府那高大的门楣时。 异变,陡生! 从街角两侧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了十几条黑影! 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手中钢刀,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有刺客!” 家丁护卫的惊呼声,只响了半声,便被利刃入肉的闷响声所取代。 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更是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徐景曜只听到车外传来一阵短促的惨叫,车身便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紧接着,车帘被人“唰”的一声,粗暴地掀开! 一张阴鸷的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莫正平! “得手了!”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喜悦,“朱元璋的儿子,抓到了!” 徐景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那明晃晃的刀尖,闻着空气中那浓郁的血腥味,恐惧瞬间将他吞没。 他想大喊,想挣扎,想告诉他们抓错人了。 可下一秒,一个粗麻布袋,便迎头罩下,将他所有的呼救,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天旋地转之间,他只感觉到自己被粗暴地扛起,然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皇城之内,天子脚下。 大明魏国公的四公子,在参加完太子晚宴之后,于归家途中,离奇地消失了 第46章 亡命之路 不知过了多久,徐景曜才悠悠醒来。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身下是潮湿的茅草,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接着是听觉,耳边是噼啪作响的篝火声,以及几个男人刻意压低了的交谈声。 最后,才是视觉。 他头上的麻袋已经被人取下,但双手双脚依旧被麻绳牢牢捆住。 徐景曜费力地睁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破败不堪的山神庙。 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布满蛛网的基座。 一堆篝火在庙宇中央燃烧着,将几个围坐在一起的黑影,映照得忽明忽暗。 “大哥,咱们真的抓对了人?这小子看起来瘦了吧唧的,一点皇子的气派都没有。”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闭嘴!”另一个阴冷的声音斥道,“我亲眼看着他从东宫出来,太子朱标亲自送到门口!不是皇子是什么?朱元璋那几个儿子,除了太子,就数秦王和晋王最大,肯定是他俩中的一个!” “嘿嘿,管他是哪个王,反正是朱元璋的种就行!咱们带着这份大礼北上,王保保大人见了,定会大喜过望!” ······················· 北上?王保保? 这几个关键词,瞬间浇灭了徐景曜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这不是寻常的绑架! 徐景曜只觉得浑身冰冷,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不是怕死。 作为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他对死亡,有着比常人更深的理解。 他怕的是,在死之前,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族,因为自己,而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个黑影站起身,向他走了过来。 那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身形单薄,面容清秀,但眼神,却没有半分属于少年人的生气。 少年蹲下身,将一个硬邦邦的窝头,塞到了徐景曜的手里。 “吃吧。”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又冷又硬,不带任何感情。 徐景曜看着他,沙哑开口:“你们……是谁?” “你没必要知道。”少年冷冷说道,“你只要知道,我们是向朱元璋讨债的人就够了。” “你是谁?”徐景曜又问。 少年似乎是被他这刨根问底的态度给问得有些不耐烦,他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江宠。” “我家在苏州,我爹娘,都是被朱元璋那个屠夫,牵连进张士诚的事情,给活活逼死的。” 他说这番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但徐景曜却能从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看到早已沉淀下来的仇恨。 这是一个……被仇恨浸泡大的孩子。 徐景曜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跟这样的人,讲道理、求饶,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他现在唯一的生机,就在于对方那个美丽的误会。 他们把他当成了皇子。 徐景曜开始在脑海里,进行着一场生死攸关的推演。 第一种选择:坦白身份。 告诉他们,自己不是皇子,只是魏国公徐达的儿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掐死了。 开什么玩笑! 他爹徐达是谁? 是率领大军,北上征讨王保保的大明主帅! 他这个主帅的儿子,落到了这群准备去投靠王保保的亡命之徒手里? 那下场,比当皇子还要惨一百倍! 莫正平那伙人,为了向王保保表忠心、纳投名状,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绑到阵前,当着两军将士的面,一刀砍了祭旗! 这不仅能动摇明军的军心,更是送给王保保一份天大的功劳! 所以,坦白身份,等于自寻死路,而且是立刻就死,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第二种选择:将错就错。 继续假扮皇子。 这个选择,同样凶险万分。 他现在身在城外,可金陵城内,魏国公府发现四公子失踪,必然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母亲谢氏,恐怕已经急得晕厥过去。 大哥徐允恭,也一定会将此事,第一时间上报。 太子朱标知道他是从东宫离开后失踪的,更会雷霆震怒。 朱元璋一旦得知此事,以他的脾气,整个金陵城,恐怕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肉票是皇子的消息,是假的。 魏国公四公子失踪的消息,是真的。 这个真相,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出来。 到时候,当莫正平等人发现,自己费尽心机绑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皇子,只是一个“冒牌货”时,那份愤怒,绝对会让他们当场就撕了自己。 一个,是立刻就死。 一个,是晚几天再死。 这道题,似乎根本就无解。 徐景曜的手心,全是冷汗。 自己就像一个被逼到了悬崖边的人,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后退一步,也是万丈深渊。 不…… 不对。 还有机会! 第二种选择,虽然同样凶险,但中间,却有一个时间差! 从金陵到漠北,路途遥远,千里迢迢。 而消息的传递,在这个时代,是极其缓慢的。 只要他们离开得够快,只要他们走的是偏僻的小路,官府的追兵,和那致命的真相,就未必能追得上他们! 他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为自己,为徐家,争取一线生机! 只要能撑到他爹的大军,和王保保正式开战。 到那个时候,他这个“假皇子”的身份,或许……还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两害相权取其轻! 赌了! 想通了这一层,徐景曜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缓缓镇定了下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必须变成一个真正的“皇子”。 徐景曜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江宠。 “窝头?”他看着手里的那个东西,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淡淡地说道,“这种东西,是喂猪的吗?拿走。” 江宠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刚才还吓得瑟瑟发抖的“皇子”,会突然变得如此强硬。 “你……” “我什么?”徐景曜冷冷看着他,“孤乃天家血脉,就算是阶下之囚,也轮不到你这等乱臣贼子来羞辱。” “你最好想清楚。孤若是在路上,饿死了,或是病死了。你们提着一具尸体,去见王保保,你猜,他会给你们什么样的封赏?” 江宠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一时间,他竟被对方的气势给震慑住了。 江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满心只有仇恨,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去,给孤换些干净的吃食来。再打一盆热水,孤要洗漱。”徐景曜命令道。 “还有,告诉你们那个领头的。想要孤活着跟你们到北方,就最好对孤,客气一点。” 说完,他便不再看江宠,而是将头扭到一边,闭上了眼睛,一副“懒得与你这等凡夫俗子多言”的高傲姿态。 江宠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默默地捡起那个窝头,转身,向着篝火旁的大人们走去。 山神庙内,篝火依旧在燃烧。 徐景曜闭着眼睛,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自己这场豪赌,已经正式开始了。 他的人生,从此,便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赢了,或许能活。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第47章 金陵戒严 子时,夜色深沉如墨。 魏国公府门前,等候的家丁们,开始感到了一丝不安。 按理说,从东宫到国公府,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可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四公子的马车,却迟迟不见踪影。 “会不会是太子殿下留四公子在宫中歇下了?”一个年轻的家丁搓着手,试图驱散寒意。 “不可能,”为首的老管事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宫里有规矩,外臣无故不得留宿。再说,太子殿下已经派人传过话,说只是用晚膳。这么久了,早该回来了。” “再去个人看看!快!”管事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又过了半个时辰,派去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已是毫无血色。 “不……不好了!管家!”那家丁的声音都在发抖,“东华门那边……出事了!咱们府上的马车翻在路边,拉车的马也死了!地上……地上全是血!” 管家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消息传回内宅,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响。 谢夫人刚刚脱下外袍,准备歇下。 听到这个噩耗,她当场就软倒在了榻上。 她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又来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骨肉从自己生命里被剥离的恐惧,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快……快去报官!不!去东宫!去东宫问太子殿下!”大哥徐允恭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与慌乱,下达着命令。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能乱。 父亲不在家,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我去!”二哥徐增寿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笑容的脸,此刻已是铁青一片,双拳紧握,眼神里燃烧着骇人的怒火,“我亲自去!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天子脚下,动我们徐家的人!” 他抓起墙边的一把佩刀,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徐允恭一把拉住了他,厉声喝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去问话,还是去杀人?!” 他死死地按住自己这个几近暴走的弟弟,然后转向身边的亲信家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语气说道:“立刻备马,去东宫求见太子殿下。就说……就说四公子在回府途中,遭遇不测,请殿下……定夺!” 东宫,文华殿。 朱标刚刚换下常服,正准备歇下,一名小太监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死灰般的恐惧。 “殿……殿下……不好了……” 当他听完那断断续续的禀报后,朱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桌案,才勉强没有倒下。 景曜……出事了? 就在他东宫的门口?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是自己! 是自己没有坚持,没有派东宫的卫率护送他! 如果自己当时再强硬一点,如果…… 一股巨大的悔恨瞬间将朱标吞没。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来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殿外大吼,“备驾!孤要去见父皇!” 他不敢想象,若是景曜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该如何去面对魏国公府,如何去面对那个视儿子如命的谢夫人。 他更不敢想象,当他那个脾气暴烈的父皇,得知这个消息后,将会掀起怎样一场滔天风暴! 他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上,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便提着灯笼,疯了一般地,向着父亲所在的奉天殿跑去。 奉天殿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还在批阅着奏折。 北伐在即,千头万绪,他几乎每日都要忙到深夜。 当他看到自己那个一向稳重的长子,此刻竟衣衫不整,面无人色地闯进来时,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标儿,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朱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父皇……儿臣……儿臣有罪!” 他将徐景曜遇袭失踪之事,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偌大的奉天殿,瞬间落针可闻。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在听完之后,并没有如朱标预想的那般勃然大怒。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朱标却知道,这,才是父皇真正愤怒到了极点的表现。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缓缓地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人,是在你东宫门口,丢的?” “是……是儿臣疏忽……”朱标的声音都在发抖。 “好。”朱元璋点了点头,他缓缓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一只青瓷茶杯。 “好啊。” “天子脚下,皇城之内。” “咱的太子,刚宴请完的臣子,就在宫门口,就在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给劫了。” “这是在打谁的脸?” “这金陵城,是咱的,还是那帮乱臣贼子的?!” “这天下,是咱朱家的,还是那帮余孽的?!” “咱自登基以来,开恩科,恤百姓,减徭役。原以为,能换来这天下的长治久安。却没想到,总有些前朝的余孽,张士诚的旧部,还有那些被咱从江南迁来的富户,亡我之心不死!” “他们以为,咱的刀,不利了吗?!” 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 “砰!” 那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殿内炸响。 “毛骧!” 殿外,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单膝跪地。 正是他最信任的耳目,亲军都尉府的指挥使,毛骧。 “给咱封锁南京十三门!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命五城兵马司,配合亲军都尉府,全城戒严!挨家挨户地给咱搜!就是把这南京城,给咱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咱找出来!” “咱不要活口,咱只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 “咱不管他是谁,咱不管他有什么天大的本事。” “十天之内,咱要见到人。活的。” “若是少了一根头发……” “咱要他全家,还有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通通……给景曜那孩子,陪葬!” 一声令下,整个南京城,这座刚刚还沉浸在新年喜悦中的帝国都城。 瞬间,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无数的火把,点亮了黑夜。 无数的兵甲,涌上了街头。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在这风雨欲来的深夜,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而此刻,魏国公府内。 谢夫人早已哭得晕厥了过去,被徐妙云和丫鬟们搀扶着送回了内堂。 徐允恭和徐增寿,则并排跪在祠堂的祖先牌位前,一言不发。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也等不来的消息。 第48章 不见生路 离开金陵城的第三天,徐景曜才第一次,对逃亡这两个字,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没有官道,没有驿站,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他们一行人,就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只敢在荒山野岭、密林深处穿行。 白天,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某个隐蔽的山洞或是废弃的茅屋里休息。 只有在夜幕的掩护下,他们才会借着星月之光,继续向北缓慢行进。 那辆唯一的破旧马车,成了徐景曜专属的“囚车”。 车厢狭小而颠簸,每一下晃动,都像是要把他的骨头给拆散架。 在这种环境下,呼救,成了一个奢侈到可笑的念头。 他根本见不到外人。 莫正平这伙人,行事极为谨慎。 队伍里永远只有一个人,会脱离大部队,乔装打扮成普通的樵夫或是货郎,去几里地之外的村镇,采买最基本的口粮。 而那个负责寸步不离看守他的,永远是江宠。 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就像他的影子。 他吃饭,江宠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他睡觉,江宠就抱着一柄短刀,和衣睡在马车门口。 他甚至觉得,就连自己夜里翻个身,江宠那双的眼睛都会睁开。 起初,徐景曜那套“皇子”的架子,确实唬住了这群亡命之徒。 他们不敢再对他动粗,每日的吃食,也从冷硬的窝头,换成了虽然同样粗糙,但至少是热乎的麦饼。 可徐景曜,终究是低估了自己这副被娇养了十几年的身体的脆弱。 连着吃了几天干粮,又加上日夜颠簸,水土不服。 他的肠胃,终于发出了最激烈的抗议。 这日清晨,队伍刚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里停下休整。 徐景曜就再也忍不住,扶着墙角,将前一晚吃下去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这一吐,可把莫正平给吓得不轻。 “怎么回事!”莫正平冲了过来,看着徐景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神里满是焦急。 他比谁都清楚,他手里这个“皇子”,是他们北上投靠王保保的最大资本。 这个资本,必须是活的,而且还得看起来金贵。 要是真弄成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价值就要大打折扣了。 “大哥,这小子从小锦衣玉食,怕是吃不惯咱们这粗茶淡饭。”一个手下说道。 莫正平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最终,他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江宠。 “江宠!” “在。” “你的任务,是把他给看好了。”莫正平指着徐景曜说道,“从今天起,给他弄点能下咽的东西。要是他再病倒了,我就拿你是问!” 江宠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着莫正平,眼神里流露出了几分抗拒。 让他去照顾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仇人的儿子?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怎么?你不愿意?”莫正平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江宠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与莫正平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低下了头,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是。” 一个时辰后。 江宠独自一人,回到了土地庙。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手里,还提着一只处理干净的野鸡。 他一言不发,在庙外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架上一个破瓦罐,开始笨拙地熬起了鸡汤。 他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事。 水放多了,火烧小了,那只野鸡在瓦罐里,被煮得半生不熟,连最基本的盐巴,都忘了放。 当那碗冒着热气,却也散发着一股淡淡腥气的“鸡汤”,被递到徐景曜面前时,徐景曜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他看着江宠那张写满了不情愿和嫌恶的脸,又看了看碗里那堪称黑暗料理的鸡汤。 徐景曜知道,这已经是这个被仇恨填满了内心的少年,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再摆什么“皇子”的架子。 他接过那只粗瓷碗,就着那股腥气将那碗寡淡的鸡汤,喝了个底朝天。 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他将空碗递还给江宠,轻声说道: “谢谢。” 江宠接过碗的手,猛地一僵。 他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以为,这个娇生惯养的“皇子”,会嫌弃,会发怒,会把这碗汤直接打翻在地。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说……谢谢? 在他被灌输的认知里,像他们这样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是从来不会对他们这些“乱臣贼子”,说这两个字的。 那声“谢谢”,很轻,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进了他那潭早已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有些不知所措。 最终,他只是冷哼了一声,夺过那只碗,转过身快步走开了。 徐景曜看着他那略显仓皇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江宠,不是莫正平。 他虽然满心仇恨,但他首先,还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孩子。 他的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未经世事污染的本真。 而这份本真,或许,就是他在这条通往地狱的逃亡之路上,唯一可以抓住的,那根救命的稻草。 夜,再次降临。 队伍在一条小溪旁停下扎营。 徐景曜被允许走出马车,在篝火旁,活动一下早已麻木的筋骨。 他看到,江宠正一个人,独自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怔怔地看着那轮清冷的月亮。 他的手里,正摩挲着一块看不清样式的玉佩,那动作,温柔而又珍视。 徐景曜没有去打扰他。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知道,那个少年,此刻,一定是在想他的爹娘。 再深的仇恨,也无法掩盖这个事实。 江宠首先,是个失去了父母的、孤苦无依的孩子。 徐景曜在心里,默默地将自己的生存策略,又加上了新的一条。 在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中,他不仅要演好一个“皇子”。 或许,他还要尝试着,去拯救另一个同样被命运推向深渊的灵魂。 第49章 破局之道 北上的路,漫长而又煎熬。 时间,在单调的颠簸和无尽的荒野中,被拉伸得失去了意义。 徐景曜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们离开金陵的第几天了。 他只知道,周围的景致,越来越荒凉,空气,也一天比一天寒冷。 他与江宠之间的关系,也在这段枯燥的旅途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不再有剑拔弩张的对峙,也没有了刻意的“皇子”架子。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一种在特殊环境下,被迫建立起来的、畸形的共生关系。 徐景曜会把自己那份来之不易的“小灶”。 通常是一碗寡淡的肉汤或是一块烤熟的薯块,分一半给江宠。 江宠起初是拒绝的,但当他看到徐景曜那平静的眼神时,最终还是会默默地接过去。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看守,但他的眼神,在看向徐景曜时,那份刺骨的仇恨,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消磨掉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他开始好奇。 好奇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为什么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慌后,能如此迅速地镇定下来。 他不好奇自己会被如何处置,反而时常会问一些,关于他家乡苏州风土人情的问题。 这日,为了躲避风雨,他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村落。 村子早已被战火焚毁,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在风雨中无声矗立着。 莫正平等人占据了唯一一间还算完整的祠堂。 而徐景曜,则被安排在了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 江宠照例,给他送来了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麦饼和一囊冷水。 徐景曜没有接,他只是看着屋外那片被烧成焦黑的废墟,轻声问道: “江宠,”他轻声开口。 江宠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问你一件事。” “当初,红巾军举事,天下汉人云集响应。从南到北,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什么?” 江宠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这个皇子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皱了皱眉,冷冷地说道:“与你何干?”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徐景曜没有理会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时候,天下的汉人,被蒙古人当成最低等的南人,是人不如狗的四等民。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提着脑袋,跟着郭子兴他们,去造反,去拼命。” “他们为的,不是哪一个人的荣华富贵。为的,是把蒙古人赶出去,重新拿回我们汉人自己的天下。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跪着活。” 江宠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攥紧了手里的水囊,声音里,带着丝怒火:“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徐景曜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我明白你恨朱..父皇,他杀了你的父母,这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换做是我,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报仇。” “可你们现在,是要北上,去投靠王保保,去投靠蒙古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真的成功了,王保保带着蒙古铁骑,重新打回了中原。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江宠的身体,不自觉地紧绷了起来。 “你以为,他们回来之后,会善待我们汉人吗?” “不会的。” “他们只会比以前,更加严酷,更加残暴。 因为我们反抗过,我们把他们从那张龙椅上,给硬生生地拽了下来。 他们会把我们,当成永远的、最危险的敌人。” “他们会收走我们所有的兵器,烧掉我们所有的书籍,会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圈养起来。 到时候,我们汉人,就真的连猪狗都不如了。 我们将会变成一群,没有思想,没有尊严,只能任人宰割的奴隶。” “江宠,你告诉我,”徐景曜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他直视着江宠的眼睛,“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你父母的在天之灵,若是知道。 他们的儿子,为了报一己之私仇,却要引来一群豺狼,让千千万万的汉人同胞,活得比他们当年还要惨上一百倍、一千倍。 你觉得,他们会安息吗?” “住口!” 江宠猛地发出一声嘶吼。 他“锵”地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一步上前,刀锋瞬间就抵在了徐景曜的喉咙上。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杀了你!”他的眼睛,因愤怒而变得通红,握着刀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 徐景曜的脖子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属于刀锋的寒意。 但他没有害怕,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江宠的愤怒,恰恰证明,他的这番话,刺中了他内心最矛盾的地方。 徐景曜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地说道:“杀了我,也改变不了这个道理。” “我的仇人只有一个,就是朱元璋!”江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谁能帮我杀了他,谁就是我的恩人!我不管他是蒙古人,还是什么人!” “是吗?”徐景曜淡淡地说道,“那你手中的刀,和我脖子上的血,能洗刷掉你引狼入室的罪孽吗?” “你……” 江宠被他这句话,噎得是面红耳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徐景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出现了除了仇恨之外的另一种情绪。 挣扎。 是啊……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这八个字,他从小就听过无数遍。 他父亲还在世时,也曾抚着他的头,跟他说过,等到把蒙古人赶走了,汉人就能挺起腰杆做人了。 可现在……自己却要亲手,把那些被赶走的豺狼,再请回来? 为了报仇,就要背叛自己父亲当年的理想吗?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在他的心里,疯狂地撕咬着。 最终,他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江宠收回短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连后退了几步。 他看了一眼徐景曜,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然后一言不发地,将那块麦饼和水囊放在地上,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雨之中。 第50章 少年心中的天人交战 自从那夜在破庙里,被徐景曜用一番话戳破了内心最深处的矛盾之后,江宠便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纠结之中。 他开始下意识地躲避着徐景曜的目光。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的看守者,每日送饭送水,却再也不敢与徐景曜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交流。 他害怕,害怕那个“皇子”再说出什么让他无法反驳的道理,害怕自己心中那座由仇恨构筑的、唯一的精神支柱,会因此而出现更多的裂痕。 他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 我是来复仇的。 我爹娘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谁是朱元璋的敌人,谁就是我的朋友。 这个道理,天经地义,绝不会错。 可徐景曜的那番话,却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心里。 “……让千千万万的汉人同胞,活得比他们当年,还要惨上一百倍、一千倍。你觉得,他们会安息吗?” 每当夜深人静,这句话,就会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地回响。 随着队伍一路向北,天气愈发寒冷,路途也愈发艰险。 最初绑架成功时的那份兴奋与激动,早已被这无尽的奔波与躲藏消磨得一干二净。 而心思敏感的江宠,也渐渐从莫正平和他那几个手下的言谈举止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起初,他们的话题,还总是围绕着“杀了朱元璋”、“为张王爷报仇”这些充满了仇恨与激情的字眼。 可渐渐地,江宠发现,他们谈论得更多的,是另一件事。 这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 莫正平从附近镇上买来了几坛劣酒,分给手下们驱寒。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收不住了。 江宠抱着刀,蜷缩在篝火的另一侧,假装已经睡着,耳朵却竖得笔直。 “大哥,咱们这都走了五天了,还没出山东地界。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漠北啊?”一个叫黑三的汉子,一边烤着火,一边抱怨道,“这天天钻山沟,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急什么,”另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如今明军的主力,都往北边集结去了。徐达那老匹夫,更是亲率大军,摆明了是要跟王保保决一死战。这风口浪尖上,咱们越慢,才越安全。” “嘿嘿,说得也是。”黑三搓着手,脸上露出了猥琐的笑容,“不过大哥,你说,咱们带着这份大礼过去,王保保大人,能给咱们多大的封赏?高官厚禄,总少不了吧?到时候,是不是也能给咱们兄弟几个,分几个蒙古婆娘暖暖被窝?” “瞧你那点出息!” 一直沉默的莫正平,终于开口了,他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 “蒙古婆娘算什么?等咱们把这‘皇子’交到王保保手里,得了他的信任和兵马。日后若是真有机会,打回金陵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贪婪。 “……那整个江南的钱粮、美女,还不都是咱们兄弟的囊中之物!” 黑三听得是两眼放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可……可是大哥,”另一个稍微有些理智的声音,迟疑地响起,“我听说,如今朱元璋势大,徐达、李文忠那几个,又都是百战名将。北边……真的还能打回来吗?” 这个问题,让篝火旁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莫正平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 他沉默了许久,才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树枝狠狠扔进了火里。 “打不打得回来,那是天意。” “咱们要做的,不是做梦。” “咱们要做的,是拿着手里这张王牌,去北边,给自己换一个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王保保就算打不回中原,守住漠北那一亩三分地,还是绰绰有余的。咱们有这份大礼当敲门砖,过去之后,封妻荫子,当个土皇帝,也比在这中原,当个东躲西藏的丧家之犬,强上一万倍!” “至于这天下,到底姓朱,还是姓铁木真……” “与我等,又有何干?” ························· 篝火旁,男人们的笑声,粗俗而又刺耳。 而蜷缩在阴影里的江宠,身体,却一点点地变得冰冷。 他听着那些关于“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蒙古婆娘”的憧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一直以为,他们这群人,是志同道合的复仇者。 他们是因为共同的仇恨,才聚集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在拼命。 可现在,他才听明白。 原来,他所以为的那个“共同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在莫正平这些人的眼里,什么“驱除鞑虏”,什么“恢复中华”,甚至是什么“为张王爷报仇”,都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口号。 他们真正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 而那个被他们绑在马车里,生死不知的“皇子”,也根本不是什么用来动摇大明国本的武器。 他只是一个……用来换取荣华富贵的肉票。 江宠想起了自己那惨死的爹娘。 他想起了徐景曜那日问他的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父母复仇。 可到头来,他所做的,不过是给一群自私自利的小人,当牛做马,帮他们去换取后半生的富贵。 而这份富贵的代价,就是要引狼入室,让整个天下的汉人,重新回到蒙古人的铁蹄之下。 这……真的是爹娘想看到的吗? 江宠的心中,第一次,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他那份建立在仇恨之上的、黑白分明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火光,望向不远处那辆破旧的马车。 他知道,那个“皇子”,就睡在里面。 此刻,在他眼中,那个身影,不再是仇人的儿子。 他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 一个和他一样,被卷入这场风波,身不由己的少年。 江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中,正在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父母的血海深仇。 另一边,是家国大义,是千千万万同胞的未来,以及……那个“皇子”清醒的质问。 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叶漂浮在狂风暴雨中的孤舟,找不到任何可以停靠的岸。 第51章 身份暴露 七天。 七天的时间,足以将金陵城抛在身后,也足以将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年,折磨得脱去一层皮。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这日,负责外出采买的那个叫“黑三”的汉子,一脸惊惶地回到了他们藏身的废弃驿站。 他不仅带回了干粮,还带回了一个足以让这支队伍分崩离析的惊天消息。 “大哥!不好了!出大事了!”黑三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汗水,“我……我在前面的镇子上,看到官府的告示了!满大街都贴着!” “什么告示?”莫正平皱眉问道。 “是……是海捕文书!”黑三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金陵城里,丢的……丢的根本不是什么皇子!” “什么?!”莫正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再说一遍!” “金陵城现在已经全城戒严了!”黑三哆哆嗦嗦地说道,“到处都是禁军和锦衣卫,抓人抓得血流成河!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说是……说是魏国公徐达的第四子,徐景曜,在东宫外遇袭失踪了!”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当朝魏国公徐达第四子徐景曜,于东宫赴宴后失踪!皇帝震怒,下令全国通缉!还画了……还画了这小子的画像!” “徐达的儿子?”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那辆破旧的马车上。 他们费尽心机,从天子脚下绑出来的,竟然……是个冒牌货? “操!” 一个汉子猛地跳了起来,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火盆,“他娘的!被耍了!咱们拼死拼活,绑了个将军的儿子回来?这买卖亏大了!” “徐达的儿子,哪有朱元璋的儿子值钱!这下可好,到了北边,王保保大人还能高看咱们一眼吗?” 一时间,群情激愤,抱怨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莫正平终究是这群亡命之徒的首领。 他没有懊恼,也没有迁怒于任何人。 “急什么!” “慌什么!不就是个名字不对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动脑子想想,”莫正平冷笑着对众人说道,“皇子,是金贵。可他徐达的儿子,就不是宝贝疙瘩了?” “他徐达是谁?是朱元璋手下第一号的战将!是这次北伐大军的主帅!他马上就要跟王保保拼命了,这个节骨眼上,他最疼爱的儿子,落在了我们手里。你们说,这份礼,到了王保保那里,分量会比一个皇子轻吗?” “我看不见得!”另一个手下接话道,“皇子,那是政治上的筹码。可这徐达的儿子,却是军事上的王牌!” “王保保若是聪明,就会将这小子,绑在两军阵前。到时候,他徐达是攻,还是不攻?他手下大军,看到主帅的儿子在我们手里,军心,还能稳得住吗?” “没错!”莫正平一拍大腿,“说不定,这徐达的儿子,比那没上过战场的皇子,还要值钱!”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将最初的挫败感,转化成了一种新的兴奋。 对啊! 皇子的身份,是尊贵。 可徐达儿子的身份,却更具“实用”价值! 尤其是在这大战一触即发的节骨眼上! “大哥说得对!还是大哥想得周全!” “嘿嘿,这么一说,咱们这趟,好像……也不亏?” 而在这场交易讨论中,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是江宠。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那张清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听着那些人,像一群市侩的商人,兴高采烈地计算着一个无辜少年的价值。 他想起了自己那被灭门的家。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他们也是汉人,他们也曾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可如今,他们的儿子,却在追随着一群,准备将汉家天下当成货物一样,卖给蒙古人,以换取自身富贵的……败类。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与耻辱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夜,更深了。 江宠的心里那杆早已倾斜的天平,在这一刻,发出了“咯吱”一声巨响,然后,无可挽回地倒向了另一边。 他站起身,沉默地拿起一份食物和水,走到了马车旁。 车厢内,徐景曜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早已听到了外面的争论,也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会暴露。 此刻,他的内心,远比表面看起来要紧张。 他不知道,这群亡命之徒,在发现被欺骗之后,会对做出什么。 车帘被掀开,江宠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将食物放下就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借着车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看着徐景曜。 “他们……都知道了。”江宠的声音,沙哑干涩。 “嗯。”徐景曜应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你好像……一点都不怕?”江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怕有用吗?”徐景曜淡淡地反问,“怕,就能让他们放了我吗?” 江宠沉默了许久,久到徐景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心中那个纠结了无数个日夜的疑问,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 “徐景曜。” “我问你。” “朱元璋……像他那种人……” “……他真的,能让天下的汉人,好好活下去吗?” “我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 江宠愣住了。 只听徐景曜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因为,我也不知道。或许能,或许不能。” “我只知道,他是个屠夫,是个暴君,他猜忌多疑,心狠手辣。为了巩固皇权,他杀过很多人,其中,有很多,都是不该死的无辜之人。比如,你的父母。” 这番话,没有半分辩解,甚至,比江宠自己说的,还要直接,还要残酷。 江宠的心猛地一揪。 “但是……” “他还做了另外一些事。” “他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恢复汉家衣冠,废除蒙古人的姓名和礼节。让天下汉人,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衣裳,自己的姓氏,自己的尊严。” “他下令,丈量全国的土地,重新编订户籍黄册,将那些被蒙古贵族和地主霸占的土地,分给无家可归的农民。他说,以农为本,天下之大,要在安民。” “他还下令,在全国各地,广设府、州、县学。让穷人家的孩子,也有机会读书识字。他说,治国以教化为先。” “他更是用最严酷的律法,去惩治那些贪官污吏。他甚至下令,凡贪污六十两者,便剥皮萱草,以儆效尤。他说,官吏,是百姓的父母,父母,岂能鱼肉自己的子女。” “江宠,我不会劝你去原谅他,因为那种仇恨,换做是我,我也无法原谅。” “我只是想告诉你,当今皇上,很复杂。他的一只手里,握着刀,沾满了血。但他的另一只手里,却也托着犁,种下了粮。” “他所做的一切,无论好坏,无论对错,都有一个最根本的目的,那就是让这个被战火蹂躏了上百年的国家,重新站起来。让这片土地上的汉人,能有一个……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 “至于你问的那个问题。他能不能让汉人好好活下去?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让蒙古人打回来,我们汉人,就一定会活不下去。” 第52章 绝望中的联盟 夜,深了。 废弃的驿站里,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莫正平和他那群手下,早已横七竖八地睡下,鼾声此起彼伏,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没有半分知觉。 只有江宠,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躺在茅草上,身体一动不动,但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莫正平那番关于荣华富贵的言论,扎进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而徐景曜的那番话,又像一剂苦药,在他心中,慢慢地化开,让他品尝到了除了仇恨之外的另一种滋味。 迷茫。 他扭过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那辆破旧马车。 那里,躺着他的仇人。 一个毁了他家庭,让他沦为孤儿的暴君的……血脉? 不,不是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同样无辜的、被当成货物的少年。 一个名叫徐景曜的少年。 江宠的脑海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父母惨死的血海深仇。 这份恨,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是他这几年来,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唯一动力。 另一边,却是理想的轰然崩塌。 他所追随的“复仇大业”,不过是一场自私的交易。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父报仇,是在行义举,可到头来,他不过是莫正平这群人,用来换取富贵的投名状而已。 他甚至,还要亲手,将那些被父亲那一代人,用鲜血和生命赶走的豺狼,再重新引回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这……真的是爹娘,想看到的吗? 江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恨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但他爱的,却是这片汉家的土地,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同胞。 背叛这片土地,去成全自己的私仇。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耻辱。 良久,良久。 江宠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下定了决心。 他要纠正自己的错误。 他悄无声息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已熟睡,然后,才蹑手蹑脚地向着那辆马车摸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车厢内,徐景曜似乎也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江宠俯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喂……”他用一种气若游丝的声音,在他耳边唤道,“醒醒。” 徐景曜在迷蒙中睁开了眼睛。 当他看到眼前那张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脸时,他的身体,瞬间就绷紧了,心脏,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别出声。”江宠将一根手指,竖在了自己的唇边。 徐景曜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不解。 江宠没有废话,他从怀里,摸出那柄锋利的短刀,在徐景曜惊恐的目光中,轻轻一划。 捆住徐景曜手腕的麻绳,应声而断。 “跟我走。”江宠用口型无声说道。 徐景曜的大脑,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 他想干什么? 这是陷阱吗? 是莫正平派他来试探我的? 可看着江宠那双眼睛,徐景曜又觉得,那份决绝与挣扎不似作伪。 他没有别的选择。 在这里多待一天,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眼前这个少年,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点了点头,同样用口型回道:“去哪?” “逃。” 徐景曜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手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快的速度,分析着眼下的局势。 他看懂了。 江宠……要带他逃走。 徐景曜没有丝毫犹豫,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两人借着微弱的星光,开始了这场几乎不可能成功的逃亡。 江宠从怀里摸出两个早就藏好的麦饼和一只水囊,塞给了徐景曜。 “跟着我,”江宠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别出声,别回头。” 他们像两道幽灵,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马车。 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脸上。 徐景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的几人那沉重的鼾声。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心尖上的鼓点。 然而,新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江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徐景曜那微微发颤的双腿。 他知道,以徐景曜的脚程,他们根本不可能在天亮之前,跑到最近的镇子上去。 官道,更是不能走。 一旦天亮,莫正平发现人丢了,派人骑马一追,他们两个,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被抓回来的下场,江宠想都不敢想。 他自己,必死无疑。 而徐景曜,恐怕也会遭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唯一的生路,只有那片漆黑的山脉。 “我们不能去镇上。”江宠果断地做出了决定,“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指着那片黑色的山峦,对徐景曜说道:“我们先进山。” “莫正平他们人不多,不可能进行大规模的搜山。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躲上几天。山里有野果,有溪水,饿不死。” “等风头过去了,等他们以为我们已经跑远了,放松了警惕。我们再想办法,绕路出去,找个有城墙、有驻军的县城求救。” 这个计划,听起来,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但在眼下这种绝境之中,却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满心仇恨的看守者,而是一个冷静、果敢,甚至带着几分悲壮的……盟友。 “好。”徐景曜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江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率先向着那片充满了危险的黑暗,迈出了第一步。 徐景曜咬着牙,紧随其后。 两个本该是生死仇敌的少年,在这一夜,为了各自心中那份不同的信念,结成了一个脆弱而又坚定的联盟。 他们的身后,是肮脏的背叛与仇恨。 他们的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与荆棘。 而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第53章 先活下去 山里的日子,比徐景曜想象中还要难熬。 这里没有书,没有热茶,甚至没有一张可以安稳躺下的床。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崎岖山路。 他的身体,终究不是铁打的。 那身在马场上刚刚练出的一点底子,在这场高强度的逃亡中,迅速被消耗殆尽。 他的双脚,早已被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 江宠,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有好几次,他都因为脱力而险些摔倒,都是身前的江宠,眼疾手快地回身,用那却异常有力的手臂,将他一把拉住。 这个沉默的少年,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山林。 他能从一丛不起眼的灌木中,找到可以果腹的酸涩野果,能从一片干涸的河床上,判断出下游哪里有水源,更能带着徐景曜,避开所有可能存在的危险。 他很少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在履行着他那个无声的承诺。 带他活下去。 第三天,他们躲进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涧。 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壁裂缝,外面被茂密的藤蔓和瀑布遮挡,若不仔细搜寻,根本不可能发现。 裂缝内,空间狭小,仅能容纳两人蜷缩着坐下。 “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两天。”江宠的声音,因为连日的疲惫,也带上了丝沙哑,“他们的马,进不了这种地方。就算搜山,这里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死角。” 徐景曜点了点头,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粗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分食了最后一个麦饼。 那干硬的饼,在此刻,却成了无上的美味。 就在他们刚刚喘匀一口气,准备好好休息一下的时候。 一阵模糊的说话声,顺着风,从山涧上方传了过来。 徐景曜和江宠的身体,瞬间就僵住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 追兵!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搜到这里了! 江宠的反应极快,他一把捂住徐景曜的嘴,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腰间的短刀刀柄。 他的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 他轻声地告诉徐景曜。 一旦被发现,他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拼死一搏,为他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逃跑时间。 徐景曜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将整个身体,都缩进了裂缝最深处的阴影里。 说话声,越来越近了。 他们甚至能听到,靴子踩在湿滑青苔上的声音,以及兵器碰撞的摩擦声。 “大哥!这鬼地方,到处都是悬崖峭壁,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两个小兔崽子,能跑到这里来?”是黑三那粗豪的声音,充满了抱怨。 紧接着,一个让徐景曜和江宠,都头皮发麻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莫正平。 “给我搜!”他的声音,阴冷而又充满了不耐,“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这种犄角旮旯,最容易藏人!” “那江宠,不过是个黄口小儿,能有多大的本事?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们跑不远!” 声音,就在他们的头顶上方! 徐景曜甚至感觉,只要对方再往前走上几步,一低头,就能看到他们藏身的这条裂缝!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他的胸骨。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才没让自己因为恐惧而发出一点声音。 他看到,身旁的江宠,已经缓缓地抽出了半截短刀。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徐景曜以为,他们今天必定要葬身于此的时候。 山涧上方,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大哥,你看那边!有脚印!是朝着东边下山的方向去的!” “嗯?”莫正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狐疑。 “千真万确!这脚印还很新,肯定是他们留下的!这俩小子,肯定是想从东边绕下山,去投奔卫所!” 一阵短暂的沉默。 徐景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那是江宠昨天故意留下用来迷惑追兵的假痕迹。 成败,在此一举! “哼,算他们聪明。”莫正平的声音,再次响起,“走!我们去东边追!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两条腿快,还是我们的马快!”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山涧之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徐景曜的四肢都开始发麻,江宠那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了地上。 他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劫后余生。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 直到天色渐晚,他们才敢从那处裂缝里,小心翼翼地爬出来。 江宠从怀里,摸出几颗早上摘的、不知名的红色野果,递了一半给徐景曜。 徐景曜接过来,也顾不上干不干净,直接就塞进了嘴里。 那酸涩的汁液,刺激着他的味蕾,却也让他那早已空空如也的胃,感到了一丝慰藉。 他看着身边这个,刚刚还准备为他拼命的少年。 这个本该是他仇人的少年。 徐景曜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 “江宠,”他轻声地,叫了他的名字。 江宠抬起头,看着他。 “等我们……等我们出去了。”徐景曜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仇,我……没办法帮你报。” “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用我的一切,保你和你还活着的亲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再不受半点欺凌。” 这是他,徐景曜,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所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江宠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他缓缓地伸出手,将剩下的一半野果,也放到了徐景曜的手里。 “先……活下去再说吧。” 第54章 江宠的过去 峭壁下的那场生死考验,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耗尽了徐景曜那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求生的意志还在,但身体却先一步发出了最诚实的抗议。 到了第五天,他开始发起了低烧。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里,没有汤药,没有大夫,发烧,就等于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别说走路,就连坐着,都觉得天旋地转。 那双被血泡和伤口布满的脚,更是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连鞋都穿不进去了。 江宠看着他那副随时都可能咽气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们必须尽快走出这片山林。 可徐景曜这个样子,别说走了,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 徐景曜烧得有些迷糊,他靠在江宠的身上,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着江宠那张因焦虑而紧绷的脸,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完了……江宠……我好像……要成你真正的累赘了……” 江宠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将徐景曜剩下的半囊水全部喂给了他。 然后,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了徐景曜的身上。 最后,他蹲下身,将徐景曜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 “上来。” 徐景曜愣住了。 “你……你要背我?”他有些不敢置信。 江宠的身体,看起来比他还瘦弱。 “别废话,”江宠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想死在这里,你就继续坐着。” 徐景曜看着他那倔强的侧脸,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不再矫情,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趴在了那个比他想象中还要坚实许多的后背上。 十四岁的少年,背着另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地前行。 这条路,走得无比缓慢,也无比沉重。 江宠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稳健。 他的呼吸,因为负重而变得粗重,汗水,很快就湿透了他那件破旧的里衣。 徐景曜趴在他的背上,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是个乐天派,即便是在这种绝境之中,也总能找到苦中作乐的法子。 连着两天,他们都没有再发现追兵的踪迹。 这让徐景曜那根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江宠,”他趴在江宠耳边,有气无力地开着玩笑,“你说,等咱们出去了,太子殿下会不会赏我个忠勇伯当当?到时候,我给你在我府里,安排个二管家的职位,月钱给你开十两,怎么样?” 江宠没有理他,只是专心地看着脚下的路。 “十两少了?”徐景曜继续说道,“那就二十两!再给你配两个漂亮丫鬟伺候着!我跟你说,我们家厨房的烤鹅,那是一绝!皮脆肉嫩,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江宠……” “嗯。”江宠终是闷闷地应了一声,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你说……咱们现在这个样子,像不像话本里写的……落难的书生和忠心耿耿的小书童?” 江宠没有理他。 徐景曜也不在意,继续自说自话:“不过,我可比那些书生金贵多了。我这脑子里,装的可是治国安邦的大道理。你背着的,不是一个人,是咱们大明朝未来的希望啊。” 他这番没脸没皮的话,终于让江宠那张紧绷的脸,有了一丝松动。 “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省点力气吧,希望。” “别啊,聊天能分散注意力,你不懂吗?”徐景曜笑了笑,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好了一些,“你跟我说说,你家乡苏州,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跟书里写的一样,小桥流水,处处都是园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江宠那颗尘封已久的心里。 江宠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了口。 当然,主要还是为了让徐景曜保持清醒。 “苏州……” “……没有遍地都是园林。那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 “我家,就在山塘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推开窗,就能看到河,河上有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去。我娘……最喜欢在窗台上,种一盆栀子花。”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 “我爹,考了一辈子,连个举人都没考上。他不爱说话,就喜欢看书。家里本来有个小小的米铺,他也不怎么会打理,整天就坐在柜台后面,捧着一卷书看。我娘总骂他,说他迟早要把这个家给看没了。” “可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想当个商人。他心里,装着一些……很大的道理。” “他跟我说,咱们汉人,不能总被蒙古人骑在脖子上。他说,读书人,要有风骨。” 徐景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想象得到那个画面。 一个固执而又理想主义的江南秀才,守着一个不赚钱的米铺,却在心里,做着一个关于家国天下的梦。 “后来,张士诚来了。我爹就像疯了一样,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捐了军饷。他说,这是汉人自己的军队,他要尽一份力。” “那几年,是我们家,最风光的时候。爹被张士诚请去做幕僚,虽然只是个不管事的小官,但他每天都很高兴。 我娘也不再骂他了,她会做好吃的桂花糖糕,让我给爹送去。” 江宠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些哽咽。 “再后来……朱元璋的大军,就围了城。” “城被围了很久,很久。城里的粮食吃光了,大家就开始吃树皮,吃草根……我亲眼看到,隔壁家的阿婆,饿死在了家门口。” “城破的那天,天是红色的。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火。” “我爹,没有跟着张士诚一起死。他带着我和我娘,躲了起来。可没过多久,清查的官兵,就找上了门。因为爹以前当过张士诚的官,我们家,被划为了逆属。” “米铺被封了,家产被抄了。我们一家人,被赶到了城外的一间破屋子里。我爹一个读书人,只能去码头上,跟人一起扛麻袋,一天下来,挣不到几个铜板。” “他那根以前挺得笔直的脊梁,一天天地弯了下去。” “终于有一天,我半夜醒来,发现爹娘,都不在屋里了。”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是在家里的正堂。他们……都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吊在房梁上。” “……我娘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爹送给她的那块玉佩。” 说到这里,江宠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停下脚步,将徐景曜轻轻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徐景曜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堵住了。 他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坐着。 许久之后,江宠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看着徐景曜说道: “我后来,被我爹以前的一个部下收留了。再后来,就遇到了莫正平。” “他告诉我,他能带我,为我爹娘报仇。” “我信了。” 徐景曜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你,”他轻声说道,“愿意把这些告诉我。” 江宠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起身,重新蹲下。 “走吧,” “天快黑了,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 第55章 少年交心 徐景曜的烧,越来越重了。 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时而觉得浑身滚烫,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时而又觉得如坠冰窟,冷得连骨头缝里都在冒着寒气。 他的意识,像一叶漂泊在无尽大海上的孤舟,时而被巨浪抛起,时而又被重重砸下。 在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里,他看到了很多人。 他看到了母亲谢氏,正坐在佛堂里,一遍遍地,为他念着平安经,眼泪,早已湿透了衣襟。 他看到了大哥徐允恭,正站在金陵城的城楼上,不眠不休,双眼通红望着北方的方向。 他甚至还看到了那个咋咋呼呼的二哥徐增寿,正一个人,坐在演武场的石阶上,抱着头,肩膀耸动。 “娘……我冷……” “大哥……我走不动了……” “二哥……别闹了……快……带我回家……” 他开始说胡话,那些含混不清的呢喃,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断断续续地溢出。 江宠背着他,一步一步,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地跋涉。 那些属于另一个家庭的,温暖而又真实的呓语,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他的耳朵里,也扎进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家…… 多么温暖,又多么遥远的一个字。 他曾经,也有过的。 江宠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稳住身形。 汗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不断滑落。 他背上的这个人,明明那么瘦弱,此刻,却重得像一座山。 这座山,快要把他压垮了。 “水……水……”徐景曜的声音,微弱得像小猫的叫声。 江宠停下脚步,将他轻轻靠在一棵树下。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晃了晃,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他看着徐景曜那烧得通红的脸,和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一股恐慌瞬间将他淹没。 他会死的。 他会像一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小猫一样,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而自己,将会是那个,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的人。 不。 不能。 江宠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 他不能死! 如果他也死了,那自己,和莫正平那伙人,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他也死了,那自己拼了命,从那个谎言里逃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江宠猛地站起身,他环顾四周,眼中是无尽的绝望。 就在这时,他的手,下意识摸向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衫,有一个温润的物体。 是那块玉佩。 那块他娘临死前,还紧紧攥在手里的玉佩。 那是他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与家有关的念想了。 江宠的手,在颤抖。 他缓缓将那块早已被他体温捂热的玉佩,从怀里掏了出来。 玉佩的样式很简单,只是一块最普通的平安扣,上面,还带着裂痕。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他爹将这块玉佩,戴在他娘脖子上时的场景。 “……等把蒙古人赶走了,天下太平了,”爹笑着说,“我就给你换一块,全苏州城最好的羊脂玉。” 娘没有说话,只是红着脸,低着头,笑得,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 ······················· 江宠的眼睛,渐渐模糊了。 他看着手里的玉佩,又回头看了看那个靠在树下的少年。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将那块玉佩,放回怀里,最后一次,感受了一下那份属于家的温暖。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徐景曜,重新背了起来。 “撑住……” 他对着背上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人,也对着自己说道。 “你给我撑住了!”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江宠的双腿,都失去了知觉,只能靠着本能,机械地向前迈动。 终于,在天色将晚之际,一缕微弱的炊烟,出现在了山林的那一头。 是一个小小的村落。 江宠背着徐景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了村子,一头栽倒在了村口那间草药铺门前。 铺子里,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 当他看到门口那两个如同血人一般的少年时,也是吓了一大跳。 “救……救他……”江宠趴在地上,从嘴里,挤出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老郎中颤巍巍地走出来,探了探徐景曜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疙瘩。 “高烧不退,风寒入体,再拖下去,神仙也难救了。” 他摇着头,叹了口气:“娃儿,不是老朽不救。只是,退烧的药材,金贵得很。你们……怕是付不起药钱啊。” 江宠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玉佩。 那块,承载了他所有记忆和念想的玉佩。 他将它,放在了老郎中的面前。 “这个……够不够?” 老郎中拿起玉佩,对着夕阳的光,看了看。 他点了点头:“够了,够了……” 江宠看着那块即将永远离开自己的玉佩,眼中,终于有两行滚烫的泪,顺着那满是泥污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爹……娘…… 孩儿……对不住你们了。 深夜,草药铺的后院。 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 徐景曜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 一碗漆黑的汤药,正被一只颤抖的手,一勺一勺地喂进他的嘴里。 药,很苦,苦得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但他却感觉,有一股暖流,正顺着他的喉咙,流进他的胃里,然后,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江宠那张消瘦的脸。 少年正专注地,吹着勺子里的汤药,生怕烫到他。 那动作,笨拙,却又无比的小心。 “江宠……”徐景曜的嘴唇,动了动。 江宠抬起头,看到他醒了,那双眼睛里终于泛起了光亮。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喂了他一勺药。 徐景曜看着他,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伸出手,摸向了江宠的胸口。 那里……是空的。 那块他永远随身携带的玉佩,不见了。 徐景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他,卖掉了自己最后一点念想的少年。 他看着这个,本该是他仇人的少年。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从他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傻子……” 他沙哑地骂了一句。 江宠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用他那满是伤口的手指,拭去了徐景曜脸上的泪水。 然后,他将那只空了的药碗,放在一边,自己,则蜷缩在床边的角落里,和衣躺下。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油灯昏黄。 第56章 连累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里,时间都变得慢了起来。 随着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下肚,徐景曜的身体渐渐好转了起来。 当然,按照老郎中妻子的说法,这与她精心熬制的小米粥也脱不开关系。 两天之后,徐景曜的烧退了,虽说还没到完全好的地步,但已经是能坐起来思考问题了。 江宠也算是没那么神经紧绷了,整天听着徐景曜给他念叨什么安全屋给他说烦了,他就出门到院子里帮老郎中劈劈柴。 老郎中也尝尝把自己的野菜饼分一半给江宠,只是按照江宠的说法来看。 也不知道是因为喜欢江宠这小伙子,还是因为他老伴做的野菜饼实在难吃。 不过徐景曜二人也明白,这种田园生活过不了太久,莫正平的搜捕圈很可能会缩到这里。 徐景曜本意是想着灯下黑,但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太将希望寄托于别人的智商上。 所以,二人必须要在被莫正平发现之前联系到外界。 而现在唯一能帮上他们的也就只有老郎中了。 几日相处下来,大家也算是熟络起来,老郎中自陈姓白,妻子姓佟。 徐景曜听了大惊失色,还专门询问了二人是不是名为展堂和湘玉。 这对夫妻是一对再淳朴不过的山里人,看病之前要下玉佩,也实在是无奈之举。 徐景曜从吃饭后的闲聊中也得知,老郎中常会出山,去二十里外的镇子上卖些药材。 于是,这天下午,趁着江宠去砍柴的功夫,徐景曜将白郎中叫进了屋。 “白先生,”徐景曜挣扎着起身就要行礼。“大恩不言谢,您的恩情,晚辈没齿难忘。” 白郎中连忙上前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的本分。” “先生,”徐景曜看着他,抿了抿嘴道。“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此事关乎......晚辈的身家性命,但若能办成,先生你也定能得到天大的富贵。” 白郎中闻言,眼中闪过精光,不过并没有立即回话,而是默默等待徐景曜的下文。 “实不相瞒,”徐景曜沉声道,“我并非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我的父亲,乃是当朝魏国公,徐达。” “什么?”白郎中吓得一哆嗦,险些打翻了旁边的药碗。 魏国公这称呼,哪怕是对着山野村夫,也是拥有足够威慑力的。 “还麻烦您,到镇上联系官府,记得要告诉他们贼人人多势众,要多带些兵马来,事成之后,我徐家必有重谢!” 白郎中沉默了两秒,就同意了徐景曜的提议。 只是传个信,反正自己本来也要去镇里。 再说了,救的还是夺回汉家江山的功臣之子。 当江宠砍柴回来的时候,只看到白郎中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干什么去了?”江宠警惕的问道。 “哦,说是去镇子里卖些药材。”徐景曜向江宠撒了谎,他不想让江宠在事情成功前,背上太多的心理负担。 江宠点了点头,想到白郎中走时还背着药篓,也就没再多问。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徐景曜似乎有些奇怪,有些...轻松的过头了。 —————————————————————————— 等待,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煎熬的事情。 日头,从东山,缓缓爬到中天,然后,又向西山沉去。 徐景曜的心,也随着日头起落。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构象着重逢的画面。 要如何安抚母亲的心,如何给大哥他们讲述自己这一番惊心动魄的旅程。 以及如何引荐自己这位特殊的盟友,江宠。 徐景曜甚至都想好了,如何用徐家的势力,去给江宠换一个新的身份,让他能彻彻底底的告别过去,开启新的生活。 夜幕缓缓降临。 佟老夫人早已在灶台边准备好了晚饭,她不时的从院中走出,望向村口的方向,等待着自己老伴的归来。 可回来的,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而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哐当!” 草药铺那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江宠!躲起来!” 徐景曜迅速反应过来,他还不太能下床,只能连忙提醒江宠。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 是黑三。 他咧着嘴,漏出一口黄牙。 只是这笑容,此刻看来无比狰狞。 “跑啊!” “怎么不跑了?” “徐四公子?!” 这戏谑的称呼此刻充满了嘲讽,让徐景曜不禁皱紧了眉头。 “你.......” “你是不是在等他?” 黑三笑着侧过身,从门外的手下手中接过一个包裹,然后随手扔到了地上。 就像是扔一件垃圾一样。 “咚!”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包裹中掉落出来,一直滚到江宠的脚边才停下。 是白郎中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脸上还凝固着惊慌的表情。 “啊!!!!老头子!!!” 老妇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吵死了!” 黑三不耐烦道,他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看也没看,就朝着老妇人的方向掷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很轻,但也很清晰。 惨叫声也戛然而止。 老妇人捂着胸口,倒在了灶台边上。 鲜血染红了柴火。 那是下午江宠才帮老妇人劈好的。 —————————————————————— 徐景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是盯着地上白郎中的眼睛。 “哈哈哈哈哈。”黑三大笑着,从老妇人的胸口拔出尖刀。 “这老东西,也是个蠢货。他一进县里,就嚷嚷着要找县令,要报信,说国公的儿子在这里。” “我们兄弟,难道就不会在县里留个眼线吗?莫大哥说的没错,与其费尽心思在山里找你们,不如在县里等你们自投罗网。” “走吧,徐四公子。” “莫大哥,已经等不及了。” 江宠定定看了眼二老的尸体。 他向前两步,将徐景曜护在身后。 然后,江宠抬头迎向了满脸狞笑的黑三,以及他身后的几个手下。 只有手中短刀,握的咯咯作响。 第57章 迟迟赶来的毛骧 “小子,你的计划不错。可惜,你找错人了。这天底下,官府的人,哪有我们兄弟的眼线快?” 黑三无视了江宠,持刀步步向前。 “不过,也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自作聪明,我们还真找不到这个乌龟壳里来。”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黑三狞笑着举起了手中的钢刀。 江宠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全部的力量。 他一个扑身将徐景曜推向墙角,自己则握紧了那柄小小的短刀。 随着一声低吼,江宠已然迎着那致命的刀锋,扑了上去。 他知道,这是赴死。但他必须去。 徐景曜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和巨大的负罪感,已经让他连尖叫的力气都失去了。 就在黑三的钢刀,即将把江宠的身体劈成两半之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风声响起! 黑三那狞笑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一支黑色弩箭,不知从何而来,干净利落地贯穿了他握刀的手腕。 “啊——!” 钢刀落地。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山村的死寂。 “敌袭!” “有埋伏!” 屋外,莫正平的其他手下,瞬间炸了锅。 然而,他们的惊呼,很快就变成了短促的惨叫。 七八条身影,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从黑暗的院墙外翻了进来。 他们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和手弩,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 (其实锦衣卫这会儿还是拱卫司,后面叫亲军都尉府,统辖的仪鸾卫,到了洪武十五年,才正式成立锦衣卫,这里为了行文方便,所以进行了更改。) 这是一场屠杀。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匪徒,在这群突然出现的专业杀手面前,都成了纸糊的老虎。 刀光闪过,便是血花飞溅。 江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在了原地。 黑三捂着自己那血流如注的手腕,惊恐地看着这群人,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们是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另一支弩箭。 这一次,精准射穿了他的膝盖。 黑三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一个阴冷的身影,缓缓从那群黑衣人身后走了出来。 他同样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只是气势,却比其他人,凌厉百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缠着一圈厚厚白布的额头。 那白布,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来人,正是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毛骧。 就在昨天。 也就是朱元璋给毛骧十天期限的最后一日。 毛骧跪在御书房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金陵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一无所获。 朱元璋没有看他,他只是在批阅着奏折。 “毛骧,”他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咱的期限,到了。” “臣……臣该死。”毛骧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咱知道你该死。”朱元璋终于放下了朱笔,他指了指御案上的一方,用来镇纸的端砚。 “拿起来。” 毛骧心中一颤,但还是依言,双手捧起了那方砚台。 “自己砸。”朱元璋的语气依旧平静。 毛骧没有半分犹豫,他举起那方坚硬的砚台,用尽全力砸向了自己的额头。 “砰!” 一声闷响。 鲜血,瞬间就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染红了他的官服。 “这是你办事不力的代价。”朱元璋看都没看他一眼,“咱再给你一天。” “若是明日此时,” “咱再见不到人。你就提着你全家的脑袋,来见咱吧。” “滚。” 毛骧顶着满脸的鲜血,退出了御书房。 他知道,皇帝不是在开玩笑。 就在他即将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份加急密报,递到了他的手里。 锦衣卫的密探,遍布天下。 他们当然不是傻子,早就将搜索圈,从金陵,扩大到了整个北上的沿线官道。 而莫正平那伙人,自以为聪明,只在镇上的县衙门口安插了眼线。 他们哪里知道,在他们监视着县衙的同时,锦衣卫的密探,就蹲在他们对面的茶楼里,监视着他们。 当那个老郎中,慌慌张张地跑去县衙报官时,锦衣卫的密探,和莫正平的眼线,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这个可疑的老人。 不等官府反应,莫正平的人,先一步跟上了老郎中,将其灭口。 而锦衣卫的密探,则跟在了莫正平的人身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毛骧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便亲自点齐了手下最精锐的百户,一人三马,昼夜不停,近乎疯狂的奔袭而来。 他必须抢在莫正平撕票之前,救下这个人。 破屋之外,厮杀早已结束。 莫正平的那几个手下,都已倒在血泊之中。 而在山村之外,一里地远的一处高坡上。 莫正平脸色惨白地看着那群如同虎狼般的黑衣人。 当他看到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时,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是个聪明人。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和手下们待在一起。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那些正在被屠杀的兄弟。 莫正平脱下外袍,扔掉兵器,像一只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更深的山林之中。 他不要复仇了,他也不要荣华富贵了。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 屋内,毛骧踩着满地的血污,走到了黑三的面前。 他看着这个还在哀嚎的匪徒,拔出了绣春刀。 “说,你们的同党,还有那个莫正平,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啊!” 毛骧的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了黑三的一根手指。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个浑身颤抖的少年身上。 一个,正趴在地上,吐得连胆汁都快出来了。 另一个,虽然手里还紧紧攥着短刀,但那张小脸上,早已血色全无。 毛骧从怀中,掏出了那张早已被他看了无数遍的画像,对着那个正在呕吐的少年,仔细比对了一下。 良久。 他收起画像,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找到了。” “徐四公子,您,安全了。” 徐景曜没有回应。 他依旧趴在地上呕吐,身体因为负罪感和后怕抽搐着。 “安全?”他抬起那张满是污秽与泪痕的脸,“安全?!” 徐景曜指着地上那两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嘶吼道。 “他们死了!他们为了救我,死了!” “这就是你说的……安全?!” 毛骧看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辩解。 “卑职,是奉旨前来,救公子回京。” “救我?”徐景曜惨笑起来,“你们……你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两名锦衣卫校尉,已经走到了江宠的面前,手中的绣春刀寒光一闪,就要动手,清理掉这个最后的“逆党”。 “不要!” 徐景曜一把扑了过去,死死地挡在了江宠的身前。 “住手!不准动他!” 毛骧的眉头,皱了起来:“公子,此人,是绑架您的从犯。” “他不是!”徐景曜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瞪着毛骧。 “他是救我的人!是他,带我从那群畜生手里逃出来的!是他,背着我,在山里躲了五天!” “没有他,我早就死了!我早就死在山里了!”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锦衣卫,还是什么官,”他指着江宠,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你们要带我走,可以。但必须,连他一起带走!” “他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他是在耍赖,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做一场豪赌。 他不能。 他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又一个,因为他而死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尤其是江宠。 毛骧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已经歇斯底里的国公公子,陷入了沉默。 他接到的命令,是“活的”。 若是这位公子,真的在他面前,一头撞死…… 毛骧不敢想象,当他提着一具尸体,和另一具尸体,回去复命时,陛下的龙椅上,将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罢了。” 他摆了摆手。 “把他,绑起来。” “公子,”他看着徐景曜。 “他是否是义士,不是你我说了算,而是陛下说了算。” “我们,回京。” 第58章 归途 回京的路,跟来时截然不同。 没有了那辆颠簸的要命的破旧马车,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宽敞而又平稳的官家驿车。 也没有了荒山野岭的躲藏,可以走在最平坦的官道上,沿途的所有关卡全都畅行无阻。 可徐景曜的脸色却不怎么好。 白郎中二人的头颅模样,还深深烙在徐景曜的脑海中,日夜灼烧着他的良知。 另一边,江宠被麻绳反绑着双手,就像个牲口一样跟在马车后面。 但凡慢上一步,手腕上的绳索便会勒紧一分,此时已然是被磨出了道道血痕。 而徐景曜则是坐在温暖舒适的马车里,但是两相比对之下,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他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当车队终于在一个驿站停下来修整的时候,徐景曜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他来到了那个面无表情的指挥使面前。 “毛指挥室,”徐景曜自打被救后基本就没说过话,此时陡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将手对着江宠一指。 “我要让他,和我同乘一车。” 毛骧闻言,只是抬起头看向徐景曜。 “公子,他是犯人。” “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徐景曜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我说了,没有他的话,你们找到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那也改变不了他从逆的事实。”毛骧仍然坚持着本意,在他看来,贼就是贼,没有什么幡然醒悟就能脱罪的道理。 “本官的职责,是护送公子安全回京,至于此人,自会有人去审,甚至有可能是陛下圣裁。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被视作重犯严加看管。 此刻其实依然是看在魏国公面子上给他从轻处罚了。” “我若是非要他与我同车呢?”眼见毛骧开始扯虎皮,徐景曜的语气也是硬了起来。 毛骧的眉头皱起,他看向眼前这个少年,心中泛起些许不耐。 但不敢浮现一丝一毫。 他能怎么办? 这位可是金陵城最近名气最大的二代。 新年之时,每个部门都或多或少有几天休假,但他锦衣卫是真的不敢松懈啊。 俗话讲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最安全的时间也有可能是最危险的时间。 新年几天,这位公子算是出尽风头,领着几位皇子和几位国公家的儿子在街道上游玩,甚至只有太子的身位比他前半个身位。 似是察觉到了毛骧的心思,徐景曜决定趁热打铁。 “毛指挥使,我失踪的事,太子殿下自然也很是心急吧?” 毛骧没回话,心里却把这群劫匪骂了八百遍。 太子能不着急吗?当朝国公的儿子,在从东宫回家的路上被绑走。 这位国公此时手里还带着大军北伐呢可! “我与江宠在山中相依为命,他如何舍命救我,如何与那群逆贼决裂。 这些事情,等回到京城,我必会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向太子殿下禀明。” “殿下宅心仁厚,他若知道我的救命恩人,在回京路上竟被当做猪狗一般对待.....” 徐景曜点到为止,并未继续说下去,但话里的含义已然是十分明了。 毛骧大概也就考虑了三息的时间。 此刻额头上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 他心里很清楚,陛下也算是给他机会,只是让他用砚台。 若是得罪了太子殿下,那自己在陛下面前基本是要没好果子吃了。 “.....给他松绑。” 毛骧对着身后的锦衣卫吩咐道。 “让他上车。” ———————————————————————————————————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江宠默默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一言不发。 徐景曜则是从锦衣卫那里要来了些伤药,略显笨拙的为江宠处理着伤口。 “疼吗?” “不疼。”江宠的回答依旧生硬。 徐景曜笑了笑,他感觉自己和江宠就像是前世看的日漫里最经典的两种组合之一。 没头脑和不高兴。 另一种则是胖子和小男孩。 “怕吗?怕那些锦衣卫吗? 江宠从车帘的缝隙望去,看了一眼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卫。 沉默了片刻,他才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江宠似乎在组织自己的语言。“他们不过是,皇帝手里的刀。” 这个回答,反倒是让徐景曜有些意外。 “刀,本身自然没有好坏,只是看握在谁的手里,用来砍谁。” “他们抓我,是因为我从逆,他们杀黑三那些人,是因为他们该杀。” 徐景曜看着江宠,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少年,虽然曾被仇恨所蒙蔽双眼,但他看问题的本质,却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人都要清楚。 “你说的对,他们是刀。”徐景曜点了点头,决定给江宠上一课。 “但你有没有想过,当那些该被刀砍的人,学会了如何躲刀,甚至反过来握住这把刀的时候,会怎么样?” 江宠一愣,不解的看着徐景曜。 “现在看着他们,权势滔天,是因为什么?” 徐景曜指了指马车外,自问自答道。 “是因为,朝堂上的文管集团,还没有形成刀鞘与他们抗衡,是因为如今的大明初立,一切还都有当今陛下说了算,锦衣卫这把刀自然是指哪儿打哪儿,锋利无比。” “可你信不信?若是再过一百多年,等这些读书人形成了势力,结成党派,到那时候,别说一个锦衣卫了......” “就是再多几个什么华衣卫,污衣卫,都治不住那帮满口为国为民,实则党同伐异,只为一己私利的所谓正人君子。” “到了那时候,这把刀,要么会被他们磨钝,要么会成为他们互相攻击的工具。 而真正该被这把刀砍的贪官污吏,却能安安稳稳的躲在祖宗礼法和清流名望之后,继续鱼肉百姓。” 说完,徐景曜拍了拍江宠的肩膀。 “要先活下去,然后看清这世道。 让刀砍向该砍的人,让鞘保护该保护的人。” 第59章 来点胡言乱语环节 这一路,可谓是漫长又枯燥。 经过最初几天的精神紧绷,徐景曜那颗心又开始不甘寂寞的活跃起来。 没办法,太无聊了。 江宠本来就是个闷性子,随着刀鞘论的结束,俩人在马车里几个时辰说不了两句话。 徐景曜就不是个能忍受长时间沉默的人。 几次找话题未果。 要么被江宠的嗯堵回去,要么江宠直接选择装聋作哑。 真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徐景曜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一成不变的景象,又看了看一直低头研究自己伤疤的江宠。 有什么好看的?你还是大国工匠,能肉眼看个五微米出来? “唉,”徐景曜长长的叹了口气,再次主动挑起了话头。 “江宠,你说,咱们这一路上,是不是太无聊了点儿?” 江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闲着也是闲着,”徐景曜往后一靠,摆出个说书先生的架势,“我给你讲几个故事解解闷吧,都是我以前从一些乱七八糟的野史杂书上看来的,真假不论,图一乐呵。” 江宠本想拒绝,但想了想再拒绝好像就不礼貌了,况且,故事这东西,对于十来岁的少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于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我给你讲个,宫女造反的故事。”徐景曜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话说啊,在不知道哪个朝代,有那么一个皇帝,咱们叫他嘉皇帝。 这皇帝,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炼丹,天天想着长生不老。 他炼丹,用药那叫一个讲究,其中有一味药,非要用宫女们的.....呃...一种露水。”徐景曜含糊带过这里,“还动不动就打骂宫女,把人当畜生使,结果你猜怎么着?” 江宠看了眼徐景曜,也不追问。 徐景曜撇了撇嘴,就知道这小子拉不下脸,给他卖关子是最没意思的。 “有一天晚上,”徐景曜说的眉飞色舞,还配上了手势,“有十几个宫女实在是受不了了,就趁着他睡着的时候,就拿了根绳子,往他脖子上一套....嘿!就给勒上了!” 江宠听到这,脸上总算是有了几分之色。 “她们...弑君?” “差一点!”徐景曜一拍大腿,“这帮宫女没什么经验啊,手忙脚乱的,给绳子打了个死结,怎么也勒不紧。 结果动静太大,把皇后惊动了。 皇后冲进宫来,才把皇帝救了下来,可怜那皇帝,脖子都紫了,昏迷了好几天才醒过来。” 江宠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总算是漏出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 这让徐景曜一阵暗爽。 “宫女....勒皇帝?荒唐。” “这还不算最荒唐的!”徐景曜来了兴致,“还有这个皇帝的后代,刚登基,龙椅还没坐热呢。 可能是因为太激动了,也可能是身体太虚,反正没几天就病倒了。 这时候有个太医,给他进献了个仙丹。” “这皇帝一吃,哎!神清气爽!龙心大悦!直接又要了一颗。” “然后....”徐景曜两手一摊,“他就没了。” “没了?” “没了,跟水洒在热锅上似得,滋啦一声就没了,在位总共二十九天。” 江宠看着徐景曜这幅模样,只觉得实在有趣,为了消遣,还能编出这么离谱的故事。 “这还不算完!”徐景曜已经完全沉浸在讲故事的快乐之中。“还有一个叫刘文泰的太医。” 这里徐景曜就没打算用化名了,反正这位仁兄还得百年才能出生呢。 “这个刘文泰啊,是一个宪皇帝时期的太医,这个宪皇帝因为腹泻就找来他看病,结果看了几天,皇帝就驾崩了。 之后查出是这个太医的问题。” “然后呢?他被杀了?”江宠追问道。 “不!没有!继任的是孝皇帝,他只是把这刘文泰从四品的太医院使给降成了五品的太医院院判。结果这孝皇帝也是患了风寒,没几天也死了,之后查出还是这个太医的问题。” “那这次总该死了吧?”江宠抿了抿嘴,一个太医,治死一个皇帝还能活着治死第二个? 这也太天方夜谭了。 “没有,他被发配了,最后还是善终。”似乎是很满意江宠的反应,徐景曜倒也没卖关子,直接就抛出了答案。 徐景曜掰着手指头看向江宠:“江宠,你也读过书,肯定知道南朝那个刘裕吧?” 江宠点了点头:“知道。杀六君。” “对咯!,”徐景曜一拍巴掌,“刘裕,杀了六个皇帝,这个刘文泰,害了两个皇帝。 我给你算算啊,这账是不是这么算的? 这要凑齐三个刘文泰,咱们就等于有了一个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 “........” 马车里顿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江宠毫不避讳的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徐景曜足足半分钟。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语气里满是对徐景曜智商的怀疑。 “野史!野史嘛!”徐景曜打了个哈哈。 “不可能。”江宠断然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什么不可能?”徐景曜追问道。 “不合常理。”江宠分析道,“一个王朝的延续,靠的是法度与威严,你说的这些,若是只有发生一件,都足以动摇国本,引来天下非议,导致朝局动荡。” “可按你所说....这种事情接二连三的发声,这个王朝,岂不是早就成了天下的笑柄?” “历史上,昏庸的君主不是没有,但凡是君主如此昏聩,朝局如此混乱的王朝,大多国祚短暂,两三代就亡了,比如前元,不也是后面换皇帝跟走马灯似的,才给了朱...皇帝机会吗?” “你说的这个朝代,皇帝都这德行了,它还能传承下去?下面的臣子和百姓都是傻子吗?早就该有人站出来取而代之了!” 说完这些,江宠才又睁开眼看向徐景曜,给出了自己最终的结论。 “你这野史,不保真。” 他转过头,似乎是不想再理会这个满嘴胡话的公子了。 徐景曜看了眼江宠那冷酷侧脸,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就在他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的时候,江宠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但是,够野。” 第60章 归京 当那辆沾满泥污的马车缓缓驶入金陵城时,徐景曜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过是十几天前,他还坐在这座繁华都城里最顶级的学府和最温暖的宫殿里,和这个帝国未来的继承者,高谈阔论着“加其权,分其柄”。 十几天后,他却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乞丐,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两个无辜老人的血债回来了。 马车在城门洞下,停了下来。 早已接到消息的城门守军,如临大敌,将整条街道清空。 “景曜!”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从前方传来。 徐景曜刚一掀开车帘,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金陵城熟悉的空气,一个火红的身影就旋风般冲了过来,一把将他从车上拽了下来。 “你小子!你他娘的没死啊!” 秦王朱樉死死抓着徐景曜的肩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骄横的眼睛里,此刻竟是通红一片。 他上下打量着徐景曜,看他虽然瘦得脱了相,衣服也破烂不堪,但好歹四肢健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大哥他都快急疯了!你要是真没了,我……我就带兵平了那伙贼寇的山头!”朱樉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我没事,殿下,我回来了。”徐景曜看着他这副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一暖,那份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也散去了一丝。 “哼。” 一个不合时宜的哼声从旁边传来。 晋王朱棡正抱着胳膊,靠在不远处的城墙边上。 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徐景曜一番,俊秀的脸上写满了嫌弃。 “真是丢人现眼。”他撇了撇嘴,说道,“堂堂国公府的公子,被人绑出去转了一圈,就弄得跟个要饭的似的。要不是大哥非逼着我来,我才懒得来接你。平白污了我的眼睛。” 徐景曜:“……” 他看着晋王那副“我好嫌弃你但还是忍不住跑来第一时间看你”的傲娇模样,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知道,这位别扭的王爷在用他那独有的方式说:“你没事,太好了。” 就在跟这两位“皇家兄弟”叙旧的当口,一个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毛骧那张的脸,在阳光下反倒显得愈发没有温度。 他对着两位亲王行了礼,然后,便对着身后的校尉一挥手。 “来人,将钦犯江宠,押入亲军都尉府诏狱,听候陛下发落!”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就要从马车上将那个刚刚探出头来的江宠给拽下去。 “住手!” 徐景曜想也没想,再次张开双臂挡在了马车前。 “毛指挥使!”他瞪着毛骧,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再说一遍,他不是钦犯!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公子,”毛骧的耐心似乎也到了极限,“他是从犯,这是事实。卑职奉旨办案,职责所在。请您,让开。” “我不让!”徐景曜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你们锦衣卫的诏狱是什么地方,我比你清楚!他要是进去了,还能囫囵个儿地出来见太子殿下吗?他是我的人证!他要是出了事,这桩大案,谁来作证?” “放肆!”毛骧身后的锦衣卫校尉倒是当了出头鸟,“锵”地一声,拔出了半截绣春刀。 而就在同一时刻,一声更响亮的破空之声响了起来。 “啪!” 秦王朱樉,不知何时,已经从腰间解下了他那根镶着宝石的马鞭。 他一鞭子抽在地上,青石板上瞬间显出了一道白痕。 “毛骧!你他娘的吓唬谁呢!” 朱樉那张本就激动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你敢动我弟的人?!你再拔一下刀试试!信不信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马鞭为什么是红色的!” 这位亲王,是真敢动手。 毛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身后的锦衣卫,也都握紧了刀柄,气氛剑拔弩张。 碰亲王?那是死罪。 “殿下!不可!” 徐景曜一把按住了朱樉那即将挥出去的手臂。 开什么玩笑! 在城门口,用马鞭抽皇帝的鹰犬头子?这位爷是嫌他爹朱元璋最近的脾气太好了吗? “别拦着我!”朱樉还在上头,“这狗东西,敢不给你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 “我的好哥哥,”徐景曜急得不行,“您这一鞭子下去,咱们今天,谁都别想回府了!都得去奉天殿,跪着跟陛下请罪!” 他一边拉住朱樉,一边转头对着毛骧大声说道:“毛指挥使!江宠是此案唯一的活口,他知道那群逆贼的老巢、同党、以及他们北上的所有图谋!这些,难道不比一个从犯的罪名,更重要吗?” “我说了,我会亲自带他,去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自然会向陛下禀明一切!你现在把他带走了,万一……万一他想不开了,在你们诏狱里,畏罪自尽了。毛指挥使,我问你,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番话,有理有据,还带着几分威胁。 毛骧盯着徐景曜,他发现,这个小子,每一次都能精准戳中他的软肋。 他怕的,不是秦王的马鞭。 他怕的,是皇帝的雷霆之怒。 徐景曜失踪,太子震怒。 如今人找回来了,若是关键人证,又死在了他锦衣卫的手里…… 毛骧不敢再想下去。 他抬起了手,示意手下退下。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人,可以交给你。但是,在陛下圣旨下来之前,他,不能离开魏国公府半步。” “卑职,会派人,在府外,日夜保护。” “多谢毛指挥使通融。” 徐景曜长舒了一口气。 一场风波,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平息了。 徐景曜拉着惊魂未定的江宠,坐回了车厢。 朱樉“哼”了一声,翻身上马,依旧是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 朱棡自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 直到此刻,他才上马到了马车旁。 “蠢货。”他对着车帘,说道,“靠着一张嘴,倒是能保住人。可你别忘了,你那套太子殿下的说辞,只能用一次。下一次,毛骧再想抓人,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说完,他也不等徐景曜回话,一抖缰绳,竟是和朱樉一左一右,将徐景曜的马车,夹在了中间。 “走!回府!”朱樉大喝一声。 于是,金陵城的百姓们,便看到了这辈子,都难得一见的奇景。 在他们看来,一辆破旧不堪的囚车,被两名英武不凡的亲王,护在中央。 而在身后,还跟着一队神情肃杀的锦衣卫。 这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别扭的队伍,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向着魏国公府的方向行去。 第61章 娘,我回来了 魏国公府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那声音,像是拉开了一场大戏的帷幕。 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家丁、丫鬟,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怔怔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辆破旧的马车,以及马车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四……四公子?” 不知是谁,用颤抖的声音,喊出了第一声。 这声呼喊,如同点燃了引线。 “回来了!四公子回来了!” “老天爷啊!四公子平安回来了!” 压抑了十几天的恐惧与悲伤,在这一刻瞬间爆发成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哭喊。 一个管事连滚带爬地冲向内院,声音都劈了叉:“夫人!夫人!大公子!四公子他……他回来了!” 徐景曜刚从车上跨下来,双脚踏上那青石板路,一种阔别已久的踏实感,才终于涌了上来。 “老四!” 是徐增寿。 他跑得太快,一只鞋都在半路跑丢了,就这么光着一只脚,冲到了徐景曜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徐景曜。 他想骂人,想问他为什么这么蠢,想问他受了多少苦。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汇成了一个动作。 他上前一把将徐景曜紧紧抱住。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徐景曜的骨头勒断。 “你……”徐增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哭腔,“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徐景曜被他勒得快要窒息,却只能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那宽厚的后背:“二哥……我没事……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哥徐允恭紧随其后。 他没有像徐增寿那样失态,但他那双一向沉稳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徐允恭先是走上前,对着一旁同样神情复杂的朱樉和朱棡深深作了一揖。 “臣,徐允恭,多谢秦王殿下、晋王殿下,护送家弟回府。”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虚的了!”朱樉大大咧咧摆了摆手,翻身下马,“人给你们送回来了,总算是没缺胳膊少腿。谢夫人,徐大哥,你们赶紧带景曜回去歇着吧。这小子,命硬着呢!” “哼,看着就晦气。”朱棡低声嘟囔了一句,却也没有立刻掉头就走,而是催马又往前凑了两步,对着徐景曜说道:“喂,书呆子。” “殿下?” “你……你还欠我一顿饭。” 说完,他也不等徐景曜反应,便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王朱樉见状,也哈哈一笑,跟着追了上去。 徐允恭走到两人面前,看着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弟弟,眼眶也红了。 “回来就好。” 他只是重复了这句话,却伸手将两个弟弟,一同揽进了怀里。 紧接着,徐妙云也跑了出来。 她没有哭,只是冲上来,用她那小小的手抓住了徐景曜的衣角,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而最后,从正堂里被丫鬟们搀扶着走出来的,是谢夫人。 她看起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有些散乱,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里面布满了血丝。 当她看到那个活生生的身影时,她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我的……儿啊……” 那一声饱含了无尽恐惧与思念的哭喊,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推开丫鬟,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一把将徐景曜从徐增寿的怀里抢了过去。 她没有抱他,而是用那双颤抖的手,捧着徐景曜的脸。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滴在徐景曜的手背上,“他们打你了没有?啊?伤到哪里了?你告诉娘……告诉娘啊!” 她开始慌乱去解徐景曜那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裳,想要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 “娘!”徐景曜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他的眼泪也终于决堤。 “娘,我回来了!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一根头发都没少!我好好的,我回来了!” “你这个孽障!你这个讨债鬼!”谢夫人听到他亲口承认,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她再也撑不住,抱着徐景曜放声大哭。 她哭得,不像一个国公夫人,只是一个……弄丢了孩子,又失而复得的最普通的母亲。 “你知不知道……娘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娘以为……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娘的曜儿……娘的心肝……”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徐景曜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只能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母亲,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娘,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乱跑了……我回来了……” 一家人,就在这国公府的大门口,哭成了一团。 而就在这片感天动地的重逢景象中,有一个人却显得格格不入。 江宠。 他独自一人,从那辆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被家人紧紧簇拥在中央的徐景曜。 他再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衫褴褛,满身污泥,双手,还留着深深的血痕。 他就像一个……多余的脏东西。 他与眼前这片温暖与光明,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这就是……家吗? 江宠的眼中,闪过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就在这时,那片哭声,渐渐停了。 是徐景曜,他从母亲的怀里,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那个,正孤零零站在马车旁显得手足无措的少年。 “等一下!” 徐景曜喊住了他。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兄长,开口说道: “娘,大哥,二哥。” “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走上前,不顾江宠那下意识躲闪的动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到了家人的面前。 “他叫江宠。”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看着众人那疑惑的目光。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在山里的那几天,是他,背着高烧的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他,为了给我换一口药,卖掉了他爹娘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没有他,你们今天,就真的见不到我了。” 第62章 这日子,过得比贪官还滋润 徐景曜觉得自己大概是因祸得福了。 自从他大难不死的从外面回来,他在魏国公府的待遇,就直接从重点保护对象,一跃升级成了镇府之宝级别。 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一日三餐?不存在的。 他现在是一天五顿,外加两次点心,两次宵夜。 厨房卯足了劲儿变着花样给他做各种滋补的药膳。 什么人参炖老母鸡,什么鹿茸蒸乳鸽,什么燕窝配雪蛤…… 用谢夫人的话说:“我儿这次是遭了大罪,亏空了身子,必须得好好补回来!往死里补!” 徐景曜严重怀疑,再这么吃下去,他还没等明年开春,就得先补得流鼻血。 除了吃食,其他的待遇也是直线飙升。 他那张原本就铺着软垫的躺椅,如今又加了两层锦缎褥子,旁边还随时备着手炉脚炉。 只要稍微皱一下眉头,立刻就有四五个丫鬟围上来嘘寒问暖。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大哥徐允恭每日处理完府中事务,都会过来探望,给他讲些朝中的趣闻,或是寻些有趣的话本子来给他解闷。 二哥徐增寿更是恨不得一天来八趟,每次来都得绘声绘色地跟他讲一遍他是如何在想象中英勇冲进贼窝,将他救出来的。 就连宫里头,都对他格外开恩。 太子朱标隔三差五就派人送来东宫的赏赐,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 皇帝朱元璋更是直接下了口谕,大意是说,徐家四小子受惊了,好好休养身体,就不必急着回大本堂念书了,先在家里好生休养着,什么时候养利索了,什么时候再说。 虽说朱元璋的原话大概是“那小子肯定吓尿了” 但抛开事实不谈,这道口谕,简直是天籁之音,徐景曜恨不得当场给朱元璋磕一个响头。 不用早起,不用上课,不用再每天和那群精力过剩的皇子勋贵斗智斗勇,不用再听宋夫子那催眠的讲经声,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退休老干部生活,简直不要太惬意。 当然,最让他开心的,还是小妹徐妙云。 这小丫头,现在简直把他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 每日早中晚,雷打不动地要跑来他院子里三趟。 早上来,是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噩梦。 中午来,是看着他把午饭吃完,顺便给他讲讲今天女红学了什么新花样。 晚上来,则是给他带一碗安神汤,再三叮嘱他不准熬夜看书。 那份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徐景曜的心里暖洋洋的,同时也深刻地体会到了二哥徐增寿之前的醋意。 被这么一个冰雪聪明又贴心的小棉袄天天围着转,谁顶得住啊?! 而江宠这边,身份很尴尬。 他既是绑匪从犯,又是徐景曜的救命恩人。 在皇帝的最终裁决下来之前,谁也不敢轻易动他。 谢夫人本想将他安排在府里的下人房,但徐景曜却坚持让他住进了自己院子里的那间空置的耳房。 理由很简单:“他是我的救命恩人,理应得到最好的照料。而且,他也是此案唯一的活口,住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放心。” 于是,江宠便成了徐景曜院子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不用干活,每日有人送饭送水。 但他也不自由,院门口,时刻都有两名徐府的护卫保护着他,寸步不离。 名义上还是待罪之身,但府内却是好吃好喝地供着,只是不准他随意出这个院子。 这个沉默的少年,大部分时间还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或是坐在院子的角落里,望着天空发呆。 他身上的伤口,在府里上好药膏的精心护理下,已然渐渐愈合了。 但徐景曜知道,他心里的那道伤疤,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这天下午,徐景曜斜靠在那张舒服得能让人融化进去的躺椅上,眯着眼睛,享受着冬日午后难得的暖阳。 旁边,他的贴身丫鬟解语,正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递到他的嘴边。 “四少爷,张嘴。” 徐景曜懒洋洋地张开嘴,将那块香甜软糯的糕点吃了下去,满足地咂了咂嘴。 “嗯……好吃……再来一块。” 就在这幅腐败地主阶级的享乐画面,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哼。” 徐景曜循声望去,只见江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不远处。 少年依旧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抱着胳膊,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什么看?”徐景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嘴里还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道,“没见过少爷我……享受生活啊?” 江宠没有说话,只是又冷哼了一声,然后低声吐出了三个字。 “像贪官。” “噗——咳咳咳!” 徐景曜一口桂花糕差点没直接喷出来,把自己呛得惊天动地。 解语连忙上前,又是拍背又是递水。 徐景曜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他瞪着江宠,哭笑不得:“你说谁贪官呢?我这叫……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懂不懂?” “不懂。”江宠的回答,简洁明了,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我只知道,”他看着徐景曜那副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样子,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爹以前常说,那些被抓起来的贪官污吏,在家里,大概也就是你现在这个德行。” “嘿!你小子!”徐景曜这下是真的被气笑了,他从躺椅上坐起身,指着江宠,“....你这是羡慕嫉妒恨吧?” “我羡慕你什么?”江宠冷哼一声,“羡慕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是羡慕你走两步路都要喘气?” 徐景曜正欲反击,可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能威胁对方的。 打,打不过,骂,人家根本不跟你吵。 最终,他只能悻悻地摆了摆手,重新瘫回躺椅里。 “算了算了,本少爷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没见识的小屁孩一般见识。”他拿起旁边的一块栗子糕,朝着江宠扔了过去,“呐,赏你的!堵上你的嘴!” 江宠下意识伸手接住。 他看着手里那块香气诱人的栗子糕,又看了看那个重新闭上眼睛假装睡觉的贪官。 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块糕点放进了嘴里。 嗯……真甜。 第63章 虎父家的犬子 日子,就这么在一种掺杂着汤药的氛围中,又过去了十几天。 徐景曜的身子骨,总算是彻底养了回来。 不仅把之前掉的肉都补了回来,脸颊甚至还圆润了些,气色更是前所未有的红润。 这让谢夫人喜不自胜,每日看着儿子的眼神,都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一步也不让离开。 府里的气氛,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除了门口多了几个面无表情杵在那里的锦衣卫校尉,提醒着那场惊心动魄的绑架并非噩梦之外,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可徐景曜的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奇怪。 太奇怪了。 他都回来这么久了,按理说,皇帝朱元璋早就该召他进宫问话了。 毕竟,他是从东宫门口被掳走的,这事关皇家颜面,更是涉及到了前朝余孽与北元勾结的惊天大案。 可偏偏,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朱元璋就像是把这件事给忘了一样,既没有召见他这个当事人,也没有对江宠这个唯一的活口做出任何安排。 毛骧倒是每日都会派人来看看,名为探望,实则监视。 但除了限制江宠的自由之外,也并未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这……很不符合那位劳模皇帝雷厉风行的性子啊。 他到底在等什么? 就在徐景曜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两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他这略显无聊的养病生活。 午后,他正歪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江宠说着闲话。 突然,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邓镇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景曜兄!景曜兄!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邓小胖依旧是那副圆滚滚的模样,怀里抱着一个大食盒,跑得气喘吁吁。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年。 正是曹国公李文忠的长子,李景隆。 “邓兄,李兄,”徐景曜连忙起身相迎,“稀客啊,快请坐。” 这是自打过年那天,被邓镇强行拉着组团拜年之后,徐景曜第一次,和这位未来的大明战神进行正式的接触。 上次见面,人多嘴杂,大家只是随口寒暄了几句,并未深谈。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徐景曜的心情,有些复杂。 李景隆啊…… 这可是个历史上,争议极大的人物。 说他是将门之后吧,他爹李文忠,那是朱元璋手下排名前几的猛将,战功赫赫。 人称“蒙古人最严厉的父亲”。 常遇春知道吧? 这位可是杀降行家,上午俘获三千兵,下午就能给全埋了,这种人见到李文忠都是劝他少杀点... 常遇春:我活埋了三千敌军。 李文忠:哇哦,还不错,那昨天呢? 一到了草原,李文忠直接化身长生天之敌,拿着根大长矛给蒙古人串成串,或者直接做成人彘,拴在马腿后面拖着走。 至于什么车裂凌迟,他早都习以为常了。 可到了李景隆自己呢? 靖难之役,手握六十万大军,愣是被自己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理论,和临阵脱逃的骚操作给送了个干干净净,成就了朱棣战神的威名。 说他是故意败的吧,可朱棣登基后,大部分人都还好,李景隆才刚混到永乐二年,就被褫夺爵位,抄没家产,软禁于家中, 标准的,虎父犬子的典范。 “景曜兄,你可算是好了!”邓镇一屁股坐下,就迫不及待打开了食盒,献宝似的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了出来,“这是新出的蟹粉狮子头,还有这松鼠鳜鱼,都是刚出锅的!我跟景隆兄路过,特意给你带过来尝尝!” 李景隆也跟着坐下,对着徐景曜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徐贤弟,前番遇险,愚兄未能帮上什么忙,心中有愧。今日特来探望,见你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这话说得,倒像是长辈在关怀晚辈。 徐景曜笑了笑,也不点破:“李兄客气了。些许波折,不足挂齿。倒是让诸位兄长挂念,实在过意不去。” 几人寒暄了几句,邓镇便开始埋头苦吃,李景隆则开始了他的高谈阔论。 他先是点评了一下最近朝中关于北伐军需的调配,言语间,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仿佛他爹李文忠此次东路军的方略,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然后,他又开始分析起了漠北的地形和王保保的用兵特点,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只可惜……他说的好几个地名,都标错了位置。而他对王保保用兵特点的分析,更是错漏百出,完全是按照兵书上的死板理论在生搬硬套。 徐景曜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中暗自摇头。 这位李大公子,理论知识倒是丰富,可这实战经验和战略眼光嘛……真是一言难尽。 看来,史书上的评价,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对了,徐贤弟,”李景隆似乎终于想起了此行的正事,他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这次……遭遇不测,陛下可曾召你入宫问话?那伙贼人,到底是何来路,可曾查清了?” 来了。 徐景曜知道,这才是李景隆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恐怕,不仅仅是他,整个金陵城的勋贵圈子,都在好奇这件事。 “说来惭愧,”徐景曜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半真半假地说道,“那伙贼人来得突然,手法又狠辣,我当时就被吓懵了,后来又一直昏迷。等醒来时,已被锦衣卫救下。至于贼人的来路和陛下的意思……我如今在家养伤,外面的事,一概不知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后怕,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李景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再追问。 倒是邓镇,一边啃着狮子头,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景曜兄,你不用担心!我爹说了,这事儿,陛下肯定是有安排的。那锦衣卫的毛骧,虽然看着吓人,但办事还是牢靠的。你就安心养着,啥也别管!” 三人正聊着,偏房的门帘一挑,江宠端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走了出来。 李景隆看到他,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是认出了这个绑匪从犯。 邓镇则是好奇地打量着他,嘴里还塞满了食物。 江宠却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只是默默地将茶壶放在石桌上,然后又退到了一旁,垂手而立。 院子里的气氛,因为江宠的出现,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李景隆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徐景曜,又把话咽了回去。 又坐了一会儿,眼看实在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可套,李景隆便起身告辞了。 邓镇也抹了抹嘴角的油渍,跟着站了起来。 送走了两位贵客,徐景曜重新躺回藤椅上,看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夕阳,心中那份不安却愈发浓重了。 连李景隆都忍不住跑来打探消息了。 这说明,朝中,肯定已经因为此事,起了波澜。 可朱元璋,却依旧按兵不动。 他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第64章 没眼色的江宠 徐景曜在家养膘的日子,过得是既舒坦,又憋屈。 舒坦的是,他彻底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连走路都有人恨不得替他走。 憋屈的是,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养成一只真正的金丝雀了,稍微想活动一下筋骨,母亲谢氏的眼神就能把他钉在原地。 就在他琢磨着该如何越狱,至少去马场溜达一圈的时候,一个让他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大人物,驾临了魏国公府。 这日午后,徐景曜正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江宠“传授”着一些后世的物理小常识。 比如为什么苹果会往下掉而不是往天上飞,他试图用科学的光辉,驱散一些这个时代的蒙昧。 突然,管家一路小跑进来,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四……四公子!快!快接驾!”他结结巴巴地喊道,“皇……皇后娘娘……凤驾……到府了!” “什么?!” 徐景曜手里的苹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马皇后? 她怎么会亲自出宫,来探望自己这个臣子之子? 他来不及多想,整理着自己那身略显宽松的家常袍子,心里直打鼓。 按理说,他一个臣子之子,就算遇袭,也惊动不了皇后亲自出宫探望。 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点? 在管家的引领下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前厅。 只见前厅之内,早已跪倒了一片。 母亲谢氏,正领着府中上下,恭迎着一位身穿常服,却依旧难掩其雍容气度的中年妇人。 正是当朝皇后,马秀英。 而在马皇后的身侧,还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身穿素色长裙,身形高挑,眉目清冷。 赫然便是观音奴。 徐景曜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这……这是什么情况? 皇后娘娘带着他未来的媳妇儿,亲自上门探病来了? 这规格,也太高了吧! “臣(草民、奴婢)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马皇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她目光一扫,便落在了刚刚赶到的徐景曜身上。 “景曜,”她对着他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快过来,让本宫瞧瞧。听说你前些日子受惊了,身子可好些了?” “劳娘娘挂念,草民已无大碍。”徐景曜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好孩子,受苦了。”马皇后亲自将他搀扶起来,仔细地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看这小脸,都瘦脱了相了。回去可得好好补补。” 她又转向一旁的谢氏,温言说道:“妹妹,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了。孩子平安回来,就是天大的福分。陛下那边,自有安排,你不必多虑。” 谢氏连忙称是,眼眶却又红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马皇后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谢氏、徐景曜、以及……一直沉默不语的观音奴。 哦,对了,还有一个人。 江宠。 他自从徐景曜被马皇后叫过去之后,就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此刻,也像个小尾巴似的杵在徐景曜的身后,用一种极为警惕的眼神,打量着那个陌生的蒙古女子。 马皇后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跟班,她看了一眼徐景曜,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徐景曜只能硬着头皮,小声解释道:“娘娘,这位是江宠。便是……便是此次与草民一同回来的那位……” 马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有多问,只是对着江宠,温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马皇后拉着谢氏的手,聊着家常,问着徐景曜养病的细节。 徐景曜则正襟危坐,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 观音奴依旧是那副冰山模样,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而江宠,则像一尊门神,坚定地守在徐景曜身后半步的距离,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观音奴的身上,仿佛只要她稍有异动,他就会立刻扑上去。 这……这还怎么聊天啊! 徐景曜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快要凝固成冰的时候,马皇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看了一眼窗外。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她笑着说道,“前几日听说你得了一盆新奇的花样子,说是西域传来的,叫什么郁金香,开得极好。妹妹,我素来喜爱花草,不如带我一同去暖房看看?” 谢氏何等玲珑心思,一听这话,立刻就明白了皇后娘娘的用意。 她连忙站起身,笑着应道:“能得娘娘指点,是臣妇的福气。” 两位“大家长”,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手拉着手,向着暖房的方向走去。 临走前,马皇后还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徐景曜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孩子,机会给你创造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 正厅之内,瞬间,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徐景曜。 观音奴。 以及……那个坚决不肯离开的“灯泡”,江宠。 徐景曜的心瞬间就活泛了起来。 机会啊! 千载难逢的二人世界!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眼神示意江宠:兄弟,差不多得了,该撤了。 虽然他对如何跟这位冰山美人交流,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但好歹,也是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妻,总该……培养培养感情吧? 可江宠,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甚至还往前挪了半步,将徐景曜挡得更严实了。 “那个……江宠,”徐景曜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我想跟观音奴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江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观音奴,冷冷吐出两个字。 “不行。” “为什么不行?”徐景曜快抓狂了。 “她是蒙古人。”江宠的理由,简单粗暴,却又带着种偏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不能让你,跟她单独待在一起。” “她是陛下赐婚的!是我未来的妻子!”徐景曜压低声音说道。 “那也得等她成了你妻子再说。”江宠寸步不让,“现在,不行。” 徐景曜:“……” 不是哥们儿! 皇后娘娘都发话了,让我陪人家姑娘说说话,解解闷。 你杵在这里是几个意思? 第65章 江宠,我谢谢你全家啊! 正厅之内,空气都快要凝成冰块了。 徐景曜看着身前那尊如同守护神般一动不动的江宠,又看了看对面那个面若冰霜的观音奴,只觉得自己的社交能力,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 这两人,一个是用眼神就能冻死人的冰山,一个是用沉默就能把天聊死的闷葫芦。 他夹在中间,如坐针毡,尴尬得脚趾都快能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了。 “咳咳……”徐景曜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观音奴姑娘,你……你来金陵,也有些时日了,还习惯吗?” 他没话找话,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观音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是懒得回答这种废话。 江宠倒是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傻x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徐景曜:“……” 行吧,当我没问。 就在徐景曜准备放弃挣扎,任由这尴尬蔓延下去的时候,那个一直沉默的冰山,却突然开口了。 “我听说了。” 观音奴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像是玉珠滚落在冰盘上。 她抬起眼帘,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正视着徐景曜。 “那些绑匪,原本是想将你,带去漠北,交给……我兄长。” 来了,正题来了。 “此事,虽非我兄长所为,但终究,是因我家之名而起。”观音奴的语速很慢,似乎在斟酌着每一个字,“给你带来的惊吓与苦楚,我……代兄长,向你致歉。”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王保保的关系,又表达了歉意,还顺便,将她兄长的形象,又拔高了几分。 还让徐景曜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这位骄傲的蒙古格格,竟然会主动向他低头。 徐景曜连忙起身,拱手还礼:“姑娘言重了。那伙贼人乃前朝余孽,丧心病狂,与令兄何干?倒是姑娘孤身在此,受此流言牵连,才是无妄之灾。” 这番商业互吹,总算是让气氛缓和了一丝。 然而,还没等他客气两句,观音奴的话锋一转,那份属于草原儿女的骄傲,再次显露无遗。 观音奴看着他,似乎对他这番知情识趣的回应还算满意。 她微微颔首,语气里带上了丝骄傲。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后怕。”她淡淡地说道,“就算你真的被他们,带到了我兄长面前。我兄长,也绝非是那种,会用妇孺稚子来要挟对手的小人。” “我兄长扩廓帖木儿,乃是当今天下,最光明磊落的英雄!他纵横沙场,靠的是真刀真枪的本事,岂会用这等卑劣的手段!” “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 徐景曜听着这话,心里直翻白眼。 大姐,你哥要是真那么光明磊落,当年就不会用诱敌之计,坑大明那几万精锐骑兵了。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 他只能顺着对方的话,继续进行着友好的外交辞令。 “姑娘说的是。”他露出了一个“我深表赞同”的微笑,“是,是。家父……家父也常说,王保保将军用兵如神,乃当世奇才。” 这话,倒也不全是恭维。 徐达确实夸过王保保,虽然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观音奴听到这话,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似乎是觉得眼前这个文弱书生,总算说了句人话。 然而,就在这两国关系即将迎来历史性突破的关键时刻。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徐景曜的身旁响了起来。 “哦?厉害?” 江宠皱着眉头,一脸不解。 “你说那个王保保?” “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 “哦,我想起来了。”江宠一拍脑袋,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就是那个……当年在定西,被徐大将军打得连亲妹妹都丢了的那个?” 观音奴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江宠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一样,自顾自的继续补刀。 “好像……好像还有一次,是在兰州吧?也是被徐大将军追着打,最后狼狈得,连船都找不到,只能抱着根破木头,才勉强渡过了黄河?” 他转过头,看向徐景曜求证道: “我没记错吧?” “嗯……”江宠摸着下巴,点了点头,用一种盖棺定论的语气总结道,“这么说起来,这位王将军,屡败屡战,还能只抱着根木头过黄河,确实……也算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了。” “……” “……” 江宠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正厅之内显得格外刺耳! 徐景曜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身后那个正一脸无辜眨巴着眼睛的少年。 兄弟! 我的亲兄弟! 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这是要把我,直接送上西天吗?! 果然,对面的观音奴,在听到这番话后,那张刚刚有所缓和的俏脸,“唰”的一下就沉了下来。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两簇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怒火。 她死死盯着江宠,那眼神,仿佛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完了完了完了! 徐景曜的心里,警铃大作。 他知道,观音奴的自尊心极强,尤其是涉及到她那位被她视为神明一般的兄长时,更是触碰不得的逆鳞。 江宠这几句话,简直就是在她的雷区里,疯狂蹦迪! “不是!姑娘你听我解释!”徐景曜连忙上前一步,试图进行危机公关,“他……他年纪小,不懂事!都是道听途说,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给江宠使眼色:快闭嘴!快道歉! 然而,江宠,却像是完全接收不到他的信号。 他看着徐景曜那副急得快要跳脚的模样,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怒发冲冠的蒙古女子,脸上露出了更加困惑的表情。 甚至还无辜地反问了徐景曜一句。 “怎么了?” “这些……不都是你前几天,在路上给我讲的吗?” “……” 徐景曜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崩塌了。 江宠! 我谢谢你啊! 谢谢你全家! 你这波助攻,真是……太他娘的到位了! 他缓缓转过头。 果然,对上了观音奴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 好啊,徐景曜。 原来,你才是那个,在背后说我兄长坏话的小人! 第66章 自然有人背锅 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观音奴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钉在徐景曜的身上。 如果眼神能杀人,徐景曜毫不怀疑,自己现在已经被凌迟处死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江宠,却还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那番话造成了多么毁灭性的打击。 徐景曜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难道他要说:“姑娘你别生气,我没说过你哥的坏话,都是他自己瞎编的?” 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难道他要说:“姑娘你冷静点,虽然你哥确实被打得很惨,但他还是很厉害的?” 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掉进了黄河里的倒霉蛋,怎么洗都洗不清了。 就在这尴尬的氛围中,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温和的笑语,从门外传来。 “……我那有种花开得别致,颜色也鲜亮,改日我让内务府也送几盆到妹妹府上来。” 是马皇后和谢夫人,她们赏完花回来了。 两位大家长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 显然,她们都以为自己精心创造的“二人世界”,必定已经让两个年轻人之间,产生了一些美妙的化学反应。 然而,当她们踏进正厅,看到眼前这幅“三人对峙,一人含怒,一人无辜,一人想死”的诡异画面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谢夫人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着观音奴那明显不对的神色,又看了看自家儿子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马皇后也皱起了眉头,她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气氛的僵硬。 就在这时,观音奴转过身,对着马皇后和谢夫人草草地行了一个礼。 “皇后娘娘,夫人,观音奴……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她甚至不等二人回应,便提起裙摆,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正厅,向着府门的方向跑去。 那背影,仓皇,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委屈与倔强。 跑到门口时,她似乎还因为太过匆忙,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哎,这孩子……”马皇后想要开口叫住她,却已然来不及。 谢夫人则是彻底懵了。 她看看女儿家跑出去的背影,又看看还杵在原地的儿子,脑子里,瞬间就上演了一出“轻薄”的狗血大戏。 完了! 肯定是曜儿这孩子,平日里被自己拘得太紧了,没见过什么世面。 今日见了观音奴姑娘这般容貌,一时失了分寸,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举动,把人家姑娘给气跑了! 想到这里,谢夫人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徐景曜面前,那眼神极为不善。 “徐景曜!”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给我老实说!你刚才,对观音奴姑娘,做了什么?!” “娘!我没有!”徐景曜吓了一跳,连忙辩解,“我什么都没做!是……是江宠他……” 他刚想把锅甩给旁边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 可江宠,却比他还无辜。 少年只是抬起头,看着谢夫人,陈述事实道:“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 什么实话?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然旁边还有个电灯泡),能有什么“实话”,是能把一个姑娘家气得当场哭着跑掉的? 谢夫人的脑补能力,瞬间就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景曜,你了半天,却又骂不出口。 在她心里,自己的这个四儿子,虽然平日里闷了点,但性子一向是温和懂礼的,绝不是那种会轻薄女子的孟浪之徒。 那……问题出在哪里了? 谢夫人的目光,在厅内缓缓扫过,最后,想到了那个此刻并不在场的老二身上。 对了! 肯定是增寿! 肯定是增寿那个臭小子,平日里没个正形,在外面跟那些狐朋狗友学了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回来,又在曜儿面前胡说八道,把好好的孩子给带坏了! 要不然,曜儿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失礼的事情来? 一定是这样! 找到了罪魁祸首的谢夫人,心中那股无名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她看着徐景曜,语气虽然依旧严厉,但眼神,却已经软了下来,甚至还带上了我儿也是受害者的心疼。 “罢了,”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此事,娘知道了。错不在你。” “啊?”徐景曜愣住了。 这……这就过去了? 娘您这脑回路……是不是有点太跳跃了? “你也是,”谢夫人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平日里少跟你二哥混在一起。他那个人,没个正经,你别跟他学那些歪门邪道。” 徐景曜:“……”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一次低估了母亲大人的想象力。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谢夫人转过身,对着一旁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马皇后,歉意地笑了笑,“让娘娘见笑了。是臣妇管教不严,惊扰了贵客。” 马皇后看着眼前这母子二人,再联想到刚才观音奴那明显是受了极大委屈才跑出去的样子,心中,虽然疑窦丛生,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知道,魏国公府的家事,她不便过多插手。 “无妨,”她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年轻人之间,有些小摩擦,也是常有的事。观音奴那孩子,性子烈,或许只是一时气恼,过会儿就好了。” 她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徐景曜,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不过,景曜啊,”她缓缓开口,“夫妻之道,贵在相敬如宾。有些玩笑,开不得。有些底线,碰不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个道理,想必不用本宫多说吧?” 这番话,说得是点到即止,却也分量十足。 徐景曜听得是冷汗直流,连忙躬身应是:“娘娘教诲,草民谨记在心。” 马皇后点了点头,觉得今日这相亲的目的,虽然过程曲折,但似乎……也勉强算是达到了? 至少,让这两个孩子,有了一次交流。 她站起身,对着谢氏说道:“妹妹,时辰也不早了,本宫也该回宫了。观音奴那边,我自会去安抚。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谢氏连忙起身相送。 送走了皇后娘娘,偌大的正厅,再次只剩下了徐景曜和江宠二人。 徐景曜看着江宠那张依旧不明所以的脸,只觉得一阵阵的心累。 他走到江宠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极为沉痛的语气说道:“江宠,我的好兄弟。” “嗯?” “我求你了。”徐景曜的声音,都快带上哭腔了,“以后,有女孩子在场的时候,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实话?” 江宠皱着眉看着他。 徐景曜绝望地捂住了脸。 与此同时,刚刚回到自己院子,正准备换身衣服出去找乐子的徐增寿,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奇怪,谁在背后骂我?” 第67章 胜的太顺了! 那场相亲闹剧,并没有在魏国公府掀起太大的波澜。 谢夫人虽然嘴上把徐增寿骂了个狗血淋头,还罚他抄了十遍《孝经》,但心里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儿子没有真的做出什么轻薄之举,这比什么都强。 至于观音奴那边,马皇后亲自送去了赏赐和安慰,想来也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 徐景曜刚用完早饭,还没来得及开始他每日的复健。 府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声响。 紧接着,管家便神色肃然地前来通报:“四公子,东宫来人了。太子殿下派了一队金吾卫,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金吾卫? 明初禁军分为守备京师的京营以及卫戍皇城的上直十二卫亲军。 京营就是后面朱老四北伐的主力,这会儿还没有什么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之分。 而上直十二卫则是分为金吾卫,羽林卫,府军卫和虎贲卫,锦衣卫,旗手卫。 其中金吾卫和羽林卫,府军卫又细分前后卫和左右卫。 徐景曜估摸着是上次的绑架给朱标造成了太大的心理压力,以至于直接让金吾卫出马护送。 他不敢怠慢,连忙换上一身衣服,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江宠。 “走吧,”徐景曜对他说道,“跟我一起去。” 江宠愣了一下:“我?” “嗯。”徐景曜点了点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俩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去,就一起去。” 江宠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跟在了徐景曜的身后。 —————————————————————— 东宫。 朱标早已等候在此。 “景曜,快坐!”一见到徐景曜进来,他便笑着起身相迎,那份热情,比之上次更添了几分。 “殿下,”徐景曜行礼之后,看了一眼站在殿门口的江宠,试探问道,“不知殿下今日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朱标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芒。 “北伐!大捷!” “就在上个月底,” “你父亲麾下的先锋蓝玉,在野马川一带,遭遇了王保保的游骑哨探。蓝将军身先士卒,一鼓作气,将那股蒙元骑兵打得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而就在几日前,” “中路大军主力,进抵土喇河畔,再次与王保保的主力遭遇。你父亲用兵如神,亲自坐镇中军指挥,将士用命,又是一场大胜!” “如今,” “中路十五万大军,兵锋正盛,士气如虹,已经越过土喇河,向着和林方向,全速推进了!” “照这个势头下去,”朱标的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最多再过一个月,你父亲的大军,便可直捣黄龙,将那王保保生擒回京!” “到时候,漠北一定,天下太平!我大明,将迎来真正的万世基业!” 太子殿下说得是意气风发,慷慨激昂。 然而,站在他身后的徐景曜,在听完这番话后,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野马川大捷…… 土喇河大胜…… 向和林推进…… 这……这不就是历史上,岭北之败的前夕吗?! 一模一样! 所有的节点,所有的胜利,都和史书记载的,分毫不差! 他父亲徐达,此刻,正带着大明最精锐的部队,一步一步踏入那个由王保保精心编织的陷阱之中! 那些所谓的大捷,根本不是胜利,而是诱饵! 是王保保故意用来麻痹明军,将他们引向绝路的毒药! 王保保是在用空间换时间,是在用一次次看似狼狈的败退,拉长明军那条本就脆弱的补给线! 等到了岭北,等到了那片地势复杂的乱山之中,他就会给这支骄傲轻敌的大明军队,致命一击! “景曜?景曜?” 朱标的声音,将徐景曜从预知中唤醒。 他回过神来,看到太子正用一种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朱标皱着眉问道,“听到如此大捷的消息,为何反倒心事重重的?” 朱标很是不解徐景曜的反应。 这算是大明建国以来最全力的一仗了,士兵全是从争霸中原就开始经历战争的老兵。 装备也是从洪武三年朱元璋就亲自下令制造的。 领兵三人更是朱元璋麾下最强的三位将领。 徐达当仁不让是最强战将,李文忠第二,冯胜最早也算是第二,只不过这人喜欢排挤人,心眼小,后面就渐渐位于常遇春之下,等常遇春去世后,也是依旧位于李文忠之后。 依他看来,以徐景曜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看不出徐达中路军的优势。 此次北伐,徐达的中路军是主力,是要引北元主力来决战的,李文忠的东路军则是直接攻向北元朝廷,冯胜的西路军则是牵制蒙古诸王。 也就是说,中路军任务最重,东路军最容易拿功劳,而西路军是最不出彩的。 而此刻任务最重的中路军,已然获得了如此大的战果。 这难道不是个好的开始? 徐景曜张了张嘴,想要将那即将到来的危机,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该怎么说? 不能直说。 必须找到一种更委婉,却也足够有分量的方式,来提醒这位太子殿下!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殿下……我……我只是替家父高兴。”他艰难措辞道,“只是……草民愚钝,心中,尚有一丝疑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朱标此刻心情正好,大度的一挥手。 “殿下您看……我军如今,已深入漠北数百里。这粮草辎重,转运艰难。王保保……他虽连战连败,但主力尚存,为何……为何不据险而守,反而一退再退?” “兵法有云,骄兵必败。亦有云,诱敌深入,可聚而歼之。” “草民……草民只是担心……” “家父他……会不会……胜得太顺了?” 第68章 多余的忧虑 朱标在听完徐景曜这番充满忧虑的分析之后,也渐渐收去了脸上的兴奋之色。 “诱敌深入,可聚而歼之。” 朱标在心里默默咀嚼这八个字。 平心而论,他其实本能的觉得徐景曜有些杞人忧天。 徐达是什么人? 那是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大明第一名将! 论用兵,论谋略,别说当世了,举世又有几人能出其右? 王保保虽说身为北元名将,但在徐达面前终究还是败多胜少。 而且,此次北伐,是父皇亲自谋划,举全国之力而发动的最后一战! 兵力之盛,准备之足前所未有! 当初父皇询问徐达,需要多少兵力,徐达回答需要十万大军。 父皇甚至给了十五万,足足分三路,这还有李文忠和冯胜东西两路策应。 怎么看,都是稳操胜券之局。 怎么可能会败? 更何况,徐景曜虽说有聪明才智,但终究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毕竟他从未上过战场,对于军国大事的了解,只能还是来自于书本上的纸上谈兵。 因为几句兵书上的箴言,就去质疑前线主帅的判断,甚至怀疑那些接连传来的捷报? 难道还能位于朝堂之上,然后微操远在千里之外战场上的事? 那不是成了赵光义吗?! 这未免,也太儿戏了一些。 想到这里,朱标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几乎就要开口,用“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之类的道理,来反驳徐景曜这略显悲观的论调。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朱标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看着他那双担忧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他想起了,就是这个少年,在秦王联姻之事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智慧。 他想起了,就是这个少年,在重定六部之事上,一语点醒梦中人,解开了自己多日来的困扰。 他更想起了,前几日,母后马皇后从魏国公府回来后,私下里跟他说的那番话。 “标儿,景曜那孩子,确实是个好孩子。聪慧,仁善,有担当。只是……他那颗心啊,装了太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东西。我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是啊。 他太聪明了,也太早熟了。 或许,正是因为他看得太透,想得太多,所以,才会对一切,都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悲观? 朱标的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忍。 他不愿意,当面去驳斥这个刚刚经历了生死劫难,对自己推心置腹的少年。 哪怕他觉得,对方的担忧很可能是多余的。 于是,朱标的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安抚道: “景曜,你的顾虑,孤知道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谨慎一些,总归是没错的。” 他没有直接肯定,也没有直接否定,只是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话,将这个话题轻轻带了过去。 “此事,我会记在心里。待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我们再做计较。” 说完,他便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殿门口,如同隐形人的江宠身上。 “对了,景曜,”他状似随意地问道,“这位江宠小兄弟,自回京之后,便一直寄住在你府中。毛骧那边,可曾为难过他?” 这话题转得生硬无比。 但徐景曜,却立刻就听懂了太子殿下的言外之意。 这是在告诉他:关于北伐的担忧,到此为止。我们来聊点别的。 徐景曜的心中,涌起了些许失望。 但他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 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该点的风险,也已经点了。 至于太子殿下,听进去了多少,又是否会真的放在心上,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白身。 人微言轻,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 “回殿下,”徐景曜收敛心神,顺着朱标的话,将话题引到了江宠身上,“毛指挥使倒是恪尽职守,派了人在府外日夜‘看护’。不过,并未有为难之举。” “只是……”徐景曜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朱标,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 “殿下,江宠他……并非十恶不赦之徒。他也是被那莫逆蛊惑,一时糊涂。且在途中,幡然醒悟,助我脱困,有功无过。” “斗胆恳请殿下,能向陛下求情,赦免其罪,给他一条……重新做人的生路。” 朱标看着他,又看了看殿门口那个闻言身体微微一颤的江宠。 “江宠,你过来。”朱标对着他招了招手。 江宠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在离朱标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低下了头。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麻木,多了几丝忐忑。 “抬起头来,让孤看看。”朱标温声说道。 江宠缓缓抬起头。 朱标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关于江宠的身世,以及他为何会参与此次绑架,锦衣卫的卷宗里,早已写得清清楚楚。 父辈的恩怨,裹挟着无辜的下一代,最终酿成了这样的悲剧。 “你便是苏州人士?”朱标问道。 “是。”江宠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士诚旧部之后?” “是。” “此次绑架景曜,意图北上投靠王保保?” “……是。” 一问一答,简单明了。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转头看向徐景曜,问道:“景曜,你之前说,是他,助你逃出生天?” “是。”徐景曜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殿下,那伙逆贼,本欲将我灭口。是江宠,他……他良心未泯,不忍见我惨死,这才在深夜,割断绳索,带草民一同逃亡。” “在山中那几日,若非他悉心照料,拼死相护,我……恐怕早已……”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语里的感激与维护之情,却是显而易见的。 朱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你放心。” “我知道,该怎么做。” 第69章 三重护送 至于江宠的最后裁定,朱标虽说并未给个准话,但是依照徐景曜对朱标的了解,倒也并不操心。 一个六岁就跟着宋濂学习儒家经典的少年,一个敢直接跟皇帝对着,要求实行宽通平易之政的太子,徐景曜是大大的放心。 又喝了杯茶,太子妃常氏进来送了趟糕点。 当然了,伴随着几句“心疼太子忙于政务。”之类的话。 朱标则是尴尬的笑了笑,前阵子他才告诉徐景曜,自己要明年才接触政务。 徐景曜则在心中暗笑,无非是新婚夫妻想多过些二人世界罢了。 眼看正事谈完,他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人。 徐景曜喝完杯中最后一盏茶,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殿下,今日叨扰已久,我也该告退了。” “也好。”朱标点了点头,亲自将他送到殿门口,“你回去后,好生休养,你对于北疆战事的想法,不急于一时。另外……”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江宠,对着徐景曜说道:“江宠之事,我会尽快禀明父皇。在此之前,你……好生看顾他。” “我明白。” “来人!”朱标扬声吩咐,“派两队卫率,好生护送徐公子回府!” 这一次,徐景曜没有再推辞。 他知道,太子殿下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向外界表明他的态度。 也是在……弥补上次护送不力的过失。 两队,足足二十名披坚执锐的东宫卫率,将徐景曜和江宠护在中央。 这阵仗,比他上次被绑架时,还要隆重得多。 徐景曜坐在马车里,感受着车外那份安全感,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 马车缓缓驶出东宫,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皇城门口。 就在徐景曜以为,可以直接回府,享受母亲大人新一轮的爱心投喂时。 车外,又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阿曜!这边!” 徐景曜掀开车帘一看,好家伙。 只见他二哥徐增寿,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还乌泱泱地跟着二三十号膀大腰圆的魏国公府家丁。 这些人一个个手里都提着棍棒,脸上带着谁敢动我家公子的凶悍表情,将宫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二哥?”徐景曜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废话!”徐增寿看到被卫兵护在中间的马车,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道,“我不来,能放心吗?上次就吃了没看紧你的亏!今天,说什么也得哥亲自把你送回去!” 他催马上前,对着为首的东宫卫率百户拱了拱手,随即嚷嚷道:“娘让我在这儿等你呢,她说让你赶紧回家吃饭。” 为首的百户显然也认识这位魏国公二公子,脸上露出些无奈的表情,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徐景曜看着徐增寿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一暖,却也有些无奈。 “行了行了,二哥,有东宫的卫率在,安全得很,用不着这么大阵仗。” “那不行!”徐增寿一挥手,态度坚决,“多一重保险,多一分安心!走!回家!” 于是,这支本就足够引人注目的队伍,再次升级。 前面是两队杀气腾腾的东宫卫率开道,后面跟着一群手持棍棒的国公府家丁压阵。 徐景曜坐在车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感觉自己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被围观了个彻底。 车队缓缓行进,刚拐过一条街。 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的江宠,突然,轻轻地“咦”了一声,目光,警惕地看向了车后方。 “怎么了?”徐景曜问道。 “有人……跟着我们。”江宠的声音很低。 徐景曜心中一紧,连忙掀开车帘一角,向后望去。 果然,在队伍后方不远处,有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缀着。 那几人的长相,颧骨略高,眼窝微深,明显带着几分异族特征。 蒙古人? 徐景曜的第一个反应,是莫正平的同党?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锦衣卫刚刚端了他们,毛骧还在全城搜捕漏网之鱼,他们怎么敢出现的? 这时,前方的徐增寿,显然也发现了这几个尾巴。 “他娘的!还真有不怕死的!”徐增寿勃然大怒,当即就要拨转马头,带着家丁冲上去拿人。 “等一下!”徐景曜连忙出声制止。 他对着外面喊道:“二哥,你先别动手!问问他们是什么人!” 徐增寿虽然不解,但还是听了弟弟的话。 他对着那几个蒙古汉子,厉声喝道:“喂!你们几个鬼鬼祟祟的,跟着我们干什么?报上名来!” 那几个蒙古汉子对视了一眼,似乎也没想到会被发现。 为首一人,上前一步,对着徐增寿,用一种虽然有些生硬,但还算流利的汉话说道: “这位公子,莫要误会。我等……我等是奉了郡主之命,前来……前来暗中护送徐四公子回府的。” “郡主?”徐增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观音奴?” 那汉子点了点头。 朱元璋为何会允许观音奴身边留有几个蒙古仆从? 开玩笑,他老朱虽然杀伐果断,猜忌心重,但还不至于小心眼到连几个伺候人的下人都要斤斤计较。 他要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连一个被软禁的小姑娘都怕,那他还当什么开天辟地的洪武大帝? 那也太瞧不起这位千古一帝的气度了。 “胡闹!”徐增寿回过神来,眉头一皱,“这里是金陵城!天子脚下!哪里轮得到你们几个外番来护卫?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那几个蒙古汉子闻言,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却也没有退缩。 “公子息怒,”为首那人再次开口,带着几分执拗,“郡主说了,徐四公子上次遇险,便是因为护卫疏忽。郡主不放心……特意让我们几个,跟随着,以防万一。” “她说……她说……”那汉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说,徐四公子若是再出了什么意外……她……她不好向陛下交代……” 徐景曜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几乎能想象出,观音奴在说这番话时,那副明明担心得要死,却还要嘴硬心软的傲娇模样。 这姑娘……还挺可爱的。 徐景曜掀开车帘,对着外面说道:“好了,二哥,不必为难他们,也是一番好意。” 他又对着那几个蒙古汉子点了点头:“多谢你们郡主挂心。不过此处已是京城腹地,断无危险。你们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汉子见正主发了话,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徐景曜行了一个蒙古礼节,然后便退入了旁边的小巷之中。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徐增寿凑到马车旁,挤眉弄眼道:“可以啊四弟!这才几天功夫,就把那冰山给融化了?连贴身护卫都派来保护你了?啧啧,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护夫了?” 徐景曜被他说得老脸一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赶紧回府!” 马车内,徐景曜放下车帘,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观音奴……竟然会派人来保护他? 他想起了她被江宠气得拂袖而去的模样。 这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边看不起自己这个弱鸡,一边又担心自己的安危? 女人心,海底针啊。 第70章 穿越者的骄傲 在东宫与太子朱标进行了一番友好深入的交流之后,徐景曜原以为,自己至少还能再在家躺平个十天半月。 毕竟朱元璋金口玉言,让他安心修养。 可他还是低估了皇家办事儿的效率,或者说,低估了朱元璋想要磨炼他的决心。 仅仅隔了一天,徐景曜刚刚享用完一顿又谢夫人亲手投喂的爱心早餐之后,正准备去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的时候。 宫里的天使,又一次降临了魏国公府。 这次来的,都不是传口谕的小太监,而是捧着明晃晃圣旨的正经大伴。 旨意的内容,简单粗暴,直截了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徐氏四子景曜,身子已然大安,学业不可荒废,即日起,着回大本堂用心就学,钦此。” 圣旨这玩意儿,历朝都是不太一样的。 比如唐时,圣旨由门下省颁行,所以一般开头都用门下二字。 而到了宋朝,跟唐大差不差,除了门下,还有“朕绍膺骏命”或“朕膺昊天之眷命”开头的。 到了元代就开始统一了。 一律都是“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皇帝圣旨……” 这个奉天承运皇帝,也算是朱元璋的首创了。 洪武元年,朱元璋称帝,朝会大殿就命名为奉天殿。 中国古代皇帝都讲究个合法性。 所以朱元璋就自称为奉天承运皇帝,以至于圣旨开头都要加上这一段。 前世徐景曜看电视常常听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这般断句,每次都要为编剧的历史老师抹一把汗。 得,连个缓冲期都没给。 朱元璋的意思也很明显:小子,别装了,赶紧滚回去上学! 这个消息,在魏国公府内部还好,谢夫人虽然担心,但毕竟是正规圣旨,自然不敢违抗。 徐允恭则是认为,这是陛下对徐景曜的看重,是好事。 至于徐增寿.....不提也罢。 不过,当这消息传到大本堂的时候,则是引发了完全不一样的反应 最高兴的,莫过于太子太傅,宋濂大学士。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先生,自从上次被徐景曜那篇文章感动得涕泗横流之后。 他就彻底将这位小了他近五十岁的少年引为了知己。 徐景曜不在的这段日子,宋濂讲课都觉得少了些味道。 他总觉得,这满堂的皇子勋贵,都不如那个病恹恹的四公子,能听懂他的微言大义。 另一个欣喜若狂的,自然就是秦王朱樉了。 徐景曜不在,他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课上没人跟他聊天打屁,课下没人听他吹嘘武艺。 朱樉只觉得自己的人生都失去了色彩。 邓小胖虽然也能凑合着当个玩伴,但那家伙三句话离不开吃,跟他完全尿不到一个壶里。 如今,他那个聪明绝顶的好弟弟终于要回来了。 朱樉激动地差点就在学堂嗷了出来。 不过,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觉得.....无趣。 这个觉得无趣的人,就是徐景曜本人。 又回大本堂上课? 说实话,他是一百个不愿意。 倒不是他怕了跟皇子勋贵相处,也不是他讨厌宋夫子那助眠的讲课。 实在是...大本堂教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真的没什么用啊。 大本堂的教学内容,说白了就是两样。 第一,教你怎么当官,怎么为人处事。 也就是所谓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第二,教你四书五经,也就是科举才用的上的那些玩意儿。 可这两样,对徐景曜来说,简直就是鸡肋中的鸡肋。 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在信息大爆炸时代熏陶过的灵魂,难道还需要穿着古装的老夫子,教他怎么看人脸色,怎么揣测上意? 论起情商和厚黑学,他完全甩明代土着十八条街都不止。 再说第二样,科举。 这就更可笑了。 身为徐达的儿子,你说你还要去科举做官?去辛辛苦苦挤那独木桥? 费那个劲儿干嘛啊。 等到洪武九年,朱元璋就会设立散骑舍人制度。 散骑舍人,就是朱元璋专门给官宦子弟设立的福利,只要你是官宦子弟,不是个傻子,基本就能混上。 比如说耿炳文的儿子耿瓛,杨璟的儿子杨进,就都是封的散骑舍人。 这官入门就是八品,规大都督府管,等到洪武十三年,大都督府撤销以后,就直接归锦衣卫管理了。 最最最主要的是,散骑舍人就跟你考一个功名没有区别。 这个官位可以直接升任其他的官职。 汤和的庶子汤醴,徐景曜上次见他还是过年那会儿呢,顶着个大鼻涕泡非要跟着汤鼎他们一起出门。 这位就是靠着散骑舍人的品级,直接升任了左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 虽说这散骑舍人后面因为封的太多,就不怎么值钱了,但这终究不是徐景曜这个寿命需要考虑的事情。 按照徐达的身份来说,这之后给徐景曜讨一个五军都督府,或者锦衣卫的差事完全不成问题。 可是徐景曜可不想走武官这条路啊。 他爹和两位哥哥,都是顶级将才。 徐景曜这幅身体,就算练个十年八年,也顶多是个花架子。 跑去军营跟那群糙汉子抢饭碗,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作为一个穿越者,徐景曜也是有尊严,有野心的! 他脑子里,装着领先这个时代近七百年的知识和见识。 就算他搞不出量产的蒸汽机,造不出坚船利炮,没办法把大明直接推进到工业革命。 但是........ 弄点改良农具,提高一下农业生产效率总行吧? 烧点景泰朝才有的高品质玻璃,搞点十八世纪末才传入的香皂出来,改善一下民生,赚点小钱钱,总行吧? 甚至,稍微改进一下纺织技术,弄个小规模的流水线作坊出来,为未来的工业萌芽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再说军事,别的不说,什么改良火枪还是能做的。 大明的科技水平其实不低,就算是火炮的直线膛努努力,徐景曜也有信心量产。 这,才是他徐景曜真正想做的事情! 而不是天天坐在大本堂里,听着之乎者也! “唉!” 徐景曜躺在床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现在这年纪,就连朱标都没开始完全接触政事,徐景曜凭什么去改变世界呢。 “算了,”徐景曜翻了个身,将被子蒙过头顶。 “还是先老老实实回去当小学生吧。” “起码....还有秦王那个冤大头罩着,不是吗?” 第71章 王保保的苦恼 漠北,寒风凛冽。 一顶装饰着狼头徽记的帅帐,矗立在苍茫的草原之上,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忧虑。 扩廓帖木儿,或者说,更为汉人所熟知的名字,王保保,正对着一幅军事舆图怔怔出神。 舆图上,代表着明军中路主力的红色箭头,已经刺入了他所控制的腹地,距离和林,不过咫尺之遥。 “大捷……又是大捷……”他喃喃自语道。 野马川败了。 土喇河也败了。 在外人看来,他这位曾经让朱元璋都头疼不已的“天下奇男子”,似乎已经被徐达的大军,打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场看似狼狈的败退,不过是他精心布置的棋局中,微不足道的两步棋子。 他在诱敌深入,他在拖延时间,他在等待一个,能够毕其功于一役的机会。 王保保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少年,跟着他那雄才大略的舅舅兼义父,察罕帖木儿,在乱世之中,为摇摇欲坠的大元王朝,南征北战。 义父是何等的英雄人物! 一手组建了武装,镇压红巾军,收复失地,几乎是以一己之力,为大元朝续上了半条命。 可即便是这样的盖世功臣,依旧要面对朝堂之上,那些蒙古旧贵族的猜忌与排挤。 尤其是那个同样手握重兵的孛罗帖木儿,更是处处与义父作对,两人之间的矛盾,自红巾军起事以来,就从未停歇。 他永远也忘不了,至正二十一年的那个噩耗。 义父刚刚招降了红巾军的两员大将,田丰和王士诚。 正是春风得意,以为可以一举荡平山东叛乱之时,那两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却在视察军营时暴起发难,将他这位蒙元最后的柱石,残忍刺杀了。 天,塌了。 整个军营,都乱成了一锅粥。 他这个年仅二十余岁的外甥兼义子,在巨大的悲痛之中,还未来得及为义父报仇,就要先面对内部的分裂。 另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李思齐,也觊觎着义父留下的这支百战之师的统帅之位。 那是一场残酷的权力斗争。 最终,他赢了。 靠着义父旧部的支持,他勉强坐稳了帅位。 但代价,却是李思齐带着他麾下的部队,愤而出走,远遁川陕,从此与他貌合神离。 元廷内部,本就捉襟见肘的军事力量,再次被无谓地内耗掉了。 接下来的几年,可以说是王保保人生的巅峰。 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天赋。 先是南下镇压红巾军余部,然后挥师北上,攻破益都,擒杀田丰、王士诚,干净利落地为义父报了血海深仇。 那时的他,不到三十岁,手握重兵,威震天下。 就连南边那个已经建立大明朝的朱元璋,当年都不得不放下身段,屡次写信给他示好。 可他拒绝了。 他是蒙古人,他是察罕帖木儿的义子,他是大元朝最后的忠臣。 然而,这份忠诚,换来的,却不是朝廷的信任与倚重。 而是更深的猜忌。 这一切,都要从当年那位大元天子,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和他那位太子,爱猷识理达腊说起。 说起这俩人,也是元朝奇葩。 元顺帝当了十多年皇帝,然后感觉政事这些玩意儿是真的累啊。 所以就想着让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监国。 结果太子掌握了国朝之后,也开始不安分。 这也合理,人嘛,都是想往上爬的。 太子想着自己既然都有了权,不如直接让元顺帝禅位得了。 然后他就开始打压元顺帝的支持者,各种冤案层出不穷。 但是! 孛罗帖木儿是支持元顺帝的,王保保作为察罕帖木儿的继承者,自然要跟他对着干。 所以王保保只能支持皇太子。 但不是主动的,而是没得别人可挺了。 到了后来,至正二十四年的时候,孛罗帖木儿带兵入京,逼走了太子。 太子赶紧跑到王保保那里,寻思着搞一套元朝的灵武称帝。 但是王保保觉得这事儿不够忠义,所以拒绝了。 于是,这位成功的在元廷两大势力之中,选择了两处都得罪。 王保保的这个处世之道,徐景曜认为他才应该去大本堂上几年课。 到了后面,朱元璋和张士诚决战。在平江足足围城一年多。 王保保也没选择南下夹击朱元璋,而是选择干了其他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先找李思齐的麻烦,元顺帝都派使者来调解了,王保保直接把使者都给杀了。 第二件,则是自己立了行省。 第三件,是要跟高丽互通使节,不过高丽人惧怕元廷,自然是不敢的。 于是元顺帝也不惯着他,转手就下了诏书,封皇太子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领中原兵马,肃清江淮。 这就等于是告诉王保保的士兵,你们的老大是太子,这就是要削王保保兵权。 结果呢? 王保保自己也不惯着元顺帝,转手打下了太原,然后吧元廷的官吏全给杀了。 接下来,元顺帝下诏:“削夺扩廓帖木儿爵邑,令诸军共诛之。” 要知道,朱元璋这会儿已经开始北伐了。 这下王保保懵了。 前几年,朱元璋和陈友谅,张士诚大战,他隔岸观火。 现在,朱元璋北伐,他被元廷和朱元璋前后夹击。 这合理吗? 好在元顺帝逃到塞外之后,也明白了自己对王保保下手太快,于是赶紧下诏恢复他的官爵,还加封了河南王和太傅等职位。 之后汤和也被王保保打败,又加封了齐王,赐金印。 再之后就是经典的被徐达打的丢了妹妹,又靠浮木过了黄河.... 前年,元顺帝驾崩,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即位。 这下王保保和他算是难兄难弟,也是重归于好了。 被封为中书右丞相。 可是很不巧,今年的明朝又派了大军前来。 王保保要做的就是以这一仗来奠定自己的历史地位。 他的诱敌之计,本可以更加完美。 本可以在更早的时候,就给徐达设下陷阱。 可他不敢。 他不敢打得太“假”。 王保保必须让朝廷里那些监视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确实是在“奋力抵抗”,确实是在“损兵折将”。 否则,只要他稍稍露出一点保存实力的迹象,怕是又要跟现在的这位陛下貌合神离了。 到那时,不等徐达打过来,自己恐怕就要先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上一刀了。 “唉……” 一声叹息在帅帐中回荡。 王保保缓缓闭上了眼睛。 脚下,是万丈深渊。 眼前,是虎视眈眈的强敌。 而身后,却是自己人的猜忌。 这大元…… 难道,真的要亡了吗? 第72章 鱼怎么不咬钩? 漠北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 直到五月初,草原上才终于褪去了枯黄,换上了一层带着勃勃生机的嫩绿。 风,依旧凛冽,但已不再像严冬时那般刺骨。 可王保保的心里,却像是还停留在数九寒冬,一片冰凉。 他烦躁地在帅帐内来回走来走去,眉头紧皱,满脸就写着三个字。 想不通。 已经快一个月了。 自打土喇河那场“惨败”之后,他按照原定计划,率领着“溃不成军”的主力,一路向北,“狼狈”撤退。 沿途,更是故意丢弃了不少辎重和旗帜,将一出“兵败如山倒”的大戏,演得是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他早已命令心腹大将贺宗哲,率领着数万精锐,秘密潜伏在了和林南边的必经之地,岭北。 那里,地势复杂,山峦起伏,最是适合打伏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按照王保保的设想,此刻的徐达,应该正志得意满,不可一世。 连胜两阵,击溃了他王保保的主力,眼看着北元最后的都城和林就在眼前。 这位大明战神,岂有不乘胜追击,毕其功于一役的道理? 他甚至都能想象出,徐达此刻恐怕正坐在中军大帐里,捋着胡须,对着地图指点江山,盘算着该如何生擒他王保保,回去向朱元璋邀功请赏呢。 只要徐达那五万大军,一头扎进岭北那个口袋里…… 王保保的嘴角忍不住勾起。 到时候,他就会让徐达知道,谁,才是这片草原上,真正的主人! 他会让那些骄傲自大的南蛮子明白,漠北的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洗刷掉之前所有的“耻辱”,重新夺回属于他的荣耀! 他甚至连庆功宴上的菜单都想好了……烤全羊必须有,马奶酒也得管够…… 可问题是…… 东风呢? 说好的东风呢? 王保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都五月了! 岭北那边,贺宗哲派来的探马,都快把马蹄子跑断了,传回来的消息,永远都是那三个字。 没动静! 徐达呢? 徐达那五万大军呢? 自从土喇河一战之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别说向和林推进了,就连他派出去的先锋,那个据说勇猛异常的蓝玉,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了! 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难道是在土喇河畔,安营扎寨,开始春耕了不成?! 王保保越想,心里就越没底。 他站在舆图前,死死地盯着土喇河的位置,试图从那几笔简单的墨线里,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难道…… 难道我的计策,被看穿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这次的诱敌之计,布置得天衣无缝。 从野马川的小败,到土喇河的大败,节奏、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演戏的部队,更是他麾下最精锐的部队,每一个士兵,都是影帝级别的! 就连他自己麾下的其他将领,都以为他是真的被打怕了,军心浮动,怨声载道。 徐达凭什么能看穿? 难道他徐达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可如果不是被看穿了,那徐达这老狐狸,到底在磨蹭什么? 王保保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难道是粮草不济? 有可能。 明军孤军深入,补给线拉得太长,土喇河距离雁门关,足有千里之遥。 或许是后勤出了问题,徐达在等待粮草? 可不对啊! 根据他安插在南边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朱元璋为了这次北伐,几乎是倾尽国力。 户部和兵部两个尚书,脑袋都快秃了,玩了命地往前线调集粮草军需。 按理说,支撑到和林城下,是绰绰有余的。 难道……是徐达那老家伙,天性谨慎? 打赢了之后,反而不敢冒进了?怕有埋伏? 这……这也不像他啊! 王保保仔细回想着徐达过往的用兵风格。 这位大明战神,虽然以稳重着称,但也绝非畏首畏尾之辈。 当年直捣大都,何等的雷霆万钧! 后来西征陕西,更是势如破竹! 以徐达的骄傲,连胜两阵之后,眼看胜利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就这么停下来了? 这不科学! 这完全不符合他的人设! 王保保越想越觉得邪门。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不是贺宗哲那边,不小心走漏了风声? 可贺宗哲是他最信任的心腹,麾下的骑兵,更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埋伏的地点,也是他亲自选定的绝密之处。怎么可能走漏风声?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保保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挖好了陷阱,撒好了诱饵,屏息凝神地等待着猎物上钩。 结果,那只肥硕的黑熊,明明已经嗅到了诱饵的香味,甚至还试探性地啃了两口,却在最关键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开始在原地……东张西望,思考起熊生来了? 这叫什么事啊! 你倒是动啊! 你倒是往前走啊! 你倒是跳进我的陷阱里来啊! 王保保在心里无声咆哮着。 可远在土喇河畔的明军大营,依旧是悄无声息,稳如老狗。 岭北那边,贺宗哲派人送来的信函里,字里行间,也开始透出焦躁不安的情绪。 数万大军,潜伏在深山之中,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再这么等下去,不等明军打过来,他们自己,恐怕就要先断粮了。 “报——!” 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禀报声。 “丞相!南边……南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明军……明军好像……在土喇河畔,开始修筑营垒了!” 修筑营垒?! 王保保听到这四个字,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打了? 徐达这老匹夫,打到一半,不打了? 他要在土喇河畔,安家落户,过日子了?! 王保保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桌案。 他感觉,自己精心策划了几个月的足以扭转乾坤之计。 好像…… 就这么…… 卡壳了? 第73章 弄拙成巧 就在王保保百思不得其解,几乎快要将智商逼入死角时,帐外,再次传来了亲兵的禀报声。 “报——丞相!”亲兵的声音,带着几分古怪,“帐外……帐外有两人求见。” “一人,自称是南边来的义士,名叫莫正平,有要事禀报。” “另一人……是明将徐达派来的使者。” 莫正平? 徐达的使者?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他的大营之外? 王保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先带那个莫正平进来。” 很快,面容阴鸷的莫正平,便被带进了帅帐。 他一见到王保保,立刻纳头便拜,姿态放得极低。 “罪民莫正平,叩见大元齐王!” “你就是莫正平?”王保保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听闻你是张士诚旧部莫天佑之后?” “正是家父。”莫正平连忙应道,“家父惨遭朱元璋毒手,罪民与那朱贼,有不共戴天之仇!此次前来,便是诚心投奔大帅,愿为恢复大元,贡献绵薄之力!” 他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愤填膺。 王保保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方才说,有要事禀报?” “是!”莫正平的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罪民在南下之前,本想为大帅献上一份厚礼!” “哦?” “罪民联络了江南一众对朱贼心怀不满的富户,本想趁机绑了那朱元璋的一个儿子,带来漠北,献给大帅!以此,彰显我等归顺之心!” 王保保听到这里,眼皮跳了一下。 绑朱元璋的儿子? 这莫正平,胆子倒是不小。 “只可惜……”莫正平的脸上,露出了懊恼之色,“那日动手之时,天色昏暗,忙中出错,竟……竟绑错了人!” “绑错了?” “是,”莫正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误将那大明魏国公徐达的第四子,徐景曜,给当成了皇子。此子刚从东宫赴宴出来,护卫又不多,这才……” 徐达的……儿子?! 徐景曜?! 王保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了起来。 “那……那徐景曜人呢?”他强压着心中的不安,追问道。 “唉,说来惭愧。”莫正平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功亏一篑的惋惜,“本来,罪民想着,绑错了也就绑错了,徐达乃是明军主帅,他儿子的分量,也不算轻。便想将他带来献给大帅。” “可谁知……半路上,那小子狡猾得很,竟……竟被他给跑掉了!” 跑……跑掉了?! 王保保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在为自己差点立下大功而沾沾自喜的莫正平,一股无名火蹭蹭的就往上冒。 他好像……有点明白,徐达为什么不进军了。 “你……”王保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拔刀砍人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先下去休息吧。” “谢大帅!”莫正平还以为自己这番忠心,打动了王保保,兴高采烈的退了下去。 他前脚刚走,王保保便对着帐外吼道:“传徐达的使者!”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 他虽然身处敌营,却面不改色,对着王保保,只是不卑不亢的拱了拱手。 “大明魏国公麾下书记官,见过扩廓帖木儿将军。” “哼,”王保保冷哼一声,“徐达派你来,有何贵干?” 那书记官微微一笑,开门见山:“我家国公爷说了,前番之事,或有误会。我家四公子顽劣,误入北境,还望将军看在我家国公爷与将军未来亲家的情分上,高抬贵手,将人放还。” 未来亲家? 王保保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被朱元璋硬塞过来的关于自己妹妹观音奴和徐家四小子的赐婚圣旨。 “放肆!”他猛地一拍桌子,“本帅军务繁忙,哪有功夫替你们徐将军看管儿子!人,不在我这里!” “哦?”那书记官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既然人不在将军这里,那便是我家国公爷多虑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不过,我家国公爷还交代了一件事。” “他说,近日军中粮草转运不畅,将士们也有些水土不服。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也有些思念家乡。所以,他决定……” 书记官看着王保保,缓缓说出了那句让王保保差点当场掀桌子的话。 “……大军,暂缓北进。就在土喇河畔,休整一段时日。等……等什么时候,粮草到了,将士们身子骨都利索了,再……再做打算。” “你!” 王保保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什么粮草不济!什么水土不服!全都是狗屁! 约莫是朱元璋怕军心动摇,所以没用加急的驿使通知徐达儿子被绑的事情。 徐达以为儿子在自己手里,这是在用暂缓进军做交换,让自己放人啊! 可问题是……人,根本就不在他这里! 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莫正平! 他绑了人,又把人给弄丢了! 结果,这口黑锅,却严严实实扣在了他王保保的头上! 如此一来,他王保保精心布置的诱敌深入之计,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徐达不往前走了! 他停在土喇河畔,以逸待劳! 他王保保和贺宗哲那几万埋伏在岭北的精锐,就成了傻子! 在深山老林里,吹着冷风,眼巴巴地等着那根本不会来的鱼! 这……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啊! 王保保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明军书记官,恨不得当场就把他拖出去砍了! 可他不能。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更何况,现在理亏的,是他王保保。 “回去告诉徐达!”王保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人,不在我这里!让他自己去找!” “是。”那书记官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拱了拱手。 说完,他转身,从容不迫地退了出去。 帅帐之内,只剩下王保保一个人。 他看着沙盘,看着那停滞在土喇河畔的明军旗帜,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那完美的计策!他那足以扭转乾坤的伏击! 就因为一个自作聪明的叛徒! 就这么……毁了! “莫!正!平!” ———————————————————— 与此同时,在帅帐不远处的一顶小帐篷里。 莫正平正悠哉悠哉地喝着马奶酒,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 “王保保大帅刚才虽然没明说,但看那意思,对我的忠心,还是很满意的嘛。” “等打跑了徐达,收复了中原……不对,就算打不跑,守住漠北,我这份弃暗投明的功劳,怎么着,也得封个将军当当吧?” “到时候,再讨几个蒙古小妞……嘿嘿……” 第74章 我这仗还打不打了? 土喇河畔,明军中军大帐。 徐达坐在帅位上,手里紧紧攥着封信。 信,是长子徐允恭亲笔所书。 信上的内容,却让他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如同坐了一趟过山车,一颗心七上八下,五味杂陈。 当他得知自己那个宝贝四儿子,竟然在东宫门口,天子脚下,被人给绑了票时,徐达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就栽倒在地。 那可是曜儿啊! 那个从小体弱多病,被他媳妇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 那个前不久,才刚刚展现出惊人智计,让他引以为傲的麒麟儿! 竟然……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落入了贼人之手? 徐达甚至都来不及去细想,这伙贼人到底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皇家去的。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儿子绝对不能出事! 于是,他当机立断,不顾副将们的劝阻,强行下令,全军停止北进! 就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土喇河畔,安营扎寨,深沟高垒,摆出了一副“老子不走了”的架势。 对外,他的理由是粮草不济,将士疲惫,需要休整。 但实际上,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一来,他确实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噩耗,并且等待京城那边的进一步消息。 儿子生死未卜,他实在没有心思,再去跟王保保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 二来……他不得不承认,儿子之前放在他书桌上的那篇关于“骄兵必败”的读史札记,确实,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根刺。 那篇札记里,旁征博引,将历史上数次名将因轻敌冒进而导致惨败的例子,分析得是入木三分,字字泣血。 虽然通篇没有提及一个关于北伐的字眼,但那份警示意味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尤其是,当他得知儿子被绑,且绑匪极有可能与北元有关时,这根刺就扎得更深了。 难道……真让那小子给说中了? 这王保保,果然是在使诈? 这看似一路坦途的北进之路,前方,真的埋着一个巨大的陷阱? 正是基于这种种复杂的心情,徐达才做出了这个看似保守,甚至有些贻误军机的决定。 停下来,看一看。 他还特意派了个使者,去王保保那里,虚晃一枪,名为索要儿子。 虽然他心里也觉得,人不太可能在王保保手里。 实则,是想看看王保保的反应,顺便,给自己这个按兵不动的行为,找一个更合理的借口。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营垒的土还没干透呢! 派出去的使者,估计连王保保的面都还没见着呢! 京城那边,竟然又传来了一封新的密信! 徐达感觉,自己这颗戎马一生的心,在这短短几天之内,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又扔进冰水里淬了一遍。 内容,更是让他哭笑不得。 儿子找到了!不仅找到了,还活蹦乱跳的! 是被锦衣卫从一伙不知死活的前朝余孽手里给救出来的! 人,已经安全送回府了,除了瘦了点,掉了几斤肉,连根头发都没少! 这……这叫什么事啊! 儿子没事,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他悬了十几天的老心脏,总算是能安安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去了。 可问题是……他现在,该怎么办? 大军已经停下来了。 营垒也修好了。 那“粮草不济,将士疲惫”的借口,也放出去了。 甚至,连派去跟王保保要人的使者,都派出去了! 这兴师动众地折腾了一大圈,结果,人家那边告诉你。 没事了,虚惊一场! 他现在,是继续停在这里,坐实了自己畏敌不前的名声? 还是立刻拔营,继续北进,去追赶那可能存在的埋伏? 徐达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进,怕真有埋伏,落得个损兵折将的下场。 到时候,不仅自己一世英名尽毁,更没法跟陛下交代。 退,或者说,停滞不前,那更是贻误战机! 他拿起另外几份刚刚送达的军报,越看,心里就越是堵得慌。 看看人家! 冯胜的西路军! 他手下的傅友德,跟开了挂似的! 先是在西凉,把北元那个什么失剌罕给揍了个屁滚尿流! 紧接着,又跑到永昌的忽剌罕口,把北元太尉朵儿只巴的主力也给干翻了! 现在,傅友德都跟冯胜会师了,正雄赳赳气昂昂的准备进发扫林山了! 再看看李文忠的东路军! 那也是一路高歌猛进,兵锋直指口温,眼看着就要把北元在东边的势力,给连根拔起了! 好像…… 好像就他这支被寄予厚望、兵力最强的中路军,卡在了这里,不上不下。 原本最容易出战果的一路,如今,却成了最拖后腿的一路。 徐达越想,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他倒不是嫉妒其他两路军的战功。 他只是觉得憋屈。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憋足了劲,准备给对手致命一击的拳手。 结果,就在他挥出拳头的前一秒,却因为家里孩子的一点意外,硬生生地把拳头给收了回来。 现在,孩子没事了,可那个最佳的出拳时机,却也已经……错过了。 大军长期驻扎一地,目标暴露,行踪早已被王保保锁定。 此时再贸然进军,还能有之前那般出其不意的效果吗? 岭北…… 徐达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舆图上那个地名上。 他虽然不知道王保保具体的埋伏地点,但他那身经百战的直觉,却隐隐地告诉他,这个地方,透着一股危险气息。 王保保之前的败退,是不是……太干脆了点? 之前他没有细想。 可现在冷静下来,回想起那两场战斗的细节,徐达的心中,也渐渐升起了一丝疑虑。 难道……景曜那孩子之前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唉……” 徐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帅位之上。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打过的仗,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个局面,让他如此头疼。 打,还是不打? 进,还是不进? 这仗……到底该怎么打下去了? 第75章 穿越者必备技能之牛痘接种 徐景曜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遥远的漠北战场上,掀起了怎样一场蝴蝶风暴。 让他那位正在前线指挥作战的老爹,和他那位理论上的大舅哥,双双陷入了“今天这仗到底还打不打”的哲学困境之中。 一个在土喇河畔愁眉不展,进退两难,一个在和林城外望眼欲穿,怀疑人生。 这两位当世名将的战略部署,都因为他这个小小的变数,而陷入了僵持。 此刻的他,正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家温暖的小院里,享受着病号应有的一切特权,并且开始琢磨起了足以改变这个时代的大事。 没错,大事。 对他这个穿越者来说,整天混吃等死,固然是人生理想之一。 可眼睁睁看着历史上的悲剧在自己面前重演,却什么都不做,那也太不符合穿越者这个光荣称号了。 尤其是在他亲身经历了一场绑架,差点小命不保之后,他对于“生命”二字的理解,又深刻了几分。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再聪明的头脑,再显赫的家世,都可能因为一场小小的疾病而戛然而止。 其中,天花,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无人能免。 徐景曜清楚地记得,历史上,太子朱标的长子,也就是朱元璋最疼爱的皇长孙朱雄英,便是夭折于天花。 朱雄英的死,不仅让朱标悲痛欲绝,更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大明朝未来的权力格局。 至于马皇后……史书上关于她的死因,记载模糊。 有的说是常年劳累,积劳成疾,死于肺疾。 但也有野史猜测,她是因为亲自照料染上天花的朱雄英,才不幸感染,最终不治身亡。 无论真相如何,天花,这个可怕的病魔,都给这个刚刚建立的大明王朝,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不行,这事儿得管。” 徐景曜躺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块解语刚削好的梨子,一边啃,一边自言自语。 他虽然对朱元璋没什么太强烈的好感,但对太子朱标和马皇后,却颇有几分敬意。 尤其是朱标,这位未来的储君,待他可谓是推心置腹,恩遇有加。 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看到那场父子、祖孙生离死别的悲剧再次上演。 可问题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国公府四公子,拿什么去跟天花这个大boss斗? 徐景曜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毛笔,却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一张草纸上,画着一些类似牛头和脓包的图案。 “牛痘!” 上辈子摸鱼刷抖音的时候,他可没少看那些“穿越必备技能”的科普视频! 什么肥皂制作法、玻璃烧制法、土法炼钢…… 其中,被提及频率最高,也是看起来最“靠谱”的一项,便是——牛痘接种术。 虽然具体的细节他记不太清了,但大致的原理,他还是明白的。 就是找到那些得了“牛痘”(一种牛身上的透明水疱)的牛,从它们的痘疮里,提取出痘浆。 然后,用小刀划破人的皮肤,将这痘浆“种”进去。 这样一来,人会得一场轻微的“牛痘”,症状可能就是发点低烧,出几个小疹子。 但等病好了之后,身体里就会产生一种抵抗力,以后再遇到真正的天花,就不会被感染了! 这个法子,简直就是为他这个理论派穿越者量身定做的! 不需要复杂的化学知识,不需要精密的仪器设备,只需要……找到一头正在出牛痘的牛,和几个胆子大的“志愿者”! 这个方法,在后世看来简单粗暴,却是人类历史上,对抗天花取得的第一个里程碑式的胜利。 “青霉素倒是也行……”徐景曜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可那玩意儿,怎么提纯来着?好像要用到什么培养基,还要控制温度、湿度……太复杂了,我这半吊子水平,根本搞不定。” 徐景曜也想过。 那玩意儿要是能搞出来,简直就是这个时代的超级神药。 可问题是,他只知道青霉素是从发霉的物体里提取出来的。 至于怎么提取?怎么纯化?用多少剂量? 他两眼一抹黑。 万一搞不好,没救成病人,反而弄出什么超级耐药菌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相比之下,牛痘接种术,虽然听起来有点土,但胜在安全、有效、易操作! “就它了!” 当然,这其中必然充满了风险。 剂量怎么控制? 会不会引发感染? 接种之后,到底有没有效果? 这些,徐景曜心里都没底。 但他觉得值得一试。 一旦成功,这不仅仅是救几个人的问题,这简直是足以改变整个大明朝,甚至整个世界历史进程的天大功劳! 而这份功劳,他并不打算自己独吞。 徐景曜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坐在不远处的江宠身上。 完美人选! 江宠如今,虽然暂时安全,但身份依旧尴尬。 他是“从逆钦犯”,未来如何,全在朱元璋的一念之间。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才是最折磨人的。 徐景曜知道,他必须为江宠,找一条出路。 一条能够让他摆脱逆属身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出路。 而眼下这个“牛痘接种术”,便是最好的契机! 这简直是一箭双雕啊! 既能解决天花这个心腹大患,又能顺便帮江宠洗脱罪名,换来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和实实在在的好处! 到时候,他徐景曜,只需要躲在幕后,运筹帷幄,将这份“利国利民”的大功劳,稳稳安在江宠的头上。 朱元璋就算再怎么猜忌,面对如此巨大的功绩,也不可能再揪着江宠那点“前科”不放了吧? 说不定一高兴,还能给他封个官当当? “嘿嘿嘿……” 徐景曜越想越觉得靠谱,忍不住发出了几声奇怪的笑声。 江宠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又犯病了”的眼神看着他。 “江宠,”徐景曜对着他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和蔼可亲的笑容,“过来,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看这个。”徐景曜将那张画满了奇怪图案的草纸,推到他面前。 江宠看了一眼,眉头微皱:“这是……牛?” “对,是牛。”徐景曜点了点头,然后指着牛身上的那些脓包,“你听说过牛痘吗?” 江宠摇了摇头。 “我最近翻阅古籍,看到一些零星的记载。”徐景曜开始了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乡间有些挤牛奶的女工,手上若是沾染了牛痘的浆液,起了些小疹子,痊愈之后,便似乎……很少会再得天花。” “天花?”江宠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词,在这个时代,代表着死亡。 “嗯,你也知道,天花之可怕。一旦染上,十之八九,性命难保。就算是侥幸活下来,脸上也会留下难看的麻子。” “我在想……”他顿了顿,抛出了那个大胆的想法,“……有没有可能,用这牛痘之毒,来克制天花之毒?以毒攻毒?” 江宠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这种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这太冒险了!”他下意识地反驳道,“万一那牛痘之毒,比天花还厉害呢?岂不是……自寻死路?” “凡事皆有风险。”徐景曜平静说道,“但若能成功,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们或许,能找到一种,可以让人永远不再惧怕天花的方法!这,是足以活人无数,功德无量的善举!” 江宠沉默了。 他看着徐景曜的眼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你想……让我来做?”他问道。 “对。”徐景曜点了点头,“江宠,我知道你心中不安,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天大的机会。” “你想想,若是我们能将此法验证成功,然后,由你,将此法献给陛下。” “陛下是什么人?他或许猜忌,或许狠辣。但他求的是什么?是这大明江山的万世永固!是百姓的安居乐业!” “天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每年,有多少百姓,甚至是他自己的子孙,都可能丧命于此!” “你若能献上此等利国利民之法,活人无数。这份功劳,足以抵消你过往的一切罪责!甚至,还能让你,光耀门楣,封妻荫子!” “到那时,谁还敢说你是逆属之后?你将是整个大明朝的功臣!是你,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为天下百姓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 “可……可若是失败了呢?”江宠迟疑地问道。 “失败了,”徐景曜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个释然的笑容,“……那便是我徐景曜,看错了古籍,算错了命。与你何干?” “你只需记住,你是被我蛊惑的。所有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江宠看着他那坦荡的眼神,那份将所有风险都独自揽下的担当。 缓缓握紧了拳头。 “好。” “我……跟你干!” 第76章 万事俱备,只欠头牛 与江宠结成了秘密科研小组之后,徐景曜反而不急了。 他那颗现代人的大脑很清楚,牛痘种植术这五个字,听起来简单,实则是一项浩大且严谨的工程。 这玩意儿,可不是今天种下去,明天就能宣布天花被攻克了。 他需要观察。 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五年,他必须持续追踪那些接种了牛痘的样本。 以确保他们真的获得了对天花的免疫力,并且没有留下什么可怕的后遗症。 在这之前,任何大功告成的说法,都是在耍流氓。 更是对自己,对江宠,乃至对太子殿下的一种不负责任。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找到原材料。 他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天花病患的样本(或者说,天花爆发的区域)。 第二,携带着牛痘病毒的牛。 前者,是用来验证他解药有效性的毒药,后者,才是他真正的解药来源。 当晚,徐景曜便将府里的老管家悄悄叫到了书房。 “你派几个机灵点的人,去咱们家在城外的那几个农庄上,悄悄打听一下。” “打听什么?” “打听一下,近一两年内,哪个庄子,或者庄子附近的村落,闹过天花。” “公子!”老管家一听这两个字,吓得脸色都白了,“那可是要命的瘟病啊!您打听这个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啊!” “你只管去办。”徐景曜也没法过多解释,“记住,要绝对保密。不准声张,不准靠近,我只要知道,哪个地方,有过疫情。这对我很重要。” 老管家看他神情凝重,不似玩笑,虽然心中万般不解,也只能揣着一肚子疑惑领命而去。 解决了毒药的线索,接下来,就是更关键的解药了。 寻找天花患者,他可以利用国公府的势力。 但寻找长了痘的牛,这事儿,就得靠专业人士了。 而这个专业人士,此刻正在大本堂的课堂上,趁着宋濂夫子转过身去写板书的工夫,偷偷往嘴里塞着一块酱牛肉干。 “……故,君子之道,在乎修身、齐家、治国……” 宋濂夫子的声音,如同催眠曲在室内飘荡。 徐景曜看着身边那个吃得满嘴是油的邓镇,心中早已有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学。 “邓兄,留步!” 邓镇刚想一溜烟地冲出去,直奔他相熟的酒楼,却被徐景曜一把拉住了袖子。 “哎呀,景曜兄!干嘛呀!快走快走!今天老王记说了,新到了一批好料,晚了就没了!” “不急这一时。”徐景曜将他拉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邓镇看他这副模样,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问你,”徐景曜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天天都吃酱牛肉?” “对啊!”邓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我跟你说,老王记那酱牛肉,绝了!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打住!”徐景曜及时制止了他的美食播报,“我问你正经的。邓兄,你可知,我大明律法,严禁私自屠宰耕牛?” “这我当然知道。”邓镇撇了撇嘴,“不就是说牛有牛籍,跟人一样有户口嘛。只有那些老了、病了、残了的牛,报备了官府,盖了戳,才能杀。所以这酱牛肉,才卖得这么贵嘛!” “不过,”他得意地拍了拍胸脯,“这点小钱,对咱们来说,算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钱的事。”徐景曜看着他,认真说道,“你天天去买,想来,跟那些屠户,或是卖牛肉的掌柜,一定熟得不能再熟了吧?” “那是自然!”邓镇一听这个,更来劲了,“不瞒你说,景曜兄,金陵城里,那几个最大的屠坊,哪个管事见了我,不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邓公子?我想要哪块肉,他们都得给我留着最好的!” “那就好办了。”徐景曜的眼中闪过精光。 他凑到邓镇耳边说道: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尽管说!” “我要你,利用你和那些屠坊管事的关系,帮我……找一种牛。” “找牛?”邓镇一愣,“你要买牛?这好办啊!我爹的农庄里就养着好几头,我送你两头……” “不是买牛!”徐景曜打断他,组织了下语言道。“我要你帮我找的,是一种……生了病的牛。” “啊?!”邓镇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他一脸惊恐地看着徐景曜,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景曜兄……你……你这绑架一次,怎么还……还落下这么个古怪的癖好?病……病牛肉,那可吃不得啊!会吃死人的!” “谁跟你说我要吃了!”徐景曜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你听我说完!” “我是在研究一桩大事!一桩,能救活千千万万人命的大事!” “我需要你帮我,去那些屠坊里,仔细地打听,留意。看他们近期宰杀的那些牛里,有没有……在牛的身上,或是乳房上,长过一种小水泡,或是小脓包的。” “尤其是,”他加重了语气,“从那些,发生过天花疫情的村子附近,收上来的牛。更要给我重点留意!” 邓镇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找牛?找长了水泡的牛?还要是天花村的牛? 这……这组合在一起,怎么听,怎么都觉得……邪门啊! “景曜兄……”邓镇的表情,欲言又止,“你……你是不是最近看了什么书,看魔怔了?这长痘的牛,那可是大大的不祥啊,你碰它干嘛?” “你别管我干嘛!”徐景曜知道,跟邓镇这种单细胞生物,是解释不清什么叫免疫学的。 他只能板起脸说道:“邓镇,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 “当然当啊!” “当我是兄弟,就别问为什么!此事,关乎我一项极其重要的研究。” “你若信我,就帮我这个忙。记住,此事,天知地地,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若是办成了,日后,我徐景曜,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邓镇看着徐景曜的眼睛。 他虽然还是没搞懂,这里面的逻辑到底是什么。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天大的人情。 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行!”他一拍胸膛,大包大揽地说道,“虽然不知道你要那长痘的牛干嘛,但听着,就比我爹逼我背兵法有意思多了!” “不就是找几头长痘的牛嘛!包在我身上了!” “我这就去城西最大的屠坊!他们那儿,每天宰杀的老病残牛最多,肯定有你要的货!” 看着邓镇那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徐景曜终于舒了口气。 管家去查毒源,邓镇去找解药。 万事俱备。 现在,就等那头,能救命的痘牛了。 第77章 牛痘,人痘 五天后,大本堂。 宋濂夫子刚一宣布散学,徐景曜就被一只肉乎乎的手给抓住了。 “找到了!景曜兄!我找到了!” 邓镇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拉着徐景曜一路小跑,钻到了学堂后院的角落里。 “什么找到了?”徐景曜被他晃得头晕。 “牛啊!”邓镇兴奋的给徐景曜解释道,“城西最大的那个屠坊!我天天去那儿蹲着,跟那的管事都快拜把子了!就在今天早上,他们刚从乡下收来一头老病牛,准备上报官府屠宰。我偷偷去看了一眼,那牛……那牛的乳上,真跟你说的一样,长了那种小水泡!” 徐景曜的心一跳! 成了! “快!”他一把抓住邓镇,“带我去看!” 两人一路小跑,出了皇城。 徐景曜心中急切,恨不得立刻就飞到那屠坊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拐上通往城西的主干道时,一股香甜的糯米香气,从街角的一个小摊飘了过来。 是卖青团的。 邓镇那原本急匆匆的脚步,瞬间就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停了下来。 “景曜兄……”他拉了拉徐景曜的袖子,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要不……咱们……先吃点东西?” “还吃?!”徐景曜简直要抓狂了,“咱们这是去办正事!人命关天的大事!” “我知道!我知道!”邓镇指着自己的肚子,一脸的委屈,“可……可是我饿啊!这都在学堂里坐了一下午了,不垫吧垫吧肚子,待会儿没力气看牛啊!” 徐景曜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饿? 你管这叫饿? 他强忍住没有当场咆哮出来。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刚才宋濂夫子讲解的那半个时辰里。 坐在他旁边的这位邓公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子里摸出了油纸包,干掉了至少两斤的酱牛肉! 你拿酱牛肉当零食吃,现在跟我说你饿了? 你那是胃吗? 你那是无底洞吧! 徐景曜心中疯狂吐槽,但看着邓镇那副“你不让我吃我就不走了”的无赖表情,他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吃!”他没好气地说道,“但说好了,就吃两个!吃完马上走!” “好嘞!”邓镇瞬间眉开眼笑,拉着徐景曜就坐到了小摊的马扎上,“老板!来四……不!来六个青团!”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牵着毛驴的老头,也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须发皆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然布料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将毛驴拴在旁边的柳树上,自己也坐到了邻桌,只向摊主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这边,邓镇的青团已经上来了。 他也不怕烫,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吃得是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问道: “景曜兄……你还没跟我说实话呢。你费这么大劲,找这……找这长了痘的病牛,到底……到底是要干啥啊?” 徐景曜看了看四周,见没什么人注意,才压低声音。 他懒得去跟邓镇解释什么叫免疫蛋白,什么叫病毒抗体。对这个吃货来说,那些都太复杂了。 他决定,直接抛出那个最简单,也最震撼的结论。 “可以用来,防天花。” “噗——咳咳咳!” 徐景曜话音刚落,隔壁桌那个喝茶的老头,一口茶水当场就喷了出来,呛得是惊天动地。 邓镇被吓了一跳:“哎,老人家,您没事吧?” 那老头摆了摆手,咳得满脸通红。 他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眼神却落在了徐景曜的身上。 他看着这两个半大的小子,脸上,露出了几分看傻子似的嘲笑。 “呵呵……” “老丈,你笑什么?”邓镇本就对这个打扰了他吃东西的老头有点不满,此刻见他发笑,当即就有些不乐意了。 “我笑……”老头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我笑现在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张口,就是大话。” “你说谁说大话呢!”邓镇把青团往桌上一拍,“我兄弟说能防,那就一定能防!” “哦?”老头被他逗乐了,“那你们倒是说说,怎么个防法?用牛身上的痘?” “对!就是牛痘!”邓镇得意地说道,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泄露了天机。 “天方夜谭!”老头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收敛了。 “竖子无知!”他看着徐景曜,沉声说道,“你可知,天花此疾,自东汉以来,便是我中原大患!一旦染上,十死九生!纵然是宫中御医,对此,也束手无策!” “这我们知道!”邓镇不服气地说道。 “你们不知道!”老头打断他继续说道,“你们只知其凶,却不知,我朝先辈,为了克制此疾,花了多少心血!” 他转向徐景曜,显然,他看出这个少年,才是真正的主事者。 “我且问你,你可知,人痘之法?” 徐景曜心中一动,点了点头:“略有耳闻。听闻是宋代便有的奇术,取天花患者的痘痂,研磨成粉,吹入健康人的鼻中,使其轻微染病,痊愈后,便可不惧此疾。” “哼,算你还有点见识。”老头见他知道,倒也不算太意外。 “但你可知,”他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此法,为何未能广传天下?” “因为……此法,依旧凶险。”徐景曜顺着他的话说道,“以毒攻毒,剂量稍有不慎,或是接种之人,体弱不堪,便有可能,弄假成真,反受其害。” “说得不错!”老头重重地哼了一声。 “现在,你来告诉我。”他用手指,点了点桌子,“用同样是人身上的毒,去种人,尚且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时常还会闹出人命。” “你们现在,竟然异想天开,要用牛身上的毒,去种人?” “牛,乃是牲畜!人,乃是万物之灵!这二者,截然不同!你将那牲畜身上的污秽毒脓,弄到人的身上,这……这与巫蛊邪术,有何分别?!” 老头越说越激动,最后,看着徐景曜,失望地摇了摇头。 “简直是胡闹!荒唐!天方夜谭!” 第78章 刘伯温 老者那句“天方夜谭”,倒是把徐景曜直接给整不会了。 他被问住了。 他只知道结果,却不知道过程。 前世的结论为,牛痘是天花的“弱化版”,因为病毒在牛体内传代,对人体的毒性已经大大降低,所以既能激发免疫力,又不会致人死命。 可这套“病毒学”和“免疫学”的理论,他怎么跟一个明朝的老头解释? 他总不能说,这玩意儿叫“Attenuated Virus”,因为抗原相似,所以能激发t细胞和b细胞产生记忆吧? 他要是敢这么说,眼前这位老先生,恐怕会当场说他“妖言惑众”,然后把他烧了。 老头说得没错,从这个时代的逻辑来看,他的质疑是完全成立的。 人痘法,用的是“人之毒”,尚且风险极大。 你现在要用“畜生之毒”,这在伦理上和风险上,都听起来比人痘法还要可怕一百倍。 徐景曜的额头,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发现自己这个穿越者,最大的短板,就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知道结论,却拿不出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论据。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说出一句最苍白的话,“此事……晚辈也只是在古籍中看到零星记载,尚需……尚需时间来验证。” “验证?”老头冷笑一声,“拿人命去验证吗?” 眼看徐景曜被怼得哑口无言,一旁的邓镇不干了。 他虽然也没听懂什么牛痘人痘的,但他只认一个死理——我兄弟不能受欺负! 眼看着自己那个无所不能的兄弟,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乡下老头给训得抬不起头来,邓镇当场就火了。 他“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指着老头的鼻子就骂:“嘿!你这老东西,给你脸了是吧!我兄弟心善,不跟你计较,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你在这儿跟我们摆什么谱!” 邓镇一挺自己那圆滚滚的胸膛,脸上写满了勋贵子弟的骄横。 “我告诉你!我爹,是当朝卫国公,邓愈!我叫邓镇!” 他指着徐景曜,声音拔得更高。 “而这位!是我兄弟!他爹,是当朝魏国公,徐达!他,是徐达的第三子,徐景曜!” “我们俩在这儿谈论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你一个牵毛驴的糟老头子,也敢在这里插嘴?!” 邓镇这番话,本意是想用身份压人,给兄弟找回场子。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个原本还靠在椅子上,一脸嘲讽的老者身形一僵。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原本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身体,瞬间就坐直了。 他没有理会邓镇,一双眼睛,死死锁在了徐景曜的身上,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说……”老头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他是……徐天德的……第几个儿子?” “第三个啊!”邓镇被他这反应搞得有点懵,“怎么?怕了?” “第三子……”老头没有理会他,只是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凝重。 “不对……不对……” 他站起身,几步就走到了徐景曜的面前,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徐景曜的眉心。 “小娃娃,”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你……真的是徐达的第三子?” “老丈,您……”徐景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刚想开口解释,说自己是第四子。 那老头却突然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早年,曾为徐天德算过一卦,他命中有四子不假,可……可他那第三子,命格孱弱,乃是早夭之相啊!” 这一下,轮到徐景曜和邓镇发懵了。 徐景曜心中巨震。 他三哥徐添福早夭的事情,府里的下人虽然偶有提及,但也都是讳莫如深。 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头,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还算得这么准? “你……你到底是谁?”邓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结结巴巴地问道。 老头没有回答他。 “你叫徐景曜,对吗?你是第四子,不是第三子。是这个小胖子,说错了。”他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你……您怎么知道?”徐景曜彻底震惊了。 老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自顾自地说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老三早夭,老四顶上。可……可你这命格,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看着徐景曜,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我在哪我是谁”表情的邓镇,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罢了,罢了。天机已乱,天机已乱啊……” 他缓缓地,从自己那破旧的袖子里,掏出了三枚已经包浆的铜钱。 “老夫刘基,字伯温,神棍一个。” “轰!” 刘基……刘伯温?! 徐景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是想出来找头牛,顺便吃个青团,竟然……撞上了大明朝第一神棍刘伯温?! 那个在后世被放到跟诸葛亮齐名的刘伯温? 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天下刘伯温?? 邓镇更是“啊”的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回了马扎上,连手里的青团都掉在了地上。 “刘……刘……诚意伯?!” 刘伯温没有理会他们两个的惊骇。 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徐景曜的身上。 他看徐景曜的眼神,就像一个最顶级的工匠,看到了一块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神铁。 “你那牛痘之法,”他突然开口,“虽然听起来,是天方夜谭。但你小子……却又不像是个信口雌黄之辈。” “你的命格,本该是‘沉静守成,富贵一生’,可现在,却变成了‘迷雾重重,龙蛇起陆’……” 他将那三枚铜钱,往桌上的粗瓷碗里,随手一抛。 “叮当”三声脆响。 他看了一眼卦象,眉头皱得更深了。 刘伯温抬起头,一把抓住了徐景曜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不行!” “你这小子,太古怪了!” “老夫今日说什么,也要给你好好算上一卦!” 第79章 命数之变 刘伯温那只干枯的手,搭在徐景曜的手腕上,轻飘飘的。 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徐景曜整个人都僵住了。 自己就像一个开了外挂的游戏玩家,突然被系统Gm当场抓包。 冷汗,瞬间就从他的额角冒了出来。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能不清楚吗? 他就是个冒牌货! 是个来自七百年后的孤魂野鬼! “老……老先生……您……您这是何意?”徐景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的手,虽然看似松垮,却牢牢钳住了他的命门。 “嘿,老头儿!”一旁的邓镇,终于从“诚意伯”三个字的震惊中缓了过来,他看徐景曜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打圆场,“你……您老别吓唬我兄弟啊!他……他胆子小!” 刘伯温却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舍给邓镇。 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喃喃自语。 “不对,不对……命格大变……这不该是徐家的气数……” 徐景曜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试图分析这突如其来的危机。 刘伯温他……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算出了什么? 他算出了徐达有四子。 他算出了三子徐添福早夭。 他还算出了……“第四子”本该是“沉静守成,富贵一生”的命格。 徐景曜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刘伯温这句“批言”的准确性! 因为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他爹徐达,历史上,确确实实是有四个儿子。 长子徐允恭,次子徐增寿,三子徐添福(早夭),以及…… 第四子,徐膺绪! 根本就不是他这个叫“徐景曜”的! 他是个凭空多出来的人,他是个替代者! 而那个本该存在的徐膺绪,他的人生轨迹,确确实实,就是“沉静守成,富贵一生”! 那小子,一辈子安安稳稳,没卷入任何政治风波,洪武年间一直在加官进爵,最后,官至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荣华富贵,善始善终! 靖难之中也是明哲保身,还混上了世袭的指挥使,永乐十四年才去世。 刘伯温,他竟然……在十几年前,就一言算中了徐膺绪一生的命运! 可现在…… 现在这个壳子里,换成了他徐景曜。 于是,刘伯温再看时,那条本该平稳顺遂的命运轨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 迷雾重重,龙蛇起陆! 徐景曜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迷雾重重”,是说他这个穿越者的来历,连老天爷都看不清吗? 那“龙蛇起陆”又是什么意思? 这词儿,听着可不是什么好话! 这通常是用来形容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造反专业户们集体上线的啊! 难道……难道他刘伯温,看出了自己这只小小的蝴蝶,即将要扇起一场,足以颠覆大明朝的飓风? 他看到了自己给太子出的主意? 他看到了自己那还没开始实施的牛痘术?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工业革命的妄想? 徐景曜越想,手脚就越是冰凉。 他感觉自己,在一个活生生的神棍面前,无所遁形。 这时,刘伯温终于松开了他的手。 “有意思。” 老头捋了捋自己那花白的胡须,看着徐景曜的眼神,就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太有意思了。” 他不再纠结于卦象,而是转头看向那头正在悠闲啃着草的毛驴。 “娃娃,你那牛痘之法,老夫,不知是真是假。但你这个人,老夫,却是非看不可。” 刘伯温转过身,对着徐景曜,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此地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老夫虽已辞官,但陛下念旧,在城中还留了一处宅院,赐名诚意伯府。” “你,可敢随老夫……去府上一叙?” 这是……鸿门宴? 徐景曜的心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是坦白自己是穿越者的事实? 还是……跟他赌一把? 他看着刘伯温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知道任何谎言在这个人面前,恐怕都毫无意义。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镇定。 “邓兄,”徐景曜迅速做出了决断,他转头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对着还在发懵的邓镇说道,“牛痘之事,乃是重中之重,你我兄弟,分头行事。” “啊?那你呢?”邓镇指了指刘伯温,又指了指自己,“我……我一个人去?” “不错。”徐景曜将怀里的银票,都塞进了邓镇的手里,“这位诚意伯,乃是家父都敬重无比的前辈高人。他老人家相邀,我岂有不去之理?” “你速去城西屠坊,用这银子,无论如何,把那头牛给我买下来!记住,千万!千万!别让他们给宰了!” “你就说,是我徐景曜,要买一头牛,回去当宠物养!” “哦……哦!好!”邓镇虽然还是云里雾里,但一听到“买牛”,“当宠物”,这么新奇的事情,立刻又来了精神,“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 邓镇揣着银子,兴高采烈地跑向了城西。 徐景曜看着他那欢快的背影,心中默默地为他点了一根蜡。 兄弟,希望你今天,能顺利地完成任务,而不是又在半路,被哪家烧鸡给绊住了脚。 赶走了邓镇,徐景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新面向刘伯温。 此时,老头已经解开了拴在柳树上的缰绳。 徐景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极为自然地从刘伯温的手中,接过了那根粗糙缰绳。 他低下头,用一种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姿态说道: “老先生,您请。” “晚辈……为您牵驴。” 刘伯温看着他这个顺理成章的举动,眼中闪过赞许。 他没有拒绝。 他只是点了点头,将双手背到了身后,迈着那看似缓慢,实则稳健的步伐,向前走去。 “走吧。” 于是,金陵城繁华的街道上,便出现了这奇异的一幕。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走在前面。 一个身穿锦袍,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少年,却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在后面,牵着一头灰不溜秋的毛驴。 徐景曜牵着驴,一步一步,走得无比沉重。 他知道,自己这是主动走进了大明朝第一神算子的“八卦阵”里。 这一趟诚意伯府之行,是福是祸,他,一概不知。 第80章 诚意伯府 诚意伯府,一如刘伯温本人,透着一股与金陵城的繁华格格不入的清冷朴素。 没有魏国公府那般森严的门第,也没有高大的石狮,只是一座寻常的青砖宅院,门口甚至连个牌匾都没有,只有两盏最普通的灯笼。 徐景曜牵着那头温顺的老毛驴,手心里全是冷汗。 一名老仆默默地从他手中接过了缰绳,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只是对着刘伯温躬了躬身,便牵着驴走向了后院。 “进来吧。” 刘伯温自顾自地背着手,走进了院子。 徐景曜咽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几丛翠竹,一块太湖石,一条青石小径,处处都透着文人的雅致。 没有想象中的桃木剑,没有画着符咒的黄纸,更没有烧着丹药的八卦炉。 徐景曜的心,却沉得更厉害了。 不怕你搞封建迷信,就怕你……跟他玩哲学。 刘伯温将他领进了一间书房。 这间书房,让徐景曜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大了。 四面墙壁,从地板到房梁,密密麻麻,全是书。 没有古玩字画,只有四面墙壁,满满当当全是书。 从经史子集,到兵法韬略,甚至……还有几幅画着各种星辰轨迹的星图. 书房中央,除了一张宽大的书案,便只剩下一套简单的茶具。 “坐。”刘伯温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徐景曜不敢怠慢,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了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后背挺得笔直,活像一个即将挨训的小学生。 刘伯温则自顾自地,开始摆弄起那套茶具。 他用的炭炉烧水,竹夹温杯,动作不紧不慢,行云流水。 水汽,渐渐升腾起来,在两人之间,弥漫开一层薄薄的雾气。 徐景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这顿茶不好喝。 “你不怕我。” 刘伯温终于开口了。 “老先生……乃是当世大儒,是家父都敬重无比的前辈。”徐景曜开口道,“晚辈……晚辈心中,只有敬仰,何来惧怕?” “呵呵……”刘伯温笑了,他抬起眼皮看了徐景曜一眼。 “你这小娃娃,撒谎的本事,倒是不小。” “你从见到老夫的那一刻起,心跳便快了三分,呼吸,更是乱了七分。你现在,两只手的手心,都快被你自己的指甲给掐破了。” “你不是怕我。”他将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推到徐景曜面前,“你是……心虚。” 他……他全都知道! 徐景曜那点伪装,在这位活了六十多年的老狐狸面前,简直就像是三岁孩童的把戏,透明得可笑! “老先生……晚辈……晚辈不知您在说些什么。”徐景曜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不知?”刘伯温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那老夫,就跟你说明白点。” “娃娃,你可知,老夫这一生,最擅长的,不是什么治国方略,也不是什么行军打仗。而是……看人,看命。” “十五年前,老夫受陛下之托,为开国诸公,卜算过前程。” “那一日,我见到了你的父亲,徐达。” 刘伯温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告诉他,他乃国之柱石,善始善终。但徐家,气数,皆在稳之一字。” “我为他卜算子嗣。卦象显示,他命中有四子。长子徐允恭,稳重有余,可承家业;次子徐增寿,性情跳脱,但忠义可嘉;三子徐添福……”他摇了摇头,“可惜,命格太轻,福薄早夭。” 徐景曜的心,已经彻底凉了。 他连三哥的名字和早夭的命运,都算得一清二楚! “至于,第四子……” 刘伯温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徐景曜的身上。 “卦象显示,其名为膺绪。” “其命格,乃是沉静守成,富贵一生。他会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臣子,一个安分守己的勋贵。他会平平安安,加官进爵,最后,老死于床榻之上。” 刘伯温看着徐景曜那张早已血色全无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本该是一个……何其清晰,何其简单的命运啊。” “可……” 他将手中的茶杯顿在了桌上! “你又是谁?!” “你这个徐景曜,是哪里冒出来的?!” “你为何,会顶着他第四子的命格出生?又为何,会将那条本该平稳顺遂的命运轨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老夫今日再看你,” “你的命格,早已不是什么富贵一生!” “而是一片混沌!一片连老夫都看不透的……迷雾!” “迷雾之中,隐有风雷之声!” “迷雾之中,更有……龙蛇起陆之相!” 刘伯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早已瘫软在地的徐景曜。 “牛痘之法,闻所未闻,却又暗合天道!” “联姻之策,直指陛下心意,解北伐之困局!” “这哪一件,是那个沉静守成的徐膺绪,能干得出来的?!” 徐景曜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他最大的秘密,被这个时代,最不能惹的神棍给扒了个底朝天。 刘伯温俯下身,问出了那个最后的问题。 “说吧,娃娃。”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哪路仙魔,附了这徐家四子的身?” 等等! 就在徐景曜理智即将崩溃的最后一刻,一个念头划过了他的脑海。 刘伯温……在诈他! 徐景曜瞳孔收缩。 是了! 他是在诈我! 他所有的推演,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结论。 我,徐景曜,不正常! 但这个不正常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刘伯温再神,他也是个明朝人! 他能算天,能算地,能算出生死祸福! 可他……他怎么可能算得出时空穿越这种东西?! 这个概念,根本就不存在于他的认知体系里! 所以,当他这个神棍,遇到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用逻辑和玄学来解释的变数时,他能想到的,最离谱的解释,是什么? 就是他刚刚说的,鬼怪附身! 这,就是刘伯温这个时代所能想象到的极限!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穿越! 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那套理论,来解释我的异常! 他之所以说得这么笃定,之所以把气氛搞得这么恐怖,就是想用这种鬼神之说,来击溃我的心理防线,让我自己主动招供! 第81章 原来虚惊一场啊 想通了这一层,徐景曜那颗心镇定了下来。 他甚至,还有点想笑。 好家伙。 国公府对神棍。 这老头,跟我玩心理战呢? 徐景曜那副惊恐到失魂落魄的表情也渐渐收敛。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刘伯温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假哭,是真的哭。 是被吓的,也是被逼的。 眼泪鼻涕,一把抓。 “老……老先生……您……您别吓唬我啊……” 徐景曜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抓着刘伯温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啊……” “什么鬼怪附身……我……我只是……我只是大病了一场啊!” “我前阵子,高烧不退,差点就死了……我……我做了好多好多奇怪的梦……梦里有好多好多奇怪的人,说了好多好多奇怪的话……什么牛痘……什么六部……都是我……都是我在梦里听来的啊!” “我醒了之后,就都记住了……我以为……我以为是神仙托梦……我哪儿知道是什么鬼怪啊!” “老先生……您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您可得救救我啊!” “我不想死啊……我不想被当成妖怪烧死啊!呜呜呜……” 徐景曜,在这一刻彻底抛弃了自己那身为穿越者的骄傲。 他将自己,完美代入到了一个“大病初愈、偶得天机、却被神棍吓破了胆”的十四岁少年角色里。 不就是演戏吗? 来啊! 互相伤害啊! 这一下,反倒是把刘伯温给整不会了。 他今年都六十多了。 他纵横捭阖一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朝堂上口蜜腹剑的同僚,战场上穷凶极恶的敌人,龙椅上深不可测的帝王…… 可他,还真没应付过这种,一言不合就抱着他大腿嚎啕大哭的……国公公子。 哪有像徐景曜这样的? 刘伯温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低着头,看着脚边这个,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把自己那身干净袍子都蹭脏了的少年。 眼睛里露出了一丝茫然。 是的,他确实是在诈他。 刘伯温再神,也只是个凡人。 他能观天象,能算人事,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演出未来的吉凶祸福。 但他,终究不是无所不知的神仙。 他要是真能算尽后世五百年,他早就该在朱元璋面前,痛陈利弊,把那个未来要夺侄子江山的燕王朱棣给按死了。 要是真那么神,他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联姻和六部之策,都是朱元璋旨上写清楚的,至于徐膺绪这名字.... 本来徐膺绪历史上就是洪武五年出生,而徐达儿子的名字,都是老朱给起的.... 这次回京,压根就不是他自己想回来的。 自打洪武四年辞官归隐,就没打算再踏入金陵城这个是非之地,只想着回老家青田,安安稳稳地着书立说,了此残生。 可他,还是被朱元璋,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旨强行给召了回来。 召他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看人。 看他,徐景曜。 朱元璋,这个中国历史上出身最卑微的皇帝,他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太苦了。 父母兄长,都在饥荒瘟疫中离世。 他当过和尚,要过饭,看过太多的人间疾苦,也看透了太多的人心险恶。 人一旦小时候苦得狠了,等爬上高位,那疑心病就会比任何人都要重。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 徐景曜,这个孩子太巧了。 巧合得,让朱元璋这个老江湖,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一场高烧,性情大变,这也就罢了,可以说是大病开窍。 可他开窍之后,抛出的第一个计策,就是“联姻观音奴,以安抚王保保”。 这个想法,与朱元璋自己心中那个尚未成型的招降之策,不谋而合。 这叫“君臣相知”。 紧接着,他又在东宫,点醒了太子朱标,抛出了那套“加其权,分其柄”的六部改革之法。 这个法子,更是精准踩在了朱元璋未来“废除丞相,加强皇权”的政治蓝图之上。 这叫“天纵奇才”。 如果说,这两件事,都还能用“巧合”和“聪慧”来解释。 那么,接下来的“绑架案”,就彻底超出了朱元璋的理解范围。 朱元璋此次北伐,定下的策略是:中路军为主力(正兵),东西两路为偏师(奇兵),奇正并用,三路合击。 可这只是表面上的。 他真正的意图,是让徐达这支中路军,假装急攻和林,实则……缓慢推进,如同一个巨大的诱饵,将北元的主力,从漠北深处吸引到南边来,聚而歼之! 可这个计划,刚一开始就出了岔子。 徐达麾下的先锋蓝玉,打得太猛了! 野马川、土喇河,两战两捷。 这小子,勇则勇矣,却是个不知节制的莽夫。 捷报传来,朱元璋非但没高兴,反倒是愁得好几天没睡好。 他太了解蓝玉这货了。 一旦打顺了手,那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住。 他生怕徐达这个主帅,被蓝玉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或者,是被前线的军功所裹挟,真的控制不住局面,假戏真做,一路孤军深入,钻进王保保的口袋里去! 就在朱元璋纠结着,要不要下一道密旨,强行让徐达“生病”的时候。 一个巧合到堪称完美的消息,传来了。 徐景曜,在东宫门口,被绑架了! 徐达一听儿子没了,当机立断,以“军心不稳,粮草不济”为由,停止了进攻,全军,在土喇河畔就地休整。 这个举动,完美帮朱元璋解决了那个最大的战略难题! 它给了徐达一个合情合理、无可指摘的理由,停下了那辆即将失控的战车! 这一切,太巧了。 巧合得,不像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所以,朱元璋这个从不信鬼神的马上皇帝,破天荒地,将他那个已经归隐的神棍谋士,刘伯温给强行召了回来。 他要刘伯温,用他那套玄之又玄的本事,去试一下。 试一试这个徐景曜,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天降的妖孽? 而现在,刘伯温看着脚下这个,哭得像个两百斤孩子的少年。 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也乱了。 那鬼怪附身的试探,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反应,不像是个藏着天大秘密的妖孽。 这分明……就是个被吓破了胆的倒霉孩子啊! 可…… 可他那“迷雾重重,龙蛇起陆”的命格,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真是神仙托梦? 刘伯温看着徐景曜,第一次,对自己那卜卦之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咳……咳咳……” 他干咳两声,试图挽回一点尊严,又轻轻拍了拍徐景曜的后背。 “好了,好了……莫哭了,莫哭了……” “老夫……老夫刚才,不过是……诈你的。” “啊?”徐景曜抬起那张糊满了眼泪鼻涕的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这孩子……”刘伯温叹了口气,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那眼神,已经变成了看自家不争气晚辈的无奈。 “你那点神仙托梦的伎俩,骗骗太子殿下还行,怎能瞒得过老夫?” 徐景曜心中一动,知道,第二回合,开始了。 “老夫不管你是梦见了神仙,还是撞见了真鬼。”刘伯温拉着他,重新坐了下去,眼睛眯了起来。 “老夫现在,只想听听。” “你那个梦里……除了牛痘和六部,还……梦见什么了?” 第82章 这口锅您背好了! 徐景曜知道,“托梦”这个理由,已经圆不下去了。 刘伯温不信“鬼神”,但他信“天机”。 他现在,就是要撬开自己的嘴,看看这“天机”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怎么办? 他脑子里的齿轮在疯狂转动。 肯定不能承认是穿越,那是找死。 他不能再说是做梦,那是侮辱刘伯温的智商。 必须给出一个,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 既高深莫测,又合情合理的解释。 历代穿越者先贤们的“标准答案”,在这一刻划过了他的脑海。 “老先生……” 徐景曜低下头,看着依旧一副后怕的模样。 “那……那好像……并不仅仅是个梦。” “哦?”刘伯温的眉毛,挑了一下。 “是在我高烧不退,人事不省的那几天。”徐景曜开始了他蓄谋已久的“表演”。 只见他表情怅然,仿佛在回忆一个不愿触碰的秘密。 “我……我好像,见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道士。”徐景曜小心翼翼地措辞,“一个很邋遢,很奇怪的道士。他也不知道怎么就闯进了我的房间。” “他坐在我的床边,也不给我喝药,就只是看着我自言自语。” 刘伯温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说……他说我这副皮囊,‘魂不守舍,阴阳倒错’,是‘天机’与‘凡尘’交汇的‘隙’。”徐景曜开始疯狂编造一些听起来很玄乎的词儿。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给我……讲道理。” “讲道理?” “是。”徐景曜努力地回忆着前世那些“抖音科普视频”里的内容,“他……他给我讲,何为‘气’,何为‘力’。” “‘气’?”刘伯温皱起了眉,“天地元气?浩然正气?” “不……不是。”徐景曜连忙摇头,“是‘水火之气’。” “他问我,为什么水开了,锅盖便会‘砰砰’直跳?” “我……我说,是水在动。” “他听了,就哈哈大笑,笑我凡夫俗子,只见表象,不见根本。” “他说,那不是水在动,是‘水’,被‘火’加热后,化作了‘气’。这股‘气’,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毁天灭地般的‘力’!” “他说,小小一壶水,化作的‘气’,能顶起锅盖。那若是一座城池那么大的铁罐子,里面烧满了水呢?那股‘气’,是不是……就能推动一座山?” 刘伯温脸上顿时出现了震惊的神色。 “水火之气……推动山岳?!” 他不是没见过水蒸气。 可他这辈子,也从未想过,这玩意儿……能和“力”联系在一起! “他还给我讲‘力’。”徐景曜继续“回忆”道。 “他说,‘力’,是万物运行的根本。他还给我画了很多奇怪的图……有那个……叫‘杠杆’的,说,只要给他一个支点,他就能……就能把国公府的影壁给撬起来。” “他还画了……‘齿轮’,说几个轮子咬在一起,一个人的力气,就能当十个人用。” 徐景曜不是理科生,他不太懂什么蒸汽的深层次运用,也不懂什么叫“力矩”。 但他知道“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地球”。 他知道蒸汽机就是“烧水开火车”。 他用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语言,将这些最基础的关于“蒸汽”和“力学”的概念,给拼凑了出来。 而这番话,听在刘伯温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场惊天动地的地震! “杠杆……齿轮……”刘伯温喃喃自语,“这……这不是……这不是《墨经》里记载的……是公输班的奇术吗?!” 他抬起头,看向徐景曜,眼神里满是骇然。 《墨经》里,确实记载了这些早期的物理学和机械学。 但自秦汉“罢黜百家”之后,这些“奇技淫巧”早已失传了千年! 而那个“水火之气”…… 更是闻所未闻! 将墨家的“力”与道家的“气”,融为一体,化为“推动山岳”的实用之术?!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见解! 刘伯温感觉自己的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终于明白,徐景曜那些“重定六部”的奇思妙想是从哪儿来的了! “这个道士……”刘伯温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这个道士……他……他还说了什么?” “他没说什么了。”徐景曜见火候差不多了,摇了摇头,“他就说我这孩子,脑子还算开窍,勉强能听懂他几句胡话。然后……他就飘然离去了。等我再醒来,病就好了,脑子里就多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刘伯温在飞速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一个神出鬼没,又悟出了“水火之气”这种惊天动地理论的……邋遢道士? 放眼当今天下,能有这般通天彻地之能,又如此游戏人间的…… 刘伯温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看着徐景曜,试探性地问道:“那个道士……他……他有没有提过,他姓什么?” 徐景曜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最关键的“甩锅”环节,来了! 徐景曜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迟疑地说道:“姓……姓什么?他没正经说过……不过,他好像……总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什么?” “他就老是念叨,说自己邋里邋遢?” “张邋遢!” 刘伯温猛地站起身,身体激动的微微颤抖! “武当山!是他!一定是他!” 他一把抓住徐景曜的肩膀。 “老先生……您……您怎么知道?” 徐景曜在这一刻影帝附体。 他瞪大了眼睛,用一种“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的震惊表情,看着刘伯温。 “他……他好像,是提过一句什么武当山……” “哈哈哈哈!”刘伯温仰天长笑,“原来如此!原来是他!张真人!” “这就对了!这就全对了!” 他看着徐景曜,那眼神哪里还有半分审视,分明就是“羡慕嫉妒恨”! 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竟然能得到那“陆地神仙”张三丰的“醍醐灌顶”?! 徐景曜看着刘伯温那副“我终于破案了”的兴奋模样,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掩去了眼角那最后一丝笑意。 心中,却是疯狂吐槽: “张三丰?张真人?” “老先生,您这脑补的,可真够远的。” “依我看,那位道士,不该姓张。” “他要么姓瓦,叫瓦特。要么姓牛,叫牛顿。” “再不济,也该叫……赛先生(mr. Science)啊!” 第83章 绑架案了结 书房内的这场影帝对决,最终,以徐景曜的崩溃大哭和神仙托梦的荒诞解释,落下了帷幕。 刘伯温,这位大明朝的第一神算,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把天机来源推得一干二净的少年,只觉得一阵哭笑不得。 他当然不全信。 什么“水火之气”,听起来,就像是这小子为了保命,临时编出来的瞎话。 可偏偏,这又是他目前唯一能找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刘伯温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不是来杀人的,他只是朱元璋派来“验货”的。 现在,他验完了。 “罢了,罢了。”他长叹一口气。 “你这娃娃,命格清奇,福祸相依。老夫也看不透你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那动作像是在拍掉什么晦气。 “你那牛痘之法,若真是神人所授,便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你好自为之吧。” “至于老夫今日所言,你……出了这个门,就全忘了吧。” 他这是在告诉徐景曜,你那些秘密,我不管了,你也别再到处显摆了。 “多谢老先生!多谢老先生!”徐景曜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对着刘伯温就是一个长揖。 当徐景曜魂不守舍地走出诚意伯府的大门时,天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刚一踏出门槛,“呼啦”一声,七八个身穿短褐的汉子,便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中间。 为首的,正是府里的老管事福伯。(这名字,算是上本的彩蛋吧。) “四公子!”福伯看他脸色苍白,腿肚子还在打颤,以为他受了什么委屈,当即就要带人往里冲,“您没事吧?那老……那位伯爷,可曾为难您了?” “我……我没事。”徐景曜摆了摆手,这才反应过来,“福伯?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唉哟,我的小祖宗!”福伯都快急哭了,“您今儿一下学,跟着那邓家小胖子出了门,转头就又被一个牵驴的老头给领走了。我哪敢怠慢啊!” 原来,自打徐景曜被绑架回来,谢夫人便下了死命令。 只要徐景曜踏出府门半步,就必须有至少十个精锐家丁,在暗中跟着。 “我们本想上前拦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亲兵队长的家丁,瓮声瓮气地说道,“可……可我们认得。那位老先生,是……诚意伯。” “您也知道,”那家丁挠了挠头,“我们几个,都是跟着国公爷打过天下的。当年在鄱阳湖,我们远远见过这位老神仙……呃……老先生。他……他不是一般人。我们不敢拦,只好在外面守着。” 徐景曜心中一暖。 他知道,这些都是父亲徐达留下来保护家人的真正精锐。 他们不认识什么神算,他们只认识,那个曾经和他们国公爷一起,指点江山的刘基。 有这层敬畏在,他们才没敢当场冲进去。 回府的马车上,徐景曜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在软垫上一动也不想动。 他感觉,自己今天这一上午,比在山里逃亡十几天还要累。 跟刘伯温这种顶级神棍斗智斗勇,实在是太耗费脑细胞了。 刚回到自己的小院,屁股还没坐热。 院门,就又一次,被人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给撞开了。 “景曜!景曜!圣旨到了!父皇的圣旨到了!” 秦王朱樉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比他人先一步冲了进来。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卷圣旨。 正坐在院子里的江宠,在听到“圣旨”二字时,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慌什么!”徐景曜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自己,则慢悠悠地站起身,对着朱樉,有气无力地行了个礼:“殿下,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还哪一出?接旨啊!”朱樉大马金刀地往院子中央一站,清了清嗓子,展开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听说,前番绑了徐家四小子的那伙余孽,甚是嚣张。现,经亲军都尉府奋力追查,已将逆贼等人,尽数剿灭,无一活口。此案,就此了结!” 朱樉念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还对着江宠的方向挤了挤眼睛。 江宠:“……” “另,徐景曜大病初愈,又受惊吓,本该好生休养。但学业乃国之根本,不可荒废。此次好好学习,再敢偷懒,朕扒了你的皮!钦此!” 朱樉念完,哈哈大笑起来,将圣旨往徐景曜怀里一塞。 “听见没,景曜,哈哈哈!” 徐景曜拿着那份措辞粗暴的圣旨,却是愣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看向了那个同样一脸茫然的江宠。 “余孽……已然除尽?” “无一活口?” “此案……了结?” 徐景曜看看圣旨,又看看眼前这个大活人江宠。 他……秒懂了。 刘伯温! 肯定是刘伯温! 这老神棍,从他府上离开后,直接进宫了! 他一定是用那套张三丰的鬼话,把朱元璋给忽悠住了。 朱元璋那是什么人? 他出身草莽,对这些鬼神之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听说徐景曜是被“陆地神仙张真人给开光了,他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一个被神仙点拨过的孩子,那还是凡人吗? 那是祥瑞啊! 至于什么绑架案,什么从犯,在祥瑞面前,那还叫事儿吗? 所以,朱元璋大手一挥,直接给这案子,画上了一个句号。 “余孽已然除尽。” 这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案子结了。 “无一活口。” 这就是在说,江宠,那个唯一的活口,在皇帝的圣旨里,已经死了。 从今天起,那个绑匪江宠已经不存在了。 活下来的,是徐景曜的救命恩人,魏国公府的食客,一个被皇帝默许存在的江宠! “高啊……” 徐景曜在心里,对朱元璋和刘伯温,佩服得是五体投地。 这两只老狐狸,一唱一和,不费吹灰之力,就用一种最合法的方式,把这个麻烦给抹平了。 “喂,景曜,你傻笑什么呢?”朱樉看他拿着圣旨发呆,推了他一把。 “没什么,”徐景曜回过神来,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都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转头,看向那个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江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 “恭喜你。” “你……活过来了。” 第83章 金陵城内是非多 既然老朱这么给面子,算是赦免了江宠的问题。 那徐景曜也不能不懂事。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在大本堂,当了两天三好学生。 一边听着宋濂夫子那如同天籁之音的经义讲解,一边享受着秦王殿下“今天中午吃什么”和“散学后去哪玩”的噪音骚扰。 终于,熬到了两天后的休沐日。 徐景曜一大早就起了床,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青色布衣。 他那件大事,今天必须办了。 邓小胖前两天帮他付了钱,此时那病牛正背好吃好喝的供养在屠坊内呢。 换身衣服牵着牛,至少没太大的违和感。 他刚准备出门,一个身影,就悄无声息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江宠。 “你干什么去?”江宠的眼神带着几分警惕。 “出去……办点私事。”徐景曜含糊地说道。 “我跟你去。”江宠的回答简单直接。 “不用,”徐景曜试图劝说,“就是去城西见个朋友,买点东西。你留在府里,更安全。” “不行。”江宠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那颗刚刚“活”过来的心,如今只有一个最朴素的念头。 这个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他必须看住了。 江宠看着徐景曜,极为认真的说道:“你救了我的命,我现在,就是你的人。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徐景曜看着他那副“你今天不带我,我就死在你面前”的执拗模样,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知道,这哥们儿是真心想为他做点什么。 那场绑架,让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信任。 “……行吧。”徐景曜最终还是妥协了,“不过说好了,今天出去,一切听我指挥,少说话,多看。” “好。” 两人刚走到府门口,还没来得吩咐马车,一阵喧闹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景曜!景曜!快快快!马都给你牵来了!今天咱们去钟山脚下,我发现了一片好地方,最适合跑马!” 秦王朱樉,一身火红骑装,意气风发地勒住了缰绳,他身后,还跟着一脸不情愿的晋王朱棡。 “殿下,”徐景曜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今日……恐怕不行,我得去城西,办点急事。” “急事?什么急事比跑马还急?”朱樉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正好,咱们也闲着没事,跟你一起去!” “就是,”一旁的朱棡,也冷冷地开了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要去买什么宠物。我倒要看看,什么牛,能被你当成宠物养。” 显然,邓镇这个大嘴巴,早就把徐景曜的“借口”传得人尽皆知了。 徐景曜:“……”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好像已经被这群皇子给包场了。 最终,这场秘密采购行动,还是演变成了一场皇子勋贵春游记。 四个人,四匹马,在护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向着城西屠坊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朱樉的嘴,就没停过。 “老三,你昨日的策论,又被宋夫子给批了劣?我跟你说,你就是死脑筋!你应该像景曜学学,多用点典故……” “闭嘴。”朱棡催马,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满脸嫌弃。 “嘿!你小子,还敢不给你二哥面子了?”朱樉被他这态度激怒了,一扬马鞭,“景曜,江宠,你们看好了!今天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皇家骑术!老三!有本事你别跑!” “驾!” 朱樉那匹宝马,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就窜了出去。 “谁怕谁!”朱棡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也上来了,同样一夹马腹,紧追了上去。 两个亲王,就像两个斗气的孩子,在金陵城宽阔的朱雀大街上,你追我赶,撒着欢儿地往前跑。 留下一群手忙脚乱的亲卫,在后面拼命地追赶。 “唉……” 徐景曜勒住缰绳,看着那两道绝尘而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一脸无语的江宠。 “走吧,”他叹了口气,“咱们……还是慢点。” 两人并驾齐驱,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难得的安静,反倒让徐景曜舒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拐过一条巷子,进入西市的地界时。 一队身穿青绿色官袍的小吏,领着十几个家丁,耀武扬威地从巷子里转了出来,不由分说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三角眼的小吏。 他看徐景曜和江宠两人,虽然衣着不凡,但年纪尚轻,身后也没跟着什么像样的护卫。 护卫都被秦王带跑了。 于是小吏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了几分倨傲。 “停下!停下!”他高高地昂着下巴,极为不耐烦的喝道,“哪儿来的小子?没长眼睛吗?赶紧下马!滚到一边去!别挡了贵人的道!” 徐景曜当场就懵了。 他在金陵城,横着走都快习惯了。 毕竟天天身边跟着的不是亲王,就是太子。 或者就是比较倨傲的其他国公之子。 今儿这还是头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指着鼻子骂“滚蛋”。 江宠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手下意识就摸向了腰间,脸上表情却一滞。 那里本该有他的短刀,但现在是空的。 在魏国公府内就算了,在金陵城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所以就被徐允恭勒令不许带刀出门。 没摸到刀,江宠神色一凛,握紧了拳头就要上前。 徐景曜拦住了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小吏,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这位……官爷,”他客气地拱了拱手,“敢问,是哪位贵人,阵仗如此之大?竟要我等,下马让路?” 这才洪武五年,老朱才登基,整个朝堂就算是去年致仕的文官之首李善长,或者是徐景曜的老爹,武官之首徐达,都没有这么大的架子。 那小吏一听这话,更是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用唱戏般的夸张腔调,拉长了声音。 “哼!你这小子,倒是还有几分眼力见!” “你给我听好了!”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我家老爷,乃是当今圣上最器重的中书省大员!” “官拜——”他故意一顿,享受着徐景曜那好奇的目光。 “中书参知政事!” “我家老爷,姓胡,名惟庸!” “听清楚了吗?还不快滚?!” 第84章 我还以为你多大的官呢 胡惟庸。 当今中书省参知政事,从二品。 当这几个字,从那个小吏嘴里趾高气昂地蹦出来时,徐景曜笑了。 他缓缓收回了那只原本按在江宠胳膊上的手。 江宠如获大赦,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徐景曜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拨转马头,慢悠悠晃到了街边破旧的小茶摊上,翻身下马。 “老板,”徐景曜对着那个正缩着脖子的老板,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来一碗热茶。” 那嚣张的小吏,见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当场就要发作:“你……你聋了吗!我让你滚!你还敢坐下喝茶?” 他刚想上前去拽徐景曜,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衣领。 是江宠。 “滚。”江宠只说了一个字。 “反了你了!一个贱民也敢……”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小吏的叫骂。 徐景曜端起那碗刚上来的茶水,轻轻吹了吹热气。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 起初,是那小吏色厉内荏的怒吼:“你敢动手!你们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 紧接着,是身后家丁们的呼喝声。 再然后,便是一阵密集的拳拳到肉的闷响,夹杂着木棍落地的闷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叫。 “哎哟!” “别……别打了!住手!”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徐景曜慢悠悠地喝着茶。 这茶水,苦涩,拉嗓子,却让他品出了一丝别样的甜。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身后,恢复了安静。 徐景曜将嘴里的那口茶喝完,茶刚下去一半,江宠便回到了他的身后再次站定。 江宠的衣角,甚至都没有乱一下。 能跟着莫正平他们,在东宫外把徐景曜劫走。 你说江宠不能打,那徐景曜是不信的。 而那群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家丁,此刻都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再也爬不起来。 为首的那个八字胡小吏,下场最惨。 他那张本就刻薄的脸,此刻高高肿起,青一块紫一块,活像一个刚出笼的猪头。 他这会儿,是真的被打醒了。 小吏终于明白,自己今天,是踢到了一块,比皇城根的石头还要硬的铁板! 他没有放狠话,因为他很清楚。 眼前这个少年,敢在听闻胡惟庸三个字之后,还风轻云淡地坐下喝茶。 他身边的那个护卫,更是个一言不发就敢下死手的狠角色。 这……这不是他惹得起的神仙! 小吏连滚带爬,也顾不上满嘴的血沫,就这么爬到了徐景曜的茶桌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公……公子爷……是小的有眼无珠……是小的狗仗人势……”他一边说,一边啪啪地扇着自己那本就高肿的脸颊, “求公子爷饶命!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他磕头如捣蒜,话语间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恐惧:“敢……敢问公子爷……是……是哪座府上的神仙?” 徐景曜缓缓放下茶杯,正准备开口,戏弄他两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陡然传来。 “驾!” “老三你慢点!别摔着!”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去而复返。 两人骑着马,一前一后,又冲了回来。 “徐老三!”晋王朱棡勒住马,隔着老远,就没好气地喊道,“你磨蹭什么呢!买头牛而已,买到天黑吗!” “徐老三”? 那跪在地上的小吏,在听到这个称呼时,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写满了骇然。 这骑马赶来的不是秦王和晋王吗? 这人姓徐? 能和两位亲王称兄道弟? 金陵城里,除了那个……那个刚刚大难不死,从绑匪手里逃回来的……魏国公府的四公子,还能有谁?! 小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想起来了。 民间早有传闻,说这位徐家四公子,如今圣眷正浓,乃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第一红人。 过年的时候,曾有幸随太子出游,一众国公家的公子哥里,只有他,敢与太子并驾,只落后半个身位! 自己……自己刚才,竟然想让他,滚下马给自家老爷让路? 小吏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徐景曜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正觉得好笑。 他心中的那份历史考据癖,又犯了。 “胡惟庸……”他摸着下巴,在心里盘算着。 现在不过是洪武五年,他老胡,还只是个从二品的参知政事,连中书省的二把手都算不上。手下的一个狗腿子,就敢在皇城根下,如此横行霸道。 这官,不小了。 但很可惜,在他徐景曜面前,还真不够看。 看来…… 史书上记载的,他那个宝贝儿子,坐马车出游,自己不小心从车上掉下来摔死了,他老胡,二话不说就下令把那个赶车的车夫给杀了。这事儿……八成是真的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还没当上丞相呢,就这么狂。 等明年,老朱提拔他当了中书左丞,那还不得翻了天? 徐景曜正暗自吐槽间,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缓驶了过来。 车帘掀开,一个面容精明,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官员,走了下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两个正骑在马上的亲王。 胡惟庸的脸上,瞬间堆起了谦恭的笑容,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臣,胡惟庸,叩见秦王殿下、晋王殿下。” 他行完礼,这才直起身,目光,扫过了地上那一片狼藉,和他那个已经晕厥过去的猪头管家。 他的眼中闪过阴霾,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 胡惟庸知道,能让两位亲王在此停驻的,绝非小事。 然而很明显,这事儿还跟自己的猪头手下有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悠哉悠哉地坐在茶摊上,冷眼旁观的徐景曜身上。 “不知……”胡惟庸笑着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近乎谦卑,“这位小兄弟是?” 徐景曜看着他那副笑面虎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厌恶。 懒洋洋地端起茶杯,也不起身,只是将那凉下来的茶水喝了一口。 “吧嗒。” 他将茶杯,放在桌上,撇了撇嘴。 “胡政事?” 徐景曜抬起眼皮,斜睨着胡惟庸,嘴角勾起了抹嘲讽的角度。 “我还以为你多大的官呢。” 第85章 胡惟庸!你少在这里跟老子扣帽子! 徐景曜那句话,轻飘飘的,不带半点火气。 “我以为你多大的官呢。” “原来……才只是个参知政事啊。” 这番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已是天大的狂悖。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再配上他那副我只是好奇的无辜表情,简直就是往胡惟庸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街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王朱樉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觉得这个徐老三,实在是太对他胃口了! 骂人都不带一个脏字! 晋王朱棡也是眼角一抽。他原以为这书呆子只会掉书袋,没想到,嘴巴也能这么毒。 而胡惟庸,这位在朝堂上浸淫了数十年,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狐狸,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也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眯起了眼睛。 他当然听出了这小子话里的意思。 他胡惟庸,如今官拜中书左丞(从一品),已是中书省的核心人物之一。 而这小子,却故意用“参知政事”(从二品)这个低了一级的官衔来称呼他。 这是在……故意羞辱他!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靠着父辈荫封的纨绔子弟。 可现在看来,这小子,很扎手。 胡惟庸的城府极深。 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缓缓将目光从地上那群哀嚎的手下身上,移到了徐景曜的脸上。 “原来是魏国公府的四公子。”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些许寒意,“久闻大名。只是,老夫有些不解。”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脸肿成猪头的三角眼小吏:“老夫的属下,奉命清道,以备官驾通行,这是朝廷的规矩。公子您……一言不发,便纵容家仆,当街殴打朝廷命官。” 他刻意加重了朝廷命官四个字。 “这……恐怕不只是顽劣,就能说得过去的吧?徐公子年岁虽小,但这手段……未免,太过狠戾了些。” 他三言两语,就将此事,从仆役嚣张,惹恼贵人,定性为了勋贵子弟,公然袭官。 “狠戾?” 还没等徐景曜开口,一旁的秦王朱樉就不干了。 他马鞭一指,直接骂道:“胡惟庸!你少在这里跟老子扣帽子!” “你这狗奴才,刚才拦住我兄弟去路,张口就骂滚蛋!他眼里,还有我这个亲王吗?还有我三弟这个亲王吗?” “怎么?在你胡政事眼里,我兄弟几个,还不如你这顶轿子金贵?” 朱樉也是来了火气,也用了政事这一称呼。 晋王朱棡也在一旁,冷冷地补了一刀:“胡左丞,你的家仆确实是威风得紧。口口声声,都是我家老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金陵城,不姓朱,改姓胡了呢。” 一旁的江宠已然将发生的事情告知了两位亲王。 这两位亲王一唱一和,瞬间就将胡惟庸的程序正义,给打成了僭越罔上。 胡惟庸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徐景曜。 但他不能不在乎两个皇帝的亲儿子。 他知道,今天这事,他讨不到半分便宜。 他正准备强压下这口恶气,找个台阶下去。 可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徐景曜,却又慢悠悠地开了口。 “胡左丞,”他学着晋王的样子,也改用了正确的称呼,“您看,这事儿闹的。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胡惟庸刚想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徐景曜却又叹了口气,一脸的我很难办。 “我这个仆人,”他指了指身旁的江宠,“是个山里来的野孩子,刚跟我没几天,不懂规矩,野性难驯。” “他方才,听见您的下属,对我出言不逊,他还以为……是有人要欺负我这个好兄弟。” “他一冲动,就动了手。” 徐景曜看着胡惟庸,露出了一个极为真诚的微笑。 “他也是一片忠心,想着要维护……我魏国公府的颜面。毕竟,我爹那个人,您是知道的。” 胡惟庸的瞳孔一缩,他能感觉到这小子没憋好话。 “我爹,身为中书左丞相,”徐景曜轻飘飘地说道,“总领中书省百官。他老人家,平日里最是痛恨下属仗势欺人,败坏朝廷风气。” “他总跟我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您说,他要是知道,同在中书省当差的胡左丞您……手底下的人,都这么有规矩。他老人家,会不会……生气啊?” 这一番话,如同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胡惟庸的心上。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小子,竟然搬出了他爹,当朝左丞相,徐达! 中书省,左右丞相为尊。 徐达是左丞相(正一品),汪广洋是右丞相(正一品)。 他胡惟庸,只是个左丞(从一品)。 说白了,就是徐达的副手,是他的直属下级! 虽说徐达只是挂了个职,根本不管事儿。 但是这名头总还是在不是? 这小子,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你的人,扰了我,就是打了左丞相的儿子的脸! 我这个当儿子的,现在,要替我那个当丞相的爹,来管教管教你这个下属了! 胡惟庸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张精明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这辈子,还从未被一个黄口小儿,如此当面羞辱! 可他,偏偏发作不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滔天的怒火,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脸上,再次,堆起了那副虚伪的笑容。 “呵呵……原来如此。” “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他对着徐景曜,拱了拱手,那姿态,已经近乎于平辈论交。 “既是误会,那便说开了。徐公子教训的是,是我……管教下人不严,冲撞了公子和两位殿下。” 他转过身,对着地上那群还在哀嚎的手下,厉声喝道:“一群废物!还不快滚起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再也没有看徐景曜一眼,只是对着朱樉和朱棡又行了一礼。 “臣,尚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两位殿下,和徐公子的雅兴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上了马车,车帘重重落下,遮住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一场风波,虎头蛇尾地平息了。 “切!孬种!”朱樉不屑地对着马车的方向,啐了一口。 “还以为他多能耐呢,结果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86章 老朱的心思 皇宫,武英殿。 夜色已深。 朱元璋刚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北伐军需调度的奏折,便有内侍将一份来自亲军都尉府的密报,呈了上来。 密报上,详细记载了今日午后,发生在西市街口的那场冲突。 从胡惟庸的家仆如何嚣张拦路,到秦王、晋王如何拍马赶到,再到徐景曜如何坐在茶摊上,轻飘飘地用“左丞相”的身份,压得那位“左丞”胡惟庸当场吃了个哑巴亏。 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看着那句“我以为你多大的官呢”,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呵……”他低声笑骂了一句,“这小狐狸。” 他朱元璋虽然只见过徐景曜几次,也没正经听过这小子奏对。 但他从朱标那里,从毛骧的密报里,早已将这个徐家老四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小子,精得跟鬼似的。 他绝不是那种仗着老子是徐达,就到处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 今天这场冲突,看似是他纵容江宠,公然殴打朝廷命官的家丁。 可实际上呢? 秦王、晋王两个皇子都在场,他从头到尾,就没挪过窝,只顾着喝茶。 打人的,是那个来历不明的江宠。 出头的,是秦王朱樉。 连补刀的,都是晋王朱棡。 他徐景曜,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做。 可偏偏,胡惟庸那个哑巴亏,却吃得结结实实。 “好一招借刀杀人,又好一招狐假虎威啊。”朱元璋的眼中略过丝欣赏的意味。 这小子,是在用他那独特的方式,既敲打了胡惟庸的嚣张气焰,又顺便,向自己这个皇帝卖了个乖。 就在他思索之际,门外,太监通传。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呵,来了。” 朱元璋的笑容,愈发玩味。 他一猜就知道,标儿这个仁厚过头的性子,一听到风声,肯定会第一时间跑来,替他那个闯了祸的小伴读求情。 “让他进来。” 朱标快步走进书房,脸上,果然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急。 “父皇,”他一进门,便躬身行礼,“儿臣……听闻了今日西市之事……” “儿臣以为,景曜他,年岁尚小,前番又受了惊吓,性情难免有些……偏激。 胡惟庸的家仆固然有错,但他当街纵仆行凶,终究是……有损国公府体面,也……也坏了朝廷的规矩。 还请父皇,看在他年少无知的份上,从轻发落……” 他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把姿态放得极低,显然是真把徐景曜当成了自己人,在拼命地往回捞。 朱元璋也不打断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静静地听着。 直到朱标说得口干舌燥,忐忑不安地停了下来,朱元璋才放下了茶杯。 “说完了?” “……是。” “哼,”朱元璋笑了笑,“标儿啊标儿,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心肠,太软了。跟你娘,一模一样。” 他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说道:“处罚?咱为什么要处罚他?” “一个孺子罢了。” “再说了,”朱元璋斜睨了他一眼,“他动手了吗?没有。他骂人了吗?也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喝了一碗茶。那小吏,是江宠打的。那胡惟庸,是你两个弟弟给怼回去的。” “他徐景曜,从头到尾,清清白白。咱要是为这事儿罚他,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咱这个皇帝,连臣子喝碗茶都要管?” 朱标一愣,他没想到,父皇竟然……看得这么通透? “父皇圣明……” “你别急着拍马屁。”朱元璋打断他,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睛里闪过精光,“标儿,你以为,咱之前重用刘基那个老神棍从青田老家召回来,真的,只是为了去试探一个小娃娃?” 朱标的心中一凛,知道,父皇这是要……考校他了。 “标儿,你看。” “淮西这,是我大明的根基。也是……咱的龙兴之地。” “跟咱一起打天下的这群老兄弟,徐达、汤和、李善长……他们,大多,都是从这片地出来的。他们是咱的左膀右臂,是咱的过命兄弟。这江山,是咱和他们,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朱标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父皇要说正题了。 “可如今,大明初立,百废待兴。”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咱是皇帝了。皇帝,不能只讲情分,更要讲制衡。” “这群淮西勋贵,军功太盛,势力,太大了。” “所以,咱提拔了刘基,重用了宋濂。咱要用这群浙东文臣,去平衡那群淮西武将。这,才是帝王之道。” “可……可父皇您……”朱标迟疑地开口,“您最终,还是……压了压浙东,让刘基他们,致仕归乡了。” “咱终究是心软了。”朱元璋的脸上,闪过丝复杂的情绪,“咱这群老兄弟,跟着咱出生入死,流了多少血?咱刚坐上这龙椅,屁股还没热呢,就反过来,用外人(浙东党)去打压他们?” “咱……下不去这个手。为了这份情分,咱,还是得先压一压浙东。所以,刘基,他必须得告老还乡。” 朱标静静地听着,这些都是帝王心术,是他在书本上,永远也学不到的。 “所以,咱选择了淮西的胡惟庸,让他上位。” 朱标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儿臣明白。父皇是想用一个淮西出身的文臣,来承接李善长致仕后的空缺,以此,来安抚淮西一脉。” “你只明白了一半。” 朱元璋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吓人。 “咱让你看到的,只是咱想让你看到的。你还没看明白,咱的……第二层意思。” 他盯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地问道: “咱知道胡惟庸狂悖。” “咱知道他拉帮结派,心术不正。” “咱甚至知道,他今日,不过是个从一品的左丞,就敢让下人,在皇城脚下如此肆意妄为。” “标儿,你告诉咱。” “既然咱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咱还非要扶植他上位?” 第87章 给太子上课 皇宫内,朱元璋那句“为何明知他狂悖,还要扶他上位”的问题,还压在朱标的心头。 这不是一道策论题。 这是一道来自帝王的、关于权术本身的终极考问。 朱标站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性情仁厚,自幼饱读圣贤之书,学的是王道,是仁政。 他所思所想,是如何安抚百姓,如何任用贤能。 可他父皇现在问他的,却是……为何要任用奸邪?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体系。 他想了半天,也只能从制衡二字上勉强作答:“父皇……是想用胡惟庸……去制衡朝中其他……勋贵?” “制衡?”朱元璋摇了摇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标儿,你还是太仁厚了。” “制衡,是术,不是道。咱要的,不是平衡,是……绝对的掌控。” 朱标低下了头,心中满是羞愧。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没能给出让父皇满意的答案。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寄予厚望的儿子,心中,也是一声暗叹。 标儿什么都好,就是这颗心,太软了,太正了。 他看不到那些藏在光明之下的肮脏的权谋算计。 可帝王,恰恰,是不能只活在光明里的。 “罢了,”朱元璋摆了摆手,也有些意兴阑珊,“你这脑子,还是太实诚。没事儿啊,多跟你那个小伴读,徐家那小子,聊聊天。” “……啊?”朱标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父皇……您是说……景曜?” “哼,”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怎么?咱让你一个太子,去跟一个臣子的儿子请教,你还觉得委屈了?” “儿臣不敢!”朱标连忙道,“儿臣只是……只是不解。景曜他……” “他?”朱元璋冷笑一声,“那小子,一肚子坏水,比你这东宫里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咱敢打赌,咱今天问你的这个问题,你要是拿去问他,他想都不用想,就能给你答上来。” 朱标直到走出奉天殿,脑子里,都还是晕乎乎的。 父皇对徐景曜的评价,是不是……高得有些离谱了? 两天后,大本堂散学。 朱标再一次,将徐景曜请到了东宫。 这一次,没有了旁人,朱标也不再绕弯子。 他将那日与父皇的对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徐景曜听。 “……父皇问我,为何明知胡惟庸狂悖,还要扶他上位。我……我答不上来。”朱标的脸上,带着几分虚心求教的诚恳,“景曜,你年纪虽小,但看事情,总是能切中要害。依你之见,父皇的深意,究竟何在?” 徐景曜听完,心中也是一声长叹。 老朱这……这是在给太子爷上“帝王学”的高级课啊。 可惜,太子殿下是个标准的优等生,学得是仁义礼智信,对这种阴谋诡计的超纲题,他是真的……不会啊。 他看着朱标那双清澈的眼睛,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因为胡惟庸这个人,有用。” “有用?”朱标皱了皱眉,“父皇也说了,朝中能臣众多,为何偏偏是他?” “殿下,”徐景曜笑了笑,决定不再藏拙,“因为他的有用,不仅仅在于他的才能,更在于……他这个人本身。” “此话怎讲?” “殿下您想,”徐景曜开始帮他复盘,“陛下扶持胡惟庸,最直接的目的,是什么?” “是……是打压浙东集团。”朱标顺着他的思路说道。 “没错。”徐景曜点头,“以刘基、宋濂为首的浙东文臣,虽然有才,但也抱团。陛下为了平衡我们淮西勋贵,先用了他们。可现在,又怕他们坐大,所以,必须把他们压下去。而要压他们,最好的刀,自然是来自他们对立面的——淮西集团。” “可……”朱标立刻就抓住了那个最大的矛盾点,“胡惟庸,本就是淮西出身。父皇用他来打压浙东,那……那岂不是让淮西勋贵的势力,更加一家独大,更难制衡了吗?” 这也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徐景曜看着朱标,脸上,露出了一个您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 “殿下,这,便是陛下的第二层深意,也是最厉害的一层。” “淮西权贵,是跟着父皇打天下的老兄弟,一个个盘根错节,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陛下感念旧情,不忍,也不便,亲自动手去敲打他们。” “那怎么办呢?” “提拔胡惟庸,就是最好的一步棋。” “胡惟庸此人,有才,有手段,但根基浅。他想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光靠陛下的宠信,是不够的。他必须,也必然,会去主动联络、拉拢、甚至联姻其他的淮西权贵。” “他会像一根藤蔓,拼了命地,将自己和整个淮西集团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徐景曜看着朱标那渐渐变得凝重的脸,说出了最后的那个答案。 “殿下,您再想。等他爬得足够高了,等他狂悖到了一定地步,等他……和整个淮西集团,都密不可分的时候。” “陛下……再来处置他。” “到那时,处置一个胡惟庸,就等于,是连根拔起,重创了整个淮西集团!” “如此一来,浙东集团被打压了。淮西集团,也因为胡惟庸一案,元气大伤。” “这朝堂之上,两大势力,便被陛下用这一手,轻轻松松地拉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 “到那个时候,”徐景曜轻声总结道,“这天下,才算是真正,完完全全地,回到了陛下……和您这位太子的手中。” “……” 文华殿内,一片死寂。 朱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 他……他竟然…… 朱标不是傻子,他只是仁厚。 当徐景曜将这层窗户纸,无情地捅破时,他瞬间,就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治国? 这分明是……在“养蛊”! 先养肥一只最贪婪的蛊虫,等它把其他的威胁都吞噬得差不多了,再一把火,将这只最肥的蛊虫,连同它的巢穴,一起烧个干干净净! 好狠……好毒……好……好一招帝王之术! 朱标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徐景曜。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景曜……”他艰难开口,“你……你父亲,亦是淮西勋贵之首。你……你为何……” 你为何,要把这套,对付你父辈的计策,如此……如此平静地,说给我听? 徐景曜笑了。 他知道太子殿下在担心什么。 他站起身,对着朱标,深深一揖。 “殿下。” “我姓徐。” “我的父亲,是魏国公。是淮西人。” “但我,更是大明的臣子。未来系于殿下之身。” “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第88章 我超勇的,根本没在怕的 朱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 徐景曜那句“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如同一颗定心丸,让他那颗因为窥见了父皇那冷酷帝王术而冰凉的心,稍稍回暖了一些。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 “景曜……”朱标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难道就不怕吗?”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这宫殿的墙壁有耳。 “你我今日所论,是诛心之言。你……你父亲,亦是淮西勋贵之首。你今日,将这层窗户纸捅破,等于……等于是将你徐家,也架在了火上。” “你就不怕……父皇的这把火,将来,也会烧到你魏国公府?” 这,才是朱标最担心的。 他可以接受父皇的权谋,但他无法接受,自己最好的朋友,会成为这权谋的牺牲品。 徐景曜笑了。 他看着太子那张写满了担忧和不忍的脸,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为什么敢说? 他为什么不怕? 因为,他这个穿越者,手里握着的,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武器。 先知。 “殿下,”徐景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您觉得,陛下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是……朝中党争?”朱标迟疑道。 “不,”徐景曜摇了摇头,“是北边还没打完的仗。” “我爹,李文忠大哥,冯胜叔叔……大明朝最能打的将军,现在都在哪里?都在北疆!都在替陛下,守着这片江山!” “北元未灭,王保保还在漠北虎视眈眈。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会自断臂膀,先去搞武将集团吗?” 徐景曜的语气,无比笃定。 “他不会。” “他非但不会,他还要加倍地倚重他们,安抚他们。因为他需要这群老兄弟,为他,为大明,打下那最后一片江山!” “所以,”徐景曜的眼中闪过精光,“陛下现在的刀,对准的,从来都不是我们这些武人。而是……那些试图在后方,挑战他皇权、掣肘他施政的文官集团。” “胡惟庸,李善长……他们才是目标。我爹,他们,现在,很安全。” 朱标听着这番话,心中的大石,放下了一半。 这道理,他懂。 军权,始终是第一位的。 “可……可将来呢?”朱标的眉头,依旧紧锁,“北伐总有打完的一天。等到天下太平,父皇……又会如何看待这些手握重兵的功臣呢?” 徐景曜看着他,笑了。 我的殿下啊,您知道,陛下为何会对您如此倾囊相授吗? 因为,您是太子。 您,是他选定的,这天下的继承人。 陛下现在做的所有事,无论好坏,无论脏不脏,都是在为您……铺路。 您知道,陛下为何会对我爹他们这群老兄弟,心存忌惮吗? 徐景曜在心里,默默地说出了那个最残酷的答案。 那是因为,你死得太早啊! 他怕你的儿子朱允炆,会被这群人,生吞活剥了! 所以,他才会在你死后,彻底疯狂,发动那一场场血腥的清洗,不惜背上千古骂名,也要为你未来的儿子,扫清所有的障碍!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他只是看着朱标,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 “殿下,武将集团,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成为威胁。那就是……君弱臣强。” “只要您,一直都在。只要您,能向陛下,向天下人,展现出您足以驾驭这群猛虎的手腕与仁德。您,就是他们心中,唯一的少主。” 徐景曜在心里,又补上了一句。 而我,这个穿越者,来到了这大明朝。 我怎么可能,还会让你……英年早逝?” 开什么玩笑! 他脑子里,装着那么多领先时代的医学常识。 他那“牛痘之法”的实验,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把这位大明朝唯一的白月光太子爷,给保下来! 只要朱标不死,朱元璋晚年就不会那么极端。 那群淮西功臣,也就不会落得那般兔死狗烹的下场。 至于他爹徐达? 徐景曜的心里,更是稳如老狗。 前世,确实有很多人,都以为徐达,是被朱元璋赐的那只烧鹅给毒死的。 这个故事,流传得太广了。 尤其是那个电视剧里,徐达一边流着泪,一边吃着烧鹅,一边怀念着当年和老兄弟们一起打天下的场景,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可徐景曜,作为一个严谨的明史爱好者,还能不清楚这事的真假吗? “全是扯淡!” 这事儿,根本没有半点正史史料佐证! 唯一有点沾边的,还是后世一本叫《龙兴慈记》的野史笔记。 里面说,徐达得了背疽,不能吃发物。 朱元璋,却故意赐他烧鹅。 这就更离谱了! 古代人不清楚,他一个现代人还不明白吗? 背疽,就是背上长了个大脓包,西医叫痈。 这玩意儿,跟吃不吃烧鹅,有半毛钱关系吗? 不能吃,不代表吃了就会当场暴毙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关系。 朱元璋是什么性子?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 这位皇帝,为了集权,为了给孙子铺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看看胡惟庸案,牵连三万多人! 看看蓝玉案,牵连两万多人! 蓝玉本人,更是被活活剥皮! 这位爷的心,比铁还硬! 他要是真的动了杀心,要除掉徐达这个开国第一功臣。 他会用“赐烧鹅”这种,如此温柔,如此文艺,还如此容易落下话柄的手段吗? 怎么可能! 他要是真想杀徐达,他绝对会找个由头,光明正大地,将整个魏国公府,连根拔起! 徐允恭、徐增寿,还有他徐景曜,一个都别想跑! 他只用一只烧鹅,就放过了徐达的几个儿子? 这不符合老朱的斩草除根的人设啊! 所以,徐景曜笃定。 至少在现在,在他爹徐达还活着,太子朱标也还活着的这个时间点上。 他们徐家,稳如泰山! 而他徐景曜,背靠着徐家这棵大树,又抱紧了太子殿下这根最粗的金大腿。 他,怕什么? 他有什么好怕的? “殿下,”徐景曜收回思绪,看着朱标,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 “您不必为我担忧。” “我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 “而今日这番话,我只说与殿下一人听。” 第89章 病牛也会被拿来吃? 从东宫回来后,徐景曜的心彻底沉淀了下来。 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朱元璋那里的信任,是“根”。 朱标这里的联盟,是“干”。 而他自己,必须拿出足以支撑这一切的“果实”。 他那套张三丰的鬼话,或许能唬住刘伯温一时,但绝不可能糊弄朱元璋一世。 这位猜忌心冠绝古今的帝王,最信的,永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和“功劳”。 而“牛痘之法”,便是他徐景曜,为自己,也为江宠,准备的最大的一份投名状。 他要救朱标。 而要救朱标,就必须先让朱元璋相信,他徐景曜,有这个逆天改命的本事。 计划,在徐景曜那超强的行动力之下,推进得异常顺利。 休沐日的第二天,一辆不起眼的板车,便从魏国公府的侧门,悄悄地驶入,停在了徐景曜那个偏僻的小院里。 车上,拉来的,正是那头邓镇精挑细选的长了痘的老病牛。 徐景曜的院子,从此,便成了魏国公府最神秘的“禁地”。 他以“静心休养,钻研古籍”为名,谢绝了所有人的探访,包括他那几个哥哥妹妹。 院门一关,里面,便成了他和江宠的秘密实验室。 那头牛被拴在院子的角落,看起来精神萎靡,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但在它的腹部和乳房上,却清晰可见几处已经结痂,或是刚刚冒头的脓包。 这,就是徐景曜梦寐以求的解药。 “你确定……这玩意儿,真的能防天花?”江宠站在离那头牛三步远的地方,脸上,写满了怀疑和嫌恶。 “我确定。”徐景曜白了他一眼。 紧接着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瓷碗,又取了一柄小巧锋利的银质小刀。 “来,”他对江宠说,“我们得把那脓包里的……浆液,给取出来。” 江宠看着他那双白净修长的手,又看了看那头正不安地甩着尾巴的病牛。 “你站着别动。” 江宠一把夺过徐景曜手中的小刀和瓷碗。 “为什么?” “你这身子骨,”江宠用一种看废物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万一被这畜生踢一脚,或者……染上了什么病气,我没办法,跟夫人交代。” 徐景曜:“……” “我的命,不值钱。”江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意味,“你的命,现在,很金贵。” 他不再多言,卷起袖子,深吸一口气,便小心翼翼朝着那头病牛走了过去。 江宠显然做过不少粗活,动作,比徐景曜这个理论派要麻利得多。 他先是安抚性地拍了拍牛的脊背,在牛放松警惕的瞬间,他手中的银刀,快如闪电,轻轻一划。 一颗成熟的痘疮,被精准地划开。 乳白色的浆液,缓缓渗出。 江宠不敢耽搁,连忙用瓷碗,小心将那珍贵的疫苗,一滴不漏地接住了。 而徐景曜,则完全没有国公公子的架子。 他蹲在一旁,像个好奇宝宝,又像个严谨的监工,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宠的每一个动作。 “对……对……就是这个!别让它滴到地上了!” “小心点!别划太深,惊着它了!” “哎呀,你这手法,可以啊!以后不当侍卫了,去当个外科大夫,绝对没问题……” 就在这科研进行得如火如荼,气氛一片祥和之际。 院子的木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四哥?” 是徐妙云。 小姑娘看院门紧闭,还以为四哥在睡午觉,便想悄悄地送一盘新做的点心进来。 可她一推开门,就看到了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奇异景象。 院子中央,拴着一头看起来快要死了的老牛。 她的四哥,正蹲在地上,像个乡下看人杀猪的野孩子。 而那个平日里冷冰冰的江宠,则正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小刀,和一只碗,在……在牛的肚子上,捣鼓着什么。 “你们……”徐妙云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在做什么?” “呃……”徐景曜的动作,瞬间僵住。 江宠更是手一抖,差点把碗里的宝贝给洒了。 他连忙将碗藏到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妙云啊,”徐景曜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和蔼的笑容,“你怎么来了?四哥……四哥在给这头牛,看病呢。” “看病?”徐妙云走了进来,她那双聪慧的眼睛,扫了一眼那头牛身上的脓包,又看了看江宠藏在身后的碗,眉头微微蹙起。 她显然不信。 “这牛……好奇怪。”她走到那头牛面前,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好奇地问道,“四哥,它哪儿来的呀?” “哦,”徐景曜随口答道,“从城西屠坊,买回来的。” “买?” “对啊,邓镇……就是邓小胖帮我买的。” 徐妙云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一个逻辑上的盲点,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抬起头,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 “四哥,这……这不是一头病牛吗?” “……是啊。”徐景曜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小姑娘歪了歪脑袋,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既然是病牛,为什么还要从屠坊,花钱买回来呢?” “难道……难道屠坊里的人,还会……杀了生病的牛,卖给别人吃吗?” “……” 这个问题,砸在了当场两个少年的心上。 徐景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这个九岁的、生活在锦衣玉食中的妹妹,去解释这个世界的残酷常识。 他该怎么告诉她? 是啊,他们不仅会卖,还会把那些发黑腐烂的肉,用香料和酱油腌透了,做成你二哥最爱吃的酱牛肉,再高价卖给那些平常根本吃不起肉的穷苦人家。 而江宠,更是低下了头。 他手中的那只瓷碗,在微微颤抖。 这个问题,比任何的刀剑,都要来得锋利。 它轻而易举地,就划开了那道隔绝在富贵与贫穷,纯真与污秽之间的幕布。 小小的院落里,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阳光,明明那么温暖。 可徐景曜和江宠,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第90章 苦世道 魏国公府的农庄,位于金陵城外南郊三十里处。 这里,是徐家最重要的产业之一。 庄子上的农户,都是魏国公府的佃户,世代为徐家耕种。 明代国公的资产,分为食禄和田产。 虽说明代官员俸禄都较低,但是国公不属此列,因为国公是超品职位。 且国公这种身份都会拥有大量田产,现在的徐家其实还一般,真到了永乐年间,徐家一门双国公的时候才是巅峰。 要知道,隆庆年间,光分了家的定国公(徐增寿后代)和魏国公两家田产,加起来就有一千五百余倾。 一倾约莫五十亩,这可就是七万五千多亩。 在按照正常的收租比例来算,一万亩良田最少收租三千石。 也就是说,这隆庆年间的徐家,不算别的产业,光佃租一项,就有足足两万二千五百石! 当徐景曜那辆低调的马车,在几个精干家丁的护卫下抵达时,庄子上的管事早已领着数十名农户,恭恭敬敬地候在了村口。 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衣。 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这位传说中的“四公子”,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也带着几分麻木。 徐景曜没有废话。 他让家丁将那头同样萎靡不振的老病牛,从另一辆板车上牵了下来。 这头牛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农户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黏在了那头牛的身上。 徐景曜敏锐地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不是恐惧,也不是嫌弃。 而是一种……混杂着渴望和不解的……饥饿。 他们中的一些人,在下意识地咽着口水。 徐景曜的心,没来由地一沉。 他强压下心中的异样,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各位乡亲,今日请大家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与各位分说。” 他指了指那头牛。 “你们中,有些人,或许听说过天花。此病之凶险,无需我多言。一旦染上,十之八九,性命难保。”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几个妇人,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脸上露出了恐惧。 显然,他们对这个恶魔,并不陌生。 “但是!”徐景曜提高了声音,“我近日,从一本上古医书中,寻得一法!便是用此牛身上的痘浆,种于人身。人虽会发几日低烧,但痊愈之后,便可终身不惧天花之毒!” 他尽量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来解释这个跨越了时代的医学奇迹。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完,会引来一片哗然,甚至是妖言惑众的指责。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费尽口舌,甚至是用自己和江宠做实验,来换取他们的信任。 然而,现场,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农户们,依旧在看着那头牛。 他们的表情,似乎……更困惑了。 终于,一个看起来年纪最长,胆子也最大的老农,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对着徐景曜磕了个头。 跪拜磕头这种礼,便是从前元开始的。 只看身份,不看其他的,只要身份低,就要行跪拜礼,这也正是鞑虏的没有人性的特点。 “公子爷……俺……俺们都是粗人,听不懂您说的那些……什么种痘……什么天花……” 老农抬起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抬手指了指那头病牛,声音里充满了渴望。 “俺就想问问……” “您……您要是用这牛身上的浆,给俺们治了病……” “那这头牛……” “……能……能给俺们吃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徐景曜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设想过无数种刁难,无数种质疑。 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们会问……这个。 他看着老农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对神术的好奇,也没有对疾病的恐惧。 只有对肉的,最原始,最卑微的渴求。 他愣愣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公子爷,俺们知道,这牛,金贵。”老农以为他不愿意,急得又要磕头,“俺们不要多!俺们全庄子上下,一百多口人,只求……只求能分上一小块,给家里的娃儿,过年沾沾荤腥……” “是啊,公子爷!俺们不怕什么天花!” “您就说,种了那玩意儿,这牛,是不是就归俺们了?”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他们的目光,不再是麻木,而是变得滚烫。 徐景曜的心,在这一刻还是受到了触动。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是来拯救他们的神。 可在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农户眼中,那虚无缥缈,未来可能会得的天花,又哪里比得上眼前这头实实在在的能填饱肚子的肉,来得重要? 他们甚至愿意,用自己和孩子的身体,去当试验品。 不是为了活命。 仅仅,是为了换取,这头病牛的食用权! 这在大明律法中,本是死罪。 耕牛,有牛籍,私自屠宰,与杀人无异。 可现在,这头病牛,却成了他们眼中,唯一的希望。 江宠站在徐景曜的身后,那双本已恢复了几分神采的眼睛,此刻也黯淡了下去。 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他,看懂了这份卑微的渴望。 徐景曜缓缓闭上了眼睛,又猛地睁开。 他看着眼前这群,面带祈求的农户们。 “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答应你们。” “只要……只要你们愿意接种这牛痘。无论成败……这头牛,都归你们了。我还会,再额外,赠你们十头肥猪!” “哇——!”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我来!公子爷!我先来!” “还有我!我身子骨结实!不怕烧!” “先给我家娃儿种!他才五岁!” 刚才还退避三舍的农户们,此刻,却像潮水一般,疯了似的涌了上来。 他们伸着胳膊,脸上,带着一种卑微的喜悦。 徐景曜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这个时代。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太苦了。 这世道,这平民百姓的日子…… 实在是,太苦了。 第91章 漠北有战事 漠北,和林。 王保保手中那卷刚刚送到来自皇廷的诏书,狠狠地砸在了案几上。 那上面用蒙文和汉文写就的催促之词,字字句句,都像是在用马鞭抽打着他的脸。 已经六月了。 他王保保,堂堂大元朝最后的柱石,竟然在土喇河畔,跟那个老匹夫徐达,隔着一条河,深情对望了快一个月! 他那个原本天衣无缝的岭北伏击大计,那个足以扭转乾坤的完美陷阱,就因为徐达的按兵不动,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他心里苦啊。 他比谁都清楚,徐达为什么不走了。 还不是因为那个叫莫正平的蠢货! 绑架谁不好,偏偏去绑徐达的儿子。 绑了人也就罢了,还他娘的把人给弄丢了! 结果呢? 徐达那个老狐狸,不管人是不是在他王保保手里,顺水推舟,直接就以“儿子失踪,军心不稳”为由,停在了土喇河畔,开始修筑营垒,摆出了一副找不到儿子我就不走了的无赖架势。 而他王保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替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莫正平,背上了一口天大的黑锅。 他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派人去跟徐达解释? 说人真不在我这儿? 徐达会信吗? 徐达只会觉得他是在耍诈,是在用徐景曜的性命做要挟,逼他徐达孤军深入! 这下可好,他王保保的诱敌深入,变成了请君入瓮。 结果人家徐达压根不进这个瓮,反而在瓮口摆开了阵势,开始野餐了。 而他这个挖坑的,反倒成了最尴尬的那个人。 岭北那几万精锐骑兵,在贺宗哲的带领下,还在山沟沟里喝着西北风,喂着蚊子,天天派人来问:“大帅,鱼呢?说好的鱼呢?” 王保保现在一听到鱼这个字,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鱼不咬钩了! 这仗,还怎么打?! 而比徐达更让他头疼的,是他身后的那位皇帝陛下。 后来的元昭宗,爱猷识理达腊。 想当年,他王保保与这位太子爷,因为没有支持他闹元代版的灵武登基,所以闹得是水火不容。 好不容易,在大明这个共同的敌人面前,两人才算和好如初,勉强达成了一致对外的共识。 可现在,这份脆弱的和好,也快要被徐达给磨没了。 就在刚刚,那份最新的诏书里,皇帝陛下的措辞,已经近乎于呵斥了。 字里行间,全是那种熟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猜忌与急躁。 “扩廓!尔坐拥我大元最精锐之师,面对南蛮中路主力,何故迁延不前,一月有余?” “莫非,尔也惧了那徐达老贼不成?!” “东路李文忠,已兵锋直指拉鲁浑河!西路冯胜,亦在甘凉之地肆虐!我军节节败退,国土沦丧!尔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却在土喇河畔,坐视不理!” “朕,命你!即刻出战!将徐达所部,尽数歼灭!若再有贻误,休怪朕……言之不预!” 王保保看着那诏书末尾,那几乎要透出纸背的怒火,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要按照徐景曜的视角来看,王保保效忠的这位主子,简直快要变成明末的那个崇祯皇帝了。 一样的多疑,一样的急功近利,一样的不看战局,只知道一味地催促前线将领,去打那根本没把握的决战! 你们坐在和林城里,舒舒服服地烤着火,当然可以动动嘴皮子。 你们知道我面前的是谁吗? 是徐达! 是五万大明最精锐的主力! 王保保是没上帝视角,根本摸不清那徐达的真实意图。 现在连他到底是真的在等儿子消息,还是在将计就计,都还没搞明白呢! 王保保烦躁地在舆图前走来走去。 他当然知道,眼下这三路明军齐头并进的局面,理论上,是破局的最好时机。 朱元璋分兵三路,看似气势汹汹,实则犯了兵家大忌。 只要他能集中优势兵力,抓住其中一路,将其一战打残,另外两路,失去了照应,必将不战自退。 可问题是,打哪一路? 派去应对李文忠的东路元军,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被人家打得望风而逃。 现在李文忠都快摸到拉鲁浑河了,那边,距离和林,也不过数百里之遥。 西路冯胜那边,也差不多。 派去的守将,根本挡不住傅友德那样的疯子。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王保保的身上。 他这支中路主力,是大元朝最后的希望。 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兵,去驰援东路,先把李文忠那个最跳的给按死。 可他敢吗? 他不敢! 他要是敢把主力从徐达面前调走,他前脚刚走,徐达那老狐狸后脚就能渡过土喇河,直接抄了他的老家和林! 所以,他不能动。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在这里,在徐达的面前打开局面。 可怎么打? 主动出击? 去硬撼那五万严阵以待的明军主力? 王保保没有这个自信。 他原本的计划,是靠着岭北的伏击,以逸待劳,打一个漂亮的歼灭战。 可现在,计谋破产,变成了硬碰硬的阵地战。 这……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手里的兵马,是整个大元朝最后的精锐了。 这一战,若是赢了,自然一切好说。 可若是败了…… 王保保看着舆图上,那近在咫尺的和林二字。 若是败了,那他,就是把大元的江山,把和林,亲手拱手送给了明军。 他王保保,将成为蒙元帝国最大的罪人。 这个责任,他背不起。 “大帅!”帐外,心腹大将贺宗哲,满面焦急地走了进来,“岭北那边……快要撑不住了。” “不是撑不住,是……是没粮了。”贺宗哲一脸的憋屈,“咱们几万兄弟,在山沟里啃了快一个月的干肉,马都快饿瘦了。再这么等下去,不等明军来,咱们自己就得先散伙了。”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保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等,是等死。 被朝廷逼,也是死。 被另外两路明军合围,更是死。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还不如,轰轰烈烈地跟徐达这个老对手,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 “传我将令!” “不必再等了!即刻率领你部撤出岭北,向我中军大营靠拢!” “再传令全军!” 王保保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了帘子。 “明日五更造饭,全军拔营!” “徐达不来找我,我去找他!” “这一战,有我无他!” 第92章 土剌河之战 六月初三,寅时。 天光未亮,漠北的草原上,依旧覆盖着一层寒霜。 王保保的帅帐之内,那盏彻夜未熄的油灯,灯芯爆出一个小小的火花。 他睁开了眼睛。 没有丝毫的犹豫,王保保翻身而起,披上了那副沉重的铁甲。 “传令!” “全军拔营,五更造饭。今日,决战!” 帐外的亲兵,显然早已在等待。 很快,整个元军大营,这片沉寂了近一个月的庞大营地,开始缓缓苏醒。 低沉的牛角号声,在各个营区间此起彼伏。 睡眼惺忪的蒙古士兵,骂骂咧咧地从帐篷里钻出来。 他们呵着白气,用力地捶打着冻僵的手脚。 “不是说要等到那帮南蛮子自己送上门来吗?” “谁知道,大帅又发什么疯……” “少废话!喂马!检查马具!”一名百夫长,用马鞭的鞭柄,狠狠地敲打着一个还在抱怨的士兵。 怨气,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被压抑许久的躁动。 在岭北山沟里啃了一个月干肉的贺宗哲所部精锐,在接到命令的那一刻,几乎是欢呼着冲出了那片该死的“埋伏圈”。 他们实在是……等得太久了。 王保保跨上自己的战马,他那支最精锐的亲卫营,紧紧地簇拥在他的周围。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马鞭,向前,重重一挥。 “开拔!” 土喇河,南岸。 明军大营。 望楼之上,负责了望的斥候,正跺着脚驱寒。 突然,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只见北方的地平线上,那片沉寂了一个月的草原,此刻,正活了过来。 无数的黑点,正从地平线后涌出,渐渐汇聚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潮水。 那潮水,正卷起漫天的烟尘,向着土喇河的方向席卷而来! “敌袭——!” “敌袭!!!” 凄厉的警钟声,和斥候那变了调的嘶吼声,瞬间传遍了整个大营。 “铛!铛!铛!” 急促的警鼓声,砸在了每个熟睡的明军士兵的心头。 “怎么回事?!” “蒙古人……蒙古人打过来了?!” 徐达的中军大帐内,蓝玉正一脸烦躁地擦拭着自己的宝刀,他已经快被这休整的日子逼疯了。 听到鼓声,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 “国公!” 徐达早已披甲在身。 他大步走出帐外,看着北方那漫天的烟尘,脸上那近一个月来的纠结与疲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明初第一统帅的冷静。 他终于等到了。 他不用再纠结了。 王保保,替他做出了那个最艰难的决定。 “传我将令!”徐达的声音,传遍了整个中军,“蓝玉领先锋营前出北岸,列阵!” “咚——咚——咚——” 代表着全军出击的战鼓声,雄浑而又坚定地响起。 原本还在休整的明军,开始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运转起来。 数万步兵,高举着盾牌,手持长矛,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出营寨,在北岸那片开阔的平原上,开始布阵。 “中军!结阵!方圆!” “神机营!火炮前置!装填!” “长矛手在前!刀盾手护卫两翼!神臂弓准备!” 将领们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一面面“徐”字帅旗,在阵中高高竖起。 数万步兵,迅速结成了三个巨大的步兵方阵。 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黑洞洞的火铳口和小型火炮,被安置在了方阵的间隙,对准了北方。 这是徐达最擅长,也是最引以为傲的步兵军阵。 任你骑兵如何冲击,也要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 “蓝玉!” “末将在!”蓝玉早已兴奋得满脸通红。 “领你部先锋,于大营前展开!不许冒进!看我旗号行事!” “郭英!” “末将在!” “领你部骑兵,于右翼展开!护住大营!” 两支精锐的明军骑兵,迅速地在大营的两侧,展开了阵型。 一个时辰后。 土喇河的北岸平原上,两支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强战力的军队,终于,完成了他们的列阵。 北面,是王保保的蒙古铁骑。 前军是他麾下最精锐的三千蒙古游骑。 他们没有铠甲,只着皮袍,手持弓箭与马刀。 阵势已经散开,像一群饥饿的狼,在明军大营一里地之外,来回驰骋,试探着对方的虚实。 中军则由王保保亲自坐镇。 核心,是两万名步卒。 这些人,大多是他在中原时招降或裹挟的士卒,久经战阵。 他们以百人为一阵,结成密集的方阵。 前排,是手持大高盾和腰刀的刀盾手。 后排,则是密密麻麻的长矛。 在步卒方阵的两侧和后方,是他真正的王牌。 从岭北撤回来的重甲骑兵。 他们勒马而立,人马皆披重铠,只等最后那致命一击的命令。 左翼,由他麾下另一名猛将率领,同样是骑兵与步兵的混合阵型,负责拱卫中军侧翼。 右翼,则交给了刚刚撤回来的贺宗哲。 贺宗哲的部队,虽然在山里饿得够呛,但锐气未失。 此刻,他们正拉开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准备在冲锋发起时,从侧面,给予明军致命的打击。 这就是他王保保的全部家当。 他没有退路了。 来自和林皇廷的催促诏书,已经可以证明一件事。 爱猷识理达腊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 他能理解皇帝的急躁。 如果他这个中路主力,再不能打开局面,将徐达这支最精锐的明军击溃……那大元朝,就真的要亡国了。 王保保心里苦啊。 明军这三路大军,理论上任何一路,都有逼近和林的可能。 最好的办法,就是集中所有力量,先打残一路,震慑全局。 可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他自己。 他必须赢。 可眼前的对手,是徐达。 王保保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处那座连绵不绝的明军大营。 他的心,又沉下去了几分。 那座大营,根本就不是一座临时营地。 经过这近一个月的修筑,那已经变成了一座……要塞。 他能清楚地看到,营地之外,那深达数尺的壕沟。 能看到壕沟之后,那削尖了朝外的拒马和鹿角。 更能看到,那营墙之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高高耸立的箭塔。 无数的明军旗帜,在营墙上猎猎作响。 而营地之内,炊烟袅袅,一片平静。 丝毫没有因为大战将至而产生的慌乱。 徐达那个老匹夫! 他根本就没打算走!他是铁了心,要在这里,跟自己打一场防守反击战! 他这是在逼自己,用血肉之躯,去填他挖好的陷阱! 王保保感觉自己的牙根,都快被咬碎了。 他最擅长的,是骑兵的穿插与伏击,是运动战。 可徐达,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用最笨拙,也最无赖的乌龟流战术,将他王保保所有的计谋,都堵死在了壕沟之外。 现在,轮到他王保保,进退两难了。 若是不打,朝廷的催命符,和李文忠的东路军,会要了他的命。 若是打…… 王保保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中军步卒,又看了看远处那如同刺猬一般的明军大营。 这一战,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大帅!”贺宗哲催马赶到他身边,“前军已经就位!将士们……都在等着您的命令!” 王保保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传我将令!” 他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刀尖,直指前方那座坚固的龟壳。 “全军,前压五百步!” “命前军游骑,开始……袭扰!” “我倒要看看,他徐达这个乌龟壳,到底……有多硬!” 第93章 福将 大本堂的日子,对徐景曜来说,乏味,却也安全。 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木偶,每日按时上课,听宋濂夫子讲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经义。 课间,应付秦王殿下那过剩的精力,和邓小胖那无孔不入的美食安利。 唯一增添了些许乐趣的,便是他那个牛痘科研的秘密进展。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这天,徐景曜刚在大本堂坐下,连书都还没来得及翻开,一个身影便坐到了他的身边。 是太子朱标。 “景曜,散学后,别急着回国公府。” “父皇……要见你。” 朱元璋? 那个日理万机,心思难测的皇帝陛下,要见他? 为什么? 徐景曜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殿下,”他稳了稳心神,问道,“可知……是为何事?” 朱标的脸上,也带着几分不解。 他摇了摇头:“父皇并未明说。只是今早着人来问了你几句近况,下了这道口谕。” 朱标看徐景曜脸色不好,连忙安抚道:“你也不必太过惊慌。父皇只是见你,并未说要召你,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朱标这番安慰,非但没让徐景曜放松,反而让他心里更毛了。 不是坏事? 在这位洪武大帝身上,好事和坏事,有时候,是可以无缝切换的! 难道是……牛痘的事情,传出去了? 徐景曜的心一沉。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 最近的他,到处打听天花疫情,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以锦衣卫那无孔不入的本事,查到他这里,简直易如反掌。 可…… 徐景曜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这事儿,有刘伯温背书啊! 他早就把张三丰这口惊天巨锅甩了出去。 刘伯温那老神棍,为了圆他自己的天机,也一定会帮他把这个故事,讲给朱元璋听。 有陆地神仙张真人在前面顶着,朱元璋就算再多疑,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来找他一个晚辈的麻烦吧? 那……如果不是牛痘,又会是什么? 是北伐的战事,出了什么变故? 还是……上次在东宫,他那番关于六部改制的话,说得太过火了? 徐景曜越想,心里就越没底。 这一整天,徐景曜都过得魂不守舍。 宋濂夫子在上面讲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学。 “景曜兄!景曜兄!”邓镇那张大脸,准时地凑了过来,“快走快走!我听说城东门新开了一家面馆,那里的阳春面,汤底是用八只老母鸡吊的!鲜得……” “不去了!”徐景曜有气无力地打断他,“今日……要去东宫,太子殿下有功课要考校我。” 他随口扯了个谎。 “又去啊?”邓镇一脸的失望,但一想是太子殿下,也不敢再多纠缠,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自己觅食去了。 皇城。 徐景曜再一次,踏入了这个决定大明朝最高权力的房间。 朱标将他领到殿内,便找了个借口,躬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人间帝王。 一个,是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的穿越者。 朱元璋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书。 他就那么坐在龙椅之上,也不说话。 只是用他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底下那个少年。 一秒。 两秒。 一盏茶的工夫。 徐景曜快要疯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囚犯。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位爷,到底想干嘛? 他是在……等我自己招供吗? 招什么? 招我是穿越来的? 还是招我私下里,在搞什么牛痘? 然而,徐景曜并不知道。 此刻,朱元璋的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位皇帝陛下,看着底下那个小子,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欣赏。 甚至是……愉悦。 “这小子……”朱元璋的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不仅聪明,还是个福将啊!” 就在今天清晨,一份来自北疆的绝密军报,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看着徐景曜,心里,满是赞叹。 “咱原先,还只是听标儿说,这小子有见识。听刘基说,这小子,有仙缘。” “咱当时,还半信半疑。” “可现在看来……这小子,他娘的,就是个活的祥瑞啊!” 朱元璋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军报上的内容。 “……臣徐达,因闻逆贼莫正平,绑吾四子景曜,恐其以此为要挟,动摇军心。故,不敢冒进,遂于土剌河畔,下令全军修整,深挖壕沟,高筑壁垒,以待后变……” “……月初,北元伪帅王保保,不知我军虚实,竟倾巢而出,主动来攻我营寨。臣,遂以逸待劳,据坚营而守,以火器、劲弩,破其前军。再命蓝玉、郭英率精骑,从两翼包抄……” “……此战,自辰时,战至酉时。北元大军,溃不成军,死伤枕藉……” “臣,不辱使命……” “已于乱军之中,生擒……” “王保保!” 那个让朱元璋视为心腹大患的天下奇男子! 就这么……被活捉了?! 朱元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反复地,将那份军报,看了三遍! 终于明白了。 王保保那老小子,肯定是在岭北,挖好了陷阱,等着徐达去钻! 而徐达,那个老成持重的家伙,虽然没有看穿计谋,却因为他儿子被绑架这桩意外,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这一停,不仅是救了徐达自己,更是救了那五万中路大军! 更绝的是,王保保那个倒霉蛋,眼看诱敌深入不成,又被朝廷逼得没法子,只能反过来,硬着头皮,来攻打徐达那固若金汤的城寨! 这…… 这简直是…… 朱元璋看着底下那个徐景曜。 这小子,就是去东宫,吃了一顿饭,回家的路上,被绑匪给错绑了出去。 他自己,在山里,九死一生地逃了回来。 结果,就因为他这一绑一逃,他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老爹,就稀里糊涂地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还顺手,把大明朝最大的敌人给活捉了?! 这是什么运气? 这是什么命格? 这他娘的,不是福将,是什么?! 朱元璋越看徐景曜,越觉得顺眼。 “这小子,不仅聪明,还旺咱大明啊!” 他终于,缓缓地,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和蔼的笑容。 “徐景曜。” 开口了。 徐景曜浑身一激灵。 “你小子……”朱元璋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是不是,很怕咱?” 第94章 婚事要提前了 那句“你小子,是不是,很怕咱?”,轻飘飘从龙椅上传了下来。 可听在徐景曜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这是……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拉家常,还是在搞什么压力测试? 徐景曜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答案。 说怕? 那显得太过怂,白瞎了太子殿下和刘伯温在他身上押的宝。 徐景曜抬起头,迎着朱元璋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躬身一礼,吐字异常清晰。 “回陛下。” “小子……怕。” 他先是老老实实地承认。 “但小子怕的,非陛下之龙威天颜。” 紧接着便送上了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 “小子怕的,是自己才疏学浅,胸无点墨,若是答错了陛下的垂询,那便是……辜负了陛下这份天恩。”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怕(这是对君王的敬畏),又将这份怕,归结于对学问的看重,而非对皇权的恐惧。 朱元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你这小子……”他指着徐景曜,摇了摇头,“比你爹那个闷葫芦,可要滑头多了。” 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压,在这一笑之中悄然散去。 徐景曜知道,自己这第一关,算是勉强混过去了。 “行了,别站着了,给咱坐下。”朱元璋随意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锦墩。 “小子不敢。” “让你坐,你就坐!咱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徐景曜只能提心吊胆地,坐了半个屁股。 “咱听说,”朱元璋端起茶杯,开始了他那看似随意的聊天,“你在大本堂,把宋濂给哄得很好?” 徐景曜心里一咯噔,连忙起身:“陛下明鉴!小子万万不敢!宋大学士乃当世大儒,小子……” “行了行了,坐下!”朱元璋打断他,“标儿都跟咱说了。你小子,倒是会拾人牙慧,借花献佛。” “小子……小子惶恐。”徐景曜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惶恐什么?”朱元璋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身上,“咱还听说,你最近,在府里……养牛?” 来了! 徐景曜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回陛下,”他不敢有半分隐瞒,“确有此事。小子……是在验证一门古法。” “哦?古法?”朱元璋的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容,“刘基那老神棍,都跟咱说了。什么张真人,什么水火之气……” “你小子,福气不浅啊。” “行了,别惶恐了。”朱元璋似乎是享受够了这种逗弄的乐趣,放下了茶杯。 “咱今天叫你来,不是来听你惶恐的。” “是想告诉你一桩,天大的喜事。” 徐景曜的心一跳。 “北伐。”朱元璋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大捷。” “就在不久前,你爹徐达,在土剌河畔,以逸待劳,大破北元主力!” “王保保那小子,本想在岭北设伏,诱我大军深入。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咱的福将徐景曜,会被人给绑了!” “你爹,因为你,在土剌河,按兵不动。王保保那倒霉蛋,等不到鱼儿上钩,又被元廷催得没法子,只能反过来,硬着头皮,来攻打你爹那固若金汤的营寨!” “此战,”朱元璋的声音,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我军以逸待劳,火器、劲弩齐发。蓝玉、郭英两翼包抄。北元主力,全线溃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早已目瞪口呆的徐景曜,宣布了那个改变历史的战果。 “王保保,被生擒了!” !!! 徐景曜的脑子彻底炸了。 生……生擒了?! 他知道自己的做的事情也许会改变战局,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改得这么彻底! 王保保,那个在原本历史上,让大明朝头疼了一辈子,最后病逝于漠北的“天下奇男子”。 竟然……就这么,被活捉了?! 他爹……他爹不仅没事了,还……还立下了这等不世之功?!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徐景曜先是一个大礼。“陛下天威,荡平漠北!大明江山,万世永固!” “哈哈哈!起来吧!”朱元璋龙心大悦,亲自过来将他扶了起来,“你小子,也不全是运气。你那份骄兵必败的话语,标儿给咱说了。咱又派了加急,命你爹务必谨慎。你爹能停在土剌河,一半,是因为你,另一半,也是因为你那番话,给他提了个醒。” “你,徐景曜,亦是此战的功臣!” 徐景曜的小心脏砰砰直跳。 “所以……”朱元璋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朕,要给你,派一件新的差事了。” “陛下请讲,小子万死不辞!” “王保保虽被擒,但他毕竟是蒙元第一名将。杀了他,容易。可要安抚他麾下那些散落的部落,难。” “朕,想用他。” “朕要让他王保保,亲眼看看,我大明的诚意。” 他看着徐景曜缓缓说道: “你那桩婚事不能再拖了。” 徐景曜的呼吸一滞。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让他王保保,在南京城,亲眼看着,他那宝贝妹妹观音奴,风风光光地,嫁给我大明第一功臣的儿子。” “这桩婚事,本就是你当初提出来的。如今,你又立下此等奇功。” “你爹,在前方,为咱打了胜仗。你,就在后方,替咱,把这桩喜事给办了吧。”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徐景曜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那三年之期的缓冲,在王保保被生擒的这一刻,已经彻底失效了。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怂”。 于是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 “臣,遵旨。” 他不再自称“小子”。 从他接下这道旨意开始,他便不再是单纯的国公公子,而是真正参与到了帝国决策之中的臣子。 “只是……”他抬起头,迎着朱元璋的目光,“臣,斗胆,尚有一请。” “说。”朱元璋的眼中闪过赞许。 这小子,还敢谈条件? 有种。 “臣那牛痘之法,尚在试验。臣想,在迎娶观音奴姑娘之前,先将此法,献给陛下。” “臣愿以此功,为江宠,换一个清白之身!” “更愿以此法,为大明万民,求一个康泰平安!” “以安……天下万民之心。亦安……” “……百姓身家性命之康泰。”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敢在自己面前邀功的少年,终于再次放声大笑。 “好!好!好!你小子,还真敢跟咱谈条件!” “准了!” “滚回去吧!赶紧把你的牛痘给咱弄明白!咱等着你那份大礼!也等着喝你的喜酒!” 第95章 泥人尚有三分火 漠北大捷,生擒王保保。 这个消息,在短短数日之内,便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起初,是无人敢信。 那可是王保保! 是那个横行天下数十载,让大明朝屡屡吃瘪的“天下奇男子”! 是那个朱元璋本人都亲口承认,自己求之不得的当世奇才! 他就这么……被活捉了? 可当一封封盖着魏国公徐达大印的加急军报,连同东路军与西路军的捷报,一同被快马送入京师,张贴在皇榜之上时。 整个金陵城,彻底沸腾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扔掉了才子佳人的话本,开始唾沫横飞地讲述“徐天德神机妙算,土剌河大破元军”。 酒楼里的食客,举杯相庆,高呼“陛下圣明,大帅威武”。 而大本堂内,这群本就站在帝国权力金字塔尖的少年们,对此的感受则更为真切。 “哈哈哈哈!”秦王朱樉一脚踩在马扎上,得意得仿佛这仗是他打赢的一样。 “什么天下奇男子?我看,是天下第一赔钱货才对!如今,还不是被魏国公给生擒活捉了?!” 他这番话,说得是意气风发。 一旁的晋王朱棡,难得地没有反驳他,只是冷哼了一声:“那也是徐将军的功劳,与你何干?” 邓镇更是满脸崇拜地凑到了徐景曜的身边:“景曜兄!你爹……你爹也太神了吧!那可是王保保啊!活的!我听说,不日就要押解回京了?到时候,咱们是不是能去亲眼看看那家伙长什么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吹捧,徐景曜,这个真正的功臣,却只是露出了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能说什么? 难道说:“各位淡定,这都是我让我爹演的”? 他现在,只觉得坐立难安。 因为他爹这一战功成,直接把他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大舅哥,推到了一个无比尴尬的境地。 这个魏国公府的四公子,现在的身份,微妙到了极点。 他是大明朝第一功臣的儿子。 也是大明朝第一战俘的……准妹夫。 这关系,乱得跟一锅粥似的。 而朱元璋的下一步操作,更是让这锅粥,彻底沸腾了起来。 就在王保保被生擒的消息确认后的第三天,一道圣旨,从宫中发出。 不是关于北伐的赏赐,也不是关于战俘的处理。 而是关于……观音奴的。 朱元璋下旨:北元奇女子观音奴,深明大义,虽身在异乡,却心向大明。其品行高洁,堪为表率。着,擢升其待遇,其在京师的府邸,即刻扩建,并增派内侍、宫女、护卫共计六十人,好生伺候,不得有半分怠慢。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皇帝陛下,这是在收买人心啊! 他这是在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向天下人宣告,更是向那个即将被押解回京的王保保宣告。 你看看,你妹妹,在我这里,过得有多好! 我朱元璋,非但没有因为你兵败,而羞辱于她,反而给了她天大的体面! 你,王保保,只要肯降。 你妹妹的荣华富贵,就是你的荣华富贵! “父皇这一手,玩得漂亮啊!”大本堂内,就连朱樉都看明白了。 “先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那王保保再硬的骨头,看到自己妹妹过得这么好,也得软了吧?” 徐景曜听着这话,心里,却是又苦又涩。 他知道,这甜枣,可不是白给的。 这甜枣的代价,就是他徐景曜,必须得把这场政治联姻的大戏,给演得漂漂亮亮的。 这哪里是抬高观音奴的地位? 这分明是把他徐景曜,也一起,架在了火上烤啊! 这日,大本堂散学。 徐景曜正盘算着,该如何婉拒邓镇那去吃烤全羊庆祝北伐大捷的邀请。 一出学堂,沿着宫道往外走,却在经过坤宁宫附近的一处御花园时,被太子朱标叫住了。 “景曜,邓镇,你们几个,来得正好。” 徐景曜等人抬头一看,只见太子朱标,正陪着马皇后,在凉亭中说话。 而在马皇后的身侧,还静静站着一个身影。 正是观音奴。 “臣儿(草民)等,见过母后(皇后娘娘)。”众人连忙上前行礼。 “都是好孩子,快起来吧。”马皇后温和地笑着,目光在徐景曜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景曜,你父亲在前线立下不世奇功,真是可喜可贺啊。” “全赖陛下天威,娘娘福泽。”徐景曜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他能感觉到。 一道冰冷的视线,正从马皇后的身后,死死钉在他的身上。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谁。 是观音奴。 她正看着他。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上次在街头偶遇时的那份错愕。 也没有了上次在国公府时,那被江宠气出来的愤怒。 剩下的,只有一种纯粹的。 恨。 徐景曜的心一沉。 他知道,她恨什么。 她恨的,是他姓徐。 她恨的,是他的父亲徐达,在土剌河畔,亲手击碎了她兄长所有的骄傲,将他从“天下奇男子”的神坛上,拉了下来,变成了阶下之囚! 这份恨,是国仇,也是家恨。 是无法调和的。 徐景曜只觉得,自己这桩婚事的前景,已经不是一片黑暗了,那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与怒火,也从他的心底悄然升起。 瞪我? 你还瞪我?!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当初那一句话,你现在,该嫁给谁?!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个正站在旁边,一脸傻笑地跟朱标说着什么的秦王朱樉。 就是他! 你要嫁给的就是这个夯货! 你以为你现在,为什么能穿着这么华丽的衣服,站在皇后娘娘的身边,享受着一品国公夫人的仪仗? 那是我给你挣来的! 你要是嫁给了朱樉,你现在,就是个“叛将之妹”! 是个“战败国的俘虏”!你会被他,当成一个玩物,锁在秦王府的后院! 别说陪皇后娘娘说话了! 你每天,能吃上热乎的饭菜,都算是他发善心了! 你还瞪我?! 徐景曜越想,心里就越是憋屈。 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个,从恶龙手里救下了公主,结果,反被公主骂“你这混蛋,惊扰了我的龙”的……冤大头! 他气不打一处来,也懒得再维持什么风度了。 “娘娘,殿下,”徐景曜一拱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火气,“若是无事,小子……想先行告退了!家母……还在等小子回去用膳!” 他现在,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观音奴那张死了哥哥的脸。 转身,抬脚,就要走。 “哎,景曜,你着什么急啊?” 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他。 是马皇后。 只见她依旧是那副慈爱的笑容,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对峙。 第97章 敏字 马皇后之所以留下徐景曜,是因为她在宫内准备了一场给孩子们的筵席。 坤宁宫的偏殿内,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山珍海味,龙肝凤髓。 恰恰相反,桌上摆着的,竟然是几样再家常不过的小菜。 一盘碧绿的韭菜炒鸡蛋,一碗炖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还有一小碟金黄的槐花饼。 菜色简单,却被摆放得极为精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茶淡饭,”马皇后招呼着众人坐下,脸上满是母亲般的温和,“我手艺粗笨,比不得宫里的御厨。你们几个孩子,莫要嫌弃才好。” 邓镇一听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眼睛都亮了,哪有半点客气,立刻就抄起了筷子。 徐景曜坐在那里,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他吃过魏国公府的精细,也尝过东宫的考究。 可眼前这几道菜,却让他那颗来自现代的灵魂,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烟火气。 他夹起一块沾着鸡蛋的韭菜,放进嘴里。 味道,意外的好。 没有御膳房那种程式化的精致,却多了一份家的味道。 他不由得多吃了几口。 而坐在他对面的观音奴,却是截然相反。 她依旧是那副冰山模样,只是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白饭,对于桌上的菜,连碰都未曾碰一下。 那份滔天的恨意,是这满室的温暖,都化不开的坚冰。 一旁的邓镇,早就把注意力,从那点微妙的气氛,转移到了桌上的菜肴上。 一盘酱牛腿肉被端了上来,正好放在徐景曜的面前。 邓镇的眼睛,瞬间就黏在了那盘肉上。 他看徐景曜正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根本没动筷子,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哎呀,景曜兄,”邓镇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这牛腿肉,看着就又干又柴,你这刚大病初愈的,肠胃弱,可吃不得这种硬东西。” 徐景曜正沉浸在该如何面对这个恨我入骨的未婚妻的世纪难题中,闻言,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哦……我不吃,你吃吧。” “好嘞!”邓镇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生怕徐景曜反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筷子,将那盘酱牛肉,连肉带汁,扒拉得干干净净。 全都倒进了自己的碗里,然后埋头苦吃,一脸的幸福。 “你……”朱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刚想骂他吃相难看,却被朱标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马皇后看着这群孩子的小动作,只是抿着嘴,宠溺地笑着,也不点破。 一顿饭,就在这种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的古怪氛围中,渐渐接近了尾声。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马皇后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筷,用锦帕擦了擦嘴角。 正厅之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朱樉和邓镇,也停下了筷子,正襟危坐。他们知道,正题来了。 马皇后看了一眼观音奴,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 “好孩子,”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这段日子,受了委屈。你兄长兵败被俘,按理说,你身为逆属’,本该受到牵连。可陛下,非但没有怪罪你,反而,给了你一品国公夫人的仪仗。你可知,这是为何?” 观音奴低着头,没有说话。 “因为陛下,看重你兄长的才华,更看重,你未来的归宿。” 马皇后缓缓说道:“观音奴,这个名字,是你蒙古的名字。名字是好名字,但如今,你即将成为我大明国公府的媳妇,将来,更是要上玉碟,入宗谱的。总该……有个正式的汉家名字才好。” 徐景曜的心一跳。 来了! “此事,陛下早已放在心上,”马皇后继续说道,“我也特意,请了宋大学士,和翰林院的几位大儒,一同参详。他们翻遍了古籍经典,为你,拟了几个既寓意美好,又符合你身份的汉名。” 马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红纸,缓缓展开。 徐景曜的脑子里,此刻,已经被两个字,疯狂地刷屏了。 赵敏! 赵敏!赵敏!赵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执着。 按理说,《倚天屠龙记》那是小说家言,是虚构的。 可……可眼前这位,不就是赵敏的原型吗? 王保保的妹妹,蒙古格格,还嫁给了明朝的将领(虽然历史上是嫁给了朱元璋的次子朱樉)…… 这……这世上,难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叫赵敏啊! 快!宋濂!你个老头儿,给点力啊! 就算不姓赵,叫个王敏,也行啊! 他在这边内心咆哮,那边的马皇后,已经开始念了。 “宋大学士他们,一共拟了三个字,让你挑选。” “第一个字,是淑,取《诗经》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意,望你日后,温良贤淑,举止得体。” 徐景曜闻言,差点没把刚喝下去的茶喷出来。 淑?! 你管她叫“淑”?!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观音奴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 这姑娘,跟“温良贤淑”这四个字,有一文钱关系吗? “第二个字,”马皇后似乎也觉得这个字不太贴切,顿了顿,继续念道,“是婉,取清扬婉兮之意,赞你容貌秀丽,清雅脱俗。” 也不对! 徐景曜在心里疯狂摇头。 这姑娘,是“艳若桃李,灿若玫瑰”的“艳”! 是“锋芒毕露,侵略如火”的“烈”!跟“清婉”,也搭不上边啊! 马皇后看着名单,似乎也有些犹豫。 她缓缓地,念出了最后一个。 “这最后一个字……是敏。” “取自《尚书·说命下》,‘惟学,逊志务时敏’。意为,聪慧,机敏,好学上进。” “宋大学士说,听闻姑娘聪慧过人,想来,这个‘敏’字,倒是……” bINGo! 徐景曜一个没忍住,那两个字,差点就从嘴里吼了出来! 他连忙低下头,装作被茶水呛到,拼命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敏! 就是这个字! 虽然不姓赵,但她叫“敏”啊! 他激动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穿越者,在茫茫人海中,终于对上了那个独属于自己的“暗号”! “景曜?”朱标关切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喝茶都能呛到?” “没……没事,殿下,”徐景曜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摆手,一边看着观音奴,“小子……小子就是觉得,这……这个‘敏’字,好!” “简直是……太好了!” 第98章 赵敏,赵敏! 徐景曜那一声发自肺腑的“太好了”,把满桌子的人都给喊愣了。 马皇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朱樉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邓镇更是忘了往嘴里塞东西,含糊不清地问道:“景曜兄,你……你激动什么?” 就连那座万年冰山观音奴,也抬起了那双眸子,第一次,用一种这人是不是有病的眼神,打量着徐景曜。 “咳……咳咳!”徐景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赶紧端起茶杯,假装又被呛到了,一张脸涨得通红。 “没……没什么,”他一边咳,一边拼命地摆手,“小子……小子就是觉得,宋大学士他们,实在是太有学问了!这个‘敏’字,取得……真是……真是贴切!太贴切了!” 他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更是让人一头雾水。 马皇后看着他这副激动的模样,反倒是笑了。 她以为这孩子,是真心为这桩婚事感到高兴,连带着对这个名字,都爱屋及敏了。 “好,”马皇后一锤定音,“既然景曜你也觉得敏字好。那,便定这个字了。” 她转头,温和地看向观音奴:“孩子,你意下如何?” 观音奴还能说什么? 她本来还能凭着哥哥的势力获得一些发言权。 现在...只是个阶下囚。 别说叫“敏”了,就是叫“狗蛋”,她也得受着。 她垂下眼帘说道。 “全凭……皇后娘娘做主。” “好,这便是了。”马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观音奴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越看越是喜欢,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同时心中暗想,这么美丽的一个姑娘,要是按照老朱本意嫁给朱樉就好了。 “既然有了名,那便该有个姓氏。” 马皇后缓缓说道,抛出了一个让徐景曜差点当场跳起来的提议。 “你如今,是我大明皇帝陛下亲口赐婚,身份非同一般。我和陛下商量过了,寻常姓氏,怕是委屈了你。” “不如,便赐你国姓。随我皇室,姓朱。” “朱敏。”马皇后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道,“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日后,你便是半个皇家人了。” “噗——” 徐景曜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一点点,就真的喷了出来。 朱敏?! 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听着怎么这么像“猪minnie”?! 不行!绝对不行!这坚决不行! 我穿越一回,好不容易盼来了女主角,你现在告诉我,她不叫赵敏,改叫朱敏了? 这……这cp的名字都给改了,那我这穿越,还有什么灵魂?! “娘娘!使不得!” 徐景曜想也没想,“扑通”一声,就从座位上滑了下来,滑跪在地。 他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景曜?你这又是做什么?”马皇后诧异地看着他,“赐国姓,乃是天恩浩荡,你……你为何如此惊慌?” “娘娘!”徐景曜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又能让马皇后接受的理由! “娘娘,赐国姓,固然是天恩浩荡。可……可正因为这恩典太重了,小子……小子才惶恐啊!” 他开始了东拉西扯大法。 “娘娘您想啊,”他仰着头,脸上,是一副我受不起的诚惶诚恐,“小子我,不过是勋贵之子。而朱姓,乃是我大明国姓,是天家之姓。这……这若是敏姑娘冠了朱姓,那……那她不就成了皇室宗亲了吗?” “小子……小子何德何能啊!” “这若是传了出去,陛下和娘娘,固然是彰显了仁德。可小子我……岂不是要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他们定会说,我徐景曜,仗着父亲的功劳,攀龙附凤,不知廉耻啊!”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 朱标在一旁听着,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景曜此言,虽说听着像是胡搅蛮缠,确有几分道理。 臣子之子,迎娶被赐国姓之女,这在礼法上,确实有些……混乱。 如若真是宗室贵胄也就罢了,但观音奴的身份最多就算是降将之妹。 “再者说了,”徐景曜见有门儿,赶紧加大了忽悠力度,“北元贵胄,取汉家姓名,本就是……随心所欲,不拘一格。” 他开始了他那夹带私货的历史科普。 “就像……就像那王保保将军的义父,察罕贴木儿。他老人家,不也给自己取了个汉名叫李廷瑞吗?” “小子还听说,”他挠了挠头,装出一副道听途说的样子,“这位李廷瑞老先生,当年,还偷偷跑去,参加过科举……只可惜,才学……才学差了点,没考上……” “噗。”一旁的秦王朱樉,没忍住,笑了出来。 马皇后也是莞尔。 这些元廷旧事,她也有所耳闻。 察罕贴木儿此人,确实是个汉学迷。 “所以啊,娘娘。”徐景曜看气氛缓和了,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 “这赐姓朱,实在是太重了。小子……担不起。” 马皇后闻言,也沉吟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徐景曜,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依旧事不关己的观音奴。 “那……依你之见,”她缓缓开口,“该当如何?” 来了! 徐景曜心中狂喜。 “娘娘,小子斗胆,有一愚见。” “您方才说,敏字,取自《尚书》,是聪慧好学之意。” “我朝,承袭汉唐正统,光复我汉家河山。要说这汉家天下,历朝历代,最是重文好学的,莫过于……前朝大宋了。” “而大宋的国姓,正是赵。” “娘娘您想,以赵为姓,既是汉家大姓,文雅端庄,又暗合了宋朝之文风,与这敏字,相得益彰。更是寓意着,我大明,光复旧物,重整河山!” “赵……敏。” 徐景曜在心里,默默地念出了这个名字,激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赵敏。”马皇后也在口中,轻轻地念了一遍。 她点了点头。 这个姓,好。 既避开了国姓的嫌疑,又显得底蕴深厚。 “好,”她拍板道,“就依你所言。便赐姓赵,名敏。” 她拉起观音奴,不,现在应该叫赵敏了,笑道:“孩子,从今日起,你,便叫赵敏了。可还喜欢?” 赵敏还能说什么? 对她而言,朱敏,赵敏,王敏……又有什么区别? 都只是一个,由胜利者,赐予的代号罢了。 她缓缓行了一礼。 “……谢,皇后娘娘赐名。” “哈哈哈,好!”马皇后大喜过望,“这名字一定,我这心里的石头,也算放下了一半。”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准新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爱。 “既然名字定了。那……这桩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陛下说了,”马皇后缓缓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 “等……等你父亲,徐达,大军凯旋,押...送王保保回京之后。” “这桩婚事,便立刻操办!” “这既是为你父亲庆功,也是给那王保保,一个体面,一个台阶。” “算算日子,大军回朝,最晚,也就是……明年开春了。” “景曜,你,可要准备好了。” 第99章 正统 朱元璋的心情现在是前所未有的好。 他现在觉得,这天下,没有什么是他掌控不了的。 “来人,”他对着身边的内侍吩咐道,“传朕旨意。” “着中书省、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会商,重定六部职能。凡天下庶务,皆归六部。凡天下官吏,考核升迁,归于吏部,凡天下钱粮,户籍赋税,归于户部……” 他将那日徐景曜在东宫所言的分其柄之策,用他自己的语言,化作了一道圣旨,颁发了下去。 朱元璋知道,这道旨意一下,整个中书省都要炸了锅。 这是在公然从丞相手里抢权! 果不其然,圣旨刚下发没多久,右丞相汪广洋,便领着中书省的一众官员,惶恐不安地前来求见,想要探探皇帝的口风。 朱元璋却连见都懒得见他们。 他早已准备好了第二步棋。 他将汪广洋,以及他最近颇为倚重的中书左丞胡惟庸,一同召了过来。 “二位爱卿,”朱元璋沉声道。 “六部改制之事,事关国本,繁杂无比。朕,已经交给太子,会同翰林院的几位大儒去办了。你们二位,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们。” 汪广洋和胡惟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皇帝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六部改制”这么大的事,不让他们这些中书省的最高长官来办,反而交给太子和一群翰林院的人? 而且,说是交给太子,实际就是用太子这两个字来堵住他们的嘴。 毕竟如果只有翰林院三个字,别说胡惟庸了,就连老透明汪广洋都有至少三十种方式来要过此事的处理权。 这……这不是明摆着,要架空他们中书省吗? 胡惟庸的心里一沉。 他比汪广洋更敏锐,几乎是立刻就嗅到了那股“削权”的危险气息。 可不等他们开口反对,朱元璋便抛出了那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重任。 “王保保,被擒了。” 朱元璋缓缓说道:“此人,乃蒙元最后的栋梁。杀他,容易。但朕,想用他。” “二位爱卿,都是我大明的股肱之臣,足智多谋。”他看着二人说道,“你们去替朕,好好地商议商议。” “该给这王保保,一个什么样的待遇?封王?还是封公?该如何安置他的部曲?又该如何,才能让他,对我大明,心悦诚服?” “此事,关乎我大明招降纳叛的国策,更是安抚北境的头等大事!” “你们二人,给咱拟个章程出来。朕,等你们的回复。” 汪广洋和胡惟庸,走出皇城的时候,两人的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汪广洋,这个素来透明的右丞相,只觉得受宠若惊。 陛下竟然将如此重大的国策交给自己,这是何等的信任! 他还以为自己就是个吉祥物呢。 而胡惟庸,则在走出殿门的刹那,后背便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明白了。 皇帝陛下,这是在调虎离山! “六部改制”,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里子。 而这“如何处置王保保”,不过是扔给他们中书省的一块“骨头”,一件面子上的“功劳”! 皇帝在用这件“大事”,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无暇,也无权,再去插手那真正要命的“六部之事”! 胡惟庸的城府再深,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寒意。 而朱元璋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确是笑了起来。 他为何要处置王保保? 他为何要如此看重一个手下败将? 难道,他大明朝,还缺一个王保保这样的名将吗? 笑话! 他朱元璋的麾下,徐达、李文忠、冯胜、傅友德……哪一个拎出来,不是震古烁今的帅才?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名将! 他对王保保的处置,从来就不是一个军事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 一个,关乎他大明朝正统性的头等大事! 朱元璋的思绪,飘回了几十年前。 他当年,在濠州参军,跟着郭子兴,拜的是谁的山头? 是小明王,韩林儿。 而韩林儿的父亲韩山童,又是打着谁的旗号起事的? 是“宋徽宗赵佶的八世孙”! 他们那支红巾军,从一开始,打的旗号,就是“元为伪朝”,是“日月重开大宋天”! 他们,是要“恢复大宋”的江山! 这个旗号,在当年,很好用。 可到了现在,却成了朱元璋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为什么? 因为他,朱元璋,需要改变这个“叙事”了。 他不能再承认自己,是“韩宋”的臣子。 因为,那个所谓的“宋主”韩林儿,已经被他,亲手,让廖永忠给沉江喂鱼了! 他朱元璋,等于是亲手灭亡了那个“韩宋”朝廷! 他若是再以“大宋”为正统,那他自己,算什么? 是篡位的奸臣! 所以,他必须改! 他不能再奉“宋”为正统。 他要反过来,承认“元”,才是前一个“正统”! 他朱元璋,不是“恢复大宋”的臣子。 他是“继承大元”的,新天子! 这个改变,至关重要。 因为,以“元”为正统,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接收整个元朝的庞大疆域! 想当年,无论是南宋,还是北宋,丢了多少土地? 大理国收不回来,西夏党项故地也拿不回来,就连那燕云十六州,都丢了几百年! 他若是“恢复大宋”,那这些地方,在法理上,还真不好说。 可他若是“继承大元”…… 那这一切,便都是他朱元璋的囊中之物! 而现在,王保保被俘了。 这个“元朝最后的忠臣”,这个“天下第一奇男子”,这个“正统”的最后象征。 只要他,王保保,肯低头。 只要他,肯归降。 那便是向全天下宣告。 元朝的“天命”,已经彻彻底底地转移到了他朱元璋的身上! 这,比杀了他,比得到一个名将,要重要一万倍! “所以……”朱元璋又随手抽了份奏章。 “徐景曜……观音奴……” “朕的这桩赐婚,还真是……恰到好处啊。” 第100章 第一批天选之人 洪武五年的春夏交际之时,金陵城外的魏国公府农庄,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盛事。 这处平日里只有佃户和牲口的小小院落,此刻,却成了徐景曜逆天改命计划的起点。 院子中央,那头被邓镇买来的老病牛,正有气无力地反刍着最后的草料,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为人类的医学事业,做出何等杰出的贡献。 另一边,二十几个被管事召集起来的佃户,正围在不远处,伸长了脖子,用一种不安的眼神盯着那头牛。 他们不在乎什么天花,也不懂什么种痘。 他们只听管事说了,只要在胳膊上,让四公子用针扎一下,不但这头牛归他们,还能额外领到十头肥猪! 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都……都准备好了。”江宠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托盘上,放着一只刚从牛身上取了“痘浆”的瓷碗(用蜡封着口),一叠干净的细麻布,一柄锋利的小银刀,还有一个……正熊熊燃烧着的小炭炉,上面,架着一小锅烧得滚开的水。 “把刀,再煮一遍。” 徐景曜吩咐道,太多的牛痘种植细节他也不太清楚,但是给要划开伤口的刀具消消毒总是没错的。 他清楚地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是赌博。 一场,拿二十几条人命,和自己未来前程,去赌一个抖音科普视频真实性的豪赌。 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你……你真的确定,这玩意儿……不会死人?”江宠一边将银刀扔进滚水里,一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我确定。”徐景曜深吸一口气,“我用我的项上人头担保。” “好。”江宠不再多问。 他从滚水中,夹出那柄被烫得发亮的银刀,用麻布仔细擦干。 “谁,第一个来?”徐景曜转过身,看向那群佃户。 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 虽然有重赏,但这毕竟是要在身上种毒,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我来!” 一个黝黑干瘦的汉子,咬了咬牙,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条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青筋的胳膊。 “公子爷!您是活菩萨!俺也不怕您笑话,俺家那婆娘,刚给俺生了个娃,奶水都不够!俺……俺就想给俺婆娘和娃儿,换口肉汤喝!” 汉子说着,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徐景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没有去扶他,只是对着江宠点了点头。 “开始吧。” 江宠走到那汉子面前,蹲下身。 “可能会有些疼,忍着点。”他学着徐景曜的语气,生硬地说道。 他用银刀的刀尖,轻轻地,在那汉子的上臂,划开了一道刚刚破皮见血的小口子。 然后,他用另一根干净的棉团,蘸取了那碗中乳白色的“痘浆”,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了那道伤口之上。 最后,用干净的麻布,轻轻包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好了?”那汉子愣愣地看着自己被包起来的胳膊,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好了。”徐景曜说道,“下一个。”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的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我来!公子爷!还有我!” “给俺家娃儿也种上!他不怕疼!” 一个接一个的佃户,排着队,主动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江宠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熟练。 徐景曜站在一旁,默默用心记下了每一个接种者的名字、年龄、和身体状况。 这些人,将是他这个“秘密实验”里,第一批,也是最珍贵的“临床数据”。 半个时辰后,二十三名志愿者,全部接种完毕。 那碗珍贵的“牛痘浆”,也快用得干干净净了。 “公子爷……那……那牛……”第一个接种的汉子,搓着手,满脸期待地看向了院角的那头老牛。 徐景曜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写满了渴望的脸,点了点头。 “福伯,”他对一旁同样看得目瞪口呆的老管事说道,“按我说的,去办吧。” “是,公子。” 福伯一挥手,早已等候在外的几个家丁,立刻牵来了十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 “轰!” 人群,彻底炸了! 他们看着那十头活蹦乱跳的肥猪,又看了看那头已经被允许宰杀的老牛,那份巨大的喜悦,让他们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胳膊上刚刚被“种”了什么东西。 “噗通!噗通!” 以那个老农为首,所有的佃户,全都跪了下来,对着徐景曜,拼命地磕着响头。 “公子爷大恩大德!公子爷真是活菩萨下凡啊!” “谢谢公子爷!谢谢公子爷赏肉吃!”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感谢,不是为了那个能救他们性命的“神术”,而是为了那几口,能让他们吃到嘴里的“肉”。 徐景曜站在那里,受着他们的跪拜,脸上,却没有半分救世主的喜悦。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很沉,很堵。 于是只好转过身,不再去看那群因为分到了肉而欢天喜地的农民。 江宠也默默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两人站在院子的另一头,听着身后那因为分肉而传来的欢呼声和猪的尖叫声,久久不语。 “你说的……”江宠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是要救他们,免于天花的灾祸。” “嗯。”徐景曜应了一声。 “可我怎么觉得,”江宠看着那群人,脸上是与他年龄不符的迷茫,“……他们,好像……更高兴能吃上那头病牛?” 徐景曜闻言,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也带着几分这个时代所没有的通透。 他拍了拍江宠的肩膀。 “因为,天花,是天灾。是十年,甚至二十年,才可能遇上一次的大病。” “可饥饿,不是。” 徐景曜轻声说道: “饥饿,是他们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经历的……日常。” “我们,总想着去治那些惊天动地的大病。” “可有时候,忘了。” “对他们来说,能让他们吃饱一顿饭,吃上一些肉……” “比什么,都重要。” 第101章 太山东了 重返大本堂的日子,对徐景曜而言,实在是一种煎熬。 他倒不是怕宋濂夫子那套之乎者也的经义,而是烦。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牛痘浆液的保存,以及后续的“临床试验”。 他甚至在草稿纸上,画出了一个简易的“对照组”表格。 可他身边的人,却显然对他那点“科研项目”不感兴趣。 他们只关心两件事:北伐的战功,和他的八卦。 这日课间,宋濂夫子刚一走出去,邓镇那颗硕大的脑袋,就从一堆书卷后凑了过来。 “景曜兄!景曜兄!”他压低声音,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熊熊的八卦之火,“快说说,快说说!” “……说什么?”徐景曜有气无力地收起草稿纸,上面画着一个丑陋的牛头。 “还装!”邓镇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就……你那个……赵敏姑娘啊!我可都听说了,前阵子,皇后娘娘亲自带着她,去你府上了?” 邓镇这一嗓子,虽然压低了,但在安静的学堂里,还是足够让前排的几位亲王,都竖起了耳朵。 “这消息,传得可真快。”徐景曜叹了口气,只觉得心累。 “那可不!”邓镇一脸的羡慕,“那可是皇后娘娘亲自做媒啊!怎么样?怎么样?你们……是不是……那个了?” “哪个了?”徐景曜一头雾水。 “就是……你侬我侬,情投意合了啊!”邓镇挤眉弄眼地说道。 “情投意合?”徐景曜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他想起了前几日在宫中,观音奴那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睛,又想起了那日在魏国公府,江宠那个堪称史诗级的猪队友操作。 他没好气地白了邓镇一眼。 “我跟你说,”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下次再在我面前提情投意合这四个字,我就让你,把那头病牛剩下的草料全给吃了。” “啊?”邓镇一愣,“有……有这么严重吗?” “你以为呢?”徐景曜往椅背上一靠,一脸的生无可恋,“我现在,跟我那位未婚妻,那叫苦大仇深!深仇大恨!” “除了皇后娘娘召见,硬逼着我们两个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跟她,这辈子基本就没在别的地方见过!就算是吃饭,” 他越说越来气。 “她也不看我,我也不看她。她瞪着她的饭碗,像是在瞪她哥的仇人。我瞪着我的饭碗,像是在瞪我爹的债主。” “我跟她,现在,根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他这番抱怨,本是想让邓镇这个大嘴巴知难而退,别再来烦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这番话,却捅了另一个马蜂窝。 “放肆!”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从前排传来。 秦王朱樉,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他几步就跨到了徐景曜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徐景曜!我当你是兄弟,你……你怎能如此不知长进!” “我……我怎么了?”徐景曜被他骂得一脸懵。 “你还问你怎么了?”朱樉指着他的鼻子,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徐景曜干了什么“叛国投敌”的大事。 “那赵敏,她是什么身份?她是你的女人!是父皇赐给你,将来要给你生儿育女的!” “她现在,不给你好脸色看?那是什么?”朱樉一脸“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那……那是什么?”旁边的邓镇,被这股气势吓到了,傻乎乎地接了一句。 “那,就是你揍得少了!” 朱樉一拍大腿,用一种振聋发聩的声音,宣布了他的御妻之术。 徐景曜的下巴,差点当场脱臼。 “啊?” “啊什么啊!”朱樉看着徐景曜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叉着腰,开始了他那套惊世骇俗的理论教学。 “我跟你说,景曜。你就是太惯着她了!你对她,太好了!这女人啊,就跟那草原上的野马一样,你越是顺着她的毛摸,她就越是蹬鼻子上脸!你得……你得让她怕你!” “她不给你好脸色?”朱樉冷笑一声,“你就不该跟她废话!你二话不说,就该把她拉过来,按在腿上,用马鞭,狠狠地抽!” “你……”徐景曜听得目瞪口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别不信!”朱樉看他那副表情,还以为他不服,更是来劲了,他掰着手指头,给徐景曜算起了账。 “你好好想想,你现在,不揍她。她是不是有一万个要求?” “她要恨你爹,她要给她哥报仇,她不想嫁给你,她看你不顺眼……这,是不是都是她的要求?” 徐景曜还没说话,邓镇就在一旁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朱樉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你若是把她给揍一顿。揍得她起不来床,揍得她服服帖帖。” “我跟你保证,”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徐景曜面前晃了晃,“从那以后,她,就只会有一个要求了。” 徐景曜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问道:“……什么……要求?” “那就是——”朱樉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宣布: “‘别揍我了!’” “哈哈哈哈!”他为自己这套无懈可击的逻辑,感到了无比的自豪,“你看!这不就结了?!你把她那一万个乱七八糟的要求,变成了一个!多简单!” 朱樉得意洋洋地看着徐景曜,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样?二哥我,厉害吧?快夸我!” 然而,徐景曜已经彻底听懵了。 他那颗来自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知道什么叫家暴犯法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徐景曜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正因为自己那番言论而沾沾自喜的亲王殿下。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这一刻,被朱樉用话语抽了个稀巴烂。 叹了口气,徐景曜重新审视起了朱樉。 仔仔细细看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 他……他该不会是…… 被哪个山东好汉,给……给穿越夺舍了吧?! 这股子逻辑…… 也太他娘的……山东了啊! 第102章 最好的产业 秦王朱樉那套惊世骇俗的“揍她,她就听话了”的理论,在徐景曜的耳边,回荡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散学,他还觉得自己的三观被震得有些站立不稳。 他看着朱樉和邓镇勾肩搭背,咋咋呼呼离去的背影,一个,满脑子都是马鞭和女人,另一个,满脑子都是酱肉和面条。 这就是大明朝最顶级的勋贵二代。 这就是他未来的同僚。 徐景曜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哭笑不得。 可笑着笑着,他的心情,却又渐渐沉重了下来。 他想起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在城外的农庄里,那群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佃户。 他们为了换取一口病牛的肉,为了给家里的婆娘和娃儿喝一口肉汤,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伸出胳膊,让他这个“公子爷”,在身上“种毒”。 一端,是邓镇这种,拿金贵无比的酱牛肉当零食吃,吃了两斤还能喊饿的国公世子。 另一端,是那些,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视病牛肉为天恩的底层百姓。 这个世界的割裂,远比他想象中,还要触目惊心。 徐景曜靠在车壁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个时代,最大的病,不是天花,也不是北元的威胁。 是穷。 是那种深入骨髓、让人看不到半分希望的……穷。 这种事,只凭他们自己,是改变不了的。 他想起了朱元璋。 这个帝国的开创者,论出身,比那些佃户还要凄惨。 他当过乞丐,做过和尚,父母兄嫂,尽数饿死。 可那又如何? 老朱,不照样做了皇帝? 徐景曜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若是把天下所有人的身份都抹去,把邓镇、朱樉、包括他自己,和那些一无所有的穷苦百姓,全都放到一个起跑线上。 他毫不怀疑,最后能杀出来,重新当上皇帝的,还得是那个叫朱元璋的乞丐。 个人的能力,在绝对的天赋和时代洪流面前,有时候,真的不值一提。 所以,问题,从来不在于人。 而在于,如何让这千千万万的“百姓”,富起来。 这,才是最根本的。 可怎么富? 徐景曜开始在脑海里,盘算起了这个堪称地狱难度的课题。 让他们去读书科举? 别开玩笑了。 徐景曜摇了摇头。 他那个农庄上的佃户,有几个人识字? 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大明朝如今百废待兴,连年的战火,早已将文脉摧残得七零八落。 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谁有余钱、有时间,去供养一个读书人? 让他们去种地? 他们已经在种地了。 可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刨食于黄土,看天吃饭。 交了皇粮,再交了他们魏国公府的租子,最后,又能剩下几粒米? 更何况,农业社会,最大的束缚,就是时间。 每年,从春耕到秋收,他们整个人,都被死死地拴在了那几亩薄田之上。 识字率,提不上去。 劳动力,被禁锢在土地上。 这……这根本就是个死循环。 必须,找到一种新的方式。 一种,不需要太高文化水平(百姓识字的都没多少)。 一种,可以利用农闲时间,创造额外收入的(每年还得花费时间去农种)。 一种,能让他们,摆脱对土地的绝对依赖的……产业。 “服务业。” 徐景曜的口中,轻轻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在农业社会和工业社会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唯一的桥梁,就是服务业。 餐饮、娱乐、运输、手工…… 这些,才是现阶段,能最快吸纳大量低素质劳动力的法门。 而这个法门,对他徐景曜来说,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 能敛财。 他需要钱。 他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他那个“牛痘”项目,后续的观察、推广、改良,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银子去填? 他总不能,每次都指望着邓镇,去买一头病牛吧? 更何况…… 徐景曜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算着日子,心中,那份紧迫感,越发强烈。 今年,是洪武五年。 马上,就要入夏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而就在今年的夏天,大明朝的核心龙兴之地——凤阳、濠州一带,将会爆发一场遮天蔽日的大蝗灾! 到时候,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不知道又会有多少百姓,会重蹈他朱元璋当年的覆辙,落得个家破人亡、易子而食的下场。 他现在,虽然只是个国公公子,人微言轻。 可到了那个时候,他至少……至少要能拿出足够的钱来,买粮食,去资助一二,去救几个人。 哪怕,只能救几个,也是好的。 所以,他必须搞钱。 而且,是立刻,马上! 可搞什么服务业,来钱最快? 徐景曜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朱樉和邓镇那两张脸。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价值不菲的丝绸常服。 他想到了。 这群人,这群跟着老朱一起打天下的淮西勋贵们,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还没享几天福呢。 他们现在,是全天下,最有钱,也最暴发户的一个群体。 他们有钱,没处花。 他们有身份,却还没有学会,该如何去享受这份身份。 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 “消费升级。” 徐景曜的嘴角,勾起了奸商的笑容。 他想起了前世,那满大街遍地的…… 洗浴中心。 不,不能叫这个名字,太俗了。 得叫……汤泉会馆? 一个,集泡澡、搓背、按摩、足疗、美食、品茶、听曲儿于一体的顶级销金窟! 一个,能让这群只会打打杀杀的老兄弟们,真正体验到,什么叫神仙日子的温柔乡! 徐景曜越想,眼睛就越亮。 这个产业,简直是完美! 第一,目标客户精准,直指金陵城最有钱的那一小撮人。 第二,利润极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它能提供海量的、低门槛的就业机会! 烧锅炉的、搓背的、按摩的、端茶送水的、唱曲儿的…… 这不比让他们去种地,来钱快多了? 他甚至都能想象出,邓镇那个胖子,泡在洒满了花瓣的浴池里,一边吃着果盘,一边舒坦地哼哼的腐败模样了。 “工业革命,提前四百年,我徐景曜,怕是没那个本事。” “但是……” “让这金陵城里,先开几家的洗浴中心,让服务业的春风,提前吹拂一下大明朝的土地……” “这个,我还是能办到的!” 第103章 家人的支持 徐景曜是个行动派。 他脑子里那个关于“大明皇家汤泉会馆”的宏伟蓝图一经形成,便再也按捺不住。 俗话说得好,万事开头难。 而这开头第一难,便是……本钱。 他那个“牛痘”项目,目前还处于“赔本赚吆喝”(甚至连吆喝都不敢)的阶段,是指望不上。 他自己,一个国公公子,平日里衣食住行都有公中报销,身上那点零花钱,还不够邓镇一顿饭的开销。 毕竟邓小胖再怎么说,也是世子。 没办法,他只能,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家人的身上。 当晚,用过晚膳,徐景曜以“请教功课”为名,将大哥徐允恭和二哥徐增寿,都请到了自己的书房。 “景曜,何事如此神秘?”徐允恭一进门,便看他屏退了左右下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大哥,二哥,”徐景曜给二人倒上茶,开门见山,“我……想跟你们借点钱。” “借钱?”徐增寿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你要钱干嘛?是想买匹好马?跟二哥说,二哥……” “我想做点生意。”徐景曜打断了他。 “生意?!” 两个哥哥的反应,截然不同。 徐增寿的眼睛,在放光:“好小子!有前途!我就说你天天闷在屋里不行,早该出去闯荡闯荡!说吧,想做什么生意?开酒楼,还是开赌场?二哥我路子广,罩着你!” “胡闹!” 大哥徐允恭的脸,却瞬间沉了下来。 他重重地放下茶杯,厉声斥道:“景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徐家世代将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爹在北疆,拼死搏杀,换来的是什么?是国公的爵位,是天下的安稳!你倒好,不去想着如何读书,如何报效朝廷,竟……竟想去做那商人的勾当?” 在明初这个重农抑商的时代,商人二字,几乎等同于贱业。 这也是新王朝为了恢复战乱时被破坏的农业经济,社会稳定而必须进行的政策。 洪武年间的商人,禁止科举,同时,士农工商,被排在四民之末,就连衣服都只能穿绢布的。 这要等到嘉靖开始,商人地位才能有些改变。 徐允恭气得不轻:“此事,休要再提!我绝不同意!你若是缺钱花,跟大哥说,我私库里匀你一些便是。但做生意,万万不可!莫要丢了我们徐家的脸面!”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啊!”徐增寿在一旁帮腔,“这做生意怎么就丢人了?咱们在京城,吃喝玩乐,哪一样,离得开那些商人?再说了,四弟他……” “你闭嘴!”徐允恭瞪了他一眼,“你就是被外面那些狐朋狗友带坏了!你看看你,整日游手好闲,身上可还有半分将门子弟的样子?!” 眼看一场创业会,就要变成兄长训弟,徐景曜赶紧开口。 “大哥,您先别生气。”他苦笑道,“我没说要去当什么“奸商”。我只是……有些想法。您放心,我这生意,绝对体面,只做达官显贵的买卖。” “那也不行!”徐允恭的态度,坚决无比。 “行了行了,”徐增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大哥你就是死脑筋。四弟,别管他,二哥支持你!说吧,要多少?” 他一边说,一边豪气干云地,往自己怀里掏。 掏了半天…… 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那张写满豪气的脸,也开始变得有些尴尬。 徐增寿又在袖子里,腰带里,仔仔细细地摸索了一遍。 最后,在徐景曜那期盼的目光中,他掏出了……几块碎银子。 “呃……”徐增寿的老脸一红,“那个……前几日,刚跟朋友们喝了几顿酒,又……又新买了副马鞍……手头,是有点紧。” “这是我这个月,所有的余钱了。”他把那点银子,往桌上一拍,加起来估计还不到二十两。 徐景曜看着那点钱,心中是无尽的苍凉。 二十两? 这点钱,别说开汤泉会馆了,估计……连买几个搓澡师傅,都不够。 徐允恭看着这一幕,更是气得,连连摇头:“简直是胡闹!” 就在这兄弟三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小木箱,走了进来。 “大哥,二哥,四哥。” 是徐妙云。 “妙云?你怎么来了?”徐景曜一愣。 九岁的小姑娘,脸色有些发红。 她走到桌前,将那个雕花的小木箱,放了下来。 “我……我刚才在门外,都听到了。”她低着头,“四哥,你是不是……缺钱?” “我……” “砰”的一声。 徐妙云打开了箱子上的小铜锁。 满满一箱子,珠光宝气,差点闪瞎了三个兄长的眼。 里面厚厚码着一层银票,上面,还堆满了各种金银锞子、珍珠首饰、玉石挂件…… 这……这分明就是小丫头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私房钱! “四哥,”徐妙云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信任,“这是我所有的钱了。母亲说,你现在是在做大事。你拿去用吧。够……够吗?” 整个书房,雅雀无声。 徐允恭,震惊地看着这箱巨款,又看了看自己的妹妹。 而徐增寿,那张本就有些发红的脸,此刻,更是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他看着桌上,自己那可怜兮兮的二十两银子。 再看看,自己九岁的妹妹,随手就抱出来的一大箱子金银。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感,直冲头顶! 他一个大男人,活了十七年! 竟然,还不如一个九岁的小丫头?! “我……我……我突然想起来!” 徐增寿站起身,椅子都被他带倒了,“我……我晚上约了人!先走了!”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反应,便像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徐增寿跑了。 徐景曜的心里则是暖烘烘的。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傻丫头,四哥怎么能要你的钱。快拿回去。” “不!”徐妙云却很执拗,“我不要。四哥不拿,我就……我就扔到湖里去!” “你这……” 一直沉默的徐允恭,终于开了口。 他的脸色很复杂。 “妙云,你先回去。”他温和道,“这钱……四哥替你收下了。他若真敢弄丢了,我打断他的腿。” “嗯!”徐妙云这才露出了笑容,蹦蹦跳跳地跑了。 徐景曜看着大哥,有些不解:“大哥,你……” “我还是不同意你去做生意。”徐允恭打断他,缓缓地坐下,“但是,妙云说得对。你现在,是在做大事。” “不过……光靠妙云这点钱,不够吧?” “是……是还差很多。”徐景曜老实承认。 “我这里,也可以拿出一部分。”徐允恭说道。 “真的?!” “但是,”徐允恭看着他,“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到底要这钱,做什么?” 徐景曜知道,再想糊弄,是过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再骗一次大哥。 “大哥,”他压低声音,凑了过去,“此事,本是机密。我……我这生意,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还有谁?” “还有……太子殿下。” “!!” 徐允恭的瞳孔一缩。 “您想啊,”徐景曜开始了他那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忽悠大法,“我为何要冒着风险,去搞那牛痘?” “我这番辛苦,太子殿下,全都看在眼里。他……他也有意,与我一同,做些利国利民的营生。这汤泉会馆,便是第一步。” “殿下……殿下他……也会入股。” 这番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太子殿下……”徐允恭被这块金字招牌砸得是晕头转向。 如果,连太子殿...下,都参与其中。 那这,就不是生意了。 这是国事! “……好。”徐允恭吐出了一口气,“我明白了。明日从账房,支五千两银子给你。” 是夜,三更。 徐景曜刚把自己那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准备上床睡觉。 房门,又被人砰的一声,给撞开了。 徐增寿带着一身的寒气和酒气,冲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将一个沉甸甸的大钱袋,扔在了徐景曜的床上,砸得床板都咯吱作响。 “拿去!”他的声音,又累又哑,还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二哥?你这是……”徐景曜看着那鼓囊囊的钱袋,愣住了。 “哼!”徐增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茶壶,也不管是冷是热,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灌了半天。 “别提了!”他抹了把嘴,开始了大倒苦水。 “我刚才,去找我那帮好兄弟借钱了。” “他娘的!一个个,平日里,称兄道弟,喊得比谁都亲!说什么两肋插刀,同生共死!” “可一提借钱两个字,立马,就变了脸色!” “那个张老三,上个月,还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大哥。今晚,我刚开口,他就说他家婆娘管得严,一文钱都拿不出来!” “还有那个李麻子!前天还跟我借马,我二话不说就借了!今天,他就跟我哭穷,说他家老娘病了,药都快吃不起了!” 徐增寿越说越气,一拳捶在桌子上:“一帮混蛋!全他娘的是混蛋!这钱,是我……算了,没什么。” 他看着徐景曜,脸上,是又气又委屈。 “不多!就五百两!你……你先拿去用!总……总不能,真让小妹,把嫁妆本都给掏空了吧!” “二哥,”徐景曜笑着说道,“谢谢你。” “谢……谢什么!”徐景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搞得有些不自在,“都是……都是一家人……” “对,”徐景曜走过去,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都是一家人。” 他转过身,开始慢悠悠清点着桌上那份启动资金。 心中,一片滚烫。 第104章 风险对冲 书房里,那三堆大小不一的启动资金,被徐景曜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大哥徐允恭的五千两银票,代表着家族支持。 二哥徐增寿那五百两银子,混杂着酒气和兄弟情义。 小妹徐妙云的那一箱子嫁妆本,闪烁着最纯粹的信任之光。 徐景曜看着这笔钱,心中滚烫。 “不够……远远不够。” 他说的不够,不是指钱。 而是指安全。 徐景曜很清楚,他那个太子殿下也会入股的说辞,是彻头彻尾的诈骗。 可他更清楚的是,他必须,把这个诈骗,变成事实。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大明朝,是洪武五年! 他要做的,不是开一家小小的澡堂子,他要做的,是一个垄断金陵城顶层消费的销金窟! 这个生意,一旦做起来,那便是日进斗金。 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你一个魏国公府的四公子,搞出这么大一个产业,赚得盆满钵满…… 这叫什么? 这不叫商业奇才,这叫一家独大,这叫勋贵敛财,与民争利! 朱元璋是什么人?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他掌控不了的势力。 到时候,都不用等老朱出手,胡惟庸就能第一个,把他这个出头鸟给活活掐死。 至于什么法不责众? 徐景曜一想到这个词,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法不责众,在这位开国皇帝面前,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这位爷,最爱的,就是连坐! 洪武四大案,杀了近十万人。 他什么时候手软过? 他要是真想搞你,别说你是一家独大,就算你拉上三五家勋贵一起干,他也照样能把你们,当成某某党羽,一锅端了! 所以,想在这位连坐爱好者手底下,安安稳稳地发财,只有一个办法。 你必须,拉一个,连他都舍不得连坐的人,下水。 这个人,纵观整个大明朝,只有一个。 太子,朱标。 次日,大本堂。 宋濂夫子刚一宣布下课,徐景曜便立刻合上书本,径直走到了正准备起身的朱标面前。 “殿下,小子……有一事相求。” “哦?”朱标温和笑了笑,“景曜,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这事儿,说来话长。”徐景曜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竖起耳朵的同学,压低了声音,“可否……借一步说话?” 朱标见他神情凝重,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学堂后院的僻静处。 “景曜!干嘛去?!” 朱樉如约而至。他看徐景曜和朱标又在说悄悄话,立马撇下了正跟他吹嘘新马鞍的邓镇,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上来。 “大哥,景曜,你们俩,又背着我,商量什么大事呢?” 朱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而徐景曜,却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跟来。 “殿下,”徐景曜也不避讳,反而对着朱樉笑了笑,“这事儿,秦王殿下一起听听,倒也无妨。说不定,殿下您,会更感兴趣。” “哦?”朱樉顿时来了精神,“什么事?比打猎还有意思?” 徐景曜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套,在肚子里打了一万遍草稿的商业企划。 “殿下,您觉得,如今咱们金陵城里,这群……叔伯辈的勋贵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能做什么?”朱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喝酒,吃肉,跑马,再不济,就是去秦淮河上听听曲儿呗。” “殿下圣明。”徐景曜顺手就送上了一记马屁,“可您不觉得,这些……都太俗了吗?” “俗?”朱樉一愣。 “是啊。”徐景曜一脸的痛心疾首,“他们,都是跟着陛下,打下这片江山的功臣!是国之柱石!可如今,天下太平了,他们这享乐的法子,却还跟在军营里时一样,粗犷,豪放……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 “听说邓小胖他爹前几日还跟他抱怨,说他想找个清净点的地方,跟几个老兄弟,一边泡泡热水,一边聊聊军务,都找不到。” “城里的那些澡堂子,要么,是给老百姓开的,鱼龙混杂,要么……就是秦淮河上那些,乌烟瘴气的。” 朱标听到这里,似乎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徐景曜图穷匕见,“小子就在想,我们,能不能,开一个……会馆?” “一个,只对咱们这些功臣勋贵、皇亲国戚开放的汤泉会馆?” “汤泉会馆?”朱樉和朱标,都对这个新词,感到了好奇。 “对!”徐景曜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里面,要有全金陵城最干净的浴池,用的是从钟山引来的活泉水。要有最舒服的按摩手法,最精致的茶点,最安静的棋室,和最风雅的琴师!” “让叔伯们,可以在里面,体体面面地谈事情。” “让咱们兄弟几个,也可以在里面,舒舒服服地看书、下棋。” “这,不仅仅是生意。”徐景曜看着朱标道。 “这,是移风易俗!” “陛下,不是常常教诲我们,要戒奢靡,要懂礼数吗?我们,这就是在帮父皇,引导这股风气!让勋贵们,把钱,花在更雅致,更体面的地方!” 朱樉听得是两眼放光:“好!好啊!这个好!这地方要是开起来,岂不是全金陵城,最气派的地方?谁想进来,都得看咱们的脸色?” “正是此理。” 朱标,却陷入了沉默。 他比朱樉想得更深,依旧有顾虑。 “景曜,”他皱着眉,“你……这是要经商。我等皇子,与国同戚,怎可……与商人为伍?” 来了。 徐景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兴奋,转而,露出了一副我很难办的表情。 “殿下,您以为,小子我,想吗?” 他苦笑一声:“我也不想啊。可是,殿下,我没办法。” “此话怎讲?” “小子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徐景曜看着朱标,神情,无比诚恳,“我……我必须要做这件事。” “可我,又不敢一个人做。” “殿下,你好好想想,如此一个大规模的产业,是需要多少百姓来支持的?” “如若百姓有了活计,有了除耕种以外的收入,那自然是能吃饱穿暖。” “殿下,你也不想你的百姓过得不好吧?” 第105章 皇家的意思 “殿下,小子方才所言,皆是术,是手段。” “但小子斗胆,想与殿下,谈一谈此事的道。” “道?”朱标一愣。 “殿下,”徐景曜的声音,沉了下来,“小子敢问,当今天下,百姓最苦者,为何?” 朱标不假思索:“自然是战乱方歇,百废待兴,田地荒芜……” “是。”徐景曜点头,“但归根结底,是地不多,而人多。” “一家十口,良田数亩。辛苦一年,刨除皇粮国税,再交了租子,所剩无几。这,便是我朝百姓的常态。” “生产,跟不上消耗。所以,他们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朱标默默听着,这些道理他懂。 “可若是,”徐景曜的眼中燃起了一簇火苗,“能让他们,在种地之外,多一份额外的收入呢?” “殿下,您方才只听小子说了,这会馆,能让勋贵们享乐。” “可您是否想过,”他摊开手,“这会馆,要开起来,需要多少人?” “需要人,去钟山运泉水。” “需要人,在后厨烧锅炉,日夜不熄。” “需要人,浆洗那成百上千的手巾。” “更需要人,”他掰着手指头,一桩桩地数着,“去搓背、去按摩、去端茶送水、去扫洒庭除,去唱曲儿解闷……” “殿下,这些活计,需不需要识字?需不需要功名?” “不需要!” “他们只需要一双勤劳的手!而这些活计,却能让他们在农闲之时,赚到一份,足以让家中妻儿,多吃几顿饱饭的……额外收入!” “当他们多了一份收入,他们,才敢去消费,才敢去买布,才敢让孩子,多吃一个鸡蛋。这日子,才能真正地,越过越好!” “殿下,”徐景曜看着朱标说道,“这,才是小子真正想做的。” “敛财,只是手段。” “让百姓,多一份活路。” “这,才是‘道’。” 朱标被这番话,震得是久久无言。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原以为,徐景曜只是个心思玲珑的谋士。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心中所装的,竟是……国计民生。 那份仁厚的心,那份悲悯的情,竟与他这个太子不谋而合! 他那颗因为经商而动摇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说服了。 “景曜……”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都有些沙哑,“你……让我,汗颜。” 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但此事,干系太大,他不能当场应下。 “此事……事关重大。你,”朱标深深地看了徐景曜一眼,“让孤,再想一想。” “明日,孤再给你答复。” 当晚,坤宁宫。 朱标屏退了左右,将今日徐景曜的整套说辞,原封不动地对马皇后复述了一遍。 他重点强调了地多人少与额外收入的那番论调。 马皇后听得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好,好一个额外收入!”她激动地一拍手,“这徐家老四,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宝贝?这法子,可比朝堂上那些朝臣,只知道喊与民休息,要实在多了!” “母后,您也觉得,可行?” “何止是可行!”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内殿传了出来。 朱元璋黑着一张脸,背着手,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标儿,你这东宫,都快成菜市场了?什么猫狗的生意经,都敢往你母后这里搬?” “父皇!”朱标一惊,连忙起身行礼,“您……您都听到了?” “哼。”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屑。 “这主意,有什么新意的?” 他看了一眼朱标,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想要谁家的钱,直接寻个由头,抄家不就得了?” “省时,省力,还来钱快!” “你!” 马皇后听他这番话,当场就气乐了。 她放下手里做到一半的针线活,没好气地瞪着他。 “朱重八!你当你是山大王呢?!” “你现在是皇帝!是天子!你怎么能,天天惦记着抄谁的家?” “你这副样子,让标儿以后怎么学你?学你当个强盗天子吗?” 被妻子当着儿子的面指着鼻子骂,朱元璋那张老脸,也有些挂不住,只能小声地嘟囔:“咱……咱不就是打个比方嘛……” “你那也不是比方!”马皇后根本不给他面子,“你看看人家景曜这孩子,想得多周全!” “这法子,”马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一举三得!” “第一,那些勋贵,一个个兜里揣满了银子,正愁没处花呢。与其让他们去秦淮河上败坏风气,不如让他们,把钱,花在这汤泉会馆里。这叫堵不如疏!” “第二,”她看了一眼朱标,“这银子,从勋贵手里捞出来,最后,进了谁的口袋?进了你标儿的口袋!你这个太子,手里有了余钱,日后无论是赈灾,还是赏人,腰杆子都硬气!这叫充盈私库!” “这第三,也是最要紧的,”马皇后感叹道,“这钱,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那些烧火、搓背的穷苦百姓的工钱,让他们能有口饭吃!这叫藏富于民!” “一桩生意,富了标儿,富了百姓,还敲打了勋贵。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朱元璋被自家老婆这一通分析说的仔细琢磨了一番。 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身为皇帝,最怕的,就是两件事:一,勋贵太富,尾大不掉;二,百姓太穷,揭竿而起。 现在,这小子一个洗澡的生意,竟然,把这两个问题,都给缓解了? “咳……”他干咳了两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故作深沉地说道,“那……那也没咱抄家来得快……” “你还说!”马皇后又瞪了他一眼。 “行行行,不说了。”朱元璋摆了摆手,他看向朱标,终于松了口。 “可以办。” “但是,”朱元璋的眸子眯了起来,“朕,也有条件。” “第一,此事,只能以你东宫的身份来办。朕,和朝廷,绝不沾手。朕可不想,被那群言官,戳着脊梁骨说与民争利。” “第二,”他看着朱标,那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这事儿,是那徐家小子挑的头。你和他,就给咱,安安生生地办。” “若是办得漂亮,办成了。那日后,这会馆里,倒也不是……不能跟朕沾上些关系。” 朱标闻言,心中狂喜。 他知道,父皇这最后一句,等于是,给了他一张金牌! 第106章 咱们这生意,不带读书人玩 次日,东宫。 当朱标将父皇准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徐景曜时,徐景曜并没有表现出欣喜若狂,反而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准了就好。 这意味着,在这个大明朝,他终于有了一块合法的自留地,一个可以用来搞钱、搞实验、顺便还能搞搞社会福利的根据地。 “不过,”朱标话锋一转,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景曜,父皇虽然准了,但我还有个条件。” “殿下请讲。” “你说的招工一事,确实能让百姓增收。但农为国本,绝不可动摇。”朱标盯着徐景曜,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你立下规矩:凡是咱们会馆招募的杂役、伙计,必须先查验其户籍。 每一户人家,必须在确保有足够的男丁留守耕种、不误农时的前提下,才能让闲暇的人口,或是家中的次子、妇人,来会馆做工。” “若有敢为了贪图工钱,而荒废田亩者,一律不录!且要追究其保甲之责!” 徐景曜闻言没有一点意外。 这才是大明太子的格局。 他即便被商业利益说动了,骨子里,依旧那个把劝课农桑刻在心里的储君。 这可不是现代,在交通不便的影响下,这会所注定只能吸纳周边的消费力。 而且,粮食这东西,在古代只少不多。 随便哪里闹个灾,得要从帝国的粮仓里狠狠剜下一块肉。 徐景曜之所以做这会所,也是想有足够的财力来买些粮食放起来,这才是赈灾的铁律。 至于所谓的以工代赈,先不说所谓的人文关怀角度,真到了那个时候,你有那么多的工来让流民们做吗? “殿下圣明!”徐景曜郑重一揖,“这条规矩,便是咱们会馆的铁律。我这就让人刻在招工的告示上,绝不敢违背!” “好。”朱标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既如此,那便是万事俱备,只欠……入伙了。” 所谓的入伙大会,地点就定在了徐景曜买的一个还没来得及动工的小院里。 与会人员,堪称大明朝最顶级的二代天团。 太子朱标,坐镇c位。 秦王朱樉,依旧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坐姿,手里还把玩着一块上号的玉佩。 晋王朱棡,抱着胳膊,一脸的高冷,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桌上的文书上瞟。 除了这三位龙子,剩下的,便是魏国公府的代表徐景曜,以及闻讯赶来且带着巨资的曹国公世子,李景隆。 “各位,”徐景曜率先发话,“咱们这汤泉会馆,若是想开得长久,开得安稳,这股东的人选,至关重要。” “目前,除了殿下和我徐家。”他指了指在座的各位,“秦王殿下、晋王殿下,自然是必须要算上的。” 朱樉嘿嘿一笑:“那是自然!二哥我可是连地皮都给你看好了!就在秦淮河边上,风景绝佳!” “还有李兄,”徐景曜看向李景隆,“曹国公府家大业大,李兄又素来风雅,这会馆的布置和装潢,还得仰仗李兄的眼光。” 李景隆一听这话,受用得很,连忙摇着折扇说道:“好说好说!我府上正好有几个从苏州请来的匠人,最擅园林造景,明日便让他们听候徐贤弟差遣!” “那就这么定了?”朱樉是个急性子,一拍桌子,“咱们几家凑凑份子,把这摊子支起来?” 至于邓镇,现在考虑让他赚钱不是重点,怎么搅黄他和李善长外孙女的婚事才是重中之重。 所以徐景曜也没有急着让他入伙。 “慢着。” 一直没说话的朱棡突然开口了。 “徐景曜,你是不是……漏了点什么?” “哦?”徐景曜看向他,“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咱们这几家,要么是天家,要么是武勋。”朱棡皱着眉,看似很有深意地说道,“这朝堂之上,可不光只有咱们。那些文官……尤其是中书省的那些人,咱们是不是也该……拉拢一二?” 他这话一出,李景隆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晋王殿下说得有理!咱们做生意,免不了要跟朝廷打交道。若是能拉上一两位文官家里的公子入伙,比如……胡惟庸胡左丞家的?或者六部的哪位尚书家的?日后有什么麻烦,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这就是典型的庸人思维了。 觉得做生意嘛,就要黑白通吃,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 然而,听完这话,徐景曜却笑了。 “李兄,晋王殿下。”他看着二人,缓缓说道,“你们若是真把文官拉进来了,那咱们这生意,恐怕……还没开张,就得被陛下给封了。” “为何?”李景隆大惊。 “你们想啊,”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陛下忌讳什么?” “是结党!” “咱们这群人,一个是太子,两个是亲王,剩下两个是国公之子。咱们凑在一起,可以说是兄弟情深,可以说是皇家家宴。” “可若是……咱们这里面,突然混进来几个文官的儿子,甚至是中书省的人。” “文臣,武将,皇子,太子……这四股势力,若是搅和在一个锅里吃饭,还一起分银子……” “你们觉得,这叫什么?” “这叫——官商勾结,文武串通,图谋不轨!” “嘶——!” 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折扇差点没拿稳。 朱棡也是脸色一变,显然,他刚才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徐景曜说道,“咱们这生意,只能咱们自己玩!绝对,绝对不能带任何一个文官玩!” “不仅不能带他们玩,” “我们甚至还要……故意气气他们。” “气他们?”朱樉来了兴致,“怎么气?” “咱们这会馆,建得奢华一点,规矩定得高一点。到时候,咱们天天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这消息传出去,那些两袖清风(或者装作两袖清风)的御史言官们,能看得顺眼吗?” “他们肯定看不顺眼啊!”朱樉一拍大腿,“那群酸儒,最恨咱们这帮人享福了!” “这就对了!”徐景曜一摊手。 “他们看不顺眼,就会怎么样?就会弹劾我们!就会写奏折,骂我们骄奢淫逸,骂我们与民争利,骂我们败坏风气!” “被骂……还是好事?”李景隆懵了。 “当然是好事!”徐景曜看着朱标,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景曜转过头,对着这群还没开窍的股东们,揭晓了最后的答案。 “文官集团,疯狂地弹劾武将勋贵。” “武将勋贵,关起门来自己玩,根本不带文官。” “这就叫文武不合。” “那陛下坐在龙椅上,看着咱们被骂,只会觉得……” 徐景曜做了一个极其舒坦的表情。 “……这帮小子,真懂事啊,真让朕……放心啊!” “高!” 朱樉第一个反应过来,竖起了大拇指,“实在是高!景曜,你这脑子,绝了!咱们这就是奉旨挨骂,越被骂,越安全!” “没错。”徐景曜端起茶杯,像模像样地敬了大家一圈。 “所以,各位股东。” “为了让陛下放心,为了咱们的生意红红火火。” “咱们以后,就要做一个,让文官们恨之入骨,却又干不掉的……快乐纨绔! 第107章 卸甲之前,先搓层皮 洪武六年的春节,金陵城的热闹劲儿,比往年足足翻了一倍。 这喜气洋洋的氛围,一半是源自那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另一半,却是因为一桩津津乐道的小事。 这大事,自然是那支远征漠北、离家整整一年的王师终于凯旋了! 而且,这不仅仅是凯旋,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完胜! 捷报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一次北伐,跟以往那些虽胜尤憾的战役截然不同。 明朝建国后,北元仍然控制着岭北、甘肃、辽阳、云南四省,并和明廷呈现南北对峙的局势。 这一战,等会是收回了将近一半的土地! 中路军主帅徐达,在土剌河畔以逸待劳,生擒王保保之后,并未班师,而是乘胜追击,一路向北狂飙,不仅收复了岭北重镇,更是一口气打到了和林城下,将那象征着蒙元最后尊严的都城,给踏了个粉碎! 西路军的宋国公冯胜,那也是个狠人。 原本的历史轨迹里,他本该在听闻中路受挫后,无奈焚烧辎重,全军撤退。 可这一世,因为中路大捷的激励,冯胜那是越打越顺手,一路横扫,将半个甘肃都纳入了版图,把那些还想负隅顽抗的元军残部,收拾得服服帖帖。 至于东路的曹国公李文忠,不愧是蒙古人最严厉的父亲,那更是杀红了眼。 在徐达中路军的侧翼支援下,他率领精骑,死死咬住北元皇帝撤退的尾巴,一直追到了拉鲁浑河。 虽说最后还是差了那么一口气,让元帝带着亲随狼狈逃窜进了深山老林,但这,已经是大明开国以来,追击得最远、战果最辉煌的一次了! 大明洪武年间的第二次北伐,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全胜姿态,画上了句号。 当然,最让金陵百姓挺直腰杆的,还是那辆跟在大军后面,被重重铁链锁着的囚车。 车里关着的,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保保。 这可是活捉啊! 大军入城的那一天,金陵城的百姓那是倾巢而出,争先恐后地想要一睹这大明战神们的风采,也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奇男子到底长了几只眼睛。 然而,就在大军行至正阳门外,那群准备进宫向皇帝陛下献俘夸功的老帅们,却接到了一道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圣旨。 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地拦住了徐达、李文忠和冯胜三位国公的马头。 “三位国公爷,大喜啊!” “同喜同喜。”徐达翻身下马,虽一脸疲惫,却难掩目中精光,“公公,陛下可是在奉天殿等着咱们了?这俘虏……” “哎,魏国公且慢。”太监拂尘一挥,笑着说道,“陛下说了,三位国公爷这一路风餐露宿,实在是辛苦了。这一身的血腥味儿,若是直接进了大殿,怕是会冲撞了列祖列宗的灵位。” 徐达一愣,抬起袖子闻了闻,确实,一股子馊味。 但这打仗的人,哪有不臭的? 以前不都是直接进殿吗? “那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有旨,”太监指了指城东秦淮河畔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特赐三位国公爷,先去那新开的汤泉会馆,好好地沐浴更衣,去去乏,洗洗尘。等收拾利索了,晚上,陛下在华盖殿,设家宴,为三位老哥哥接风!” 汤泉……会馆? 三个在漠北吹了一年冷风的老帅,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 这,就是那件让金陵百姓津津乐道的小事了。 据说,就在这寒冬腊月里,城东新开了一家名为云水间的汤泉会馆。 那地方,邪乎得很。 外面是滴水成冰,里面却是温暖如春,甚至热得让人不想穿衣服。 而且,那里面可不仅仅是洗澡那么简单。 听说,那是太子殿下领衔,秦王、晋王两位殿下,外加魏国公府和曹国公府的公子合伙开的! 那是真正的皇家买卖! 里面的池子,是用白玉砌的,水,是从钟山引来的活泉,日夜加热不息。 洗完了澡,还能上二楼,躺在软塌上,有人专门给你按腰捶腿,有人给你端茶递水,还能听着小曲儿,吃着点心。 那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如今,金陵城的勋贵圈子里,谁要是没去过云水间泡个澡,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徐达三人,被太监恭恭敬敬地引到了这家传说中的会馆门前。 还没进门,一股带着淡淡药香的暖气,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们身上那股漠北寒意。 门口,两个穿着整洁短打的小厮,早已迎了上来,手脚麻利地接过了他们的马缰。 “恭迎三位国公爷回京!大帅们辛苦了!” “几位里面请!四公子和李世子,早已在里面候着了!” 一进大厅,徐达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了一下。 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俗气装饰,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木色和素雅的屏风,处处透着一股子低调的奢华。 地龙烧得正旺,脚踩上去,暖烘烘的。 “爹!李...叔!冯叔叔!” 其实按照辈分来算,徐景曜应该给李文忠叫哥的。 但是这实在让李景隆过于难堪,所以干脆就各论各的。 徐景曜和李景隆,两人笑呵呵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你们……”徐达看着自己这个一年没见,气色红润了许多的四儿子,眼眶有些发热,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这就是你们搞的...澡堂?” “爹,这叫会馆。”徐景曜上前,“什么澡堂,多难听。这是给您老人家,卸甲去乏的地方。” “陛下说了,今日不谈国事,只谈享受。三位伯伯,请吧!”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对于这三位沙场宿将来说,简直是一场世界观的重塑。 他们先是被引到了一个雾气缭绕的浴池边。 那水温,热得恰到好处,一坐进去,全身的毛孔仿佛都在瞬间张开了,这一年来的疲惫与酸痛,似乎都顺着那热气,一点点地蒸发了出去。 “舒服……” 冯胜靠在池壁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闭上了眼睛,“老徐啊,咱们在漠北啃沙子的时候,这帮小兔崽子,就在这儿享福呢?” “哼,败家子。”徐达嘴上骂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水里缩了缩,只露个脑袋在外面。 泡完了澡,重头戏来了。 徐景曜神秘兮兮地将他们引到了二楼的雅间,三张特制的软榻一字排开。 “这又是干什么?”李文忠警惕地看着那几个虽然穿着整齐,但眼神却透着股子狠劲的壮汉技师。 “搓背,按摩。”徐景曜笑着解释,“爹,您这老寒腿,还有冯叔的腰伤,李叔的颈椎,光泡澡是不行的,得让他们给您松松土。” “松土?” 还没等三位国公反应过来,那几位经过徐景曜魔鬼特训的技师,便上手了。 “啊——!” 一声惨叫,从隔壁冯胜的嘴里传了出来,吓得徐达一哆嗦。 “轻点!轻点!断了!腰断了!”冯胜拍着床板大喊。 “国公爷忍着点,”那技师是个憨厚的汉子,手底下却没停,“您这腰上淤堵得厉害,不推开,以后阴天下雨还得疼!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嘛!” “啊——爽!” 片刻之后,惨叫声变成了舒爽的呻吟声。 徐达这边也没好到哪去。 那技师拿着一条特制的搓澡巾,在他那满是伤痕的后背上,大力摩擦着。 “我说……小兄弟,你这是搓澡呢,还是刮猪毛呢?”徐达倒是表现的比冯胜好的多,毕竟还是要面子的,死活不肯发出声来。 “国公爷,您这身上灰大,那是这一年的征尘啊!咱得给您搓干净了,把这一身的晦气、煞气,全都搓掉!让您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去见皇上!”技师嘴皮子利索得很。 等到一套洗剪吹搓按的流程走完,三位老帅重新换上干净柔软的常服,坐在雅间里喝茶听曲时,他们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了二两。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松感,是他们这辈子都没体验过的。 “别说,”一直板着脸的徐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这地方……还真有点意思。” “是啊,”李文忠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我这脖子,好几年没这么利索过了。景隆这小子,总算是干了件人事。” 徐景曜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位被彻底征服的大明战神,心中暗笑。 “行了,”徐达站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整理了一下衣冠。 “澡也泡了,背也搓了。该进宫去见陛下了。” “走!进宫!” 第108章 打了一辈子仗,享受享受怎么了? 当徐达、李文忠和冯胜三人出了水云间的门,跟凉风一激,浑身舒泰,只觉得连骨头都轻了二两。 三人跟着内侍踏入皇城时,身心都放松了不少。 他们以为,接下来的,便是在华盖殿面见圣上,饮一杯庆功酒,听几句勉励词,然后开启一场盛大的接风宴。 然而,领路的内侍,却压根没往奉天殿或华盖殿的方向走。 他领着三位功勋卓着的国公爷,七拐八绕,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了一处他们位于后宫边缘的偏殿。 这处宫殿,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连个像样的匾额都没挂。 可越往里走,一股带着硫磺和药草香气的暖流,便扑面而来。 三位将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这地方……怎么…… 怎么跟刚才那个水云间,那么像? 内侍将他们引至一侧,躬身道:“三位国公爷,陛下就在里面等候。” 三人怀着满肚子的疑惑,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当场愣住了。 只见这宫殿之内,根本没有什么龙椅御座,也没有什么酒宴陈设。 有的,只是一个雾气缭绕的白玉池子。 池子边上,龙袍、玉带,随意地搭在架子上。 而他们那位九五至尊的皇帝陛下,朱元璋,此刻身上只有一条白色巾帊裹住下身,半泡在池水里。 舒服地靠在池壁上,只露出了一个脑袋。 “哟,”朱元璋看到他们进来,连身子都没起,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招了招手。 “来了啊。” “站着干嘛?脱衣服,下来,一起泡泡。” “……” 三位国公爷,面面相觑,大脑集体宕机。 这是……什么情况? 刚在水云间洗完,进宫就是为了……再洗一遍? 这……这叫回笼澡? “陛……陛下……”徐达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臣等……刚刚在城外的水云间……已经,沐浴过了。” “咱知道。”朱元璋哼了一声,用毛巾擦了把脸,“那是给你们臣子洗的。咱这个,是给咱自己洗的。怎么?咱这个池子,比不上那个水云间?还是说,你们嫌弃咱这的水不干净?” “臣等不敢!”三人连忙说道。 “不敢就别废话!”朱元璋不耐烦地一挥手,“赶紧的!脱衣服下来!一身的朝服,看着就扎眼!咱今天,不见君臣,只叙兄弟!谁再跟咱磨磨唧唧,咱就把他扔进护城河里去洗!” 这…… 三位老将军,还能说什么? 他们只能在内侍的帮助下,极其别扭的脱掉了那身刚刚换上的朝服,套上同款白色遮羞巾,然后,一个接一个的滑进了那温暖的池水之中。 “呼——” 当那股恰到好处的热流,再次包裹住全身时,三位国公,还是没出息地同时发出了一声舒爽的叹息。 “陛下……您这……”李文忠作为老朱的外甥,胆子向来大些,忍不住开口问道,“您这宫里,何时……也建了这么一处汤池?” “怎么?只许你们这群小子,在外面享受,就不许咱这个当皇帝的,在宫里也弄一个?”朱元璋斜了他一眼。 他靠在池壁上,舒服地哼哼了两声,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惬意。 “咱打了一辈子的仗,怎么?现在天下太平了,咱连泡个热水澡,都得被那群言官戳脊梁骨?” “那倒不是。”徐达解释道,“陛下圣躬辛劳,理当如此。” “哼,咱知道你们心里在疑惑什么。”朱元璋闭上眼睛,慢悠悠地说道,“咱也知道,外面那个水云间,是你徐达家的老四,撺掇着标儿他们几个搞出来的。” 徐达倒不觉得紧张,老朱肯定没觉得这事儿如何,要不就不可能在宫里修个这样的池子。 “那小子,倒还有点孝心。”朱元璋也没端着架子,笑了笑道。 “他前脚刚把那会馆的图纸,给了标儿。后脚,就又给标儿上了道折子。” 朱元璋学着徐景曜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说道:“说什么,为人子者,有好物,岂敢不先奉于君父?说什么,陛下乃万乘之尊,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更应保重龙体。还说什么,区区汤泉,于百姓或为奢靡,于陛下,乃是调养圣躬之必需。” 他啧了一声:“你们听听,这马屁拍的,一套一套的。比宋濂他们还会说话。” 徐达低着头,脸已经有些发烫了。 他没想到,自己那个儿子,私底下竟然……这么能拍? 咋没拍过自己?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他那番话,倒也说到了咱的心坎里。” “最要紧的是,”他睁开眼,看着徐达三人,一脸的得意,“你们知道,建这处汤池,花了多少钱吗?” 三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告诉你们,”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咱,朱元璋,一文钱,都没出!” “这……” “这宫殿,所有的花费,从挖池子,到铺地龙,再到每日运送的草药、香料,全都是……标儿,还有老二、老三他们三个,出的钱!” 朱元璋说到这里,那股子得意劲儿,简直要溢出水面了。 他当然知道,这羊毛,出在羊身上。 那水云间的本钱,还是他自己赏给太子和那几个王爷的。 说到底,还是他老朱家的钱,左手倒右手。 但是! 这意义,不一样啊! “这,”朱元璋拍了拍池边的水花,声音里满是受用,“是那几个小兔崽子,用他们自己赚来的钱,孝敬咱这个当爹的!” “这份孝心……” “比他娘的……打赢十场仗,还让咱心里舒坦!” 三位国公爷,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 “陛下圣明,”徐达笑道,“您……您养了几个好儿子啊。” “哈哈哈!”朱元璋的大笑声,在温暖的汤池上空回荡起来。 “行了,不说这些了。” “酒,晚点再喝。”朱元璋一挥手,“今天,咱哥几个,就在这池子里,好好泡着。” “徐达,你给咱,好好说说。” “王保保那小子……你是怎么给咱,活捉回来的?” 第109章 大明地暖的设想 就在这群帝国顶流,在宫里享受着回笼澡的时候。 金陵城东,水云间汤泉会馆的后院工地上。 这桩享受的始作俑者,徐景曜,却压根没闲着。 他正领着两位大明朝最尊贵的亲王,蹲在水云间吵闹无比的炉房里。 面对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陶制管道,大眼瞪小眼。 时值早春,天气依旧寒冷。 朱樉和朱棡都裹着厚实的貂裘,唯独徐景曜,只穿了一件单衣,额头上还冒着汗珠。 “景曜!”朱樉终于忍不住了,他一脚踢飞了面前的一块碎石,“你到底在鼓捣什么?这水云间不是已经开张了吗?生意好得都快把门槛踏破了!你还在这里,跟这堆破管子较什么劲?” “就是,”一旁的朱棡,也难得开了口,他打量着那些粗糙的管道,“这玩意儿,就是你说的升级版?我怎么看,都像是乡下茅房里用的……” “老三!”徐景曜赶紧打断他,“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是咱们云水间未来的核心竞争力!” 随着大本堂上学的日子变久,徐景曜跟朱棡的关系也好了不少。 毕竟是个傲娇怪,熟了就好了。 “核心……什么?”朱樉没听懂。 “就是咱们能碾压所有抄袭者的独门秘技!”徐景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开始了解释。 随着水云间的出现,必定会有人来进行抄袭,这是不可避免的。 “二位殿下,你们可知,如今咱们金陵城,达官显贵们,是如何取暖的?” “这谁不知道?”朱樉不屑地说道,“要么,就是手炉、脚炉。要么,就是在屋里,烧上一大盆炭。再讲究点的,就像咱宫里,学那北地,盘个火炕呗。” “没错。”徐景曜点了点头,“可这些,都有弊端。” “手炉脚炉,只能暖一时。烧炭,费钱不说,万一门窗不通风,还容易中炭毒。至于火炕,”他顿了顿,“那东西,早在魏晋时期就有了,倒也算不上是东北特产。可它,只能暖一张床,整个屋子,还是冰窖一样。” 到了明清时期,其实供暖这方面已经发展的比较先进了。 尤其是皇宫里,还有专门管供暖的后勤机构。 明朝就有负责管宫里柴草和冬季取暖惜薪司,清朝则是有负责储运宫中木柴、煤炭的薪库。 只不过是取暖的材料非常有限的,主要以木材、竹材、柴草的茎秆以及木炭为主要的供热。 晋王朱棡皱了皱眉,补充道:“不对。宫里和水云间用的,不是火炕。是火地取暖。” 他倒是识货。 他所说的,正是在宫室中沿用的,更为高级的地炕。 通过在地下挖出烟道,让炉火的热气,在下面循环,从而加热整个地面的系统。 这套东西说白了,就是个放大版的火炕。 在屋子底下挖空,建好烟道,然后让炉灶里的热气和烟,从下面窜过去,把地砖和墙壁烤热。 “这法子,听着不错。可毛病,也太大了!”徐景曜开始了痛点分析。 “第一,烧的是热气和烟。十成十的热量,顺着烟道,起码跑掉了六成!浪费!” “第二,全靠烟道。万一哪里堵了,或是漏了,”他压低声音,“那可就是一屋子的炭毒,睡一觉人就没了!”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他一摊手,“这玩意儿,根本没法控制!火烧得旺了,能把地板烫得烙脚。火烧得小了,又跟冰窖似的。二位觉得,这叫享受吗?” 朱樉和朱棡听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那你说的这个……破管子,”朱樉踢了踢地上的陶管,“这玩意儿,又能好到哪儿去?” “这,”徐景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你们不懂了吧的神秘笑容,“就是关键!” 他拿起一根陶管,对着二人比划道:“咱们,不用热气!” “咱们,用热水!” “热水?” “对!”徐景曜慢慢解释道,“咱们在后院,建一个超级大锅炉,把水烧得滚烫。然后,用这些管道,把热水,铺满整个云水间的地下!从大厅,到每一个雅间!” “热水,可比热气,存热的本事强多了!你想想,一大锅热水,放一个时辰,它还是稍微有热度的。可一屋子热气,你开个窗,立马就凉透了!” “咱们用热水循环,后院的火,甚至都不用烧得太旺,就能让整个会馆,暖如正夏!” 朱樉听得是一愣一愣的,他好像……有点听懂了。 “这……这不就是……把整个会馆,都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炕吗?” “……二哥你这总结,精辟!”徐景曜强忍着笑意。 “可这有什么难的?”朱樉还是不解,“不就是把管子接起来,往里灌水吗?” “难就难在接!” 一旁的晋王朱棡,再次开了口。 他比朱樉想得更深。 “这些是陶管,”他拿起两截管子,比了比,“你用什么接?用泥巴糊?水一热,泥巴就化了。你这会馆,怕不是要改成龙王庙?” 这正中要害。 徐景曜这几天,就卡在了这个接头的问题上。 他需要一种,既能防水、又能耐热、还能承受一定压力的密封材料。 这在现代,一卷生料带就解决了。 可在大明朝…… “我正在想……”徐景曜摸着下巴。 好在明朝关于防水防腐的技术已经颇为成熟。 要不郑和也没法去下西洋。 生漆,桐油都是不错的选择。 现在整体陶管倒是好解决,主要就是连接处。 也许卯榫结构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但是陶管脆性又太大,或者用铸铁来包住陶管? 可是这样成本又太过高昂,工艺也太过负责。 他正苦恼着,朱樉却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行了行了!不就是漏水吗?大不了,漏了再补!本王是来找你玩的,不是来跟你这儿玩泥巴的!” “景曜,”他一把拉起徐景曜,“走!北伐大胜,我爹他们,今晚肯定要大摆宴席!咱们也得去凑个热闹!先回水云间,泡个澡去!” 第110章 天命所归 洪武六年的开年,是在一场席卷全国的狂欢中度过的。 奉天殿。 元旦大朝贺之后,最隆重的一次朝会,正在举行。 金陵城内,文武百官,分列两序。 徐达、李文忠、冯胜三人,武将朝服,站在武将勋贵的最前列,接受着所有同僚的敬意。 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龙心大悦。 “北伐全胜,将士用命,功不可没!” 朝会的议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第一桩,”朱元璋声音洪亮,“论功行赏。” 兵部尚书与中书省的官员,早已拟好了章程。 “……魏国公徐达,中路克敌,生擒元帅王保保,功在社稷,赏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良田千亩……” “曹国公李文忠,东路奔袭,直捣元帝残部,扬我大明军威,赏……” “宋国公冯胜,西路拓土,尽收甘凉之地,赏……” 一桩桩,一件件,封赏,抚恤。 从主帅到小兵,从战死的将士到他们的遗孀,赏赐与恩典,如同流水一般,从奉天殿颁发了下去。 这一点,无人有异议。 将士们拿命换来的功劳,理当重赏。 “第二桩,”朱元璋继续道,“新复之地,如何安置。” 户部与吏部尚书出列,奏对。 “……岭北、甘凉之地,新入版图。当立刻丈量田亩,登记黄册,自江南,迁徙百姓以实之。另,当设布政使司,流官治之,以安民心……” 这一点,也很好说。 打下来的地盘,自然要变成自己的。 朱元璋点点头,一一准奏。 整个朝会,都洋溢在一种积极向上的氛围之中。 直到…… 朱元璋将身子微微前倾。 “这第三桩嘛……” 声音落下。 “……便是如何处置,王保保。” 整个奉天殿,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刚才还喜气洋洋的百官,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菜。 也是最麻烦的一道菜。 怎么处置? 杀? 他是大元朝最后的忠臣,杀了他,倒是能泄愤,可会不会激起漠北那些尚未归附的部落,同仇敌忾,死战到底? 不杀? 留着他? 那可是王保保! 是让大明朝吃了大亏的天下奇男子! 把他留在京城,岂不是养虎为患?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 他没有看那群武将,而是转向了文官之列。 “汪广洋,胡惟庸。” “臣在。”两人出列。 “前些时日,朕让你们二人,商议一个章程。现在,说说吧。” 汪广洋,这个老好人右丞相,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说几句“陛下圣明,当以仁德感化”之类的废话。 胡惟庸,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考验,更是他压过汪广洋,独揽中书省大权的天赐良机! “回陛下!”胡惟庸的声音,清晰而又充满了自信,“臣以为,王保保,断不可杀!” 此言一出,武将那列,立刻传来几声冷哼。 胡惟庸恍若未闻,继续说道:“王保保,非一介武夫,他是蒙元在漠北的旗帜。杀他,简单。可杀了这面旗,只会让那些残余部落,群龙无首,化整为零,四处流窜。我大明北疆,将永无宁日。” “反之,” “若留他,并厚待他。昭告漠北。那些失去主心骨的部落,见其故主皆已归降,岂有不望风而降之理?” “如此,则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安北境。此乃……攻心为上之上策也!”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少文官都暗自点头。 朱元璋不置可否,他又转头看向了武将之首。 “徐达。” “臣在。” “你,是亲手擒住他的。你来说说,此人,该杀不该杀?” 徐达面无表情出列。 “回陛下。臣,只知打仗,不懂朝政。” “但臣知道,王保保,是当世名将。” “土剌河一战,他本已设下天罗地网。若非……若非天佑我大明,胜负,尚在两可之间。” 他没有提自己儿子的事,只归功于天佑。 “此等人才,若只是杀了,未免……”他顿了顿,吐出了三个字。 “……可惜了。” 一个说“当留,以安北境”。 一个说“当留,人才可惜”。 朱元璋听完笑了。 “你们,”他指了指胡惟庸,又指了指徐达,“都说到了点子上。但,都没说到……咱的心坎里。” “咱为什么要留下王保保?” “不是因为咱缺一个将军。咱手底下,最不缺的,就是能打的将军!” “也不是因为咱怕了那些残余部落。咱连他王保保的主力都给端了,还怕那几只小猫小鱼?” “咱要改!这天下,不是大宋的!这天下,是大元的!” “元朝,虽是异族,但其入主中原,亦是天命所归!如今,元祚已终,天命,便归于我大明!” 这话倒是朱元璋不得不承认的点。 自打崖山海战以后,南宋灭亡,这天下便成了异族天下。 天命终是被夺了去。 如果非要把天命归于大宋,那这些归附于元的世家怎么办? 是杀是留? 这刚新立起来的大明到底能不能跟那些韬光养晦数百年的世家来一手硬碰硬? 想到这里,朱元璋才说道。 “咱,不是光复大宋的臣子!” “咱是,继承大元的,大明天子!” “你们懂吗?!” “继承大元……”胡惟庸喃喃自语。 他懂了! 继承大元,便可名正言顺地,接收整个元朝的疆域! 那什么南宋故地、什么燕云十六州、什么大理、党项……所有的一切,便都是大明法理上的领土! 这……这才是帝王的胸襟! “而王保保,” “他,就是那个元,最后的象征。” “他若归降,便等于是,他大元的天命,亲手,交到了咱的手里!这比杀了他,比十座和林城,都要重要!” “所以,” “他,不仅不能杀。还要厚待!还要……让他风风光光地,在金陵城,看着他妹妹,嫁给我大明的功臣之子!” “这,才叫,天命所归!” 第111章 徐老三!我兵呢? 王保保已经被关了很久了。 作为这次洪武北伐战争中,分量最重的一件“战利品”。 他甚至都没有跟大部队一起凯旋,而是早在岭北战事一结束,就被徐达派出的精锐单独押解回了金陵。 这都有个把月了。 朱元璋,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佩服的对手,倒是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没有想象中的天牢,也没有冰冷的铁链。 他被软禁在金陵城内附近的一处独立小院之中。 院墙很高,外面有重兵把守,但院内,屋舍、卧具、饮食,一应俱全。 条件,自然是比不上他在和林的齐王府。 可比起在土剌河畔啃了一个月风沙的军营,却又强上了太多。 可这种优待,对王保保而言,才是最残忍的折磨。 朱元璋既不见他,也不审他,更不杀他。 他就这么被晾着,像一件被擦拭干净,暂时存放在架子上的战利品。 王保保心里倒是宁愿朱元璋将他五花大绑,游街示众,或是直接拉到皇城外一刀砍了给他个痛快。 那也好过现在把他圈禁于此。 这让王保保感觉自己就是个拔了牙的老虎。 无能,亦无力。 这一个月来,他心中所想的,早已不是那场让他一败涂地的战役。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人的安危。 他的妹妹,观音奴。 他不知道妹妹的消息。 在兵败被俘的那一刻,他心中最大的恐惧,便是妹妹。 他这个战败的主帅,或许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可她呢? 自己还手握大军的时候,尚能有些威慑,至少,朱元璋不敢对她做什么,自己还有打回来的可能性。 可现在...自己不过是一个败军之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个敌人首领的妹妹,在这座胜利者的都城里,会遭到怎样非人的待遇? 他几乎不敢想下去。 这天,金陵城的天气,依旧阴冷。 王保保又像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坐在院中的石阶上,任由那刺骨的寒风,吹拂着他那身囚衣。 他也不嫌冷。 这点寒冷,比起漠北的风雪,什么都不算。 他只是,在发呆。 就在王保保神游天外之际,那扇一个月来,只为送饭而开启的木门,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他下意识抬起头,以为又是那个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来给他送那淡出鸟来的牢饭。 可这一次,他错了。 门开了。 还不等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是谁,一道身影,便带着一股香风,如同一只乳燕投林般,跌跌撞撞扑了过来。 “哥!” 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让王保保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甚至都来不及做出反应,那个娇小的身影,已经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是观音奴。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汉家仕女裙装,头上,甚至还插着几支精致的珠钗。 可她此刻,却早已没了半分属于草原高贵儿女的仪态,只是将脸深深埋在自己兄长那满是尘土的囚衣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压抑了太多的恐惧、委屈、担忧,和……重逢的狂喜。 “观音奴?”王保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缓缓抬起那双有些僵硬的手,不知所措地在了妹妹那微微颤抖的背上。 她……她还活着? 她……她穿得这么好? 她……她是怎么进来的? 无数的疑问,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但所有的疑问,最终,都化作了一股从胸腔中涌出的巨大酸楚。 “哥……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赵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说……他们说你战败了……他们说……” “好了,”王保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轻轻地拍着妹妹的后背。 “别哭了。哥……哥这不是没事吗?” “让哥看看,瘦了没有?他们有没有欺负你啊?”王保保饶是身经百战的强将,此刻也是不由的红了双眼。 “没...没有欺负我...皇后娘娘...待我极好...只是哥...你...”赵敏梨花带雨的哭着,这哭声更是让王保保心头颤动。 只要她没事就好,能再见到美俄米,现在把自己砍了也是值了。 他一边安抚着,一边下意识抬起了头,望向了那扇依旧敞开的院门。 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 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锦袍,身姿略显单薄,但那双眼睛,却很亮,很静。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上前半步,也没有转身离去。 只是隔着几丈远的距离,默默看着他们兄妹二人,那狼狈而又激动的重逢。 王保保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不认识这个少年。 但他知道,能在这重兵把守的牢狱之中,将他妹妹安然无恙地带来的,绝非等闲之辈。 这少年……是谁? 他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徐景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幅兄妹情深的感人画面 心中,五味杂陈。 终于,自打洪武三年的沈儿峪之役后,王保保再度与自己的亲妹妹相逢。 而徐景曜这个未婚夫,却只能像个外人一样,站在门口…… 望风。 “将军,久仰。”徐景曜愣是等了半天才开口。 这时候出声打断这兄妹重逢的戏码,确实是有些煞风景。 不过也没法不是,老朱的任务还在肩上呢。 “你是?”王保保一边问道,一边将身子护到赵敏前方。 “在下魏国公徐达之子。”徐景曜深深一礼。 无所谓,反正等拜天地时候也是拜他。 “哈哈哈哈哈,你?徐达的儿子?”王保保闻言顿时大笑起来,别说徐景曜了,一旁的赵敏都没搞清楚他要干嘛。 “徐达我见过多少次了,生的虎背熊腰,你是徐达的儿子?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可徐达怎么生了条虫出来啊?” 徐景曜闻言也不恼,就王保保这个发言水平,还不如前世抖音上的百分之一。 “妻哥见笑了,在下确实是魏国公第三子,徐景曜。”徐景曜笑道。 听到妻哥,徐景曜这几个字,王保保脸上顿时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他又回头看了眼赵敏,后者也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证明了徐景曜的身份。 王保保养气的功夫还是差了点,一把甩开赵敏就要冲过去。 “徐老三?!我的兵呢?!!!” 第112章 招降 “王将军,你的兵...不是都降了吗...?” 听闻这句巨有梗的问询,徐景曜也是忍不住接了一嘴。 王保保瞬间脸色变得青一块紫一块,不过还是忍住了,仅仅是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什么王将军?我乃大元齐王,扩阔帖木儿!” 徐景曜听闻王保保的回答,也是哑然一笑。 他本就是带着老朱的任务来谈判的。 谈判最重要的是什么? 气势! 就在气势上决不能输了对方! 想到这里,徐景曜开口说道。 “将军所言极是,这称呼确实是小子不周。” 听闻此言,王保保心里暗笑。 这小子终究不过是个少年,上来两句话的时间就被自己无形在气势上压了一头。 可是徐景曜接下来说的话,就让王保保压不住心里的气了。 “小子今日特来带敏敏见见将军,以解这几年兄妹分离之情。” “敏敏?”王保保先是愣了一下。 “是啊。正是前不久我大明皇后亲自为家妻起的汉名。”徐景曜笑道。 听闻此言,王保保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赵敏,只见后者瞬间红了脸,娇嗔道。 “徐景曜!” 王保保哪儿还不知道这小子是故意在激他,心中一怒,只见他的身影如同出闸猛虎,双目赤红,带着一股滔天的杀意直冲了过来! “徐老三!我今天就要撕了你的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高大的身躯,携着一股浓重的煞气,冲到了徐景曜的面前。 那只沙包大的拳头,高高扬起,停在了距离徐景曜鼻尖不过半寸的地方。 凌厉的拳风,甚至吹乱了徐景曜额前的刘海。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王保保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双眼睛像是要吃人。 “你们将我擒来!将我囚禁于此!如今,又带着我妹妹,来我面前炫耀!”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是来看我这个阶下之囚,有多狼狈吗?!” “还是说,”他一字一顿,声音里是无尽的屈辱,“朱元璋就是想让我亲眼看看,我王保保的妹妹,是如何折辱于你这个……南朝小儿的?!” “住手!” “保护公子!” 守在院外的锦衣卫校尉,反应也是极快。 “唰”的一声,七八柄刀同时出鞘,刀锋瞬间就对准了王保保的脖颈和后心! 只要他那只拳头,再往前递进一寸。 毫无疑问,这位天下奇男子,会在下一秒,被当场剁成肉酱。 然而,面对这样的局面。 徐景曜,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没有后退。 甚至都没有去看那些架在王保保脖子上的钢刀。 这个场景早在来之时就已然可以预料到。 徐景曜只是平淡的看着王保保。 那份镇定,那份从容,那份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的平静,比任何反击都更让王保保感到……愤怒。 “怎么?不动手了?”徐景曜淡淡地开口。 “你!” 王保保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当然不能动手。 这一拳下去,死的一定是他自己。 他只是在发泄,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宣泄他心中那份无处安放的屈辱! 毕竟眼前的少年,看着不过十余岁,甚至还未及冠。 自己可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领。 可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徐老三,竟然不怕他? 他身后,赵敏也跟着冲了出来。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紧张。 但她……一瞬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也没有上去阻拦。 王保保被架在了那里。 拳头,打下去,自己肯定不好活下去了。 收回来,是……孬。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他进退两难,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拳头,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羞愤! 王保保偷偷回头,对着还站在那里的赵敏,投去了一个无比愤怒的眼神!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你哥我下不来台了吗?!” 赵敏那聪慧的脑子,瞬间就读懂了兄长的求救信号。 她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了王保保那条粗壮的胳膊。 “哥!不要!” 她带着哭腔,拼命往回拽着。 “哥!你冷静点!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你……你别冲动!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敏儿一个人,在这世上,可怎么活啊!” 这番话,总算是给了王保保一个台阶。 他顺理成章地被妹妹拉着,放下了那只举了半天的拳头。 “哼!”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对着一旁的几个锦衣卫说道。 “一群朝廷鹰犬!滚开!” 锦衣卫校尉们,看向了徐景曜。 徐景曜对着他们,摆了摆手。 校尉们这才收刀入鞘,但依旧保持着包围的姿态,退到了五步之外。 而徐景曜,看着眼前这兄妹二人,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拙劣表演。 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突然就放松了下来。 甚至有点想笑。 徐景曜“噗嗤”一声,还真就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王保保刚找回一点面子,又被他这声笑给点炸了。 “没什么。”徐景曜强忍住笑意,他看着王保保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将军您这副样子,倒不像是个天下奇男子。反倒……只像个心疼妹妹的……普通兄长。” 王保保一愣。 这小子也算有几分眼色,还知道给自己找好台阶。 “小子我,今日前来,”徐景曜收起了笑容,“并非是来羞辱将军的。” 他指了指赵敏。 “第一个目的,就像您看到的。皇后娘娘仁慈,知道将军担忧妹妹的安危,特许小子,带她前来,让你们兄妹团聚。让您亲眼看看,她在我大明,并未受到半分委屈。” 王保保闻言,脸色稍缓。 他不得不承认,朱元璋的这份恩典,确实,打在了他的软肋上。 “至于这第二个目的……” 徐景曜看着他,缓缓地说道: “……小子是想来,和将军,谈一谈。” “谈?”王保保冷笑一声,他大马金刀地直接坐到了院内的石阶上,那姿态,仿佛他不是阶下囚,而是坐在帅帐之中。 “谈什么?” 他心中早已了然。 “谈,如何让我摇尾乞怜,投降你家皇帝吗?!” 第113章 无奈的王保保 王保保那一声“谈什么?谈如何让我摇尾乞怜吗?!”,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守在门外的锦衣卫校尉们,手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赵敏更是紧张地咬住了嘴唇,她生怕兄长再说出什么激怒对方的话来,招来杀身之祸。 她只是高傲,又不是傻子。 当然知道现在形势比人强。 然而,徐景曜的反应,却让人有些出人意料。 他好像是没听懂那话里的讥讽一般,真的就顺着台阶,在王保保旁边坐了下来。 “将军,”他开口了,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您误会了。小子我,人微言轻,哪有资格,来跟您谈什么投降的大事。” “我今天来,只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带敏敏姑娘来见您。” “至于现在,”他摊了摊手,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我只是在,等她。” “等她……叙完天伦。” 他这副我就是个工具人”^_^的无赖模样,让王保保那一肚子早就准备好的,慷慨激昂的“忠君之词”,瞬间就堵在了喉咙口。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卯足了劲,一拳打出,结果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有力,无处使。 “哼!”王保保重重哼了一声,他转过头,不再看徐景曜,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院墙之外的那片天空。 他决定,晾着这个小子。 可徐景曜,似乎完全没有被晾着的自觉。 “将军,”他又开口了,“您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王保保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他娘的……这是在跟我……拉家常? “小子听说,将军您是漠北人。金陵城这冬天,阴冷潮湿,怕是住不惯吧?回头,我让人给您送两车好炭来。对了,还有这被褥,也太薄了。我娘前几日,刚给我做了两床新棉被,用的是上好的棉,又软又暖和,明儿我给您……” “够了!” 王保保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头瞪着徐景曜。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徐景曜一脸的真诚,“就是……关心一下您。” “我不需要你的关心!”王保保怒道,“我王保保,就算是阶下囚,也轮不到你这个黄口小儿,来假惺惺!” 他站起身,开始在小院里来回踱步,那股子属于大元齐王的骄傲,再次占领了高地。 “你回去告诉你家皇帝!” “我王保保,是败了!但我没有降!” “他想让我投降?可以啊!他让他自己,先掂量掂量!” “我王保保,是什么人?”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大元的柱石!是义父察罕帖木儿的继承人!” “当年,红巾军那群反贼,席卷中原,天下大乱!是我!”他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是我,率领大军,镇压叛乱!是我,为义父报仇雪恨!” “那个时候,我王保保,威震天下!我不到二十岁,便已是万军统帅!” 他越说,越是激动,仿佛又回到了自己那段最辉煌的岁月。 “那个时候!你家那个皇帝朱元璋,在干什么?!” “他刚脱离乞丐的身份!” “他还在郭子兴那个草台班子底下,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他还在为小明王韩林儿那个伪宋政权,当马前卒!” “我!是朝廷的命官!他!是个反贼!” 王保保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徐景曜。 “你再看看这天下!”他张开双臂。 “我大元朝,当年,是何等的辉煌!疆域之广,震古烁今!” “你这所谓的大明朝呢?不过是占据了中原这一隅之地罢了!” “你现在,让我,”他指着自己,“这个曾经最强国家的元帅,去投降那个,只占了我大元疆域一角的小朝廷??” “你觉得,”他冷笑一声,“这,可笑不可笑?” 他这番话,说得是气势磅礴,掷地有声。 他本以为,这番正统与功绩的碾压,至少能让眼前这个黄口小儿,羞愧得无地自容。 然而…… 徐景曜,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听完之后,他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他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跟老师探讨学问,“将军您说的,有道理。” “您镇压红巾军的时候,陛下……确实,才刚刚起步。” “大元的疆域,确实,也比现在的大明,要广阔得多。” 王保保一愣。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全都认了? “但是,”徐景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困惑的表情,“小子有一事不解,还望将军,能为我解惑。” “说!”王保保被他这套路,搞得有些上头。 “小子只是依稀记得……”徐景曜挠了挠头,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在定西和兰州那一带。” “您这位元帅。” “好像……是被我爹,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的下属,打得……连妹妹都顾不上了?” “还……还抱着根浮木,才勉强游过了黄河?” “……” 小院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王保保那张刚刚还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瞬间,就变成了猪肝色。 “你!”王保保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你敢提此事?!” “我没有啊。”徐景曜一脸的无辜,“我就是……就是好奇。历史嘛,咱们得客观,得严谨,对不对?” “那是战术!”王保保的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你懂什么?!你一个黄口小儿!” “哦,战术,战术。”徐景曜连连点头,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王保保看着他那副表情,只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疯狂地往上飙。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在战场上受过的所有气加起来,都没今天这一下午来得憋屈! 王保保指着徐景曜你了半天,最终,还是一甩袖子,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算你狠!” “咱们……咱们能不能,不说黄河那事儿了?” 他受不了了。 他感觉,自己再跟这小子聊下去,今天,就得被活活气死在这小院里。 “好!” 徐景曜见状,立刻露出了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 “将军果然快人快语!小子佩服!”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黄河和浮木的事,咱们,就此翻篇!绝不再提!” 王保保舒了一口气。 他端起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刚想喝一口压压惊。 徐景曜那清朗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将军说得对,总提那些陈年旧事,没意思。” “咱们,还是聊点……新鲜的吧。” 王保保“嗯”了一声,刚把茶杯送到嘴边。 “就比如说……” 徐景曜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爹,前几个月,在土剌河,把您,给活捉了。” “噗——!” 王保保一口凉茶,当场就喷了满地。 第114章 事已至此,先洗澡吧。 王保保剧烈咳嗽起来。 他不是被茶水呛的。 是被气的。 浮木过河,是他一生之耻。 而土剌河被俘,则是他英雄生涯的……终点! 这个小子,他……他竟然…… 他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揭开他最血淋淋的两个伤疤! 王保保这辈子,在沙场上被徐达追着打,他没这么狼狈过。 在朝堂上,被元昭宗猜忌,他也没这么憋屈过。 可今天,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防线,都被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黄口小儿,用两句轻飘飘的实话,给捅了个稀巴烂。 “你……你……”他指着徐景曜,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想骂人。 可骂什么? 骂他造谣? 可他说的,偏偏全是真的! 他王保保的光辉履历里,浮木渡河和兵败被俘,将是永远也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 王保保转过身,背对着徐景曜。 他不想再说话了。 他怕自己,再多看这小子一眼,会忍不住,真的不顾一切扑上去,跟他同归于尽。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消化这份屈辱。 赵敏站在一旁,看着兄长那萧索的背影,又看了看徐景曜那张依旧挂着几分无辜笑意的脸。 她的心,乱成了一团。 她走上前,一把将徐景曜拉到了院子的另一侧,离她兄长最远的地方。 “你不要再说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非要……非要当着我的面,把他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底下,你才甘心吗?!” “他已经……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小姑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徐景曜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 “赵姑娘,”他轻声说道,“你误会了。我……” “我没有误会!”赵敏打断他,她以为徐景曜又要说出什么风凉话。 可就在她准备继续控诉时,她却愣住了。 她看着徐景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 “你……” “赵姑娘,”徐景曜看着她开口,“我若真想羞辱他,或是羞辱你。我今天,根本就不会来。” “你……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徐景曜的声音很轻,“你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敏一愣,下意识地答道:“他……他是我大元的英雄!是天下的奇男子!” “没错。”徐景曜点了点头,“他是英雄。可英雄,往往,比普通人,更难活下去。” 赵敏的心一颤。 “皇后娘娘为何要我带你来?”徐景曜继续说道,“为何要让你们兄妹团聚?真的是为了叙天伦吗?” “不。这是陛下的意思。这是在……攻心。” “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宁死不屈的王保保。那对他来说,毫无价值。他要的,是一个心悦诚服的王保保。” “可你兄长,是什么人?他是英雄,他有他的骄傲。你若是,一上来,就给他高官厚禄,金银美女。你猜,他会怎么样?” 赵敏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 他,一定会将那视作奇耻大辱。 然后…… “他会求死。”徐景曜替她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答案。 “他会用最刚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来保全他那,身为元朝忠臣的名节。” “所以,”徐景曜看着她,“我今天,必须来。” “我不能劝他,也不能赏他。我必须……辱他。” “我得把他那身,硬撑着的英雄的壳,给打碎了。” “我得把他那些,用来自我麻痹的辉煌过去,给撕开了。” “我得让他,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一件事,他,王保保,已经不是什么大元柱石了。败了就是败了。他现在只是一个……阶下囚。” “我得把他,所有的,可以用来慷慨赴死的借口,全都给他堵死了!” “因为,一个骄傲的英雄,会选择去死。” “可一个……连浮木都抱过,连阶下囚都当过,连妹妹都要靠敌人施舍才能见一面的……失败者。” “他,才会为了活着,而……活着。” 赵敏彻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徐景曜,竟然……是在救他? 用一种,最有效的方式,在救她兄长的那条命! 她那颗聪慧过人的脑袋,在这一刻,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所以……”她喃喃自语,“你才故意,提……提黄河的事……” “对。” “所以……你才故意,说……说他被俘……” “对。” “所以……”赵敏的眼眶,再次红了。 “我……” 她行了个礼,但那声哽咽的“谢谢你”,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不必谢我。”徐景曜坦然地受了她这一礼,“我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救他。我,也是在救我自己。” “你?” “我可不想,我未来的妻子,在新婚之夜,为了给她兄长殉节,而给我一刀。”徐景曜半开玩笑地说道。 赵敏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罕见地飞起了一抹红晕。 徐景曜不再理会她,他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了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们的王保保面前。 “将军,”他开口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小子都说了。现在,我再告诉您,最后一件事。” 王保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您被俘之后,我朝大军攻克了和林。” “城破之时,您的家人……您的正妻毛氏,您的世子……” “……他们,都很好。” “家父早有军令,不得惊扰。他们,如今,都已被我父亲的亲兵,安然护送,带回了金陵。” 王保保转过身,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现在,”徐景曜看着他,“他们,就安置在城中的另一处宅院里。好吃好喝,衣食无忧。” “陛下……在等着您,一家团聚。” 这,才是真正的最后一击。 王保保那副用骄傲强撑起来的躯壳,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他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无力的瘫坐在了石阶上。 他输了。 输掉了大军。 输掉了尊严。 可朱元璋,却把他最后的牵挂,他的妻儿,安然无恙地,还给了他。 他连一个为家人复仇的理由,都没有了。 “好了,”徐景曜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招降这事儿,已经成了八分。 剩下的,就是给这位奇男子,一个台阶下了。 他走上前,用一种极为自然的语气,仿佛在邀请一个老朋友。 “将军,时辰不早了。您这身衣服,也该换了。” “小子已经跟守卫打点好了。马车,就在外面。” 王保保缓缓地抬起头,脸上只剩下了茫然:“换衣服……去……去哪里?” “去见你的皇帝?” “不。”徐景曜笑了,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 “我带您……去洗个澡。” “洗……澡?”王保保彻底懵了。 “对。”徐景曜一脸的诚恳,“去水云间。我请客。” “我跟您说,”他神秘兮兮地凑了过去,“您一定要试试,他们那儿的八号技师。” “那搓背的手法……啧啧……” “我保证,您试过一次,就再也不想死了。” 第115章 老少组合 魏国公府,城南农庄。 江宠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天。 他的人生,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一个满心仇恨、亡命天涯的复仇者,变成了一个被软禁在国公府的钦犯,再到现在,他成了一个……医官? 他不知道这个词用得对不对。 但他现在做的事,确实和治病救人有关。 他坐在一个草垛上,手里拿着一卷徐景曜给他的账本。 他其实识字不多,父亲只教过他《三字经》和《千字文》。 但徐景曜让他做的很简单。 他不需要写字,他只需要画。 “张木头,男,三十一岁。接种后第一日,无事。第二日,发热,食欲不振。第三日……” 他就在张木头的名字后面,用徐景曜教他的符号,画上一个小小的太阳(代表发热),再画一个打叉的碗(代表吃不下饭)。 他身前不远处,就是那二十三个天选之人。 他们已经不再欢天喜地了。 那头老病牛和十头肥猪,在接种的当天,就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那场短暂的狂欢过后,生活又回归了它本来的面目。 “小江爷……”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端着一碗浑浊的米汤走了过来,“俺家那口子……从昨儿个晚上,就开始犯迷糊了。这……这不要紧吧?” 江宠抬起头看向她。 他认得这个妇人。 她便是那个第一个站出来的、名叫张木头的汉子的婆娘。 “我去看看。” 江宠放下账本站起身。 他走进那间低矮的茅草屋。 一股混杂着汗臭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三正躺在唯一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破旧的被褥,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 他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眼,一看到江宠,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小……小江爷……您来了……” “别说话。”江宠走过去,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他又解开张三胳膊上的麻布。 那道小小的伤口,已经红肿起来,中央,鼓起了一个黄豆大小的水泡。 江宠的心一沉。 “他……他是不是……要不行了?” 那妇人站在门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江宠没有回答。 他只是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个水泡。 不大,不浑浊,周围,也没有发黑。 他又看了看张三的脸和脖子。 没有。 没有那种成片出现的红色疹子。 “多给他喝热水。”江宠站起身,声音,依旧是那般冰冷,“被子盖严实了,发发汗。吃的……弄点清淡的米粥。” “可……可是……” “这是发出来的正常反应。”江宠打断她,用的是徐景曜教给他的原话,“公子说了,只要不是全身都起疹子,就说明,毒已经被种活了。这是好事。” “今晚,他要是还烧得厉害,就用冷水,擦擦手心脚心。”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茅屋。 那妇人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仿佛……也从他那份镇定中,得到了丝力量。 江宠回到草垛旁,在张木头的名字后面,画上了一个小小的水泡。 他挨家挨户地看过了。 二十三个人。 有十一个,都出现了和张木头一模一样的症状。 发热,乏力,以及接种处,那个标志性的牛痘水泡。 剩下的人,则毫发无伤。 徐景曜说了,这也很正常。 有的人,天生就种不上。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那个剧本在走。 江宠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松气。 明明,这些人,都与他无关。 可他一想到,徐景曜那双眼睛,和他说的功德无量那四个字,他就觉得,自己现在做的这件事,好像……真的有点意义。 就在他准备记录下一个数据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地传了过来。 “小娃娃,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江宠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自称刘伯温的神棍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定在了他的身后。 老头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的那本鬼画符账本。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江宠下意识将账本藏到了身后,眼神充满了警惕。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刘伯温乐呵呵道,也在他旁边的草垛上坐了下来,一点也不嫌脏,“老夫这把老骨头,实在是不想再折腾回青田老家了。那路太远了。” “再说了,”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紧闭着房门的茅屋,“老夫也想亲眼瞧瞧,徐家那小子,到底在鼓捣什么逆天改命的仙术。” 江宠知道,眼前这个老头,不好对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宠冷冷说道,重新摆出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哈哈,”刘伯温也不恼,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葫芦,自己喝了一口才说道,“你不用瞒着老夫。徐家那小子,已经把什么都招了。” “他……” “他跟我说,张真人传了他牛痘之法,可活人无数。”刘伯温的脸上,带着几分戏谑,“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张真人他老人家,还……兼职看牛的。” 江宠:“……” 他感觉,这个老头,和徐景曜一样,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你,”刘伯温转过头,不再开玩笑,他看着江宠,“……就是那个,从犯?” 江宠的身体绷紧。 “别紧张,”刘伯温摆了摆手,“老夫要是想抓你,你现在,就已经在毛骧的诏狱里了。” “老夫只是好奇,”他指了指那些茅屋,“你,一个张士诚的逆属之后,一个本该对朱家,恨之入骨的人。” “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帮着徐达的儿子,做这种……善事?” “我……”江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是因为徐景曜,在山洞里,给他讲的那些大道理? 还是因为,他背着那个高烧不退的少年时,感受到的那份重量?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不想再回到,莫正平那群人中间,去做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肮脏叛徒? 他不知道。 “你恨陛下吗?”刘伯温突然问道。 “恨。”江宠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这个字,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 “那你,恨这些百姓吗?”刘伯温又问。 江宠一愣。 他看着那些茅屋,想起了张木头那张烧得通红的脸。 想起了那个妇人,端来米汤时,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 他……恨他们吗? “他们,和你一样,都是汉人。”刘伯温的声音很轻,“他们,也是陛下的子民。” “你现在,在做的事,是在救他们。救他们,就是在救陛下的江山。” “你一边,恨着这个皇帝。一边,又在帮着他,稳固他的统治。” “小娃娃,”老头看着他说道,“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 江宠站起身,瞪着这个,无情地戳穿了他所有伪装的老人。 “我没有!”他低吼道,“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他死!我……我是在报恩!” “报恩?”刘伯温笑了。 “他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他……”江宠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不一样! 他会蹲在地上,跟我这个绑匪,说谢谢。 他会在我发疯的时候,告诉我,什么是家国大义。 他会把太子赏赐的伤药,用在他这个钦犯的身上。 他会用他那单薄的身体,挡在锦衣卫的刀口前,吼着他是我的人! 他…… “他,”江宠看着刘伯温。 “……他,拿我当人看。” 刘伯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许久,他才叹了一口气。 “好一个……拿你当人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江宠那单薄的肩膀。 “罢了。老夫,不问了。” “你这个账本,做得不错。但……不够细。”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支小小的炭笔,在江宠那本“鬼画符”上,添了几笔。 “发热,要记时辰。水泡,要记大小。食欲,要记……吃了多少。” “既然是神仙托付的大事,”老头背着手向着村口走去,“那,就做得……漂亮点。” “别给你家公子丢脸。” 第116章 收徒(上) 徐景曜再次回到城南农庄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他刚一踏进那个被圈起来的隔离小院,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 没有了前几日的恐慌和不安,那群接种了牛痘后发热的佃户,此刻竟都已能下地行走。 他们虽然看起来依旧虚弱,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公子爷!您来了!” 那个张木头一见徐景曜,便挣扎着要下跪,被江宠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怎么样了?”徐景曜关切地问道。 “退了!烧都退了!”张木头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就是胳膊上……您看……” 他撩起袖子。 徐景曜和江宠凑过去一看,只见那原先红肿的伤口处,那个清澈的水泡,已经开始干瘪、结痂。 成了! 徐景曜的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没有溃烂,没有全身扩散。 这证明,他那套高温消毒的法子,和他那点半吊子的病毒学理论,成了! 他转过头,却发现,院子的另一头,那个本该在金陵城诚意伯府里颐养天年的刘伯温,此刻,正蹲在一间茅屋的门口。 他手里,拿的,赫然是江宠那本鬼画符账本。 “……张木头,五日,痂成。李石头,三日,热,四日,泡起,五日,热退……” 老头子正对着账本,口中念念有词,还不时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在上面做着批注。 那副专注而又凝重的神情,像极了一个正在攻克世纪难题的老学究。 “老先生?”徐景曜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嘘——”刘伯温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吵!老夫正看到关键处!” 他指着账本,头也不抬地问江宠:“这个王五,为何第四日才起水泡?他与张三,可有何不同?饮食?还是体格?” 江宠看了一眼徐景曜,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王五体格偏胖,平日里……爱喝两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刘伯温抚着胡须,陷入了沉思,“酒,或能乱其气。故,发作稍迟……”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一个问得认真,一个答得仔细,俨然一幅师徒的模样,心中,是又好笑又佩服。 他原以为,刘伯温这种“神棍”,只会对“天机”、“命格”感兴趣。 可他忘了,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神棍”,往往也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科学家”。 他们对一切未知却有规律可循的事物,都有着近乎偏执的探索欲。 显然,徐景曜这套“牛痘之法”,以及江宠那本记录着数据的小册子,已经彻底勾起了这位老先生的兴趣。 “此法……当真是神迹。” 刘伯温合上账本,站起身来,看向徐景曜。 “景曜,那张真人传你的,是活人无数的天大功德啊!” 徐景曜干笑了两声,连忙把这口锅背好:“都是……都是托张真人的福,小子我也是瞎蒙的。” “你蒙得好啊。”刘伯温长叹一声,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沉默站在一旁的江宠身上。 他看着江宠,那眼神,是越看越满意。 这几天,他名为旁观,实则,是将这个少年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心思缜密,下手沉稳,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同龄人的浮躁,只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沉静。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是徐景曜的拥趸,也是朱元璋眼里的变数。 “景曜啊,”刘伯温缓缓开口,又开始了那套高人的绕弯子模式,“老夫看你院子里,人手,好像……不太够用啊。” “啊?”徐景曜一愣。 “你这牛痘之法,后续的观察,至关重要。你总不能,天天往这庄子上跑吧?你那学业呢?” “可……”徐景曜看了一眼江宠,“江宠他……” “他?”刘伯温摇了摇头,“这小子,是块好玉。可惜啊,是块生玉,没雕琢过。” 他背着手,用一种我好无聊的语气,感叹道:“他现在,帮你记记账,画画圈,还行。可将来,你这法子,要呈给陛下,要写成奏疏,要推行天下。你指望他这本鬼画符?” 徐景曜的心一动。 他……他听懂了! 这老头儿,是……是看上江宠了?! “这……”徐景曜故作苦恼,“可江宠他……他大字也不识几个。我这天天被殿下们缠着,也没空教他啊。” “唉……”刘伯温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副“我很为难”的样子,演得是入木三分。 “老夫我呢,最近,身子骨也不太爽利,不便再回青田老家了。陛下赐的宅子,空荡荡的,就我一个老头子,守着那满屋子的书……” “老夫就寻思着,是不是该找个……手脚麻利点的后生,帮老夫……晒晒书,研研墨?” 徐景曜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您老人家,堂堂诚意伯,六部尚书级别的待遇,您缺个研墨的? 您这是缺研墨的吗? 您这是缺个弟子啊! 可这话,他刘伯温,是绝不会自己开口的。 他什么身份? 他是伯爵! 是帝师! 他主动开口,去收一个戴罪之身的少年为徒? 这传出去,是天大的自降身份! 他必须,得等别人,求他。 “老先生!您……您这是……这是看上江宠了?!”徐景曜靠近了刘伯温一点,低声问道。 刘伯温被他这不按套路出牌的直白,给噎了一下,干咳了两声:“老夫……老夫只是缺个打杂的……” “您别说了!”徐景曜笑了笑,“您老人家,能看上他,那是他……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江宠,你帮我把带来的东西卸下。”徐景曜开口支开江宠。 江宠疑惑地点点头,还是转身离去了。 见江宠走远,徐景曜才给刘伯温解释道。 “此事....晚辈明白了。“ ”晚辈会想办法的。” 刘伯温一幅孺子可教的眼神看了看徐景曜,才转身离去。 徐景曜则是清楚,这事儿可不好办啊。 江宠那个性子,你说让他去杀个人,那他眼睛都不眨,但你要非让他去拜师学艺..... 第117章 收徒(下) 回府的马车,在黄昏的金陵城中,吱吱呀呀地行驶着。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徐景曜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复盘白天的每一个细节。 而江宠,则一如既往地坐在角落,抱着那柄不再离身的短刀假寐。 “江宠啊。”徐景曜忽然开口。 “嗯。”江宠眼皮都没抬。 “你觉得……刘伯温那老先生,人怎么样?”徐景曜开始了他“有意无意”的试探。 江宠的眉毛动了一下。 “……很博学。”他憋了半天,吐出三个字。 “何止是博学!”徐景曜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那可是诚意伯!是辅佐陛下打下这片江山的皇佐级人物!我跟你说,我爹提到他,都是赞扬不绝。” “他这把年纪了,”徐景曜叹了口气,“我今天看他,一个人在庄子上,连个端茶倒水的贴心人都没有,实在是……有点孤单。” “他这一肚子的经天纬地之才,要是……要是没个弟子传下去,岂不是太可惜了?” 徐景曜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图穷匕见”。 他满以为,江宠就算不接话,至少也会有点反应。 然而,江宠只是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然后…… 转过头,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快到鼓楼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 徐景曜被他这一下,噎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好家伙! 跟我玩“顾左右而言他”? 你小子,还学会这招了? 徐景曜在心里,好气又好笑。 他太清楚江宠这副德行了。 这小子,聪明得很。 他不可能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暗示。 他只是……不愿意懂。 徐景曜心里清楚,江宠的文学功底,基本为零。 他爹走得早,根本没来得及好好教他。 这导致江宠对于“读书人”这个群体,始终抱着一种敬畏,却又本能疏离的复杂心态。 他怕自己,会变成他最不屑的那种酸儒。 也怕…… 算了。 徐景曜看着马车即将拐入魏国公府所在的巷子,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决定,不装了,摊牌了。 “江宠,”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刘伯温,看上你了。” “他想……收你为徒。” 车厢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车轮,还在“咯噔、咯噔”地,碾压着青石板路。 江宠那原本望着窗外的身体一僵。 “你……说什么?” “我说,”徐景曜一字一句地说道,“刘伯温,想收你当徒弟。他今天,在庄子上,亲口跟我提的。” “他不好意思自己开口,拉不下他那个‘伯爵’的脸。” “所以,他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徐景曜本以为,江宠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就算不欣喜若狂,至少,也会陷入剧烈的思想斗争。 这,可是刘伯温啊! 一步登天! 这简直是比“牛痘之法”,还要稳妥百倍的“洗白”之路! 然而,江宠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脸上的表情,却缓缓冷了下来。 他看着徐景曜,吐出了两个字。 “我拒。” “……” 好嘛,真是惜字如金啊。 这次,轮到徐景曜懵了。 “你……你再说一遍?”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拒绝?” “对。”江宠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为什么?!”徐景曜有点想不通,追问道。 “江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他娘的是刘伯温!你拜他为师,你这辈子,就彻底翻身了!你那逆属的案底,陛下分分钟就能给你销了!你以后,就是诚意伯的亲传弟子!你……” “如果,”江宠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 “如果,我拜他为师了。” “我……是不是就要搬出魏国公府,住到他那里去?” “那……那是自然。”徐景曜一愣,“你得跟着他,读书,明理,学他那一身的本事……” “那我,”江宠看着他,问出了一个,让徐景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问题。 “……谁来保护你?” “……” 徐景曜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保……保护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你保护我?你没搞错吧?这里是魏国公府!我爹是徐达!我大哥是世子!我出门,左边是秦王,右边是晋王!我……我需要你保护?” “需要。” 江宠的回答,简单,却又带着他与生俱来的执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然生出薄茧的手。 “你,太弱了。” “你连在街上,被一个小吏呵斥,都要我出手。” “你连自作聪明,去让老郎中报官,都会害死两条人命。” “你……”他抬起头,“……你这脑子,是很好用。可你这身子骨,太脆了。你得罪的人,又太多。” “那个胡惟庸,不是善茬。” “那个毛骧,也不是好人。” “你身边,若是没有一个,能随时替你拔刀的人……” 江宠没有再说下去,但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打个比方,徐景曜就是个脆皮法师。没了江宠这个贴身保镖,活不过三集! 徐景曜彻底无语了。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被人小瞧过。 但是也没办法直接反驳江宠。 是啊,他出门亲王在侧,自己也是身份高贵。 但上次不还是在东宫门口就被绑了不是? “江宠!你给我搞清楚!”他气得跳脚,“这,是你的前程!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可以摆脱过去,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我的命,是你救的。”江宠看着他,缓缓地说道,“从我卖掉那块玉佩开始,我就不再是江宠了。” “我现在,只是你的影子。” “影子,是不需要前程的。” “影子,只需要……跟着光。” 马车,在这一刻,“嘎吱”一声,停在了魏国公府的侧门。 江宠没有再看他一眼,率先跳下了马车。 他站在门边,背对着徐景曜,那瘦弱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 “我不会去的。” “别再,跟我提这件事。” 第118章 探探刘伯温的底 其实按照徐景曜的心理,肯定是希望江宠赶紧拜师刘伯温的。 徐景曜看着江宠那倔强的背影,只觉得脑仁疼。 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一到这种关键时刻,就是根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呢? “你给我站住!” 徐景曜几步冲上去,一把拽住了江宠的袖子,将他强行拖回了小院,顺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你是不是傻?”徐景曜指着他的鼻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保护我,就是拿着把破刀,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当门神?” “不然呢?”江宠梗着脖子,“毕竟你心里也清楚,那个胡惟庸不是善茬。若是没有我在,下次再遇上那种衙役,难道让你亲自上去咬人?” “那是小喽啰!”徐景曜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要是真到了那天,胡惟庸想动我,或者……甚至是比胡惟庸更厉害的人想动我。你觉得,你手里那把刀,能挡得住几千锦衣卫?能挡得住圣旨?能挡得住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 江宠沉默了。 他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知道,徐景曜说的是实话。 在真正的权力碾压面前,个人的武勇,渺小得如同尘埃。 纵观中国五千年历史,也就项羽的勇武值得拿出来称道。 可不也还是兵败乌江吗? 徐景曜见他动摇,深吸一口气,决定祭出那个真正的大杀器。 他拉着江宠,坐在石凳上,整理了一下神情。 “江宠,你知道刘伯温是谁吗?” “诚意伯,神算子。” “不,不止这些。”徐景曜压低了声音,那是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对历史最深刻的洞悉。 “他,是这大明朝,唯一一个,真正看透了‘天机’,却又还能活着的人。” “他有一肚子的屠龙之术,有一身的治国安邦之策。那是他毕生的心血,是能定乾坤、安天下的大学问!” “可是,”徐景曜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他老了。” “而且,现在的朝堂,容不下他。胡惟庸那个小人,正如日中天,把持着中书省。刘老先生那一身的本事,若是现在献给陛下,只会被胡惟庸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甚至可能……会被毁掉。” 这正是历史上刘伯温的悲剧。 他写好了遗奏,整理好了毕生所学的《天文书》和治国方略,想献给朱元璋。 可看到胡惟庸专权,他知道此时献上去也是明珠暗投,甚至会惹来杀身之祸。 所以直到临死前,他才嘱咐儿子刘琏:“待胡惟庸败了,你再将此书奏与陛下。” 不过这事儿其实徐景曜也不清楚,到底是刘伯温真有什么大学问藏着,还是就是单纯的膈应一下老朱。 毕竟当时刘伯温病了,老朱是让胡惟庸带着御医去看的,开了药,结果药越吃刘伯温越难受。 所以后面刘伯温就委婉的给老朱告状,不过老朱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也就让刘伯温心寒了。 所以徐景曜是真不清楚这事儿的具体情况。 徐景曜看着江宠,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需要一个传人。” “一个,能在他死后,替他守住这份传承。等到将来,奸然倒台,云开雾散之时,再将所学,重新献给帝王的人!” “这个人,必须心性坚韧,必须耐得住寂寞,必须……有一颗,既冷酷,又赤诚的心。” “他选中了你。” 江宠被这番话,震得有些发懵。 传承?屠龙术? 这些东西,对他这个“逆属”来说,太遥远,也太沉重了。 “这跟我保护你,有什么关系?”他依旧执拗。 “关系大了!”徐景曜一拍大腿,“你想想,你现在只会用刀杀人。那是术的下乘!” “可若是你跟了刘伯温,学会了他的本事。你就能学会,怎么用势杀人,怎么用谋杀人,怎么用嘴杀人!” “到时候,谁要是敢动我,你不用拔刀,只需在朝堂上,或者在暗处,动动脑子,布个局,就能让对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这,才叫真正的保护!” “这,才是你该有的本事!” 徐景曜盯着江宠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再说了,我也没让你搬出去住啊。” “啊?”江宠一愣。 “刘伯温那府邸,离咱们家才多远?两条街!”徐景曜摊了摊手,“你白天去他那儿上学,晚上回来值班睡觉,顺便还能把在他那儿学到的新本事,拿回来给我讲讲,咱们俩一起琢磨。” “这叫……走读,你懂不懂?” “走……读?”江宠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词汇。 “对啊!既能学本事,又不耽误你当保镖。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徐景曜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江宠,你不想变强吗?” “你不想,拥有那种……连胡惟庸,连锦衣卫都不敢轻易动你的力量吗?” “只有你变强了,你才能……护得住你想护的人。”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宠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双略显粗糙的手。 他想起了那天在街上,面对胡惟庸的下人时,徐景曜那从容的应对。 想起了徐景曜为了救他,在毛骧面前的据理力争。 他发现,一直以来,其实都是徐景曜在护着他。 而他,除了那一身蛮力,除了那把短刀,确实……什么都没有。 如果有一天,徐景曜面对的,不再是小吏,而是朝堂上的倾轧,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他这把刀,还能护得住他吗? 江宠缓缓握紧了拳头。 许久。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好。” “我去学。”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徐景曜大喜。 “每天散学回来,”江宠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我要吃酱牛肉。邓镇买的那种。” “……” 徐景曜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没问题!” “别说酱牛肉了!就是天上的龙肉,只要你能学会刘伯温那老头儿的一成本事,少爷我也给你弄来!” 他走过去,一把搂住江宠的肩膀,重重地拍了两下。 “明天就去拜师!” “让他看看,咱们魏国公府出来的人,是不是块……能承载他毕生绝学的好料子!” 第119章 全城夜不归宿 洪武六年的金陵城,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圈。 每当夜幕降临,这座大明都城的权贵坊巷里,竟然变得静悄悄的。 虽说有着宵禁,但不至于各家各院也一点声没有吧? 那些平日里车水马龙的高门大户,此刻大多门庭冷落,只有看门的家丁守着空荡荡的宅子打瞌睡。 人都去哪儿了? 都去水云间了。 自打开业之后大部分权贵带头“体验”了一把,并给出了五星好评之后,“水云间”的名号,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勋贵圈。 再加上里面那套由徐景曜亲自操刀的“地暖系统”,这地方简直成了寒春里唯一的热土。 外头是春寒料峭,冻得人缩手缩脚。 里面是温暖如春,穿着单衣都嫌热。 于是,一个诡异的现象出现了。 这帮平日里最讲究规矩体面的国公、侯爷、伯爷们,一个个都患上了“恐归症”。 下了朝,不回家,直奔水云间。 泡个澡,搓个背,往那暖烘烘的雅间软塌上一躺,谁还愿意回那冷冰冰的府邸去受罪? 这一来二去,过夜的雅间,价格直接被炒上了天。 一晚上,纹银五十两! 这可是洪武年间! 这时候的官员俸禄,那是出了名的低,而且大部分还是发粮食。 要是放到明朝后期,一个正四品的知府,一年的纸面俸禄折成银子,撑死也就六七十两。 也就是说,在这水云间里睡一觉,就能睡掉一个知府大半年的工资! 这哪里是销金窟,这简直是碎钞机! 按理说,这种骄奢淫逸、挥金如土的地方,在那个崇尚节俭的年代,绝对会被老百姓戳着脊梁骨骂是吸血鬼,是为富不仁。 可怪就怪在,金陵城的百姓们,提起“水云间”,非但没有半点仇富的心理,反而一个个竖起大拇指,眼神里满是羡慕和向往。 恨不得把自家的祖坟都刨了,看看能不能冒出点青烟,保佑自家儿孙能进那里去……当个伙计。 为什么? 因为徐四公子,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水云间后院,每逢月底,那是比过年还要热闹。 “张二狗!出列!” 管事手里拿着账本,高声喊道。 一个穿着整洁青布短打,满面红光的年轻汉子,乐呵呵地跑了出来。 他原是城南棚户区的混混,如今却是水云间负责烧锅炉的一把好手。 “这个月,全勤,无差错,锅炉烧得好,客人夸水温合适!”管事大声宣布,“月钱一两!外加……白面五斤!猪肉一斤!领赏!” “谢四公子!谢管事!”张二狗激动得浑身发抖,扛起那袋面,拎着那条肥得流油的猪肉,在周围一圈眼红得快要滴血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了下去。 一两银子! 这在当时,足够一家五口人,舒舒服服地过上个把月! 更别提还有那实打实的面和猪肉! 在这个大部分百姓还在为了温饱挣扎的年代,水云间的一个烧火伙计,过得比有些小地主还要滋润! 不仅如此,徐景曜还定下了规矩:凡是水云间的员工,每逢换季,以此发放两套新衣裳,布料都是厚实的棉布,若是生了病,还能去指定的药铺抓药,费用由柜上报销一半! 这哪里是去做工? 这分明是去享福啊! 徐景曜站在二楼的栏杆后,看着下面那欢天喜地的发薪场面,手里端着茶杯,心里却是暗暗叹了口气。 “景曜,”身后的秦王朱樉,一边啃着苹果,一边不解地问道,“你这手笔是不是也太大了点?我看了账本,咱们这一个月的人工费,都快赶上大部分的收入了。” “是啊,”一旁的邓镇也跟着帮腔,“我听那帮言官私下里都议论疯了,说你这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呢。” “收买人心?”徐景曜冷笑一声,“我这是在救命。” 他看着下面那些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伙计们,低声说道:“殿下,邓兄,你们信不信,要不是我怕陛下那边不好交代,硬生生地把这工钱给压了一半……” “压了一半?!”朱樉瞪大了眼睛。 “对。”徐景曜点了点头,“若是按我原本的意思,这群伙计的月钱,起码得给到二两!” “二两?!”邓镇手里的苹果都吓掉了,“那……那岂不是比那些县官赚得还多?!” “是啊。”徐景曜叹了口气,“要是真给那么高,那咱们这水云间,恐怕第二天就得被陛下给封了。县官十年寒窗苦读,还不如一个搓澡的赚得多,这让朝廷的脸往哪儿搁?让读书人的脸往哪儿搁?” “所以,我只能忍痛,给他们定了这么个低价。” 朱樉和邓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以前只知道徐景曜会赚钱,会搞怪。 可直到今天,他们才发现,这位兄弟心里装着的那个“道理”,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也……野得多。 “不过,”徐景曜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副奸商般的笑容,“虽然工钱不能再涨了,但这福利嘛……还是可以变通变通的。” “怎么变通?” “比如……”徐景曜指了指后院堆积如山的木炭,“那些烧剩下的木炭,虽然不值钱,但若是让伙计们带回家取暖,是不是也能省下一大笔柴火钱?” “再比如,后厨那些虽然品相不好,但并未变质的剩菜剩饭,是不是可以让伙计们打包带回家,也能让家里人,沾点油水?” “这叫员工关怀。” 朱樉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景曜,你这脑子……不去户部当尚书,真是可惜了。” “户部尚书?”徐景曜摇了摇头,看向远处那座皇宫。 “那位置,太烫屁股。我啊,还是老老实实地,当我的水云间掌柜,给殿下你……赚点零花钱吧。”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急匆匆地穿过人群,直奔二楼而来。 “徐公子!”那百户跑到徐景曜面前。 “怎么了?”徐景曜心中一紧。 “陛下口谕!”百户喘了口气,“宣魏国公府四公子徐景曜,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徐景曜和朱樉对视了一眼。 这个时候进宫? 难道是…… 王保保那边,出事了? 第120章 温水煮景曜 皇宫内苑,那处内有乾坤的偏殿里,雾气氤氲。 徐景曜觉得自己快熟了。 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 自从那个锦衣卫百户火急火燎地把他宣进宫,他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奉天殿上的雷霆问话,或者是御书房里的密谈。 为此,他在马车上连腹稿都打了八遍,把关于“水云间”的营收、关于“牛痘”的最新进展,甚至关于“北元残部”的安置方案都想好了。 可结果呢? 他被几个面无表情的内侍,直接扒了个精光,然后恭恭敬敬地请进了这个硕大的白玉汤池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皇帝没来。 太子没来。 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只有四个如同哑巴一样的内侍,每隔半个时辰,就往池子里兑一次热水,始终保持着那种“让人浑身舒爽但泡久了就会头晕目眩”的温度。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宫灯亮起,徐景曜感觉自己的手指头都被泡得像陈年的核桃皮一样皱皱巴巴,整个人更是因为长时间的高温而有些缺氧,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徐景曜趴在池边,有气无力地吐着泡泡。 这是某种新型的刑罚吗? 叫温水煮青蛙? 就在他怀疑自己会不会成为大明朝第一个在皇宫里因为“洗澡”而虚脱致死的穿越者时,那个让他既敬畏又头大的声音,终于,从屏风后面慢悠悠地传了过来。 “咋样?这水温,还凑合吧?” 徐景曜浑身一激灵,想站起来行礼,却发现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哗啦”一声,又滑回了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狼狈不堪。 “行了行了,别折腾了。” 朱元璋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背着手走了出来。 他看着池子里那个红得像只大虾米一样的少年,脸上露出笑意。 “咱看你也是泡透了。起来吧,擦干了,陪咱和皇后,吃顿便饭。” 坤宁宫的饭桌上,依旧是那几样熟悉的家常菜。 马皇后依旧是那副慈母般的模样,不停地给徐景曜夹菜,嘴里还念叨着:“看这孩子,泡个澡怎么脸都白了?快,喝口热汤缓缓。” 徐景曜捧着碗,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虚的。 他小心的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 老朱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神情看起来相当放松,仿佛今天把徐景曜扔在池子里泡了一下午的人根本不是他。 “景曜啊,”朱元璋将一瓣橘子扔进嘴里,随口问道,“那个水云间,生意不错吧?” “回陛下,”徐景曜连忙放下筷子,“托陛下和殿下的洪福,生意……尚可。” “嗯,尚可就好。”朱元璋点了点头,“咱听说,那里面的汤池,比咱宫里这个还舒服?还有什么……专门给人搓背、捏脚的?” “是……是有这回事。”徐景曜心里直打鼓。 “那滋味,应该挺不错吧?”朱元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然,怎么连徐达那几个老东西,去了都不想出来?连家都不回了?” “这……”徐景曜干笑两声,“父亲那是……那是劳累过度,需要……需要调理。” “调理,嗯,调理是好事。” 朱元璋拍了拍手,身体前倾,那双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眼睛,突然之间便带上了帝王的压迫感。 “那你告诉咱。” “王保保那小子,在你那水云间里,调理得……怎么样了?” 啊? 徐景曜懂了! 彻底懂了! 怪不得老朱要把他扔进池子里泡一下午! 怪不得要问他水温舒不舒服! 这哪里是让他享受? 这分明是在点他呢! 王保保! 自从那天在小院里,被徐景曜一通扎心疗法给破了防,又被带去“水云间”体验了一把大明朝的先进服务业之后,这位奇男子的状态,就变得……很微妙。 徐景曜想着这也合理,毕竟王保保若真有死意,早早在兵败之时便可自行了解。 王保保不再寻死觅活了,也不再绝食抗议了。 他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整天窝在徐景曜给他安排的那个最豪华的雅间里,泡澡、吃饭、睡觉、发呆。 徐景曜本来是想用这种“糖衣炮弹”来软化他的意志,让他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从而放弃抵抗。 可问题是…… 这糖衣他是吃下去了,炮弹却没扔过去啊! 他在那儿泡了好几天了,舒服倒是舒服了,可关于招降这事儿,他是只字不提! 既不松口说降,也不再喊着要死。 就这么……拖着。 这就好比徐景曜今天下午在宫里的状态。 泡在温水里,是很舒服,可泡久了,不动弹,人是会废的! 朱元璋这是在告诉他: 咱给足了你面子,让你去招降。你也把人领去洗澡了,好吃好喝供着了。 可这都好几天了,这王保保,怎么还在那儿泡着? 你是打算让他把咱大明的澡堂子都泡穿了,还是打算让他泡到咱先走一步啊? 咱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陛下……”徐景曜咽了口唾沫,“王将军他……心结已解大半。只是……只是他毕竟曾是一军主帅,又是……又是那种性子。这弯,转得可能……稍微慢了点。” “慢?”朱元璋冷哼一声,“咱看他是太舒服了!舒服得都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了!” 他将手里剩下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扔。 “徐景曜,你给咱听好了。” “咱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是带他洗澡也好,是带他看戏也罢。” “三天。” 朱元璋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后,咱要在奉天殿,看到他王保保,穿戴整齐,规规矩矩地来给咱磕头!” “他要是再不识抬举,再跟咱在这儿装聋作哑……” “那这澡,也就别洗了。” “直接洗干净了,送去菜市口,让咱大明的百姓,也看个热闹!” 徐景曜心中一凛。 他知道,老朱这是下最后通牒了。 所谓的招降,所谓的给面子,那都是有前提的。 前提就是,你得识相! 你若是一直赖着不降,真把自己当大爷了,那朱元璋手里的刀,可从来没生锈过! “还有,”一旁的马皇后,适时地开口了,算是给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下。 “景曜啊,你也别光顾着王保保。” 马皇后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和敏儿那孩子的婚期,钦天监已经看好了日子,就在下个月初八。这可是大喜事。” “你想想,若是大婚之日,敏儿的亲哥哥,还是个冥顽不灵的阶下囚,甚至……是个死人。” “那你这婚,还怎么结?” “敏儿那孩子,心里该有多苦?” 这一记温柔刀,比朱元璋的威胁,还要让徐景曜难受。 是啊。 他和赵敏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如果王保保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砍了,那他和赵敏之间,就真的隔着一层血海深仇了。 那这辈子,还过个屁啊! 这简直就是……为了媳妇,也得把大舅哥给摁头投降了啊! “小子……明白!” 徐景曜站起身,神情肃然。 “请陛下和娘娘放心!” “三天之内,臣,一定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臣保证,让他心甘情愿,高高兴兴地……来给陛下行礼!”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行,有你这句话,咱就再等三天。”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去吧!一身的澡堂子味儿,别熏着咱的皇后!” 徐景曜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王保保啊王保保……” 他咬牙切齿地念叨着。 “你个老小子,在我的地盘上泡得倒是挺美!” “害得老子在宫里被当成青蛙煮了一下午!” “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三天……” “看来,光是糖衣炮弹还不够。” “得给你上点……猛料了!” 第121章 来自高丽的助攻 三天。 这短短的三十六个时辰,对于徐景曜来说,简直比在山里逃亡的那几天还要漫长。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一个欠了巨额高利贷的赌徒,而被他押上全部身家的那张底牌——王保保,此刻却还在水云间里,优哉游哉地享受着至尊待遇。 “公子啊……” 水云间的管事,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愁眉苦脸地站在徐景曜的书房里,那表情,跟家里刚遭了灾似的。 “那位王将军……这几日的开销,是不是也太……太那个了点?” “怎么了?”徐景曜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不就是泡个澡,吃点饭吗?能花多少钱?” “哎哟我的公子爷!”管事一听这话,立马就把账本摊开了,“您是不知道啊!那位爷,那是真把咱们这儿当家了!” “泡澡,他只要咱们从远处运来的雪水兑着药材泡,一天换三回水!还要加那个什么……西域进贡的精油!” “吃饭,顿顿都要烤全羊,还非得是吃草尖长大的羊羔子!酒,只喝二十年的女儿红,当水喝啊!” “还有按摩的师傅,他嫌一个手劲不够,非要两个壮汉轮流给他按!这几日,咱们店里的头牌技师,胳膊都快按肿了!” 管事指着账本上那个触目惊心数字,痛心疾首地说道:“这才几天啊,这银子……流得跟水似的!虽说咱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可这……这也经不住这么造啊!关键是……他还挂账!” 徐景曜听得嘴角直抽抽。 好你个王保保! 你这是抱着吃大户的心态来的吧? 你是打算在投降(或者被砍头)之前,先把我这个准妹夫给吃破产了,好给你那亡了的大元朝报仇雪恨是吧? “行了行了,”徐景曜无奈地挥了挥手,“记账!都记在……记在太子的账上!别来烦我!” 打发走了管事,徐景曜的心情更沉重了。 钱是小事,反正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可这态度是大问题啊! 王保保这副乐不思蜀的架势,摆明了就是想赖账。 他就是想用这种无声的抗议,来消磨朱元璋的耐心,最后逼着老朱杀了他,好成全他忠臣孝子的名节。 这老小子,坏得很! 次日,大本堂。 徐景曜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坐在书桌前,整个人像是个被霜打了的茄子。 宋濂夫子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讲的是尊王攘夷。 “……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非为私利,乃为华夏之正统……” 这要是搁在平时,徐景曜肯定装也装听得津津有味,说不定还能跟宋老头辩论两句霸道与王道的区别。 可今天,那些字句就像是一群苍蝇,在他耳边嗡嗡乱叫,吵得他脑仁疼。 “喂,景曜。”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戳了戳他的胳膊。 是秦王朱樉。 “你没事吧?”朱樉看着他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是不是昨晚……被我那个弟妹给收拾了?” 他一脸的坏笑,显然还在对他那个揍妻论念念不忘。 “去去去,没心情跟你扯淡。”徐景曜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回道。 “那就是被陛下训了?”一旁的邓镇,嘴里叼着根毛笔,含糊不清地插嘴道,“我听说你昨儿个进宫了?是不是因为那个牛痘的事儿没弄好?” “也不是。” 徐景曜叹了口气。 这事儿,是老朱给他的密旨,除了太子,谁都不能说。 “切,没劲。”朱樉撇了撇嘴,“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大哥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见徐景曜实在不想说话,几个人也就没再逼问,转而聊起了别的。 这大本堂,说是学堂,其实也是大明朝顶级二代们信息交流的地方。 他们聊的,往往都是第一手的朝堂动态。 “哎,你们听说了吗?”邓镇是个包打听,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礼部那边,最近来了帮怪人。” “什么怪人?”朱樉漫不经心地问道。 “高丽人啊!”邓镇说道,“就是那个……以前叫高句丽,后来被唐朝灭了,现在又叫高丽的那个。” “哦,高丽棒子啊。”朱樉对这种藩属国没什么兴趣,“他们来干嘛?进贡人参?” “进贡是顺带的。”邓镇压低了声音,一脸的兴奋,“我听说,那个高丽国王,这次派使臣来,是来……请战的!” “请战?”一直没说话的晋王朱棡,也转过了头。 “对啊!请战!”邓镇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比划着,“那个高丽王,听说咱们北伐大胜,把王保保都给抓了。他心思也就活泛了。” “他派使臣来跟陛下说,以前他们高丽是被蒙元逼着当孙子,现在大明才是正统!他们愿意出兵,帮着咱们大明,去攻打辽东那边的北元残部!” “好像叫什么……纳哈出?对,就是那个盘踞在辽东的纳哈出!” “高丽人说,只要陛下点头,他们就出兵跟咱们两面夹击,把那帮蒙古人给包了饺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高丽……攻打……北元?” 徐景曜那双原本眼睛亮了起来。 高丽! 纳哈出! 辽东! 这……这不就是那个能戳破王保保最后心理防线的针吗?! 王保保为什么不降? 除了所谓的忠臣名节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还有幻想。 他觉得,虽然他被抓了,和林丢了。但蒙元毕竟是百年的大帝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辽东有纳哈出,云南有梁王,漠北还有无数的部落。 只要这些人还在,大元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他王保保,是在为这份希望而守节! 可是…… 如果让他知道,曾经对大元卑躬屈膝、像狗一样听话的高丽,如今看到大元势颓,竟然也要反咬一口,去攻打辽东的纳哈出呢?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大元这艘破船,已经不仅仅是漏水了,而是连船上的老鼠,都开始反噬主人了! 况且,王保保早年有自立之心的时候,可不仅仅是自立行省,还自己与高丽私通过使节的。 当年的高丽可是在元帝那里狠狠地告了他一状,现在又来给大明摇尾乞怜? “啪!” 徐景曜一拍桌子,整个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一声巨响,把正在讲“礼义廉耻”的宋濂夫子吓得手一抖。 “徐景曜!你干什么!”宋夫子怒目而视。 “夫子!学生……学生突然肚子疼!疼得厉害!” 徐景曜捂着肚子。 “学生……学生要去趟茅房!!” 说完,他也不等宋濂答应,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大本堂。 留下朱樉和邓镇面面相觑。 第122章 激将法 “水云间”最顶层的天字号雅间内,温暖如春。 王保保正赤着上身,趴在特制的软塌上,享受着两个手劲颇大的技师的“推拿”。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竟然露出了难得的惬意。 不得不说,这徐家小子搞出来的这个“会馆”,确实是有点门道。 这几日泡下来,他那多年的老寒腿和腰伤,竟真的缓解了不少。 “大帅,这个力道,您看还行?”技师讨好地问道。 “嗯,凑合。”王保保哼哼了一声,心里却在想,要是能一直这么赖下去,似乎也不错。 反正朱元璋不杀他,徐达也不来见他,他就这么耗着,耗到天荒地老。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砰”的一声,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一阵凉风灌了进来,王保保眉头一皱,刚想发作,却看到徐景曜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满头大汗,就连发髻都跑乱了。 “都……都出去!”徐景曜挥了挥手,将那两个技师赶了出去。 “怎么?”王保保慢悠悠地坐起身,披上一件浴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徐四公子这是……想通了?准备偷偷放我回漠北了?” “放你回漠北?”徐景曜冷笑一声,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用杯子,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口,这才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走到王保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在做梦的“大舅哥”。 “将军,您这梦,做得可真美。” “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您不降,只要您还活着,这大元的天下,就还有指望?辽东有纳哈出,云南有梁王,高丽还是你们的驸马国,只要时机一到,还能卷土重来?” 王保保的脸色沉了下来:“是又如何?我大元百年基业,岂是那么容易塌的?” “百年基业?”徐景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将军,您这百年基业的墙角,都要被人挖塌了,您还在这儿搓澡呢?” “你什么意思?” “高丽来人了。”徐景曜抛出了第一颗炸弹。 王保保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撇了撇嘴:“高丽?哼,那帮高丽棒子,来干什么?进贡?还是来哭穷?” 在他眼里,高丽就是大元的一条狗。 想当年,蒙古铁骑横扫天下,高丽那是“能屈能屈”,二话不说,直接滑跪投降。 为了表忠心,不仅帮着元朝造船、出兵去打日本(虽然失败了),更是把自家的世子送到大都当人质,哭着喊着要娶元朝的公主。 这一来二去,高丽直接成了元朝的“驸马国”。 元朝的公主在高丽,那是太上皇一般的存在,连高丽国王都要看老婆脸色行事。 这样的关系,在王保保看来,那是铁打的盟友(或者说是奴才)。 “进贡?”徐景曜看着他,眼中满是怜悯,“将军,您太久没回朝堂了,怕是不知道这世道变得有多快。” “他们不是来进贡的。” 徐景曜凑近了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是来请战的。” “请战?”王保保一头雾水,“打谁?倭寇?” “打……纳哈出。” 王保保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软塌,双眼圆睁盯着徐景曜,像是要吃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徐景曜丝毫不惧,甚至还加重了语气,“高丽国王,派了使臣,带着国书,就在礼部的大堂上,跪求我大明皇帝陛下。” “他们说,高丽苦蒙元久矣!如今大明顺天应人,吊民伐罪。高丽愿为大明马前卒,出兵与我大明军队,两面夹击,攻打盘踞在辽东的……太尉纳哈出!” “放屁!放屁!” 王保保彻底失态了,他怒吼着。 “高丽是我大元的姻亲!他们的王后流着黄金家族的血!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反咬一口?!” “他们怎么不敢?”徐景曜冷冷地反问,“将军,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高丽这个国家,主打的就是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或者说……有奶便是娘。” “当年大元强盛,他们能毫不犹豫地背叛宋朝,给你们当马前卒去打日本。如今大元势颓,连您这位顶梁柱都被抓了,和林都丢了。您指望他们为您守节?” “别做梦了!” 徐景曜的声音,变得无比残酷。 “在他们眼里,大元这艘船,已经沉了。为了不被淹死,他们不仅要跳船,还要狠狠地踹上一脚,以此来向新主子——我大明,纳投名状!” “而纳哈出,就是这份投名状!”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王保保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他不愿信。 若是连高丽都反了,若是连辽东的纳哈出都被两面夹击而亡。 那大元……就真的,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你不信?”徐景曜看着他,“不信,你自己去问啊。” “高丽的使臣,现在就在京城,就在礼部的驿馆里。他们正等着陛下的旨意,好回去发兵呢。” “我去!”王保保抬头,眼中全是血丝,“我要去见他们!我要当面问问那个狗屁使臣,他们高丽人的良心,是不是都被狗吃了!” 他挣扎着要往外冲,却被徐景曜伸出一只手拦住了。 “将军,您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徐景曜指了指他身上那件宽松的浴袍,又指了指这间虽然豪华,却依旧是牢笼的雅间。 “您现在,是什么身份?” “阶下囚。” “一个囚犯,有什么资格,去见一国使臣?” 王保保僵住了。 “你想去质问?想去挽回?甚至……想去用你大元齐王的威严,把他们骂醒?” 徐景曜摇了摇头。 “做不到的。别说你了,就算是我,一个国公的儿子,也没资格去私见外邦使臣。” “在这金陵城里,能堂堂正正,站在高丽使臣面前,接受他们跪拜,听他们陈情的,只有一种人。” 徐景曜看着王保保,目光灼灼。 “那就是……大明朝的,臣子。” 王保保的身体颤抖起来。 这是一个死局。 他想知道真相,想去阻止高丽的反叛,就必须见到使臣。 可要见到使臣,他就必须……先投降,先成为“大明的臣子”。 若是他不降,那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丽倒戈,看着纳哈出被围剿,看着大元最后的希望,断送在这一场可耻的背叛之中。 徐景曜没有再逼他。 他只是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对着王保保,行了一个标准礼节。 “将军,衣服,我已经让人给您备好了。” “不是囚服,也不是浴袍。” “是一套……崭新的,大明武官服。” “穿,还是不穿。” “见,还是不见。” “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说完,徐景曜转身,走到了门口。 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留下了一句最诛心的话。 “将军,您常说,为了大元,您可以牺牲一切。” “如今,只不过是牺牲您一个人的名节,换一个甚至可能挽回局面的机会。” “这笔买卖……” “您这位天下奇男子,敢做吗?” 第123章 来自高丽的双面人 那一身崭新的大明二品武官服,穿在王保保的身上,显得有些紧绷,也有些滑稽。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手想要去摸腰间的弯刀,却摸了个空。 那里,现在挂着的,是一块象征着大明臣子身份的腰牌。 “将军,”徐景曜站在他身后,像个尽职尽责的裁缝,帮他理了理衣领,“忍一忍。这一身,是您的通行证。” “只要您穿着它,您就是大明的人。那高丽使臣见了您,不仅要跪,还得问安。” 王保保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翻腾的屈辱感压了下去。 为了那个当面质问的机会,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挽回的希望。 这口气,他咽了。 “走!” 他一挥大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雅间。 那气势,不像是去见使臣,倒像是要去杀人。 礼部,会同馆。 高丽使臣金涛,正跪坐在驿馆的软塌上,手中端着茶盏,神色看似恭顺,眼底深处,却藏着精明与……阴鸷。 他这次来,名为“请战”,实则,却是带着一份不可告人的秘密使命。 他,并不是高丽国王王颛(恭愍王)的死忠。 他的主子,另有其人。 那个名字,在如今的高丽朝堂上,正如同日中天,却又让无数人讳莫如深,李成桂。 提起李成桂,这大明朝的人或许只当他是个能征善战的高丽武将。 可金涛心里清楚,自家这位主子的底细,究竟有多复杂,又有多“黑”。 李成桂,根本就不算是纯粹的高丽人。 或者说,他骨子里,流着的,是比高丽人更接近蒙古人的血! 他的父亲李子春,蒙古名吾鲁思不花,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元朝廷命官! 世袭的达鲁花赤! 当年,元朝在双城总管府(今朝鲜咸兴一带)统治时,李家就是那里的土皇帝,吃的是大元的俸禄,穿的是大元的官服。 可后来呢? 元末大乱,红巾军四起,大元朝廷自顾不暇。 李子春这只老狐狸,眼看大元这艘船要沉了,二话不说,直接反水! 他带着儿子李成桂,里应外合,帮着高丽国王攻破了双城总管府,将那里的元朝势力连根拔起! 靠着这份“卖主求荣”的投名状,李家父子摇身一变,成了高丽的功臣,高官厚禄,显赫一时。 这就是李家发家的老底子——背叛。 而现在,他的主子李成桂,胃口更大了。 他不仅仅想当个权臣,他那双眼睛,已经盯上了高丽王宫里那张至高无上的椅子! 要坐上那个位置,最大的障碍是谁? 是现任的高丽国王! 那个一心想要抱紧大明大腿,想要通过“攻打纳哈出”来讨好朱元璋,从而稳固自己王位的恭愍王! 所以,金涛这次出使,表面上是来促成“明丽联盟”,实际上,他是来搞破坏的。 李成桂给他的密令很清楚:这桩“请战”,只能败,不能成! 最好,能让大明皇帝对高丽国王产生猜忌;或者,让这场所谓的“联合出兵”,变成一场互相推诿的闹剧。 只有大明不再信任高丽国王,只有边境战事不利,国内民怨沸腾,他李成桂,才有机会,乱中取利,甚至改朝换代! “大人,”门外的随从低声禀报,“魏国公府的徐公子到了。说是……奉了太子之命,带一位贵人来见您。” 金涛收起眼中的算计,脸上瞬间堆起了谦卑的笑容。 “快请!” 门帘掀开。 徐景曜一脸微笑地走了进来,侧身一让。 一个身材魁梧,身穿大明二品武官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带着一股如山岳般的压迫感大步走了进来。 金涛一愣。 这位“贵人”,看着面生,但这身官服,却是实打实的朝廷大员。 而且这股子杀气……绝非寻常文官可比。 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外臣金涛,参见大人!” 王保保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下的高丽使臣。 看着那顶高丽官帽,看着那身熟悉的服饰。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当年大都皇宫里,高丽国王对他义父察罕帖木儿卑躬屈膝、口口声声喊着“父国”的场景。 那时候的高丽,是大元的一条狗。 可现在,这条狗,要来咬主人了。 “抬起头来。” 金涛依言抬头,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浑身一颤。 这眼神……他在哪里见过? 在漠北的战场上? 在元朝的朝堂画卷里? “金涛?”王保保开口了,用的是纯正的蒙语。 金涛大惊失色! 在大明的地界上,怎么会有身穿麒麟服的高官,跟他说蒙语?! “你……您是……” “我是扩廓帖木儿。” 王保保冷冷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金涛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王保保?! 那个被生擒的北元统帅?!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穿着大明的官服?! 难道……难道他已经投降了?! 如果王保保降了,那他……岂不是成了大明对付北元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听说,”王保保没有理会他的恐惧,一步步逼近,“你们那个国王,派你来,是要请战?” “是要……联合明军,去攻打辽东的纳哈出?” “是要……拿大元臣子的头颅,来当你们讨好新主子的祭品?” “说!” 一声暴喝,吓得金涛魂飞魄散。 但他毕竟是李成桂的心腹,脑子转得极快。 电光火石之间,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绝佳的,完成主子任务的机会! 如果王保保真的降了(或者即将投降),那他对背叛者的仇恨,绝对是滔天的。 如果自己能利用这份仇恨,激怒王保保,让他对大明皇帝进谗言,说高丽人不可信,说高丽国王是反复无常的小人…… 那“联合出兵”的事儿,不就黄了吗?! 想到这里,金涛心中的恐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 他不再发抖,反而直起了腰杆,脸上露出了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正义凛然。 “不错!” 金涛用汉语大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对前朝的唾弃。 “扩廓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元气数已尽!残暴不仁,天下共击之!我主高丽国王,顺天应人,以此举弃暗投明,有何不可?” “纳哈出盘踞辽东,负隅顽抗,那是自寻死路!我高丽大军,就是要拿他的脑袋,来向大明皇帝陛下,献上我们最诚挚的忠心!” “至于您……” “您如今既已穿上了这身衣服,想必也是明白了这个道理。” “既然大家都是降臣,都是为了讨好大明皇帝陛下。” “那咱们……也算是同殿为臣了。” “您又何必,为了几个必死的旧同僚,而在这里……惺惺作态呢?” “砰!” 徐景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要坏事。 这个高丽使臣,嘴太欠了! 他这哪是在解释,这分明是在拿着刀子,往王保保的心窝子里捅啊! 还是那种,转着圈地捅! 果然。 王保保的理智,在那句同殿为臣和惺惺作态中,彻底断裂了。 他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 “好一个……同殿为臣!” “你们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首鼠两端的小人!背主求荣的家奴!” “当年大元强盛时,你们跪在地上喊爹!如今大元遇难,你们第一个跳出来吃肉!” “就凭你们?也配跟我谈忠心?!” “我王保保,就算死!就算被千刀万剐!也绝不会,跟你们这群毫无廉耻的畜生……同殿为臣!” “徐景曜!” 王保保红着眼睛,指着徐景曜,嘶吼道: “你听到了吗?!” “这就是你们大明的盟友!这就是你们要联手的高丽!” “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今天能背叛大元,明天就能背叛大明!” “我王保保,虽然败了,但我的膝盖,还没有软到……要跟这种人,跪在一起!” 说完,他一脚踢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金涛,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驿馆。 徐景曜看了看那个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笑意的高丽使臣。 他叹了口气。 他知道,王保保被刺激到了。 但他也看出来了,这个高丽使臣……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在故意激怒王保保。 他在……故意破坏这次结盟。 “有点意思……”徐景曜眯起了眼睛。 “看来,这高丽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 第124章 是忠犬,还是恶狼? 次日清晨,奉天殿。 金钟撞响,净鞭三挥。大明朝的文武百官,在晨曦中鱼贯而入,分列两班。 大殿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火药味。 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静静看着底下的群臣吵成一锅粥。 今日的议题只有一个——高丽请战。 这封来自高丽国王王颛(恭愍王)的国书,让沉寂了没几天的朝堂再次沸腾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 率先出列的,是御史中丞陈宁。 此人素来依附于胡惟庸,是个典型的“鹰派”。 他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 “那纳哈出盘踞辽东,拥兵二十万,实乃我大明北疆之心腹大患!如今王保保虽擒,但北元余孽未尽。若要我大明劳师远征辽东,粮草转运艰难,耗费巨万。” “而今,高丽愿为马前卒,出兵夹击。这分明是畏惧陛下天威,以此纳投名状! 既然他们愿做我大明的‘猎犬’,我们何不顺水推舟,让他们去咬那纳哈出? 若是赢了,是我大明之福。 若是输了,死的也是高丽人,于我大明毫发无损! 此乃一本万利之策啊!” 陈宁的话音刚落,立马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 “陈中丞言之有理!高丽虽是蛮夷,但肯听话就是好狗!” “陛下,机不可失!借刀杀人,何乐而不为?” 站在文官前列的中书左丞胡惟庸,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显然是支持这一派的,毕竟能不费朝廷一兵一卒就解决辽东问题,这若是成了,也有他中书省调度有方的一份功劳。 然而,就在这一片叫好声中,一个苍老却倔强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可!万万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礼部尚书陶凯,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满脸通红,胡须都在颤抖,显然是气得不轻。 “陛下!高丽之言,绝不可信!” 陶凯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说道: “陈中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高丽国,虽在洪武元年便遣使纳贡,奉我大明正朔。 但实际上呢?他们至今仍用着北元的年号!穿着北元的衣冠!” “高丽国王王颛,那是元朝的‘驸马’! 他娶的是元朝的鲁国大长公主! 高丽王室体内,流着蒙古人的血!他们与蒙元,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家!” “这些年来,高丽在两国之间,首鼠两端,行‘两端外交’之策! 这边喊着大明万岁,那边又给北元暗送秋波!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如今他们突然请战,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若是他们假意攻打纳哈出,实则临阵倒戈,与纳哈出联手,给我军背后捅上一刀……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陶凯这番话,可以说是字字诛心,直接撕开了高丽那层“恭顺”的画皮。 朝堂上的风向,瞬间又变了。 不少老成持重的大臣,纷纷点头。 “陶尚书说得对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高丽人反复无常,不得不防!” “若是中了计,辽东局势糜烂,那可就糟了!” 右丞相汪广洋,站在一旁,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依旧发挥着他“小透明”和“和稀泥”的特长,缩着脖子,一言不发,生怕引火烧身。 胡惟庸见状,知道自己不能再装哑巴了。 他轻咳一声,迈步出列。 “陶尚书此言,未免有些因噎废食了。” 胡惟庸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权臣气度。 “高丽确实曾是元朝驸马国,但那是形势所迫。 如今大元气数已尽,王保保被擒,和林被破。 高丽王只要不是傻子,就该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更何况,”他看了一眼陶凯,似笑非笑地说道,“此次高丽派来的使臣,乃是带着国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求的。若是陛下拒绝了,岂不是寒了天下归附之国的心?日后,还有谁敢来投奔我大明?”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陶凯指着胡惟庸,“你这是拿边疆将士的性命去赌!” “我这是为陛下分忧!”胡惟庸寸步不让。 一时间,朝堂之上,两派人马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用狗咬狼”,有人说“防狗咬人”。 有人说“正统威仪”,有人说“兵不厌诈”。 唾沫星子横飞,引经据典,互不相让。 而那个真正能做主的人,朱元璋,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冷眼看着底下的这场闹剧。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激进的胡惟庸身上,时而落在保守的陶凯身上。 这两派的观点,他都听进去了。 也都觉得有道理。 用高丽去打纳哈出,确实能省下大明不少力气。 他现在的国库,因为北伐和赈灾,已经快要见底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但陶凯的担忧,也不是空穴来风。 高丽那个地方,确实邪门。 王颛那个老小子,也确实是个滑头。 朱元璋在权衡。 他在思考。 他在等。 等那个真正能看透迷雾,给他一个“破局之策”的人。 “够了。”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仅仅两个字,原本喧闹如菜市场的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立刻闭嘴,躬身垂首,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 “你们说的,都有理。” “高丽要打,那是他们的心意。但这心意是红是黑,还得再瞧瞧。” “此事,事关辽东大局,不可草率。” 他没有当场表态,而是大袖一挥。 “退朝!” “此事,容后再议!” “胡惟庸,汪广洋,还有兵部、礼部,你们回去再给咱好好琢磨琢磨!明日,咱要看到一个万全的章程!” 说完,朱元璋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后殿。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是同意了? 还是没同意? 只有胡惟庸,看着朱元璋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阴霾。 他知道,皇帝这是还没拿定主意。 或者说…… 皇帝是在等那个,能帮他拿主意的人。 第125章 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 退了朝,朱元璋没在奉天殿多做停留,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就往坤宁宫去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点儿,太子朱标肯定在那儿陪马皇后说话呢。 作为大明朝的“模范太子”,朱标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的行程,就是去给母后请安,顺便陪马皇后说说话,吃顿午饭。 这也是朱元璋最乐意看到的。 父慈子孝,天伦之乐,这才是他老朱家区别于前朝那些冷血皇室的根本。 一进门,果然,娘俩正坐在一块儿说话。 朱元璋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软塌上,顺手抓了一块糕点,一边嚼一边叹气。 “那帮文官,真是没一个让咱省心的。”朱元璋把剩下的半块糕点往盘子里一扔。 “汪广洋是个老好人,只想省钱,胡惟庸是个急先锋,只想立威。吵了一上午,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朱标连忙起身,递上一杯热茶:“父皇消消气。高丽之事,确实棘手。” 朱元璋接过茶,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宽厚的儿子。 高丽请战,这事儿看似是军事,实则是政治。 大明朝虽然新建,但能人辈出。 李善长虽退,余威尚在,刘伯温虽隐,智计近妖。 若是真要问策,朱元璋有的是人可以问。 但他不问。 为什么? 因为那些老家伙给出的办法,要么太稳,稳得让人憋屈,要么太狠,狠得容易失了体面。 要说解决一个高丽请战的问题,办法肯定是有。 无论是直接拒绝,还是答应了再派监军,都有章程可循。 可是…… 朱元璋心里总觉得不得劲。 那些法子,都太“正”了,太“四平八稳”了。 就像今天朝堂上那两派的争论,虽然都有道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像徐景曜那小子出的主意里,那种透着股“邪气”和“机灵劲儿”,听着离谱,细想却又是最实惠、最解气的味道。 他想听听那小子的馊主意。 那个能想出汤泉会馆来敛财,能想出牛痘来救命,还能把王保保气得跳脚的古灵精怪的小子。 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但他堂堂洪武大帝,总不能一下朝,就火急火燎地把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召进宫来问策吧? 那也太没面子了,显得满朝文武都是饭桶似的。 于是,老朱眼珠子一转,看向了朱标。 “标儿啊,”朱元璋慢悠悠地开口,“今天朝堂上那事儿,你怎么看?若是让你来决断,这高丽的兵,是用,还是不用?” 朱标一听这话,心里就透亮了。 这是父皇在考他呢。 朱标沉吟片刻,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脑海中飞速地盘算着父皇的心思。 所谓“知子莫若父”,反过来说,又何尝不是“知父莫若子”? 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朱标太了解自己这位父皇了。 朱元璋出身布衣,最重“名分”与“骨气”。 高丽,这个前朝的“驸马国”,虽然在洪武元年就遣使纳贡,表面上臣服了大明。 但在朱元璋心里,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为什么? 因为高丽一直在“骑墙”。 他们一边给大明送人参、送美女,喊着爸爸。 一边又跟北元暗通款曲,甚至还留着元朝赐给他们的印信和官服。 在大明和北元之间,高丽始终没有彻底斩断那一缕暧昧的联系。 朱元璋要的,不是那两万高丽兵,也不是什么夹击纳哈出。 他要的,是高丽毫无保留的臣服! 是那种主人与狗般明确的宗藩关系! 想通了这一层,朱标缓缓开口。 “父皇,儿臣以为,高丽之请,不可允。” “哦?”朱元璋挑了挑眉,“为何?” “高丽王王颛,虽有归附之心,但其国内局势复杂,亲元势力庞大。此番请战,名为助剿,实则意在试探。” 朱标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若我大明允了,便是承认了他们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甚至还要欠他们一个人情。 日后若是战事不利,他们随时可以反咬一口,推说是受了大明胁迫。” “更何况,纳哈出盘踞辽东,拥兵二十万。 区区两万高丽兵,杯水车薪。 若是让他们以此为由,染指辽东土地,反倒是引狼入室。” 朱标抬起头,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所以,儿臣以为,应当严词拒绝! 并借此机会,申斥高丽,命其彻底断绝与北元的一切往来,纳上真正的投名状,方可谈论出兵之事。” 这番回答,中规中矩,稳健老成。 既保全了大明的面子,又规避了潜在的风险。 放在任何一个朝代,这都是标准的明君之选。 然而,朱元璋听完,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嗯,稳妥。” 他评价了两个字。 “标儿,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是个守成之君。这很好。” 但是不够。 朱元璋的心里,还是觉得缺点什么。 这就好比做菜。 朱标这道菜,火候足,味道正,挑不出毛病。 但就是……不够辣,不够劲,吃下去不解馋。 拒绝? 拒绝虽然安全,但也意味着大明放弃了在辽东方向的一个助力,更意味着放弃了一个搅动高丽政局,彻底控制这个藩属国的机会。 这就是典型的守势。 可朱元璋不喜欢被动地拒绝,他喜欢主动地……算计。 他看着朱标,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对了,徐家那小子,最近在忙什么呢?” 朱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父皇这是在点他呢! “回父皇,”朱标忍住笑意,“景曜最近除了在大本堂上课,就是去……水云间查账。听老二说,他还在那儿捣鼓什么新式按摩,说是能让人……欲仙欲死。” “呵,这小子,也就是这点出息。” 朱元璋骂了一句,但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 他抓起一把黄豆,也不吃,就在手里一颗颗地数着。 “标儿啊,这事儿……你先别急着下定论。” 朱元璋慢悠悠地说道:“你那个拒绝的法子,虽然稳,但太直了。咱们大明现在是天朝上国,跟这种小国玩心眼,得学会……绕弯子。” “有些事,咱们不好办,不好说。” “但有些人……” 他将手里的一颗黄豆,“啪”地一声,弹到了桌子上,滴溜溜地转着。 “……那一肚子的坏水,不用白不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朱标要是再听不懂,那这个太子也就白当了。 父皇这是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直接去问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所以要把这个皮球,踢给他这个当太子的。 他这是在说:儿子,你去问问那个小子,看看他那颗长歪了的脑袋瓜里,能不能蹦出点什么惊世骇俗的损招来! 朱标心领神会,连忙起身,躬身一礼。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思虑尚浅,此事……确需再斟酌斟酌。” “儿臣回去之后,定当……集思广益,多听听各方意见。” 他特意在各方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明日,儿臣定给父皇一个满意的答复。” “嗯,这就对了。” 朱元璋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行了,话也说了。咱还得回去批折子。”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朱标,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记得,让他……咳咳,让那个谁,给咱想个既能让高丽出兵,又能让他们没法反咬一口,还能顺手把他们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法子。” “告诉他,办好了,朕……赏他几头好牛!” 说完,这位大明开国皇帝,背着手,哼着家乡的小曲儿,心满意足地走了。 只留下朱标和马皇后在殿内面面相觑。 “这老头子……”马皇后摇了摇头,笑骂道,“明明就是想听那孩子的鬼主意,还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朱标也是苦笑连连。 “母后,看来……儿臣这作业,还得去找外援啊。” 朱标心中却是充满了期待。 他也很想知道,面对这样一个死结,徐景曜那个脑袋里,到底又能变出什么样让人瞠目结舌的戏法来。 “来人!” 朱标对着门外吩咐道。 “备车,去……水云间!” “孤要去……查账!” 第126章 澡堂会议 大本堂刚散学,徐景曜就像屁股上着了火一样,甚至没来得及跟邓镇那帮狐朋狗友打个招呼,便一头钻进马车,直奔水云间而去。 没法不急。 老朱给的三天之期,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这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要是明天这个时候,王保保还没跪在奉天殿里磕头,那不用等老朱动手,徐景曜自己都想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到了会馆,徐景曜火急火燎地抓住迎上来的管事。 “人呢?还在包房吗?” “在是在……”管事一脸的便秘表情,压低了声音,“可是公子爷,那位爷……他又把衣服给脱了。” “废话!泡澡能不脱衣服吗?” “不,不是浴袍。”管事苦着脸,“是您前天给他穿上的那身……朝服。他回来之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那官服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现在正光着膀子在池子里生闷气呢,连技师都不让进。” 徐景曜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犊子。 前天好不容易靠着高丽使臣这剂猛药,把这老小子的心防给破了一半,让他穿上了大明的官服。 结果那高丽棒子嘴太欠,不但没劝降成功,反而把王保保给刺激得逆反心理大爆发,这进度条直接给清零了! “去!把那衣服捡起来洗干净!备好热酒,我亲自进去!” 徐景曜咬了咬牙,看来今天不把这块硬骨头彻底嚼碎了,他是别想回家睡觉了。 就在他挽起袖子,准备去跟王保保进行最后决战的时候。 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穿便服,却腰悬玉带的青年,在几名一看就是高手的护卫簇拥下,迈进了水云间的大门。 太子朱标。 “殿……公子!”徐景曜吓了一跳,刚要行礼,就被朱标一个眼神给止住了。 朱标看了看四周那热火朝天的生意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徐景曜:“怎么?孤……我来查账,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徐景曜连忙赔笑,心里却在打鼓。 太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这是来查账吗? 这是来催命的吧! “那个……管事!快!给公子开天字房!把最好的茶点、最漂亮的……呃,最老实的技师都叫过去!” 徐景曜一边吩咐,一边想把朱标往另一边的楼梯引。 “慢着。” 朱标却没动,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徐景曜那副心虚的样子。 “你这么急着把我支开,是要去哪儿啊?” “我……”徐景曜眼珠一转,“我去后厨看看火候!” “别装了。”朱标叹了口气,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父皇给你的期限快到了。你是要去找王保保吧?” 徐景曜见瞒不住,只能耷拉着脑袋承认:“是。那老小子脾气又犯了,我得去……再给他加把火。” “正好。” 朱标点了点头,理了理袖口,迈步就往楼上走。 “我也去。” “啊?!”徐景曜吓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连忙一步跨过去拦住,“不行!绝对不行!” “公子!那王保保现在正光着……正在泡澡呢!而且他是个武将,又是敌酋,现在情绪极不稳定!你是万金之躯,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万一他暴起伤人……” “伤人?”朱标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他现在赤手空拳,光着身子泡在水里。孤……我带着卫率,身后站着整个大明。我会怕他?” “可是……” “没什么可是。”朱标的眼神变得坚定。 “父皇说得对,有些事,还得咱们爷们自己面对。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位让父皇和徐叔叔都赞不绝口的奇男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说完,他绕过徐景曜,大步流星地走了上去。 徐景曜无奈,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对着身后的管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所有能打的护卫都给我叫上去!把包房给我围起来!” 天字房,是水云间最奢华的包间。 巨大的浴池里,水汽氤氲。 王保保正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地说道:“徐老三,你要是还想来劝我穿那身狗皮,就趁早滚蛋。老子今天……”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进来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而且,那股气息,不是徐景曜那种弱不禁风的书生,也不是这里点头哈腰的伙计。 那是上位者的威压,和刀锋出鞘的杀气。 王保保睁开眼。 透过朦胧的水雾,他看到了一个气度不凡的青年,正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而在青年的身后,除了那个一脸苦相的徐景曜之外,还站着十几个手按刀柄的精锐护卫。 “你是谁?”王保保眯起了眼睛,虽然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但在那一瞬间,他就像一头随时准备暴起的猛虎。 “大明太子,朱标。” 青年平静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然后,在王保保和徐景曜震惊的目光中,这位大明的储君,竟然开始……宽衣解带。 “殿下!”身后的锦衣卫千户大惊失色,刚想上前阻拦。 “退下。” “都在池边守着,不得造次。” 他脱去了外袍,中衣,带上浴巾踏入了浴池。 水花轻响。 朱标走到了王保保的对面,缓缓坐下,让温暖的池水漫过胸口。 “王将军,”朱标靠在池壁上,长舒了一口气,就像是两个老朋友在澡堂偶遇一般,随意地说道,“这水温,确实不错。难怪将军流连忘返。” 王保保彻底懵了。 他想过朱元璋会来羞辱他,想过徐达会来劝降他,甚至想过会被拉出去砍头。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大明的太子,会脱了衣服,跳进澡堂子里,跟他……坦诚相见? 这……这是什么路数? “景曜,你也下来。”朱标对着还在岸上发愣的徐景曜招了招手,“站着干嘛?不冷吗?” 徐景曜看着这诡异到极点的场面,只能硬着头皮也滑进了池子里。 于是,一副足以载入史册的奇景,诞生了。 偌大的浴池里。 左边,是桀骜不驯的北元名将王保保。 中间,是此时却气场全开的大明太子朱标。 右边,是一脸我想回家的穿越者徐景曜。 而在浴池的岸边,十几个锦衣卫高手,手按配刀,盯着水里的王保保。 那架势,只要王保保敢泼一点水花到太子脸上,他们立马就会把他剁成肉泥。 这画面,要多违和有多违和,要多刺激有多刺激。 “呼……” 朱标撩起一捧水,洗了把脸,然后看向依然处于僵硬状态的王保保,笑了。 “王将军,不必紧张。” “孤今日来,不谈国事,不逼你投降。” “孤只是……” “……想跟将军聊聊高丽。” “高丽?”王保保冷笑一声,“怎么?太子殿下也是来告诉我,你们大明,准备跟那群背信弃义的小人结盟了吗?” “结盟?” 朱标摇了摇头,他从水里伸出一只手,看着自己掌心说道: “将军错了。” 第127章 高丽的剧本我熟啊 “将军错了。” “大明,从未想过要与高丽结盟。” “什么?”王保保眉头紧锁,显然没听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不结盟?那他们的使臣来干什么?请战书都递到你们皇帝的案头了,难道是擦屁股纸不成?” 朱标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那个正缩在水里装鹌鹑的徐景曜。 该你上场表演了。 徐景曜只觉得后背一凉。 得,这位太子爷,又拿自己当挡箭牌了。 朱标收回目光,看着王保保,坦诚说道:“将军既已身在局中,有些话,孤也不怕让你知道。如今大明朝堂之上,为了这高丽请战之事,早已吵翻了天。” “分成了两派?”王保保也是带兵的人,对这种朝堂争斗并不陌生。 “正是。”朱标点了点头,“一派以胡左丞为首,觉得高丽既然主动请缨,那我大明作为宗主国,正好顺水推舟。 让他们出兵去咬纳哈出,我们在后面牵着绳子,既省了粮草,又扬了国威,何乐而不为?” 王保保冷哼一声:“想得美。高丽人属狼的,喂不熟。” “所以啊,”朱标接着说道,“另一派便极力反对。他们认为高丽本就是大元的驸马国,与你们蒙古人血脉相连。 如今虽然表面臣服,实则首鼠两端,一直在大明与北元之间摇摆。 若是让他们出兵,保不齐就是假途灭虢,反咬一口。” 这番话,说得王保保心里颇为受用。 看来这大明朝堂上,也不全是傻子,还是有人能看清那帮高丽棒子的真面目的。 “那……”王保保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们那位皇帝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既然两派争执不下,那最终拍板的,只能是朱元璋。 朱标脸上的笑容不变,但他并没有开口。 他只是转过头,再一次,将目光落在了徐景曜的脸上。 徐景曜:“……”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朱标在问他? 这分明就是老朱在问他! 这道题,朱标之前没答上来,老朱让他回来多跟徐家小子聊聊。 现在朱标把这道题原封不动地抛到了他面前。 一是为了在王保保面前给他抬轿子,显摆一下我大明人才济济。 二来,也是真想听听他到底能有什么解法。 徐景曜叹了口气,从水里坐直了身子。 既然躲不过,那就……装个大的吧。 这题,对别人来说是超纲,对他这个穿越者来说,那简直就是送分题! 高丽?朝鲜?李成桂? 这剧本,他熟啊! 熟得都能背下来了! “王将军,”徐景曜清了清嗓子,“既然太子殿下让小子说,那小子就斗胆,给您……算上一卦。” “算卦?”王保保一愣。 “对,算一算这高丽的国运。”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书写着什么天机。 “将军可知,这次来的高丽使臣金涛,他背后的主子是谁?” 王保保皱眉:“不就是那个唯唯诺诺的高丽王王颛吗?” “非也。”徐景曜摇了摇头,“王颛,不过是个守户之犬。真正掌控高丽局势,甚至……即将吞噬高丽这条巨蟒的,另有其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吐出了三个字: “李,成,桂。” 王保保当然知道李成桂,那个背叛了元朝,夺了双城总管府投靠高丽的叛徒之子! “此人,鹰视狼顾,脑后有反骨。”徐景曜开始了他的剧透分析。 “他父亲李子春,本是北元的达鲁花赤,却在关键时刻卖主求荣。李成桂继承了他爹的狠辣,更青出于蓝。” “将军信不信。”徐景曜盯着王保保的眼睛,“不出二十年,这高丽的天,就要变了。” “变天?” “对。”徐景曜笃定地说道,“李成桂此人,正如当年的宋太祖赵匡胤。他手握重兵,威望日隆,而高丽王室暗弱,权臣当道。这就好比是……干柴遇烈火,只差一点火星。” 徐景曜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着名的历史节点。 威化岛回军。 那是公元1388年,大明洪武二十一年。 那是高丽王朝的丧钟,也是李氏朝鲜的开端。 “将军看,”徐景曜用手比划了一个反转的手势,“如今高丽请战,看似是讨好大明。但若是李成桂领兵出征,大军行至鸭绿江畔,若是……他突然不想打了呢?” “若是他觉得,此时进攻大明,或者北元,不如……回过头来,把自己那个不听话的国王给废了,更划算呢?” “这……”王保保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翻版啊! “他会怎么做?”徐景曜继续说道,仿佛他亲眼见过一般,“他会找个借口,比如上国不可犯,比如粮草不济,然后大军回师,直扑高丽都城!” “到时候,他想废谁就废谁,想立谁就立谁。甚至自己坐上那张龙椅!”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知道徐景曜能扯,但也没想到他能扯得这么远。 这哪里是分析局势,这简直就是在讲故事! 王保保更是被震住了。 他虽然是个武将,但也懂政治。 徐景曜说的这套权臣篡位的流程,实在是太经典,太符合李成桂那个二五仔的人设了! “所以,”徐景曜看着王保保,给出了最后的结论,“对于这样一个即将内部乱成一锅粥的国家。我们大明,为什么要跟他们结盟?” “跟一个死人结盟,有意义吗?” “我们只需要静静看着他们狗咬狗。” “等李成桂咬死了高丽王,为了寻求大明的册封,为了坐稳那个位置,他会比现在,更听话,更像一条……好狗。” “这,才是我大明,真正的上策!” 朱标看着徐景曜,眼中满是赞赏。 这,才是父皇想要的答案! 不是简单的拒绝,也不是盲目的答应。 “王将军,”朱标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默,“景曜的话,虽是推测,却也不无道理。高丽,不足为信。” “但你不同。” 朱标看着王保保,诚恳地说道: “你是英雄。大明,敬重英雄。” “高丽那种反复无常的小人,我们只会利用。但对将军你……我们是真心想要,引为……兄弟。” “如今,高丽使臣就在驿馆。将军若是不信,大可以按照景曜之前的法子,去试他一试。” “看看那李成桂的人,到底……是人,还是鬼。” 王保保坐在水里,久久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 突然觉得,在这群玩心眼的汉人面前,他那点纵横漠北的本事,实在是不够看啊。 “呼……” 王保保从水里站了起来,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好!” “这身衣服……” “我穿了!” 第128章 结账 这一刻,王保保身上的那股颓丧与纠结,一同被冲刷进了下水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果决凌厉。 既然决定了要穿那身朝服,既然决定了要为了“看高丽狗咬狗”而活下去,那他王保保,就不会再做那扭扭捏捏的小儿女姿态。 拿得起,放得下。 这就是天下奇男子。 “来人!”他赤着脚站在池边,声音洪亮,“给老子……更衣!” 几个早已候在门外的技师,连忙低着头走了进来。 片刻之后。 当那个身穿大红麒麟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的男人,重新站在朱标和徐景曜面前时,两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竟然没有半点违和感。 那种与生俱来的悍勇之气,被这身代表着大明高官的服饰,衬托得更加威严沉稳。 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阶下囚。 他是大明朝新晋的……扩廓帖木儿将军。 “好!”朱标忍不住赞了一声,他也从水里站了起来,披上浴袍,“王将军果然风采依旧。既然将军想通了,那孤这就陪将军一同进宫,去见父皇。有孤在,父皇那边……” “多谢太子,不必了。” 王保保抬起手,打断了朱标的好意。 他的态度,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既没有了之前的桀骜不驯,也没有了刚才的激愤,反而变得平静起来。 “太子殿下,”他看着朱标,“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若是让您陪着进宫,那是那是……那是求情。” “我王保保,虽然败了,虽然降了。但我不想去求情。” “我想……自己去。” “我想自己去见见那位……把我逼到今天这一步的朱皇帝。” “我想看看,那个从乞丐做到天子,能生出你这样仁厚太子,又能重用徐景曜这样……妖孽少年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朱标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了更为赞赏的神色。 这才是英雄相惜。 即使投降,也要保留最后的尊严。 “好。”朱标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孤,成全将军。” 他对着门外的锦衣卫千户挥了挥手:“你,带一队人,护送……不,是陪同扩廓将军,即刻进宫面圣!记住,这是贵客,不得有半分无礼!” “遵命!” 千户领命,恭敬地对着王保保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保保迈开大步,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太子殿下。” “将军还有何事?”朱标此时心情大好,正处于一种“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的豪迈状态里,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将军今日肯归顺大明,便是孤的功臣!将军若有何要求,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府邸美人,只要孤能办到的,必将——有求必应!” 这话说的,那叫一个敞亮,那叫一个大气。 徐景曜看着王保保嘴角那略带狡黠的笑容,眼皮子猛跳了两下。 只见王保保转过身,对着朱标,露出了笑容。 “殿下言重了。金银珠宝,我不爱。府邸美人,陛下也肯定会赐。” “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将军请讲!”朱标一脸的期待。 王保保指了指这间奢华的天字一号房,又指了指楼下那热闹的大堂,用一种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语气说道: “这几日,我在贵宝地,过得甚是舒坦。” “只不过……我来的时候,身上也没带银子。那管事的说,我这几日的开销……稍微有点大,都挂在账上了。” “既然殿下说有求必应……” 王保保搓了搓手,笑得像个刚占了便宜的老农。 “……那能不能劳烦殿下,替我把这几天的账……给结一下?” “……” 朱标愣住了。 徐景曜捂住了脸。 就这? 堂堂天下奇男子,临了临了,提的要求竟然是……帮他买单? “哈哈哈!”朱标反应过来后,忍不住放声大笑,“孤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好说!好说!” 他指着王保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将军真是个……妙人啊!行!这账,孤认了!将军只管进宫去,这区区酒水钱,孤替你付了便是!” “多谢殿下!” 王保保心满意足地拱了拱手,然后大袖一挥,带着那股子吃大户得逞后的快意,潇洒地转身离去。 看着王保保远去的背影,朱标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 “这王保保,倒也没那么难相处嘛。”朱标感慨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徐景曜,一边系着浴袍的带子,一边随口吩咐道。 “景曜啊,既然将军都开口了,那这账,你就去柜上销了吧。” “孤出来的急,没带银子。” “这钱……”朱标想了想,十分大度地说道,“……就从你这个月的分红里扣吧。反正你也是这儿的东家之一。” 说完,这位太子爷整了整衣冠,迈步就要往外走。 “回宫!孤要去看看父皇见到王保保时的表情!” 然而。 他刚迈出一只脚。 一只手,却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子。 那力道之大,差点把毫无防备的太子殿下给拽了个趔趄。 “殿下!且慢!” 朱标回头,只见徐景曜正用一种“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就完了”的悲愤眼神盯着他。 “怎么了?”朱标不解,“不就是一点酒钱吗?你徐四公子还缺这点银子?至于这么小气吗?大不了下个月孤补给你……” “不是一点!殿下!那不是一点啊!” 徐景曜都要哭出来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让他看了都觉得心惊肉跳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递到了朱标的面前。 “殿下……您……您先看看这个……” 朱标疑惑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 这位大明朝的储君,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嘶——!” “五……五千八百两?!” “这……这是几天的账?!他……他在里面吃金子了吗?!” 朱标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数字。 五千八百两! 这是什么概念? 这王保保,是在这里住了几天,还是把整个水云间给买下来了?! “殿下……”徐景曜一脸的生无可恋,“您是不知道啊……那天池雪水,那是从长白山运来的,一桶就得十两银子,他一天换三回,一泡就是一个池子……” “那玫瑰精油,一钱就要五两金子,他……他拿来当沐浴露用……” “还有那羊羔……那酒……” 徐景曜掰着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王保保的罪行。 “殿下,我这个月的分红……满打满算,也就……也就五百两。” “剩下的那五千三百两……” 徐景曜抬起头,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朱标。 “……您看,是把把我卖了呢?还是……” 朱标拿着账本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个数字,又想起了自己刚才那句豪气干云的“有求必应”。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疼。 这哪里是“酒水钱”啊! 这分明是王保保那个老小子,在临走前,狠狠宰了他这个大明太子一刀啊! 这笔钱,要是真从东宫的账上走,那他这个月的小金库,不仅要见底,还得倒贴进去一大截! 搞不好,还得去跟母后借钱! “这……这……” 朱标结巴了半天,最后,看着徐景曜,露出了一抹笑容。 “景曜啊……那个……” “孤突然想起来……父皇……父皇还在等孤呢……” “这事儿……咱们……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说完,这位太子爷,一甩袖子,挣脱了徐景曜的手,脚底抹油,溜得比刚才的王保保还要快! “殿下!殿下您别走啊!” “殿下!这账不能赖啊!” “殿下!那可是五千两啊!我真的赔不起啊!” “殿下——!” 徐景曜站在空荡荡的天字一号房门口,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回应他的,只有楼下管事那更加绝望的声音: “公子爷……这账……到底算谁的啊?” 第129章 明使自缢? 奉天殿西偏殿。 这里的气氛,不如大朝会庄严,却更加沉重。 因为能坐在这里议事的,都是大明朝真正跺跺脚就能让地抖三抖的人物。 朱元璋手里攥着一卷奏折,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在他的下首,左丞相徐达、右丞相汪广洋、曹国公李文忠、中书左丞胡惟庸,四尊大佛分列两旁。 他们正在讨论的,依旧是那个让人头疼的高丽请战之事。 “陛下,”汪广洋看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徐达,率先开口,“臣还是那个意思。高丽不可信。他们此时请战,名为助剿,实则所图甚大。若我大明贸然准许,恐生变故。” “汪丞相此言差矣,”胡惟庸现在主打一个和稀泥,“人家都把国书递上来了,咱们要是直接回绝,岂不是显得咱们大明小家子气?再说了,辽东战事吃紧,多一份力也是好的嘛。” 李文忠作为武将,更关注实际操作:“陛下,高丽若真肯出兵,能不能打是一回事,但这态度得肯定。哪怕让他们去运个粮草呢?” 徐达则是一副不太了解情况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 就在几人争论不休,朱元璋听得有些心烦意乱之时。 殿外太监的通传声穿了进来。 “报——陛下!” “扩廓帖木儿!身着麒麟服,在殿外求见!说是……说是来向陛下,请罪,谢恩!” 几位大臣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王保保? 那个硬骨头? 他……真的穿上了官服?真的来请罪了? “好!好啊!”汪广洋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道贺,“陛下天威浩荡,德被四海!连那王保保都被陛下慑服,甘愿归降!此乃大明之福,万世之基啊!” 胡惟庸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毕竟他又少了个攻击徐达的理由,但也只能跟着附和:“陛下圣明!王保保归降,北元最后一口气算是断了!” 就连徐达,那双半眯着的眼睛也猛地睁开,闪过精光。 他想起了自家那个整天神神叨叨的四儿子。 这小子……还真让他给办成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上虽然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帝王相,但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弯弯绕绕了。 这哪里是他的天威慑服的?分明是徐景曜那小子,连哄带骗,硬生生把这块石头给捂热了! “宣!”朱元璋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片刻之后。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迈过门槛,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王保保。 他一身崭新的大红麒麟服,腰束玉带,虽然没了草原上的那股子狂野,却多了一份属于大明臣子的沉稳。 他走到大殿中央,没有丝毫犹豫,推金山倒玉柱,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罪臣扩廓帖木儿,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罪臣不识天数,抗拒王师,罪该万死!蒙陛下不杀之恩,赐以厚待,更全我兄妹之情。罪臣……愿降!愿为大明,效犬马之劳!”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结结实实,震得地砖都嗡嗡作响。 这一幕,看得在场的几位国公丞相,都是心中一凛。 这可是王保保啊! 那个曾经让他们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佩服的对手。 如今,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跪在了大明皇帝的脚下。 朱元璋看着底下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心中那份征服感,简直比打下了十座城池还要强烈。 他正准备开口,说几句“爱卿平身”、“既往不咎”的场面话,顺便再给王保保封个官,把这出“君臣相得”的大戏唱圆满了。 可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手中那份一直攥着的最新急奏。 朱元璋漫不经心地展开奏折,目光随意地扫了上去。 然而。 只一眼。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紧接着,一股暴戾之气,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 王保保刚磕完头,直起上半身,正准备开口,将徐景曜教给他的那些关于高丽的坏话,一股脑地倒出来,好纳上这份投名状。 “陛下,罪臣有一言,关于高……” “啪!!!”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一方上好的端砚,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王保保的耳朵飞过,狠狠砸在了他身后的金砖地上,摔得粉碎! 墨汁飞溅,差点溅了王保保一身。 “!!!” 王保保整个人都懵了。 徐达懵了。 胡惟庸和汪广洋也懵了。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难道是王保保刚才哪个头磕得不对? 还是他左脚先迈进的大殿? “陛下息怒!”众臣吓得连忙跪地。 “息怒?!” “你们让咱怎么息怒?!” “看看!你们都给咱看看!” “这就是你们嘴里那个恭顺的高丽!这就是那个要帮咱们打仗的藩属!” 他手一扬,将那份奏折,狠狠地甩在了胡惟庸的脸上。 “念!给咱大声地念!” 胡惟庸哆哆嗦嗦地捡起奏折,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唰地一下白了。 “……礼部急奏……我大明遣高丽宣谕使,孙内史,于本月初三……” “……被发现身亡于高丽庆州佛国寺厢房之内……” “……高丽官方称,孙内史因水土不服,神志不清,系……系……” 胡惟庸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自缢!” 如果说刚才王保保的投降是喜讯,那这个消息,就是打在整个大明朝脸上的一个大耳光! 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 如今大明与高丽,名义上还是宗藩关系。 大明的天使,代表着皇帝的脸面,竟然死在了高丽的国土上? 还死因是自缢? 这理由,骗鬼呢?! 一个好端端的朝廷命官,跑到你高丽去,好日子不过,非要在庙里上吊? 这分明就是……谋杀! 是挑衅! 是对大明国威的公然践踏! 王保保跪在地上,听着这道奏折,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暴怒的皇帝。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个高丽使臣金涛,敢在他面前那么嚣张。 原来…… 高丽那边,早就已经动手了! 这分明就是图穷匕见! 第130章 荒唐的半岛 夜色深沉。 高丽王宫,益妃寝殿的偏门,被轻轻推开了条缝。 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男子,从里面闪身而出。 他穿着一身锦袍,那料子是上好的丝绸。 他叫洪伦。 高丽子弟卫的核心成员,也是如今高丽王恭愍王最为宠信的近臣之一。 此刻,他正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淫词艳曲,一边漫不经心地系着腰间那条腰带。 脸上挂着尚未褪去的潮红,嘴角那丝淫邪的笑意格外刺眼。 “滋味……果然是极好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还在回味着刚才那场荒唐的云雨。 那是益妃。 是高丽王的女人。 放在大明,或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王朝,敢染指后宫嫔妃,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是要被千刀万剐的。 可在这里,在如今这个疯狂的高丽朝廷里,这似乎……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特权。 “哟,洪大护卫,这是……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 一个声音,从旁边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洪伦也不惊慌,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只见阴影中,走出了另一个同样俊美的男子。 他抱着一把长剑,靠在宫墙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嫉妒,也带着几分嘲弄。 “韩安?”洪伦整理好衣冠,嗤笑一声,“怎么?今晚轮到你值夜?还是说……你也想去益妃娘娘那里,讨杯茶喝?” “我可没你那么大的胆子,也没你那么好的腰力。”那个叫韩安的子弟卫耸了耸肩,走上前来。 “不过,你也悠着点。那位……虽然现在有些疯疯癫癫的,但毕竟还是大王。要是让他撞见了……” “撞见?” 洪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凑到韩安耳边说道: “韩兄,你还是太谨慎了。” “你以为,咱们那位大王,真的不知道吗?” “他不仅知道……甚至……”洪伦的眼中闪过变态的快意,“……这本就是他默许的,甚至是……他所期待的。” 韩安闻言,虽已不是第一次听说,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高丽的天,是真的疯了。 一切的根源,都要从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恭愍王王颛说起。 这位曾经也被视为“中兴之主”的君王,自从他那深爱的蒙古王后鲁国大长公主去世之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变得性情大变,乖戾无常。 去年,也就是洪武五年。 恭愍王终于下定决心,用雷霆手段,除掉了那个权倾朝野的辛旽。 辛旽一死,朝纲看似清明了,可恭愍王的心病,却更重了。 他变得极度多疑,看谁都像是要害他的逆臣。 尤其是那些手握重兵的老将,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这叫杯弓蛇影。 辛旽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都能反噬他。 那其他人呢? 可现在的局势,又逼得他不得不倚重武人。 南边,倭寇如附骨之蛆,年年骚扰沿海,烧杀抢掠,让他焦头烂额。 北边,北元虽然被明军打得节节败退,但毕竟余威尚在,隔三差五还要派个使者来问候一下这位曾经的驸马。 而西边,那个刚刚崛起的大明朝,更是如同一头苏醒的巨龙,正用注视着这个首鼠两端的藩属国。 三重压力之下,恭愍王的精神,彻底崩断了。 他不敢信老臣,也不敢信武将。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荒唐至极的法子。 创立“子弟卫”。 他下令,选拔那些出身名门贵族、且年少貌美、身材健硕的青年男子,入宫充当他的贴身侍卫。 这,便是子弟卫的由来。 恭愍王给他们高官厚禄,给他们无上的荣宠。 在朝堂上,子弟卫的权势,甚至已经隐隐超过了当年的辛旽。 他们可以随意出入宫禁,可以干预朝政,甚至……可以染指后宫。 这就是洪伦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 “疯子……都是疯子……”韩安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复杂,“这高丽的江山,怕是迟早要毁在这些人手里。” “毁了便毁了。”洪伦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咱们现在快活似神仙。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韩兄。”洪伦收起了脸上的淫笑,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听说……那个大明派来的宣谕使,那个叫孙内史的……死了?” 韩安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 “死了。”他点了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死在庆州的佛国寺里。对外说是自缢,其实……” 他冷笑一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被人给做了。” “啧啧啧。”洪伦咋舌道,“这可是大明的天使啊!咱们那位大王,前脚刚派了金涛去金陵请战,后脚大明的使者就死在了咱们地界上。这……这不是把脸伸过去给人家打吗?” “你说……”洪伦凑近了些,“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 “我猜……”他压低声音,吐出了一个名字,“……是李成桂那个老狐狸吧?” 在洪伦看来,这太合理了。 李成桂,那个出身蒙元达鲁花赤世家的叛将,如今手握重兵,野心勃勃。 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高丽与大明真正结盟。 因为一旦结盟,大明的势力介入,他这个土皇帝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所以,杀了明使,嫁祸给朝廷,挑起大明皇帝的怒火,借刀杀人,搞乱局势,然后浑水摸鱼。 这简直就是为李成桂量身定做的剧本! “李成桂?”韩安却摇了摇头。 “洪兄,你虽然在女人身上有一套,但这看局势的眼光……还是差了点。” “哦?”洪伦挑眉,“韩兄有何高见?” “李成桂那个人,我是知道的。”韩安分析道,“他虽然有野心,但他更爱惜羽毛,也更谨慎。他现在的名声,是靠着抗击倭寇和收复双城打下来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谋杀天使,一旦败露,那就是千古罪人,会失去民心。” “他不会冒这么大的险。或者说,他不需要冒这么大的险。他只需要静静地看着,等着朝廷自己犯错就行了。” “那……”洪伦更不解了,“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难道是北元的刺客?” “不。” “我觉得……” “……是咱们那位大王,自己干的。” “什么?!” 洪伦差点叫出声来,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大王他为什么要杀明使?他不是刚派人去请战吗?这不是……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矛盾?”韩安冷笑,“在一个疯子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你想想,大王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是怕……怕控制不住局面。”洪伦下意识地回答。 “对!”韩安点头,“他怕李成桂做大,怕朝中那些亲元的老臣复辟,更怕……大明真的把他当成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去的狗!” “他派金涛去请战,是为了试探大明的态度,也是为了给自己找个靠山。” “但他又怕大明的手伸得太长,直接干预高丽的内政,甚至……废了他这个王,另立新君!” “那个孙内史,来了之后,并不安分。他四处联络朝臣,甚至私下里见过李成桂。在咱们那位多疑的大王眼里,这……就是大明要对他下手的信号!” “所以……” “所以,他先下手为强!”韩安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杀了孙内史,用的是自缢这种拙劣的借口。” “他在赌。” “赌大明现在正忙着北伐,腾不出手来收拾他。赌朱元璋为了辽东的大局,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反而会为了安抚他,给出更多的许诺!” “这叫……以退为进,险中求胜!” “这……” 洪伦听得目瞪口呆,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这……这简直是在玩火啊!” “是啊,是在玩火。”韩安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了。 夜风更冷了。 洪伦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锦袍。 “韩兄,”许久,洪伦才问道,“那……那咱们怎么办?” “若是大明真的发怒了,若是李成桂真的反了……咱们这些子弟卫,岂不是……要成为第一批炮灰?” 韩安没有回答。 第131章 魏国公府的密谈 魏国公府的晚宴上。 这几日,随着徐达凯旋,再加上徐景曜大病初愈后地位的飙升,饭桌上的气氛比以往松快了不少。 徐增寿一边扒着饭,一边眼珠子乱转。 他心里早就长了草,恨不得这就插上翅膀飞到水云间去。听说今晚那里新排了一出好戏,正好去凑个热闹,顺便看看能不能蹭点好酒喝。 他正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拉着徐景曜一起溜出去,主位上的徐达,却突然放下了筷子。 “允恭,景曜。”徐达擦了擦嘴,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吃完饭,到书房来。我有话问你们。” 徐增寿刚夹起的一块肉,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就僵在了半空。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又指了指自己,那眼神分明在说:“爹?那我呢?我呢?” 然而,徐达像是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二儿子似的,径直站起身,背着手迈着方步,向书房走去。 徐增寿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那块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油星。 这就是身为老二的悲哀。 上头,有个身为世子,将来要继承爵位的大哥徐允恭。 那是家族的希望,是父亲重点培养的接班人,什么军国大事,家族机密,都要让他旁听,让他历练。 下头,有个脑子好使,最近更是成了皇上跟前红人的四弟徐景曜。 那是全家的宝贝,是父亲眼里的麒麟儿。 只有他,徐增寿。 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既不需要承担继承家业的重担,也没有惊才绝艳的脑子。 在徐达眼里,他大概除了“能吃”、“能闹”、“能花钱”之外,就只剩下身体好这一个优点了。 所以,这种书房密谈的高端局,从来就没有他的份儿。 “唉……”徐增寿长长地叹了口气,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扒了两口白饭。 徐景曜坐在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二哥那副像是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表情,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忍。 他知道,二哥其实并不笨,在原本的历史上,他能在靖难之役中起到那么关键的作用,足见其胆识和能力。 只是现在,他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 徐景曜站起身,路过徐增寿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徐增寿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 “二哥,别郁闷了。” “今晚水云间,天字号房随便开,酒水点心管够。” “记我的账。” 徐增寿抬起头,眼里迸发出了两道精光! “真的?!” “比真金还真。”徐景曜眨了眨眼,“就当是……犒劳二哥这些天陪我练马的辛苦。” “好兄弟!”徐增寿感动得热泪盈眶,要不是徐允恭还在旁边瞪着,他恨不得抱着徐景曜亲一口。 “那哥就不客气了!你们聊着,我……我去替你们巡视产业!” 说完,这位刚才还一脸颓丧的二公子,瞬间满血复活,把碗一推,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饭厅。 徐允恭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走吧。”他对徐景曜说道,“别让父亲等急了。” 书房内,灯火通明。 徐达坐在书案前,面前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 见两个儿子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今日在殿上,王保保那一跪,给足了陛下面子。”徐达开门见山,目光直视徐景曜,“咱虽然知道是你小子在背后捣鼓,但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你还没跟我细说。” “你是怎么做到的?” 徐达很好奇。 他跟王保保打了半辈子交道,太清楚那是块多硬的骨头。 别说他是被俘,就算是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可能轻易低头。 徐景曜也不隐瞒,将那日在水云间里,如何利用高丽请战的消息,如何剖析李成桂的野心,以及如何用不想让高丽小人得志来刺激王保保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当然,他略去了自己那个剧透的环节,只说是根据局势推演出来的。 “原来如此……”徐达听完,捋着胡须,眼中满是赞叹,“攻心为上。你这是抓住了他身为大元忠臣最后的痛脚啊。” “高丽反水,他若不降,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高丽坐大,看着昔日的属国骑在主子头上拉屎。他降了大明,反倒有机会借大明之手,去收拾那帮高丽棒子。” “这一招驱虎吞狼,用得妙!” 徐允恭在一旁听着,也是频频点头。 “不过,”徐达话锋一转,“今日叫你们来,不光是为了这事。” “还有一桩大事,今日在朝堂上,炸了锅。” 他看着两个儿子,沉声说道: “我大明遣高丽的宣谕使,孙内史,死了。” “死在了高丽的佛国寺,高丽人说是……自缢。” 徐允恭闻言,脸色骤变:“自缢?这怎么可能!如今高丽名义上还是藩属,竟敢谋杀天使?这是要造反吗?!” “父亲!”徐允恭霍然起身,“高丽如此欺人太甚,辱我国威!陛下是否已下旨问罪?或是……要发兵征讨?”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不可忍受的奇耻大辱。 大明刚灭了北元主力,正是兵锋最盛的时候,岂能容忍一个小小的藩属国如此挑衅? 徐达没有回答长子的话,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徐景曜。 “景曜,你怎么看?” 徐景曜脑海里,早已浮现出了那位洪武大帝在得知此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 那个从底层杀出来的皇帝,虽然脾气暴躁,虽然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他更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大哥,”徐景曜放下茶杯,看着义愤填膺的徐允恭,缓缓摇了摇头。 “你错了。” “陛下……绝不会发兵。” “甚至,他连这一口气,都会硬生生地……咽下去。” “什么?!”徐允恭看着他,“咽下去?那可是天使被杀!大明颜面何在?陛下性格刚烈,怎会受此屈辱?” “因为,大局。”徐景曜冷静地分析道。 “大哥你想,如今北伐虽然大胜,但那是惨胜。中路军虽破和林,但也是强弩之末。东路、西路大军,也都人困马乏,粮草耗尽。” “现在的大明,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是消化胜利果实,而不是再开一条新的战线。” “高丽虽然可恨,但它毕竟隔着鸭绿江,山高路远。若是此时发兵征讨,不仅要耗费无数钱粮,更会逼得高丽彻底倒向北元残部,甚至可能与辽东的纳哈出联手。” “到时候,辽东局势糜烂,北元死灰复燃,这刚刚到手的胜利,可能就要打水漂了。” “况且就算去打了,又能如何呢?那地方贫困的要命,打下来最多就让高丽换个国王,肯定是不会纳入我大明疆域的。” 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北方。 “陛下要的,是这天下彻底的安稳,而不是一时的意气之争。” “孙内史的死,虽然是个耳光,但跟大明的国运比起来……” “……不值一提。” “所以,”徐景曜断言道,“陛下不仅不会发兵,甚至……可能还会捏着鼻子,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这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徐达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 他知道,自己这个四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这种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看透迷雾直指核心的大局观。 才是真正的宰辅之才啊。 “说得好。” 徐达拍了一下桌子,一锤定音。 “景曜猜得没错。” “陛下今日在宫里,虽暴怒摔了砚台,但最后……还是压下了所有主战的奏折。” “陛下说了,此事……暂且记下。” 第132章 大明朝的隐形金库 “忍。” 徐达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语气虽然坚定,但眉宇间的无奈,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爹,大哥。”徐景曜又解释道。 “陛下之所以要忍,不光是为了大局,更因为一个字——” 他伸出一根手指。 “——钱。” “钱?”徐允恭一愣,“咱们这次北伐,不是缴获了不少牛羊辎重吗?而且国库……” “国库?”徐景曜嗤笑一声,“大哥,你太高看咱们的国库了。” “这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十五万大军出征一年,人吃马嚼,箭矢火药,抚恤赏赐……那花出去的银子,海了去了!” “咱们大明才立国几年?!”徐景曜掰着手指头算,“这六年里,又要平定四方,又要修缮黄河,还要赈济灾民。陛下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这次北伐,已经是掏空了家底了。” “现在,要是再跟高丽开战,哪怕只是两三万人的规模,这粮草从哪里出?这军饷从哪里调?” “户部那老头,现在看见咱爹都绕道走,生怕又要钱。陛下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徐允恭默然。 他虽然不管家里的账,但也知道如今朝廷确实是紧巴巴的。 “可是……”徐允恭皱着眉头,问出了那个困扰了无数人的问题。 “这天下,既然已经太平了,那这钱……到底都去哪儿了?” “咱们徐家虽然不说特别富裕,但也算过得去。可这天下这么大,总不能全是被战火烧没了吧?” “问得好。” 徐景曜打了个响指,眼中闪烁着看透迷雾的光芒。 “钱,自然是有的。而且,是海量的钱。” 他伸出手,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那个最富庶、水网最密集的区域。 江南,东南沿海。 “就在这儿。” “在那些……东南士阀,豪门大户的地窖里。” “砰!” 徐达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景曜,这话不对吧。” 徐达虽然是武将,但对江南的情况并不陌生。 “当年张士诚那厮,盘踞苏州,依靠的就是那帮东南士绅的支持。后来陛下灭了张士诚,可是狠狠地收拾了那帮人一顿!” “那一拨洪武赶散,把多少沈万三那种级别的巨富,都给抄了家,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剩下的,陛下也给他们定下了极重的赋税,是别处的几倍!” 徐达沉声道:“被这么犁了一遍,他们还能有余粮?还能藏得住钱?” 在徐达看来,那帮人现在能喘口气就不错了,哪还有什么“海量的钱”。 徐景曜听完,却笑了。 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爹,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陛下是收拾了他们,是抄了不少浮财,也定了重税。但那不过是……割了一茬韭菜罢了。” “韭菜?”徐达没听懂这个词。 “就是说,”徐景曜解释道,“您只看到了他们这一百年里,在元朝统治下积累的财富。觉得抄了家,就没了。” “但您没看到,他们这一百年,究竟是靠什么积累的财富!” 徐景曜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爹,大哥,你们觉得前朝蒙元,为何短命?” “残暴不仁?”徐允恭试探道。 “那只是表象。”徐景曜摇了摇头,“根本原因在于,元朝的朝廷,太懒了。” “懒?” “对,懒政。”徐景曜缓缓吐出了那个在经济史上臭名昭着,却又让无数中间商赚得盆满钵满的制度。 “包税制。” “元朝的统治者,不善理财,也不愿意去费那个心力,去建立一套从上到下的,严密的税务体系。他们想了个最省事,也最愚蠢的法子。” “他们把一个地方,比如苏州府的税收,直接包给当地的豪强、色目商人,或者是士阀大户。” “朝廷定个数,比如今年苏州要交一百万两。那些大户,先把这一百万两垫付给朝廷。然后……” 徐景曜冷笑一声。 “……然后,这一年里,他们在苏州地界上,想怎么收,就怎么收!想收多少,就收多少!” “朝廷拿了钱,就不管了。剩下的,全是那些包税人的!” 这包税制起源于古罗马,就是私人通过竞标获得征税权,向政府缴纳固定税额,剩余税款归己。 中国的这玩意儿最早在五代后唐的时候,宋代也有,不过叫做买扑。 但是元朝时候,这东西算是扩了不知多少,酒税、河泊、桥梁、渡口等税项都在其中,甚至在元太宗十年,还有人说要用一百万两换全国的盐税! 这包税制,其实说到底只是为了降低征税成本发明的办法,但很可惜,到了元朝已经演变成了盘剥百姓的制度。 “这……”徐允恭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 “太黑了是吧?”徐景曜接着说道,“这帮人,那就是合法的强盗!他们拿着朝廷的鸡毛令箭,层层加码。收上来的钱,可能是一千万两,交给朝廷的,只有一百万两。剩下的九百万两,全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而且,这一搞,就是几十年,上百年!” 徐景曜看着徐达,认真地说道: “爹,您想想。这种制度下,那些东南士阀,积累了多少财富?那是天文数字!” “陛下抄家,抄走的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金银、田产。可那些深埋在地下的、通过海贸转移出去的、还有那些早就变成了古玩字画、珍珠玛瑙的隐形财富……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抄干净的?” “更可怕的是,”徐景曜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这种包税的习惯,虽然大明立国了,虽然制度废除了。但在那些士阀的心里,这根贪婪的根,还没断。” “他们依然在用各种手段,隐匿田产,逃避赋税,兼并土地。” “他们表面上哭穷,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吃着咸菜。可实际上,他们比国库,要有钱得多了去了!” “所以,”徐景曜总结道,“大明现在不是没钱。而是钱……都在这帮人的肚子里。” “陛下不动手,是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他需要稳定,需要休养生息。” “但这并不代表,这笔账,就算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 徐达和徐允恭,都被这番话给说不会了。 作为武将,他们想的是攻城略地,是杀敌报国。 他们从未想过,这看似繁华的江南烟雨下,竟然还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经济黑洞。 “包税制……”徐达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杀机,“这帮蛀虫……当真该杀!” “是该杀。”徐景曜点了点头,“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一边忍着,一边想办法,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钱,一点点吐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开那个水云间的原因之一。” “既然他们有钱没处花,只能藏在地窖里发霉。那我就……给他们造一个,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把钱掏出来的销金窟!” “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劫富济贫吧?” 第143章 徐达,又称大明第一漏勺 不知不觉,徐景曜来到这个大明朝,已经整整两年了。 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 足够让一只雏鸟学会飞行,也足够让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彻底融入这个波澜壮阔,却又危机四伏的时代。 他习惯了这里的饮食,习惯了繁复的礼节,更习惯了魏国公府这个虽然规矩森严,却充满了另类温情的小家。 尤其是经历了被绑架这生死与共的大事之后,他对徐达、谢氏,还有那几个性格迥异的兄弟姐妹,早已没了最初的隔阂与防备。 在他心里,这就是他的家。 在家人面前,他觉得是安全的,是可以卸下防备畅所欲言的。 所以,昨晚在书房,面对父亲徐达和大哥徐允恭,他才会那么放心地,将自己关于东南士阀和包税制的言论,和盘托出。 他以为,那只是父子,兄弟间的私房话。 他以为,这番话顶多就是让老爹和大哥对江南局势有个新的认知,以后行事方便些。 然而。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年轻了。 或者说,他太低估了徐达对朱元璋那份感天动地的忠诚度了。 次日,大本堂。 散学的钟声刚刚敲响,徐景曜正收拾着,准备去水云间看看新排练的曲目,顺便查查有没有人(特指某位新入明的将军)又在记账白嫖。 “景曜。” 朱标温润的声音,准时在耳边响起。 徐景曜一抬头,就看到太子殿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殿下,今日又有什么功课要单独辅导吗?”徐景曜试探着问道。 “不是孤。”朱标摇了摇头,指了指皇宫深处,“是父皇。父皇口谕,让你散学后,即刻去见驾。” “又见驾?” 徐景曜心里咯噔一下,满脸的懵逼。 最近也没出什么大事啊? 牛痘接种很顺利,第一批志愿者都活蹦乱跳的。 王保保也投降了,现在正跟在徐达屁股后面当参谋呢。 水云间的生意更是红红火火,日进斗金。 老朱这时候找他干嘛? 难道是……嫌分红少了? 怀揣着一肚子的疑问和忐忑,徐景曜跟在朱标身后,再一次踏入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 谨身殿内,朱元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批阅奏折。 “儿臣(小子)叩见父皇(陛下)!” “来了?”朱元璋转过身。 他走到徐景曜面前,甚至没让他平身,直接就劈头盖脸地问了一句: “小子,昨晚你说的那话,有点意思。” “既然你看得这么透,那你就给咱说说……” 朱元璋弯下腰,那张大脸几乎要贴到徐景曜的鼻尖上: “……你准备怎么帮咱,把那些东南士阀肚子里的油水,给咱……刮下来?” 徐景曜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在心头奔腾而过。 昨晚? 东南士阀? 刮油水? 这……这特么不是他昨晚在自家书房里,关起门来,跟他爹和大哥说的私房话吗?! 这才过去多久? 满打满算,也就六个时辰! 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 这话,怎么就原封不动地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徐景曜抬起头,看着朱元璋那副“咱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我也没办法”的朱标。 他悟了。 他彻底悟了。 破案了! 这就没有别的嫌疑人! 唯一的“泄密者”,只能是那个昨晚还一脸震惊,跟他感叹“这帮蛀虫该杀”的亲爹。 徐达! 好家伙! 真是好家伙! 徐景曜在心里,对他那位大明战神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也恨得牙根痒痒。 亲爹啊! 您这嘴,是棉裤腰吗? 怎么这么松啊! 我前脚刚给您透个底,您后脚连夜就进宫给卖了? 您这不仅是卖儿子,您这是批发加零售,一点儿库存都不留啊! 徐景曜看着朱元璋那双眼睛,突然间,想明白了一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 他以前总觉得奇怪,朱元璋这么多疑的一个人,设立了锦衣卫监察百官,为什么唯独对魏国公府,似乎从不设防? 别的大臣家里,今天晚上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哪怕是小妾穿了什么颜色的肚兜,第二天早上都能摆在朱元璋的案头。 可魏国公府,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锦衣卫的暗桩。 现在,他明白了。 为什么要派锦衣卫? 完全没有必要啊! 派锦衣卫去,那还得花钱发俸禄,还得费心思去渗透。 可徐达呢? 这老头子,那就是个人形自走窃听器!是个自带干粮的皇家密探! 他在家里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甚至儿子跟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根本不用别人问,自己就会屁颠屁颠地跑进宫,竹筒倒豆子一样,全给朱元璋倒出来! 不仅倒出来,还得加上一句:“上位(皇上),您看我家这小子,是不是有点歪才?您给把把关?” 这叫什么? 这叫坦诚!这叫忠心! 在这位把猜忌刻进骨子里的皇帝面前,徐达这种“我连内裤底色都告诉你”的做法,恰恰是最高级的生存智慧! 这就是为什么徐达能善终(没被明正典刑),而蓝玉那帮人会被剥皮实草的原因! 徐景曜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股子被出卖的郁闷,也就消散了大半。 爹啊爹,您这大智若愚,玩得可真溜。 就是苦了我这个当儿子的,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怎么?吓傻了?” 朱元璋看着徐景曜那一脸呆滞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崩了个脑瓜崩。 “别在心里骂你爹了。他那是对咱忠心!” “再说了,要不是你爹昨晚连夜进宫跟咱说了这事儿,咱还真不知道,原来这前朝的烂账里,还藏着这么大的猫腻!” 朱元璋直起腰,走回龙椅坐下。 “包税制……哼,这帮蛀虫!” “你小子说得对,现在动刀子,容易伤了元气。大明刚立国,还得靠他们种地、纳粮、安抚地方。” “但是!” “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吃进去的民脂民膏,就这么藏在地窖里发霉!” “你那个水云间,是个好法子。但那只是给勋贵们开的,那帮江南的土财主,未必敢来,也未必进得来。” “你给咱想个辙。” 朱元璋指着徐景曜,下达了最新的任务。 “怎么能让那帮江南的士绅、富户,也乖乖地把钱掏出来?而且,还得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来!” “这事儿办好了,咱记你一大功!” 徐景曜揉了揉被崩红的脑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 要把那帮守财奴口袋里的钱掏出来,还不能硬抢? 这题…… 虽然难。 但对于一个见识过后世消费主义陷阱,奢侈品营销和房地产预售的穿越者来说……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解法? 第144章 阳谋:给肥羊立座碑 “陛下,”徐景曜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这事儿……其实也不难。” “只要您……肯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面子。” “咱们,可以卖皇家的面子!” 朱标一脸茫然,显然还没跟上徐景曜跳跃的思维。 “卖面子?”朱标皱眉道,“景曜,朝廷的脸面乃是国体,岂能如商贾般拿去叫卖?这……这成何体统?” “殿下,非也。” 徐景曜摇了摇头,嘴角那奸商般的笑容愈发浓郁。 “小子所说的卖面子,并非是让朝廷丢脸,恰恰相反,是让朝廷给足那些士阀脸面,然后……让他们乖乖地,把里子掏出来。” “陛下,殿下。您二位觉得,这江南的士阀豪强,现如今最缺的是什么?” “缺德。”朱元璋冷哼一声,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评价。 “……” 徐景曜噎了一下,不得不竖起大拇指。 “陛下圣明!他们确实缺德。正因为缺德,正因为他们的钱来路不正,正因为他们那是前朝的脏钱,所以……” 徐景曜的声音沉了下来,直指人心: “……所以,他们现在最缺的,是名!是护身符!是能让他们在这个新朝雅政下,洗白上岸,挺直腰杆做人的名声!” “他们怕啊!怕陛下您哪天心情不好,又想起他们当年的烂账,再来一次洪武赶散。所以他们把钱埋在地窖里,穿破衣,吃咸菜,装穷卖惨。” “可若是……” “若是我们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们用钱,换来大善人名头,换来乡贤美誉,甚至换来朝廷嘉奖的机会呢?” 朱标若有所思:“你是说……” “第一步,”徐景曜竖起一根手指,“把水云间,开到苏州去,开到杭州去!开遍整个江南!” “不仅要开,还要大张旗鼓地开!要挂上京师同款的招牌!要放出风去,就说这里面的浴池样式、茶叶品种、甚至是搓背的手法,那都是秦王、晋王,乃至……咳咳,乃至陛下都赞不绝口的!”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 “那些士阀土财主,平日里那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他们没进京城的水云间,那在自家门口,若是能享受到和国公爷、和王爷们一样的待遇,那是何等的荣耀?” “他们会蜂拥而至!他们会把在里面请客吃饭、洗澡按摩,当成一种身份的象征!谁要是不去,谁就是土鳖,谁就是没跟上皇家风尚!” “这叫,消费升级,也是……身份认同!” 徐景曜越说越兴奋:“只要他们进去了,那银子,还能跑得了吗?咱们的定价,可以比京城再高三成!美其名曰运输损耗!”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是在抢钱啊! 而且还是让人家排着队送钱! “但这,只是小头。” 徐景曜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吃喝玩乐,顶多能刮掉他们一层油皮。要想让他们伤筋动骨,把囤积了几辈子的钱掏出来,还得用第二招。” “什么招?”朱元璋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基建。”徐景曜吐出了两个字。 “陛下,如今江南虽然富庶,但经历战乱,许多河道淤塞,桥梁坍塌,官道破损。朝廷想修,但国库空虚,有心无力。” “既然如此,何不……把这个机会,让给那些士阀呢?” “让给他们?”朱标忍不住插嘴道,“景曜,你太高看那些人了。他们一个个视财如命,拔一毛而利天下都不肯,怎么可能主动出钱去修桥铺路?” “殿下,您错了。” 徐景曜摇了摇头。 “他们不肯出钱,是因为没好处。或者说,好处不够大。” “如果,我们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好处呢?” 徐景曜走到御案前,比划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比如……署名权。” “署名权?” “对!修桥,咱不让朝廷出钱。让张家出!这座桥修好了,就叫张家桥!咱们再请当地的知府,甚至是请朝中的大员,给他们题个字,刻块碑,立在桥头!上面写上:义民张某,毁家纾难,造福桑梓,功德无量!” “修路,让李家出!这路就叫李家大道!每隔十里,给他立个功德亭,把他们全家老小的名字都刻上去!” “疏通河道,更是大功德!谁出钱,咱们就给他立功德碑,甚至……可以许诺,给他家子弟,发一块义民的牌坊,挂在祠堂门口!” 徐景曜看着朱标,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殿下,您想啊。这帮士阀,最看重什么?是宗族!是光宗耀祖!是流芳百世!” “以前他们干了脏事(包税),心里有鬼,名声臭了。现在,只要花银子,就能把这脏名洗成善名,就能让名字刻在石头上,供后人瞻仰,还能得到官府的认证,成了义民……” “这笔买卖,在他们看来,划算不划算?” 朱标愣住了。 他代入了一下那些土财主的心态。 如果他是那个土财主,手里攥着几百万两见不得光的银子,整天提心吊胆怕被查。 现在突然有个机会,花个十万两,就能修座桥,还能让县太爷亲自给我立碑,夸我是大善人,甚至这桥以后几百年都跟我姓…… 我会出钱吗? 我会! 我肯定会!而且是抢着出! “不仅如此。” “这还是个阳谋。” “咱们不用强逼。咱们就发个榜,说某某县要修桥,招募义民。若是那张家出钱了,立了碑,风光无限。而隔壁同样有钱的王家,却一毛不拔……” “您猜,那王家在乡里乡亲面前,还抬得起头吗?他的族人,会不会戳他的脊梁骨?说他为富不仁,丢了祖宗的脸?” “这就是……道德绑架!也是……攀比!” “到时候,恐怕不用官府催,他们自己就得为了争那个冠名权,为了争那个第一善人的名头,把狗脑子都打出来!” “而朝廷呢?” 徐景曜两手一摊。 “朝廷一文钱没花。路也修了,桥也通了,河道也清了。百姓有了便利,干活的民夫(穷苦百姓)赚到了工钱。士阀们得到了名声(虽然是虚的),心满意足。” “这,难道不是……皆大欢喜吗?” 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二人,如同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狠。 太狠了。 这简直就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这哪里是卖面子? 这分明就是用几个不值钱的破名字,几块烂石头,把那些守财奴几辈子攒下来的家底,给心甘情愿地掏空啊! 而且,这还是阳谋。 你知道这是坑,你还得跳。 因为你不跳,你的邻居跳了,你就输了。 “哈哈哈哈!” 良久,朱元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力拍着龙椅的扶手。 “好!好一个署名权!好一个功德碑!” “徐达那个闷葫芦,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这么个活宝!” 朱元璋指着徐景曜,眼中的欣赏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这法子,绝了!咱喜欢!太对咱的胃口了!” 他转头看向朱标,大声说道: “标儿!听见没?这就叫……借力打力!这就叫……杀人不见血!” “那些士阀,不是喜欢名声吗?给他们!都给他们!” “咱不仅给他们立碑,咱还可以规定,捐得多的,咱还可以给他们……发个官位!” “只要他们肯掏钱,把这江南的水利、道路给咱修好了。给他们点虚名,又何妨?” 朱元璋站起身,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这事儿,准了!” “景曜,你回去,给咱拟个详细的章程!怎么定级,怎么立碑,多少钱换多大的字,都给咱算清楚了!” “咱要让这帮江南的铁公鸡,这一次,把毛都给咱拔干净了!” 徐景曜躬身行礼,嘴角含笑。 “臣,遵旨。” 那些曾经靠着包税制吸血的士阀们,很快就会发现。 他们手里那点引以为傲的财富,在基建这个吞金兽面前。 根本就不够看。 第145章 谁敢杀皇帝? 宫道漫长。 朱标背着手,走得很慢。 他虽然接受了徐景曜那套温水煮青蛙的阳谋,但心里那股子属于朱家人的狠劲,却始终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景曜,”朱标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边的少年,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旋已久的问题。 “既然这帮江南士阀如此贪婪,又身怀巨富,且那钱财多是不义之财……” 朱标的眼中闪过厉色,那是他在朱元璋身边耳濡目染学来的杀伐决断。 “……为何父皇不能直接派兵,将他们屠上一遍?就像对付那些贪官一样,杀一批,抄一批,国库不就立刻充盈了吗?何必费这么大劲,还要给他们立碑,还要哄着他们?” 徐景曜闻言,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这位太子爷,终究还是那个屠夫皇帝的儿子,骨子里还是信奉暴力美学的。 “殿下,”徐景曜苦笑道,“杀人,是最简单的。但杀人之后呢?” “他们有钱,所以他们的势力,也强得可怕。” “您以为他们只是一个个孤立的地主老财吗?不,他们是网。他们的族人、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遍布地方。他们掌握着乡里的舆论,控制着粮食的流通,甚至控制着地方的治安。” “陛下若是毫无理由地举起屠刀,杀得太狠,那是要出大乱子的。到时候,人人自危,必定会激起民变,甚至会让整个江南,再次陷入动荡。” “为了几两银子,动摇大明的根基,不值当。” 朱标点了点头,似乎是听进去了,但他眼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再有钱,再有势,也不过是臣民。难道……他们还敢因为这点利益,就对皇权动手不成?” 敢不敢? 徐景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何止是敢啊,他们那是太敢了!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那个大明朝历史上最耻辱,也最诡异的转折点。 土木堡之变。 那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惨败,那根本就是文官集团和江南士阀,为了自家的利益,联手给皇帝挖的一个天坑! 他们借着瓦剌人的手,想要废掉那个不听话的皇帝,想要重新洗牌朝堂的权力格局。 不过现在嘛... 那位亲历者,大明战神堡宗朱祁镇的曾祖父燕王朱棣,此刻还在大本堂里,拿着把小木刀,跟那群孩子玩过家家呢。 更何况,那个时候的士阀之所以敢那么猖狂,是因为“海贸”和“白银”的流入,让他们拥有了富可敌国的资本。 正所谓“得白银者得天下”,现在的江南士阀,虽然有钱,但还没到那个膨胀到可以随意动皇权的地步。 这个例子,太超前,没法讲。 徐景曜收回思绪,看着朱标那双求知的眼睛,决定给他讲一个,更近,也更露骨的例子。 “殿下,您觉得,前朝北宋,是如何亡的?” “靖康之耻,金兵南下。”朱标答道。 “那您可知,靖康之变,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宣和七年,也就是公元1125年九月。金军分两路南下。” “当时的北宋,虽然有些腐朽,但毕竟立国百年,城池坚固,兵多将广。可结果呢?” 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金军就打穿了整个河北,兵临开封城下!” “为什么会这么快?” 徐景曜看着朱标,讲出了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因为有人投降了。” “那个驻守燕山的郭药师,他手里握着大宋倾尽国力打造的,整整七万精锐常胜军!而城外的金军,不过才五万人!” “七万打五万,据城而守,优势在我。” “可他却在金军刚到的时候,二话不说,直接带着这七万人,投降了!反过头来,给金军带路,去打自己的皇帝!” 朱标听得眉头紧锁:“这是武将贪生怕死,与士阀何干?” “殿下,您还没看透吗?”徐景曜摇了摇头,“郭药师为什么敢降?因为他看透了大宋的本质。” “宋朝,号称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听起来好听,实则就是皇权与士族、豪强的一种妥协与分赃。” “当皇帝想要变法,想要从这些士阀手里抠出点钱来充实国库、整顿军备的时候,比如当年的王安石变法。您看看,那些士大夫们,是什么反应?” “他们不仅疯狂反对,甚至不惜勾结外敌,不惜搞垮国家的经济,也要把变法给搅黄了!” “在他们眼里,自家的利益,高于国家,更高于皇帝!” “到了靖康二年,金军第二次南下,来了十万人。 这一次,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把徽、钦二帝,像赶羊一样,给掳到了北边。” “偌大一个大宋,亿万子民,百万大军,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皇帝被抓走,却无一人能救驾。” “为什么?” “因为那些掌握着钱粮、掌握着舆论、掌握着地方实权的士阀们,他们……不’救。” “对他们来说,换个皇帝,或许……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只要不动他们的地,不动他们的钱。谁当皇帝,对他们来说,重要吗?” “殿下,”徐景曜盯着朱标说道,“北宋历史无数次证明,一旦皇帝想要动这些人的根本利益,想要搞什么伤筋动骨的大变革。” “那么,这位皇帝,往往就会变成……短命皇帝。” “或者是,落水而亡,或者是,误食仙丹,又或者是……莫名其妙地,就在深宫里病了。” “而徽宗呢?到了五国城,活了五十多,还生了一堆孩子...” 一阵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朱标站在红墙之下,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久久不语。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解读过那些史书上的文字。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句曾经被无数读书人奉为圭臬的名言,此刻在朱标的耳中,却变成了一句最露骨的威胁。 原来,那看似温顺恭良的士阀面具下,藏着的,是这样一张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第146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爹,对不住了 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徐景曜坐在马车上,心情倒是颇为轻松。 他之所以敢跟朱标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把那血淋淋的历史给剖开,就是因为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位太子爷,是个心里能藏住事儿的主。 朱标可不是他那个漏勺爹。 跟徐达说点什么,那是前脚刚说完,后脚老朱就知道了,连标点符号都不带差的。 可跟朱标说,那就是烂在肚子里的秘密,是君臣之间最隐秘的默契。 “唉,有个太忠心的爹,也是种负担啊。” 徐景曜感慨着,马车已经缓缓驶入了魏国公府所在的巷子。 大明初立,虽说民间和官场已经逐渐普及了一日三餐制,但晚饭的时间,大多还是定在戌时(晚上7点到9点)。 此时刚过酉时,正是府里备饭,主人们陆续归家的时候。 徐景曜刚跳下马车,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二门处,手里拿着一本红彤彤的礼单,眉头紧锁,似乎正在等着什么人。 是母亲谢氏。 徐景曜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要转身往回溜。 这几天,他简直是把“躲猫猫”的技能点满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个让他头大的“大婚”。 虽然婚期定在下月,但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走下来,那叫一个繁琐。 谢夫人最近那是劲头十足,天天追着他问喜欢什么样的屏风,甚至连将来孩子的小名叫什么都要开始想了。 徐景曜一个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的现代灵魂,面对这种催婚攻势,唯一的办法就是。 逃。 可惜,今天他运气不好。 “曜儿?” 谢夫人的眼睛那是雪亮的,徐景曜刚想转身,就被她一声叫住。 “你还要往哪儿跑?”谢夫人合上礼单,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这都几天了?娘想跟你商量商量给赵敏姑娘下聘的单子,你不是去大本堂,就是去宫里,要么就钻进那牛棚里不出来!你心里还有没有这桩婚事了?” “娘……冤枉啊!” 徐景曜转过身,立刻换上了一副苦瓜脸,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不是孩儿不想陪您商量,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今儿个散了学,孩儿本来想立刻回家孝敬您的。可……可陛下又把孩儿给召进去了!这一聊就是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上,孩儿这也刚回来啊。” “陛下又召你?”谢夫人愣了一下,眼中的责备变成了担忧。 “最近怎么老召你进宫?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唉,还不都是因为……” 徐景曜正想找个借口,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游廊柱子后面,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试图贴着墙根溜过去。 看那身形,看那步伐。 不是他那个平日里稳重端方的大哥徐允恭,还能是谁? 徐景曜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转移母亲大人的火力,只能委屈一下家里的男人们了。 “大哥!” 徐景曜突然气沉丹田,大吼一声。 那声音,中气十足,吓得正贴墙根走的徐允恭脚下一滑,差点没摔个趔趄。 “……四弟?”徐允恭尴尬地从柱子后面转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鸟笼子,显然是刚从外面溜鸟回来,不想被母亲抓住训话。 “你怎么在这儿?” “大哥你来得正好!”徐景曜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徐允恭的袖子,把他拖到了谢夫人面前。 “娘,您不是问我为什么总被陛下召见吗?这事儿,大哥也知道!” “啊?”徐允恭一脸懵逼,“我知道什么?” “大哥,你就别替爹瞒着了!”徐景曜一脸悲愤,看着谢夫人告起了黑状。 “娘,您是不知道啊!昨儿个晚上,咱们爷仨在书房聊天。我好心好意,跟爹分析了一下江南士阀的情况,想给咱们家留条后路。结果呢?” “结果爹他老人家,转头就把我给卖了!” “他连夜进宫,把我说的那些话,连标点符号都不带改的,全都告诉了陛下!害得陛下今天把我拎过去,好一通盘问!差点就给我治个妄议朝政的罪名!” “什么?!” 谢夫人的柳眉,瞬间倒竖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徐允恭,语气严厉:“允恭,你四弟说的,可是真的?你爹他……真的又去告密了?” 徐允恭看着四弟那挤眉弄眼的表情,又看着母亲那即将喷发的怒火。 他是个老实人,不会撒谎。 “这……”徐允恭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昨夜……父亲确实是……连夜进宫了。” 实锤了。 “徐!天!德!” 谢夫人咬牙切齿地念出了自家老爷的名字。 “好啊!真是好啊!” “为了他那点愚忠,连亲儿子都卖!曜儿身子骨才好几天?就让他这么折腾!万一要是把陛下惹恼了,那是掉脑袋的事!他就不替儿子想想?!” 谢夫人越说越气,手中的礼单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看着徐景曜,眼中的怒火瞬间化为了怜爱。 “我的儿,让你受委屈了。”她摸了摸徐景曜的头。 “既然累了一天了,那婚事咱们明天再说。你快回屋歇着去,等会儿吃饭娘让人给你送过去。” “谢谢娘!”徐景曜如蒙大赦。 “不过,”谢夫人话锋一转,“吃完饭,不许乱跑!老实待在屋里!” “是是是!孩儿遵命!” 徐景曜拉着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大哥,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临走前,他还在心里默默地给即将归家的老爹,点了一根蜡。 爹,对不住了。 儿子的幸福,就靠您来扛雷了! 一炷香后。 魏国公府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徐达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家丁。 他今天心情不错,跟冯胜、邓愈几个老兄弟在“水云间”泡了个舒坦,又喝了几杯陈年花雕,此刻正是浑身暖洋洋,脚下轻飘飘。 “舒坦!真舒坦!” 徐达哼着小曲儿,迈着八字步,跨进了大门。 他想着,今儿个回来得早,正好可以跟夫人显摆显摆自己在水云间听来的新曲子,顺便再让她给做碗醒酒汤。 然而。 当他绕过影壁,走到前厅的院子里时。 他那敏锐的战场直觉,突然让他感到了一股杀气。 一股比漠北寒风还要刺骨的杀气! 只见正厅门口,谢夫人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本被攥皱了的礼单,面若寒霜。 “夫……夫人?” 徐达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连个能求救的儿子都没有。 “这是……谁又惹你生气了?”徐达赔着笑脸凑了过去,“是增寿那小子又闯祸了?还是允恭办事不力?” 谢夫人缓缓抬起头盯着徐达。 “徐天德。” “你今儿个,去哪儿了?” “我……我去跟老冯他们……谈事儿去了啊。”徐达心虚地说道。 “谈事儿?”谢夫人冷笑一声,“是去谈怎么卖儿子吧?” “啊?”徐达懵了。 “你还有脸啊?”谢夫人站起身。 “昨晚曜儿跟你说的体己话,你转头就卖给皇上!害得孩子今天被吓得半死!你这个当爹的,心是被狗吃了吗?!” “今儿个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你就别想进这个屋!” “哎!夫人!你听我解释!那是君臣大义……哎哟!别打脸!明天还要上朝呢!哎哟——!” 这一夜,魏国公府的正院里,鸡飞狗跳。 而躲在偏院里吃着肉的徐景曜,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心满意足地多吃了一碗饭。 这,大概就是…… 家的味道吧。 第147章 寒门学子的酒杯 大本堂的休沐日,对于徐景曜来说,那就是法定赖床日。 此时,日上三竿,徐景曜还裹着那床锦被,正做着个美梦,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然而,美梦总是脆弱的。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紧接着,两张放大的脸,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出现在了他的床头。 “嘿!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 徐景曜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差点跟凑过来的那张大脸撞上。 定睛一看,好家伙。 左边那个一脸坏笑的,是秦王朱樉。 右边那个穿着一身骚包的银白劲装的,是曹国公世子李景隆。 “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徐景曜抓紧被子,一脸惊恐,“这是私闯民宅!还有王法吗?!” “王法?”朱樉指了指自己,“我就是王法!” 他一把掀开徐景曜的被子,根本不管这位四公子只穿着中衣的狼狈样。 “快起来!别磨蹭!母后说了,你这身子骨太虚,要是到时候洞房花烛夜,还得让人家新娘子反过来照顾你,那丢的可是咱们大明男人的脸!” “噗……”一旁的李景隆没忍住,笑出了声,“徐兄,我爹也说了。再过一阵子你就要大婚了,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必须得练!狠狠地练!” 徐景曜听得是一脸黑线。 什么叫身子骨虚? 他最近天天喝人参鸡汤,顿顿吃肉,没事还扎两个时辰马步,那肱二头肌虽然没练出来,但好歹也不再是那个走两步就喘的病秧子了吧? “二位哥哥,”徐景曜试图讲道理,“我最近挺好的,真的。昨儿个我还跟江宠练了半个时辰的摔跤……” “少废话!”朱樉不由分说,让带来的内侍直接上手,像伺候(绑架)大爷一样,硬生生给徐景曜套上了骑装。 “今天,咱们去钟山马场!不跑废三匹马,谁也不许回来!” …… 这一天,对徐景曜来说,简直就是地狱一日”。 虽然他的骑术在二哥徐增寿的调教下已经算是入了门,但跟这两位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顶级勋贵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幼儿园水平。 朱樉就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带着他在山林里狂奔。 李景隆则在一旁不停地进行技术指导(虽然大部分都是废话)。 等到夕阳西下,三人终于从马背上下来时,徐景曜感觉自己的大腿内侧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两条腿走路都直打晃。 “爽!真他娘的爽!” 朱樉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把马鞭丢给随从,大手一挥。 “走!回城!今儿个我做东!咱们去……去哪儿吃来着?” 他转头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摇着那把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来的折扇,一脸矜持地说道:“自然是去醉仙楼。那里的八宝鸭和水晶肘子乃是一绝。而且雅间清静,正如我等身份。” “不去。” 还没等朱樉点头,瘫在旁边石头上的徐景曜,有气无力地举起了手。 “不去醉仙楼。也不去……水云间。” “啊?”李景隆一愣,“那去哪儿?” “随便找个地儿……”徐景曜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胃里有点反酸,“最近好东西吃多了,腻得慌。我想吃点……接地气的。比如……面条?” 朱樉和李景隆面面相觑。 堂堂亲王和国公世子,去吃面条? 这传出去…… “行!”朱樉倒是想得开,“既然这准新郎官发话了,那就听他的!走,咱们这就进城,随便找一家看着顺眼的,吃饱拉倒!” …… 最终,三人选了一家看起来生意颇为红火的中档酒楼。 聚贤庄。 这名字听着雅致,其实就是个大杂烩。 一进门,热浪和喧闹声扑面而来。 “哟!几位爷!实在对不住!”店小二甩着毛巾迎了上来,一脸的歉意,“今儿个客满!楼上的雅间,早就定出去了。您几位看……要不,在大堂里凑合凑合?” 李景隆眉头一皱,刚想发作,亮出身份把那个敢占了雅间的人给轰出去。 徐景曜却拉住了他。 “就在这儿吧。”徐景曜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热闹,挺好。” 他实在是太累了,现在只想坐下,不想再折腾。 朱樉也无所谓,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坐下:“行!小二!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什么红烧狮子头、酱肘子、还有好酒,都给爷端上来!” 三人落座。 周围,全是划拳行令的食客,还有不少穿着青衫的读书人。 徐景曜喝了一口热茶,这才感觉魂魄归了位。 他本想闭目养神一会儿,可隔壁桌的一阵叹息声,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几个年轻的书生,桌上只摆着几碟花生米和两壶浊酒,看起来颇为寒酸。 “唉……” 其中一个面容消瘦的书生,眼眶发红。 “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张兄,慎言!”旁边的同伴连忙拉了他一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慎言?我还慎什么言?!”那个姓张的书生悲愤地说道,“朝廷的诏令都下来了!科举停了!” “什么?!” 正在啃鸡腿的朱樉和李景隆没反应,徐景曜的手,却是一抖。 停科举? 没错!洪武六年(1373年),也就是今年! 朱元璋下令,暂停科举考试! 这一停,就是整整十年!直到洪武十七年才恢复! “十年寒窗苦读啊!”那个张书生痛哭流涕。 “我变卖家产,背井离乡,来到这金陵城,就是为了今秋的大比!结果呢?陛下一道圣旨,说科举取士,所取之人多不务实,只会空谈!以后要改用荐举!” “荐举?那是咱们寒门子弟能沾边的吗?”另一个书生也红了眼,“那都是给那些当官的、有门路的留着的!咱们这些没背景的,这辈子……算是完了!” “是啊……这圣贤书,读了还有什么用?”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 一桌子的书生,哭成了一团,那股子绝望的气息,让周围原本热闹的食客们,都渐渐安静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李景隆咬了一口肘子,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切,不就是个考试吗?至于吗?不想考就不考呗,回家种地也饿不死。” 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这辈子都不用为前程发愁,自然理解不了这些底层学子的痛苦。 朱樉也没当回事,只顾着跟盘子里的鸡腿较劲。 唯独徐景曜,放下了筷子,看着那几个痛哭流涕的书生。 他心里清楚。 这几个书生,确实很惨。 但朱元璋这一手停科举,看起来残忍,甚至有些倒行逆施,实则……却是为了大明朝的长治久安,不得不走出的一步险棋! 为什么? 因为刚被收复的燕云十六州。 那里,是整整三四百年,都没有接受过汉家王朝统治的土地! 自打后晋石敬瑭那个儿皇帝,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之后,那片土地,先后经历了辽、金、元三个异族王朝的统治。 那是三百多年啊! 那里的汉人,虽然还说着汉话,但他们的习俗、他们的思想,甚至他们读的书、学的文章,早就跟南方的汉人不一样了! 南方的士子,这几百年来,虽然也经历了战乱,但文脉没断。 程朱理学,诗词歌赋,那是玩出了花儿来。 可北方的士子呢? 他们在异族的铁蹄下,能识几个字就不错了。 哪里比得过南方那些经过几代人积累,专门研究怎么考试的江南才子? 如果现在,朱元璋继续开科举。 那结果只有一个。 考上来的状元、榜眼、探花,甚至进士榜上的前一百名,绝对,清一色,全是南方人! 北方人,一个都考不上! 那这就不仅仅是考试的问题了。 这是政治问题! 这意味着,大明的朝堂,将完全被南方人把持。 而刚刚收复的北方,那些北方的百姓和士子,将在这个新朝廷里,找不到任何归属感和话语权! 长此以往,南北对立,甚至是分裂,就在眼前! 后来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案,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时候朱元璋杀了那么多考官,硬生生把榜单撕了重排,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给北方人一口饭吃,为了让这大明朝,真正成为南北一家的大明吗? 所以。 现在的停科举,虽然残酷,虽然断送了一代读书人的前程。 但它却是为了给北方,争取一个追赶的时间。 也是为了让朝廷,有时间去通过荐举,特意提拔一批北方的官员,来平衡这严重倾斜的政治天平。 “唉……” 徐景曜看着那些还在哭泣的书生,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时代的灰尘。 落在每个人头上,那就是一座山。 “景曜兄,你想什么呢?”李景隆见他发呆,推了他一把,“菜都凉了!快吃啊!这肘子真不错!” 徐景曜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满桌的酒肉,又看了看隔壁那只有花生米的桌子。 他突然觉得,这肘子,有点咽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掏出一些银子,拍在了掌柜的面前。 “掌柜的。” “那桌书生,他们的酒钱,我付了。” “再给他们……每人上一斤酱牛肉,两壶好酒。” “就说……是有人请他们的。” 说完,他也不等掌柜的反应,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走吧。”他对朱樉和李景隆说道。 “啊?还没吃完呢!” “不吃了。”徐景曜拿起自己的外袍,披在身上。 “突然觉得...有点饱了。” 他走出酒楼,外面的夜风一吹,酒气散去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这大明朝的月亮,虽然圆。 但照在每个人身上的光,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第148章 李祺 朱元璋是个急性子。 这种急,不是毛躁,而是一种只争朝夕的雷厉风行。 在他的人生信条里,仇要当场报,钱要马上赚。 前脚徐景曜刚在谨身殿给他画完那张掏空东南士阀的大饼,后脚老朱的口谕就飞出了宫墙。 他没找户部,也没找工部。 他找来了一个人,直接把人打包塞进了水云间,指名道姓让徐景曜给这位好好上上课,学学怎么把这套组合拳,打到苏州、杭州去。 徐景曜本以为,老朱派来的,大概率是某个精明的内务府太监,或者是户部哪个擅长算账的主事。 可当他推开水云间账房的大门,看到那个端坐在案前,正翻看着流水账簿的青年人时,还是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那青年二十出头,一身儒衫,眉宇间透着股子书卷气。 他不像是在看一本澡堂子的账本,倒像是在审阅国家的赋税钱粮。 这人,徐景曜认识。 或者说,这金陵城里,没几个人不认识。 他是开国第一文臣,韩国公李善长的长子。 也是当今陛下的大女婿,临安长公主的准驸马。 李祺。 “徐公子。” 见徐景曜进来,李祺放下账本,起身行了一礼。 既没有勋贵子弟的骄纵,也没有文官清流的酸腐。 “李兄?”徐景曜连忙回礼,“怎么是你?陛下派来的人……是你?” “正是。”李祺微微一笑,“陛下说,此事关乎国计民生,需得是个细心、又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去办。家父赋闲在家,陛下便想起了我这闲人,让我来向徐公子取取经。”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老朱这选人,眼光是真的毒。 李祺此人,史书评价极高。 他虽是李善长的儿子,却并不像他爹那样热衷于权谋争斗。 他是个实干家,是个难得的实用之才。 历史上,老朱确实经常派他去各地赈济水旱灾荒,每一次,他都能办得妥妥当当,百姓称颂。 让他去江南搞分店,去跟那些士阀豪强打交道,那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论身份,他是国公长子,皇家驸马,谁敢不给面子? 论能力,他精明强干,谁也别想在他面前耍花招。 可是…… 徐景曜看着李祺那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血淋淋的未来。 洪武二十三年。 也就是十几年后。 李善长被牵连进胡惟庸案(虽然那是胡死后十年的旧账重算),朱元璋雷霆震怒,将李家满门抄斩,诛灭三族! 那时候,李家上下七十余口,血流成河。 唯一活下来的,就是眼前这个李祺。 因为他是驸马,因为临安公主跪在殿前苦苦哀求,朱元璋才免了他一死,将他流放圈禁起来。 那是何等的惨剧? 眼看着父亲、兄弟、族人尽数被杀,自己却因为皇亲的身份苟活于世。 那种痛苦,恐怕比死还要难受。 而更让人唏嘘的是,后来朱允炆登基,大赦天下,恢复了他的爵位。 可当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大军攻破江浦时。 这个背负着家族血海深仇的男人,却并没有选择投降朱棣。 他选择了投水自尽,以身殉国! 为那个杀了他全家的皇帝的孙子,守住了最后的气节! 这是一条真正的汉子。 也是一个,被时代车轮无情碾碎的悲剧英雄。 “徐公子?徐公子?” 李祺的声音,将徐景曜从沉思中唤醒。 “啊……抱歉,走神了。”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沉重的历史画面强行压在心底。 他看着李祺,眼神中多了一份敬重。 “既然是陛下所托,又是李兄亲自前来,那景曜自当知无不言。” 徐景曜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江南分店布局图。 “李兄,你去江南,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开店,也不是急着赚钱。” “那是什么?”李祺虚心求教。 “造势。” 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 “你要让苏州、杭州所有的豪门大户都知道,这水云间,不是普通的澡堂子。这是京师的风尚,是皇家的体面!” “你要放出风去,就说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是从应天府运过去的,这里的每一个技师,都是在宫里培训过的!” “我们要卖的,不是洗澡水。”徐景曜看着李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卖的,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入场券。” “让他们觉得,只要进了这个门,他们就不再是满身铜臭的土财主,而是跟京城的国公、王爷们一样的……上流人物。” 李祺听得极其认真,甚至还拿出了个小本子,一一记录下来。 “还有,”徐景曜指了指图纸上的另一块区域,“关于修桥铺路立碑的事……” “这个我懂。”李祺抬起头,“家父曾教导过,对于士绅,利诱不如名诱。给他们立碑,让他们光宗耀祖,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掏钱。” “不错!”徐景曜赞叹道,“李兄果然通透。” “不过,我还有一个建议。” 徐景曜压低了声音,露出了一丝坏笑。 “李兄在江南,若是遇到了那些实在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该如何?” “那就……给他送一块碑。” “送碑?”李祺不解。 “对。”徐景曜眨了眨眼,“咱们可以先给那个县里捐钱最多的首善立一块大碑,敲锣打鼓,风光大办!” “然后在旁边,留一块空地。” “咱们也不说那是给谁留的。咱们就让人在坊间传,说那是给某某家留的,可惜啊,某某家虽然有钱,但却……不屑于做这等善事。” “捧杀。” “到时候,不用官府出面,那些乡里的舆论,就能把他那张老脸给扒下来!为了不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他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这块碑给补上!” 李祺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好几岁的少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手段……这人心…… “徐公子……”李祺合上本子,由衷地拱了拱手,“受教了。这一趟,李祺算是没白来。” “李兄客气。”徐景曜回礼。 送走李祺时,徐景曜站在水云间的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徐景曜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这只蝴蝶,能不能扇动翅膀,改变这个男人的命运。 但他希望。 至少,在这里,这位未来的殉国者,能过得稍微轻松一点吧。 第149章 结婚前的准备 送走了李祺,徐景曜哼着小曲儿,心情颇为舒畅地回到了魏国公府。 他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太能干了。 左手搞定王保保,完成了老朱的政治任务,右手指点李祺,即将把水云间的旗帜插遍江南,完成经济掠夺。 这也就是没个系统给他发奖状,否则怎么着也得是个大明杰出青年。 然而,这种飘飘然的感觉,在他刚刚跨过二门,看到那个端坐在正厅的身影时,瞬间烟消云散。 是母亲谢氏。 而且,看那架势,明显是在守株待兔。 “娘……”徐景曜心里一哆嗦,脸上的笑容瞬间切换成了讨好的模式,“您……您在这儿赏月呢?今儿个月色真不……” “赏月?”谢夫人冷笑一声,指了指头顶那还没落山的太阳,“徐景曜,你是不是觉得你娘老眼昏花了?” “孩儿不敢!” “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谢夫人站起身,手里的藤条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徐景曜差点原地立正。 “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啊?离下月初八的大婚,还有几天?” “你自己算算,最近你着过家吗?不是去大本堂,就是去那什么水云间,要么就往宫里跑!家里这一摊子事儿,纳采的礼单、纳征的聘礼、请期的帖子……哪一样不要你这个新郎官过目?你倒好,当起甩手掌柜来了?!” 谢夫人越说越气,指着徐景曜的鼻子下了最后通牒: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到大婚那天为止,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大本堂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跟宋先生告了假了!你要是敢迈出这个门槛半步……” 她晃了晃手里的藤条。 “……我就让你爹,打断你的腿!” 徐景曜:“……” 得。 刚搞定外面的硬仗,家里的后院起火了。 于是,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时节,徐景曜开始了悲惨的禁足生涯。 被关在家里试衣服的日子,让徐景曜深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大明朝,当个有钱有势的勋贵,有时候还真不如当个普通老百姓来得痛快。 尤其是在结婚这事儿上。 朱元璋,是个真正的明白人,也是个从底层泥坑里爬出来的皇帝。 他太清楚老百姓过日子的难处了。 就在去年,洪武五年。 朱元璋专门下了一道圣旨,以此来整顿民间那股子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奢靡婚俗。 圣旨上规定得清清楚楚:庶民百姓结婚,聘礼不得超过五十两银子(若是穷人家,几匹布也行),宴席不得铺张浪费,甚至连鼓乐都给禁了,不许吹吹打打,扰民伤财。 老朱的意思很直白:有那闲钱,多买两亩地,多生几个娃,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给谁看? 这政策,简直就是德政啊! 要是徐景曜只是个普通地主家的傻儿子,他现在只需要备上银子,两坛好酒,再把新娘子往驴车上一拉,这婚就算结了。 省时,省力,还省钱。 可偏偏,他不行。 他是魏国公徐达的儿子。 他娶的,是北元王保保的妹妹。 这是一场两国瞩目的政治联姻! 所以,他的婚礼,绝对不能省,不仅不能省,还得往死里折腾! 必须严格遵循古礼,也就是传说中的六礼。 一曰纳采。 说白了就是提亲。 按理说,这婚是皇帝赐的,提亲这步就是个过场。 可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徐景曜得准备一只活的大雁(代表忠贞),让媒人抱去送给女方。 可这大冬天的,上哪儿抓大雁去? 最后只能用一只木雁代替,还要给它系上大红花,看着跟个傻鸟似的。 徐景曜被迫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吉服,跟个傻子一样,在礼部官员的指引下,对着皇宫的方向(因为赵敏住在宫里)行礼。 第二关,问名。 就是问女方的生辰八字,拿回来算卦。 这一步更扯淡。 赵敏的生辰八字,老朱那边早就有了,刘伯温那个神棍估计都算过八百回了。 可徐景曜还是得装模作样地写帖子,派人去宫里问。 问完了还得再拿去太庙,装模作样地卜个吉凶。 第三关,纳吉。 也就是告诉女方:“哎呀,我们算过了,咱俩八字特别合,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纯粹就是废话。 皇帝赐婚,八字能不合吗? 不合也得合! 第四关,纳征。 这才是重头戏,送聘礼。 谢夫人为了这个,那是把魏国公府的库房都给搬空了一半。 光是黄金就备了足足千两,白银万两,还有各色绸缎、玉器、古玩、首饰,装了整整六十四抬! 送聘礼那天,队伍从魏国公府一直排到了皇城根底下,那叫一个十里红妆,把金陵城的百姓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徐景曜看着那流水一样的银子往外淌,心都在滴血。 第五关,请期。 就是定结婚日子。 这日子也是老朱早就定好的,下月初八。 可还得走个过场,徐家派人去宫里请示,宫里再恩准。 这来来回回的折腾,徐景曜感觉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摆弄来摆弄去。 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试衣服。 礼服、常服、祭祖的衣服、敬酒的衣服……那一层层繁复的衣料,穿在身上重得像盔甲。 试完衣服还要学规矩。 宫里派来的老嬷嬷和礼部的官员,天天围着他转。 “公子,这作揖的手势不对,要再高一点!” “公子,这步子迈得太大了,要有威仪!” 徐景曜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无数次想冲进宫去,跟老朱说:“陛下,要不咱这婚……咱们能从简吗?就按您给老百姓定的那个标准,五十两银子,一顿饭,把人领回来得了!” 但他不敢。 他怕老朱一个不高兴,把他也给从简了。 所以,他只能乖乖地待在府里,当他的新郎官。 这日,徐景曜正生无可恋地任由裁缝在他身上比划着尺寸,门外突然传来了徐增寿幸灾乐祸的声音。 “哎哟,四弟,忙着呢?” 徐增寿嘴里叼着个梨,倚在门口,一脸的坏笑。 “二哥……”徐景曜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来看笑话的吗?” “那哪能啊!”徐增寿咬了一口梨,含糊不清地说道,“哥是来告诉你个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是不是婚期推迟了?”徐景曜眼睛一亮。 “想得美!”徐增寿翻了个白眼,“我是说,宫里传来消息,你那个大舅哥王保保,为了给妹妹撑场面,特意向陛下请旨,要亲自送嫁!” “而且……”徐增寿嘿嘿一笑,“他还说,要按照他们蒙古人的规矩,在迎亲那天,给你设几道关卡,考考你这个妹夫的本事!” “什么?!” 徐景曜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六礼还不够? 还要加上蒙古人的野蛮关卡? 第150章 嫁妆不够,爵位来凑 前一日。 金陵城的春风,吹绿了秦淮河两岸的柳树,也吹进了那座刚刚赐下的宅子。 王保保站在庭院中,负手而立。 他身上那件麒麟服已经穿习惯了,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觉得浑身长刺。 只是,每当他摸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了大元兵马大元帅的金印,也没有了齐王的腰牌。 取而代之的,只有一块大明武官的牙牌。 二品,不低了。 放在朝堂上,那是尚书级别的。 但在王保保心里,这就是个笑话。 他是谁? 他是扩廓帖木儿! 是曾经手握百万大军,跟徐达、常遇春这些顶级名将扳手腕的人! 如今降了大明,虽然朱元璋给了他宅子,给了他俸禄,甚至把他的妻儿老小都接来了,让他享受着荣华富贵。 可是,独独没有给他封爵。 王保保是个明白人。 他在官场和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这其中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 为什么不封爵? 因为他只是被俘,是被迫投降。 他到现在为止,除了那日在奉天殿磕了三个头,骂了几句高丽人之外,还没有为大明立过寸功! 尤其是,他还没有做出那个最关键的动作。 切割。 他还没有亲手把刀,捅向他曾经效忠的北元朝廷。 在朱元璋那个老狐狸眼里,不见血的投名状,那都不叫投名状。 “大帅……” 管家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张大红的烫金帖子。 “徐家那边……把迎亲的流程单子送来了。说是让您过目,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王保保接过单子,随意扫了一眼。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繁琐的礼节。 纳采、问名……一直到最后的亲迎。 每一个环节,都透着魏国公府的排场和体面。 看着看着,王保保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在那张单子的最下方,看到了一个日期。 洪武六年,三月初八。 现在已经是二月中旬了。 也就是说,满打满算,离大婚之日,只剩下不到二十天! 这哪里是娶亲? 这简直就是抢亲! 按照常理,国公府办喜事,光是筹备就得大半年。 这徐达家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个徐景曜,之前不是挺稳当的吗? 怎么突然猴急成这样? 王保保拿着帖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不是傻子。 当不封爵和急婚期这两件事,同时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瞬间就嗅到了股算计的味道。 朱元璋,这是在逼他啊! 他是在用这场婚事,做最后的通牒!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这是在问我:是要让我妹妹,以一个降将之妹、罪臣家属的身份,灰溜溜地嫁进国公府,受人白眼,低人一头?” “还是要让她,以大明勋贵、公侯千金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十里红妆的出嫁?”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 这是里子问题! 这是赵敏以后在徐家、在整个金陵贵妇圈子里,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根本问题! 魏国公府是什么门第? 那是大明第一豪门! 徐允恭是世子,徐增寿也是个混世魔王。 如果赵敏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娘家撑腰,没有一个拥有爵位的哥哥站在身后。 哪怕徐景曜对她再好,她在这个家里,也终究是个外人,是个高攀的蛮夷女子! 王保保这一生,虽然败了,虽然降了。 但他不能容忍,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因为他的无能,而在婆家受哪怕半点委屈! 嫁妆? 他被赏赐的那些金银珠宝,在魏国公府眼里,不过是俗物。 况且也不多... 水云间还欠账没给呢.... 真正的嫁妆,是他王保保的地位! 王保保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从他穿上那身麒麟服开始,他就已经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那就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他曾经守护的一切。 “来人!” “备马!” “我要进宫!”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手边放着一杯热茶。 当太监通报说“扩廓帖木儿求见”的时候,老朱连头都没抬,只是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 “让他进来。” 王保保大步走入御书房。 这一次,他显得很平静。 “臣,扩廓帖木儿,参见陛下。” “平身吧。”朱元璋放下朱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不在家好好准备嫁妆,跑到咱这儿来干什么?” 王保保站直了身子,没有绕弯子。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地图,双手呈上。 “陛下,臣有一份嫁妆,想献给陛下。” “哦?”朱元璋给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将地图呈上来,在御案上缓缓展开。 朱元璋只看了一眼,眼神便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普通的地图。 那是辽东布防图! 而且,是包含了纳哈出部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的绝密布防图! 这图,全天下,除了纳哈出本人,恐怕只有当过天下兵马大元帅的王保保,才能画得出来! “这是……”朱元璋抬起头看着王保保。 “这是臣,送给陛下,也是送给舍妹的嫁妆。” “臣知道,陛下对高丽之事,虽引而不发,但心中必有定计。” “高丽不可信,纳哈出却是实打实的威胁。” “若想解决辽东之患,若想让那李成桂不敢轻举妄动,最好的办法,不是等着他们狗咬狗,而是……” 王保保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点在了地图上金山那个位置。 “……由我大明,先发制人!” “只要拿下了纳哈出,辽东便尽归大明!到时候,高丽便是瓮中之鳖,无论他李成桂怎么跳,都跳不出陛下的手掌心!” “臣,不才。” 王保保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响彻御书房。 “愿为前部先锋!或为招降使!” “臣愿凭这一张旧脸,去辽东,替陛下劝降纳哈出!” “若他不降,臣愿亲手,取其首级!” 这,就是他的投名状。 也是他的切割。 为了妹妹的婚礼,为了那份能让她在夫家挺直腰杆的荣耀。 他王保保,愿意亲手,将北元在辽东的最后一点基业,连根拔起! 朱元璋看着跪在底下的王保保,看着那张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布防图。 他笑了。 笑得无比畅快。 “好!好一个扩廓帖木儿!” “好一份嫁妆!” 朱元璋站起身,绕过御案,亲自走到王保保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既然你都有这份心了。” “那咱,也不能太小气。” 朱元璋拍了拍王保保的肩膀,眼中闪烁着帝王的豪气。 “传旨!” “封,扩廓帖木儿,为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 “海西侯!” “食禄二千五百石!世袭罔替!” “待你辽东事成之日……” 朱元璋看着他,许下了一个更重的承诺。 “……朕,再给你换个公爵的牌子!” “现在,”老朱指了指门外。 “拿着你的印信,回去给你妹妹……撑腰去吧!” 第151章 吃饱了骂厨子,这事儿不地道 海西侯府,张灯结彩。 红绸挂满了廊柱,大红的双喜字贴满了窗户,来来往往的仆役手里捧着的,尽是魏国公府送来的聘礼。 然而,在这满堂的喜气洋洋中,作为大舅哥的王保保,脸色却有些阴晴不定。 他坐在正厅的主位上,看着正坐在对面,安静地绣着一方手帕的妹妹。 “敏儿。” 王保保突然开口。 赵敏(观音奴)抬起头,眸子里倒映着兄长纠结的面容:“哥,怎么了?可是辽东的事,还有变数?” “不是辽东的事。”王保保摆了摆手,他站起身,走到赵敏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妹妹齐平。 “哥问你一句真心话。” “这桩婚事……你,真的愿意吗?” 赵敏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哥,这是陛下赐婚,圣旨已下……” “别跟我提圣旨!”王保保粗打断了她,那股子草原雄狮的桀骜劲儿又上来了。 “以前那是没办法!那时候我是阶下囚,你是人质,咱们那是案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为了保住我的命,为了招降我,他们才把你许给了徐景曜!”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王保保站起身,拍了拍胸口。 “现在,我是大明的海西侯!是特进荣禄大夫!我献了辽东布防图,我还要去帮他们招降纳哈出!这功劳,这诚意,难道还不够吗?!” “既然我已经投了,也拿出了投名状。那你……”王保保指着赵敏。 “……你就不需要再牺牲了!” “只要你说一句不愿意,哥这就进宫!哪怕是拼着这侯爷不当了,拼着这颗脑袋不要了,我也要去求陛下收回成命!大不了,咱们兄妹俩回漠北放羊去!” 王保保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这就是典型的吃饱了骂厨子,念完经打和尚。 在他看来,徐景曜那就是个趁火打劫的小人。 当初是为了救命才答应的婚事,现在命保住了,地位也有了,那这强买强卖的婚事,自然也就该作废了! 而且,他怎么看徐景曜怎么不顺眼。 那小子,除了脑子好使点,嘴皮子利索点,还有啥?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骑个马都能把大腿磨破皮。 这种汉人书生,哪里配得上他那如花似玉,能骑善射的妹妹? “敏儿,你说话啊!”王保保催促道,“只要你点头,哥这就去把那徐家小子的聘礼给退了!” 然而。 面对兄长这番豪言壮语,赵敏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激动,更没有像王保保预想的那样,扑进他怀里哭着说哥带我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保保,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哥,你错了。” 赵敏放下了手中的针线。 “徐景曜,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不是?”王保保瞪眼,“那小子除了会耍嘴皮子,还会干啥?他能拉几石的弓?能降几烈的马?” “他是拉不开强弓,也降不住烈马。”赵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回忆,也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在前几日,为了练好骑术,在大冷天里,被秦王和李景隆拖着,在钟山马场跑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路都走不动了,却还让人瞒着我,怕我笑话他。” “他确实没有武力。”赵敏看着王保保,“但他为了保护身边的人,敢去算计皇帝,敢去得罪权相,敢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哥,你觉得,这样的男人,真的是一无是处吗?” 王保保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 他王保保也是男人,他当然知道,有些勇气,并不在于肌肉和刀剑。 那种在绝境中谈笑风生,那种为了守护而不顾一切的狠劲儿。 说实话,跟当年的他,还真有点像。 而且…… 王保保偷偷瞥了一眼妹妹。 他发现,当赵敏提起徐景曜这三个字的时候,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清冷和忧郁的眼睛里,竟然……有光。 那种光,他在草原上见过。 那是牧羊女看到心爱的情郎骑马归来时,才会有的光。 “这……” 王保保心里那个酸啊,简直比喝了十坛子老陈醋还要酸。 自家辛辛苦苦养大的白菜,还没怎么着呢,就已经开始替猪说话了? “敏儿,你……”王保保有点不甘心,“你不会是……真的看上那小子了吧?他长得……也就那样吧?还没我壮实呢!” “噗嗤。” 赵敏没忍住,笑出了声。 “哥,你胡说什么呢。”她嗔怪地白了王保保一眼,“那是俊秀,是大明公认的翩翩公子。哪像你,满脸胡子拉碴的。” “我这叫威武!”王保保不服气。 “行了行了,威武的大将军。” 赵敏站起身,走到衣架旁,伸手抚摸着那件刚刚送来的嫁衣。 那红,红得耀眼,红得热烈。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从最初的抗拒、仇恨,到后来的好奇、感激,再到现在的……期待。 徐景曜用他的智慧,包容,还有那股子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深情厚谊的劲头,一点一点敲开了她的心。 她不想走了。 也不想回漠北了。 她想留在这个有着那个少年的金陵城,去看看他口中那个更有趣的世界,去看看那个水云间,去看看那些被种了牛痘而活下来的百姓。 “哥,”赵敏转过身,拿起那件嫁衣,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她的脸颊微红,眼波流转,美得不可方物。 “你别再去闹了。徐家是个好去处。” “你只告诉我……” 她看着那个已经彻底没脾气了的哥哥,轻声问道: “……这件嫁衣,我穿上,好看吗?” 王保保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嫁作人妇的妹妹。 他那颗老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半晌。 他才叹了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好看。” “……真他娘的好看。” “便宜徐老三那个王八蛋了!” 第152章 救我出去啊! 魏国公府。 徐景曜觉得自己快长蘑菇了。 自从被母亲谢氏下了禁足令,这小小的院子就成了世界上最坚固的牢笼。 门口那几个家丁,跟门神似的,两班倒,十二个时辰不眨眼地盯着。 “唉……” 徐景曜坐在凳子上上,第一百零八次叹气。 前几日,太子朱标确实够义气,特意派了贴身太监来传话,说是东宫有点急事,想召徐景曜进宫商议。 结果呢? 谢夫人直接把太监堵在了二门外。 她既没发火,也没抗旨,只是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 “大婚在即,新郎官不可冲撞了贵气。太子殿下若有急事,不如让国公(徐达)去办?若是国公办不了,那就是天大的事,我家这不成器的老四去了也没用。为了皇家的体面,也为了徐家的规矩,还是让他老实待着吧。”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那是把礼法二字搬出来压人。 朱标虽然是太子,但毕竟是晚辈,又是极其讲究孝道礼法的人。 一听这话,哪还好意思强行要人? 只能灰溜溜地把太监撤了回去。 连太子爷的面子都不好使,徐景曜算是彻底绝望了。 想出门? 除非朱元璋亲自下圣旨,派锦衣卫来抢人。 可老朱现在正忙着跟大臣们扯皮高丽的事儿,哪有闲工夫管他这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徐景曜站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目光最后落在了正在角落的江宠身上。 “江宠。” “在。”江宠转头看来。 “你能不能……翻墙出去?” 可怜江宠,莫名就被牵连的一起被关在国公府。 “能。”江宠看了一眼那两丈高的围墙,“你想让我去买酱牛肉?”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徐景曜恨铁不成钢,“我是让你去送信!送救命的信!” “送给谁?太子?” “太子不行,他太讲道理了。”徐景曜摇了摇头,“咱们得找个不讲道理,或者说,让我娘没法讲道理的人。” 江宠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徐景曜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道:“你去一趟海西侯府。” “找王保保?” “不,找赵敏。” 徐景曜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塞进江宠手里。 “你把这个给她。就说我想她了。不对,太肉麻了。” 徐景曜改口道:“就说,我在府里备了一桌好酒,关于辽东那边的局势,还有几句要紧的话,想跟她哥哥也就是咱们的海西侯,当面聊聊。” “一定要暗示她,”徐景曜眨了眨眼,“我现在被关着,出不去。让她务必把她哥给弄过来,把我给捞出去!” 江宠看着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徐景曜。 “你是想利用赵姑娘,去支使王保保?” “什么叫利用?这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徐景曜理直气壮,“快去!别让人发现了!” “……好。” 江宠把纸条往怀里一揣,身形一晃,翻上了墙头消失不见。 海西侯府。 赵敏坐在窗前,看着手里那张字迹有些潦草的纸条,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纸条上没什么辽东局势,也没什么要紧话。 只有一首歪歪扭扭的打油诗: 笼中鸟儿想飞天,奈何门神把路拦。 若是大舅肯赏脸,救我出狱去成仙。 “噗嗤。” 赵敏没忍住,笑出了声。 “姑娘,这是……”旁边的侍女好奇地探头。 “没什么。”赵敏收起纸条,眼波流转。 现在,轮到她来“救”他了。 “来人,”赵敏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去请侯爷过来。” 片刻后,王保保大步走了进来。 “敏敏,找我何事?” “哥,”赵敏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那个徐公子,刚才派人送了信来。” “徐老三?他想干嘛?”王保保一听这名字就皱眉。 “他说……他在府里,关于咱们去辽东的事,还有些细节没交代清楚。”赵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可是你也知道,魏国公府规矩大,他现在被谢夫人禁足备婚,出不来。” “所以?” “所以他想请哥哥你,去一趟魏国公府。” “我去?”王保保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干嘛?看他笑话?” “不是,”赵敏走过去,拉着王保保的袖子晃了晃。 “你就去跟谢夫人说,你要带他去挑几匹好马,算作聘礼,反正找个由头,把他带出来透透气嘛。” “哥~”赵敏难得地撒起了娇,“你就帮帮他嘛。他在府里都要憋坏了。” 王保保看着妹妹这副样子,只觉得牙酸。 心已经偏到胳膊肘外面去了! “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王保保无奈地摆了摆手。 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想再见见徐景曜。 毕竟辽东那边,纳哈出是个老狐狸,光靠武力未必能行,还得听听那小子的鬼主意。 “不过,”王保保哼了一声,“我这可不是为了救他,我是为了……为了辽东的大局!” 半个时辰后。 魏国公府的大门外。 “去通报!”王保保的大嗓门震得门房耳朵嗡嗡响,“海西侯扩廓帖木儿求见!” 片刻之后,谢夫人带着管家迎了出来。 虽然她是长辈,也是未来的亲家母。 但王保保现在是侯爵,又是带着公事来的,她也不好怠慢。 “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谢氏客气地行礼。 “夫人客气。”王保保拱了拱手,也不废话,直奔主题。 “本侯今日来,是想借四公子一用。” “借?”谢氏一愣,“这……曜儿正在备婚,怕是不便……” “哎,夫人此言差矣。”王保保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陛下命我去辽东招降纳哈出,此事关系重大。四公子足智多谋,本侯有些军机大事,需跟他参详参详。” 谢氏心里那个气啊。 这借口找的,也太烂了! 什么军机大事非得出去参详?在书房不能说吗? 但这王保保是赵敏的亲哥哥,这面子,她可以给。 “既然是公事……” “那自然是以国事为重。” “来人!去把四公子叫出来!” 没过多久,徐景曜就一路小跑地冲了出来。 “哎呀!侯爷!大舅……咳咳,侯爷您可算来了!” 徐景曜冲上去,一把抓住王保保的手,那是真情流露啊。 “走走走!军情紧急!咱们这就走!” 他生怕谢氏反悔,拉着王保保就往外跑,连头都不敢回。 “娘!孩儿去办正事了!晚饭就不回来吃了!” 看着那两人飞身上马,绝尘而去的背影。 谢氏站在门口,气得直磨牙。 “好你个徐景曜!还学会搬救兵了!” “等你回来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而在飞驰的马背上,徐景曜感受着久违的自由的风,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爽!” 旁边的王保保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笑什么笑?还没过门呢就指使我妹妹,你小子皮痒了是吧?” “哪能啊!”徐景曜厚着脸皮凑过去,“这不是……想您了吗?” “滚!” “好嘞!咱们去哪儿?水云间?” “不去!去……去最好的酒楼!今天,你请客!必须得把那天的账给平了!” “没问题!管够!” 第153章 家贼 金陵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太白楼的雅间内。 桌上杯盘狼藉,尤其是王保保面前,堆满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 这位新晋的海西侯,虽然穿上了大明的官服,但这吃饭的架势,依旧保留着漠北草原的豪迈。 或者说是凶残。 “嗝——” 王保保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随手抓过一条巾帛擦了擦嘴上的油光,然后那双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徐景曜。 “那个……大侄子啊。” 徐景曜嘴角一抽:“侯爷,这称呼是不是乱了?按理说,您是我大舅哥。” “那不重要!”王保保大手一挥。 “我听说,你在那个水云间里,搞了个什么……至尊金卡?” 徐景曜心里咯噔一下。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 那是他为了圈那些顶级勋贵的钱,特意推出的会员制。 持有此卡者,不仅可以走专用通道,不用排队,还能享受全单八折,甚至有专属的更衣室和技师。 全金陵城,一共就发了十张。 “呃……是有这么个玩意儿。”徐景曜含糊其辞,“不过那是为了回笼资金,早就卖完了。” “卖完了?”王保保眉毛一竖,“少废话!我知道你手里肯定还有私货!给我弄一张!” “侯爷,您这就……” “我怎么了?”王保保理直气壮。 “我是你大舅哥!是你未来的亲戚!再说了,我为了你们大明,连脸都不要了,去跟那帮高丽棒子演戏,现在还得去辽东卖命!我要张卡过分吗?” “不过分,但是……”徐景曜一脸肉疼,“那卡……一张得预存五千两银子啊!” “谈钱伤感情!”王保保一拍桌子,“记账!都记在……记在太子的账上!” 徐景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招记账大法,他是跟谁学的? 太子要是知道这事儿,估计能当场把东宫给拆了。 “侯爷,这事儿咱们好商量,好商量……” 徐景曜感觉自己再待下去,非得被这老流氓给敲诈得底裤都不剩。 他眼珠子一转,捂住了肚子,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哎哟……哎哟……” “怎么了?”王保保皱眉。 “可能是刚才那菜太寒了。”徐景曜龇牙咧嘴,“不行,我得去趟茅房!憋不住了!” “侯爷您先喝着,我……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不等王保保反应,脚底抹油,拉开门就溜了出去。 身后传来王保保不屑的嘲笑:“切,汉人的身子骨,就是虚!这都能肚子!” 出了雅间,徐景曜长舒了一口气。 酒楼的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此时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但这二楼的雅间区,却相对安静。 徐景曜其实并没有多急,他就是想出来透透气,顺便想想怎么把那张至尊金卡给赖掉。 他慢悠悠地顺着走廊往茅房的方向走。 路过隔壁一间名为听雨轩的雅间时,房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里面传来了推杯换盏的声音,还有一个让徐景曜觉得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的声音。 “……福寿啊,这事儿你办得不错。来,这杯酒,爷赏你的!” 一个透着股傲慢劲儿的声音说道。 紧接着,那个让徐景曜觉得耳熟的声音响了起来。 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卑微和讨好,还有几分喝多了之后的含糊。 “谢……谢爷赏!小的……小的哪敢居功啊。只要爷高兴,以后……以后有什么消息,小的……第一时间给您送来!” 徐景曜原本都要走过去了,听到这就话,脚步一顿。 福寿?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 魏国公府! 大门口那个看门的老苍头,因为腿脚不好退下去了,接替他的那个三十多岁,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门房管事…… 不就叫福寿吗?! 徐景曜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一个国公府的门房,虽然也是个管事,但说到底就是个下人! 他怎么可能有钱,来这太白楼的雅间里吃饭? 这里一顿饭,少说也得好几两银子,够他福寿全家吃半年的! 而且,听那话里的意思…… “以后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给您送来”? 这是在……卖情报?! 徐景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凑到了那道门缝边,竖起了耳朵。 雅间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诱导。 “最近……你家那位四公子,好像挺忙啊?听说,还经常往城外跑?” “是……是挺忙。”福寿的声音带着醉意。 “四公子他……他在城南的庄子上,好像养了头牛……还整天带着个叫江宠的小子,神神秘秘的……” “养牛?”尖细声音嗤笑了一声。“除此之外呢?比如……太子殿下,是不是经常去府上?” “去!常去!”福寿为了讨好对方,竹筒倒豆子一般。 “前儿个晚上,太子殿下的贴身太监还来过,虽然没进门就被夫人挡回去了……但小的看得真真的,那是东宫的腰牌!” “还有……还有老爷和几位公子,最近常在书房议事,一聊就是半宿,还不许旁人靠近……” 徐景曜在门外听得是心惊肉跳,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家贼难防! 这福寿,竟然是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作为门房,他虽然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他掌握着魏国公府的人员进出、社交往来,甚至能通过谁来了,待了多久,推测出很多关键的信息! 这些信息若是落到了有心人手里…… 比如胡惟庸,比如那些想找徐家麻烦的言官。 那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尖细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 徐景曜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往里看去。 只可惜,角度太偏,他只能看到一个背对着门口的背影,看身形有些瘦削,不像是武将。 而福寿那个狗奴才,正满脸通红地抱着个酒壶,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银票。 “行了。” 那个背影似乎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站起身来。 “这些银子你拿好。记住,嘴巴严点。要是让你家国公知道了……” “晓得!晓得!”福寿点头如捣蒜。 “借小的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小的这就回府,今晚正好轮到小的当值……” 徐景曜知道,不能再听下去了。 再听下去,万一对方出来撞个正着,打草惊蛇不说,自己这小身板也未必是对手。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轻手轻脚地退后了几步。 然后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装作刚从茅房回来的样子,大声咳嗽了两声,朝着王保保所在的雅间走去。 “咳咳!这菜真邪性啊。”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推开了自己雅间的门。 屋内,王保保正拿着一根剔牙棒,优哉游哉地剔着牙。 “哟,拉完了?”王保保瞥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呢。” 徐景曜关上门,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侯爷。” 徐景曜放下酒杯,看着王保保,声音低沉。 “这顿饭,咱们可能……吃不太安稳了。” “怎么?”王保保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有人找茬?” “不是找茬。” “是家里……进耗子了。” “而且,这只耗子,正在隔壁……偷吃呢。” 王保保闻言,放下了剔牙棒,手按在了桌子上。 “需要我……帮忙抓耗子吗?” “不急。”徐景曜摇了摇头,“抓耗子容易,但这耗子背后的主人,才是大鱼。” 他凑到王保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保保听完咧开嘴。 “有点意思。” “行,这活儿,我接了。” “就当是……抵了那张至尊金卡的钱了!” 第154章 猎人与猎物 徐景曜端起酒壶,给对面的王保保满满斟上了一杯。 酒液清冽。 “侯爷,那咱们可就说定了。”徐景曜压低声音。 “只要您帮我把这出戏唱圆了,那至尊金卡,回头我就让人送到府上。以后您去水云间,那就是回自己家,想怎么泡就怎么泡,想点几号技师就点几号技师!” “成交!” 王保保也不含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豪气干云地抹了把嘴。 “你小子放心去吧。抓耗子这种事,我在草原上那是童子功。只不过以前抓的是偷羊的狼,现在嘛……抓的是偷腥的狗。” “得嘞,那我就不打扰侯爷雅兴了。” 徐景曜拱了拱手,没有走正门,而是顺着太白楼的后楼梯,悄无声息地溜了。 他不能在场。 若是让福寿那个狗奴才看见他在场,这戏就不好往下演了。 有些事,还得借这位凶神恶煞的海西侯之手,才能把那背后的牛鬼蛇神,给吓出原形来。 …… 徐景曜走后,雅间里只剩下了王保保一人。 他并没有急着起身,而是重新拿了个干净杯子,自斟自饮起来。 那双耳朵竖了起来,死死地锁定着隔壁的动静。 隔壁的动静并不大。 显然,那是两个心里有鬼的人,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分赃和叮嘱。 “……回去小心点,别让人看见银票。” “是是是,小的明白……”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吱呀——” 隔壁的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响。 王保保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是一前一后,正往楼梯口走去。 “来了。” 王保保将杯中残酒泼在地上,祭奠了一下即将倒霉的某些人。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威风凛凛的麒麟服,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屏息凝神,算准了那脚步声经过自己门口的一瞬间。 “砰!” 王保保猛地推开房门,身躯不管不顾地往外一撞! “哎哟!” 走廊里,顿时传来一声惨叫。 那个走在前面的瘦削身影,猝不及防之下,被王保保这一撞,直接给撞飞了出去,踉踉跄跄地退了好几步,后背狠狠地磕在了走廊的栏杆上,疼得龇牙咧嘴。 “混账!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撞本公子?!” 那个被撞飞的瘦削男子,还没看清来人是谁,那股子纨绔子弟的嚣张劲儿就先上来了。 他捂着被撞疼的肩膀,跳着脚大骂: “瞎了你的狗眼吗?!你知道我是谁吗?!在这金陵城里,还没人敢这么走路不长眼!信不信我让你……” 他的骂声,在抬起头,看清眼前这尊塔的瞬间,戛然而止。 只见他面前,站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更要命的是…… 这大汉身上穿的,是一袭绣着麒麟图案的武官服! 麒麟服! 那是公侯伯爵,或者二品以上大员才能穿的赐服! 在这金陵城里,能穿这身皮的,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就能震塌半边天的狠角色? 那瘦削男子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他不是傻子。 他爹教过他,在京城混,最要紧的就是招子放亮点,有些人,是他爹都惹不起的。 “大……大人……” 男子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谄媚。 他连忙躬身行礼。 “晚辈……晚辈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晚辈该死!该死!” 王保保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前倨后恭的小白脸,心里一阵腻歪。 这就是大明的文官子弟? 软骨头。 “你是哪家的?”王保保问道。 “晚……晚辈……”那男子咽了口唾沫,赶紧搬出自家老爹来当挡箭牌,“家父……家父乃是御史中丞,涂节。” “涂节?” 王保保眯了眯眼睛。 这个涂节,他有印象。 御史中丞,正二品,是御史台的二把手(一把手御史大夫空缺)。 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此人是胡惟庸的铁杆心腹,是淮西党在言官系统里的头号打手! 好啊。 徐景曜那小子猜得没错。 这耗子背后的主人,果然是冲着魏国公府来的,而且来头不小! “原来是涂中丞的公子。”王保保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怎么?涂公子这大晚上的,不在家读书,跑到这酒楼里来……私会?” “不不不!不是私会!”涂公子吓得连连摆手。 “晚辈……晚辈只是来……来见个朋友,喝杯水酒,喝杯水酒……”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给缩在角落里的福寿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躲起来。 可惜,已经晚了。 王保保的眼睛,早就越过了涂公子,锁定了那个想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门房管事。 “朋友?” 王保保迈开大步,直接绕过涂公子,走到了福寿面前。 福寿此刻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了。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喘。 “抬起头来!” 一声暴喝,吓得福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当他对上王保保那张满是胡茬脸时,整个人都绝望了。 他认识这个人! 怎么可能不认识? 就在前几天,这位爷还一身囚服地被押进金陵城。 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海西侯,还成了自家四公子的座上宾! 这是……王保保啊! 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啊! “哎哟?这不是……魏国公府的门房,福寿吗?” 王保保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伸出一只大手,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福寿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今儿个我去魏国公府的时候,还是你给我开的门吧?” “是……是小的……叩见侯爷……”福寿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就奇了怪了。” 王保保转过头,看了一眼涂公子,又看了看手里拎着的福寿,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阴森。 “一个御史中丞的公子。” “一个魏国公府的看门奴才。” “你们俩……是怎么成朋友的?” “还在这么高档的酒楼里,躲在雅间里喝酒?” 王保保凑近福寿的脸,浓烈的酒气喷在福寿脸上,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福寿啊。” “你一个月的月钱,够在这儿买壶酒吗?” “你能不能告诉本侯……” “……你到底是发了什么横财?还是说……” “……你这狗奴才,偷了主家的东西,出来……销赃了? 第155章 这一巴掌,打给皇帝看 王保保那一双大手,死死掐着福寿的后脖颈,把他提溜得脚尖都离了地。 而另一边,那位涂公子涂大少爷,虽然被撞得七荤八素,但此刻稍微缓过神来,脑子里那根名为官二代的筋,又开始不对劲地跳动了。 他看着王保保,心里盘算着。 这位虽说是海西侯,但毕竟是刚投降过来的外人。 而自己的父亲涂节,那是御史中丞,是胡惟庸胡相的左膀右臂,是这大明朝堂上正儿八经的自己人。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想到这儿,涂公子强撑起一丝笑容,拱了拱手,试图用一种场面人的口吻把这事儿给圆过去。 “侯爷,您看这事儿闹的。不过是个下人不懂规矩,私拿了主家的东西出来变卖,算不得什么大事。既然侯爷抓住了,那是魏国公府的家务事,晚辈也不便多嘴。” 他顿了顿,试图把自己摘干净: “晚辈与这奴才,也不过是恰巧碰上,喝了两杯酒。看在家父御史中丞涂节的薄面上,侯爷不如……行个方便?日后家父在朝堂之上,也好……” 这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 既甩了锅,又搬出了老爹,还给了王保保面子。 按理说,只要是在官场混的人,多半也就借坡下驴了。 毕竟,谁愿意为了一个看门的奴才,去死磕一位御史中丞呢? 这官职的职责可是纠劾百官,肃整纲纪的。 可惜。 他遇到的是王保保。 更可惜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本就是徐景曜精心为他布下的局。 徐景曜那小子临走前说得很清楚:“侯爷,这事儿,必须闹大。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把金陵城的天都给捅个窟窿!” 为什么? 因为徐达是大明第一武将,在军中的威望那是顶天的。 除了不要命的,没哪个武将敢偷偷摸摸地去收买魏国公府的下人。 这要是被发现了,那是犯忌讳,是要被军法从事的! 所以,敢干这事儿的,只能是文官。 而自古以来,皇帝最想看到的局面是什么? 是文武和睦吗? 屁! 是文武不和!是互相制衡!是狗咬狗! 尤其是像王保保这种刚投降的前朝大鳄,如果这时候跟文官集团打得火热,那朱元璋晚上还能睡得着觉吗? 反之,如果王保保一上来就得罪了文官集团,而且是往死里得罪。 那朱元璋反而会觉得:哎,这小子懂事,这小子孤立无援,只能依靠朕,这小子……安全! 这就是徐景曜给王保保指的生存之道。 融入武将阵营,不仅要靠打仗,更要靠得罪文官! 王保保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企图用官场那一套来压他的涂公子,冷笑起来。 “看在你爹的面子上?” 王保保松开了拎着福寿的手,转而一步步逼近涂公子。 “你爹是个什么东西?” 涂公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啪!!!” 一声响亮到震耳欲聋的耳光声,在走廊里轰然炸响! 这一巴掌,王保保可是没怎么收力。 只见涂公子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转了两圈半,然后噗通一声,脸朝下,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混着口水,直接飞了出去。 “啊——!” 涂公子捂着瞬间肿起半高的脸,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满嘴是血,惊恐万状地看着王保保:“你……你敢打我?!我爹是御史中丞!是朝廷命官!你一个降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从小到大,他爹都没舍得这么打过他! “降将?” 王保保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将他剩下的话硬生生踩回了肚子里。 他俯下身,恶狠狠的看着涂公子。 “小子,你给我听清楚了。” “老子在北元的时候,是齐王!是太傅!是中书右丞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老子统领大军,纵横天下的时候,你爹还在娘胎里吃奶呢!” 王保保的声音,霸道无匹。 “老子如今虽然降了大明,但那是降的皇帝!降的是徐天德!” “我对徐景曜那小子有说有笑,那是因为他是徐达的儿子,是我未来的妹夫!那是自家人!” “你?” 王保保轻蔑地啐了一口唾沫在涂公子脸上。 “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拿你那个御史中丞的爹,来压老子?!” “别说是你爹,就是胡惟庸亲自站在这儿,老子想抽他,也就抽了!” “我王保保的面子,也是你能给的?!” 这一番话,骂得是酣畅淋漓,霸气侧漏。 周围雅间里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的食客们,一个个看得是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天下奇男子的威风吗? 太凶残了!太霸道了! 但也……太解气了! 涂公子此刻已经被彻底吓傻了。 他从小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直接让他尿了裤子。 一股骚臭味,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真他娘的晦气!” 王保保嫌弃地收回脚,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墙角的福寿。 “来人!” 他一声暴喝。 几个一直守在楼下,听到动静冲上来的王府亲兵(其实是朱元璋派给他的监视),立刻抱拳应命:“侯爷!” “把这两个东西,给老子捆了!” 王保保大袖一挥,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 “一个吃里扒外的家贼,一个私通权贵,刺探军情的奸细!” “给老子大张旗鼓地,押送到……魏国公府!” “不,先去魏国公府,把徐大将军请出来。然后……” “一起把这两个货,送到陛下的御书房去!” “这天大的冤屈,老子要是不找皇帝评评理,今晚这觉,我是睡不踏实了!” 涂公子听到这话,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完了。 这次不光是他完了。 他爹涂节,甚至他爹背后的胡惟庸…… 恐怕都要因为这一巴掌,被狠狠震上一震了! 王保保看着地上这两滩烂泥,心中却是无比畅快。 这一巴掌,打得爽! 不仅出了气,更是向满朝文武、向朱元璋表明了他的立场。 我,王保保,是武将!是勋贵! 跟那帮文绉绉,满肚子坏水的文官势不两立! 第156章 蝴蝶效应 夜风如刀,顺着马车的缝隙钻了进来,吹得徐景曜打了个激灵。 这一激灵,倒把他在太白楼喝的那几杯酒给吹醒了不少,也让他那颗有些发热的大脑,冷却了下来。 “福寿……” 徐景曜靠在车壁上,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刚才只顾着抓现行,这会儿被冷风一激,他那属于前世的历史记忆,终于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就说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这剧情怎么这么眼熟! 福寿。 魏国公府的门房。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再配上胡惟庸这三个字,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那是一桩未遂的构陷案。 史书记得明白:那时的胡惟庸,已经是中书左丞相,位极人臣,膨胀到了极点。 军政要务,他一把抓,生杀大权,他一言决。 内外的奏章,都得先送到他那里。 凡是那些弹劾他的,对他不利的,他看都不给朱元璋看,直接扣下,甚至是私自处理。 朝中的文武百官,见他势大,一个个趋炎附势,送去的金银珠宝、名马字画,那是数都数不清。 而徐达,最是看不惯这种奸佞当道。 他看不惯胡惟庸的专权跋扈,屡次向朱元璋进言,说胡惟庸这人不可重用,迟早要出乱子。 胡惟庸那是恨得牙痒痒,却又动不了徐达这尊大佛。 于是便想了个损招。 收买魏国公府的守门人,也就是这个福寿,想要探听情报,甚至伺机加害徐达! 当然,历史上那次也是事情败露,没能得逞。 可现在…… 现在才洪武六年啊! 胡惟庸虽然已经是左丞,但离那个独揽大权、只手遮天的宰相,还有一段距离。 他现在怎么敢? “没想到啊……”徐景曜摇了摇头,感叹着历史强大的惯性。 “这辈子,有了我这个变数,胡惟庸还没当上丞相呢,这手就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是因为变数。 是因为他徐景曜这个穿越者。 这让胡惟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急了。 狗急了会跳墙,人急了就会犯错。 回到魏国公府时,府里静悄悄的。 徐景曜没走正门(怕撞见还没睡的爹),也没走侧门(怕撞见还在生气的娘),而是熟门熟路地从西角门溜了进去。 刚转过回廊,就看到偏厅里还亮着灯。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数着灯花。 “四哥?”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抬起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是徐妙云。 “四哥?”徐妙云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了小鼻子,凑过来闻了闻。 “一身的酒气!你又跑出去喝酒了?娘不是禁你的足吗?” “嘘。”徐景曜连忙竖起手指。 “我的好妹妹,你可别嚷嚷。四哥这是办正事去了!” 徐妙云眨了眨大眼睛,一脸我懂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放心吧,娘已经睡下了。爹……爹还在书房里生闷气呢,听说今晚没吃几口饭。” 徐景曜心里一阵好笑,看来老爹这次被娘收拾得不轻。 “那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呀。”徐妙云跳下椅子,“二哥说了,你今天肯定又去干大事了。我等着听故事呢。”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听什么故事。” 徐景曜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坐了下来,只觉得肚子有点饿。 “既然没睡,那就让小厨房弄点吃的?”他试探着问道。 “早就备好了!” 徐妙云得意地拍了拍手。 不一会儿,贴身丫鬟便端上来两个炖盅。 揭开盖子,热气腾腾,是一道极其讲究的冰糖雪梨银耳羹。 晶莹剔透,甜香扑鼻。 “还是妹子疼我。” 徐景曜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喝。 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也抚平了那丝紧张。 “四哥,”徐妙云一边小口喝着,一边好奇地看着他,“你今天……是不是又去算计谁了?” “瞎说。”徐景曜白了她一眼,“你四哥我是那种人吗?我那是……助人为乐。” “切。”徐妙云显然不信,“我看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跟只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 徐景曜不得不感叹,这女诸生小时候就这么敏锐了吗?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心里估算着时间。 从太白楼到这里,算上王保保“发飙”、捆人、还有那一路上故意造势的时间…… 应该,差不多了。 徐景曜端起碗,将最后一口银耳羹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咽下。 “嗝——” 他满意地打了个饱嗝,放下了空碗。 “妹啊。” “嗯?” “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就在屋里待着。” “为什……” 徐妙云的“么”字还没问出口。 府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嗓门,瞬间穿透了魏国公府的层层院墙,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之中! “徐达!徐天德!” “给老子开门!” “看看老子给你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砰!砰!砰!” 那砸门声,大得简直像是在攻城。 徐妙云手里的小勺子“当啷”一声掉在了碗里,吓得小脸一白。 “这……这是谁啊?敢直呼爹的大名?还敢砸咱们家的门?” 徐景曜却是稳如泰山。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这就是那个……” “……帮你四哥背锅,顺便帮咱爹锄奸的大恩人啊。” 魏国公府的大门口,此刻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值夜的家丁们一个个如临大敌,手里的棍棒都举起来了,可当他们透过门缝,看清外面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门神时,一时谁也不敢开门。 那是王保保啊! 虽然降了,但那股子杀神的威压,还是让人望而生畏。 王保保冷笑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俩被五花大绑的粽子。 一个是已经吓晕过去的涂公子,一个是还在瑟瑟发抖的福寿。 “吱呀。” 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徐达。 大明魏国公。 他披着一件单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就这么一个人站在了门口。 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昔日对手,现在的亲家。 “大半夜的,”徐达问道,“扩廓,你发什么疯?” “发疯?” 王保保看到正主出来了,也不下马,反而是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徐天德!我这是在帮你清理门户!” 他手一指,指向身后那辆马车。 “你自己去看看!” “看看那个,是你家的什么人!再看看那个,又是哪家的公子哥!” 徐达眉头微皱,提着灯笼走了过去。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先是看到了那个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涂公子。 他不认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穿着魏国公府管事服饰的人身上。 “福寿?” 福寿一看到徐达,那是真的魂飞魄散了,他拼了命地在车板上磕头,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呜”的求饶声。 “这……是怎么回事?”徐达抬起头,看向王保保。 “怎么回事?” 王保保翻身下马,走到徐达面前说道: “你家这个狗奴才,在太白楼的雅间里,收了那小子的银票,正在把你家今晚吃了什么、太子什么时候来的、你儿子在干什么……一股脑地往外卖呢!” “徐天德,”王保保拍了拍徐达的肩膀,一脸的幸灾乐祸。 “你这家里,漏风漏得……挺厉害啊?” 徐达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一股滔天怒火升起。 他徐达一生最恨的,就是背叛! 就是家贼! “那小子是谁?”徐达指着涂公子问道。 “御史中丞,涂节的儿子。”王保保咧嘴一笑,“胡惟庸的……干侄子。” 徐达懂了。 全都懂了。 “好。” 徐达深吸一口气,对着王保保拱了拱手。 “这份情,我徐达,领了。” “不用领情。”王保保摆了摆手,“我就是看那小子不顺眼,顺手帮你收拾了。现在……” 王保保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人证物证俱在。徐大将军,咱们是不是该去陛下那里,讨个说法了?” 徐达看着那个吓得半死的福寿,又看了一眼那个昏迷不醒的涂公子。 “备马!” 徐达一声怒吼。 “进宫!” 第157章 送上门的办法 徐达骑在马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一路走来,他和王保保竟然难得地保持了沉默,谁也没说话。 王保保不说话,是因为他正忙着在心里盘算一会儿见了皇帝怎么告状,怎么把这口恶气出得更狠一点。 而徐达不说话,纯粹是因为他心情不好。 非常不好。 这几日,徐达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 自从那晚他把四儿子徐景曜关于“东南士阀”的那些话,连夜进宫倒给了朱元璋之后,他就彻底上了自家夫人的黑名单。 谢氏虽然平日里温婉,但那是没触碰到她的底线。 她的底线就是孩子。 徐达这一手“卖子求荣”(虽然是为了尽忠),直接导致徐景曜被皇帝拎过去“审”了一下午。 谢夫人心疼儿子,转头就把徐达赶出了正房,勒令他在书房睡,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堂堂魏国公,大明第一战将武官,回家连个热乎被窝都没有,这找谁说理去? 徐达心里憋屈啊。 可这憋屈,又不能跟皇上说,更不能跟同僚说。 正愁没处发泄呢,王保保这个愣头青,大半夜的带着涂节的儿子和家里的叛徒撞上门来了。 徐达回头,冷冷看了一眼身后那辆马车。 车上,福寿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已经吓瘫了,而那个涂公子,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哼哼唧唧地昏迷着。 “哼。” 徐达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好啊。 御史中丞涂节的儿子? 胡惟庸的党羽? 敢把手伸到我魏国公府里来? 敢收买我的门房刺探? 徐达正愁这一肚子火没地儿撒,这不现成的出气筒就送上门了吗? 今晚,这事儿要是不闹个天翻地覆,不让那个涂节脱层皮,他徐达以后还怎么统领三军! 与此同时,皇宫,谨身殿。 夜深了,但朱元璋也没睡。 他也愁。 而且,他的愁,比徐达还要高一个层级。 徐达愁的是家事,老朱愁的,那是国事,更是赏罚二字。 御案上,摆着一份早就拟好的封赏名单。 李文忠、冯胜,乃至底下的蓝玉、傅友德,该升官的升官,该赏赐的赏赐,都已经定得七七八八了。 唯独在那份名单的最顶端,那个名字后面,是一片空白。 魏国公,徐达。 朱元璋手里攥着朱笔,悬在这个名字上面,迟迟落不下去。 “唉……” 老朱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让咱怎么赏?” 徐达这次的功劳,太大了。 生擒王保保,攻破和林,彻底打断了北元的脊梁骨。 这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那都是不世之功。 可问题是,徐达现在的官职和爵位,已经封顶了啊! 他是开国第一公爵,魏国公。 他是中书左丞相,文官之首。 他是征虏大将军,武将之魁。 文武双极,位极人臣。 这要是再赏,还能赏什么? 赏钱?那是侮辱他。 加官进爵?上面已经没爵位了! 除非……封王。 可朱元璋早就定下了祖训:非朱氏不得封王! 异姓封王,那是取乱之道!他绝不可能开这个口子。 “难不成……给他那几个儿子封爵?” 朱元璋琢磨着。 老大徐允恭,那是世子,将来要袭爵的,不用封。 老二徐增寿,虽然是个混不吝,但好歹也有些勇力,以后在军中混个前程不难。 剩下的……就是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老四,徐景曜。 “那小子……”朱元璋想起徐景曜,不自觉笑了一下。 功劳是有。 出主意抓王保保,搞牛痘,弄水云间,甚至连怎么对付高丽和士阀都想好了。 按理说,封个侯爵都绰绰有余。 可坏就坏在……他太小了! 才十五岁! 十五岁就封爵,那以后还得了? 再说了,徐家一门两公(如果封了徐景曜),那势力也太大了。 那小子本来就一肚子鬼主意,要是再让他飘了,以后谁还治得住他? 这也是朱元璋不愿意看到的。 “赏无可赏,封无可封……” 朱元璋心里那叫一个烦躁。 这就是当皇帝的难处。 手底下人太能干了,也是个麻烦事。 “难啊!当皇帝难,当个赏罚分明的皇帝,更难啊!” 朱元璋长叹一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只觉得这龙椅坐得屁股生疼。 就在这时。 殿外的王大监急匆匆跑了进来。 “皇爷!皇爷!” “喊什么喊?天塌了?”朱元璋没好气地骂道。 “不是天塌了,是……是徐达徐大将军,还有那个海西侯王保保,两人……两人押着一辆马车,在宫门口求见!” “嗯?”朱元璋一愣,“大半夜的,他们俩凑一块儿干什么?押着马车?车上是什么?” “回皇爷,”王大监咽了口唾沫道。 “车上……捆着两个人。一个是魏国公府的门房管事,另一个……另一个好像是御史中丞涂节的儿子!” “涂节的儿子?” 朱元璋眉头一皱。 “那涂家小子……怎么了?” “被打成了猪头!”王大监比划了一下。 “脸肿得老高,牙都掉了好几颗,昏迷不醒呢!听说是……是被海西侯给揍的,徐大将军也是一脸的杀气,说是要找皇爷您……评理!” “评理?” 朱元璋愣了一下,紧接着,嘴角开始上扬。 他笑了。 笑得那叫一个开心,那叫一个舒畅。 “哈哈哈哈!好!好啊!” 朱元璋一拍大腿,原本那股子愁云惨雾瞬间烟消云散。 “这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啊!” 他正愁没法给徐达封赏呢! 这不,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徐达这是什么行为? 带着降将,大半夜的,把朝廷二品大员的儿子给揍了个半死,还捆到了皇宫门口! 这叫什么? 往小了说,这叫私设公堂,殴打官眷! 往大了说,这叫居功自傲,跋扈嚣张,藐视朝廷法度! 要是放在平时,这绝对是要被御史台弹劾到死的罪过。 但是现在…… 在朱元璋眼里,这哪里是罪过? 这分明就是徐达送给他的一把梯子啊! 有了这个过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那份没法封的功劳给抵消了! 你看,你徐达虽然立了大功,但你也闯了大祸,打了朝廷命官的脸。 朕不仅不罚你,还帮你把这事儿给压下去,让你出了这口恶气。 这,算不算是一种皇恩浩荡? 这,算不算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如此一来,功过相抵(或者说功劳的大头被抵消了),剩下的那点赏赐,就好办多了! “妙!实在是妙!” 朱元璋心情大好,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威严的表情。 “宣!” “让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家伙,给咱滚进来!” “咱倒要看看,他们这是要造反不成?!” 王大监看着皇帝陛下这瞬间变脸的绝活,心里暗暗佩服,连忙高声唱喏: “宣——魏国公徐达、海西侯扩廓帖木儿,觐见——!” 第1章 我爹是徐达,今晚回家 (戏说历史,某些人物会有改动,没有充足史料的地方本书有自己的设定。) 洪武四年,金陵,魏国公府。 徐景曜躺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蓝得不真实。 徐景曜,或者说,占据了这具身体的刘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是真实的。 “四少爷,天凉了,还是把窗户关上吧,免得又着了风寒。”身后传来解语的轻声提醒。 解语是徐景曜的贴身丫鬟,名字取自《开元天宝遗事》之中李隆基对杨贵妃的爱称,解语花。 “知道了。”徐景曜应了一声,却根本没有动弹。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天了。 三天前,他还是一个为了毕业论文奋笔疾书的明史研究生。 只是在图书馆趴着睡了一觉,醒来就成了大明朝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的第四子。 这个过程,伴随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高烧。 府里的人都以为四公子是读书累着了,或是受了风寒,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个人。 这三天,他除了躺在床上养病,就是观察和接收这个新身份的一切。 这几天,他以身体虚弱为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但也免不了要和这个新家庭的成员们打交道。 大哥徐允恭,年方十七,已经是少年老成的模样,一举一动都透着长子的稳重和威严。 他来看过徐景曜两次,问的无非是身体如何、汤药有没有按时喝,话语里关心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程式化的责任感。 徐景曜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二哥徐增寿,十五岁,性子就跳脱多了。 他来看徐景曜时,还拍着胸脯说等四弟身体好了,带他去骑马。 他口无遮拦,说徐景曜“整天待在屋里看书,都快发霉了”,话糙理不糙,但也让徐景曜更加感受到了自己这个“文弱异类”与这个将门家庭的格格不入。 至于早逝的三哥徐添福,徐景曜只在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听到过,似乎是几年前就病故了。 除了兄长,他还有两个妹妹。 大妹徐妙云,虽然才九岁,但徐景曜每次见到她,都感觉压力山大。 这位未来的大明仁孝皇后、永乐大帝的贤内助,此刻还只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但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静和聪慧,已经初现端倪。 她来看望徐景曜时,不用像哥哥们那样说场面话,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观察着他。 有好几次,徐景曜都感觉自己那成年人的灵魂,快要被这小姑娘的目光看穿了。 “四哥,你今天看的书,和昨天好像不是同一本呢。”有一次,她看似随意地说道。 徐景曜当时心里就是一个激灵。 原主是个不折不扣的书痴,一本《汉书》能翻来覆去地看一个月。 而他,为了搜集信息,这几天看的书又多又杂。 这么细微的变化,竟然被一个九岁的女孩记在了心里。 太离谱了。 还有一个小妹徐妙锦,尚在襁褓之中,整日由奶妈抱着,咿咿呀呀的,是这个压抑国公府里唯一的活泼亮色。 徐景曜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大病初愈、性情微变”的十三岁少年,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 他应付兄妹,应付下人,还要假装自然地喝下那些苦得让人怀疑人生的汤药。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起码还能再过上一阵子,起码有个缓冲和适应的时间。 然而,傍晚时分,一个消息却让徐景曜整个人都不好了。 府里的管事匆匆来到他的院子,脸上带着喜色,高声通报道:“四公子,大好消息!国公爷已经拔营回城,说是今晚家宴,让公子们和小姐们都到前厅等着!” 徐景曜的脑子“嗡”的一声,刹那间一片空白。 徐达……要回来了? 那个只存在于史书画像上的,面容刚毅、气吞山河的大明战神,他名义上的父亲。 今晚……就要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管事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见兄妹,尚且能用“大病初愈”来掩饰。 可见父亲,那完全是两码事! 父亲对儿子的了解,远非兄弟姐妹可比。 言行举止、神态气质,甚至是眼神深处最细微的变化,都可能被一个朝夕相处的父亲察觉。 他要如何面对徐达? 是像个真正的十三岁儿子那样,表现出孺慕之情? 可他根本演不出来!他对徐达只有对历史人物的敬畏,没有一丝一毫的父子之情。 是继续扮演那个沉默寡言的书呆子? 可万一徐达兴致来了,考校他几句书本上的知识,他一个现代灵魂,对这个时代的经义理解,真的能过关吗? 更可怕的是,徐达是什么人?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统帅,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自己的伪装,能瞒得过那双看透了无数生死和阴谋的眼睛吗? 一旦被发现“不是本人”,他会是什么下场? 被当成妖怪附身,请来道士作法驱邪?还是被乱棍打死? 徐景曜越想,脸色就越白,手脚也变得冰凉。 “四公子?四公子?”管事连叫了他好几声。 “啊……哦,知道了。”徐景曜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换身衣服,马上就过去。” 夜幕缓缓降临,魏国公府灯火通明。 前厅里,一家人已经到齐。 大哥徐允恭和二哥徐增寿侍立在一旁,身姿挺拔。 徐妙云牵着奶妈的衣角,安静地站着。 尚在襁褓中的徐妙锦,由另一位奶妈抱着,许是感受到了这肃穆的气氛,竟也难得地没有哭闹。 徐景曜站在两个哥哥的身后,努力缩着身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等父亲回家,而是在等待一场决定自己生死的期末考试,监考老师还是最严厉的那种。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终于,府门外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下人们此起彼伏的请安声:“恭迎国公爷回府!” 来了! 徐景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厅内的兄妹们都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变得更加恭敬。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上了前厅的台阶。 那脚步声每响一下,都像是踩在徐景曜的心尖上。 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低着头,用余光瞥向那被烛火照得透亮的大门。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带着一身的夜露和风尘。 大明魏国公,徐达,回来了。 第2章 家宴 徐达的目光扫过厅堂,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军营。 他站在门口,将门外的夜色与寒气都挡得严严实实。 徐景曜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父亲的归来,整个徐府的气氛都变了。 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瞬间凝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穆和敬畏。 侍立在旁的下人们,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恭迎父亲回府!” 大哥徐允恭率先反应过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二哥徐增寿也收起了平日的跳脱,紧随其后。 徐景曜不敢怠慢,连忙学着两位兄长的样子,深深地弯下腰,将头埋得低低的。 “都起来吧。” 徐达的声音里带着征尘未洗的疲惫,但依旧中气十足。 徐景曜跟着兄长们站直了身子,却不敢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 徐达换了一身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显然是已经进宫向皇帝朱元璋复命,换下了公服才回的家。 他在主位上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捧着,暖着那双握了半辈子兵器的手。 他的目光,开始逐一扫过自己的孩子们。 “允恭,”他先看向长子,“我离家这段时日,你的功课可有懈怠?太傅上次交代的兵法,可曾背熟了?” “回父亲,孩儿已能通篇背诵。”徐允恭的回答一丝不苟,像是在军中汇报。 徐达点了点头,算是满意。 他的目光越过长子,落在了徐增寿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增寿,我听说你前几日,又和中山侯家的那小子在街上赛马了?” 中山侯,也就是汤和,他要等到洪武八年追击伯颜帖木儿之后,才被朱元璋进爵为信国公。 去年,也就是洪武三年,朱元璋第一次封赏功臣,却只封了六位公爵,又被称为大明开国六公爵。 乃是韩国公李善长,魏国公徐达,郑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以及卫国公邓愈。 徐增寿脖子一缩,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回父亲,是……是他们挑衅在先,孩儿没堕了我们徐家的威风。” “胡闹!”徐达低声斥了一句,却也没多加责罚,只是道,“待会儿自己去书房领十下戒尺,长个记性。” “是,父亲。”徐增寿如蒙大赦,赶忙应下。 随后,徐达的目光转向了女儿。当 看到徐妙云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线条明显柔和了许多。 “妙云,过来。” 九岁的徐妙云迈着小步子,安静地走到父亲身边。 徐达伸出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问道:“最近女红学得如何?” “回父亲,母亲教的几样针法,女儿都记下了。”徐妙云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透着一股同龄人没有的沉稳。 徐达欣慰地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了徐景曜身上。 来了! 徐景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猛虎盯上的猎物,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景曜。” “孩儿在。”徐景曜赶忙应道。 “听下人说,你前阵子病得不轻,现在身子如何了?”徐达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例行公事。 “回父亲,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乏力。”徐景曜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他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言多必失。 “嗯。”徐达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身子弱,就多休养,书本也别看得太晚。” 说完,他便不再看徐景曜,转而吩咐下人:“开宴吧。” 徐景曜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第一关,似乎是勉强混过去了。 家宴很快便布置妥当。 一张大大的八仙桌,菜肴丰盛,却无人动筷。直到徐达拿起筷子,夹了第一口菜,其余人才敢跟着动。 食不言,寝不语。 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在徐达这里,更是军规一般。 整个晚宴,安静得可怕。 徐景曜只能听到众人轻微的咀嚼声,以及筷子和碗碟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 他低着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在他身上。 一道是来自于主位的父亲徐达,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的意味,让徐景曜如坐针毡。 一道,是他身旁的大哥徐允恭,那目光带着几分关心和疑惑,似乎是在奇怪弟弟为何如此拘谨。 另一道,则来自于身旁不远处的妹妹徐妙云。 那小姑娘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但徐景曜总觉得,她那双大眼睛,似乎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 这顿饭,徐景曜吃得比鸿门宴都要煎熬。 好不容易,晚宴结束,下人端上漱口的清茶。 徐达放下茶杯,开口道:“天色不早了,都各自回房歇息去吧。” 这句话,在徐景曜听来,不啻于天籁之音。 他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跟着兄妹们站起身,躬身行礼:“孩儿告退。” 终于结束了! 他成功地撑过了这惊心动魄的一晚! 他压抑着想要立刻转身就走的冲动,随着兄弟姐妹们,朝门口走去。 只要迈出这个门槛,今天就算安全了。 一步,两步…… 就在他的脚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景曜,你留下。” “随我到书房来。” 徐景曜的身体瞬间僵住,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迈出去的半只脚,悬在空中,进退不得。 他能感觉到,兄妹们的脚步都停顿了一下,几道诧异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背上。 大哥徐允恭的目光是疑惑,二哥徐增寿是好奇,而妹妹徐妙云的目光,则带着思索。 但他们谁也不敢多问,很快便离开了。 厅堂里的下人们也极有眼色地躬身退下,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转眼间,原本还算热闹的厅堂,便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烛火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徐景曜缓缓地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坐在主位上的父亲。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3章 父子 通往书房的路,不过百十来步,徐景曜却感觉自己像是走在通往刑场的路上。 他跟在徐达身后,大气都不敢喘,脑子里疯狂上演着各种应对方案。 万一被发现是假货怎么办? 是坦白从宽,说自己是来自未来的友好灵魂,还是抵死不认,装疯卖傻? 万一他爹信了鬼神之说,请法师来驱邪怎么办? 火烧?还是油炸? 他胡思乱想着,已经来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很大,但陈设简单。 没有文人骚客的字画,也没有古玩珍品。 最显眼的就是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北方舆图,墙角立着兵器架,上面挂着几把战刀和长弓,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味道。 这毕竟是个将军的书房。 徐达走到书案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徐景曜依言坐下,身体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小学生见班主任的乖巧模样。 然后,就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徐达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拿起茶壶,给徐景曜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接着,他又拿起茶杯,又放下。 徐景曜看得眼皮直跳。 爹,我的亲爹!您到底想干啥? 您是想问我身体好点没,还是想问我功课怎么样了? 您倒是给个话啊! 这么干耗着,比直接拿刀架我脖子上还吓人! 他内心疯狂吐槽,表面上却稳如老狗,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尴尬的气氛在书房里凝结。 而此刻,徐达的内心,其实比儿子还要煎熬。 他看着书案对面那个瘦弱的身影,心里头一次有点手足无措。 这小子,怎么又瘦了? 徐达心里嘀咕着,府里的伙食不好吗?回头得说说他娘。 他怎么一直低着头? 是怕我? 唉,也是,我常年领兵在外,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生分了也正常。 我叫他来干嘛来着? 哦,对,看他大病初愈,想关心关心他。 可……该怎么开口呢? 问他身体?他肯定说好多了。 问他读书?他肯定说一切都好。这天还怎么聊下去? 这位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面对蒙古铁骑都面不改色的大明战神,此刻,在如何与自己十三岁的儿子开启一场普通对话这件事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终于,在又一次尴尬地拿起茶杯又放下之后,徐达放弃了。 他放弃了酝酿感情,干巴巴地站起身,走到了那幅位置显眼的舆图前,指着北方的一大片区域,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说道: “咳……你看这里。” “北边……最近不太平。” 徐景曜如蒙大赦,感觉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呼吸的缝隙。 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问道:“父亲是指……王保保?” “嗯。”徐达见儿子接了话,心里也松了口气,“此人是我大明心腹大患,陛下为他,也是头疼不已。” 总算找到话题了! “这里是北元如今的控制范围,西起哈密,东至辽阳,核心则在漠北的和林。”徐达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一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他的话明显就多了起来,“其主力,便是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 徐景曜一听,顿时松了。 原来不是家庭谈心,是军事讲座啊? 这个我熟啊! 这不就是送分题吗? 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就落回了肚子里。 紧张和恐惧被一种即将进入“专业领域”的兴奋所取代。 他看着地图,听着徐达分析着王保保的用兵特点、蒙古骑兵的战术优势,以及明军在后勤补给线上的种种困难。 这都是刻在他dNA里的知识。 “……所以,陛下和朝中诸将,都认为必须在入冬前,再发动一次北伐,彻底打垮王保保的主力。”徐达最后总结道,说完,他侧过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徐景曜脑筋急转,决定冒一点险。 与其被动地等待盘问,不如主动出击,将话题引向自己擅长的领域。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装作认真研究的样子,缓缓开口:“父亲,以孩儿浅见,王保保虽是奇才,但强攻非上策。我大明初立,百废待兴,经不起连年大战的消耗。将士们的性命,更是宝贵。” 这番话,他说得不急不缓,完全是一个熟读史书的少年,在纸上谈兵的口吻。 徐达有些诧异地看了儿子一眼。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只知埋首故纸堆的儿子,竟然对军国大事还有这番见解。 “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他来了点兴趣,随口问道。 徐景曜见鱼儿上了钩,心中暗喜,继续说道。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陛下雄才大略,想必也早已想到了这一点。 朝堂上那些喊打喊杀之声,恐怕并非陛下本意。 陛下真正想要的,应该是招降。” “招降”两个字一出口,徐达的瞳孔都认不住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的侧脸。 徐景曜假装没有察觉,继续自己的“分析”:“但王保保何等人物,寻常的封官许愿,他定然不屑一顾。 若想让他动心,必须拿出足以打动他的诚意。”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向父亲的目光,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比如,联姻。”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徐达依旧沉默着,但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考校”,变成了真正的“审视”。 徐景曜心里打着鼓,但戏已经开场,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而且,这联姻的对象,不能是寻常宗室。 我听说,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已被我军俘获。 若陛下能下旨,以皇子之尊,迎娶这位敌将之妹,这份胸襟和气度,才足以让王保保为之动容。” “再者,迎娶之人,也颇有讲究。”徐景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太子殿下已婚,自然不可。 诸位皇子中,秦王朱樉殿下将来要常年镇守西北,与北元接壤。 若由他来迎娶,既是联姻,又是安边,一举两得,乃是上上之选。” 徐达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一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这些……全是你自己从书里……想出来的?” 徐景曜心中狂跳,表面上却做出了一副“这不是很简单的逻辑题吗”的表情,略带羞涩地点了点头: “是……是啊。孩儿只是读史书时,瞎琢磨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第4章 读书,原来是这么用的! 徐景曜低着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都浸湿了。 他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是死是活,给句痛快话啊! 他内心哀嚎着,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大不了就当场抽风,口吐白沫,装作被鬼附身,兴许还能蒙混过关。 而此刻,徐达的内心,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但他思考问题的回路,却和徐景曜的脑补,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刚才说的……招降,联姻,秦王…… 这小子,怎么会想到这些? 而且条理清晰,一环扣一环,比中书省那帮老油条说得还透彻。 全是从书里琢磨出来的? 这……这怎么可能? 书,真的有这么大威力? 徐达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跟着重八哥打天下的泥腿子。 那时候的重八哥,勇猛是勇猛,但大字也识不得几个,看军报都得找人念。 后来,打下了集庆路,重八哥身边多了个叫李善长的读书人。 从那以后,重八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被李善长逼着读书写字。 一开始,他们这帮老兄弟还私下里笑话他,说一个提刀砍人的,学那文绉绉的东西有什么用。 可没过几年,他们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重八哥跟他们议事的时候,嘴里时不时就能蹦出几句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兵法,分析起天下大势来,头头是道。 比他们这些真正在一线领兵打仗的人,看得还要远,还要深。 有一次,徐达还记得,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哥,你这些道道,都是从哪学来的?” 当时,朱元璋正拿着一本破旧的《孙子兵法》,头也不抬地回了他一句:“书里。咱现在才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兵器,不是刀,是这玩意儿。” 说着,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 想到这里,徐达看着眼前自己这个瘦弱的儿子,眼神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 我这个儿子,虽然身子骨弱,不能提枪上马,但他这是走了另一条路子啊! 他这是把脑子,给练成了一把神兵利器! 怪不得陛下登基之后,越来越看重读书人。 原来读书读到深处,真的能让人脱胎换骨,能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想通了这一层,徐达心中那点因为儿子“过于聪明”而产生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骄傲! 谁说我徐达的儿子,只会舞刀弄枪? 看看!我这个儿子,动动嘴皮子,琢磨出来的东西,比得上十万大军! 徐景曜正忐忑不安,感觉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随时可能有一只大手掐上来。 突然,一只大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徐景曜浑身一僵,差点当场跳起来。 “好。” 一个沉闷的字,从头顶传来。 “……啊?” 徐景曜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父亲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我说,很好。”徐达重复了一遍,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捏得徐景曜的肩胛骨咯咯作响,“书,读得不错。以后,要多读。” 这……这是什么展开? 不按套路出牌啊! 徐景曜的大脑当场宕机了。 他不应该是勃然大怒,或者满腹狐疑吗? 怎么就夸上了? “但是,”徐达的话锋一转,表情也变得无比严肃,“今天在书房里,你对我说的这些话。从今往后,不准再对第二个人提起。包括你的兄长,你的妹妹,任何人,听到了吗?” 徐景曜看着父亲那张脸,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听……听到了!孩儿明白!” “嗯。”徐达这才松开了手,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时辰不早了,你身体还虚,回去歇着吧。” “是,父亲。” 徐景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起来,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逃也似的溜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书房,被院子里的夜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抚着狂跳不止的胸口,回想刚才的一幕,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就……过关了? 我爹他,就这么信了? 他竟然真的相信,我是从书里琢磨出那些东西的? 他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父爱滤镜”?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刚才在书房里精神高度紧张,此刻一放松,他才感觉双腿发软,几乎快要走不动路。 不管怎么说,最危险的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他爹虽然是个政治白痴,但好在够耿直,也够实用主义。 他没往什么鬼神附体上想,而是简单粗暴地把这一切,归功于“读书有用”。 这个结论,对刘烨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 “书呆子”的身份,就是他最好的护身符! 只要他表现得越像个书呆子,他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解,就越是“合理”。 在徐景曜离开后,书房里的徐达,并没有立刻休息。 这位大明的魏国公,重新走到了舆图前。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模仿着刚才儿子的动作,缓缓地划过舆图上的地名。 “招降……联姻……秦王……”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复盘着儿子刚才的那番话。 越是琢磨,他就越是心惊。 这套计策,太完整了,也太阴损了,简直像是直接钻进了北元那些王公贵族的心里。 这真是……读书就能读出来的? 徐达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对“知识”这种东西的敬畏。 随即,一股骄傲涌上心头。 这是我儿子! 我徐达的儿子!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 但笑着笑着,他的眉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 不行。 这事太大了。 曜儿的分析,太过精准,精准得有些吓人。 这番话,若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徐达的笑容消失了。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朱元璋。 那位陛下,最喜欢聪明人,但也最忌惮……他看不透的聪明人。 曜儿还小,他就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宝刀,锋利是锋利,但也容易伤到自己。 必须把他藏好。 徐达在书房里踱步许久,最终,下定了决心。 ················ 第二天一大早。 徐景曜还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就被院子里的嘈杂声给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口,然后,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只见他的小院里,停着两辆大板车,几个家丁正嘿咻嘿咻地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那不是别的东西。 是书。 一捆一捆用草绳扎好的书,一箱一箱散发着霉味和墨香的旧书。 没一会儿,他院子里的空地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这……这是干什么?” 徐景曜目瞪口呆,拉住一个管事问道。 那管事擦了擦汗,恭敬地回道:“回四公子,这是国公爷一大早吩咐下来的。 国公爷说,读书有用,让您多读。 这些,都是国公爷从他自己的库房,还有几位同僚家里搜罗来的兵书、史册、地理志……国公爷还吩咐了,您什么时候把这些读完了,他再去给您搜罗。” 管事说完,就指挥着家丁,开始把他屋里的花瓶摆设往外搬,以便腾出地方来放书。 徐景曜站在那座书山前,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看着眼前这至少几百斤重的知识的海洋,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昨天只是为了保命,即兴表演了一下。 结果……他爹当真了? 而且,还用这种极为硬核的方式,表达了对他的支持和鼓励? 这是……父爱如山? 不,这他娘的是父爱如山体滑坡啊! 徐景曜欲哭无泪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日子,大概都要和这些纸堆,锁死在一起了。 第5章 老朱的鞭腿 第二天,徐景曜还在家里对着那座书山发愁,他爹徐达已经换上了一身威武的国公朝服,精神抖擞地进宫议事去了。 议事的地点在武英殿。 殿内,大明朝最顶尖的一批文臣武将,分列两侧,气氛严肃。 主位上,龙椅中的朱元璋,正有些意兴阑珊地听着下面的人,为“如何解决王保保”这个问题,吵得面红耳赤。 “陛下,臣以为,当立刻发兵,由臣率领三万铁骑,直捣和林,必能将那王保保斩于马下!”说话的是都督府的一位侯爵,嗓门洪亮,唾沫横飞。 “不可!”兵部尚书立刻站出来反对,“漠北苦寒,我军后勤补给线过长,一旦被断,三万将士恐有覆没之危!依臣之见,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步步为营?等你那粮草运到,王保保早就跑到西天去了!将在外,兵贵神速!” “你这是匹夫之勇!打仗只知道冲,不动脑子!” “你说谁不动脑子!” 朱元璋听着下面的争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又是这样。 每次议到军国大事,这帮将军就只会喊打喊杀。 不是说他们不忠心,不勇猛,而是他们的眼界,似乎也就止步于此了。 打了这么多年仗,朱元璋比谁都清楚,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胜负。 打赢了,要死多少人? 国库要花多少钱? 打下来,又要派多少人去守? 他现在是皇帝,想问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想着攻城略地。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武将班列最前方的徐达。 奇怪。 今天这徐达,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 这可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徐达。”朱元璋开口了,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家里待得久了,骨头都懒了,不想去北边遛马了?” 徐达闻言,从队列中站了出来,躬身行礼。 他抬起头,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沉声说道:“陛下,臣以为,诸位将军所言,虽皆是忠勇之言,却……非上策。”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个将军,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徐达。 你徐达,大明第一战将,竟然说打仗不是上策? 朱元璋也来了兴趣,他身体微微前倾:“哦?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才是上策?” 徐达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昨天晚上,儿子在书房舆图前,侃侃而谈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一整夜的话,缓缓地说了出来。 “陛下,王保保用兵如神,其麾下骑兵来去如风。 我军步卒居多,强攻漠北,本就失了地利。 即便能胜,代价也必然惨重。 大明初立,百废待兴,国库亦不充裕,将士们的性命,更是宝贵。 所以臣以为,对王保保,硬打,不如智取。”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完全不像一个武夫的口吻。 殿内的将军们都愣住了,就连中书省的几位文臣,都对徐达刮目相看。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 “智取?”他追问道,“如何智取?” 徐达定了定神,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 “攻心为上,或可……招降。” 整个武英殿,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徐达这石破天惊的想法给震住了。 招降王保保? 那个让大明屡次吃亏的“天下奇男子”?这怎么可能!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徐达,眼神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 招降! 这两个字,确实是他近来常常思考,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念头! 他知道这个想法太大胆,会遭到所有武将的反对,所以他一直藏在心里,等待时机。 可现在,这个想法,竟然从他最信任、也自认为最了解的兄弟——徐达的嘴里,说了出来。 这……这不可能! 徐达这个木头脑袋里,除了练兵和打仗,装不下别的东西。 这番话,绝对不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其他人。 李善长?汪广洋?还是哪个自己没注意到的谋士? 不对,都不对。 这种事关国本的惊天之策,无论是谁想出来的,都不可能假借徐达之口。 唯一的可能,就是徐达背后,真的有高人指点!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警惕大起。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这个想法,有点意思。”他摆了摆手,“此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今天就议到这里吧,都退下。”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行礼,陆续退出了武英殿。 徐达也跟在人群里,刚想溜之大吉。 “徐达留下。”龙椅上,传来了朱元璋的声音。 徐达的脚步一僵,心里暗道一声“坏了”。 他硬着头皮,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他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下台阶。 他没有说话,只是绕着徐达,慢悠悠地走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徐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站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 突然,朱元璋毫无征兆地抬起了腿。 “砰!” 一只穿着云龙靴的脚,结结实实踹在了徐达那穿着朝服的屁股上。 力道不算太大,但侮辱性极强。 徐达被踹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了朱元璋那带着几分笑骂的声音。 “好你个徐天德!长本事了啊!跟咱还耍上心眼了?这么大的事,你藏着掖着,想干什么?” 挨了这一脚,徐达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就落回了肚子里。 他不仅不恼,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这一脚,不是皇帝踹臣子。 而是当年那个濠州城的穷小子朱重八,在踹他那个一起长大的兄弟徐达。 这一脚的意思是:“我知道这事有鬼,但我不生气,我也不怀疑你,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陛下真的起了疑心,他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 他会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最冰冷的话,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掉进他挖好的坑里。 只有在这种绝对私密,又绝对信任的情况下,他才会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想通了这一层,徐达揉了揉屁股,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委屈的笑容。 他连称呼都变了。 “哥,你这又是干啥。俺哪敢跟您耍心眼啊。” “还说没有?”朱元璋吹胡子瞪眼,“招降?这么刁钻的法子,是你这木头脑袋能想出来的?你要是有这脑子,当年就不会把咱的锅给烧穿了!说!是谁在你背后给你支的招?是李善长?还是刘伯温那老小子给你写的信?” 徐达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哥,都不是。” “那是谁?” 徐达犹豫了一下,想起儿子那张苍白的小脸,和他那句“读书有用”的结论。 他一咬牙,决定实话实说。 “是俺家老四。” 朱元璋正准备再踹一脚,听完这话,抬起的腿,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活见鬼的表情问道: “谁?” “俺家老四,景曜。” “……” 朱元璋愣住了,他努力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最后,浮现出一个整天捧着药碗的少年形象。 他指了指徐达,又指了指自己,好半晌才确认道: “你是在说……你家那个药罐子?” 第6章 挨一脚,保平安 徐达是在傍晚时分回到府里的。 他没有去前厅,也没有回自己的主院,而是径直来到了徐景曜这个偏僻的小院。 此刻,徐景曜正坐在那座小山似的书堆前发呆。 他面前摊着一卷书,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越想越怕,甚至开始盘算,如果老朱真要清算,自己是抱着柱子一头撞死,还是想办法弄点鹤顶红,至少能选个痛快点的死法。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达的身影走了进来。 徐景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站起来,紧张地看着徐达,连行礼都忘了。 他仔细审视着父亲的脸,试图从上面看出点什么蛛丝马迹。 徐达先是扫了一眼那堆书,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把目光移到自己儿子身上。 “今天,在武英殿,我把你昨天说的那些话,都跟陛下了。” 徐达开口了。 “都……都说了?”徐景曜的声音都在抖。 “都说了。”徐达答得干脆。 “招降?联姻?秦王朱……” “一字不差。” 徐景曜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旁边的石桌才勉强站稳。 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他爹不只是个政治黑洞,他是个宇宙黑洞啊! 什么都敢往里吸,什么都敢往外扔! “爹啊!我的亲爹!”徐景曜带着哭腔,在院子里团团转,“您怎么……您怎么能全说出去啊!您这是嫌咱们家死得不够快吗?您这是把咱们全家老小的脑袋,都绑在裤腰带上,送到陛下的刀口下面去啊!” 他急得口不择言,上蹿下跳,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陛下是什么人?雄猜之主!生平最恨的就是别人窥探他的心思!您倒好,直接当面来了个大的!这下好了,咱们徐家头顶上,算是被刻上大逆不道四个字了!” 徐景曜越说越绝望,最后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不过……眼下倒也还有一线生机。毕竟北元未平,王保保还在漠北虎视眈眈,陛下暂时还需要您领兵打仗。想来……应当不会立马就卸磨杀驴吧。”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 “砰!” 不重,但很有节奏感。 徐达收回手,瞪着他,没好气地说道:“臭小子,有你这么形容自己老子的吗?咱是驴?那陛下是什么?磨盘吗?” “呃……”徐景曜捂着后脑勺,疼倒是不疼,就是有点懵。 他看着父亲那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尴尬地笑了笑,“孩儿……孩儿失言,失言了。” “哼。”徐达哼了一声,才继续说道:“一天到晚净想些有的没的。” “这怎么是有的没的呢?”徐景曜揉着脑袋,一脸认真地说道,“爹,这事关咱们的身家性命,必须得早做打算。既然您已经把咱们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那不如早点找好后路,以防万一。” “比如说,咱们可以在南方,用旁人的名义,多置办些田产。或者,想办法弄几艘海船,万一……万一将来金陵城待不下去了,咱们还能出海暂避……” 他正说得起劲,却发现徐达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行了,别琢磨了。”徐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告诉你,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徐景曜急了。 “我说没事,就没事。”徐达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缓缓地开口,说起了今天在宫里的事。 他把朝堂上的争论,自己如何抛出“招降”之策,以及最后如何被朱元璋单独留下,都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当徐景曜听到,朱元璋在众人退下后,单独把他爹留下时,他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问道:“然后呢?陛下是不是……盘问您了?” “盘问?”徐达嗤笑一声,“比那直接多了。” “啊?” “他踹了我一脚。”徐达说得云淡风轻。 “什么?!”徐景曜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陛……陛下他动手了?他踹了您?爹,这……这可是殴打功臣啊!他这是恼羞成怒,要对咱们家动手了!” 看着儿子那副天要塌下来的惊恐模样,徐达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看着徐景曜,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小年轻的无奈。 “你啊,书是读了不少,可这人情世故,你还差得远呢。” “你以为,陛下那一脚,是生气?” 徐达靠在石椅上,慢悠悠地说道:“我告诉你,如果陛下今天,在屏退众人之后,还对我客客气气,一口一个魏国公,还赐座上茶,那才叫真的坏了。那说明,他已经把我当成了外人,当成了需要提防的臣子,那咱们家,才是真的大祸临头了。” “可他没有。” “他踹了我一脚,骂我耍心眼。”徐达的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那一脚踹过来,我就明白了。” “那不是皇帝在踹臣子。” “那是当年的朱重八,在踹他那个不老实的兄弟。” “那一脚,就是在告诉我:‘这事儿我不生气,也不怀疑你,但你小子得跟我说实话’。所以,我才敢把你给供出来。” 徐景曜愣愣地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脑子里那些基于史料的分析,在父亲这套朴素而又充满智慧的“兄弟政治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从未想过,君臣之间,竟然还可以有这样一种独特的交流方式。 历史书上,只记载了朱元璋的雄猜与杀戮,却从未记载过,他也会用“踹一脚”这种方式,来表达对一个兄弟的信任和“你小子给我老实点”的警告。 “所以,你放心吧。”徐达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次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和,“至少在这件事上,陛下绝不会觉得我们在‘揣测圣意’。他现在,只是对你这个能从书里琢磨出惊天之策的‘药罐子’,充满了好奇。” 说完,徐达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悠哉悠哉地离开了小院。 只留下徐景曜一个人,站在那堆书山前,在晚风中凌乱。 危险解除了? 好像是解除了。 但……被皇帝“好奇”上了,这……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第7章 皇宫里的菩萨 是夜,坤宁宫。 与前朝的威严肃穆不同,这里的空气中,总是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和人间烟火气。 马皇后只着一身半旧的家常衣裳,亲自挽着袖子,在小厨房里,看着御厨给皇帝炖那碗他喝了几十年的青菜豆腐汤。 自打朱元璋登基以来,无论山珍海味如何丰盛,他每晚的夜宵,都雷打不动的是这么一碗简简单单的汤。 用朱元璋自己的话说:“吃了这个,身上舒坦,心里也踏实。” 马皇后知道,他怀念的,不是这碗汤的味道,而是当年在濠州城外,那个一无所有,却能和兄弟们同吃一锅饭的朱重八。 “娘娘,陛下驾到!” 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马皇后笑了笑,亲自用托盘端起那碗汤,迎了出去。 朱元璋刚从御书房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处理政务后的疲惫和不耐。 但一踏进坤宁宫,看到妻子那张温和的笑脸,他浑身的戾气,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就泄了一大半。 “妹子,咱回来了。”他很自然地坐到桌边,自己解开了龙袍的盘扣。 “嗯,回来了。”马皇后将汤碗放到他面前,又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搭在屏风上,“今天又跟那帮大臣生气了?” “别提了!”朱元璋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汤,才长出了一口气,“那帮武将,脑子里长的都是肌肉,除了打打杀杀,就不会说点别的。那帮文官,又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问一句,他们能跟你绕三个弯子。咱有时候真想把他们……” 他说到一半,看到马皇后那不赞同的眼神,便悻悻地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转而抱怨道:“还是你这的汤好喝。” 马皇后笑了笑,给他添了半碗:“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我听听。别总憋在心里,憋久了,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嘿,还真有件奇事。” 朱元璋放下碗,来了兴致,便把今天在武英殿,徐达那番言论原原本本地跟妻子说了一遍。 马皇后听完,也是一脸的惊讶:“徐达?他能想出这么细的计策?又是招降,又是联姻的。这可不像他那个直来直去的性子。” “咱也觉得不像啊!”朱元璋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几分哭笑不得的表情,“所以咱就把他留下了。你猜怎么着?咱还没问呢,他就跟咱耍心眼。咱一生气,就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 马皇后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嗔怪道:“你啊,都当了皇帝了,还是这副老脾气。传出去,让大臣们怎么看你这个天子。” “怕什么!”朱元璋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咱跟徐达,那是过命的交情。咱不踹他,踹谁去?再说了,咱那一脚下去,那小子立马就老实了。” “他招了?” “招了。”朱元璋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妻子说道,“他说,这整个计策,从头到尾,都是他家老四,那个叫徐景曜的儿子,想出来的。” “景曜?”马皇后这次是真的愣住了,“我记得那孩子……身子骨一直很弱,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今年……是不是才十三岁?” “可不是嘛!”朱元璋拿起筷子,敲了敲桌子,“一个十三岁的药罐子,躺在病床上,就把漠北的军国大事,给分析得明明白白,连咱藏在心里的那点小九九,都给他算得一清二楚。你说,这事奇不奇怪?” 马皇后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确实是奇。这孩子,当真是聪慧过人。有此一子,是徐达的福气,也是我大明的福气。” “福气?” “福气是福气,可咱这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朱元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妻子倾诉:“妹子,你想想。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有如此心智,能洞察人心,推演国策。那等他长大了,又会是何等模样?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他算不到,看不透的?” “一个臣子,太聪明了,聪明到让皇帝都觉得看不透……这不是什么好事啊。” 最后那句话,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寒意。 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这就是帝王心性。 他们欣赏人才,但他们更恐惧……无法掌控的人才。 马皇后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她太了解他了。 她知道,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意味着他那颗多疑的心,已经开始运转,而一旦运转起来,往往就要用人命去填。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去讲什么大道理,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朱元璋那只大手上。 “重八。” 她柔声叫着他的小名。 “你吓到我了。” 朱元璋浑身一震,抬起头,对上了妻子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担忧。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马皇后轻声说道,“眉头紧锁,眼神冰冷。就因为一个孩子过于聪慧,你就动了杀心。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当年为了救一个快饿死的弟兄,能把自己的干粮全让出去的朱重八吗?”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是,你是皇帝了。”马皇后的声音依旧温柔。 “可你别忘了,你也是一个父亲。我们的标儿,将来是要继承这个江山的。像景曜这样的孩子,不正是上天赐给我们标儿的左膀右臂吗?你应该想着如何去爱护他,栽培他,让他将来能尽心尽力地辅佐太子,而不是现在就想着,这孩子会不会成为一个威胁。” “你我夫妻二人,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走出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能活在一个不再担惊受怕的太平世道里吗?” “如果你因为自己的猜忌,就随意扼杀一个天才少年,那你和你痛恨的那些残暴君王,又有什么区别?” 一番话,不急不缓,却如同一股清泉,浇熄了朱元璋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暴戾的火苗。 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妹子,咱……咱知道了。”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 自从坐上这张龙椅,他的疑心一天比一天重,杀心也越来越难遏制。 幸好,他身边还有她,还有标儿。 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像是两尊菩萨,一左一右地,死死地按着他心中那头名叫猜忌的恶魔。 有她们在,这头恶魔,至少被压下去了十一成。 “咱不多想就是了。”朱元璋的声音缓和了下来,脸上又恢复了几分玩味的表情。 “不过,咱这心里,是真好奇。徐达说,他那儿子,是靠读书,才变得这么聪明的。咱倒是要找个机会,亲眼见识见识,这小小的药罐子里,到底卖的是什么神仙药。” 第8章 朱樉今天很不爽 大明秦王朱樉,今天的心情,本来是相当不错的。 早上在王府里练了半个时辰的骑射,箭靶子的红心被他射成了刺猬。 中午,王府的厨子又给他弄来了几道新奇的江南小菜,吃得他心满意足。 他靠在软榻上,哼着小曲,盘算着下午是出城去跑马,还是去听个曲儿。 总之,大明初代王爷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就在这时,宫里来的太监,打断了他的悠闲时光。 “殿下,陛下和娘娘有旨,请您立刻去坤宁宫一趟。” “哦?”朱樉有些意外。 父皇和母后同时召见,这可不常见。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当是母后又想念他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宫。 然而,当他踏进坤宁宫,看到父皇和母后那略显严肃的表情时,他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果然,寒暄了几句家常之后,他那向来不爱绕弯子的父皇,就直奔主题了。 “老二啊。”朱元璋端着茶杯,语气平淡,“你年纪也不小了,咱和你娘,给你物色了一门亲事。” 亲事? 朱樉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一喜。 他今年已经十四岁,确实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作为大明的皇子,他的正妃,那必然是千挑万选的。 也不知是哪个功勋卓着的国公家,还是哪个德高望重的宰相家的千金? 他按捺住激动,恭敬地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得父皇母后如此青眼?” “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朱元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是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 “噗——咳咳咳!” 朱樉一口刚喝下去的茶,当场就喷了出来,把自己呛得惊天动地。 他顾不上擦嘴,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父皇,您……您说什么?让儿臣去娶……王保保的妹妹?那个蒙古女人?前朝的叛将之妹?” 朱樉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放肆!”朱元璋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什么蒙古女人?什么叛将之妹?那是咱为了安抚北境,定下的国策!是让你去为国分忧,不是让你去风花雪月的!” 朱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好歹也是大明天子嫡次子,堂堂的秦王! 让他去娶一个死敌的妹妹,这跟指着他鼻子骂他没用,拿他去和亲,有什么区别? 这是侮辱,奇耻大辱! “父皇,您……您说谁?” “王保保,扩廓帖木儿。”朱元璋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就是他的亲妹妹,观音奴。人现在就在京城。” 王保保? 那个北元的头号大将?那个让他们明军吃过好几次亏的蒙古人? 让他,大明朝堂堂的秦王,去娶一个前朝敌将的妹妹? 这……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父皇,儿臣不服!”朱樉梗着脖子,犟脾气也上来了,“大哥是太子,身份尊贵。三弟、四弟、五弟他们都还年幼。为何偏偏是儿臣?这桩婚事要是传了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儿臣?如何看待我大明皇室的颜面?” “颜面?”朱元璋气得笑了起来,“咱告诉你什么是颜面!将士们不用再在边关流血牺牲,百姓们不用再受战火之苦,国库的银子能省下来用在民生上,这才是咱大明的颜面!” “咱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商量。” “这是国事,是圣旨。由不得你服,还是不服。” “你身为皇子,享受着万民供养,现在让你为国为民,出一点力,你就觉得委屈了?觉得丢脸了?你要是觉得这秦王当得憋屈,你现在就跟咱说,咱换个人去当!” 一番话说得朱樉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他知道,再说下去,自己头顶这顶王冠,可能就真的保不住了。 旁边的马皇后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 她拉了拉朱樉的袖子,柔声劝道:“樉儿,你父皇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你镇守西北,那王保保就是你最大的威胁。若是能通过这桩婚事,让他心有忌惮,甚至化敌为友,对你稳固封地,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这门亲事,是委屈了你。可娘也知道,我的儿子,是个顾全大局、有担当的好男儿,对不对?” 母亲给了台阶,父亲在旁边虎视眈眈。 朱樉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跪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臣……遵旨。” ························· 秦王朱樉,是憋着一肚子的火,从皇宫里出来的。 一回到自己的秦王府,他就再也忍不住了。 “哐当!” 书房里,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瓶,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 我堂堂大明秦王,竟然要沦落到去当一个“联姻”的工具! 我以后在兄弟们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 父皇的决定,他不敢违抗。 可这口恶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等等…… 今天在宫里,他被父皇骂得晕头转向,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冷静下来,他觉得这事儿有蹊跷。 他那个皇帝老爹,虽然霸道,但在军国大事上,向来是稳重务实。 这种“联姻”的法子,花里胡哨的,不像是父皇的手笔。 倒像是……那些文官谋士,在背后出的馊主意! 到底是谁? 他想起了离开皇宫前,母亲把他拉到一边,私下里说的那几句话。 当时,他满腹委屈地问母亲,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损招。 母亲叹了口气,告诉他,这个计策,是魏国公徐达提出来的。 徐达? 朱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徐达那个老实巴交的武夫,能想出这个? 骗鬼呢!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母亲又补了一句:“不过,徐达说,这主意不是他想的。是他那个四儿子,徐景曜,在病中闲聊时,跟他提的。” 徐景曜? 朱樉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瘦弱的身影。 他想起来了。 徐家那个老四,比自己小一岁,是个从小就泡在药罐子里的书呆子,一年到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 是他? 就凭他一个黄口小儿,在病床上随便说了几句话,就决定了本王的一桩婚事? 一股怒火瞬间就找到了宣泄口。 他不敢惹父皇,那是找死。 他也不敢去找徐达的麻烦。 徐达是父皇最信任的统帅,国之柱石,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魏国公府撒野。 可是…… 一个十三岁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朱樉的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 徐达我惹不起。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儿子,我还能惹不起吗? 好啊,徐景曜。 你一个躲在深宅大院里摇笔杆子的书生,敢来摆布我这个亲王的命运。 你很有种。 朱樉走到门口,对着门外的侍卫,沉声吩咐道: “来人。” “去给本王查一个人。” “魏国公府,四公子,徐景曜。”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平日里都干些什么,读些什么书,见些什么人。事无巨细,都给本王查个清清楚楚。” “本王倒是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天才,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第9章 朱樉:这小老弟能处! 两天后,秦王朱樉的怒气值,终于攒到了顶峰。 他查清楚了。 那个给他带来“奇耻大辱”的徐景曜,果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每日除了在院子里看书,就是喝药,连国公府的大门都很少出。 这让朱樉更加火冒三丈。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猛虎,却被一只躲在洞里的兔子给耍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秦王殿下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王府侍卫,气势汹汹地杀到了魏国公府,并且指名道姓,要见四公子徐景曜。 消息传到徐景曜的院子里时,他正坐在那堆书山前,试图从一卷藏书里,找出一点关于明初经济的有用信息。 当听到解语哆哆嗦嗦地通报“秦……秦王殿下来了,指名要见您”时,徐景曜手里的书终究是“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瞬间闪过十八个念头。 硬刚? 那是找死。 他这小身板,不够秦王一拳打的。 躲着不见? 更蠢。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唯一的办法,只有靠自己了。 他看着院门口已经出现的身影,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院里的人,都下去。”朱樉一踏进院子,就毫不客气地挥手,屏退了徐家的下人。 顷刻间,小院里就只剩下怒气冲冲的朱樉和他带来的侍卫,以及……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徐景曜。 “你就是徐景曜?”朱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徐景曜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朱樉,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草民徐景曜,拜见秦王殿下!殿下天潢贵胄,龙章凤姿,今日得见天颜,景曜三生有幸!” 这一套流程,他走得行云流水,态度谦卑到了极点,语气里那股发自肺腑的崇敬之情,简直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朱樉准备了一肚子的兴师问罪之词,被他这么一搞,当场就卡壳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卯足了劲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哼,少来这套虚的!”朱樉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本王听说,我那桩‘好婚事’,就是你这个天才少年,在病床上想出来的?本王今天,是特地来‘感谢’你的!” 他特意在“好婚事”和“感谢”两个词上,加重了读音。 徐景曜缓缓直起身,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了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他看着朱樉,眼神里充满了真诚。 “殿下,”他抢在朱樉发飙前,痛心疾首地说道,“您一定是误会了!草民怎敢妄议国策,摆布殿下的婚事?实在是……实在是草民为殿下您,深感不平啊!” 朱樉又愣住了。 为我……不平? 这小子,脑子没病吧?你把我推进火坑里,还说是为我不平? “你把话说清楚!” “是!”徐景曜往前凑了一步说道:“殿下,您想啊!当今天下,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地位稳固,无人能及。而燕王、晋王等诸位殿下,也都不是等闲之辈,个个都盯着边关的军功,想在父皇面前挣表现。” “唯独殿下您!您将要镇守的是我大明最凶险、也是最重要的西北边防!您面对的,是天下第一名将王保保!您为国朝立下的功劳最大,承担的风险也最大。可朝中那些文官懂得什么?他们只会用杀了多少敌人,占了多少土地,这些寻常的军功来衡量您。这对您来说,是天大的不公啊!” 朱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小子……好像说的有点道理? 他确实一直觉得,自己功劳应该最大,但父皇的夸奖,却总是分给了其他几个兄弟。 徐景曜见有戏,赶紧加大了忽悠力度,脸上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愤之情: “所以,草民才斗胆,与家父推演了这桩‘联姻’之策!殿下,这桩婚事,表面上看,是委屈了您。可实际上呢?这却是上天赐予您的、独一无二的、超越所有兄弟的天大功劳啊!” “一旦此事功成,您就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藩王了!您是以一己之身,不费一兵一卒,就为我大明安抚了百年边患的‘社稷之臣’!这份气魄,这份功绩,除了太子殿下,诸王之中,谁能与您比肩?” “到时候,您觉得,陛下他老人家,会怎么看您?满朝文武,又会怎么看您?”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下来,直接把朱樉给打蒙了。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词:“独一无二”、“天大功劳”、“社稷之臣”、“谁能与您比肩”。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挠在了他内心最渴望被认可的那个痒处。 他原本那满腔的怒火,此刻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飘飘然的感觉。 他看着眼前这个说得唾沫横飞的瘦弱少年,眼神渐渐变了。 这小子……好像不是在害我? 他这是……在点拨我啊! 徐景曜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使出了最后一招。 他猛地后退一步,再次深深一揖,脸上充满了“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殿下,草民人微言轻,此番推演,只因心中万分敬仰殿下英雄了得,不忍见明珠蒙尘。今日冒犯天威,殿下要杀要剐,景曜绝无半句怨言!” 这番话说得,是何等的忠肝义胆!何等的荡气回肠! 朱樉那颗心,彻底被融化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宁死也要为自己前途着想”的“忠臣”,一股豪情壮志,油然而生。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徐景曜给搀了起来,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震得徐景曜差点把昨天的晚饭都咳出来。 “好小子!说得好!有见识!本王以前倒是小看你了!” 朱樉的脸上只剩下了满满的欣赏和“遇到知己”的兴奋。 他一把搂住徐景曜的肩膀。 “你小子,不错!对本王的胃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朱樉的弟弟了!” “啊?”徐景曜被他勒得直翻白眼,一脸的生无可恋。 “啊什么啊!”朱樉浑然不觉,得意地挺起胸膛,“放心,联姻这事儿,本王心里有数了!经你这么一说,本王现在倒是觉得,这是个天大的好事!” “以后,你就在金陵城里好好读书。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你就报本王的名号!” “我罩着你!” 说完,这位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秦王殿下,现在已经勾着徐景曜的脖子称兄道弟,开始畅想自己未来如何“安抚北境,功盖诸王”了。 徐景曜被他半拖半拽着,脸上挂着僵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内心却早已是泪流满面。 不是…… 我只是想忽悠你一下,让你别找我麻烦。 怎么……怎么还给自己忽悠出个大哥来了? 第10章 夫妻夜话 接下来几日,金陵城风平浪静。 至少,在徐景曜看来是如此。 秦王朱樉自那天勾着他的脖子,认了他当“小弟”之后,就再也没来烦过他。 据说到处跟人吹嘘,说自己即将要安抚北境,建立不世之功,那股得意洋洋的劲头,好像已经看到自己功盖诸王,光宗耀祖了。 徐景曜对此,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王爷,您高兴就好。 他乐得清静,每天就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对着那座书山,假装勤奋好学。 实际上,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脑子里复盘大明朝未来几十年的历史走向,思考着如何才能在这场生存游戏中多活几集。 徐景曜这边是岁月静好,皇宫里的朱元璋,却开始有点坐不住了。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批着奏折,但心思却有点飘。 他在等。 等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儿子,秦王朱樉,跑来他面前哭鼻子、耍无赖、求他收回成命。 按照朱元璋对自己儿子的了解,朱樉的性子又臭又硬,让他去娶一个敌将的妹妹。 这事儿绝对没那么容易过去。 他连教训儿子的话都想好了。 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行就直接上脚,一套流程下来,保准给这小子治得服服帖帖。 然而,一天过去了,朱樉没来。 两天过去了,朱樉还是没来。 别说来哭闹了,就连派个太监来传话求情都没有。 整个秦王府,安静得像是没人一样。 这就让朱元璋感到很奇怪了。 “这臭小子……转性了?”他放下手里的奏折,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道,“被人塞了个蒙古老婆,不吵不闹,还乐呵呵地接受了?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干脆把奏折一推,起身摆驾,直接去了坤宁宫。 这种儿子不听话的“家务事”,还是得跟老婆商量。 坤宁宫里,马皇后正在灯下做着针线活,看到朱元璋一脸纳闷地走进来,便笑着问道:“今天怎么有空这么早过来?国事都忙完了?” “国事哪有忙完的时候。”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茶杯就灌了一大口,“咱是来问你,咱家老二,这两天没跑来你这儿哭鼻子?” “没有啊。”马皇后放下针线,摇了摇头,“樉儿前天来请过安,之后就没再来了。怎么了?” “奇了怪了!”朱元璋一拍大腿,“咱给他安排了那么一桩婚事,他当时在宫里,脸都气绿了。咱还以为,他回去之后,能把王府的房顶给掀了。怎么这两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也太不符合他的性子了。”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一脸“我儿子怎么不按剧本演”的困惑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呀,不是不想闹。” “那是什么?” “是没机会闹,或者说,是不想闹了。”马皇后拿起桌上的一串葡萄,慢悠悠地剥着皮,“我听宫里的人说,樉儿前天从宫里回去,气冲冲地就直奔魏国公府去了。” 朱元璋眼睛一眯:“去找徐达的麻烦?” “他哪敢找徐达的麻烦。”马皇后笑道,“他是去找那个给他‘出主意’的徐家四公子,徐景曜去了。” “哦?”朱元璋来了兴趣,“结果呢?打起来了?” “打是没打起来。”马皇后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憋着笑,“结果是……樉儿去的时候,是怒气冲冲。回来的时候,是红光满面,精神焕发。” “哈?”朱元璋彻底懵了,“这是什么道理?去找人麻烦,还能找得神清气爽?” “何止是神清气爽。”马皇后将一颗晶莹的葡萄递到朱元璋嘴边,悠悠地说道,“我听说,樉儿现在,不仅不反对那桩婚事了,反而觉得,这是父皇您对他委以重任,是他超越其他兄弟的天赐良机。他还跟府里的人说,那个徐景曜,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是他命中注定的贵人。以后谁敢动徐景曜一根汗毛,就是跟他秦王朱樉过不去。” “……” 朱元璋嚼着嘴里的葡萄,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那个又倔又犟的二儿子,被徐家那个十三岁的药罐子,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就给……就给忽悠瘸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明了。 这简直就是妖术啊! “那个徐景曜……”朱元璋的眼神一亮。 “他到底是个什么妖怪?先是把朝堂大势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又把皇子的人心给玩弄于股掌之上。徐达那个木头,是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咱现在,对这小子,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副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表情,知道时机到了。 她适时地开口,柔声提议道: “重八,既然你对这孩子这么好奇,我倒是有个主意。” “你说。” “景曜这孩子,今年也有十三了。当初是因为身体弱,徐达才没让他跟其他功臣子弟一起,入大本堂读书。 如今我看他,又是出谋划策,又是‘说服’亲王的,精神头好得很,想来身子骨也养得差不多了。”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不如,下一道旨意,让他也入大本堂,跟着几位皇子,还有其他功臣家的孩子们,一起读书吧。” “一来,能让他学些圣人教诲,免得他仗着自己那点小聪明,将来走了歪路。” “二来嘛……”马皇后看着朱元璋,笑道,“也能把他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他到底是人是妖,是忠是奸,你天天看着,日日观察,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朱元璋听完,眼睛一亮。 对啊! 这主意好!这主意妙啊! 把那小子弄进宫里来,天天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还能让他陪着太子朱标,以他的聪明才智,将来必能成为标儿的好帮手。 一举多得,简直是完美! “妹子,还是你脑子快!”朱元璋一拍大腿,当即拍板,“咱那个大脚妹子,就是比满朝的文武大臣都聪明!” 他站起身,在殿内走了两步,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好!就这么办!” “咱倒是要亲眼看看,徐达家那个小小的药罐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灵丹妙药!” 第11章 邓愈的忧愁 就在朱元璋琢磨着该如何“考察”徐景曜的时候,另一位大明朝的顶级功臣。 卫国公邓愈,却黑着一张脸,提着两坛子好酒,直接摸到了魏国公府。 徐达见到邓愈的时候,还有些诧异。 当年俩人一起北伐,攻克元大都,之后又西进一起拿下山西,陕西等地,可谓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但二人毕竟都是国公之尊,军务繁忙,平日里少有私下往来。 像今天这样,不请自来,还自带酒水,明显就是有心事。 “老邓,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徐达让人在后花园的亭子里摆下酒菜,亲自给邓愈满上一碗,“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能有什么药?”邓愈端起酒碗,一口就灌下去半碗,脸上的表情,像是喝的不是酒,是苦水,“这不是听说你家出了个麒麟儿,我特地来给你道喜的嘛!” 这话一听,就阴阳怪气的。 徐达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挥退了下人,这才压低声音问道:“为了秦王那桩婚事?” 邓愈没说话,只是又闷头喝了一碗酒,然后重重地把酒碗往石桌上一放。 “老徐,咱俩这么多年的兄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邓愈的眼睛有些发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喝急了,“你老实告诉我,秦王那桩婚事,到底是不是你家老四鼓捣出来的?” 徐达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事儿陛下都知道了,也瞒不住。 “操!” 邓愈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一拳捶在石桌上,震得盘子里的花生米都跳了起来。 “你说你家那小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他躲在屋里,嘴皮子一动,倒是给大明立了个‘奇功’,可他知不知道,他这么一搞,把我闺女给坑惨了!” 徐达默默地给邓愈又满上一碗酒,没有说话。 这事,他确实理亏。 大明朝的顶级勋贵圈子里,有些事,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比如,秦王朱樉成年后,他的正妃人选,陛下虽未下旨,但早就属意于邓愈的大女儿。 这几乎是半公开的秘密。 一来,邓愈功勋卓着,为人稳重。 二来,邓愈的女儿,也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 这门亲事,可以说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邓愈自己,更是早就把秦王朱樉,当成了半个女婿来看待。 可现在呢? 徐景曜一个“联姻”之策,直接把一个前朝叛将的妹妹,一个蒙古女人,给推上了秦王正妃的宝座。 他邓愈的女儿呢? 要么,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要么,就得委委屈屈地,给那个蒙古女人当侧妃! 大明开国六国公,李文忠本就是朱元璋的侄子,自然无所谓。 剩下的五个国公之中,如今大家的子嗣还都小,但朱元璋早就暗地里透露了一些。 按照邓愈自己打探的消息总结下来,朱元璋应该是想让李善长的长子李祺娶临安公主。 徐达的长女配燕王朱棣,常茂更不用说,他的长姐已经嫁给了太子朱标。 就连冯胜的女儿也是要嫁给周王朱橚的。 他堂堂卫国公的嫡长女,嫁入秦王府要被一个俘虏压在头上? 这让他邓愈的老脸,往哪儿搁? “老徐,你说我憋屈不憋屈?”邓愈端着酒碗,大倒苦水,“这事,我能去找陛下说理吗?我不能啊!陛下一提,这是‘国策’,是为了大明边境的安稳。我要是敢多说半个不字,那就是将女儿的婚事,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这个帽子,我戴不起啊!” “我不能怨陛下,那我能怨谁?怨你徐达?咱俩这关系,我也说不出口。我思来想去,这火气的根源,不就是你家那个‘神童’吗!” 邓愈越说越气,指着徐达:“你老实说,你到底给你家老四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让他脑子这么好使?也给我几颗,我拿回去,喂给我家那几个除了舞刀弄枪,啥也不会的憨小子!” 听着老兄弟这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抱怨,徐达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心里也在暗骂:这个臭小子,光会出主意,也不想想,他这主意一出,得砸了多少人的亲事。 徐达端起酒碗,陪着邓愈喝了一碗,才叹了口气。 “老邓,这事,是我家那小子考虑不周,我代他,给你赔个不是。”徐达诚恳地说道。 “嗨,我不是来找你赔不是的!”邓愈摆了摆手,“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来发发牢骚,不然我得憋出病来。” 徐达默默地听着,端起酒杯,陪他喝了一杯。 他无话可说。 因为邓愈说的,句句在理。 这事儿,确实是他老徐家,理亏在先。 虽然儿子是无心之举,但结果,却是实实在在的损害了邓家的利益和脸面。 看着老兄弟那副憋屈的模样,徐达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 “友德,是哥哥我对不住你。”徐达沉声说道,“等改日,我带上那臭小子,亲自登门,给你和弟妹,赔罪。” “赔罪就不必了。”邓愈摆了摆手,酒意上涌,脸上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君要臣嫁女,臣不得不嫁。这事儿,我认了。我今天来,就是心里不痛快,想跟你这个始作俑者的爹,讨杯酒喝。” 他嘴上说着“认了”,可那眼神里的不甘,却怎么也藏不住。 两人又沉默地喝了几杯。 亭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突然,邓愈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着徐达,脸上露出了一个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笑容。 “哎,天德。” “嗯?”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事儿。”邓愈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着圈,“你说,这整件事的起因,是不是因为你家那个宝贝儿子,太聪明了?” 徐达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事实。 “那我就不懂了。”邓愈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既然这计策,是他徐景曜想出来的。这天大的功劳,是他徐景曜的。那……凭什么要让秦王殿下,还有我家闺女,来承担这份委屈呢?” 徐达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他感觉,邓愈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是什么好话。 果然,只听邓愈凑了过来,带着几分酒气说道: “天德,你说,咱们不如这样……” “反正这计策也是你家老四出的,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干脆,就跟陛下去提议。别让秦王娶了,也别委屈我家闺女了。” “就让你家那个天才儿子,徐景曜,去把那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给娶了。” “谁惹的事,谁自己兜着。他不是能耐吗?让他自己去安抚,自己去攻心。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第12章 大本堂,大明皇家学校 大本堂,设于皇城东南角,是大明朝为皇子及功勋子弟专设的学府。 能在这里读书的,不是龙子龙孙,就是公侯之嗣。 可以说,整个大明朝未来几十年的权力核心,都汇聚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了。 当徐景曜跟在一名引路的小太监身后,第一次踏入大本堂的大门时,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在微微发软。 这一位位可都是史书上的大佬。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那张还带着病容的脸,看起来更无害一些。 大本堂内,已经坐了十几个半大少年。 他们按照身份地位,分席而坐。 见到有新人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到了徐景曜身上。 徐景曜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就像是一件被摆在货架上的新奇商品,正被一群顾客评头论足。 “肃静!” 引路的小太监高声唱喏:“奉陛下旨意,魏国公府四公子徐景曜,入大本堂就学!” 徐景曜硬着头皮,对着堂上那张孔子画像,行了一个大礼。 礼毕,他直起身,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坐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一个热情得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从最前排的位置响了起来。 “景曜!这边!快来坐我旁边!” 徐景曜循声望去,只见秦王朱樉,正满脸笑容地对着他使劲招手。 朱樉身材高大,在一众皇子中显得鹤立鸡群。 他这一嗓子,顿时让整个学堂的目光都汇聚过来了。 徐景曜看见,坐在朱樉下首的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用一种极度不爽的眼神瞪着他。 那少年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生的骄横之气,徐景曜不用猜就知道,这肯定是和他同龄的晋王朱棡。 而在晋王身旁,还坐着一个更加年幼的少年,约莫十一岁的模样。 他不像别的少年那样交头接耳,只是安静坐着,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小的木刀,在桌子底下,一板一眼地做着劈砍的动作。 燕王,朱棣。 未来的永乐大帝,此刻,还只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学生。 而在最上首,还坐着一位温文尔雅的青年,他看起来有十六七岁的样子,见徐景曜局促不安,便对他投来一个安抚的微笑。 那是当朝太子,朱标。 面对秦王的热情邀约,和晋王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徐景曜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在万众瞩目之下,走到了秦王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嘿,你小子,怎么才来?”朱樉自来熟地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以后在这儿,有哥罩着你,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几位皇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晋王朱棡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了。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中,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太子殿下,诸位殿下,都到齐了吗?”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绯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捧一卷书,缓缓走了进来。 正是当朝开国文臣之首,太子太傅,宋濂。 他一出现,整个学堂里那股浮躁的气氛,瞬间就消失了。 就算是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朱樉和朱棡,也都立刻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放肆。 “学生等,拜见宋大学士!” 以太子朱标为首,所有学子都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嗯,坐吧。” 宋濂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新来的徐景曜身上。 “你,便是徐景曜?” “学生正是。”徐景曜连忙起身回话。 “嗯,你大病初愈,能入堂读书,是好事。”宋濂的表情不苟言笑,“但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陛下降你入学,是恩典,也是期许。望你好自为之。” “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简单的开场白之后,宋濂便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他讲的是《论语》。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宋濂讲课,深入浅出,引经据典。 但对于一个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研究生来说,这些内容,实在是有些……基础。 徐景曜听得昏昏欲睡,但又不敢真的睡着,只能强打精神,在心里默默地吐槽教学进度,也太慢了。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神游天外,宋濂讲完这一段后,突然开口提问。 “徐景曜。” “啊?学……学生在!”徐景曜一个激灵,赶紧站了起来。 宋濂看着他,缓缓问道:“你初来乍到,老夫便考考你。方才这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历代大儒,皆有注疏。你且说说,你的见解。” 这是一个很常规的问题,但也是一个陷阱。 说得太浅,显得你无知。 说得太深,又显得你狂妄。 徐景曜脑筋急转,立刻想好了说辞。 他躬身一礼,不急不缓地说道: “回老师,学生浅见。此句之意,不仅在于说,别人不了解我,我不生气。更深一层,是说,即便我的才华与抱负,不为世人所理解,甚至遭到误解,我也不会心生怨怼。因为君子行事,求的是内心的道义与安宁,而非外界的赞誉与浮名。” 这番回答,既有深度,又不过分出格,还巧妙地把自己“不被人理解”的形象给立住了。 宋濂听完,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太子朱标,也向他投来了欣赏的目光。 唯有晋王朱棡,不屑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就会耍嘴皮子。” 一天的课程,就在这种奇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徐景曜感觉,比自己当初考研复习还要累。 放学后,他收拾好书本,刚想随着人流溜之大吉。 突然,一个人影,从旁边猛地撞了过来,狠狠地顶在了他的肩膀上。 徐景曜本就体弱,被这一下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抬起头,正对上晋王朱棡那张充满挑衅的脸。 “哦,不好意思啊,徐四公子。”朱棡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吧?跟个纸糊的一样,本王可得离你远点,免得不小心把你给撞坏了,徐国公还要找我麻烦。” 他身边的几个功臣子弟,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徐景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老三!”秦王朱樉一把推开朱棡,怒气冲冲地吼道,“你小子想干什么!没看到他是我弟吗?!” “你弟?”朱棡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二哥,你什么时候眼神这么差了?他是你弟那我是谁?” “你!”朱樉勃然大怒,一把攥住了朱棡的衣领。 “怎么?想打架啊!”朱棡也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眼看两位亲王就要在大本堂门口上演全武行,周围的学子们,都吓得远远躲开。 徐景曜站在两人中间,看着这堪称“大明皇家小学鸡互啄”的一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这第一天上学,就成功地,把自己卷成了皇家兄弟内斗的导火索。 这日子,以后可怎么过啊? 第13章 为了面子,赔上儿子 自从进了大本堂,徐景曜的日子,就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痛并快乐着的模式。 痛,是因为他每天都要和一群精力过剩的大明权贵二代斗智斗勇。 尤其是晋王朱棡,也不知道是天生八字不合,还是嫉妒他那个二哥秦王朱樉天天勾着徐景曜的脖子喊“我弟”。 总之,朱棡就跟吃了枪药似的,处处看他不顺眼。 今天,宋濂夫子在课上讲《贞观政要》,让学子们讨论“纳谏”之道。 徐景曜引经据典,说了句“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朱棡立刻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读了几本破书,就真当自己是魏征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课堂上的气氛,瞬间就尴尬了起来。 徐景曜还没来得及反击,上首的太子朱标,就放下书卷说道:“三弟,学堂之上,当对事不对人。景曜之言,颇有见地,你若有不同看法,可明言之,无需夹枪带棒。” 太子一开口,朱棡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 有朱标这位学习委员盯着,朱棡倒也不敢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所以,徐景曜在大本堂的日子,虽时有摩擦,倒也算安安生生。 而“快乐”的源泉,则来自于他那位新认的“大哥”——秦王朱樉。 这位王爷,自从被徐景曜“忽悠瘸了”之后,就彻底进入了角色。 下课了,会拉着徐景曜去东宫蹭点心,有人瞪徐景曜一眼,他立刻就加倍瞪回去,甚至连徐景曜交上去的功课,他都要抢过去,先替“弟弟”检查一遍有没有错别字。 那股热情劲儿,让徐景曜浑身起鸡皮疙瘩。 当然,这场“兄弟情深”的戏码,也有被戳穿的时候。 一日散学后,在宫中的一处凉亭里,太子朱标看着正跟徐景曜吹嘘自己箭术的朱樉,终于忍不住,把他拉到了一边。 “二弟,”朱标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弟弟,“你当真以为,徐景曜说的那番话,是真心为你好?” “那当然!”朱樉一挺胸膛,“景曜说了,我这是不世之功!他是我知己!” 朱标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坦诚一些,拯救一下自家弟弟那堪忧的智商。 “他那是看你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没办法,才顺着你的心思,给你画了个大饼。他把一桩让你受委屈的婚事,说成是你建功立业的阶梯,好让你高高兴兴地把这桩婚事给认下来,这样,你才不会去找他和他爹的麻烦。” “你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呢。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把你给玩得团团转。” 朱标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把朱樉从头浇到脚。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得意洋洋,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恼怒。 他被耍了? 他竟然被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病秧子,给耍了? 朱樉攥起拳头,转身就想去找徐景曜算账。 可刚走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那天,徐景曜对自己说的那番“功盖诸王”的话,想起了这几天,其他勋贵子弟看自己时,那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他……有点舍不得。 而且,现在跑过去跟徐景曜说“你竟敢忽悠我”,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傻子,承认自己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给骗了吗? 这……这面子往哪儿搁? 朱樉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内心天人交战。 最后,少年人的那点自尊心,还是占了上风。 他猛地一甩袖子,梗着脖子,强行给自己挽尊:“哼!那又如何!就算他是为了自保,但他说的那些话,有错吗?本王这桩婚事,本来就是天大的功劳!” “再说了,他既然已经认了我当大哥,他脑子聪明,那不也显得我这个当大哥的有眼光吗?收个聪明的弟弟,总比收个笨蛋强!这事儿,本王不亏!” 说完,他昂首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太子朱标在原地,看着自己二弟那“死鸭子嘴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宠溺的苦笑。 ·························· 皇子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徐景曜并不知情。 但他爹徐达,最近却快被另一股“暗流”给淹死了。 卫国公邓愈,自打上次喝完酒,提出了那个“不如让徐景曜娶了观音奴”的建议后,就跟在魏国公府安了家一样。 那真是,三天一小跑,五天一大跑。 今天,提着两坛三十年的好酒,“天德兄,咱哥俩好久没喝了,我路过,顺便带两坛过来!” 后天,抱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天德兄,你看我淘换到什么宝贝了!快来帮我掌掌眼!” 再过两天,又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兵法孤本,“天德兄,听说你家四小子爱读书,这本残卷,给他拿去看看!” 邓愈每次来,都绝口不提嫁女儿的事。 他就只是喝酒,聊天,送东西。 但每次临走前,都会“唉声叹气”地抱怨一句:“哎,我家那闺女的婚事,愁死我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徐达就算是块铁,也快被邓愈这套“水滴石穿”的功夫给磨穿了。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老兄弟这是在逼宫呢。 可他又实在拉不下脸来拒绝。 毕竟,理亏的是自己家。 是自己那个“过于优秀”的儿子,把人家闺女的正妃之位给搅黄了。 这天,邓愈又一次“顺路”拜访,送来了一块上好的端砚。 放下礼物,喝了杯茶,他又开始了那套熟悉的“唉声叹气”流程。 徐达看着老兄弟那张写满了“憋屈”的脸,听着他那一声声的叹息,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心里那杆名为“兄弟义气”的天平,终于,还是压倒了“坑儿子”的愧疚感。 “行了,友德!” 徐达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邓愈的“才艺表演”。 邓愈被他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他。 徐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脸上满是无奈。 “你赢了。” “……啊?” “我说,你别再往我这儿跑了,也别再送东西了。”徐达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喝酒壮行一般。 “你上次说的那个法子……就按你说的办。” 邓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天德兄,你的意思是……” “没错。”徐达正色道,“反正现在,陛下也只是有了这个意向,正式的赐婚圣旨,还没下来。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站起身,看着邓愈,沉声说道: “明天一早,你我二人,一同进宫。” “我们一起,去求见陛下!” 第14章 朕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翌日,清晨。 紫禁城,御书房。 大明朝两位战功显赫的国公,魏国公徐达和卫国公邓愈,正并排站在殿下,神情肃穆,带着几分紧张。 徐达是硬着头皮来的。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自己这么“卖儿子”,到底算不算“为兄弟分忧”。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算!但心里还是虚得不行。 邓愈则是志在必得。 他昨晚睡得极好,今天更是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朝服,精神抖擞,仿佛不是来跟皇帝提建议,而是来参加庆功宴的。 御书房内,除了高坐龙椅的朱元璋,旁边还赐了座,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韩国公李善长。 朱元璋正就着一碟咸菜,喝着一碗热粥。 两人正在商议着秋粮入库和黄河堤坝修缮的国事。 就在此时,门外太监通传,说魏国公徐达、卫国公邓愈,联袂求见。 朱元璋传了二人进来,也不抬头,边吃边说道:“两位国公联袂而来,可是北边又有军情了?” 徐达和邓愈对视了一眼。 邓愈用眼神示意:老哥,该你了。 徐达在心里把邓愈骂了八百遍,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陛下,非为军情。”徐达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邓愈紧随其后,生怕老兄弟临阵退缩。 “哦?”朱元璋终于放下了筷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那眼神,仿佛能把人心都看穿,“那又是为了何事?能让你们俩,一大早就跑到咱这里来。” 徐达感觉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邓愈,只见老兄弟正用一种“拜托了,大哥”的眼神看着他。 徐达心一横,牙一咬,豁出去了。 “陛下!”他躬身行礼,“臣……是为秦王殿下的婚事而来。” “臣思前想后,觉得此事,或有不妥之处!” 朱元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问道:“有何不妥?” “秦王殿下乃是天潢贵胄,以亲王之尊,迎娶王保保之妹,虽能彰显陛下胸襟,但……但或许有些过了。”徐达搜肠刮肚地找着借口,“恐会让那王保保心生骄纵,反倒不利于招降大计。” “嗯,有几分道理。”朱元璋点了点头,又看向邓愈和李善长,“你们觉得呢?” 邓愈立刻上前一步,慷慨激昂地附和道:“陛下,臣以为魏国公所言极是!圣恩如海,但也需恩威并施!对王保保,不可过于抬举!” 李善长也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说道:“陛下,从礼法上说,亲王正妃,皆需出自名门。前元叛将之妹,若为正妃,于皇家体面,确有微瑕。” 这三个大明朝堂上最有分量的人,一唱一和,把调子都给定好了。 朱元璋听完,笑了笑:“行了,都别绕圈子了。既然觉得不妥,那你们说,该当如何?” 徐达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沉声说道: “陛下,臣……有个大胆的想法。” “这招降之策,本就是臣那不成器的劣子徐景曜,胡言乱语想出来的。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 “臣恳请陛下,收回秦王殿下的婚事。” “由臣的第四子,徐景曜,替代秦王殿下,迎娶那……观音奴!” 他说完,便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不敢再看皇帝的眼睛。 整个御书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一下,又一下轻轻撇着水面上的浮沫。 那清脆的碰撞声,敲在徐达和邓愈的心上,让他们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此刻的朱元璋,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看看邓愈这老小子,一脸的正气凛然,眼角那点得意,都快藏不住了。 不就是怕女儿当不成正妃,只能做个侧妃,丢了面子嘛。 拐弯抹角地,撺掇着徐达来当这个出头鸟。 再看看徐达这个憨货。一脸的‘为国分忧’,手心里全是汗。 重情重义是好事,可为了老兄弟的面子,就把自己亲儿子给卖了。 这份实在,真是几十年都没变过。 还有李善长这个老狐狸。 他才不管谁娶谁,谁当正妃。 他只想着,别让皇家的血脉,跟前朝的叛将扯上关系,免得将来留下什么政治隐患。 想得倒是深远。 这三个人,一台戏,唱得倒是不错。 朱元璋的目光,从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关心的,不是这些人的小心思。 他关心的,是这个提议本身。 让徐景曜,去娶观音奴? 嗯……这个法子,倒也不是不行。 先说通敌的风险。 徐达的大儿子徐允恭,将来是要继承魏国公爵位的。 老二徐增寿,也是一员勇将。 这个老四徐景曜,体弱多病,又无兵权,国公的爵位,八辈子也轮不到他身上。 一个没有继承权的次子,拿什么去通敌? 拿他那个院子里的书山吗? 风险,基本为零。 再说身份。 徐达是大明第一武将,开国元勋之首。 他儿子的身份,在臣子中,已是顶尖。 用来联姻,分量足够,既给了王保保面子,又不至于像嫁出皇子那样,让大明显得过于急切。 这个度,拿捏得刚刚好。 最关键的是…… 这小子,不是能耐吗? 不是能把咱的儿子都忽悠瘸吗? 让他自己上场,去跟那王保保一家子斗智斗勇。 咱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亲眼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朱元璋在心里,已经把这事儿给盘算得明明白白。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帝王心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永远不要让臣子轻易猜到你的想法。 他缓缓放下茶杯,让底下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嗯。” 朱元璋看着底下紧张的三人,淡淡地开口。 “你们的意思,咱知道了。” “只是,此事体大,牵连甚广。究竟是让秦王去,还是让徐景曜去,各有利弊。” “咱要再思量一下。” “你们,先退下吧。” 第15章 全家都在瞒着我搞事情 最近,徐景曜的日子过得虽然紧张,倒也算充实。 首先没有了被察觉穿越者身份的烦恼,其次朱樉也跟他摊了牌。 这下所有的坑都被填平了,自是心中无错百事轻。 但最近几天,徐景曜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事情,很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首先,是他那个爹,徐达。 自从上次在书房里,被自己那番“惊天动地”的言论给镇住之后,徐达就好像开启了“躲猫猫”模式。 徐景曜每天从大本堂回来,想去跟父亲见个面,顺便汇报一下学习心得。 可一连四五天,他连徐达的影子都没见到。 第一天,管家说:“国公爷在宫中议事,尚未回府。” 这很正常,徐景曜没在意。 第二天,管家说:“国公爷一早就去了卫国公府赴宴,今晚不回来了。” 这也正常,交际嘛,家常便饭。 第三天,管家支支吾吾地说:“国公爷……身体抱恙,已经歇下了。” 这就有点不正常了。 徐达那身体,壮得能打死一头牛,怎么会说病就病? 徐景曜心里直犯嘀咕: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我上次把他吓狠了,他现在看见我就犯怵? 还是说……他又在宫里听到了什么风声,觉得我这个儿子太危险,所以主动跟我保持距离,想要划清界限? 他越想,心里就越没底。 到了第四天,徐景曜大清早出门上学,远远看见徐达的背影在前院一闪而过。 他刚想喊一声“父亲”,结果徐达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就没影了。 这下,徐景曜要是再察觉不到问题,他那两辈子的脑子,就算是白长了。 我爹,百分之百是在躲着我! 为什么? 如果说,躲着他的爹,让他感到不安。 那他那几个突然变得过分热情的兄妹,就让他感到惊悚了。 这天,他刚回到自己的小院,二哥徐增寿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崭新的象牙折扇。 “四弟!”徐增寿不由分说,就把扇子塞进他手里,“二哥今天在街上看到的,这扇面上的山水画,配你这个大学问家,正好!” 说完,他用力地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些....同情? 然后不等徐景曜反应,就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徐景曜拿着那把价值不菲的折扇,在风中凌乱。 第二天,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大哥徐允恭,都破天荒地来到了他的院子。 他送来了一方上好的砚台,表情严肃地嘱咐道:“你在大本堂的学业,关乎我徐家颜面,不可懈怠。此砚能助你笔墨,望好生用之。” 说完,他也用那种混合着“惋惜”和“鼓励”的奇怪眼神,深深地看了徐景曜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徐景曜捧着那方砚台,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断头饭前给你加两个鸡腿”的节奏吗? 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难道我爹要被皇帝清算了? 所以哥哥们临死前,抓紧时间来表达一下兄弟情? 这也不可能啊,这会儿才洪武四年,离那个杀心max的朱元璋还早着呢。 他怎么可能对自己一个十三岁的小孩有什么意见。 如果说,两个哥哥的“临终关怀”,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那他那个九岁的小妹徐妙云,就更是把这股气氛,推向了高潮。 徐妙云端着一碗亲手做的冰糖莲子羹,来到他的房间。 “四哥,天热,喝碗糖水解解暑。”小姑娘的声音,还是那么软糯好听。 “谢谢妙云。”徐景曜受宠若惊地接过碗。 他喝着糖水,徐妙云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用那双大眼睛看着他。 就在徐景曜快要把一碗糖水喝完的时候,徐妙云突然幽幽地发出了一声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叹息。 “唉……” 那一声叹息,百转千回,包含了惋惜、同情、无奈。 叹息换成话可能就一句:四哥你多吃点,以后可能就吃不到了 徐景曜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碗里。 实锤了! 家里肯定出大事了! 而且,这件大事,百分之百和自己有关! 全家上下,除了还在襁褓里的小妹,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英勇就义的烈士。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徐景曜被这种未知的恐惧,折磨得快要神经衰弱的时候,一件更大的事,发生了。 他的母亲,魏国公夫人谢氏,回府了。 说起来,徐景曜穿越过来这一个多月,还是第一次见自己这位名义上的母亲。 谢夫人的身世,徐景曜是知道的。 她是开国功臣朱文正的妻妹。 朱文正当年镇守洪都,以一己之力,挡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立下不世之功。 但后来,却因功高震主,加上一些捕风捉影的罪名,被朱元璋软禁,最终郁郁而终。 朱元璋晚年,对此事也颇有悔意,心中怀着恻隐之心,便特许谢夫人时常去朱文正府中,陪伴自己那位守寡的表姐。 所以,谢夫人每年都是要去陪陪自己的姐姐的。 今天,她却毫无征兆的回来了。 府里所有的孩子,都被叫到了正堂,迎接主母归来。 徐景曜站在兄妹们中间,心情忐忑到了极点。 他该如何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母亲”?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身穿深色常服,身形略显清瘦,但气质雍容端庄的中年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礼佛的恬静, “母亲!” 徐允恭和徐增寿率先上前行礼。 谢夫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依次扫过自己的几个孩子。 “孩儿……拜见母亲。” 徐景曜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快起来,我的儿。” 谢夫人看到他,眼中瞬间就涌上了泪光。 她快步走过来,亲自将徐景曜搀扶起来。 她没有像别的母亲那样嘘寒问暖。 她只是紧紧地抓着儿子的手,用一种心疼到了极点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打量着他。 “瘦了……我的曜儿,怎么又瘦了。”她抚摸着徐景曜的脸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徐景曜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情绪给搞蒙了。 他连忙说道:“母亲,孩儿身子已经大好了,不碍事的。” “好孩子,好孩子……”谢夫人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她一把将徐景曜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徐景曜能感觉到,母亲那看似柔弱的身体,正在颤抖。 他闻着母亲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听着耳边那压抑的哭声,心中那根名为“不对劲”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母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忍不住问道。 谢夫人松开他,捧着他的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哽咽着说道: “我的苦命孩儿……” “你爹他……他都跟我说了。” “咱们家……对不住你啊!” 第16章 包办婚姻来了 正堂之上,徐景曜被母亲谢氏抱在怀里,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那份真切的悲伤,整个人都是懵的。 “咱们家……对不住你啊!” 母亲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更是让他一头雾水。 对不住我? 为什么? 因为我病了,没照顾好我? 还是因为我爹给我布置了太多“课后作业”?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门外传来了管家有些慌乱的通报声。 “夫……夫人……国公爷……回来了。” 徐景曜能明显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母亲,身体瞬间就僵硬了。 只见谢夫人缓缓地松开他,转过身,面向大门。 她拿出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当她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份柔软和悲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如严冬寒霜般的怒意。 徐达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风尘气。 他一脚踏进门槛,就看到了正堂上妻儿对峙的这一幕。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对上妻子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时,这位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大明战神。 身子,不受控制地矮了半截。 “夫……夫人,你回来了。”徐达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 躲了这么多天,终究,还是没躲过去。 “徐天德!”谢夫人连名带字地吼了出来,显然是气得不轻。 “你还知道我回来了?我若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把你这个亲儿子,打包一下,送上祭台,给你那好兄弟邓愈,换人情去了?!” 徐达的头,埋得更低了:“夫人,你听我解释。此事……事关国家大计,我也是……不得已。” “国家大计?”谢夫人气得笑了起来,“我呸!我只知道,那是你的亲儿子!为了你那点所谓的‘兄弟情谊’,为了你那张拉不下来的老脸,你就把儿子往火坑里推?” “邓友德他女儿是宝贝,难道我儿子就是根草吗?他天天来咱家卖惨,你心一软,就把咱亲生的儿子给搭进去了!徐达,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那邓家的闺女,嫁不出去,当不成正妃,那是他邓愈没福气!他天天提着酒来咱们府上死缠烂打,哭哭啼啼,你就心软了?你就抹不开面子了?” “你抹不开面子,就把咱们曜儿推出去顶罪?啊?让他去娶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的蒙古女人?让他去联姻?徐达,你还是不是人!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曜儿吗!” 谢夫人一番话,如同连珠炮一般,把徐达训得是节节败退,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而站在一旁的徐景曜,在听到“邓愈”这个名字时,心里那根名为“疑惑”的弦,终于和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父亲在躲着自己…… 兄长们又是送礼又是送钱…… 妹妹那饱含同情的叹息…… 母亲这满腔的悲愤…… 一个最接近真相的猜测,在他心中,缓缓浮现。 “……那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是什么人?那是前朝的叛将之妹!是蒙古女人!你让曜儿去娶她,这不是让他年纪轻轻,就去虎狼窝里冒险吗?” “他才十三岁!十三岁啊!你怎么就忍心!” “夫人,我……我这不是想着,还没正式下旨嘛……”徐达小声地为自己辩解。 “没下旨?”谢夫人更气了,“那要是下了旨,你是不是就准备直接把儿子打包,送到人家府里去了?徐达,我告诉你,这事儿,我不同意!我现在就进宫,去找皇后娘娘!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能让曜儿,跳进这个火坑里!” 徐达被妻子骂得狗血淋头,高大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有些理亏和渺小。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一旁的徐景曜,在听到“娶王保保的妹妹”这几个字时。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全部解开了。 怪不得老爹要躲着自己。 怪不得大哥二哥看自己的眼神,那么的同情和内疚。 怪不得小妹徐妙云,天天对着自己唉声叹气。 怪不得母亲一回来,就抱着自己哭得那么伤心。 搞了半天…… 我爹为了还他人情,背着我,把我给“卖”了? 还给我包办了一桩婚事? 徐景曜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局外人,看着这场因为自己而掀起的家庭风暴。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件让全家都鸡飞狗跳的大事,竟然是……他的婚事。 他应该愤怒吗? 他应该恐慌吗? 他应该像个十三岁的孩子一样,哭着喊着“我不要”吗? 他仔细地想了想,然后,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结论。 愤怒? 有什么好愤怒的? 这命都是白捡来的。 跟直接被砍头比起来,娶个老婆,好像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惩罚吧? 恐慌? 开什么玩笑。 连穿越到洪武四年这种地狱开局都接受了,还怕结个婚? 这年头,结婚不就跟开盲盒一样吗? 只不过这个盲盒,附赠了一个‘史诗级boSS’当大舅哥而已,刺激。 至于哭闹……那不是有病吗? 徐景曜现在冲上去,抱着谢夫人的大腿,大喊一声‘我不接受包办婚姻,我要自由恋爱’? 信不信,徐达会先把他当成妖怪,一巴掌拍死,然后再请个道士来给他超度。 就在徐达和谢夫人,因为儿子的“悲惨命运”而吵得不可开交,双双把目光投向他,准备安慰这个“可怜的孩子”时。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看戏”表情的……淡定少年。 夫妻俩的争吵,戛然而止。 “曜儿……我的儿……”谢夫人看着儿子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里更疼了,“你……你别怕,有娘在,娘不会让你受这委屈的。” 徐达也一脸愧疚地看着他:“儿子,是爹对不住你……” 徐景曜站起身,对着自己那对忧心忡忡的父母,露出了一个从容的微笑。 他想,来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了,是时候,真正地接受这个身份,和这个时代了。 他对着二人,躬身一礼。 “父亲,母亲,孩儿没事。” “罢了,罢了。”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三岁的通透与洒脱。 “既来之,则安之。” 第17章 我那错综复杂的皇家兄弟情 自从在正堂与父母摊牌,并且用一句“既来之,则安之”安抚全场后。 徐景曜本以为,自己的生活,会暂时归于一种等待命运宣判的平静。 他想错了。 大错特错。 当他第二天,再次踏入大本堂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他身上瞟。 徐景曜心里直犯嘀咕。 他还没来得及找到自己的座位,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带着一阵风冲到了他的面前。 是秦王朱樉。 但今天的秦王殿下,看起来很不一样。 他没有了往日的骄横和咋咋呼呼,一双眼睛里,竟然布满了血丝,眼眶还有些发红,像是……一夜没睡好? “景曜!” 朱樉一把抓住徐景曜瘦弱的肩膀,双手用力,神情激动,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的好兄弟!我……我都知道了!” 徐景曜被他摇得头晕眼花,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知道啥了? 你知道我爹把我卖了? “殿下,您……” “你别说了!”朱樉挥手打断他,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大哥都跟我说了!我……我真没想到,你竟然……” 他看着徐景曜,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感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 “是我不好!都怪我!”朱樉痛心疾首地说道,“我不该跟你抱怨那桩婚事!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把我的委屈,都放在了心上!为了保全我这个做兄长的颜面,你……你竟然主动向你父亲提议,由你自己,去娶那个蒙古女人!” “你……你这是何苦啊!” 朱樉说到动情处,眼眶都红了,“你为了我,竟然甘愿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这份情谊,我朱樉……没齿难忘!” 徐景曜:“……” 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位王爷的脑回路,是不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他的脑补能力,是不是太强了一点? 我什么时候为了你牺牲自己了? 我明明是被我爹和我爹的老兄弟,给联手坑了好吗! “殿下,我想,这其中可能有点误……” “你别解释了!”朱樉再次打断他,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宣布,“你的心意,我全明白!你放心,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朱樉,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我拿你当亲弟弟待!” 徐景曜彻底放弃了沟通。 他觉得,自己和这位秦王殿下之间,可能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物种代沟”。 就在他被朱樉这番“深情告白”搞得不知所措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景曜……景曜兄!等等我!” 来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小胖子,生得白白胖胖,富态可掬。 他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食盒,一路小跑,脸上的肥肉都在跟着颤动。 徐景曜认得他,这是卫国公邓愈的儿子,邓镇。 “邓……邓公子?”徐景曜有些意外,他跟这位没什么交情。 “哎,叫什么公子,太见外了!”邓镇跑到他面前,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满脸都是热情洋溢的笑容。 “叫我邓小胖就行!景曜兄,你肯定还没用早膳吧?这是京城最有名的蟹黄包,我爹让我天没亮就去排队,特意给你买的!还热乎着呢,快尝尝!” 朱樉在一旁,狐疑的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胖子:“你谁啊?跟我弟套什么近乎?” “我乃卫国公邓愈之子,邓镇!”小胖子一挺胸膛,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家父说了,景曜兄高风亮节,才智过人,让我以后,一定要多跟景曜兄亲近亲近,好好学学!” 说着,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油纸,献宝似的递给徐景曜:“景曜兄,这是他家的独门酱牛肉,也特别好吃!我爹说了,你身子骨弱,得多补补。务必要让你……心情舒畅!” 徐景曜看着怀里的蟹黄包,又看了看邓镇手里的酱牛肉,再瞅瞅旁边那位一脸“我弟天下第一”表情的秦王殿下,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变得越来越魔幻了。 从这一天起,徐景曜在大本堂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成了整个学堂里,最靓的那个崽。 上课时,他左边坐着一个秦王殿下。 只要晋王朱棡敢用眼角瞪他,朱樉的死亡射线就能立刻反弹回去,并附赠一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他右边坐着一个卫国公世子。 “景曜兄,这道题太费神了,你先歇会儿,吃块松子糖。” “景曜兄,宋夫子这堂课太枯燥了,我给你讲个笑话解解闷。” “景曜兄,渴不渴?我新得了些武夷山的大红袍,给你泡一壶润润喉。” 下课后,徐景曜更是体验到了帝王般的生活。 他想喝水,邓小胖立刻就能从袖子里变出一个水囊。 他想看书,朱樉立刻就能让太监去皇家书库里给他取。 他走在路上,朱樉像个保镖似的,在前面开路,把所有人都推到一边。邓镇像个小跟班,在后面给他打着扇。 整个大本堂的学子们,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就连太子朱标,有一次都忍不住,私下里把徐景曜拉到一边,用一种哭笑不得的语气说道:“景曜,我那个二弟,性子直,没什么坏心。你……你多担待。” 徐景曜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露出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低头看了看左边一脸“谁敢动我弟”表情的秦王,又看了看右边一脸“我弟天下第一可爱”表情的邓小胖。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两个战力爆表的SSR级门神,给强行绑定了。 他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地想: “我爹和我那好叔叔邓愈,合伙把我推进了一个大坑里。” “不过……” “他们好像……还顺便给我配了两个全金陵城最顶级的安全气囊?” “这么一想,这桩买卖,好像……也不是那么亏?” 第18章 该来的总会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徐景曜正在大本堂里,接受着宋濂夫子的知识熏陶,以及身边两位“门神”无微不至的关怀。 秦王朱樉,趁着夫子不注意,偷偷塞给他一块鹿肉干:“弟,饿了吧?补身子!” 卫国公世子邓镇,则在另一边,用袖子挡着,小声地给他汇报京城最新的八卦:“景曜兄,我跟你说,兵部张侍郎家的小妾,跟隔壁李主事家的管家……” 徐景曜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盼着早点下学,能图个清静。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魏国公府,正迎来一场决定他未来命运的“大事件”。 一队宫里来的太监,簇拥着一名捧着圣旨的首领太监,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徐府。 管家连滚带爬地通报,正在府中的徐达和谢夫人,连忙带着一家老小,换上正装,在前厅摆开香案,准备接旨。 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点。 谢夫人的眼眶,从摆上香案的那一刻起,就没干过。 徐达则是一脸的凝重,心中五味杂陈。 当徐景曜回府时,迎接他的,就是这样一幅“全家总动员,准备听宣判”的沉重景象。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来不及换下学子服,就被下人领着,匆匆忙忙地跪在了父母身后。 传旨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灿烂夺目的圣旨,高声唱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底下,徐家众人,包括徐景曜,都深深地把头叩了下去。 只听那太监继续念道: “咱听说,北边那个领兵的王保保,有个妹子,叫什么观音奴的,是个好女子。咱又听说,魏国公徐达家里头,那个叫徐景曜的四小子,书读得不错,是个好娃。” “……” 跪在下面的徐景曜,听到这里,差点没忍住把头抬起来。 这……这是圣旨? 这确定不是村口王大爷在说媒? 这画风,也太“朱元璋”了吧! 只听那太监,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用他那独特的腔调念着: “咱寻思着吧,这好事要成双,好人要成对。咱就给你们做个主,把那观音奴,许配给徐景曜当媳妇!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都给咱好好过日子!” 听到这里,谢夫人的肩膀,已经开始抽动起来。 而徐景曜旁边的二哥徐增寿,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传旨太监顿了顿,清了清嗓子,似乎接下来的内容,才是重点。 “不过呢,咱也打听了。那观音奴的外祖父,叫什么阿鲁温的,前阵子刚没了。人家蒙古人,也讲究个孝道,咱是大国,不能不讲究这个礼数。所以啊,就先不急着办事了。” “特许!让那女娃娃在家里,安安生生守孝。也让咱的徐家四小子,再多读两年书,把身子骨养得壮实一点。” “三年之后,挑个黄道吉日,再让他们两个,正式成亲!” “在此期间,你们徐家,都给咱听好了!不准欺负人家姑娘,要时常关心,送吃送喝,别让人家觉得咱大明朝待人刻薄!就这么定了!” “钦此——” 悠长的尾音落下,整个正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道堪称千古一绝的大白话圣旨,给震得外焦里嫩。 首领太监干咳了两声,把圣旨卷好,捧到徐达面前,脸上还带着职业的微笑:“魏国公,接旨吧。” “臣……臣徐达,接旨……谢主隆恩!” 徐达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决定了自己儿子一生的圣旨。 一家人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又给传旨太监们,塞了一个厚得不能再厚的荷包,才总算是把这群“天使”给送走了。 人一走,谢夫人就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徐景曜,放声大哭起来。 “我苦命的儿啊……” 徐达也是一脸的愧疚和无奈,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兄长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小妹徐妙云,又开始了她的“经典叹气”。 整个大厅,愁云惨淡。 而被所有人同情着的徐景曜,此刻,却是全场最淡定的那一个。 他从父亲手中,接过了那卷圣旨,自己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年……竟然给了三年的缓冲期? 这位朱元璋,还真是个政治鬼才。 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对外,彰显了他尊重敌方习俗的‘仁君’风范。 对内,给了徐家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 而对徐景曜自己来说……三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这简直是眼下这种困局里,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他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母亲,又看了看一脸“我是罪人”表情的父亲。 徐景曜知道自己再不开口,这个家今晚就要被愁云给压垮了。 他轻轻地拍了拍母亲的后背,柔声说道:“母亲,您先别哭了。” 他转向众人,语气平静:“圣旨已下,此事已是定局。咱们再唉声叹气,也于事无补,反而会让外人看了笑话。” “孩儿以为,那位观音奴姑娘,她如今,才是最可怜的人。” “她一人被羁押于京中,远离亲族,又逢外祖父新丧,心中定是惶恐不安。她虽是王保保之妹,但圣旨已下,三载之后,她便是我徐家的媳妇。” 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劝道。 “母亲,您是国公夫人,也是这府中主母。与其我们在此自怨自艾,不如,由您亲自出面,先去见一见这位未来的儿媳。” “咱们可以给她送些过冬的衣物,送些可口的吃食,您再陪她说说话,安抚一下她的心。这既是遵从了陛下的旨意,展现了我徐家的气度,也能让我们提前……了解一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您觉得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光顾着心疼自家的孩子,光顾着抱怨命运的不公,却从未有人,从那位“敌将之妹”的角度,去想过这个问题。 谢夫人停止了哭泣。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她原以为,儿子会是那个最需要被安慰的人。 却没想到,到头来,反而是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在安慰他们所有人,并且,还为整个家族,指明了下一步最该做什么。 “好……好孩子。”谢夫人的眼中,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而是满满的欣慰与骄傲。 “你说的对,是娘……是娘想得不周全了。” 她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情。 “好!我们就这么办!娘这就去库房,亲自挑选最好的料子和补品!咱们徐家,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让人家姑娘,受了委屈!” 第19章 婆媳茶话会 在收到了那份“白话圣旨”的第三天,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从魏国公府的侧门,悄然驶出,径直往皇城而去。 车里坐着的,正是魏国公夫人谢氏。 她的身边,还带着几个食盒与锦盒,里面装的,是她亲自挑选的上好补品和几套素雅的冬衣。 她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去见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准儿媳”。 这个决定,是她儿子徐景曜提出的。 但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她自己内心的那份感同身受。 她的娘家,她那守寡的姐姐…… 朱文正一家的悲剧,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政治的洪流中,一个女人的命运,是何等的渺小与无助。 那个叫观音奴的女孩,虽然是敌将之妹,但此刻,她首先是一个孤身一人,被囚于敌国京城的姑娘。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谢夫人说明来意,很快,便有坤宁宫的掌事太监,恭恭敬敬地将她迎了进去。 坤宁宫内,温暖如春。 马皇后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肚兜,似乎是在给哪个年幼的皇子或公主缝制。 看到谢夫人进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妹妹来了,快坐。” “娘娘。”谢夫人恭敬地行礼。 “你我之间,何须这么多礼数。”马皇后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关切地问道,“看你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可是府中有什么喜事?” 谢夫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她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不瞒娘娘,臣妇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此事……与犬子景曜的婚事有关。” 她将徐景曜的提议,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那孩子说,观音奴姑娘,孤身一人,心中定然惶恐。陛下圣旨中也提及,要我等好生照料。臣妇想着,同为女人,理应前去探望一番,送些衣食,陪她说说话,也算是全了我们徐家的一点心意。” 马皇后静静地听完,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许之色。 “好,好一个知书达理的孩子。”她握住谢夫人的手,欣慰地说道,“景曜这孩子,不仅聪慧,更有一颗仁善之心。你能有这样的儿子,是你的福气。” “姐姐你能有这份心,更是难能可贵。陛下知道了,也定会十分高兴。” 她当即拍板:“不必你出宫去探望了,那地方人多眼杂,反倒不便。我这就派人,将那姑娘,接到我这坤宁宫来。你们就在我这里,安安生生地,说说体己话。” 半个时辰后。 一个身形高挑,面容清丽的少女,在一名女官的带领下,缓缓走进了坤宁宫的偏殿。 少女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长裙,头上没有任何珠翠,只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长发。 她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警惕与倔强。 正是王保保之妹,观音奴。 “罪女观音奴,叩见皇后娘娘。”她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声音清冷。 “起来吧,孩子。”马皇后的声音,温暖得能融化冰雪,“来,到我身边坐。在我这里,不用拘束。” 观音奴依言起身,却只敢在离马皇后最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了半个角。 马皇后笑了笑,也不在意。 她指着身边的谢夫人,柔声介绍道: “这位,是魏国公夫人,谢氏。她听闻你外祖父新丧,心中挂念,今日,是特地进宫来看你的。” 观音奴闻言,身体瞬间就绷紧了。 魏国公夫人? 那个要娶自己的徐景曜的母亲? 她的心中,瞬间筑起了一道高墙。 她以为,接下来迎接她的,将是来自胜利者的居高临下的“训话”。 然而,谢夫人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只见谢夫人,从座位上站起,亲自端过一个食盒,打开,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羹,放到了她的面前。 “姑娘,”谢夫人的声音,温柔得像窗外的阳光,“我听闻你水土不服,又逢家中变故,想来胃口定然不好。这是我让府里的厨子,用南边进贡的血燕,加了些安神补气的药材,熬了一上午的。你尝尝,暖暖身子。” 观音奴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那碗精致的燕窝羹,又看了看谢夫人那双满是真诚与关切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谢夫人也没有提任何关于婚事的话题。 她只是拉着家常,问她北方的冬天,是不是比金陵更冷,问她吃不吃得惯南边的米饭,问她晚上睡觉,被褥够不够厚。 那语气,不像是在对一个俘虏说话,倒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在关心自家晚辈。 一旁的马皇后,也时不时地插上几句话,讲些宫里的趣闻,努力地缓和着气氛。 观音奴一开始,还只是用“是”、“不是”、“还好”来回答。 但渐渐地,她心中的那堵冰墙,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缝。 眼前的这两个女人,是大明朝地位最高的几个女人之二。 她们本可以对她颐指气使,甚至作威作福。 但她们没有。 她们的眼中,没有鄙夷,没有炫耀,只有发自内心的善意。 聊到最后,谢夫人看着观音奴那身单薄的衣裳,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拉起观音奴的手,轻声说道:“我知道,身在异乡,家逢不幸,心里有多苦。我娘家姐姐……也经历过许多坎坷。这世道,对我们女人来说,本就艰难。能有个说说话、知冷知热的人,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当谢夫人那温暖的手,覆上自己的手背时,观音奴那双倔强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自被俘以来,她每天都活在警惕与戒备之中,用一身的尖刺,来保护自己。 这是第一次,有人拨开她的尖刺,看到了她内心的孤独与脆弱。 马皇后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亲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观音奴的面前:“尝尝吧,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甜的,吃了,心里就不苦了。” 观音奴看着眼前的桂花糕,久久不语。 良久,她缓缓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虽然只是一小步,但这冰封的关系,终于,开始解冻了。 第20章 随堂测验 大本堂的学习生活,在经历了最初的鸡飞狗跳之后,渐渐步入了平静。 在秦王朱樉和邓小胖邓镇这两位“左右护法”的加持下,徐景曜的日子,过得异常安逸。 晋王朱棡虽然依旧看他不顺眼,但碍于二哥的“淫威”,倒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找麻烦,最多也就是在课上阴阳怪气两句。 徐景曜乐得如此,他每天上课摸鱼,在脑子里构建自己的“洪武朝生存指南”,下课被两位“门神”簇拥着,日子过得堪称朴实无华且枯燥。 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起码能持续到他“三年之期”已到,被打包送去娶老婆。 然而,他低估了当朝皇帝陛下,那颗闲着没事就想搞点事的心。 这天下午,宋濂夫子正在堂上,摇头晃脑地讲解《孟子》。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堂下,众学子听得昏昏欲睡。 徐景曜正琢磨着,中午御膳房的点心是豆沙包还是肉包。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那尖细的唱喏声。 “陛下驾到——!” 这四个字,瞬间就把整个大本堂给劈醒了。 所有学子,包括太子朱标,都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和书本。 刚才还睡眼惺忪的晋王朱棡,此刻坐的笔直,精神抖擞。 刚才还在桌子底下玩木刀的燕王朱棣,此刻双手捧着书卷,一脸的严肃认真。 徐景曜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朱元璋穿着一身半旧的赭黄色龙袍,背着手,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都坐,都坐。”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咱就是闲着无事,过来听听课,看看这群臭小子,有没有长进。” 他嘴上说着“听课”,却直接打断了宋濂的讲学。 “宋先生,你先歇歇。”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书,光听不练,是假把式。咱今天,就亲自来考校一下他们。” 宋濂夫子躬身称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而堂下的皇子和勋贵子弟们,则是个个噤若寒蝉,头皮发麻。 皇帝陛下的“随堂测验”,这可比宋夫子的戒尺,要吓人一百倍! “老大,你先来。”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太子朱标身上。 朱标起身,从容不迫。 “咱问你,《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你给咱说说,这‘公’,是何意?” 朱标不假思索,朗声答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此‘公’,非指公侯之‘公’,乃指公器之‘公’。意为天下非一人之私产,乃天下万民所共有。为君者,当以万民之心为心,以天下之利为利,方能成就大同之世。” 回答得滴水不漏,堪称标准答案。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陆续考了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两人虽然有些紧张,但也都有惊无险地答了上来。 徐景曜坐在下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默默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个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十一岁少年身上。 “老四。” 燕王朱棣闻言,立刻站起身,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脸上是一贯的沉稳表情。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最像他的儿子,缓缓开口问道: “《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不要纠结朱元璋不喜欢孟子,甚至把他抬出文庙了,我这里就是留个伏笔。) “你给咱说说,这两句话,合在一起,是何道理?为君为王者,又该从中,悟出些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既考了经义,又考了帝王心术。 整个大本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朱棣,等着他的回答。 然而,朱棣只是抿着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光芒的眼睛,此刻,竟有几分茫然。 他完了。 徐景曜心里“咯噔”一下。 朱棣的强项,从来都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经义理论。 他此刻,脑子里想的,恐怕还是怎么改进他那把木刀的劈砍角度。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超纲了。 朱元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怎么?没读过?还是读过了,又给忘了?”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怒意,“咱养着你们,锦衣玉食,请来最好的先生教导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回报咱的?!” 大殿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徐景曜甚至能感觉到,朱元璋那只穿着云龙靴的脚,已经开始有点蠢蠢欲动了。 他知道,再不想法子,朱棣今天这顿揍,是肯定逃不掉了。 让未来的永乐大帝,在自己面前挨揍? 这……这以后还怎么在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他急得额头冒汗,就在这时,他看到上首的太子朱标,也担忧的看着朱棣,显然也是在为弟弟着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零点一秒。 徐景曜瞬间就读懂了太子眼神里的意思。 帮忙!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里成型。 只见太子朱标,轻轻咳了一声,恰到好处地吸引了朱元璋的注意。 他站起身,微微躬身,说道: “父皇,儿臣斗胆。孟子此言,确实精深。宋夫子讲解之时,曾将其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理,相互印证,或许四弟……” 朱标不紧不慢地,开始进行“补充说明”。 他说的,都是些正确的废话,但成功将朱元璋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就是现在! 徐景曜看准时机,右手执笔,飞快在自己的左手手心上,写下了两个字。 ——民心。 他假装整理袖口,将手掌朝向朱棣的方向,微微张开,又迅速合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朱棣正站在那里,急得满头大汗。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徐景曜那个一闪而过的小动作,以及他手心里的那两个字。 民心! 如同醍醐灌顶,他瞬间就想起了宋夫子讲课时的内容。 此时,朱元璋也被朱标的“废话”说得有些不耐烦,他摆了摆手,把目光重新投向朱棣。 “行了,老大你别替他打圆场。老四,咱再问你一遍,到底会不会!” 朱棣深吸一口气,朗声答道: “回父皇,儿臣以为,其理在于‘民心’二字!” “百姓之心,即为天命之所向!君王之权,乃是万民所托。失了民心,便会失了天命。为君王者,当敬民,爱民,畏民!” 他的回答,虽然不如朱标那样引经据典,但言简意赅,直指核心! 朱元璋愣住了。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朱棣,又扫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的朱标,最后,目光在那个低着头的徐景曜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不是傻子。 这其中的猫腻,他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哼。” 朱元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答得勉勉强强,不知变通!显然是平日里疏于学业!”他嘴上虽然还在训斥,但那股即将爆发的怒火,显然已经消了。 “坐下吧!下次再让咱考住,看咱不扒了你的皮!” 朱棣如蒙大赦,连忙坐下,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朱元璋站起身,也懒得再考了,背着手,又扫视了一圈堂下这些“鬼精鬼精”的小子们,最后,丢下一句“宋先生,给咱好生管教”,便转身离去了。 皇帝一走,整个大本堂的学子们,都像是一根根被松开的弹簧,齐齐瘫软在了座位上。 徐景曜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仗,浑身都虚脱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抬起头,正对上燕王朱棣的眼睛。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几个座位,对着他点了一下头。 徐景曜看着那张年仅十一岁,却已然有了几分后世帝王影子的脸,心里不由得一阵苦笑。 他来这大本堂,本想夹着尾巴,安安生生地当个小透明。 结果可好。 大哥认了个傲娇亲王。 死敌结了个暴躁亲王。 现在,又让未来的永乐大帝,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他这个低调计划,算是……彻底破产了。 第21章 学习马术 自从知道自己即将“为国捐躯”,去娶一位蒙古公主后,徐景曜对未来的规划,就只剩下了一个。 苟着。 在大本堂好好上课,不惹事,不冒头,安安生生地熬过这三年,等把那位观音奴姑娘娶进门,再想以后的事。 他的人生理想,就是当一个平平无奇、混吃等死的勋贵子弟。 然而,他二哥徐增寿,显然不想让他这么“堕落”下去。 这天下午,徐景曜刚从大本堂回来,正准备回自己的小院,享受一下午后静谧的读书时光。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看了!走!跟我来!” 徐景曜回头一看,正是他那位精力旺盛得仿佛永远用不完的二哥。 “二哥,”徐景曜一脸的无奈,“你又想干什么?我今天的功课还没温习呢。” “温习个屁!”徐增寿不由分说,拖着他就走,“天天看书,都快看傻了!今天,哥带你干点正经事!” 徐景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哪里是徐增寿这个常年在军营里摔打的半大小子的对手。 他几乎是被一路拖着,拽到了府中的演武场。 魏国公府的演武场,占地极大,旁边还连着马厩。 这里,是徐景曜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刻意回避的地方。 徐增寿把他拖到马厩前,指着一匹看起来性情还算温顺的矮脚马,对他宣布道: “从今天起,我教你骑马!” “啊?”徐景曜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二哥,我……我这身子骨,你知道的,骑不了马。” “什么骑不了!”徐增寿把手往腰间一叉,瞪着眼睛,开始了他的训话。 “第一!你是我徐家的儿子!咱爹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大哥将来要承袭国公爵位,我以后也是要上阵杀敌的! 你呢?文不成武不就,风一吹就倒,传出去像话吗?咱徐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徐景曜被他训得抬不起头。 徐增寿看他那副样子,又凑了过来,用一种“哥是为你好”的语气说道。 “第二,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你将来要娶的,是谁?是那个蒙古女人!” “你想想,蒙古人,那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以后你媳妇,骑着马,在草原上跑得像阵风。 你呢?你在后面,迈着两条小短腿,一边跑一边喘,一边喊‘媳妇儿,你慢点,等等我’? 那场面,你想想,丢不丢人!” “到时候你丢的,就不只是咱们徐家的脸了!是咱们整个大明朝的脸!” 徐景曜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脑海里,甚至还真的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嗯……好像是挺丢人的。 “来,上马!” 徐增寿不由分说,牵过一匹性情相对温顺的母马,就要把徐景曜往上扶。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对徐景曜来说,简直是一场酷刑。 他上辈子,连游乐园的旋转木马都没坐过几次。 此刻,面对这个会喘气的庞然大物,他所有的知识储备,都派不上用场。 他踩马镫,踩了半天踩不上去。 他抓缰绳,不是抓重了,就是抓轻了。 最后,还是在两个家丁,一个在前面推,一个在后面抬的情况下,他才总算是“坐”上了马背。 “放松!身体要放松!跟着马的节奏走!”徐增寿自己轻松的翻身上马,在一旁进行着理论指导。 而徐增寿,则是一个毫无耐心的魔鬼教官。 “腰挺直!跟个虾米似的,像什么样子!” “腿夹紧!没吃饭吗?用点力!” “看前面!别总盯着马脖子看!马又不会吃了你!” 徐景曜被他吼得头昏脑涨,手忙脚乱。 那匹马也似乎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恐惧,开始不耐烦地原地打着转。 徐景曜吓得哇哇大叫,死死地抱住了马的脖子,把脸埋在马鬃里,说什么也不敢动了。 演武场上,传来一阵低低压着的哄笑声。 徐景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就在他羞愤欲死,准备耍赖从马上下去的时候。 四周的哄笑声,突然停了。 是徐增寿,他不知何时,走到了马前,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家丁。 “笑什么笑!都闲着没事干吗?绕着府内跑二十圈!跑不完,晚饭就别吃了!”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开始了爱的魔力转圈圈。 徐增寿这才回过头,他看着还趴在马背上,像个受惊的鹌鹑似的弟弟,那副魔鬼教官的模样,渐渐褪去。 他叹了口气,走到马旁边,从徐景曜手里,接过了缰绳。 “行了行了,看你那点出息。”他嘴上虽然嫌弃,但动作却很轻柔,慢慢地牵着马,在场上踱起了步。 马儿平稳地走着,徐景曜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也终于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他趴在马背上,偷偷地看了一眼,在旁边为他牵着马的二哥。 不知为何,徐景曜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暖流。 “算了,今天就到这吧。” 又走了几圈后,徐增寿停下脚步,伸手,准备将徐景曜扶下马。 徐景曜双腿发软,刚一落地,就是一个踉跄,直接朝着地上摔去。 徐增寿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了起来,稳稳地扶住。 兄弟俩,就这么互相支撑着,站在演武场的中央。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徐增寿看着弟弟那张苍白的脸,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爹和大哥,都看重你的脑子。可这个世道,光有脑子,是不够的。” “你得有个好身板,才能护住你的脑子,和你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有些不自然地,在徐景曜的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别怕。以后每天,我都抽出一个时辰,亲自教你。” “不求你能上阵杀敌,建功立业。起码……”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以后你媳妇想骑马出去遛弯的时候,你能陪着她一起,而不是只能跟在后面吃灰。” 徐景曜看着二哥那张算不上英俊,但却无比真诚的脸,听着他那粗糙却又充满关怀的话,只觉得浑身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这个二哥,虽然平日里看起来咋咋呼呼,没个正形。 但他的心,却是热的。 第22章 海姆立克急救法 大本堂的午后,总是格外催眠。 窗外,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窗内,宋濂夫子那平缓如流水的讲经声,简直是最高级的安神曲。 “……凡祭祀,为尸者,必用孙。无孙,则用宗人之子……” 学子们个个昏昏欲睡,强打精神。 秦王朱樉在桌子底下,偷偷给徐景曜比划着昨天新练的枪法。 邓小胖邓镇,则在另一边,用口型无声地向徐景曜推销他早上刚吃过的、一家新开的烧鹅。 燕王朱棣,依旧雷打不动地,在课桌下,专心致志地削着他那把宝贝木刀。 徐景曜的眼皮,也正在上下打架,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桌下,百无聊赖地转着毛笔。 他感觉自己随时都能进入梦乡,去和周公探讨一下明史研究的最新课题。 就在这昏昏欲睡的祥和气氛中,一阵压抑的“咯咯”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声音的来源,是晋王朱棡。 徐景曜抬眼望去,只见朱棡正襟危坐,目视前方,一副“我正在认真听课”的模样。 但他的脸颊,却像仓鼠一样,一鼓一鼓的。 他……在偷吃东西? 徐景曜顿时来了精神。 好家伙,在宋夫子的眼皮子底下偷吃,晋王殿下,你很有勇气啊! 朱棡似乎是察觉到了徐景曜的目光,还挑衅似的朝他挑了挑眉毛,嘴里嚼动的速度,更快了。 宋濂夫子讲完一段,习惯性地提问:“……方才老夫所言,尸位之选,以孙为先。其礼法之意,何在?朱棡,你来答。” 突然被点名的朱棡,浑身一激灵。 他嘴里那块还没来得及嚼烂的鹿肉干,不上不下,正卡在喉咙口。 他一慌,本能地就想把东西给咽下去。 结果,那块又干又硬的鹿肉干,像是块石头,死死地卡在了他的气管里。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迅速转向了酱紫色。 “咯……咯……呃……” 他想咳嗽,却咳不出来。 想呼救,也发不出声音。 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绝望的怪响。 他双腿,开始在桌子底下乱蹬起来。 “晋王殿下?” 讲台上的宋濂夫子,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了讲学。 整个大本堂的学子,也都看了过来。 “三哥,你怎么了?”离他最近的朱棣,也紧张的问道。 朱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痛苦地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充满了血丝和无尽的恐惧。 他……噎住了! 宋濂夫子吓得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地上,他急得满头大汗,指挥着众人:“快!快给殿下捶背!把东西拍出来!” 离得最近的秦王朱樉,立刻冲了上去,抡起手对着朱棡的后背,就是一通猛捶。 “砰!砰!砰!” 那声音,听得徐景曜眼皮直跳。 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想把那块肉,捶得更深一点啊! 太子朱标虽然极力保持镇定,指挥着太监们去叫人,但脸上那份焦急和慌乱,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整个学堂,乱成了一锅粥。 “别拍!”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制止了朱樉的动作。 是徐景曜。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上辈子,在摸鱼时刷到的一个短视频。 那是一个医生,正在用一个假人,演示如何急救被噎住的病人。 “海姆立克急救法!” 他记得,视频里那个医生,声嘶力竭地对着镜头喊:“千万不要拍背!可能会让异物陷得更深!要用冲击法!” 此时,朱棡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眼神也渐渐涣散。 等御医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景曜,你干什么!别乱来!”秦王朱樉想上来拉他。 “没时间了!”徐景曜大吼一声,甩开朱樉的手。 他绕到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朱棡身后,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亲王”、“皇子”的概念,只有一个念头: 救人! 他用自己的身体,稳稳地抵住朱棡。 按照短视频里的记忆,右手握拳,虎口向内,精准地,定位在了朱棡肚脐上方、胸骨下方的腹部位置。 然后,左手包住右手,猛地,向内、向上,用力冲击! 一下! 朱棡的身体一颤。 两下! 周围的学子和太监,全都看呆了。 这……这是在干什么? 徐景曜的这个动作,从后面看起来,就像是在用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攻击晋王殿下。 “徐景曜!住手!你疯了吗!”宋濂夫子急得胡子都在发抖。 几个侍卫,已经拔出刀,准备冲上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徐景曜咬紧牙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进行了第三次冲击! “噗!” 一声轻响。 一颗还带着口水的鹿肉干,如同炮弹一般,从朱棡的嘴里,喷射而出。 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最后,啪叽一声,掉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根殿柱下。 随着那颗“罪魁祸首”的脱离,朱棡那副紧绷的身体,瞬间就软了下来。 他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徐景曜的怀里,张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 朱棡,活过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见了鬼一样。 他们看看殿柱下那块鹿肉干,又看看瘫在地上的晋王,最后,齐刷刷聚焦在了那个气喘吁吁的徐景曜身上。 太子朱标,是第一个冲上来的。 他扶起自己的弟弟,急切地问道:“三弟,你怎么样?” 秦王朱樉和邓小胖,则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徐景曜,仿佛在看一个“在世神仙”。 而燕王朱棣,则默默从地上捡起了那把木刀,他看着徐景曜的眼神,充满了探究与深思。 被救回来的晋王朱棡,此刻正趴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喘气。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他最讨厌的“书呆子”。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鄙夷和挑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激。 就在这时,几名御医才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副“劫后余生”的景象,一脸的茫然。 第23章 关于我未婚妻的恐怖传说 自打徐景曜用一套惊世骇俗的古怪熊抱,把晋王朱棡从鬼门关前捞回来之后。 他在大本堂的地位,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大家看他,是看一个病秧子书呆子。 现在,大家看他,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看身在世华佗般的敬畏。 最直观的变化,就来自于晋王朱棡本人。 这位昔日的死对头,对他的态度也变得极其扭捏。 朱棡不再公开挑衅他了,但每次见到他,都会不自在地把头扭到一边。 偶尔,还会趁着没人注意,往他桌上丢一块他自己不吃的点心,然后跟做贼似的飞快跑开。 徐景曜对此,只能假装没看见。 他很享受这种没人找麻烦,可以安心摸鱼的日子。 本以为,这下总算是可以安安生生当个低调的学霸了。 可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低估了一群青春期少年,在学习压力之下,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救人的热度,只持续了不到三天。 很快,一个更让大家感兴趣的话题,就取代了医学奇迹,成为了大本堂最新的热门头条。 这个话题,就是——徐景曜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蒙古未婚妻。 也不知道是哪个嘴碎的家伙,从宫里听来了点风声。 然后,经过番添油加醋的艺术加工,一个流言便在大本堂里不胫而走。 这天课间,邓小胖邓镇,又神秘兮兮的凑到了徐景曜身边。 “景曜兄,”他脸上带着几分同情,“我……我听到了些关于你未来……嫂夫人的传闻。” “哦?”徐景曜正在练字,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来听听。” “他们说……”邓镇咽了口唾沫说道,“他们说,那位观音奴姑娘,是蒙古人。” “嗯,这个我知道。” “他们还说,蒙古女子,跟咱们中原女子,不太一样。”邓镇的声音更低了,“她们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天天摔跤,顿顿吃肉,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身材……都特别……魁梧!”邓镇终于把那个关键词给说了出来。 他怕徐景曜不理解,还伸出自己那两只胖乎乎的手比划了一下:“就是,大概,有两个我这么宽!我爹手下有个去过北边打仗的百户,他说,他亲眼见过一个蒙古女人,能一个人,轻松摔倒三头牛!” 徐景曜写字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邓镇那张信誓旦旦的胖脸,心里有点发毛。 摔倒三头牛? 我未来老婆是绿巨人浩克吗? “你这都从哪儿听来的?” “现在外面都这么传啊!”邓镇从怀里摸出一包点心,一边吃,一边羡慕的说道:“景曜兄,他们说的要是真的,那你可太有福气了!” “……我有什么福气?”徐景曜有气无力的问道。 “你想啊!”邓镇说得理直气壮,“娶个身材魁梧的媳妇,多好!说明她身体好,胃口也好!以后咱哥俩,就能带上嫂夫人,一起去吃遍京城的烤肉馆子了!我爹说了,能吃是福,会吃的女人,旺夫!” 徐景曜:“……” 我谢谢你和你爹啊! 正说着,秦王朱樉也凑了过来。 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一脸严肃的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 “景曜,你别听邓小胖瞎说,什么摔倒三头牛,那都是胡扯。”他先是义正言辞的辟谣。 徐景曜刚松了口气。 “牛,肯定是打不晕的。”朱樉继续说道,“但打晕一两个你,我估计……问题不大。” 徐景曜:“……” 他看着徐景曜这副瘦弱的小身板,沉吟了片刻,给出了自己的贴心建议。 “景曜,我的好弟弟,你别怕!” 朱樉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他们说的那些,哥都听见了。你放心,以后……以后要是你那媳妇,真敢欺负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 “……哥就去,跟她讲道理!” 徐景曜:“……” 谢谢你啊,大哥。 我现在已经开始脑补,我未来是被媳妇家暴的凄惨景象了。 就在这时,一个让徐景曜意想不到的人,也扭扭捏捏的凑了过来。 是晋王朱棡。 他自从被救了之后,就一直没跟徐景曜正经说过话。 此刻,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眼神躲闪,干巴巴的开口道: “咳……那个,徐景曜。” “殿下有何指教?” “我……我也听说了。”朱棡的脸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我府上的护卫,以前跟王保保的部下交过手。他说,那个王保保的亲卫里,就有不少女兵,个个都箭术了得,能在百步之外,射穿柳叶。” 他看了一眼徐景曜那双拿毛笔的手,又补充了一句:“你……你也该练练。免得……免得将来,在自家后院,说话都没底气。” 说完,他就跟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红着脸转身快步走掉了。 徐景曜彻底麻了。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对他充满了不靠谱的关爱。 起初,徐景曜还只是把这些当成是无聊的玩笑。 可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版本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 有的说,观音奴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有的说,观音奴天生神力,能把战马的脖子拧成麻花。 最新的版本,甚至说,观音奴的兵器,是一根巨大的狼牙棒,上面还挂着人头骨…… 徐景曜听着这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说,他那颗相信科学的心,也开始有了一丝丝的动摇。 他虽然知道观音奴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也知道观音奴是《倚天屠龙记》中赵敏的原型。 徐景曜一直是代入的张敏和陈钰琪的脸 可……万一呢? 回府的马车上。 徐景曜的脑子里,全是各种魁梧的身影,挥之不去。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任由自己的想象力朝着奇怪的方向狂奔了。 “不行!” 徐景曜坐直了身子。 “我不能再自己吓自己了。这件事,必须得搞清楚!” 母亲前些日子,亲自去宫里见过那个观音奴。 整个徐家唯一知道真相的,恐怕就只有她了! “我得找个机会,”徐景曜握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必须得找个机会,装作不经意从母亲那里打听一下。” “我未来的媳妇,到底……长啥样?!” 第24章 父爱如山,专压二哥 晚饭前,徐景曜在花园里,成功偶遇了刚从外面回府的大哥徐允恭。 “大哥。”徐景曜上前,行了一礼。 “嗯,景曜。”徐允恭点了点头,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道,“可是有事?” “这个……”徐景曜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是有点小事,想请大哥帮忙。” 于是把自己这几天备受流言困扰,以至于心里七上八下。 并且很想知道自己那位未婚妻到底长什么样的苦恼,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当然,他没提什么一拳打晕一头牛的离谱传闻,只说是自己心中好奇,又不好意思直接去问母亲,怕显得轻浮。 “所以,大哥,”他一脸诚恳的看着徐允恭,“待会儿用饭时,你能不能……寻个由头,帮我问问母亲?” 徐允恭看着自己这个四弟,那张小脸上写满了少年人对未知未来的忐忑与不安。 他心中一软,叹了口气。 这桩婚事,本就委屈了弟弟,帮他问问,也是应该的。 “好。”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魏国公府,家宴。 饭桌上的气氛,这几天以来一直有些压抑。 徐景曜能明显感觉到,自从母亲谢夫人回府后,他爹徐达在家里的地位,就呈现出一种断崖式的下跌。 此刻,徐达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吃饭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时不时的就想给夫人夹一筷子菜,但每次,谢夫人都像是没看见一样,把头扭到一边,和女儿徐妙云说话。 徐达那伸出去的筷子,只能尴尬的停在半空中,然后默默把菜夹回自己碗里。 徐景曜在旁边看着,心里直摇头:爹,您这家庭地位,堪忧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眼看这顿饭就要在沉默中结束,大哥徐允恭,终于出手了。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转向谢夫人问道:“母亲,前些时日,听闻您曾进宫,去探望过……那位观音奴姑娘?” 正和女儿说话的谢夫人,听到这话,动作一顿,脸上那份哀愁又浮现了出来。 她点了点头:“嗯,去见过一面。” 徐允恭看了一眼旁边正竖着耳朵听的徐景曜,继续问道:“孩儿只是有些好奇。那……姑娘,人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既满足了徐景曜的好奇心,又不显得过于八卦。 谢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吃饭的徐妙云,就抢先开了口。 九岁的小姑娘,用一种小大人的口吻说道:“大哥你就放心吧,咱们母亲的审美,一向是很好的。” 言下之意,母亲都亲自去看过了,那姑娘的模样,肯定差不了。 这句童言无忌的话,让饭桌上紧绷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谢夫人被女儿逗得,脸上也露出了丝无奈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温馨。 “噗嗤……” 二哥徐增寿,正埋头扒饭,听到小妹这句话,抬头看了看自己那温婉美丽的母亲,又下意识的扫了一眼对面那个不修边幅、满脸胡茬的亲爹。 两相对比之下,他实在没忍住,那声嗤笑,就这么漏了出来。 笑完,他还觉得不够过瘾,又用一种“我懂,我都懂”的眼神,意味深长的看了徐达一眼。 这一眼,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徐达这几天,本就过得极其憋屈。 白天,在朝堂上,要应对同僚们那些若有若无的探问。 晚上,回到家里,还要接受夫人每日一次的思想品德教育,主题永远是你如何为了兄弟情义出卖亲生儿子。 他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 此刻,他看着桌上的几个孩子,开始在心里飞速的进行目标筛选。 老大允恭?不行,这小子太乖了,从小到大,没犯过错。 打他,师出无名,还显得我这个当爹的无理取闹。 老四景曜?更不行!这桩破事,本来就是我亏欠他。 他那小身板,我一巴掌下去,估计得躺半个月。夫人非得把我拆了不可。 两个宝贝闺女?……想什么呢!谁敢动我闺女一根头发,我跟他拼命! 夫人?……算了,还是别想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这么一排除…… 徐达的目光锁定在了那个还在偷笑的二儿子身上。 就你了! “哐当!” 徐达猛的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那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徐增寿的笑,更是直接僵在了脸上。 整个饭厅,瞬间落针可闻。 “徐、增、寿。” 徐达没有发火,只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了自己二儿子的名字。 徐增寿感觉一股寒气袭来。 他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 “父……父亲?”他结结巴巴的问道。 “我看你今天,精神头很足嘛。”徐达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和蔼的微笑,“想必是白天的操练,还不够刻苦。” “来。” “你随我到书房去。” “为父,今晚要亲自给你松松筋骨,考校一下你的武艺,到底长进了多少!” 说完,也不等徐增寿反应,他直接上前,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就揪住了徐增寿的后衣领。 “不……不是,父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徐增寿当场就慌了,开始疯狂挣扎。 “我就是……就是觉得小妹说话好玩!我没别的意思!大哥救我!母亲救我啊!” 然而,求救是徒劳的。 徐景曜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那个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二哥,就这么被他爹,一路哀嚎着给拖出了饭厅。 很快,隔壁的书房里,就传来了徐增寿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饭桌上,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徐景曜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为什么全家上下,大哥那么稳重,自己和小妹都这么早熟。 原来……所有的父爱,都被二哥一个人给承受了啊。 第25章 母子夜谈 书房里传来的二哥徐增寿的惨叫声,最终还是渐渐平息了。 想来是父亲徐达,也觉得打累了。 晚饭,就在这样一出闹剧之后,渐渐平息。 徐景曜正准备溜回自己的小院,消化一下今晚这顿信息量过大的晚餐,却被母亲谢氏叫住了。 “曜儿,你过来。” 谢夫人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她牵起徐景曜的手,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温暖而柔软。 “陪娘去后花园走走。我让厨房给你炖了碗冰糖燕窝,去去火气。” 徐景曜看着母亲的眼神,点了点头。 ··························· 秋夜的国公府花园,静谧而安宁。 月光如水,洒在假山和花木之上,晚风中,带着丝桂花的清甜。 母子二人在石亭中坐下,丫鬟很快便端上了精致的甜品。 谢夫人没有说话,她只是亲手盛了一碗燕窝,用小勺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徐景曜面前。 徐景曜有些不习惯,他毕竟是个成年人的灵魂。 但在母亲那温柔的目光下,他还是像个真正的十三岁孩子一样,张嘴吃了下去。 “慢点吃,别烫着。” 谢夫人看着儿子,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爱怜与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帮他理了理额前的一缕碎发,柔声开口:“曜儿,你别怪你爹。 他那个人,就是个榆木疙瘩。 在外面,他是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可回了家,一遇到他那帮老兄弟的人情世故,脑子就成了浆糊。 他心里,比谁都疼你们。只是,他不会说。 今天这火,也不是冲着增寿发的,是冲着他自己。” 徐景曜笑了笑:“孩儿明白。”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替父亲解释。 “这些年,他南征北战,一年到头,在家里的日子,屈指可数。” “我们家,算上你,有五个孩子。”谢夫人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神变得悠远起来,“这五个孩子,都是我一个人,辛辛苦苦给你爹生下来的。 你大哥允恭,从小就少年老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像你爹,但也太像你爹了。 我总怕他活得太累,不知道什么是快活。 增寿呢,又太野了,没个安生的时候。可我知道,他心眼不坏,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那两个妹妹,妙云太聪明,什么事都看得太透彻,不像个九岁的孩子。妙锦还小,尚在襁褓之中……这一个一个的,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还有……还有你三哥,添福。” “那孩子,是个机灵鬼,比增寿还淘气。 可他……打从娘胎里出来,身子骨就弱。 请遍了名医,喝的药比吃的饭还多……可最后,还是没留住。 可惜……名为添福,实则福薄。 他走的时候,才六岁。”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在怀里一点点冷下去的滋味……娘这辈子,再也不想尝第二次了。” “所以,自从添福走后,我最怕的,就是看到你们几个,受一点点的苦,遭一点点的罪。” 谢夫人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徐景曜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却在微微地颤抖。 “所以,曜儿,你生下来的时候,也跟小猫似的,哭声都比别人小。 娘这心里,天天都揪着,就怕……就怕你跟你三哥一样。” “我怕啊,曜儿。我真的怕,再失去一个儿子。这些年,我把你拘在府里,什么都不让你干,恨不得天天用人参汤把你灌着。 我知道,这样对你,或许并不好。可我……我实在是怕极了。” 谢夫人说到这里,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徐景曜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对自己这副病弱的身体,会如此的紧张和在意。 因为在她心里,自己这个四儿子,就是当年那个早夭的三儿子的延续。 她把两份母爱,都倾注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她害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会再次夺走她这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娘……都过去了。”他轻声安慰道。 “是啊,都过去了。”谢夫人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可娘怕啊。你前阵子大病一场,娘这颗心,就天天悬着,生怕……生怕再经历一次。 好不容易,你的身子养好了,人也变得聪慧开朗了。 可你爹他……他却又给你,定了这么一桩婚事。” 她握紧儿子的手,眼神里满是作为母亲的担忧。 “娘不怕那姑娘是蒙古人,也不怕她是谁的妹妹。娘就怕,你夹在中间,受委屈,被人当成棋子,过得不开心。” 看着母亲为自己如此忧心,徐景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娘,孩儿不怕。”他看着母亲,认真地说道,“孩儿如今,已非吴下阿蒙。您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儿子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与自信,让谢夫人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看着眼前的儿子,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她时时呵护的病弱孩童,而是一个能为她擦去眼泪,反过来安慰她的“小男子汉”了。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你说得对。”她点了点头,“我的儿子不怕,我这个当娘的,就更不能怕。” “你上次的提议,很好。 我去见过那姑娘一面,但有皇后娘娘在,终究是隔了一层,说不了什么体己话。 这不够,远远不够。” “你们的婚事,定在了三年后。 可那姑娘的模样、品性,你一概不知。 这不行,娘不放心。” 她看着徐景曜,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明天,我再去宫里一趟,求见皇后娘娘。” “娘娘是女人,也是母亲,她一定能体谅我的这番心情。” “我要跟娘娘说,既然婚期定在三载之后,总不能让你们两个孩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等着。 不管怎么样,总该让你们……先见上一面。” “不必正式,也不必声张。 哪怕,只是在宫里的某个园子里,隔着假山,远远地让你看上一眼。 至少,得让你自己心里有个底。”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交给你娘。” 第26章 大明相亲会 谢夫人进宫求见马皇后的第二天,这件事,就有了结果。 坤宁宫内,马皇后正将谢夫人的来意,委婉地转达给朱元璋。 “……臣妾以为,谢夫人的顾虑,不无道理。两个孩子,毕竟要相伴一生,若能在婚前,隔着屏风,远远地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彼此心里有个底,也是好事。”马皇后提议道,“不如,等大本堂休沐时,妾身让标儿,领着景曜,在御花园的亭子里,与那观音奴,见上一面。” 这个安排,既稳妥,又体面,还能照顾到孩子们的羞涩。 然而,朱元璋听完,却大手一挥,直接否了。 “不用!”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你们文化人就是事多的不耐烦。 “见个面而已,搞得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咱赐的婚,光明正大!要见,就大大方方地见!” 马皇后无奈地看着他:“那依你的意思……” “怎么办?”朱元璋一拍大腿,兴致勃勃地说道,“直接办个小家宴!就在今天晚上!把徐达、邓愈、还有汤和那几个老兄弟,都叫上!再把徐家那小子,和那个女娃娃,都领过来。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喝杯酒,不就什么都见着了?” “热热闹闹的,多好!” 马皇后看着自己丈夫那一脸我真他娘的是个天才的表情。 她知道,他这是皇帝当久了,什么事,都喜欢摆在台面上,掌控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所以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为那两个即将要被公开处刑的孩子,点上了一根蜡。 ·························· 是夜,皇宫,暖阁。 一场由皇帝陛下亲自拍板的小型亲友见面会,正式拉开帷幕。 徐景曜跟着父亲徐达,坐立不安地待在宴席上。 他知道,今天晚上,他就要见到自己那个“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未婚妻了。 他心里,是既恐惧,又好奇,五味杂陈。 他环顾四周,来的,还真都是“老兄弟”。 卫国公邓愈带着儿子邓镇,汤和也赫然在列。 这几位,都是大明朝最顶尖的武将勋贵。 然而,徐景曜的目光,很快就被卫国公邓愈那张“五彩斑斓”的脸给吸引了。 只见邓愈的左眼眶,又青又紫,高高地肿起,像个熟透了的烂桃子。 那造型,实在是……惨不忍睹。 就在这时,朱元璋大笑着从内殿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邓愈的“新造型”,当场就乐了。 “哎哟!友德!”朱元璋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你这是怎么了?昨晚摸黑去掏熊瞎子窝,让人给挠了?” 邓愈一张老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尴尬地站起身,躬身行礼,支支吾吾地说道:“陛……陛下说笑了。臣昨日……昨日在后花园赏月,一时不慎,脚下打滑,自己……自己摔了一跤。” “摔跤?”朱元璋明显不信,围着他转了一圈,“你这跤,摔得可真有水平。不偏不倚,就摔在眼眶上了?咱看,倒像是让你家那口子,用擀面杖给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吧!” 徐达和汤和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两人的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徐景曜正看得津津有味,身边的邓小胖,就偷偷地凑了过来。 “景曜兄,”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在他耳边说道,“别听我爹瞎说,他才不是自己摔的。” “那是?” “让我娘给打的!”邓小胖的脸上,写满了骄傲,“我娘说了,前几天谢家伯母,到我们家,跟她哭诉了一下午,眼睛都哭肿了。我娘一听,就知道是我爹在外面,为了自己的面子,办了混账事,把你给坑了!” “你娘走后,我娘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生了半天的闷气。然后,就把我爹给叫进去了。” “再然后……”邓小胖缩了缩脖子,“我就听见,书房里,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我爹夫人饶命的惨叫。” “等我爹再出来的时候,脸上,就挂彩了。” “我娘说,”邓小胖一脸崇拜地总结道,“谢夫人把你当心头肉,她也把闺女当心头肉。我爹身为一个大男人,自己没担当,还跑去撺掇徐伯伯卖儿子,简直丢尽了我们老邓家的脸!该打!” 徐景曜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不远处,正和自己母亲低声说话的邓夫人,又看了看那个正在被皇帝和汤和,调侃得满脸通红的卫国公。 徐景曜:“……”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位战功赫赫的国公爷,竟然……在家被夫人给家法了。 他再看看自己那个,在饭桌上正襟危坐的亲爹。 徐景曜的心里,突然,对这个时代的妻管严们,生出了一股由衷的敬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只见马皇后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 而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名神情拘谨的少女。 整个暖阁,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名少女的身上。 徐景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愣住了。 眼前的少女,哪里有半分身材魁梧的影子? 她身形高挑,甚至比同龄的江南女子,还要高出半个头。 但她并不壮硕,反而有种草原上白桦树般的柔韧美感。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其清丽的容貌。 五官比江南女子的柔和,要多几分英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夜空里的星星,又亮又冷,带着一种如同幼鹰般的孤高与警惕。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满室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这……这就是观音奴? 这就是那群臭小子嘴里,能一拳打晕一头牛的蒙古女人? 他们……他们是瞎了吗?! 这哪里是金刚芭比,这分明……是个落难的公主啊。 徐景曜心中,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瞬间就落了地。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主位上的朱元璋,又开始了他那社牛操作。 他一指徐景曜的方向,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门,对着观音奴说道: “女娃娃,看那边!” 观音奴闻言,身子一僵,缓缓地转过头。 “那个,就是魏国公徐达家的四小子,徐景曜!” “三年之后,你就要嫁给他当媳妇了!” “咱给你瞅过了,这小子,虽然瘦了点,但眉清目秀的,配你,不委屈!” 观音奴那双眼睛,瞬间就跨越了整个暖阁的距离,与徐景曜那双充满错愕的眼睛对上了。 四目相对。 一个,是骄傲倔强的草原之鹰。 一个,是藏着现代灵魂的穿越者。 大明朝最尴尬的相亲现场,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第27章 联姻不是请客吃饭 时间与空间,似乎都聚焦在了那跨越了整个殿堂的遥遥对视上。 徐景曜的大脑,在宕机了足足三个呼吸之后,才重新开始运转。 他内心的弹幕,此刻已经刷满了屏幕。 好家伙! 我真是个好家伙!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能一拳打晕一头牛,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金刚芭比”? 这要是金刚芭比,那全天下的女人都得改名叫哥斯拉! 邓小胖他们那群人的眼睛,是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 这哪里是魁梧,这分明是健美! 这哪里是壮硕,这分明是英气!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信息大爆炸时代的俗人,徐景曜的审美观是极为朴素且直接的。 他喜欢美女。 眼前的观音奴,完美地击中了他所有的审美点。 高挑,清冷,带着野性的倔强。 刺激! 太刺激了! 徐景曜那颗为了保命而时刻紧绷的心,在这一刻,竟然不争气地多跳了两下。 他甚至觉得,这桩被全家人视为火坑的婚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身边的两位门神已经按捺不住了。 “弟!”秦王朱樉激动地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用一种哥为你骄傲的语气说道,“看见没!不亏!咱这波牺牲,一点都不亏!这姑娘,配得上我朱樉的弟媳!” 另一边的邓镇,则是死死地盯着观音奴,嘴里喃喃自语:“不像啊……这身板,别说三头牛了,我估摸着,连我家后厨那头大肥猪都够呛……不过,看着倒是挺下饭的。” 眼看这俩活宝就要冲上去发表更多不合时宜的言论,上首的太子朱标,终于出手了。 他站起身,不着痕迹地走到了朱樉和邓镇的身后,一手一个,搭在了两人的肩膀上。 “二弟,邓贤弟,”朱标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我忽然想起,前日宋夫子布置的那篇策论,我有些地方还没想通,想请二位一同参详参详。” 朱樉还想说什么,却被大哥那看似温和,实则力道千钧的手给捏得龇牙咧嘴,只能不情不愿地被拖走了。 邓镇更是不堪,被太子殿下一抓,就像个面团似的被乖乖地拎走了。 朱标临走前,还回头给了徐景曜一个我只能帮你到这了的眼神。 徐景曜心中感激涕零。 太子殿下,真乃神人也! 随着两个噪音源的离去,徐景曜身边的空气,总算是清净了下来。 而另一边,魏国公徐达,则完全没有感受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这位大明战神,从观音奴进殿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被桌上那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烤鹅给牢牢吸引住了。 国事?家事? 儿子的终身大事? 哪有眼前的烤鹅腿重要! 他趁着没人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下了一只肥美的鹅腿,正准备塞进嘴里大快朵颐。 突然,他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斜后方直刺而来。 那股寒意,比漠北冬天的风雪还要刺骨,让他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了半辈子的将军,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身边的中山侯汤和,就用胳膊肘狠狠地撞了他一下,同时用口型无声地提醒他。 夫人! 徐达僵硬地转过头,果然对上了妻子谢氏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能把他当场火化的眼睛。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还有脸吃?!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儿子在那边公开处刑,你这个当爹的,竟然在这里啃鹅腿?! 徐达手里的鹅腿,瞬间变得滚烫。 他脑子一抽,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一把将那只还滴着油的鹅腿,塞进了旁边卫国公邓愈的手里。 然后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仿佛刚才那个准备偷吃的人根本不是他。 可怜的邓愈,正捂着自己那只乌青的眼睛,暗自神伤。 突然,手里就被塞进了一个油腻腻、热乎乎的不明物体。 他低头一看,是只鹅腿。 他再抬头,就看到徐达正襟危坐,而皇帝、汤和,还有自己夫人那饱含深意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手里的鹅腿上。 邓愈:“……” 他感觉,自己另一只眼睛,似乎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这场闹剧,观音奴尽收眼底,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她的目光,只是在那个罪魁祸首徐景曜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观音奴的方向,遥遥躬身一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徐景曜,见过姑娘。”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观音奴看着他,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情绪波动。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羞涩。 而是一种……淡淡的失望与轻视。 这就是……大明皇帝,为她挑选的丈夫? 一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书生。 身形单薄,脸色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这样的人,在她的家乡,恐怕连最弱的马都驯服不了。 她从小到大,见过的,都是像兄长王保保那样,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盖世英雄。 她心中所倾慕的,也是能与她并肩立于马背之上,共看草原日落的伟丈夫。 而不是眼前这个,连行个礼都显得有些吃力的……药罐子。 她没有回话,甚至连个点头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冷冷地移开了目光。 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徐景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份毫不掩饰的轻视,扎在了他心里。 他倒不至于愤怒,只是有些无奈。 得,看来这位未来的媳妇,对自己是半点都看不上啊。 不过,也对。 一个是在刀光剑影中长大的草原之鹰,一个是在书山文海里泡大的笼中之雀。 这画风,确实不搭。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中,主位上的朱元璋,终于看够了戏。 他哈哈大笑起来,一挥手,打破了僵局。 “好了好了!人都见过了,也算认识了!来人,开宴!” 皇帝陛下一声令下,暖阁之内,再次恢复了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 仿佛刚才那场大型社死现场,从未发生过一般。 宴席结束,众人告退。 回府的马车上,徐景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全是观音奴那双清冷而又失望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这桩包办婚姻的未来,并不会像想象中那么顺利。 第28章 一切都是为了老婆 那场堪称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尴尬的相亲宴,给徐景曜留下了极其严重的后遗症。 一连两天,他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自动循环播放观音奴那双清冷又带着三分轻视的眼睛。 那眼神,直接扎在了他作为一个现代男人的自尊心上。 被皇帝当棋子,他认了,那是形势比人强。 被老爹当人情卖了,他也忍了,毕竟是亲爹,打不过也骂不过。 可被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当成“弱鸡”一样鄙视。 这……这就有点突破他的底线了。 他徐景曜上辈子虽然是个俗人,但也是个有脾气的俗人! “不行,这口气咽不下去!” 从大本堂回府的马车上,徐景曜坐直了身子,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他想起了二哥徐增寿那句扎心的话:“以后你媳妇骑着马跑得像阵风,你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追?” 那个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他脚趾抠紧,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苟,是要苟。 但跪着苟,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马车刚一停稳,徐景曜甚至来不及回自己的小院,就直奔后院的演武场而去。 果不其然,他那位精力过剩的二哥徐增寿,正光着膀子,在演武场上呼喝生风地练着一套枪法。 “二哥!” 徐景曜的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正沉浸在武学世界里的徐增寿都吓了一跳。 “你小子今天吃错药了?嗓门这么大?”徐增寿收起长枪,擦了把汗,诧异地看着他。 徐景曜没有废话,他走到徐增寿面前,认真说道: “二哥,教我骑马。” “不是上次那种遛弯,是认真的那种。” 徐增寿愣住了,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四弟,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好小子!”徐增寿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总算有点咱老徐家爷们的样子了!” “府里的马场太小,施展不开。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半个时辰后,徐景曜被他二哥,带到了位于皇城西郊的一处皇家马场。 这里比魏国公府的演武场要大上十倍不止,草场广阔,马厩里更是养着来自西域和蒙古的顶级宝马。 平日里,只有皇子和少数顶级勋贵子弟,才有资格来此骑射。 徐景曜刚被他二哥扶上一匹相对温顺的母马,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下皇家马场的空气,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咋呼声。 “哟!这不是景曜老弟吗?你也来练马了?” 只见秦王朱樉,正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大宛马,得意洋洋地冲了过来。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依旧沉默寡言,但骑术精湛,身形稳健的燕王朱棣。 另一个,则是自从被救之后,就一直对徐景曜采取回避政策的晋王朱棡。 “殿下们怎么也在此?”徐增寿连忙上前行礼。 “休沐日,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跑两圈。”朱樉一勒缰绳,围着徐景曜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行啊景曜,总算是开窍了!你放心,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你二哥我!” 徐景曜尴尬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晋王朱棡,却突然冷哼了一声。 “就你那三脚猫的骑术,别把人教到沟里去。”朱棡别扭地开口,眼神却不敢看徐景曜,只是盯着他身下的那匹马,皱着眉头说道,“这匹马太老了,性子是温顺,但也失了灵性。初学者骑这种马,一辈子也学不出真本事。”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反应,自己催马走到马厩旁,对着马夫吩咐了几句。 很快,马夫就牵了一匹枣红色的矮脚马过来。 那马虽然不高,但四肢有力,眼神灵动,一看就是匹良驹。 “换这匹。”朱棡依旧没看徐景曜,只是硬邦邦地丢下三个字,然后就催马跑到远处,自己练自己的去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徐景曜愣住了。 他看着那匹被牵到面前的枣红马,又看了看远处朱棡那个透着一股“我就是路过顺便指点一下你别多想”的傲娇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位晋王殿下,可真是……把“别扭”这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这哪里是来练马的,这分明是来还人情的。 而且,还是用一种“我才不是为了帮你”的方式。 “嘿,老三这小子!”秦王朱樉在一旁看得直乐,“脸皮薄得跟张纸似的。景曜,你别理他,他就是这个臭德行。不过他挑马的眼光,倒是不错。” 有了这次意外助攻,徐景曜的第二次骑马训练,正式开始。 这一次,他的心态,与上次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被迫营业,而是主动求学。 虽然依旧紧张,虽然依旧笨拙,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那股劲,来自于观音奴那个轻视的眼神。 他咬着牙,忍受着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的疼痛,努力地按照徐增寿和朱樉教的要领,去控制身下的马儿。 从一开始的寸步难行,到后来的颤颤巍巍地慢走,再到后来,他甚至能控制着马,小跑起来。 “对!就是这样!腰放松!用腿控马!”徐增寿在一旁大声地指导着。 汗水,湿透了徐景曜的里衣,双腿的肌肉,酸痛得像是要断掉一般。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那匹枣红马似乎是觉得背上这个新手太烦,突然前蹄一扬,长嘶一声,猛地将徐景曜给掀了下来。 “啊!” 徐景曜只觉得天旋地转,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草地上。 虽然草地松软,没受什么伤,但那份狼狈,却是实打实的。 “景曜!” 徐增寿和朱樉大惊失色,连忙催马过来。 徐景曜趴在地上,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疼得龇牙咧嘴,心里那股刚燃起来的斗志,差点就被这一跤给摔灭了。 可就在他准备躺在地上耍赖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学骑马?” 是燕王朱棣。 他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不远处,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三岁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上百次,最重的一次,断了三根肋骨,躺了两个月。” “父皇告诉我,想让马听你的话,你得先让它知道,你比它更狠,比它更能熬。” 朱棣说完,也不再看他,一抖缰绳,催马远去。 徐景曜缓缓地抬起头,咬了咬牙。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推开跑过来搀扶他的徐增寿,晃晃悠悠地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走到那匹正得意地打着响鼻的枣红马面前,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翻身上马。 虽然动作依旧笨拙,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 远处,朱棡的嘴角向上扬了一下。 而更远处,马场的另一头。 一名身穿劲装,身姿矫健的少女,正策马扬鞭,在草场上肆意驰骋。 她的骑术,精湛无比,人与马,仿佛融为了一体。 赫然正是观音奴。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远远地瞥了一眼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瘦弱身影。 第29章 救美 自从在皇家马场摔了那“开窍”的一跤后,徐景曜的生活模式,就从“大本堂-国公府”两点一线。 变成了“大本堂-国公府-皇家马场”三点一线。 日子过得愈发充实且痛苦。 每日散学后,他都会主动拉着二哥徐增寿,在秦王朱樉和邓小胖的簇拥下,直奔马场,进行长达一个时辰的魔鬼训练。 酸痛如同潮水,每日都准时将他淹没。 他现在晚上睡觉,两条腿都得用热毛巾敷着才能入眠。 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这份突如其来的坚韧,让徐增寿和朱樉都对他刮目相看。 而这份改变的源动力,此刻正骑着一匹雪白的蒙古马,在马场的另一端,练习着骑射。 观音奴的身影,在草场上往来驰骋。 她能在疾驰的马背上回身开弓,箭矢离弦,精准地射中百步之外的草人靶心。 那份飒爽的英姿,让马场上不少自诩骑术精湛的勋贵子弟,都自惭形秽。 徐景曜每次疼得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只要一看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和偶尔瞥过来依旧清冷的眼神。 他就能从牙缝里,再挤出一丝力气。 他告诉自己,最起码,不能再从马上摔下去了。 这天,他正在徐增寿的指导下,练习着控制马匹小跑。 突然,一阵略带轻浮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魏国公府,那个文武双全的四公子吗?” 徐景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眼神倨傲的少年,正领着几个跟班,骑马踱了过来。 徐景曜认得他,此人乃是汤和的长子,汤鼎。 平日里,也是个飞扬跋扈的主。 “汤鼎,你小子嘴巴放干净点!”秦王朱樉一看到他,眉头就皱了起来,催马上前,挡在了徐景曜身前。 “哎哟,秦王殿下也在啊。”汤鼎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我可没说什么,我就是好奇。听说徐四公子如今弃文从武,每日在此苦练骑术,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啊。” 他阴阳怪气地说道:“也不知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将来能追得上自己那来自番邦的媳妇儿?” “你说什么!”朱樉勃然大怒,当场就要发作。 徐景曜伸手,拉住了朱樉的缰绳,对他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标准小反派么。 他知道,汤鼎这种人,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跟他动怒,反倒遂了他的意。 然而,汤鼎见徐景曜不敢还嘴,只当他是怕了,胆子更大了几分。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远处正在练习骑射的观音奴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要我说,这事儿,这事儿办得就不地道。” “我大明朝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没有,偏偏要让堂堂国公之子,去娶一个不知根底的蒙古女人。” “一个前朝叛将的妹妹,敌国的俘虏,说得好听是联姻,说得难听点,那不就是……” “……招安的添头吗?” “这种女人,也配入我大明勋贵的门庭?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汤鼎!你找死!”秦王朱樉彻底被激怒了,他怒吼一声,手中的马鞭,已经扬了起来。 就连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徐增寿,此刻也是一脸的怒容。 这已经不是在羞辱徐景曜,而是在打他们整个徐家的脸! 然而,就在朱樉的马鞭即将挥下的那一刻,一个清冷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了起来。 “汤公子,慎言。” 是徐景曜。 他不知何时,已经催马走到了最前面,与汤鼎遥遥相对。 “你方才说,办得不地道?”徐景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汤公子好大的胆子。此桩婚事,乃陛下金口玉言,亲下的圣旨。你的意思是,陛下的旨意,是错的?” 汤鼎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病恹恹的书生,反击竟然如此犀利,一开口,就给他扣上了一顶非议圣上的大帽子。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忙辩解。 “哦?不是那个意思?”徐景曜的嘴角勾起冷笑,“那你方才又说,此桩婚事,乃是奇耻大辱。敢问汤公子,这桩婚事,辱了谁?是我徐景曜,还是我魏国公府?” “都不是。” “这桩婚事,是陛下为了安抚北境,为了让我大明边关的将士们少流血,而定下的国策!你公然说这是奇耻大辱,你是在说,陛下的国策,辱没了我们大明朝的颜面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一下下地敲在汤鼎的心上。 汤鼎汗如雨下,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一句为了找乐子的嘲讽,怎么三言两语之间,就被对方上升到了非议君上,动摇国本的高度? 这……这要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他爹汤和,都保不住他! “我……我没有!你……你血口喷人!”汤鼎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在场的诸位殿下、各位兄弟,都听得清清楚楚。”徐景曜平静地说道,“汤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今天这事,我可以当你是年少无知,口不择言。但若再有下次……”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我徐景曜虽然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也知道,何为君臣,何为国体。” “观音奴姑娘,她现在,是我徐景曜未过门的妻子。她的荣辱,便是我徐景曜的荣辱。陛下的旨意,更不容你在此肆意污蔑!” “你若不服,大可以去御前,跟陛下说理。在我这里,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一番话,掷地有声。 汤鼎被他这番话,震得是面如土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怒目而视的秦王朱樉,又看了看一脸冷笑的徐增寿,知道今天这梁子,是结下了,更是踢到了一块铁板上。 “我们走!” 他灰溜溜地拨转马头,带着他那群跟班狼狈而逃。 而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是观音奴。 她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骑射,催马来到了众人面前。 她看着这个刚刚还为了维护她的名誉,而舌战群儒的“文弱书生”。 他明明那么瘦弱,可刚才,他坐在马背上,与汤晟对峙时,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份字字珠玑的锋芒,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壮汉,都更有力量。 “我的事,”她看着他,清冷开口,声音却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不用你管。”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抖缰绳,白马如电,转身离去。 徐景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刚才,几乎是用尽了自己两辈子的口才和勇气。 他只是觉得,不管他喜不喜欢这个女孩,不管这个女孩喜不喜欢他。 既然圣旨已下,她就是他的人。 他的人,就轮不到别人来欺负。 就这么简单。 第30章 我爹好像又飘了 马场纷争的第二天,一顶大轿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停在了魏国公府的门前。 中山候汤和,亲自拎着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汤鼎,前来登门赔罪。 彼时,汤鼎那张还算白净的脸上,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两边脸颊不对称地鼓着,像是被人硬塞了两个发面馒头,看上去颇为滑稽。 正堂之上,汤和一脚踹在儿子的腿弯处,逼着他跪了下来。 “逆子!还不快给魏国公和徐四公子磕头赔罪!”汤和气得是吹胡子瞪眼。 他昨晚回家,刚听说了儿子在马场上的混账言论,当场就抄起家法,把汤鼎揍了个半死。 他比谁都清楚,那番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会给整个汤家带来多大的灾祸。 那不是简单的口角,那是对君权的公然挑衅! 徐达坐在主位上,看着老兄弟这副模样,连忙起身搀扶:“好了好了,鼎臣,孩子们之间拌几句嘴,何至于此。” “这哪里是拌嘴!”汤和指着地上的儿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这是没脑子!陛下亲赐的婚事,也是他能非议的?我今天就是打死他,也比将来被陛下砍了脑袋强!” 徐景曜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鼻青脸肿,眼神里满是屈辱和后怕的汤鼎,心中并无半分快意。 他上前一步,对着汤和躬身一礼:“汤伯伯言重了。汤公子也是一时失言,晚辈并未放在心上。此事,就此作罢吧。” 他这番话,说得谦逊得体,既给了汤和面子,也彰显了自己的气度。 汤和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少年,再看看地上那个只会惹祸的儿子,心中长叹一声,眼神里满是复杂。 他知道,徐家这个四小子,绝非池中之物。 这场风波,在中山侯亲自登门道歉之后,便算是彻底平息了。 时光荏苒,秋去冬来,转眼间,金陵城便迎来了洪武四年的严冬。 日复一日的骑马训练,让徐景曜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 他的身体,也在这种高强度的锻炼下,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脸色苍白、风一吹就倒的病弱少年了。 虽然依旧清瘦,但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身形也挺拔了不少,原本有些宽大的学服,如今穿着也渐渐合身了。 这种变化,最高兴的,莫过于他的母亲谢氏。 起初,当她得知是二儿子徐增寿,怂恿着徐景曜去学骑马时,气得是勃然大怒。 她当即下令,罚徐增寿禁足三日,不准吃饭,只准喝水。 她生怕儿子那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骨,再被这不知轻重的二哥给折腾坏了。 那三天,徐增寿饿得是两眼发绿,看见柱子都觉得像是根大油条。 可当她看到徐景曜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强健,精神头也越来越好,甚至连每顿饭都能多吃半碗时。 她的态度,也悄然发生了转变。 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的默许,再到如今的……大力支持。 这日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谢夫人看着徐景曜那明显红润起来的脸颊,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夹起一只最大的鸡腿,放到了徐景曜的碗里,柔声说道:“曜儿,多吃点,练武辛苦,要好好补补。” 然后,她又夹起另一只鸡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亲手放进了二儿子徐增寿的碗里。 徐增寿看着碗里那只油光锃亮的鸡腿,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谢夫人看着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赞许。 “增寿,你做得很好。”她轻声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曜儿能有今日这般变化,你是头功。” 徐增寿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感觉,自己长这么大,舞刀弄枪,惹是生非,还从未像今天这样,得到过母亲如此郑重的夸奖。 这……这比打赢了一场仗,还要让他激动! 他埋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只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只鸡腿。 一旁的徐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妻子脸上那如冬日暖阳般的笑容,又看了看两个儿子之间那份日益深厚的兄弟情谊,只觉得心中无比熨帖。 他感觉,自己那因为“卖儿子”而跌入谷底的家庭地位,似乎……有回暖的迹象了。 那颗沉寂已久、属于大将军的胆气,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徐达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 “咳……夫人。” “嗯?”谢夫人心情正好,应了一声。 “我……我有个想法。”徐达小心翼翼地措着辞,“你看,曜儿如今这身子骨,也算是彻底养好了,每日骑马,筋骨也活动开了。” “这……这是好事啊。” 见夫人没有反对,徐达的胆子,更大了几分。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陛下定下了规矩,每年开春,都要带着皇子,去城外的孝陵卫大营,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春蒐操练。” “那可都是真刀真枪的练,行军、安营、骑射、布阵……什么都学。太子和几位殿下,每年都要去的。” “我想着……” 徐达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很和蔼的笑容。 “……既然曜儿如今也今非昔比了,明年的春蒐,不如……也让他跟着去见识见识?” 话音刚落。 饭桌上,原本温馨和睦的气氛,瞬间凝固。 徐增寿嘴里的鸡腿,掉在了桌上。 徐允恭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徐妙云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诧异地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徐达那张还带着几分得意的脸上。 徐景曜更是心头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亲爹啊!我的亲爹! 您这家庭地位刚回暖了不到一刻钟,就又开始飘了? 我这才刚学会骑马慢跑,您就要让我跟着一群未来的将军亲王,去参加军事化冬令营了?! 这是见识见识吗? 这分明是送我去提前体验一下军旅生涯的残酷啊! 只见谢夫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她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碗筷,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她没有说话,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徐达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额头上,也开始渗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好像……又玩脱了。 第31章 宋濂的生平第一知己 “徐天德。” 谢夫人开口了,让徐达浑身一颤。 完了。 连名带姓地叫了,这是夫人动真怒的前兆。 “你是觉得,”谢夫人缓缓说道,“曜儿刚能在马上坐稳,就该跟着殿下们去冲锋陷阵了?” “不……不是冲锋陷阵,就是……就是操练……”徐达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全无。 “操练?”谢夫人冷笑一声,“孝陵卫大营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天不亮就要起来跑操,吃的都是军中伙食,睡的都是大通铺。殿下们身边自有内官照料,你让曜儿一个半大孩子,跟着去吃那个苦头?” 她站起身,走到徐景曜身边,将儿子护在身后,如同护崽的母虎。 “他的身子,才刚好转了几个月!你这个当爹的,转头就忘了他当初在病床上,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了?” “我告诉你,徐达。”谢夫人越说越怒,“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曜儿是读书人,他的战场,在朝堂,在书房,不是在泥地里打滚!你要是再敢动这种念头,我……我就带着孩子们回娘家!” 这句“回娘家”,是谢夫人压箱底的绝招,轻易不动用。 一动用,就代表此事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徐达那刚刚才膨胀起来的大将军气概,瞬间就被戳破了。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谢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给身边的徐景曜夹了一块鱼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饭。”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为这场风波,画上了一个句号。 亲娘啊! 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这场由徐达盲目自信引发的家庭风波,最终以谢夫人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 几日后,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正和太子朱标,就着一盘棋,商议着来年开春后,黄河大堤的修缮事宜。 “……工部那边递了折子,说预算还是不够。这帮文官,就没一个让咱省心的。”朱元璋将一枚炮,重重地砸在棋盘上,嘴里抱怨着。 “父皇息怒,”朱标不紧不慢地跳了一步马,微笑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单安仁也是老成持重之人,想来必有他的考量。” 朱元璋“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标儿,大本堂那群小子,最近没给你惹麻烦吧?” 朱标闻言,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弟弟们都还好,有宋大学士管教着,平日里功课都还算勤勉。不过要说最近学堂里风头最盛的,还要数徐家的四公子景曜了。” “哦?”朱元璋顿时来了兴趣,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小子又做什么妖了?是把老三给气着了,还是又把你那个憨货二弟给忽悠瘸了?” “那倒没有。”朱标忍着笑,将前几日发生的一件趣事,娓娓道来。 那是一个午后,天气阴冷,学子们一个个裹着厚厚的冬衣,听着宋濂夫子讲解《礼记》,都有些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 宋濂见状,也不恼,他放下书卷,叹了口气,开始给这群不知疾苦的王孙公子们,讲起了自己年少时求学的艰辛。 他讲自己家贫,只能去大户人家借书抄录,讲自己为了拜访名师,曾在深冬冒着风雪,徒步百里,脚上的皮肤都冻裂了,也未曾停下。 讲自己寄宿在别人的屋檐下,每日吃的都是粗茶淡饭,却甘之如饴…… 老先生讲得动情,将自己一生为学的艰难与执着,都融入了这番质朴的叙述中。 堂下的皇子们,听得是面面相觑,虽然感动,但终究是隔了一层,无法真正体会那种滋味。 可就在这时,徐景曜却站了起来。 他向宋濂行了一礼,开口道:“老师一生为学之精神,学生闻之,感佩至深。可否请老师赐下纸笔,容学生将老师方才所述,录于纸上,以为座右铭,时时自省?” 宋濂欣然应允。 然后,在大本堂所有人的注视下,徐景曜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他并非是简单地记录,而是在宋濂那零散的口述基础上,以他那超越时代的文学素养,进行了一次完美的艺术加工。 他将那些质朴的语言,提炼、润色、升华,最终,化为了一篇文采斐然、情感真挚的绝世美文。 当徐景曜放下笔,将那篇墨迹未干的文章,恭恭敬敬地呈给宋濂时。 老先生只看了一眼,身体就猛地一震。 “……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盖余之勤且艰若此……” 朱标将文章中的几句,轻声念给朱元璋听。 朱元璋自己也是苦出身,最能体会这番不易。 “宋夫子当场就愣住了。”朱标的脸上,满是敬佩之色,“他说,他只是讲了些陈年旧事,没想到,景曜竟能将其间的神髓,领悟得如此透彻,写得……比他亲身经历的,还要动人。” “后来呢?”朱元璋追问道。 “后来,”朱标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后来,宋夫子捧着那篇文章,看着看着,就老泪纵横。他拉着景曜的手,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你……你是我宋濂,生平第一知己啊!哭得是涕泗横流,一把鼻涕一把泪,险些当场就要跟景曜拜了把子。我们劝了半个时辰,才把老先生给劝住。” “……” 朱元璋听完,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个徐景曜!好个少年知己!”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朱标:“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小狐狸!他这是把宋濂这老夫子,拍得舒舒服服,还让老夫子反过来,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啊!” 笑声停歇,朱元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喃喃自语: “这小子,不简单啊。能揣摩人心,能洞察时局,如今,连这笔杆子,都玩得如此出神入化。” “标儿,”他看向自己的儿子,“这徐景曜,是把好刀。你要时常看着他,磨砺他。” “将来,这把刀,是要握在你手里的。” 第32章 金陵城下,不期而遇 大本堂的休沐日,对这群被功课和礼法束缚的勋贵子弟来说,不亚于过年。 钟声一响,学堂里顿时像炸了锅,平日里端着的架子全都扔了,一个个都像是脱了缰的野马。 “景曜!” 徐景曜刚把书本收拾好,两个身影就一左一右地将他夹住了。 左边是兴高采烈的秦王朱樉:“走走走!今天天气好,去城外跑马!我新得了一把好弓,咱们去比试比试!” 右边是满脸期待的邓小胖:“别去跑马啊,饿得快!景曜兄,我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涮羊肉的馆子,是北边来的厨子,味道正宗得很!咱们去尝尝鲜!” 面对两位“损友”热情洋溢的邀约,徐景曜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殿下,邓兄,实在抱歉,今日……我已经有约了。” “有约了?”朱樉和邓镇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诧异。 在他们看来,徐景曜的生活简单得像一碗白开水,除了上学就是练马,怎么会突然冒出个“约会”来? 朱樉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挤眉弄眼地问道:“好小子,可以啊!跟谁有约?哪家的姑娘?快跟哥说说!” “不是姑娘。”徐景曜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是我答应了小妹,今天休沐,要带她上街逛逛。” “你妹妹?”朱樉愣了一下,随即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我当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带个奶娃娃上街嘛,有什么意思。改天再去,今天先跟哥去打猎!” “不行,”徐景曜的态度很坚决,“我已经答应她了,不能食言。” 他看着朱樉和邓镇,认真地说道:“殿下,邓兄,心意我领了。但做人,要言而有信,对家人,更应如此。” 朱樉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强求。 一个时辰后,徐景曜牵着妹妹徐妙云的小手,走在金陵城繁华的街道上。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寒意。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人间烟火。 徐妙云今日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可爱的发髻,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之色。 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吵着要这要那,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四哥,认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想吃那个吗?”徐景曜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徐妙云摇了摇头。 “那……看看这个?”徐景曜又拿起一个捏成小老虎模样的面人,在她眼前晃了晃。 徐妙云还是摇了摇头,她看着自己的四哥,突然开口问道:“四哥,你每日去马场苦练,一定很辛苦吧?” 徐景曜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笑着说道:“还行,习惯了就好了。” “是因为那位观音奴姐姐吗?” 九岁小姑娘的这个问题,直接又尖锐,让徐景曜的笑容,瞬间就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妹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知道任何敷衍的回答,都瞒不过她。 他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苦笑道:“算是吧。总不能……让人家太看扁了。” “嗯。”徐妙云点了点头,用一种小大人的口吻说道,“我听母亲说,那位姐姐,是个很骄傲的人。骄傲的人,你光是对她好,是没用的。你得让她,打心底里敬佩你,服气你。” 徐景曜闻言,心中一动。 他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妹妹,简直不敢相信,这番话,竟然是从一个九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他忍不住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徐妙云被他揉乱了发型,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小女孩的娇憨,鼓着腮帮子说道:“我只是觉得,四哥你,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样子?”徐景曜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该是……”徐妙云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像父亲夸宋大学士那样,是开国文臣之首的样子。” “小孩子家家,胡思乱想什么。”徐景曜有些狼狈地揉了揉她的头,强行转移了话题,“快看,那边的风车好看,哥给你买一个去!”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处专卖各色丝绸布匹的街市。 这里的店铺,大多装潢考究,除了江南本地的上好丝绸,还能看到一些从西域传来的毛毡、地毯等货物。 徐景曜正准备拉着妹妹去别处逛逛,眼角的余光,却忽然被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就在不远处的一家铺子门口,一个身穿素色长裙,身形高挑的少女,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身边,只跟着一个看起来同样是胡人模样的侍女。 她没有看那些五彩斑斓的丝绸,而是怔怔地看着铺子门口挂着的一张色彩鲜艳的蒙古挂毯,眼神里,带着几分乡愁。 冬日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她的侧脸上,让她那原本清冷的轮廓,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与周围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是观音奴,又是谁? 徐景曜的心,瞬间漏跳了半拍。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她。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观音奴缓缓地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徐景曜的身上。 当她看到徐景曜身边,那个牵着他衣角,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时,观音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丝错愕。 四目相对。 一个,是带着妹妹逛街的邻家兄长。 一个,是身在异乡的孤独少女。 就在这短暂的对视中,徐妙云轻轻拉了拉徐景曜的袖子。 徐景曜回过神来,对着观音奴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行了一礼。 观音奴也点了点头。 徐景曜站在原地,心里却有些莫名的怅然。 第33章 儿女情长不足道也 金陵街头,人潮涌动,喧闹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徐景曜和观音奴,隔着三步之遥,静静对视着。 这突如其来的偶遇,让两个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最终,是徐妙云那清脆的童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她从徐景曜的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大姐姐,奶声奶气地问道: “四哥,这位姐姐是谁呀?她长得真好看。” 小孩子天真无邪的赞美,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 观音奴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 她看向徐妙云,眼神里,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似乎也融化了一角。 徐景曜心中松了口气,连忙借着这个台阶往下走。 他对着观音奴,躬身一礼,介绍道:“妙云,不可无礼。这位是……观音奴姑娘。”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未婚妻?太唐突。 直呼其名?又显得不敬。 只能用姑娘二字,含糊带过。 观音奴的目光,从徐妙云的身上,移回到了徐景曜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情绪很复杂。 不再是单纯的轻视,似乎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她看到了他作为兄长,对妹妹的那份自然流露的宠溺。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意外。 但也仅仅是意外而已。 她依旧是那个骄傲的蒙古贵女。 她对着徐景曜,只是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然后,便拉着身边的侍女,一言不发地转身,汇入人流,很快便消失不见。 她的离开,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四哥,”徐妙云拉了拉徐景曜的衣角,小声说道,“这位姐姐,好像不太喜欢你。” 徐景曜闻言,失笑着摇了摇头。 何止是不太喜欢,简直是写在脸上的莫挨老子四个大字。 他牵着妹妹,继续往前走。 攻略这座冰山,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 徐景曜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其实,一点也不急。 或者说,他知道,现在急,根本没有用。 他脑子里有一本比所有人都更清晰的历史时间表。 今年,是洪武四年。 明年,就是洪武五年。 对于大明朝来说,洪武五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 因为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对于北元残余势力的容忍,已经达到了极限。 一场规模空前、决定国运的北伐,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徐景曜甚至清楚地记得,这场北伐的每一个细节。 朱元璋将尽起大明精锐,十五万大军,兵分三路,对漠北的北元朝廷,进行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东路军,由曹国公李文忠率领,出居庸关,直取漠北。 西路军,由宋国公冯胜率领,出金兰,收复甘肃。 而最关键的,也是最凶险的中路军,将由他的父亲,魏国公徐达,亲自统率。 这支中路军,是大明此次北伐的绝对主力。 他们的目标,也只有一个——找到并彻底歼灭北元名将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的主力部队。 地点,就在漠北的岭北一带。 想到这里,徐景曜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一想到这里,徐景曜的心,就忍不住沉了下去。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声势浩大的北伐,最终会以一个怎样惨淡的结局收场。 尤其是他父亲所率领的中路军,将在土剌河畔,遭遇王保保的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那是徐达一生戎马,输得最惨、最彻底的一次。 在这样一场决定两国命运,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大战即将爆发的前夕。 他,徐达的儿子。 她,王保保的妹妹。 两个人,该如何相处? 他现在跑去跟观音奴套近乎,说什么? 说“你好,虽然我爹很快就要带兵去打你哥了,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让我们一起愉快地玩耍吧”? 难道等到明年开春,他父亲率领大军出征时,他再跑去跟她说:“我爹要去打你哥了,你多保重”? 又或者,等到战报传来,他再去找她,说:“我爹被你哥打得大败,损兵折将,我心里很难过,你能不能安慰安慰我”? 他要是真敢这么说,观音奴不当场拔刀把他砍了,都算是她脾气好。 一边,是自己的父亲,大明朝的战神。 另一边,是自己未来的大舅哥,北元最后的顶梁柱。 这两个当世最顶尖的名将,马上就要在战场上,进行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终极对决。 而自己,这个连接着两家关系的纽带,此刻却在金陵城里,思考着该怎么跟人家妹妹缓和关系?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现在任何试图攻略冰山的行为,都是愚蠢且毫无意义的。 他和观音奴之间真正的关系,并不取决于他们在金陵城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而是取决于明年开春之后,在千里之外的漠北战场上,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最终的结果。 若是他爹赢了,大胜而归。 那他徐景曜,在观音奴面前,就是胜利者,是征服者。 到时候,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可若是…… 徐景曜不敢再想下去。 虽然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历史不会在这个时空,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等。” 徐景曜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那场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战争,落下帷幕。 在此之前,他需要做的,不是去讨好一个女孩,而是拼尽全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壮,更有用。 因为他知道,当北境的风雪,真正席卷而来的时候,他这点微不足道的个人情感,与家国命运相比,渺小得就如同一粒尘埃。 “四哥,你在想什么?”徐妙云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没什么。”徐景曜回过神来,对着妹妹笑了笑。 “家事,国事,天下事……”他喃喃自语,“在这洪武朝,从来都是一回事。” 第34章 第一个新年 不知不觉间,年关将至。 金陵城的冬天,很少有北国那种砭人肌骨的酷寒,但湿冷的空气,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整个金陵城,都像是从冬日的沉睡中苏醒了过来,变得热闹非凡。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群。 卖糖瓜、卖窗花、卖红纸春联的小贩,随处可见。 孩子们穿着新衣,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为这座古老的都城,增添了无尽的生机。 而魏国公府内,更是早已忙得热火朝天。 下人们进进出出,洒扫庭除,挂灯结彩,红色的灯笼煞是好看。 厨房里,更是日夜飘着诱人的香气,熏肉、腊肠、年糕、果脯,各式各样的年节吃食,堆得像小山一样。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派热闹祥和的景象,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暖意。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将要经历的第一个新年。 没有手机,没有春晚,却有着一种最质朴、最纯粹的年味儿。 对于这群孩子们来说,过年,更是一件天大的乐事。 大哥徐允恭,虽然还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但也被母亲谢氏委以重任,负责核对府里要送出去的年礼清单。 这清单长得吓人,从皇亲国戚到朝中同僚,几乎涵盖了半个大明朝的顶级权贵圈。 二哥徐增寿,最是如鱼得水。 他天生就爱热闹,对写字算账这种事一窍不通,但却主动揽下了采买烟花爆竹和指挥下人挂灯笼的活。 他每日在府里上蹿下跳,嗓门洪亮,比那零星的鞭炮声还要响亮几分。 小妹徐妙云,则安安静静地陪在母亲身边。谢夫人正在亲手为全家人缝制过年的新衣,她就在一旁,用一手娟秀的小楷,帮着母亲记下尺寸和花色。 那份细心和沉稳,让好几个府里的老嬷嬷都自愧不如。 至于还在襁褓中的徐妙锦,则是这个家里最清闲的“吉祥物”。 她被奶妈换上了一身喜庆的红色小棉袄,整日咿咿呀呀的,谁见了都想上去捏捏她那胖乎乎的小脸蛋。 而徐景曜,作为家里唯一的“文化人”,自然是被分配了写春联的重任。 书房里,下人早已将上好的朱砂红纸裁好铺开。 徐景曜挽起袖子,手持狼毫笔,饱蘸墨汁,正在为国公府的正门,书写新一年的春联。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吐槽。 想他上辈子,过年写个“福”字,都得用网上买来的印章。 没想到穿越之后,竟然还要亲手负责一个国公府的精神文明建设。 “四弟,写得怎么样了?” 徐增寿顶着一头一脸的灰,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凑到书桌前,看着纸上的字,啧啧称奇。 “可以啊小子,这字写得,跟龙在天上飞似的。比我那狗刨的好看多了。”他嘴上夸着,手却不老实,想伸手去摸那还没干的墨迹。 “别动!”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徐妙云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进来,嗔怪地瞪了二哥一眼:“二哥你刚挂完灯笼,手都没洗,别把四哥的字给弄脏了。” 徐增寿脖子一缩,嘿嘿一笑,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看着眼前这兄妹打趣的一幕,徐景曜的心里,涌起了股暖意。 这或许,就是“家”的感觉吧。 在孩子们忙着为家里增添年味儿的时候,徐达和谢夫人,则在为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做着准备。 按照大明朝的规矩,除夕之夜,皇帝会在奉天殿大宴群臣。 作为开国六国公之首,徐达自然是必须出席的。而谢氏身为一品诰命夫人,同样需要进宫,陪伴马皇后,参加后宫的宴席。 这不仅仅是一场家宴,更是一场重要的政治活动。 这天下午,谢夫人就把几个孩子都叫到了正堂,开始进行一年一度的“除夕工作安排”。 “都听好了,”谢夫人看着眼前的几个孩子,柔声说道,“按照宫里的规矩,除夕夜,陛下将在奉天殿大宴群臣。你们的父亲是开国元勋,我是诰命在身,都必须进宫伴驾,参加这元旦大朝贺。” “宫宴规矩大,礼节繁复,你们年纪还小,就不必跟着去了。” “所以,今年的除夕守岁,就要靠你们兄妹几个,自己操办了。” 听到这个消息,几个孩子的反应,各不相同。 大哥徐允恭作为长子,立刻躬身应道:“母亲放心,家里有我。孩儿定会带着弟弟妹妹们,祭拜祖先,安安生生地守岁。” 他永远是那个最稳重,最让人放心的。 “太好了!”二哥徐增寿则是两眼放光,兴奋地搓着手,“爹娘不在家,那咱们不是可以放开了玩了?大哥,咱们多买点爆竹回来放!放到天亮!” 小妹徐妙云则走到谢夫人身边,懂事地说道:“母亲和父亲在宫里,也要照顾好自己。宫宴虽好,但父亲肠胃不好,莫要贪杯。” 谢夫人欣慰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最后落在了徐景曜身上。 “母亲,父亲,”徐景曜上前一步,笑着说道,“你们就放心地进宫去吧。家里的事,有大哥统筹,有二哥……呃……活跃气氛,还有妙云查漏补缺,定然出不了岔子。” “正好,我也有几个想法,想让咱们家今年的这个年,过得比往年,更有意思一些。” 徐景曜看着母亲那温柔的脸,心里却明白,这场皇宫夜宴,对父母来说,并不轻松。 那将是整个大明朝权力核心的一次大集会,席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暗藏玄机。 尤其是明年,朝廷将有北伐这样的大动作。 这场年夜饭,恐怕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夜深人静。 徐景曜站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廊檐下挂着的那盏大红灯笼,怔怔出神。 灯笼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也映着他心里那份难得的安宁。 他知道,这份安宁,是短暂的。 等这个新年过去,开春之后,他的父亲,就要率领大军,开赴北方草原,去进行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 到那时,府里如今的欢声笑语,都将被悬心的等待和无尽的担忧所取代。 他又想起了那个叫观音奴的女孩。 不知道,她一个人,被软禁在京城的宅院里,会如何度过这个万家团圆的节日? 是会对着北方的方向,思念自己的兄长? 还是会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烟火暗自神伤? 徐景曜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开始理解,那双眸子背后所隐藏的孤独了。 第35章 两处过年天 除夕傍晚,天色渐暗。 魏国公府门前,一辆华丽马车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融入了暮色之中。 车内,徐达和谢夫人正襟危坐,前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赴一场君臣同乐的盛宴。 当马车的影子消失在街角,府里那份庄重的气氛,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豁!爹娘走啦!” 第一个欢呼起来的,毫无疑问是二哥徐增寿。 他在正堂里上蹿下跳,激动地宣布:“今晚,这里!我说了算!” “是大哥说了算。”旁边,九岁的徐妙云一边慢条斯理地给小妹徐妙锦整理着襁褓,一边毫不留情地纠正他。 徐允恭笑了笑,拍了拍徐增寿的肩膀:“好了,别闹了。去看看厨房的年夜饭准备得怎么样了,再把咱们买的烟花爆竹,都搬到院子里去。” “得令!” 有了正事干的徐增寿,立刻领着几个小厮,风风火火地去了。 偌大的魏国公府,在这一刻,褪去了国公府邸的威严,变成了一个只属于孩子们的,温暖而热闹的家。 与此同时,皇宫,奉天殿。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百名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于丹陛两侧。 金炉里焚着御赐的龙涎香,乐师们演奏着庄严的宫廷雅乐。 这里的一切,都奢华到了极致。 徐达和谢夫人坐在武将勋贵的前列,与周围的同僚们,礼貌地寒暄着。 在这里,没有丈夫和妻子,只有魏国公和一品诰命夫人。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朱元璋与马皇后携手,出现在了御座之上。 “众卿平身,赐座!” 宫宴开始。 一道道精美绝伦的菜肴,如流水般被宫女们端上。 每一道菜,都由几十名御厨,耗费数个时辰精心烹制而成。 可是在这等级森严的殿堂里,没有人敢真的大快朵颐。 众人只是象征性地动着筷子,吃得小心翼翼,食不知味。 酒过三巡,朱元璋站起身,举起了手中的金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武将们,最后,落在了徐达、李文忠、冯胜等几位大将的身上。 “诸位爱卿!” 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过去的一年,辛苦诸位了。我大明能有今日之安稳,全赖诸位在前线,为咱抛头颅,洒热血!” “朕,敬你们一杯!” 徐达等人连忙起身,躬身饮酒。 “不过,北边的草原上,还有些不听话的狼崽子,在觊觎着我大明的江山!” “等这个年过去,开春之后,咱还要倚仗诸位,披甲上马,为我大明,彻底扫平北境!” 话音刚落,殿内的气氛瞬间就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这是在借着除夕宴,为来年的北伐,提前吹响号角。 徐达手握酒杯,心中那份过年的安逸,瞬间便被使命感所取代。 他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沉声应道:“臣等,万死不辞!” ··························· “万死不辞!二哥,你再输,今晚就罚你把这盘肘子给吃了!” 魏国公府的饭厅里,正是一片欢声笑语。 丰盛的年夜饭,早已摆满了整张桌子。 没有了父母在旁,几个孩子都放下了平日里的拘束。 徐景曜亲手设计的击鼓传花游戏,此刻正进行到高潮。 负责蒙眼敲鼓的小厮,卖力地敲着鼓点。 一朵艳丽的宫花,在几个兄妹的手中,飞快地传递着。 “停!” 鼓声戛然而止。 那朵象征着厄运的宫花,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二哥徐增寿的手里。 “哈哈哈哈!又是二哥!”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罚什么!罚什么!”大家七嘴八舌地起着哄。 “有了!”徐景曜笑着提议,“就罚二哥,给我们学一段猴子偷桃!” “好!”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体通过。 徐增寿苦着一张脸,但在弟弟妹妹们的起哄下,也只能红着脸,抓耳挠腮地学起了猴子,那笨拙滑稽的模样,把所有人都逗得前仰后合。 笑闹过后,作为大哥的徐允恭,拿出了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红纸包。 “来,这是大哥给你们的压岁钱。” 他将红包,依次递给徐景曜、徐妙云,就连尚在襁褓中的小妹,奶妈也抱着她,从大哥手里接过了一个小小的红包。 徐景曜想,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吧。 子时将至,新旧交替。 徐增寿带着几个胆大的家丁,将早已准备好的烟花爆竹,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摆成了一个大大的方阵。 “准备好了吗?我要点火啦!” 他兴奋地大喊一声,点燃了引线。 “咻——砰!砰!砰!” 顷刻间,万千道绚烂的火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呼啸着冲上夜空。 一朵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绽放,将整个魏国公府,照得亮如白昼。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驱散了旧岁的晦气,也带来了新年的希望。 兄妹几人,都站在廊檐下,仰着头,看着那满天的璀璨,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烛火通明。 游戏的喧闹渐渐平息,四兄妹围坐在炭火盆旁,喝着热茶,静静地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徐景曜看着身边的大哥、二哥、小妹,看着他们脸上那被烛火映得通红的、幸福的笑脸。 他感觉,自己那颗漂泊已久的灵魂,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了归宿。 “当——” 远处,鸡鸣寺的辞旧迎新钟声,悠扬地传来,一声,又一声,回荡在金陵城的夜空之上。 新的一年,来了。 徐景曜在心里,默默地许下了一个愿望。 希望,身边这些可爱的人,都能平平安安。 希望,他自己,能在这风雨飘摇的洪武朝,继续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第36章 拜年组合 大年初一,卯时。 天还未完全亮,整个金陵城,就已经在绵延不绝的爆竹声中彻底苏醒。 魏国公府内,昨夜守岁的喧闹还未完全散去,新的忙碌便已拉开帷幕。 徐达和谢夫人,几乎一夜未眠。 昨夜在宫中参加完了君臣同乐的守岁宴,今日一早,又要换上更加庄重的朝服,入宫参加元旦的“朝贺大典”。 这是新年里,最重要、也最熬人的一场典礼。 文武百官,要按照品级,依次向皇帝朝拜,光是这套流程,就得折腾整整一个上午。 “唉,穿这玩意儿,真是活受罪。”徐达一边任由下人帮他整理着那繁复的衣冠,一边小声地抱怨着,“还不如让咱去北边,跟王保保真刀真枪地干一架来得痛快。” “大过年的,胡说什么!”谢夫人瞪了他一眼,将他那没系紧的玉带,又往里勒了勒,“赶紧准备好,莫要在陛下面前失了礼数。” 临出门前,徐达将长子徐允恭叫到身前,交代道:“允恭,我与你母亲今日都要在宫中,怕是晚间才能回府。按规矩,韩国公、卫国公那几家,我们是该去拜年的。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替我们,备上厚礼,亲自走一趟,万不可失了礼数。”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徐允恭躬身应下,将这份社交任务稳稳地扛在了肩上。 这是一项极为考验人情世故的差事,送什么礼,说什么话,停留多久,都大有讲究。 但徐允恭做起来,却是游刃有余,小小年纪,已颇有乃父之风。 至于二哥徐增寿,则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 他天一亮就扒了两碗饺子,然后趁着大哥不注意,翻墙溜出了府,也不知道是找哪家的兄弟喝酒摔跤去了,总之,是指望不上他了。 整个国公府,父母和大哥都有重要的“公务”在身,二哥又不见了踪影,瞬间就变得安静了下来。 徐景曜乐得清静。 他给府里的下人们,都派发了新年红包,便准备回到自己的小院里,泡上一壶热茶,看看书,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清闲。 然而,他这“闲人”的美梦,很快就被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给打破了。 “景曜兄!景曜兄!新年大吉啊!” 卫国公世子邓镇,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跑得像个滚动的绣球,满面红光地冲了进来。 “邓兄,”徐景曜笑着拱了拱手,“新年好。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事?” “有事!天大的好事!”邓镇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景曜兄,咱们身为学生,大年初一,最该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徐景曜想了想:“给长辈们磕头?” “不对!”邓镇一拍大腿,“是去给恩师拜年啊!你想想,宋大学士桃李满天下,平日里对我们更是谆谆教诲。咱们俩,作为他最得意的门生,理应第一个上门,向他老人家,献上新年的祝福啊!” 他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慷慨激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 徐景曜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道:“说实话。” 邓镇嘿嘿一笑,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好吧……我听说,宋大学士家旁边那条街上,有全金陵城最好吃的烤糖饼和油炸元宵!咱们……咱们以拜年为名,顺路去尝尝?” 徐景曜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他就知道,这位小胖兄的脑子里,永远离不开一个“吃”字。 不过,邓镇的这个提议,倒也正中他的下怀。 在府里待着也是无聊,出去走走,感受一下金陵城的新年气氛,也是一桩美事。 “好,就依你。”徐景曜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一拍即合,徐景曜换上了一件天青色的新棉袍,披上斗篷,便准备跟邓镇出门。 然而,当他走到通往二门的抄手游廊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只见不远处的梅花树下,他的小妹徐妙云,正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也换上了新衣,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小小的身影,在热闹的年节气氛中,显得有几分孤单。 大哥要去各家国公府应酬,二哥跑得没了影,现在,连她最亲近的四哥,也要跟朋友出去玩了。 她没有吵,也没有闹,但当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徐景曜时,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却流露出了一丝哀怨。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着:“你们……都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徐景曜的心,瞬间就被这眼神给刺中了。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颗来自现代社会的老灵魂,实在是见不得这种场面。 他走到妹妹面前,蹲下身,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四哥,你要出门了吗?”她轻声问道。 徐景曜看着她那故作平静的小脸,伸出手,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 “小管家婆,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呢?”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笑着说道:“外面下雪了,一个人待在家里多没意思。” “走吧。” “换件厚点的衣服,戴上兜帽。” “四哥带你,一起出门。”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份哀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想!” 于是,当邓镇在府门口,看到徐景曜不仅自己出来了,还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景曜兄,这……” “我妹妹,妙云。”徐景曜言简意赅地介绍道,“她也想去给宋大学士拜年。” 邓镇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挠了挠头,随即热情地笑了起来:“原来是妙云妹妹!正好正好!我跟你说,宋大学士家旁边那条街上,不仅有烤糖饼,还有桂花味的麦芽糖,女孩子最喜欢吃了!待会儿我请客!” 奇怪的拜年组合,就这么坐着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吱吱呀呀地向着宋濂大学士的府邸出发了。 第37章 走,咱们组团拜年去 宋濂的府邸,坐落在城南一处安静的巷子里。 没有国公府那般的气派威严,却自有一股翰墨书香的清贵之气。 门前一株老梅,在冬日里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马车停稳,邓镇第一个跳了下去,兴冲冲地上前叩门。 很快,府门便打开了,出来迎接的,却不是宋濂本人。 “邓公子,徐公子,还有这位小姐,新年大吉。”开门的是一位年约二十的青年,他穿着一身儒雅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原来是宋二公子。”邓镇显然认识他,连忙拱手还礼,“我们是来给宋大学士拜年的。” 青年笑着摇了摇头:“家父和家兄,今日一早便入宫参加朝贺大典了,此刻尚未归家。几位快请进,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徐景曜跟在后面,当听到“宋二公子”这几个字时,他的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宋濂的长子名叫宋瓒,在国子监任博士,今日随父入宫,理所应当。 那这留在家中的次子,必然就是……宋璲。 徐景曜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青年身上。 他的脑海里,关于“宋璲”这个名字的记载,瞬间浮现了出来。 宋濂次子,宋璲,官至中书舍人,为人谦和,才华横溢。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数年之后,却因为被牵连进那场席卷整个大明朝堂的“胡惟庸案”,最终落得个被朱元璋赐死的悲惨下场。 此刻,这位历史上的悲剧人物,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微笑着将他们迎进门。 徐景曜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几分青涩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穿越者的悲哀。 你明明知道眼前这个人未来的命运,却无力改变,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提醒,都不能说出口。 “徐四公子?”宋璲见徐景曜一直怔怔地看着自己,眼神里还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由得有些疑惑。 “啊……哦,失礼了。”徐景曜回过神来,连忙拱手,“久闻宋二公子才名,今日得见,一时失神,还望见谅。” 徐景曜强打起精神,与宋璲寒暄着,并代表三人,献上了带来的新年贺礼。 徐妙云表现得更是得体,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当宋璲问起她读了什么书时,她也能对答如流。 宋璲都啧啧称奇,连连夸赞徐家出了个“女诸生”。 拜完了年,又闲谈了半个时辰,三人便起身告辞。 宋璲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还笑着约定,等开春之后,一同去郊外踏青。 徐景曜看着他在寒风中,微笑着挥手作别的身影,心中那份莫名的感伤,又浓了几分。 ····························· 金陵城的新年气氛,也愈发浓厚。 邓镇成功地在宋府旁边那条街上,买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烤糖饼和油炸元宵,此刻正吃得满嘴是油,心满意足。 “拜完了恩师,也该去拜访一下各位叔伯了!”邓镇一边吃着糖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反正咱们的爹都在宫里忙着,咱们这些做小的,就该替他们多跑跑腿,联络联络感情嘛!” 徐景曜一听,就知道这小胖子是玩上瘾了,还想拉着他继续在外面“鬼混”。 他刚想找个借口拒绝,邓镇已经不由分说,让车夫调转马头,直奔不远处的曹国公府。 曹国公李文忠,乃是朱元璋的亲外甥,根正苗红的皇亲国戚,更是战功赫赫的宿将。 然而,当他们在门口递上拜帖时,曹国公府的管家,却露出了一个极为困惑的表情。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徐景曜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邓镇和徐妙云,迟疑地问道:“这位……是魏国公府的四公子?” “正是。” “这就奇怪了……”管家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半个时辰前,贵府的大公子,才刚刚带着厚礼离开。怎么……又来了一位公子拜年?” 管家虽然疑惑,但也不敢怠慢,连忙将他们迎了进去。 李文忠同样不在府中,接待他们的,是李文忠的长子,年方十五的李景隆。 李景隆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在家闲得快要发霉。 一看到邓镇和徐景曜领着个小妹妹上门拜年,眼睛都亮了。 听完邓镇那“代父拜年,巡游金陵”的宏伟计划,李景龙当即一拍大腿,高声响应。 “正好我也闲着没事!算我一个!一起一起!” 于是,当徐景曜一行人从曹国公府出来时,队伍里,便多了一个上蹿下跳,比徐增寿还要闹腾的李景隆。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宋国公冯胜家。 这下,冯府的管家,彻底懵了。 他看着眼前这支奇怪的队伍,魏国公府的四公子和小姐,卫国公府的世子,现在,又多了一个曹国公府的公子。 “各位公子……这是……” “拜年!”邓镇理直气壮地说道。 冯府的管家,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可魏国公府的大公子,曹国公府的大管家,还有我们家国公爷……他们……” 言下之意,你们这些正牌的继承人,不都在互相走动吗? 你们这群编外人员,搞的是哪一出啊? 冯胜的儿子冯诚,也是个闲不住的主。 一听有热闹可凑,想都没想,就兴高采烈地加入了进来。 就这样,一个上午的时间。 徐景曜的这支拜年小分队,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 从李府出来,带上了李景隆。 从冯府出来,又捎上了冯诚。 中山侯府内,汤和同样不在家。 汤鼎正黑着一张脸,被他娘逼着在书房里抄《孝经》。 他那张原本肿得像发面馒头的脸,经过几日的冰敷,虽然消了肿,但依旧留着几块青紫的痕迹。 一看到徐景曜,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复杂。 还没等他说话,邓镇和新加入的李景隆,已经一左一右地将他架了起来。 “别抄了!大过年的,抄什么书啊!走!跟我们拜年去!多热闹!” 汤鼎本想严词拒绝,可看着眼前这越发壮大的队伍,又看了看门外那热闹的街道,那份属于少年人的爱玩之心,最终还是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哼……去就去!谁怕谁啊!” 于是,当这支奇怪的拜年队伍,离开中山侯府时,又多了一个脸上带着淤青,表情极其别扭的新成员。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就彻底超出了徐景曜的控制。 他们去了郑国公常茂家,带上了常茂那个沉默寡言的次弟常升。 ··························· 一个上午过去,最初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已经变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队伍里,囊括了当朝最顶尖的那批武将勋贵的二代们。 邓镇和李景隆,像两个得胜的将军,跑在队伍的最前头,负责开路。 后面跟着一群年龄相仿,同样是闲得发慌的公侯子弟,大家凑在一起,高谈阔论,呼朋引伴,好不热闹。 徐景曜坐在自己的马车里,身边坐着安安静静看热闹的徐妙云。 看着窗外那越发壮观的队伍,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第38章 我好像见证了历史 徐景曜的这支“拜年旅行团”,在并入了好几位国公府的公子之后,声势愈发浩大。 几辆马车,前后跟着数十个随从,浩浩荡荡地行驶在金陵城的主干道上。 车厢里,更是挤满了精力过剩的勋贵子弟,叽叽喳喳,吵闹得如同一个移动的菜市场。 邓镇不负众望地找到了一家好吃的烤糖饼,人手买了一个。 一群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都学着邓镇的样子,站在街边,吃得满嘴油光。 李景隆和冯诚两个武将之后,更是来了兴致,看到街边有耍把式卖艺的,直接就包了场,让那卖艺的汉子把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引得周围百姓阵阵喝彩。 徐景曜牵着妹妹,被这群活宝裹挟在中间,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感觉,自己这哪里是领队,分明是带着一群哈士奇出门的铲屎官。 就在这群哈士奇闹得最欢的时候,队伍,不知不觉已经溜达到了靠近皇城东安门的附近。 这里是皇城禁地,寻常百姓,根本不敢靠近。 街道也比别处更加宽阔和整洁。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护卫着几位身穿蟒袍的少年,正从宫门内缓缓走出。 为首的,正是当朝太子朱标。 他身后,则跟着秦王朱樉、晋王朱棡,以及年岁最小的燕王朱棣。 街上这支闹哄哄的旅行团,看到太子仪仗的那一刻,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无法无天的邓镇和李景隆,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连忙整理衣冠,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喘。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拜见诸位王爷!” 以徐景曜为首,所有人都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免礼。”朱标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他看着眼前这支成分复杂的拜年队伍,又看了看人群中一脸无辜的徐景曜,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们这倒是热闹。” “二弟!”秦王朱樉一看到徐景曜,立刻就高兴地跑了过来,显然是把太子殿下的威严给抛到了脑后。 “你们怎么也出来了?宫里的朝贺大典,结束了?”徐景曜错愕着问道。 “还没呢。”朱标叹了口气,替朱樉解释道,“父皇和大臣们还在议事。只是那典礼又长又闷,我看老三老四他们坐立不安,都快睡着了。便去跟母后请了个旨,带他们出来透透气。” 大明初立,很多规矩,确实还没有后世那么严苛死板。 尤其是对这些年幼的皇子,马皇后一向疼爱,听闻他们坐不住,便允了朱标这个请求。 于是,两支队伍,就这么在东安门的街口,胜利会师了。 秦王朱樉见到了好兄弟徐景曜,晋王朱棡则和邓镇、李景隆这群老玩伴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而徐景曜,则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个安安静静跟在朱标身后的燕王朱棣。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地拽了一下。 是小妹徐妙云。 或许是周围的王孙公子太多,气场太强,九岁的小姑娘,下意识地往自己四哥的身后,躲了躲。 这个小小的动作,却正好被同样不喜热闹的燕王朱棣,看了个正着。 朱棣的目光,越过吵闹的兄长们,落在了那个躲在徐景曜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神却清澈又好奇的小姑娘身上。 徐景曜见状,心中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史书上,却有着非凡的意义。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将妹妹从身后拉了出来,对着朱棣,温和地介绍道: “燕王殿下,这位是我的小妹,徐妙云。” 他又低下头,对妹妹柔声说道:“妙云,这位是燕王殿下,快行礼。” 十一岁的朱棣,和九岁的徐妙云,就这么,第一次,正式地见了面。 朱棣看着眼前的女孩。 他见过的勋贵之女不少,大多不是怯生生的,就是过分早熟,带着几分谄媚。 但眼前的徐妙云,却全然不同。 她不惧怕,也不谄媚。 她只是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着他。 “妙云,见过燕王殿下。” 声音,清脆又沉静。 朱棣看着她,竟然有片刻的失神。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他只在太子大哥的身上见过。 而另一边,徐妙云也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燕王殿下。 不像秦王殿下那般咋咋呼呼,也不像晋王殿下那样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眼前的这个小王爷,安安静静的,眼神却锐利得吓人。 两个同样早慧、同样心思深沉的孩子,在这一刻,都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丝与众不同的东西。 徐景曜站在一旁,心中却是开怀大笑。 好家伙!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这是亲眼见证了未来永乐大帝和他的仁孝皇后,在金陵街头,第一次见面的历史性时刻? 没有话本里的惊心动魄,也没有才子佳人的一见钟情。 只有一场,平淡如水的,相互致意。 这要是放在后世,我就是妥妥的历史活化石啊! 他正胡思乱想着,太子朱标已经走了过来。 他看着眼前这支越滚越大的队伍,笑着摇了摇头:“罢了,既然都出来了,便一起走走吧。人多,也热闹些。” 于是,一支由太子殿下亲自领队,三位亲王、四位国公府公子小姐共同组成的,堪称大明朝开国以来最豪华、最顶配的新春拜年旅行团,正式成型。 浩浩荡荡地向着金陵城最热闹的街市,进发了。 徐景曜被裹挟在队伍中央,看着前方的太子和亲王,又看了看身边的国公世子们。 最后,瞅了一眼身后不远处,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朱棣和徐妙云。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朝着一个越来越离谱,也越来越刺激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39章 迫在眉睫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热闹喧腾的新年,终究是在家家户户的祝福声中,渐渐落下了帷幕。 金陵城撤下了喜庆的灯笼,换上了往日的庄重。 大本堂再次开学,但学堂里的气氛,却不复节前的轻松。 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紧张气息,开始在都城的上空盘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关乎国运的大战,即将来临。 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这些朝廷的核心衙门,如同上满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粮草、军械、兵员,源源不断地向着北方集结。 而身为此次北伐中路军主帅的徐达,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新年过后,徐景曜就再也没见过父亲的人影。 他只听府里的下人说,国公爷不是在宫中与陛下和诸位将军通宵议事,就是在城外的大营里,整顿兵马,操练士卒。 偶尔回府,也只是在书房里,对着舆图一看就是一整夜,天不亮便又匆匆离去。 整个魏国公府,都笼罩在一片大战将至的肃穆氛围之中。 母亲谢氏,开始日夜不停地为父亲缝制贴身的衣物和厚实的军靴。 大哥徐允恭,也时常被父亲叫去书房,一待就是半天,学习如何处理他出征后,府中需要与朝中各部对接的事务。 就连一向跳脱的二哥徐增寿,也收敛了性子,每日都老老实实地待在演武场,拼命地操练武艺,仿佛也想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贡献一份力量。 只有徐景曜,看起来,是全家最清闲的那一个。 但他心里的愁苦与焦虑,却比任何人都要浓重。 夜深人静。 徐景曜的房间里,依旧亮着灯。 他没有看书,只是摊开了一张简易的北方舆图,怔怔地出神。 作为一名明史研究生,他太清楚,明年,也就是洪武五年,这场看似胜券在握的北伐,将会迎来怎样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 三路大军,气势如虹。 李文忠的东路军,会打得很漂亮,一度将王保保的主力,逼至称海,战果颇丰。 冯胜的西路军,虽然没遇到什么硬仗,但也顺利地扫清了甘肃一带的北元残部,拓地千里。 唯独…… 唯独他父亲徐达所率领的,那支被朱元璋寄予厚望的中路主力大军,将会遭遇一场惨败。 徐景曜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史书上的那段记载。 徐达亲率大军,出雁门关,一路势如破竹。或许是前期打得太顺了,这位身经百战的大明战神,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轻敌冒进。 在抵达岭北之后,他被王保保的诱敌之计所迷惑,派出手下先锋蓝玉,率领数万精锐骑兵,孤军深入。 结果,在乱山之间,遭遇了王保保主力骑兵的伏击。 那一战,史称“岭北之败”。 大明数万精锐将士,几乎全军覆没。 那是自大明开国以来,在正面战场上,所遭遇的最为惨重的一次败绩。 虽然此战的失利,并未动摇大明的国本,徐达最终也依靠着卓越的指挥能力,稳住阵脚,将大部队安全带回了关内,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但那数万将士的性命,却是实实在在地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漠北荒原之上。 虽说朱元璋看在徐达功劳过大的份上,并未过问此事。 “但终究是数万条人命啊……” 徐景曜看着舆图,只觉得那一个个地名,都像是浸满了鲜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行!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重蹈历史的覆辙,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数万名大明将士,去白白送死! 他必须提醒徐达! 然而,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见不到徐达。 父亲如今身兼主帅之职,军务繁忙到了极点,府里的下人,根本不敢拿任何事去打扰他。 徐景曜尝试过去父亲的主院求见,结果被管家客客气气地拦在了门外:“四公子,国公爷有令,他处理军务之时,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也尝试过去找母亲谢氏,想让她帮忙传个话。 可他该怎么说? 难道说:“娘,你快去告诉我爹,他这次出征,轻敌冒进,会在一个叫岭北的地方,被人埋伏,输得很惨?” 他要是真这么说了,谢夫人恐怕不会觉得他是料事如神,只会觉得他大病初愈,又开始说胡话了。 找大哥?大哥徐允恭虽然稳重,但对他这个弟弟的“军事才能”,怕是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信任。 找二哥?那就更不靠谱了。 徐景曜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根据历史记载,大军正式出征的日子,就在正月二十二。 如今,已经是正月十六了。 时间,只剩下不到六天! 再不想出办法,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常规的法子,都走不通。 那就只能……用非常之法! 徐景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堆积如山的书卷之上。 他脑中,灵光一闪。 一个大胆而又冒险的计划,渐渐成型。 我不能“说”。 但我可以“写”! 我不能直接告诉他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可以借着“读史”的名义,用古人的例子,来提醒他! 对!就这么办! 徐景曜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迅速地从书架上,抽出几卷史书,开始疯狂地翻阅起来。 他要找到一个,与即将到来的“岭北之败”,最为相似的历史战役。 一个同样是名将,同样是轻敌冒进,同样是被诱敌深入,最终导致惨败的例子! 他要将此战的始末、得失,写成一篇“读史札记”,用最详尽的分析,用最沉痛的笔触,将“骄兵必败”这四个字,刻画得淋漓尽致! 然后,他要将这篇文章,不经意地放到父亲的书桌上!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也是一场豪赌。 赌他那个不爱读书的将军老爹,能有耐心,看完他这篇掉书袋的文章。 更是赌,他爹能从这字里行间,读出他这个做儿子的,那份焦急如焚的示警! “爹啊……”徐景曜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拿起墨锭,在砚台中飞快地研磨着。 “这是孩儿唯一能为您做的事了。” “听不听得进去,看得看不懂,就只能……看天意了。” 第40章 你说谁江郎才尽? 正月二十二,终究还是到了。 天还未亮,魏国公府的门前,已是人声鼎沸,火把通明。 徐达一身戎装,铁甲铮铮,在全家人的目送下,翻身上马。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们,然后一挥马鞭,率领着亲兵卫队,汇入了城外那支即将开赴北境的钢铁洪流之中。 父亲出征之后,府里的气氛,既像是被抽走了一根主心骨,变得空落落的。 又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让孩子们的天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 母亲谢氏,开始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佛堂里,每日诵经,为远在北疆的丈夫祈福。 大哥徐允恭,则彻底扛起了家中长子的重担。 他每日都要处理府中庶务,还要时常前往兵部,与朝中官员对接军需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整个国公府,仿佛瞬间就长大了。 而在这份沉静之中,唯一增添了几分活泼亮色的,便是徐妙云。 自打新年那天,被四哥徐景曜牵着手,在金陵城的街头逛了一圈之后,这位平日里安静得像个小仙女似的九岁姑娘,就彻底黏上了她的四哥。 徐景曜在书房里看书,她就搬个小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自己也捧着一本书看,时不时地,还会把自己觉得有趣的句子指给四哥看。 徐景曜去马场练马,她也必定会跟着去。 她不吵不闹,就抱着个暖手炉,坐在马场边的亭子里远远地看着。 每当徐景曜成功地完成一个动作,她都会第一个,用力地拍着小手,为他喝彩。 就连徐景曜每日去大本堂上学,她都会亲自将他送到二门口,细心地帮他整理好衣领上的褶皱,叮嘱一句“四哥路上小心”,才肯罢休。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徐景曜心中温暖的同时,也让另一个人,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 这个人,就是二哥徐增寿。 他感觉,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以前,他是家里唯一的“开心果”,是弟弟妹妹们眼中最会玩的兄长。 可现在,小妹却整天围着那个闷葫芦似的四弟转,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 这让徐增寿的心里,酸溜溜的,像是打翻了一坛子老陈醋。 这股酸味,在某个冬日的傍晚,终于达到了顶峰。 这日晚饭,桌上有一道清蒸鲈鱼,鲜美无比。 徐妙云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仔细地挑去了里面所有的细刺。 然后,在众人理所当然的目光中,将那块完美的鱼肉放进了徐景曜的碗里。 “四哥,吃鱼。” “谢谢妙云。”徐景曜笑着,自然地接受了这份投喂。 而一旁的徐增寿,看着这一幕,嘴里那块嚼了一半的红烧肉,瞬间就不香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忽然长叹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与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形象极不相符的表情。 只见他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站起身来 他清了清嗓子,一手负后,一手前伸,摇头晃脑,用一种极为别扭的腔调,朗声吟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一开口,就把饭桌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大哥徐允恭,差点把刚夹起来的青菜掉在桌上。 母亲谢氏,也停下了筷子,诧异地看着他。 就连徐景曜,都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他二哥……在吟诗? 青玉案? 辛弃疾?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黄河水倒流了? 徐增寿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震撼效果,他愈发得意,将那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断断续续地背了出来。 虽然有几个地方磕磕巴巴,但最精华的那几句,他倒是背得滚瓜烂熟。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徐增寿对众人投来的惊异目光,感到非常满意。 当最后一句落下,他得意洋洋地扫视全场,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饭桌上,沉默了足足三个呼吸。 最终,还是母亲谢氏,率先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增寿,”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满是欣慰,“你……你何时变得如此好学了?这首词,念得真好。” 半晌,徐允恭也开了口,脸上带着几分赞许:“二弟,没想到,你近日的学业,竟精进如斯。这首《青玉案》,意境高远,非寻常诗词可比,你能领会其中三味,实属不易。” “二哥,很好。”就连徐妙云也露出了钦佩的笑容。 得到了家人的一致夸奖,徐增寿那颗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得意地挺起胸膛,挥了挥手,一副“这都是小意思”的表情。 然而,帅不过三秒。 得到夸奖的徐增寿,瞬间就飘了。 他感觉自己此刻,就是全家最有文化的人,连那个整天抱着书本的四弟,都被他比了下去。 他那身临时披上的文人外衣,在众人的夸赞声中,迅速地开始崩塌。 徐增寿看着众人,用一种极为惋惜的语气,咂了咂嘴,说道: “不过嘛,要我说,这个叫辛弃疾的,恐怕也是江郎才尽了。” “噗——” 徐景曜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当场就喷了出来。 他顾不上擦嘴,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二哥。 大哥,你说什么? 江郎才尽? 你评论谁? 辛弃疾?! 那个“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辛弃疾?那个“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辛弃疾?! 大哥,你怕是不知道,这位爷一个人,就占了宋词的半壁江山啊! 饭桌上,所有人都被他这句石破天惊的文学评论,给搞懵了。 还是徐妙云,眨着她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二哥,你为什么这么说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徐增寿的身上,等待着他的高论。 这行为正中徐增寿下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见徐增寿得意地挺起胸膛,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用一种指点江山的口吻,给自己的妹妹解惑。 “这还用问吗?” “你想啊!” “这位辛弃疾,名气这么大,可你算算,这都多少年了?” “他有出过什么新作吗?一篇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写不出来了!” “这要不是江郎才尽了,还能是什么?” 第41章 徐增寿的心思 徐增寿那番关于辛弃疾江郎才尽的惊天言论,在最初的震惊和爆笑过后。 便被徐景曜当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抛在了脑后。 他以为,这只是二哥一时兴起,想在家人面前“显摆”一下自己那贫瘠的文学素养。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徐景曜渐渐发现,事情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二哥,像是突然打通了什么奇怪的任督二脉,开始在“博学多才”这条不归路上,疯狂地策马狂奔。 前天,徐景曜正在院子里,教徐妙云认识几种不同的梅花。 他刚说到“红梅”与“宫粉”的区别,徐增寿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妹妹你看!”他献宝似的将兔子举到徐妙云面前,“这是二哥今天在西山猎到的!肥不肥?晚上让厨房给你烤了吃!” 他本以为会得到妹妹的崇拜和欢呼。 可徐妙云只是看了一眼那只可怜兮兮的兔子,就又回过头,继续认真地听四哥讲解“绿萼梅”的由来。 徐增寿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昨天,徐妙云在练习书法,徐景曜在一旁,给她讲王羲之“书成换白鹅”的典故。 徐增寿又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这次,他手里拿的是一把新得的宝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华丽非凡。 “妹妹你看!我新得的宝剑!削铁如泥!哥给你耍一套剑法看看!” 说完,他“锵”地一声拔出宝剑,在院子里舞得是虎虎生风。 然而,徐妙云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临摹起了字帖,嘴里还小声地问着:“四哥,那王羲之后来,是不是就再也不缺鹅吃了?” 徐增寿的剑法,舞到一半,便再也舞不下去了。 他看着那兄妹二人其乐融融的场景,只觉得手里的宝剑重逾千斤。 今天,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 徐景曜敏锐地察觉到,二哥那看似大大咧咧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份……受伤。 他看着那个坐在不远处,假装擦拭兵器,实则用眼角余光,不停地往这边瞟的二哥,再看看身边这个对自己无比依赖的小妹。 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他,终于明白了。 二哥这几天所有的反常举动,不是为了显摆,也不是为了搞笑。 他只是……在吃醋。 他在用一种极为笨拙,甚至有些幼稚的方式,试图重新吸引妹妹的注意。 这个发现,让徐景曜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哭笑不得的暖流。 他看着那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大男孩似的二哥。 脑海里却浮现出了那段尘封在史书之中,关于他未来的记载。 靖难之役。 那场大明朝的叔侄内战,惊心动魄,惨烈无比。 彼时,身为燕王的朱棣,在北平,以区区八百亲兵起事,对抗的,是坐拥整个天下的建文帝朱允炆。 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场以卵击石的、注定失败的叛乱。 然而,就在金陵城,就在建文帝的眼皮子底下,有一个人,却在用自己的性命,做着一场豪赌。 那个人,就是徐增寿。 他利用自己身为勋贵,可以出入宫禁的便利,一次又一次地,将朝廷的军事部署、兵力调动等绝密情报,偷偷地传递给远在北平的朱棣。 每一次传递,都是一次在刀尖上的舞蹈。 最终,他的行为败露。 盛怒之下的建文帝,甚至等不及三法司会审,直接就在殿前,下令将他活活砍死。 徐景曜曾无数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徐增寿,他不是穿越者,他根本不知道朱棣最终会取得胜利。 在那场实力悬殊的对决中,他为什么要压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帮助一个几乎没有胜算的藩王? 他图什么? 从龙之功?他已经是国公之子,就算朱棣赢了,他能得到的,也未必比他现在拥有的更多。 可一旦输了,那便是必死的下场! 要说是两头下注,朱棣的王妃就是徐妙云,还用搭上他徐增寿? 直到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妹妹不理自己而闷闷不乐的徐增寿,徐景曜才恍然大悟。 他什么都不图。 他所做的一切,不为权,不为利,不为天下。 只为一个人。 他的亲妹妹,徐妙云。 因为,徐妙云,是燕王朱棣的王妃。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去保他妹妹的下半生。 在他心里,这天下姓朱,还是姓朱,都无所谓。 但他的妹妹,必须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的二哥,骨子里,竟是个如此纯粹的妹控! 他甚至到死,都没能看到朱棣攻破金陵城的那一天,没能享受到一丝一毫的胜利果实。 他就像一颗流星,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光和热,照亮了妹妹通往皇后宝座的道路,然后,便义无反顾地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想到这里,徐景曜看着自己二哥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长不大的兄长,而是在看一个……值得他由衷敬佩的英雄。 “四哥,”身边的徐妙云拉了拉他的袖子,将他从沉思中唤醒,“这个骥字,笔画好多,好难写。” 徐景曜笑了笑,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亲自去教。 而是站起身,牵着妹妹的手,走到了那个还在生闷气的徐增寿面前。 “二哥,”他笑着说道,“你整天在马场上跑,肯定认识不少千里马吧?” 徐增寿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那这个骥字,就是指千里马的意思。”徐景曜将妹妹的小手,放到了徐增寿那宽厚的手掌里。 “妹妹写不好这个字,是因为她没见过真正的千里马是什么样子。二哥,你见多识广,你来教教她,跟她说说那些宝马良驹的故事,她肯定一学就会了。” 说完,他对着徐增寿,眨了眨眼睛。 徐增寿先是一愣,随即,瞬间就明白了四弟的用意。 他看着那双拉着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四弟那鼓励的眼神,心里那点酸溜溜的醋意,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徐增寿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一把将妹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来,妹妹!二哥告诉你!那最好的马啊,叫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晚上还能发光呢!还有一种叫赤兔,跑起来比风还快……” 院子里,重新响起了欢声笑语。 徐景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他想,或许,自己这个穿越者,改变不了历史大的洪流。 但至少,他可以,让身边这些可爱的人,在这时代里。 多享受一些此刻的温暖与快乐。 第42章 重定六部 春回大地,冰雪消融。 随着徐达率领大军出征,徐景曜的生活,再次回归了三点一线的平静。 他写下的那篇“读史札记”,早已不经意地放在了父亲的书房里,但徐达临行前,却并未对此有过任何表示。 他不知道,父亲究竟是看了没看懂,还是根本就没看见。 这份未知,让他每日在大本堂里,都有些心不在焉。 而最近,就连大本堂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奇怪。 这份奇怪的源头,来自上首的太子朱标。 这位一向温润如玉、待人宽和的储君,最近几日,却是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下去。 他上课时,时常会走神,宋濂夫子讲到一半,抬头看他,他却在对着书本怔怔出神。 下课后,也不再像往常一样,与弟弟们说笑,而是独自一人,在角落里苦思冥想,连饭都吃得比平时少。 这份反常,连秦王朱樉这个粗线条的家伙,都看了出来。 这日课间,朱樉终于忍不住了。 朱樉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他走到朱标面前。 “大哥!”他一屁股坐在朱标对面,大大咧咧地问道,“你这几天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是不是父皇又训你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臣子,给你气受了?你告诉弟弟,弟弟去替你出气!” 朱标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到弟弟关切的眼神,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没什么,二弟,”他温言安慰道,“是些朝堂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你还小,安心读你的书便是。” “又来这套!”朱樉一听这话,当场就不乐意了,“什么叫我还小?我都十五了!再说了,你不跟我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徐景曜也走了过来。 徐景曜对着朱标,躬身一礼,轻声问道:“殿下,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之事?” 朱标看着徐景曜,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犹豫。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知道,眼前这个比自己二弟还要小上两岁的少年,却有着一颗远超常人的七巧玲珑心。 “景曜,”他将徐景曜和朱樉引至一旁无人的角落,这才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烦恼,“父皇……最近交给了我一桩差事。” “父皇的意思是,如今六部职权不清,时常与中书省的事务相互掣肘,以致政令不畅,百官行事,诸多推诿。他想让我拟个条陈出来,重新厘清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职权范围,让其各司其职,又相互监督,以提高朝廷的行事之效。” “可此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这几日,翻遍了前朝典籍,却越看,心里越是没底。” 秦王朱樉听完,一脸的莫名其妙:“就这?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事。这有什么难的?大哥你直接写啊!吏部管官帽子,户部管钱袋子,兵部管打仗……这不就完了?” 朱标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连解释的想法都没有。 而一旁的徐景曜,在听到“重定六部”这四个字时,瞬间秒懂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朱标接下的,是一个足以撬动整个大明朝政治格局的巨大杠杆! 六部之制,源远流长。 始于汉代六曹,于隋唐正式确立,成为国家行政的中枢。 可自唐末五代之后,藩镇割据,天下大乱,六部之制便已名存实亡,成了闲散衙门。 到了宋代,朝廷重文轻武,为了分化相权,又设立了诸多新的机构,六部的权力更是被架空,形同虚设。 及至前朝,蒙古人入主中原,更是废除了尚书省,将六部,一股脑地塞进了中书省之下,使其彻底沦为了丞相的附庸。 如今,大明鼎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朱元璋以“继承汉唐旧制”为名,要重新振兴六部,这是拨乱反正,理所应当。 这表面上,是恢复传统。 但徐景曜这个穿越者,却看得清清楚楚,在这恢复传统的背后,隐藏着朱元璋那颗深不可测的帝王之心! 这位雄猜之主,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重定六部。 朱元璋是个控制欲极强的皇帝,他绝不容许有任何权力,可以凌驾于他的皇权之上。 而位高权重的丞相,便是对他皇权最大的威胁。 所以,废除丞相,是必然之举! 而想要废除丞相,就必须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要有一个可以取代丞相,分理天下庶务的行政机构。 这个机构,就是六部! 所以,“重定六部”,只是第一步! 朱元璋这是在给太子朱标出考题,也是在为将来那场惊天动地的政治变革,铺路! 他要先将六部的权力提升上来,让它们足以独立处理天下政务,然后再寻个由头,一举废掉中书省和丞相,让六部,直接向皇帝本人负责! 如此一来,天下大权,便将尽数归于君王一人之手! 自秦朝以来,延续了上千年的丞相制度,即将在朱元璋手中,被彻底终结。 这哪里是简单的行政改革? 这分明是一场自上而下的政治大地震! 朱标此刻要做的,就是亲手为这场大地震,画出第一张蓝图。 可是这个差事,实则非常难办。 写得浅了,不合朱元璋的心意,显得他这个太子无能。 写得深了,必然会触动以丞相李善长为首的,整个中书省文官集团的利益,引来无数的明枪暗箭。 难怪,难怪他会如此愁眉不展。 秦王朱樉看着徐景曜和大哥那一脸凝重的表情,彻底无语了。 “不是……你们俩这是什么表情?”他挠了挠头,满脸不解,“一个不就是写几条规矩吗?怎么搞得跟天要塌下来一样?” 他看看徐景曜,又看看朱标,感觉自己好像跟他们俩,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大哥,你宁可跟这个比我还小两岁的书呆子说,都不跟我说。我……我就这么不让你待见?”朱樉的语气里,充满了被无视的委屈。 朱标看着自己这个还在纠结于“谁更受重视”的弟弟,心中,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知道,有些事,跟他说,确实是……对牛弹琴。 第43章 东宫之行 看着秦王朱樉那副“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的茫然表情,徐景曜知道,有些话,确实不能跟他说。 这不是智商问题,而是认知维度的问题。 他收回思绪,对着一脸愁容的太子朱标,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开口。 “殿下,此事之难,不在于如何划定六部之权,而在于……权,从何处来。” 徐景曜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点到即止。 但他知道,朱标一定能听懂。 果不其然,朱标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权,从何处来?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如今六部之权,皆在中书省之下,听命于左右丞相。 父皇要重定六部,就是要将原本属于中书省的权力,剥离出来,重新分配。 这哪里是写几条规矩那么简单? 这分明是在从当朝丞相李善长、以及整个文官系统的身上,活生生地往下剜肉! 这件事,他憋在心里好几天,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身边的东宫属官,要么身兼朝中要职,本身就是利益相关方,要么就是饱读经书的老夫子,根本看不透这背后深层的政治博弈。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最核心的症结。 可现在,这个秘密,竟然被徐景曜,一语道破。 “景曜……”朱标刚想追问,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虽然学堂里众人都在各自说笑,但此处,终究不是谈论这种惊天大事的地方。 “此事,休要再提。” 朱标果断地打断了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说道:“散学后,你莫要先走。随我往东宫一行,我有些课业上的问题,想与你单独讨教一番。”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不再给徐景曜任何追问的机会。 只留下秦王朱樉在原地,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 “不是……什么情况?”他看看大哥的背影,又看看徐景曜,“你们俩刚才嘀咕什么了?什么权不权的?还有,为什么他有课业问题,不问我这个亲弟弟,要去问你啊?” 散学后,徐景曜婉拒了邓镇等人一起去练马的邀约,独自一人,跟在太子朱标的身后,向着东宫走去。 东宫,位于皇城东侧,是太子居住和处理政务的地方。 其规制虽然不及皇帝的奉天殿,但也是雕梁画栋,气度非凡。 穿过重重宫门,朱标将徐景曜引至一处名为“文华殿”的偏殿。 这里是太子平日里读书和召见臣属的地方,陈设雅致,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殿内,早已有一个身穿翟衣,面容端庄秀丽的女子,等候在此。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宇间,既有将门虎女的英气,又带着几分属于太子妃的温婉。 “殿下回来了。”她迎上前来,声音柔和。 “这位,想必就是徐家的四公子吧。”她的目光,落在了徐景曜身上,带着几分善意的好奇。 “景曜,这位是太子妃。”朱标笑着为他介绍。 徐景曜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草民徐景曜,拜见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常氏。 开国名将,大明第一猛人,开平王常遇春的女儿。 这位,也是史书上有名的人物。 去年,她才刚刚嫁入东宫。 只可惜,红颜薄命,年仅二十三岁,便香消玉殒。 “徐公子不必多礼。”常妃虚扶了一下,微笑道,“殿下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的聪慧。今日一见,果真是个灵秀的少年郎。” 她并未多留,只是与朱标说了几句话,又与徐景曜闲谈了几句家常,问了问他妹妹徐妙云的近况。 之后便善解人意地寻了个由头,带着宫女们退了下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个有正事要谈的男人。 屏退了所有下人,文华殿内,便只剩下了朱标与徐景曜二人。 朱标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这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些许疲惫。 “景曜,让你见笑了。” “父皇交给我这桩差事,其实,是在考校我。”朱标看着他,坦诚地说道,“我如今,虽已年满十八,但父皇的意思,是想让我明年开春之后,再正式开始参详政事。” “如今让我草拟这六部职权的章程,等于是提前给我布置的一份功课,想看看我,到底有几分能耐,对这朝堂之事,又看得有多深。” “只是……”他苦笑一声,“这份功课,实在是太难了。” “景曜,不瞒你说,父皇交办的这桩差事,已经快把我逼得走投无路了。” 朱标苦笑着,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父皇的意思,我其实明白几分。 我大明承袭汉家天下,自然要恢复唐宋旧制。 前朝以中书省总揽大权,丞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六部形同虚设。 这于君权,是极大的掣肘。 父皇想要改变这个局面,势必要加强六部的权力,让六部直接对君王负责。” 徐景曜心中暗暗点头,太子果然是太子,这份政治嗅觉,远非常人能及。 “可明白,是一回事。如何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了。”朱标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奈。 “可这件事,实在太过棘手。” “你也知道,我身边的东宫詹事、宾客,大多都在朝中身兼要职。比如李善长公,他既是我的老师,又是当朝左丞相。我如何能去向他,请教该如何削他自己的权?” “在父皇眼中,这便是太子结交朝臣,意图干政。在那些臣子眼中,这更是逼着他们提前站队。” “所以,此事,我谁也不能问,只能自己一个人,关起门来想。” 朱标看着徐景曜,眼神里,充满了诚恳。 “可我思虑了多日,依旧是头绪纷乱,不知该从何处下笔。今日在学堂,听你一言,我便知,你看透了此事的关键。” “景曜,我知你聪慧,胸有丘壑。在此处,没有君臣,只有师兄弟。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第44章 如何完美抄一次作业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 徐景曜知道,这道题,他会。 甚至可以说,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清楚这道题的标准答案。 因为这份作业,在今年夏季,朱元璋本人,就已经亲自写好,并且用雷霆手段颁行了天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抄”。 但是,怎么抄,却是一门天大的学问。 直接将后世那套成熟的六部二十四司制度,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 那是找死。 那已经不是聪慧,那是妖孽。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凭空构建出一套足以影响帝国未来数百年的政治体系? 难的,不是答案本身。 而是如何将这个标准答案,用一种合情合理的方式翻译出来。 他不能直接说:“殿下,您应该这么这么改,因为几百年后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那不叫出主意,那叫上赶着投胎。 所以,不能全抄。 更不能表现出,自己知道标准答案。 他必须将这份答案,伪装成一个合乎逻辑的推论。 要给出的,不是一份完美的答卷,而是一个正确的解题思路。 想到这里,徐景曜的心,反而彻底定了下来。 他抬起头,迎上朱标的目光,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跃跃欲试的兴奋,又带着几分面对难题时的审慎。 “殿下,”他缓缓开口道,“草民以为,陛下此举,其核心要义,或在六个字。” “哪六个字?”朱标立刻追问。 “加其权,分其柄。” “陛下想要加强六部之权,以分中书省之势,这是阳谋,也是大势所趋。 但殿下所忧虑的,想必是,六部之权一旦过重,会不会出现尾大不掉之势,会不会从一个权相,变成六个权臣?” 朱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知己! 眼前这个少年,一开口,就说到了他心中最深层的忧虑! “正是如此!”朱标激动地说道,“我思虑数日,症结便在于此! 若要六部能与中书省抗衡,必授其重权。 可一旦授其重权,日后若有奸佞之徒窃居高位,岂非又成了新的祸患?” “所以,”徐景曜顺着他的话,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解法,便在于细分与制衡。” “我们既要给六部足够的权力,去办他们该办的事。同时,又要将这份权力,拆解得足够细,让他们各司其职,又相互牵制,谁也无法一家独大。” “所谓加其权,便是要将六部,从如今中书省的附庸,真正变成朝廷的中枢。 让六部尚书,真正成为执掌天下庶务的大吏,直接对陛下与殿下负责。” “但这权力一旦过大,便容易滋生事端,重蹈前朝权臣当道的覆辙。 所以,便要分其柄。” “以吏部为例,”徐景曜开始抛出具体的干货,“吏部掌天下官吏之选拔、封赏和考核,权柄最重。 若集于一人之手,极易滋生朋党。 那我们为何不将其一分为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设一文选总部,专司天下官吏之简拔、任免。 再设一司勋部,专掌官员之封爵、荫赏。 最后,再设一考功部,专管官员之考核、升黜。” “如此一来,选官的,不管封赏。 管封赏的,不管考核。 管考核的,又不能决定官员的任免。 三部鼎立,互为犄角,又同属吏部尚书管辖。 这样,既保证了吏部能正常行使职权,又杜绝了尚书一人独揽大权,营私舞弊的可能。” 朱标怔怔地听着,他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徐景曜没有停下,他知道,必须一鼓作气,将太子彻底说服。 “再比如兵部,事关国之干城,更是重中之重。 那便也将其一分为三。” “设一总部,专掌天下军卫之军籍、军务符验,此为兵权之核心。 再设一职方部,专司各处卫所、城池之规划,以及绘制堪舆图、处理四夷邦交之事,此为军略之根本。 最后,再设一驾部,专管天下马政、兵器监造、驿传等后勤之事,此为军需之保障。” “如此,调兵之权,战略规划之权,后勤保障之权,三权分立。 兵部尚书虽能总揽全局,却也无法一手遮天。 这,便是制衡之道。” “人事、战略、后勤,三权分立。兵部尚书虽总揽全局,却无法一手遮天。如此,则军国大事,尽在陛下与殿下股掌之间。” 徐景曜侃侃而谈,将自己脑海中那套经过历史检验的、成熟的六部运作体系,用一种抽丝剥茧的方式,清晰地展现在了朱标的面前。 细分! 制衡! 各司其职! 这几个词,如同暮鼓晨钟,一下下地敲在朱标的心上,将他这些天所有的困惑迷茫,都震得烟消云散。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失声惊呼:“居官尽职!” “什么?”徐景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居官尽职!”朱标的眼中,爆发出了一阵亮光,他看着徐景曜,喃喃自语,“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前几日,父皇在朝会上,才刚刚训诫群臣,说在其位,谋其政,居官当尽其职。我当时只当是寻常的敲打,并未放在心上……原来……原来父皇早就在提醒我了!” “尽其职……何为尽其职?就是你说的各司其职啊!” “父皇的深意,根本不是让我去思考如何平衡中书省和六部的关系。 他是在告诉我,要把这天下的权力,像切豆腐一样,一块块地切开,分门别类,让每一个官员,都只有一个明确的职责!” “如此一来,人人都在其位,人人都在尽其职,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权倾朝野!” 朱标豁然开朗,心中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他心中,更是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为自己,终于勘破了父皇的深意而感到庆幸。 却也为自己,这份勘破,竟是来自于一个十四岁少年的点拨,而感到一丝……羞愧。 父皇考校了他这个太子。 可他这个太子,竟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通透。 “景曜,”朱标站起身,直接拉起了徐景曜的手。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 “孤,受教了。” 第45章 绑架 徐景曜连忙躬身回道:“殿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此皆草民读史时的一些浅薄之见,不过是纸上谈兵,当不得真。” “若这都算纸上谈兵,”朱标直起身看着他,“那天下间的庙堂之论,恐怕大半都只能算是空谈了。” 他心中的大石,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徐景曜为他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个解决方案,更是一种全新的思路,一种将帝王心术,完美融入到制度设计之中的高明手腕。 “今日,你我之谈,不可让第三人知晓。”朱标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此事,我会亲自整理成册,再择机以我自己的名义,呈报给父皇。” “草民明白。”徐景曜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太子在保护他。 一旦让外界知道,这份足以撼动朝局的章程,竟是出自他这个黄口小儿之手,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麻烦与猜忌。 “好了,正事谈完,也该说说私事了。”朱标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今日你为我解惑,我若就这么让你走了,岂不显得太过寡情?” 他对着门外吩咐道:“来人,去魏国公府传个话。就说徐四公子今日学问精进,我心中欢喜,特留他在东宫用膳,晚间再送他回府。” 小太监领命而去。 朱标拉着徐景曜,笑道:“走,今日我做东,咱们不谈国事,只论风月。” 这场晚宴,设在东宫的一处暖阁之内。 没有繁琐的礼节,也没有多余的侍从。 只有两张几案,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 这并非一场君臣之宴,更像是一场知己之谈。 朱标褪去了太子储君的架子,与徐景曜天南地北地聊着。 从大本堂的课业趣闻,聊到金陵城的风土人情。 徐景曜也小心地应对着,时不时地,会讲一些后世听来的民间趣闻,逗得朱标是开怀大笑。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未来的帝国继承人,并非只是一个被礼法束缚的完美太子。 朱标的心中,同样有着对宫墙之外自由世界的向往与好奇。 ··················· 这一餐饭,直吃到月上中天,方才尽兴。 东宫之内,是君臣相得,其乐融融。 然而,在这片温暖灯火照不到的皇城之外,金陵城阴暗的角落里,一股酝酿已久的暗流,却正在疯狂地涌动。 城南,一处废弃的小院内。 几个身影,聚集在黑暗的仓库之中。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青年。 他,便是张士诚旧部莫天佑的独子,莫正平。 自父亲被朱元璋下令诛杀,家产尽数抄没之后,他便如同丧家之犬,东躲西藏。 心中那份对朱元璋的滔天恨意疯狂滋长。 尤其是洪武元年,朱元璋为了打击江南士绅,稳固统治,下令推行“洪武赶散”,强行将苏州、松江一带的十四万富户,迁往江淮、濠州等地。 这一举措,更是让无数江南富户家破人亡,怨声载道。 莫正平便借着这股东风,暗中联络了不少对朱明王朝心怀怨恨的江南富户和张士诚旧部,组成了一个旨在颠覆朱明王朝的秘密组织。 “都准备好了吗?”莫正平问道。 “莫公子,”一个胖商人犹豫着说道,“咱们的钱,都已备好。人手,也都安排妥当了。只是……这宫禁森严,想要绑一个皇子出来,怕是比登天还难啊。” “难?”莫正平冷笑一声,“再难,有我父亲当年守卫无锡城难吗?朱元璋那个屠夫,能从一个要饭的和尚,做到九五之尊。我们只是绑他一个儿子,又有何难?” “我早已派人打探清楚。那几个皇子,虽然平日里深居宫中,但也都是半大的小子,正是贪玩的年纪。 尤其是那个秦王朱樉,性子最是骄横,时常会借着休沐,溜出宫来跑马。” “我们的机会,就在这里!” “只要他一出宫,身边护卫必然不多。 我们的人,便在半路设伏,以迅雷之势,将其拿下! 到时候,朱元璋的儿子,落在我们手里。 我们便可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朱家,也并非是铁打的江山!” “大哥放心,”一个手下躬身回道,“兄弟们都已就位。我们盯了好几天了,只要他们一落单,我们就有机会动手!” 莫正平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他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想刺杀朱元璋,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要做的,不是刺杀。 而是报复!是羞辱! 他要绑架一个朱元璋的儿子,一个金枝玉叶的皇子! 他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尝一尝骨肉分离,担惊受怕的滋味! “记住,”莫正平压低声音,对着众人嘱咐道,“我们的目标,是活口!无论如何,都要抓个活的!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戌时三刻,东宫门前。 徐景曜终于在朱标的再三挽留之下,告辞而出。 朱标亲自将他送到宫门口,还特意指派了四名东宫的侍卫,护送他回府。 “路上小心,”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明日休沐,你好好歇息。过几日,再召你入宫议事。” “草民告退。” 朱标点了点头,又对着身边的太监吩咐:“派一队东宫卫率,好生护送徐公子回府,不得有误。” 按规矩,护送臣子,本不该动用专属于太子的东宫卫率。 但朱标此举,显然是在向外界,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 然而,徐景曜却连忙躬身推辞:“殿下,万万不可!东宫与魏国公府,相距不过一箭之地,皆在皇城之内,巡防严密,绝无危险。 草民府中,亦有家丁在外等候。 若动用卫率,实在太过招摇,恐于殿下清誉有损。” 他不想,也不敢,让自己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朱标见他态度坚决,沉吟片刻,也觉得有理,便不再强求。 只是又派了两个得力的小太监,提着灯笼,一路随行。 徐景曜告别了太子,带着两个小太监,向着宫门走去。 魏国公府的马车和四名家丁护卫,早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 徐景曜登上马车,只觉得浑身疲惫,只想快点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巡夜的更夫,偶尔敲着梆子走过。 从东宫到魏国公府,不过一炷香的路程,穿过几条巷子便到。 在所有人的意识里,这都是在天子脚下,最安全的一段路。 因此,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两旁的黑暗之中,已有十几个黑影,屏住了呼吸。 就在马车即将拐过一个街角,前方不远处,便是魏国公府那高大的门楣时。 异变,陡生! 从街角两侧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了十几条黑影! 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手中钢刀,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有刺客!” 家丁护卫的惊呼声,只响了半声,便被利刃入肉的闷响声所取代。 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更是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徐景曜只听到车外传来一阵短促的惨叫,车身便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紧接着,车帘被人“唰”的一声,粗暴地掀开! 一张阴鸷的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莫正平! “得手了!”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喜悦,“朱元璋的儿子,抓到了!” 徐景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那明晃晃的刀尖,闻着空气中那浓郁的血腥味,恐惧瞬间将他吞没。 他想大喊,想挣扎,想告诉他们抓错人了。 可下一秒,一个粗麻布袋,便迎头罩下,将他所有的呼救,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天旋地转之间,他只感觉到自己被粗暴地扛起,然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皇城之内,天子脚下。 大明魏国公的四公子,在参加完太子晚宴之后,于归家途中,离奇地消失了 第46章 亡命之路 不知过了多久,徐景曜才悠悠醒来。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身下是潮湿的茅草,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接着是听觉,耳边是噼啪作响的篝火声,以及几个男人刻意压低了的交谈声。 最后,才是视觉。 他头上的麻袋已经被人取下,但双手双脚依旧被麻绳牢牢捆住。 徐景曜费力地睁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破败不堪的山神庙。 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布满蛛网的基座。 一堆篝火在庙宇中央燃烧着,将几个围坐在一起的黑影,映照得忽明忽暗。 “大哥,咱们真的抓对了人?这小子看起来瘦了吧唧的,一点皇子的气派都没有。”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闭嘴!”另一个阴冷的声音斥道,“我亲眼看着他从东宫出来,太子朱标亲自送到门口!不是皇子是什么?朱元璋那几个儿子,除了太子,就数秦王和晋王最大,肯定是他俩中的一个!” “嘿嘿,管他是哪个王,反正是朱元璋的种就行!咱们带着这份大礼北上,王保保大人见了,定会大喜过望!” ······················· 北上?王保保? 这几个关键词,瞬间浇灭了徐景曜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这不是寻常的绑架! 徐景曜只觉得浑身冰冷,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不是怕死。 作为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他对死亡,有着比常人更深的理解。 他怕的是,在死之前,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族,因为自己,而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个黑影站起身,向他走了过来。 那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身形单薄,面容清秀,但眼神,却没有半分属于少年人的生气。 少年蹲下身,将一个硬邦邦的窝头,塞到了徐景曜的手里。 “吃吧。”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又冷又硬,不带任何感情。 徐景曜看着他,沙哑开口:“你们……是谁?” “你没必要知道。”少年冷冷说道,“你只要知道,我们是向朱元璋讨债的人就够了。” “你是谁?”徐景曜又问。 少年似乎是被他这刨根问底的态度给问得有些不耐烦,他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江宠。” “我家在苏州,我爹娘,都是被朱元璋那个屠夫,牵连进张士诚的事情,给活活逼死的。” 他说这番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但徐景曜却能从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看到早已沉淀下来的仇恨。 这是一个……被仇恨浸泡大的孩子。 徐景曜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跟这样的人,讲道理、求饶,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他现在唯一的生机,就在于对方那个美丽的误会。 他们把他当成了皇子。 徐景曜开始在脑海里,进行着一场生死攸关的推演。 第一种选择:坦白身份。 告诉他们,自己不是皇子,只是魏国公徐达的儿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掐死了。 开什么玩笑! 他爹徐达是谁? 是率领大军,北上征讨王保保的大明主帅! 他这个主帅的儿子,落到了这群准备去投靠王保保的亡命之徒手里? 那下场,比当皇子还要惨一百倍! 莫正平那伙人,为了向王保保表忠心、纳投名状,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绑到阵前,当着两军将士的面,一刀砍了祭旗! 这不仅能动摇明军的军心,更是送给王保保一份天大的功劳! 所以,坦白身份,等于自寻死路,而且是立刻就死,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第二种选择:将错就错。 继续假扮皇子。 这个选择,同样凶险万分。 他现在身在城外,可金陵城内,魏国公府发现四公子失踪,必然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母亲谢氏,恐怕已经急得晕厥过去。 大哥徐允恭,也一定会将此事,第一时间上报。 太子朱标知道他是从东宫离开后失踪的,更会雷霆震怒。 朱元璋一旦得知此事,以他的脾气,整个金陵城,恐怕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肉票是皇子的消息,是假的。 魏国公四公子失踪的消息,是真的。 这个真相,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出来。 到时候,当莫正平等人发现,自己费尽心机绑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皇子,只是一个“冒牌货”时,那份愤怒,绝对会让他们当场就撕了自己。 一个,是立刻就死。 一个,是晚几天再死。 这道题,似乎根本就无解。 徐景曜的手心,全是冷汗。 自己就像一个被逼到了悬崖边的人,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后退一步,也是万丈深渊。 不…… 不对。 还有机会! 第二种选择,虽然同样凶险,但中间,却有一个时间差! 从金陵到漠北,路途遥远,千里迢迢。 而消息的传递,在这个时代,是极其缓慢的。 只要他们离开得够快,只要他们走的是偏僻的小路,官府的追兵,和那致命的真相,就未必能追得上他们! 他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为自己,为徐家,争取一线生机! 只要能撑到他爹的大军,和王保保正式开战。 到那个时候,他这个“假皇子”的身份,或许……还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两害相权取其轻! 赌了! 想通了这一层,徐景曜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缓缓镇定了下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必须变成一个真正的“皇子”。 徐景曜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江宠。 “窝头?”他看着手里的那个东西,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淡淡地说道,“这种东西,是喂猪的吗?拿走。” 江宠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刚才还吓得瑟瑟发抖的“皇子”,会突然变得如此强硬。 “你……” “我什么?”徐景曜冷冷看着他,“孤乃天家血脉,就算是阶下之囚,也轮不到你这等乱臣贼子来羞辱。” “你最好想清楚。孤若是在路上,饿死了,或是病死了。你们提着一具尸体,去见王保保,你猜,他会给你们什么样的封赏?” 江宠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一时间,他竟被对方的气势给震慑住了。 江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满心只有仇恨,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去,给孤换些干净的吃食来。再打一盆热水,孤要洗漱。”徐景曜命令道。 “还有,告诉你们那个领头的。想要孤活着跟你们到北方,就最好对孤,客气一点。” 说完,他便不再看江宠,而是将头扭到一边,闭上了眼睛,一副“懒得与你这等凡夫俗子多言”的高傲姿态。 江宠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默默地捡起那个窝头,转身,向着篝火旁的大人们走去。 山神庙内,篝火依旧在燃烧。 徐景曜闭着眼睛,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自己这场豪赌,已经正式开始了。 他的人生,从此,便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赢了,或许能活。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第47章 金陵戒严 子时,夜色深沉如墨。 魏国公府门前,等候的家丁们,开始感到了一丝不安。 按理说,从东宫到国公府,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可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四公子的马车,却迟迟不见踪影。 “会不会是太子殿下留四公子在宫中歇下了?”一个年轻的家丁搓着手,试图驱散寒意。 “不可能,”为首的老管事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宫里有规矩,外臣无故不得留宿。再说,太子殿下已经派人传过话,说只是用晚膳。这么久了,早该回来了。” “再去个人看看!快!”管事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又过了半个时辰,派去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已是毫无血色。 “不……不好了!管家!”那家丁的声音都在发抖,“东华门那边……出事了!咱们府上的马车翻在路边,拉车的马也死了!地上……地上全是血!” 管家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消息传回内宅,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响。 谢夫人刚刚脱下外袍,准备歇下。 听到这个噩耗,她当场就软倒在了榻上。 她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又来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骨肉从自己生命里被剥离的恐惧,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快……快去报官!不!去东宫!去东宫问太子殿下!”大哥徐允恭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与慌乱,下达着命令。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能乱。 父亲不在家,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我去!”二哥徐增寿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笑容的脸,此刻已是铁青一片,双拳紧握,眼神里燃烧着骇人的怒火,“我亲自去!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天子脚下,动我们徐家的人!” 他抓起墙边的一把佩刀,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徐允恭一把拉住了他,厉声喝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去问话,还是去杀人?!” 他死死地按住自己这个几近暴走的弟弟,然后转向身边的亲信家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语气说道:“立刻备马,去东宫求见太子殿下。就说……就说四公子在回府途中,遭遇不测,请殿下……定夺!” 东宫,文华殿。 朱标刚刚换下常服,正准备歇下,一名小太监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死灰般的恐惧。 “殿……殿下……不好了……” 当他听完那断断续续的禀报后,朱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桌案,才勉强没有倒下。 景曜……出事了? 就在他东宫的门口?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是自己! 是自己没有坚持,没有派东宫的卫率护送他! 如果自己当时再强硬一点,如果…… 一股巨大的悔恨瞬间将朱标吞没。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来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殿外大吼,“备驾!孤要去见父皇!” 他不敢想象,若是景曜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该如何去面对魏国公府,如何去面对那个视儿子如命的谢夫人。 他更不敢想象,当他那个脾气暴烈的父皇,得知这个消息后,将会掀起怎样一场滔天风暴! 他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上,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便提着灯笼,疯了一般地,向着父亲所在的奉天殿跑去。 奉天殿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还在批阅着奏折。 北伐在即,千头万绪,他几乎每日都要忙到深夜。 当他看到自己那个一向稳重的长子,此刻竟衣衫不整,面无人色地闯进来时,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标儿,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朱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父皇……儿臣……儿臣有罪!” 他将徐景曜遇袭失踪之事,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偌大的奉天殿,瞬间落针可闻。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在听完之后,并没有如朱标预想的那般勃然大怒。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朱标却知道,这,才是父皇真正愤怒到了极点的表现。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缓缓地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人,是在你东宫门口,丢的?” “是……是儿臣疏忽……”朱标的声音都在发抖。 “好。”朱元璋点了点头,他缓缓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一只青瓷茶杯。 “好啊。” “天子脚下,皇城之内。” “咱的太子,刚宴请完的臣子,就在宫门口,就在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给劫了。” “这是在打谁的脸?” “这金陵城,是咱的,还是那帮乱臣贼子的?!” “这天下,是咱朱家的,还是那帮余孽的?!” “咱自登基以来,开恩科,恤百姓,减徭役。原以为,能换来这天下的长治久安。却没想到,总有些前朝的余孽,张士诚的旧部,还有那些被咱从江南迁来的富户,亡我之心不死!” “他们以为,咱的刀,不利了吗?!” 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 “砰!” 那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殿内炸响。 “毛骧!” 殿外,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单膝跪地。 正是他最信任的耳目,亲军都尉府的指挥使,毛骧。 “给咱封锁南京十三门!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命五城兵马司,配合亲军都尉府,全城戒严!挨家挨户地给咱搜!就是把这南京城,给咱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咱找出来!” “咱不要活口,咱只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 “咱不管他是谁,咱不管他有什么天大的本事。” “十天之内,咱要见到人。活的。” “若是少了一根头发……” “咱要他全家,还有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通通……给景曜那孩子,陪葬!” 一声令下,整个南京城,这座刚刚还沉浸在新年喜悦中的帝国都城。 瞬间,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无数的火把,点亮了黑夜。 无数的兵甲,涌上了街头。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在这风雨欲来的深夜,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而此刻,魏国公府内。 谢夫人早已哭得晕厥了过去,被徐妙云和丫鬟们搀扶着送回了内堂。 徐允恭和徐增寿,则并排跪在祠堂的祖先牌位前,一言不发。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也等不来的消息。 第48章 不见生路 离开金陵城的第三天,徐景曜才第一次,对逃亡这两个字,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没有官道,没有驿站,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他们一行人,就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只敢在荒山野岭、密林深处穿行。 白天,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某个隐蔽的山洞或是废弃的茅屋里休息。 只有在夜幕的掩护下,他们才会借着星月之光,继续向北缓慢行进。 那辆唯一的破旧马车,成了徐景曜专属的“囚车”。 车厢狭小而颠簸,每一下晃动,都像是要把他的骨头给拆散架。 在这种环境下,呼救,成了一个奢侈到可笑的念头。 他根本见不到外人。 莫正平这伙人,行事极为谨慎。 队伍里永远只有一个人,会脱离大部队,乔装打扮成普通的樵夫或是货郎,去几里地之外的村镇,采买最基本的口粮。 而那个负责寸步不离看守他的,永远是江宠。 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就像他的影子。 他吃饭,江宠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他睡觉,江宠就抱着一柄短刀,和衣睡在马车门口。 他甚至觉得,就连自己夜里翻个身,江宠那双的眼睛都会睁开。 起初,徐景曜那套“皇子”的架子,确实唬住了这群亡命之徒。 他们不敢再对他动粗,每日的吃食,也从冷硬的窝头,换成了虽然同样粗糙,但至少是热乎的麦饼。 可徐景曜,终究是低估了自己这副被娇养了十几年的身体的脆弱。 连着吃了几天干粮,又加上日夜颠簸,水土不服。 他的肠胃,终于发出了最激烈的抗议。 这日清晨,队伍刚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里停下休整。 徐景曜就再也忍不住,扶着墙角,将前一晚吃下去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这一吐,可把莫正平给吓得不轻。 “怎么回事!”莫正平冲了过来,看着徐景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神里满是焦急。 他比谁都清楚,他手里这个“皇子”,是他们北上投靠王保保的最大资本。 这个资本,必须是活的,而且还得看起来金贵。 要是真弄成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价值就要大打折扣了。 “大哥,这小子从小锦衣玉食,怕是吃不惯咱们这粗茶淡饭。”一个手下说道。 莫正平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最终,他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江宠。 “江宠!” “在。” “你的任务,是把他给看好了。”莫正平指着徐景曜说道,“从今天起,给他弄点能下咽的东西。要是他再病倒了,我就拿你是问!” 江宠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着莫正平,眼神里流露出了几分抗拒。 让他去照顾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仇人的儿子?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怎么?你不愿意?”莫正平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江宠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与莫正平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低下了头,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是。” 一个时辰后。 江宠独自一人,回到了土地庙。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手里,还提着一只处理干净的野鸡。 他一言不发,在庙外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架上一个破瓦罐,开始笨拙地熬起了鸡汤。 他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事。 水放多了,火烧小了,那只野鸡在瓦罐里,被煮得半生不熟,连最基本的盐巴,都忘了放。 当那碗冒着热气,却也散发着一股淡淡腥气的“鸡汤”,被递到徐景曜面前时,徐景曜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他看着江宠那张写满了不情愿和嫌恶的脸,又看了看碗里那堪称黑暗料理的鸡汤。 徐景曜知道,这已经是这个被仇恨填满了内心的少年,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再摆什么“皇子”的架子。 他接过那只粗瓷碗,就着那股腥气将那碗寡淡的鸡汤,喝了个底朝天。 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他将空碗递还给江宠,轻声说道: “谢谢。” 江宠接过碗的手,猛地一僵。 他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以为,这个娇生惯养的“皇子”,会嫌弃,会发怒,会把这碗汤直接打翻在地。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说……谢谢? 在他被灌输的认知里,像他们这样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是从来不会对他们这些“乱臣贼子”,说这两个字的。 那声“谢谢”,很轻,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进了他那潭早已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有些不知所措。 最终,他只是冷哼了一声,夺过那只碗,转过身快步走开了。 徐景曜看着他那略显仓皇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江宠,不是莫正平。 他虽然满心仇恨,但他首先,还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孩子。 他的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未经世事污染的本真。 而这份本真,或许,就是他在这条通往地狱的逃亡之路上,唯一可以抓住的,那根救命的稻草。 夜,再次降临。 队伍在一条小溪旁停下扎营。 徐景曜被允许走出马车,在篝火旁,活动一下早已麻木的筋骨。 他看到,江宠正一个人,独自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怔怔地看着那轮清冷的月亮。 他的手里,正摩挲着一块看不清样式的玉佩,那动作,温柔而又珍视。 徐景曜没有去打扰他。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知道,那个少年,此刻,一定是在想他的爹娘。 再深的仇恨,也无法掩盖这个事实。 江宠首先,是个失去了父母的、孤苦无依的孩子。 徐景曜在心里,默默地将自己的生存策略,又加上了新的一条。 在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中,他不仅要演好一个“皇子”。 或许,他还要尝试着,去拯救另一个同样被命运推向深渊的灵魂。 第49章 破局之道 北上的路,漫长而又煎熬。 时间,在单调的颠簸和无尽的荒野中,被拉伸得失去了意义。 徐景曜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们离开金陵的第几天了。 他只知道,周围的景致,越来越荒凉,空气,也一天比一天寒冷。 他与江宠之间的关系,也在这段枯燥的旅途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不再有剑拔弩张的对峙,也没有了刻意的“皇子”架子。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一种在特殊环境下,被迫建立起来的、畸形的共生关系。 徐景曜会把自己那份来之不易的“小灶”。 通常是一碗寡淡的肉汤或是一块烤熟的薯块,分一半给江宠。 江宠起初是拒绝的,但当他看到徐景曜那平静的眼神时,最终还是会默默地接过去。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看守,但他的眼神,在看向徐景曜时,那份刺骨的仇恨,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消磨掉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他开始好奇。 好奇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为什么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慌后,能如此迅速地镇定下来。 他不好奇自己会被如何处置,反而时常会问一些,关于他家乡苏州风土人情的问题。 这日,为了躲避风雨,他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村落。 村子早已被战火焚毁,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在风雨中无声矗立着。 莫正平等人占据了唯一一间还算完整的祠堂。 而徐景曜,则被安排在了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 江宠照例,给他送来了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麦饼和一囊冷水。 徐景曜没有接,他只是看着屋外那片被烧成焦黑的废墟,轻声问道: “江宠,”他轻声开口。 江宠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问你一件事。” “当初,红巾军举事,天下汉人云集响应。从南到北,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什么?” 江宠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这个皇子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皱了皱眉,冷冷地说道:“与你何干?”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徐景曜没有理会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时候,天下的汉人,被蒙古人当成最低等的南人,是人不如狗的四等民。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提着脑袋,跟着郭子兴他们,去造反,去拼命。” “他们为的,不是哪一个人的荣华富贵。为的,是把蒙古人赶出去,重新拿回我们汉人自己的天下。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跪着活。” 江宠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攥紧了手里的水囊,声音里,带着丝怒火:“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徐景曜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我明白你恨朱..父皇,他杀了你的父母,这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换做是我,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报仇。” “可你们现在,是要北上,去投靠王保保,去投靠蒙古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真的成功了,王保保带着蒙古铁骑,重新打回了中原。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江宠的身体,不自觉地紧绷了起来。 “你以为,他们回来之后,会善待我们汉人吗?” “不会的。” “他们只会比以前,更加严酷,更加残暴。 因为我们反抗过,我们把他们从那张龙椅上,给硬生生地拽了下来。 他们会把我们,当成永远的、最危险的敌人。” “他们会收走我们所有的兵器,烧掉我们所有的书籍,会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圈养起来。 到时候,我们汉人,就真的连猪狗都不如了。 我们将会变成一群,没有思想,没有尊严,只能任人宰割的奴隶。” “江宠,你告诉我,”徐景曜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他直视着江宠的眼睛,“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你父母的在天之灵,若是知道。 他们的儿子,为了报一己之私仇,却要引来一群豺狼,让千千万万的汉人同胞,活得比他们当年还要惨上一百倍、一千倍。 你觉得,他们会安息吗?” “住口!” 江宠猛地发出一声嘶吼。 他“锵”地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一步上前,刀锋瞬间就抵在了徐景曜的喉咙上。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杀了你!”他的眼睛,因愤怒而变得通红,握着刀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 徐景曜的脖子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属于刀锋的寒意。 但他没有害怕,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江宠的愤怒,恰恰证明,他的这番话,刺中了他内心最矛盾的地方。 徐景曜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地说道:“杀了我,也改变不了这个道理。” “我的仇人只有一个,就是朱元璋!”江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谁能帮我杀了他,谁就是我的恩人!我不管他是蒙古人,还是什么人!” “是吗?”徐景曜淡淡地说道,“那你手中的刀,和我脖子上的血,能洗刷掉你引狼入室的罪孽吗?” “你……” 江宠被他这句话,噎得是面红耳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徐景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出现了除了仇恨之外的另一种情绪。 挣扎。 是啊……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这八个字,他从小就听过无数遍。 他父亲还在世时,也曾抚着他的头,跟他说过,等到把蒙古人赶走了,汉人就能挺起腰杆做人了。 可现在……自己却要亲手,把那些被赶走的豺狼,再请回来? 为了报仇,就要背叛自己父亲当年的理想吗?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在他的心里,疯狂地撕咬着。 最终,他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江宠收回短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连后退了几步。 他看了一眼徐景曜,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然后一言不发地,将那块麦饼和水囊放在地上,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雨之中。 第50章 少年心中的天人交战 自从那夜在破庙里,被徐景曜用一番话戳破了内心最深处的矛盾之后,江宠便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纠结之中。 他开始下意识地躲避着徐景曜的目光。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的看守者,每日送饭送水,却再也不敢与徐景曜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交流。 他害怕,害怕那个“皇子”再说出什么让他无法反驳的道理,害怕自己心中那座由仇恨构筑的、唯一的精神支柱,会因此而出现更多的裂痕。 他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 我是来复仇的。 我爹娘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谁是朱元璋的敌人,谁就是我的朋友。 这个道理,天经地义,绝不会错。 可徐景曜的那番话,却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心里。 “……让千千万万的汉人同胞,活得比他们当年,还要惨上一百倍、一千倍。你觉得,他们会安息吗?” 每当夜深人静,这句话,就会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地回响。 随着队伍一路向北,天气愈发寒冷,路途也愈发艰险。 最初绑架成功时的那份兴奋与激动,早已被这无尽的奔波与躲藏消磨得一干二净。 而心思敏感的江宠,也渐渐从莫正平和他那几个手下的言谈举止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起初,他们的话题,还总是围绕着“杀了朱元璋”、“为张王爷报仇”这些充满了仇恨与激情的字眼。 可渐渐地,江宠发现,他们谈论得更多的,是另一件事。 这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 莫正平从附近镇上买来了几坛劣酒,分给手下们驱寒。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收不住了。 江宠抱着刀,蜷缩在篝火的另一侧,假装已经睡着,耳朵却竖得笔直。 “大哥,咱们这都走了五天了,还没出山东地界。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漠北啊?”一个叫黑三的汉子,一边烤着火,一边抱怨道,“这天天钻山沟,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急什么,”另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如今明军的主力,都往北边集结去了。徐达那老匹夫,更是亲率大军,摆明了是要跟王保保决一死战。这风口浪尖上,咱们越慢,才越安全。” “嘿嘿,说得也是。”黑三搓着手,脸上露出了猥琐的笑容,“不过大哥,你说,咱们带着这份大礼过去,王保保大人,能给咱们多大的封赏?高官厚禄,总少不了吧?到时候,是不是也能给咱们兄弟几个,分几个蒙古婆娘暖暖被窝?” “瞧你那点出息!” 一直沉默的莫正平,终于开口了,他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 “蒙古婆娘算什么?等咱们把这‘皇子’交到王保保手里,得了他的信任和兵马。日后若是真有机会,打回金陵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贪婪。 “……那整个江南的钱粮、美女,还不都是咱们兄弟的囊中之物!” 黑三听得是两眼放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可……可是大哥,”另一个稍微有些理智的声音,迟疑地响起,“我听说,如今朱元璋势大,徐达、李文忠那几个,又都是百战名将。北边……真的还能打回来吗?” 这个问题,让篝火旁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莫正平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 他沉默了许久,才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树枝狠狠扔进了火里。 “打不打得回来,那是天意。” “咱们要做的,不是做梦。” “咱们要做的,是拿着手里这张王牌,去北边,给自己换一个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王保保就算打不回中原,守住漠北那一亩三分地,还是绰绰有余的。咱们有这份大礼当敲门砖,过去之后,封妻荫子,当个土皇帝,也比在这中原,当个东躲西藏的丧家之犬,强上一万倍!” “至于这天下,到底姓朱,还是姓铁木真……” “与我等,又有何干?” ························· 篝火旁,男人们的笑声,粗俗而又刺耳。 而蜷缩在阴影里的江宠,身体,却一点点地变得冰冷。 他听着那些关于“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蒙古婆娘”的憧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一直以为,他们这群人,是志同道合的复仇者。 他们是因为共同的仇恨,才聚集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在拼命。 可现在,他才听明白。 原来,他所以为的那个“共同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在莫正平这些人的眼里,什么“驱除鞑虏”,什么“恢复中华”,甚至是什么“为张王爷报仇”,都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口号。 他们真正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 而那个被他们绑在马车里,生死不知的“皇子”,也根本不是什么用来动摇大明国本的武器。 他只是一个……用来换取荣华富贵的肉票。 江宠想起了自己那惨死的爹娘。 他想起了徐景曜那日问他的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父母复仇。 可到头来,他所做的,不过是给一群自私自利的小人,当牛做马,帮他们去换取后半生的富贵。 而这份富贵的代价,就是要引狼入室,让整个天下的汉人,重新回到蒙古人的铁蹄之下。 这……真的是爹娘想看到的吗? 江宠的心中,第一次,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他那份建立在仇恨之上的、黑白分明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火光,望向不远处那辆破旧的马车。 他知道,那个“皇子”,就睡在里面。 此刻,在他眼中,那个身影,不再是仇人的儿子。 他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 一个和他一样,被卷入这场风波,身不由己的少年。 江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中,正在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父母的血海深仇。 另一边,是家国大义,是千千万万同胞的未来,以及……那个“皇子”清醒的质问。 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叶漂浮在狂风暴雨中的孤舟,找不到任何可以停靠的岸。 第51章 身份暴露 七天。 七天的时间,足以将金陵城抛在身后,也足以将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年,折磨得脱去一层皮。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这日,负责外出采买的那个叫“黑三”的汉子,一脸惊惶地回到了他们藏身的废弃驿站。 他不仅带回了干粮,还带回了一个足以让这支队伍分崩离析的惊天消息。 “大哥!不好了!出大事了!”黑三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汗水,“我……我在前面的镇子上,看到官府的告示了!满大街都贴着!” “什么告示?”莫正平皱眉问道。 “是……是海捕文书!”黑三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金陵城里,丢的……丢的根本不是什么皇子!” “什么?!”莫正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再说一遍!” “金陵城现在已经全城戒严了!”黑三哆哆嗦嗦地说道,“到处都是禁军和锦衣卫,抓人抓得血流成河!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说是……说是魏国公徐达的第四子,徐景曜,在东宫外遇袭失踪了!”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当朝魏国公徐达第四子徐景曜,于东宫赴宴后失踪!皇帝震怒,下令全国通缉!还画了……还画了这小子的画像!” “徐达的儿子?”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那辆破旧的马车上。 他们费尽心机,从天子脚下绑出来的,竟然……是个冒牌货? “操!” 一个汉子猛地跳了起来,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火盆,“他娘的!被耍了!咱们拼死拼活,绑了个将军的儿子回来?这买卖亏大了!” “徐达的儿子,哪有朱元璋的儿子值钱!这下可好,到了北边,王保保大人还能高看咱们一眼吗?” 一时间,群情激愤,抱怨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莫正平终究是这群亡命之徒的首领。 他没有懊恼,也没有迁怒于任何人。 “急什么!” “慌什么!不就是个名字不对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动脑子想想,”莫正平冷笑着对众人说道,“皇子,是金贵。可他徐达的儿子,就不是宝贝疙瘩了?” “他徐达是谁?是朱元璋手下第一号的战将!是这次北伐大军的主帅!他马上就要跟王保保拼命了,这个节骨眼上,他最疼爱的儿子,落在了我们手里。你们说,这份礼,到了王保保那里,分量会比一个皇子轻吗?” “我看不见得!”另一个手下接话道,“皇子,那是政治上的筹码。可这徐达的儿子,却是军事上的王牌!” “王保保若是聪明,就会将这小子,绑在两军阵前。到时候,他徐达是攻,还是不攻?他手下大军,看到主帅的儿子在我们手里,军心,还能稳得住吗?” “没错!”莫正平一拍大腿,“说不定,这徐达的儿子,比那没上过战场的皇子,还要值钱!”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将最初的挫败感,转化成了一种新的兴奋。 对啊! 皇子的身份,是尊贵。 可徐达儿子的身份,却更具“实用”价值! 尤其是在这大战一触即发的节骨眼上! “大哥说得对!还是大哥想得周全!” “嘿嘿,这么一说,咱们这趟,好像……也不亏?” 而在这场交易讨论中,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是江宠。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那张清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听着那些人,像一群市侩的商人,兴高采烈地计算着一个无辜少年的价值。 他想起了自己那被灭门的家。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他们也是汉人,他们也曾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可如今,他们的儿子,却在追随着一群,准备将汉家天下当成货物一样,卖给蒙古人,以换取自身富贵的……败类。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与耻辱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夜,更深了。 江宠的心里那杆早已倾斜的天平,在这一刻,发出了“咯吱”一声巨响,然后,无可挽回地倒向了另一边。 他站起身,沉默地拿起一份食物和水,走到了马车旁。 车厢内,徐景曜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早已听到了外面的争论,也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会暴露。 此刻,他的内心,远比表面看起来要紧张。 他不知道,这群亡命之徒,在发现被欺骗之后,会对做出什么。 车帘被掀开,江宠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将食物放下就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借着车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看着徐景曜。 “他们……都知道了。”江宠的声音,沙哑干涩。 “嗯。”徐景曜应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你好像……一点都不怕?”江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怕有用吗?”徐景曜淡淡地反问,“怕,就能让他们放了我吗?” 江宠沉默了许久,久到徐景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心中那个纠结了无数个日夜的疑问,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 “徐景曜。” “我问你。” “朱元璋……像他那种人……” “……他真的,能让天下的汉人,好好活下去吗?” “我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 江宠愣住了。 只听徐景曜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因为,我也不知道。或许能,或许不能。” “我只知道,他是个屠夫,是个暴君,他猜忌多疑,心狠手辣。为了巩固皇权,他杀过很多人,其中,有很多,都是不该死的无辜之人。比如,你的父母。” 这番话,没有半分辩解,甚至,比江宠自己说的,还要直接,还要残酷。 江宠的心猛地一揪。 “但是……” “他还做了另外一些事。” “他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恢复汉家衣冠,废除蒙古人的姓名和礼节。让天下汉人,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衣裳,自己的姓氏,自己的尊严。” “他下令,丈量全国的土地,重新编订户籍黄册,将那些被蒙古贵族和地主霸占的土地,分给无家可归的农民。他说,以农为本,天下之大,要在安民。” “他还下令,在全国各地,广设府、州、县学。让穷人家的孩子,也有机会读书识字。他说,治国以教化为先。” “他更是用最严酷的律法,去惩治那些贪官污吏。他甚至下令,凡贪污六十两者,便剥皮萱草,以儆效尤。他说,官吏,是百姓的父母,父母,岂能鱼肉自己的子女。” “江宠,我不会劝你去原谅他,因为那种仇恨,换做是我,我也无法原谅。” “我只是想告诉你,当今皇上,很复杂。他的一只手里,握着刀,沾满了血。但他的另一只手里,却也托着犁,种下了粮。” “他所做的一切,无论好坏,无论对错,都有一个最根本的目的,那就是让这个被战火蹂躏了上百年的国家,重新站起来。让这片土地上的汉人,能有一个……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 “至于你问的那个问题。他能不能让汉人好好活下去?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让蒙古人打回来,我们汉人,就一定会活不下去。” 第52章 绝望中的联盟 夜,深了。 废弃的驿站里,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莫正平和他那群手下,早已横七竖八地睡下,鼾声此起彼伏,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没有半分知觉。 只有江宠,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躺在茅草上,身体一动不动,但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莫正平那番关于荣华富贵的言论,扎进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而徐景曜的那番话,又像一剂苦药,在他心中,慢慢地化开,让他品尝到了除了仇恨之外的另一种滋味。 迷茫。 他扭过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那辆破旧马车。 那里,躺着他的仇人。 一个毁了他家庭,让他沦为孤儿的暴君的……血脉? 不,不是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同样无辜的、被当成货物的少年。 一个名叫徐景曜的少年。 江宠的脑海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父母惨死的血海深仇。 这份恨,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是他这几年来,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唯一动力。 另一边,却是理想的轰然崩塌。 他所追随的“复仇大业”,不过是一场自私的交易。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父报仇,是在行义举,可到头来,他不过是莫正平这群人,用来换取富贵的投名状而已。 他甚至,还要亲手,将那些被父亲那一代人,用鲜血和生命赶走的豺狼,再重新引回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这……真的是爹娘,想看到的吗? 江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恨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但他爱的,却是这片汉家的土地,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同胞。 背叛这片土地,去成全自己的私仇。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耻辱。 良久,良久。 江宠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下定了决心。 他要纠正自己的错误。 他悄无声息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已熟睡,然后,才蹑手蹑脚地向着那辆马车摸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车厢内,徐景曜似乎也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江宠俯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喂……”他用一种气若游丝的声音,在他耳边唤道,“醒醒。” 徐景曜在迷蒙中睁开了眼睛。 当他看到眼前那张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脸时,他的身体,瞬间就绷紧了,心脏,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别出声。”江宠将一根手指,竖在了自己的唇边。 徐景曜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不解。 江宠没有废话,他从怀里,摸出那柄锋利的短刀,在徐景曜惊恐的目光中,轻轻一划。 捆住徐景曜手腕的麻绳,应声而断。 “跟我走。”江宠用口型无声说道。 徐景曜的大脑,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 他想干什么? 这是陷阱吗? 是莫正平派他来试探我的? 可看着江宠那双眼睛,徐景曜又觉得,那份决绝与挣扎不似作伪。 他没有别的选择。 在这里多待一天,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眼前这个少年,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点了点头,同样用口型回道:“去哪?” “逃。” 徐景曜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手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快的速度,分析着眼下的局势。 他看懂了。 江宠……要带他逃走。 徐景曜没有丝毫犹豫,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两人借着微弱的星光,开始了这场几乎不可能成功的逃亡。 江宠从怀里摸出两个早就藏好的麦饼和一只水囊,塞给了徐景曜。 “跟着我,”江宠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别出声,别回头。” 他们像两道幽灵,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马车。 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脸上。 徐景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的几人那沉重的鼾声。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心尖上的鼓点。 然而,新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江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徐景曜那微微发颤的双腿。 他知道,以徐景曜的脚程,他们根本不可能在天亮之前,跑到最近的镇子上去。 官道,更是不能走。 一旦天亮,莫正平发现人丢了,派人骑马一追,他们两个,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被抓回来的下场,江宠想都不敢想。 他自己,必死无疑。 而徐景曜,恐怕也会遭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唯一的生路,只有那片漆黑的山脉。 “我们不能去镇上。”江宠果断地做出了决定,“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指着那片黑色的山峦,对徐景曜说道:“我们先进山。” “莫正平他们人不多,不可能进行大规模的搜山。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躲上几天。山里有野果,有溪水,饿不死。” “等风头过去了,等他们以为我们已经跑远了,放松了警惕。我们再想办法,绕路出去,找个有城墙、有驻军的县城求救。” 这个计划,听起来,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但在眼下这种绝境之中,却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满心仇恨的看守者,而是一个冷静、果敢,甚至带着几分悲壮的……盟友。 “好。”徐景曜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江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率先向着那片充满了危险的黑暗,迈出了第一步。 徐景曜咬着牙,紧随其后。 两个本该是生死仇敌的少年,在这一夜,为了各自心中那份不同的信念,结成了一个脆弱而又坚定的联盟。 他们的身后,是肮脏的背叛与仇恨。 他们的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与荆棘。 而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第53章 先活下去 山里的日子,比徐景曜想象中还要难熬。 这里没有书,没有热茶,甚至没有一张可以安稳躺下的床。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崎岖山路。 他的身体,终究不是铁打的。 那身在马场上刚刚练出的一点底子,在这场高强度的逃亡中,迅速被消耗殆尽。 他的双脚,早已被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 江宠,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有好几次,他都因为脱力而险些摔倒,都是身前的江宠,眼疾手快地回身,用那却异常有力的手臂,将他一把拉住。 这个沉默的少年,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山林。 他能从一丛不起眼的灌木中,找到可以果腹的酸涩野果,能从一片干涸的河床上,判断出下游哪里有水源,更能带着徐景曜,避开所有可能存在的危险。 他很少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在履行着他那个无声的承诺。 带他活下去。 第三天,他们躲进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涧。 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壁裂缝,外面被茂密的藤蔓和瀑布遮挡,若不仔细搜寻,根本不可能发现。 裂缝内,空间狭小,仅能容纳两人蜷缩着坐下。 “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两天。”江宠的声音,因为连日的疲惫,也带上了丝沙哑,“他们的马,进不了这种地方。就算搜山,这里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死角。” 徐景曜点了点头,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粗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分食了最后一个麦饼。 那干硬的饼,在此刻,却成了无上的美味。 就在他们刚刚喘匀一口气,准备好好休息一下的时候。 一阵模糊的说话声,顺着风,从山涧上方传了过来。 徐景曜和江宠的身体,瞬间就僵住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 追兵!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搜到这里了! 江宠的反应极快,他一把捂住徐景曜的嘴,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腰间的短刀刀柄。 他的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 他轻声地告诉徐景曜。 一旦被发现,他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拼死一搏,为他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逃跑时间。 徐景曜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将整个身体,都缩进了裂缝最深处的阴影里。 说话声,越来越近了。 他们甚至能听到,靴子踩在湿滑青苔上的声音,以及兵器碰撞的摩擦声。 “大哥!这鬼地方,到处都是悬崖峭壁,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两个小兔崽子,能跑到这里来?”是黑三那粗豪的声音,充满了抱怨。 紧接着,一个让徐景曜和江宠,都头皮发麻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莫正平。 “给我搜!”他的声音,阴冷而又充满了不耐,“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这种犄角旮旯,最容易藏人!” “那江宠,不过是个黄口小儿,能有多大的本事?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们跑不远!” 声音,就在他们的头顶上方! 徐景曜甚至感觉,只要对方再往前走上几步,一低头,就能看到他们藏身的这条裂缝!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他的胸骨。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才没让自己因为恐惧而发出一点声音。 他看到,身旁的江宠,已经缓缓地抽出了半截短刀。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徐景曜以为,他们今天必定要葬身于此的时候。 山涧上方,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大哥,你看那边!有脚印!是朝着东边下山的方向去的!” “嗯?”莫正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狐疑。 “千真万确!这脚印还很新,肯定是他们留下的!这俩小子,肯定是想从东边绕下山,去投奔卫所!” 一阵短暂的沉默。 徐景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那是江宠昨天故意留下用来迷惑追兵的假痕迹。 成败,在此一举! “哼,算他们聪明。”莫正平的声音,再次响起,“走!我们去东边追!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两条腿快,还是我们的马快!”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山涧之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徐景曜的四肢都开始发麻,江宠那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了地上。 他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劫后余生。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 直到天色渐晚,他们才敢从那处裂缝里,小心翼翼地爬出来。 江宠从怀里,摸出几颗早上摘的、不知名的红色野果,递了一半给徐景曜。 徐景曜接过来,也顾不上干不干净,直接就塞进了嘴里。 那酸涩的汁液,刺激着他的味蕾,却也让他那早已空空如也的胃,感到了一丝慰藉。 他看着身边这个,刚刚还准备为他拼命的少年。 这个本该是他仇人的少年。 徐景曜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 “江宠,”他轻声地,叫了他的名字。 江宠抬起头,看着他。 “等我们……等我们出去了。”徐景曜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仇,我……没办法帮你报。” “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用我的一切,保你和你还活着的亲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再不受半点欺凌。” 这是他,徐景曜,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所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江宠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他缓缓地伸出手,将剩下的一半野果,也放到了徐景曜的手里。 “先……活下去再说吧。” 第54章 江宠的过去 峭壁下的那场生死考验,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耗尽了徐景曜那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求生的意志还在,但身体却先一步发出了最诚实的抗议。 到了第五天,他开始发起了低烧。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里,没有汤药,没有大夫,发烧,就等于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别说走路,就连坐着,都觉得天旋地转。 那双被血泡和伤口布满的脚,更是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连鞋都穿不进去了。 江宠看着他那副随时都可能咽气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们必须尽快走出这片山林。 可徐景曜这个样子,别说走了,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 徐景曜烧得有些迷糊,他靠在江宠的身上,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着江宠那张因焦虑而紧绷的脸,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完了……江宠……我好像……要成你真正的累赘了……” 江宠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将徐景曜剩下的半囊水全部喂给了他。 然后,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了徐景曜的身上。 最后,他蹲下身,将徐景曜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 “上来。” 徐景曜愣住了。 “你……你要背我?”他有些不敢置信。 江宠的身体,看起来比他还瘦弱。 “别废话,”江宠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想死在这里,你就继续坐着。” 徐景曜看着他那倔强的侧脸,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不再矫情,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趴在了那个比他想象中还要坚实许多的后背上。 十四岁的少年,背着另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地前行。 这条路,走得无比缓慢,也无比沉重。 江宠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稳健。 他的呼吸,因为负重而变得粗重,汗水,很快就湿透了他那件破旧的里衣。 徐景曜趴在他的背上,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是个乐天派,即便是在这种绝境之中,也总能找到苦中作乐的法子。 连着两天,他们都没有再发现追兵的踪迹。 这让徐景曜那根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江宠,”他趴在江宠耳边,有气无力地开着玩笑,“你说,等咱们出去了,太子殿下会不会赏我个忠勇伯当当?到时候,我给你在我府里,安排个二管家的职位,月钱给你开十两,怎么样?” 江宠没有理他,只是专心地看着脚下的路。 “十两少了?”徐景曜继续说道,“那就二十两!再给你配两个漂亮丫鬟伺候着!我跟你说,我们家厨房的烤鹅,那是一绝!皮脆肉嫩,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江宠……” “嗯。”江宠终是闷闷地应了一声,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你说……咱们现在这个样子,像不像话本里写的……落难的书生和忠心耿耿的小书童?” 江宠没有理他。 徐景曜也不在意,继续自说自话:“不过,我可比那些书生金贵多了。我这脑子里,装的可是治国安邦的大道理。你背着的,不是一个人,是咱们大明朝未来的希望啊。” 他这番没脸没皮的话,终于让江宠那张紧绷的脸,有了一丝松动。 “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省点力气吧,希望。” “别啊,聊天能分散注意力,你不懂吗?”徐景曜笑了笑,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好了一些,“你跟我说说,你家乡苏州,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跟书里写的一样,小桥流水,处处都是园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江宠那颗尘封已久的心里。 江宠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了口。 当然,主要还是为了让徐景曜保持清醒。 “苏州……” “……没有遍地都是园林。那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 “我家,就在山塘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推开窗,就能看到河,河上有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去。我娘……最喜欢在窗台上,种一盆栀子花。”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 “我爹,考了一辈子,连个举人都没考上。他不爱说话,就喜欢看书。家里本来有个小小的米铺,他也不怎么会打理,整天就坐在柜台后面,捧着一卷书看。我娘总骂他,说他迟早要把这个家给看没了。” “可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想当个商人。他心里,装着一些……很大的道理。” “他跟我说,咱们汉人,不能总被蒙古人骑在脖子上。他说,读书人,要有风骨。” 徐景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想象得到那个画面。 一个固执而又理想主义的江南秀才,守着一个不赚钱的米铺,却在心里,做着一个关于家国天下的梦。 “后来,张士诚来了。我爹就像疯了一样,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捐了军饷。他说,这是汉人自己的军队,他要尽一份力。” “那几年,是我们家,最风光的时候。爹被张士诚请去做幕僚,虽然只是个不管事的小官,但他每天都很高兴。 我娘也不再骂他了,她会做好吃的桂花糖糕,让我给爹送去。” 江宠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些哽咽。 “再后来……朱元璋的大军,就围了城。” “城被围了很久,很久。城里的粮食吃光了,大家就开始吃树皮,吃草根……我亲眼看到,隔壁家的阿婆,饿死在了家门口。” “城破的那天,天是红色的。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火。” “我爹,没有跟着张士诚一起死。他带着我和我娘,躲了起来。可没过多久,清查的官兵,就找上了门。因为爹以前当过张士诚的官,我们家,被划为了逆属。” “米铺被封了,家产被抄了。我们一家人,被赶到了城外的一间破屋子里。我爹一个读书人,只能去码头上,跟人一起扛麻袋,一天下来,挣不到几个铜板。” “他那根以前挺得笔直的脊梁,一天天地弯了下去。” “终于有一天,我半夜醒来,发现爹娘,都不在屋里了。”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是在家里的正堂。他们……都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吊在房梁上。” “……我娘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爹送给她的那块玉佩。” 说到这里,江宠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停下脚步,将徐景曜轻轻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徐景曜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堵住了。 他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坐着。 许久之后,江宠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看着徐景曜说道: “我后来,被我爹以前的一个部下收留了。再后来,就遇到了莫正平。” “他告诉我,他能带我,为我爹娘报仇。” “我信了。” 徐景曜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你,”他轻声说道,“愿意把这些告诉我。” 江宠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起身,重新蹲下。 “走吧,” “天快黑了,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 第55章 少年交心 徐景曜的烧,越来越重了。 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时而觉得浑身滚烫,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时而又觉得如坠冰窟,冷得连骨头缝里都在冒着寒气。 他的意识,像一叶漂泊在无尽大海上的孤舟,时而被巨浪抛起,时而又被重重砸下。 在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里,他看到了很多人。 他看到了母亲谢氏,正坐在佛堂里,一遍遍地,为他念着平安经,眼泪,早已湿透了衣襟。 他看到了大哥徐允恭,正站在金陵城的城楼上,不眠不休,双眼通红望着北方的方向。 他甚至还看到了那个咋咋呼呼的二哥徐增寿,正一个人,坐在演武场的石阶上,抱着头,肩膀耸动。 “娘……我冷……” “大哥……我走不动了……” “二哥……别闹了……快……带我回家……” 他开始说胡话,那些含混不清的呢喃,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断断续续地溢出。 江宠背着他,一步一步,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地跋涉。 那些属于另一个家庭的,温暖而又真实的呓语,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他的耳朵里,也扎进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家…… 多么温暖,又多么遥远的一个字。 他曾经,也有过的。 江宠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稳住身形。 汗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不断滑落。 他背上的这个人,明明那么瘦弱,此刻,却重得像一座山。 这座山,快要把他压垮了。 “水……水……”徐景曜的声音,微弱得像小猫的叫声。 江宠停下脚步,将他轻轻靠在一棵树下。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晃了晃,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他看着徐景曜那烧得通红的脸,和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一股恐慌瞬间将他淹没。 他会死的。 他会像一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小猫一样,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而自己,将会是那个,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的人。 不。 不能。 江宠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 他不能死! 如果他也死了,那自己,和莫正平那伙人,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他也死了,那自己拼了命,从那个谎言里逃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江宠猛地站起身,他环顾四周,眼中是无尽的绝望。 就在这时,他的手,下意识摸向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衫,有一个温润的物体。 是那块玉佩。 那块他娘临死前,还紧紧攥在手里的玉佩。 那是他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与家有关的念想了。 江宠的手,在颤抖。 他缓缓将那块早已被他体温捂热的玉佩,从怀里掏了出来。 玉佩的样式很简单,只是一块最普通的平安扣,上面,还带着裂痕。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他爹将这块玉佩,戴在他娘脖子上时的场景。 “……等把蒙古人赶走了,天下太平了,”爹笑着说,“我就给你换一块,全苏州城最好的羊脂玉。” 娘没有说话,只是红着脸,低着头,笑得,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 ······················· 江宠的眼睛,渐渐模糊了。 他看着手里的玉佩,又回头看了看那个靠在树下的少年。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将那块玉佩,放回怀里,最后一次,感受了一下那份属于家的温暖。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徐景曜,重新背了起来。 “撑住……” 他对着背上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人,也对着自己说道。 “你给我撑住了!”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江宠的双腿,都失去了知觉,只能靠着本能,机械地向前迈动。 终于,在天色将晚之际,一缕微弱的炊烟,出现在了山林的那一头。 是一个小小的村落。 江宠背着徐景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了村子,一头栽倒在了村口那间草药铺门前。 铺子里,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 当他看到门口那两个如同血人一般的少年时,也是吓了一大跳。 “救……救他……”江宠趴在地上,从嘴里,挤出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老郎中颤巍巍地走出来,探了探徐景曜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疙瘩。 “高烧不退,风寒入体,再拖下去,神仙也难救了。” 他摇着头,叹了口气:“娃儿,不是老朽不救。只是,退烧的药材,金贵得很。你们……怕是付不起药钱啊。” 江宠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玉佩。 那块,承载了他所有记忆和念想的玉佩。 他将它,放在了老郎中的面前。 “这个……够不够?” 老郎中拿起玉佩,对着夕阳的光,看了看。 他点了点头:“够了,够了……” 江宠看着那块即将永远离开自己的玉佩,眼中,终于有两行滚烫的泪,顺着那满是泥污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爹……娘…… 孩儿……对不住你们了。 深夜,草药铺的后院。 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 徐景曜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 一碗漆黑的汤药,正被一只颤抖的手,一勺一勺地喂进他的嘴里。 药,很苦,苦得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但他却感觉,有一股暖流,正顺着他的喉咙,流进他的胃里,然后,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江宠那张消瘦的脸。 少年正专注地,吹着勺子里的汤药,生怕烫到他。 那动作,笨拙,却又无比的小心。 “江宠……”徐景曜的嘴唇,动了动。 江宠抬起头,看到他醒了,那双眼睛里终于泛起了光亮。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喂了他一勺药。 徐景曜看着他,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伸出手,摸向了江宠的胸口。 那里……是空的。 那块他永远随身携带的玉佩,不见了。 徐景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他,卖掉了自己最后一点念想的少年。 他看着这个,本该是他仇人的少年。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从他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傻子……” 他沙哑地骂了一句。 江宠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用他那满是伤口的手指,拭去了徐景曜脸上的泪水。 然后,他将那只空了的药碗,放在一边,自己,则蜷缩在床边的角落里,和衣躺下。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油灯昏黄。 第56章 连累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里,时间都变得慢了起来。 随着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下肚,徐景曜的身体渐渐好转了起来。 当然,按照老郎中妻子的说法,这与她精心熬制的小米粥也脱不开关系。 两天之后,徐景曜的烧退了,虽说还没到完全好的地步,但已经是能坐起来思考问题了。 江宠也算是没那么神经紧绷了,整天听着徐景曜给他念叨什么安全屋给他说烦了,他就出门到院子里帮老郎中劈劈柴。 老郎中也尝尝把自己的野菜饼分一半给江宠,只是按照江宠的说法来看。 也不知道是因为喜欢江宠这小伙子,还是因为他老伴做的野菜饼实在难吃。 不过徐景曜二人也明白,这种田园生活过不了太久,莫正平的搜捕圈很可能会缩到这里。 徐景曜本意是想着灯下黑,但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太将希望寄托于别人的智商上。 所以,二人必须要在被莫正平发现之前联系到外界。 而现在唯一能帮上他们的也就只有老郎中了。 几日相处下来,大家也算是熟络起来,老郎中自陈姓白,妻子姓佟。 徐景曜听了大惊失色,还专门询问了二人是不是名为展堂和湘玉。 这对夫妻是一对再淳朴不过的山里人,看病之前要下玉佩,也实在是无奈之举。 徐景曜从吃饭后的闲聊中也得知,老郎中常会出山,去二十里外的镇子上卖些药材。 于是,这天下午,趁着江宠去砍柴的功夫,徐景曜将白郎中叫进了屋。 “白先生,”徐景曜挣扎着起身就要行礼。“大恩不言谢,您的恩情,晚辈没齿难忘。” 白郎中连忙上前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的本分。” “先生,”徐景曜看着他,抿了抿嘴道。“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此事关乎......晚辈的身家性命,但若能办成,先生你也定能得到天大的富贵。” 白郎中闻言,眼中闪过精光,不过并没有立即回话,而是默默等待徐景曜的下文。 “实不相瞒,”徐景曜沉声道,“我并非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我的父亲,乃是当朝魏国公,徐达。” “什么?”白郎中吓得一哆嗦,险些打翻了旁边的药碗。 魏国公这称呼,哪怕是对着山野村夫,也是拥有足够威慑力的。 “还麻烦您,到镇上联系官府,记得要告诉他们贼人人多势众,要多带些兵马来,事成之后,我徐家必有重谢!” 白郎中沉默了两秒,就同意了徐景曜的提议。 只是传个信,反正自己本来也要去镇里。 再说了,救的还是夺回汉家江山的功臣之子。 当江宠砍柴回来的时候,只看到白郎中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干什么去了?”江宠警惕的问道。 “哦,说是去镇子里卖些药材。”徐景曜向江宠撒了谎,他不想让江宠在事情成功前,背上太多的心理负担。 江宠点了点头,想到白郎中走时还背着药篓,也就没再多问。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徐景曜似乎有些奇怪,有些...轻松的过头了。 —————————————————————————— 等待,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煎熬的事情。 日头,从东山,缓缓爬到中天,然后,又向西山沉去。 徐景曜的心,也随着日头起落。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构象着重逢的画面。 要如何安抚母亲的心,如何给大哥他们讲述自己这一番惊心动魄的旅程。 以及如何引荐自己这位特殊的盟友,江宠。 徐景曜甚至都想好了,如何用徐家的势力,去给江宠换一个新的身份,让他能彻彻底底的告别过去,开启新的生活。 夜幕缓缓降临。 佟老夫人早已在灶台边准备好了晚饭,她不时的从院中走出,望向村口的方向,等待着自己老伴的归来。 可回来的,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而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哐当!” 草药铺那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江宠!躲起来!” 徐景曜迅速反应过来,他还不太能下床,只能连忙提醒江宠。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 是黑三。 他咧着嘴,漏出一口黄牙。 只是这笑容,此刻看来无比狰狞。 “跑啊!” “怎么不跑了?” “徐四公子?!” 这戏谑的称呼此刻充满了嘲讽,让徐景曜不禁皱紧了眉头。 “你.......” “你是不是在等他?” 黑三笑着侧过身,从门外的手下手中接过一个包裹,然后随手扔到了地上。 就像是扔一件垃圾一样。 “咚!”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包裹中掉落出来,一直滚到江宠的脚边才停下。 是白郎中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脸上还凝固着惊慌的表情。 “啊!!!!老头子!!!” 老妇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吵死了!” 黑三不耐烦道,他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看也没看,就朝着老妇人的方向掷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很轻,但也很清晰。 惨叫声也戛然而止。 老妇人捂着胸口,倒在了灶台边上。 鲜血染红了柴火。 那是下午江宠才帮老妇人劈好的。 —————————————————————— 徐景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是盯着地上白郎中的眼睛。 “哈哈哈哈哈。”黑三大笑着,从老妇人的胸口拔出尖刀。 “这老东西,也是个蠢货。他一进县里,就嚷嚷着要找县令,要报信,说国公的儿子在这里。” “我们兄弟,难道就不会在县里留个眼线吗?莫大哥说的没错,与其费尽心思在山里找你们,不如在县里等你们自投罗网。” “走吧,徐四公子。” “莫大哥,已经等不及了。” 江宠定定看了眼二老的尸体。 他向前两步,将徐景曜护在身后。 然后,江宠抬头迎向了满脸狞笑的黑三,以及他身后的几个手下。 只有手中短刀,握的咯咯作响。 第57章 迟迟赶来的毛骧 “小子,你的计划不错。可惜,你找错人了。这天底下,官府的人,哪有我们兄弟的眼线快?” 黑三无视了江宠,持刀步步向前。 “不过,也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自作聪明,我们还真找不到这个乌龟壳里来。”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黑三狞笑着举起了手中的钢刀。 江宠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全部的力量。 他一个扑身将徐景曜推向墙角,自己则握紧了那柄小小的短刀。 随着一声低吼,江宠已然迎着那致命的刀锋,扑了上去。 他知道,这是赴死。但他必须去。 徐景曜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和巨大的负罪感,已经让他连尖叫的力气都失去了。 就在黑三的钢刀,即将把江宠的身体劈成两半之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风声响起! 黑三那狞笑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一支黑色弩箭,不知从何而来,干净利落地贯穿了他握刀的手腕。 “啊——!” 钢刀落地。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山村的死寂。 “敌袭!” “有埋伏!” 屋外,莫正平的其他手下,瞬间炸了锅。 然而,他们的惊呼,很快就变成了短促的惨叫。 七八条身影,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从黑暗的院墙外翻了进来。 他们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和手弩,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 (其实锦衣卫这会儿还是拱卫司,后面叫亲军都尉府,统辖的仪鸾卫,到了洪武十五年,才正式成立锦衣卫,这里为了行文方便,所以进行了更改。) 这是一场屠杀。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匪徒,在这群突然出现的专业杀手面前,都成了纸糊的老虎。 刀光闪过,便是血花飞溅。 江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在了原地。 黑三捂着自己那血流如注的手腕,惊恐地看着这群人,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们是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另一支弩箭。 这一次,精准射穿了他的膝盖。 黑三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一个阴冷的身影,缓缓从那群黑衣人身后走了出来。 他同样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只是气势,却比其他人,凌厉百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缠着一圈厚厚白布的额头。 那白布,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来人,正是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毛骧。 就在昨天。 也就是朱元璋给毛骧十天期限的最后一日。 毛骧跪在御书房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金陵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一无所获。 朱元璋没有看他,他只是在批阅着奏折。 “毛骧,”他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咱的期限,到了。” “臣……臣该死。”毛骧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咱知道你该死。”朱元璋终于放下了朱笔,他指了指御案上的一方,用来镇纸的端砚。 “拿起来。” 毛骧心中一颤,但还是依言,双手捧起了那方砚台。 “自己砸。”朱元璋的语气依旧平静。 毛骧没有半分犹豫,他举起那方坚硬的砚台,用尽全力砸向了自己的额头。 “砰!” 一声闷响。 鲜血,瞬间就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染红了他的官服。 “这是你办事不力的代价。”朱元璋看都没看他一眼,“咱再给你一天。” “若是明日此时,” “咱再见不到人。你就提着你全家的脑袋,来见咱吧。” “滚。” 毛骧顶着满脸的鲜血,退出了御书房。 他知道,皇帝不是在开玩笑。 就在他即将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份加急密报,递到了他的手里。 锦衣卫的密探,遍布天下。 他们当然不是傻子,早就将搜索圈,从金陵,扩大到了整个北上的沿线官道。 而莫正平那伙人,自以为聪明,只在镇上的县衙门口安插了眼线。 他们哪里知道,在他们监视着县衙的同时,锦衣卫的密探,就蹲在他们对面的茶楼里,监视着他们。 当那个老郎中,慌慌张张地跑去县衙报官时,锦衣卫的密探,和莫正平的眼线,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这个可疑的老人。 不等官府反应,莫正平的人,先一步跟上了老郎中,将其灭口。 而锦衣卫的密探,则跟在了莫正平的人身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毛骧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便亲自点齐了手下最精锐的百户,一人三马,昼夜不停,近乎疯狂的奔袭而来。 他必须抢在莫正平撕票之前,救下这个人。 破屋之外,厮杀早已结束。 莫正平的那几个手下,都已倒在血泊之中。 而在山村之外,一里地远的一处高坡上。 莫正平脸色惨白地看着那群如同虎狼般的黑衣人。 当他看到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时,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是个聪明人。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和手下们待在一起。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那些正在被屠杀的兄弟。 莫正平脱下外袍,扔掉兵器,像一只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更深的山林之中。 他不要复仇了,他也不要荣华富贵了。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 屋内,毛骧踩着满地的血污,走到了黑三的面前。 他看着这个还在哀嚎的匪徒,拔出了绣春刀。 “说,你们的同党,还有那个莫正平,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啊!” 毛骧的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了黑三的一根手指。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个浑身颤抖的少年身上。 一个,正趴在地上,吐得连胆汁都快出来了。 另一个,虽然手里还紧紧攥着短刀,但那张小脸上,早已血色全无。 毛骧从怀中,掏出了那张早已被他看了无数遍的画像,对着那个正在呕吐的少年,仔细比对了一下。 良久。 他收起画像,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找到了。” “徐四公子,您,安全了。” 徐景曜没有回应。 他依旧趴在地上呕吐,身体因为负罪感和后怕抽搐着。 “安全?”他抬起那张满是污秽与泪痕的脸,“安全?!” 徐景曜指着地上那两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嘶吼道。 “他们死了!他们为了救我,死了!” “这就是你说的……安全?!” 毛骧看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辩解。 “卑职,是奉旨前来,救公子回京。” “救我?”徐景曜惨笑起来,“你们……你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两名锦衣卫校尉,已经走到了江宠的面前,手中的绣春刀寒光一闪,就要动手,清理掉这个最后的“逆党”。 “不要!” 徐景曜一把扑了过去,死死地挡在了江宠的身前。 “住手!不准动他!” 毛骧的眉头,皱了起来:“公子,此人,是绑架您的从犯。” “他不是!”徐景曜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瞪着毛骧。 “他是救我的人!是他,带我从那群畜生手里逃出来的!是他,背着我,在山里躲了五天!” “没有他,我早就死了!我早就死在山里了!”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锦衣卫,还是什么官,”他指着江宠,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你们要带我走,可以。但必须,连他一起带走!” “他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他是在耍赖,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做一场豪赌。 他不能。 他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又一个,因为他而死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尤其是江宠。 毛骧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已经歇斯底里的国公公子,陷入了沉默。 他接到的命令,是“活的”。 若是这位公子,真的在他面前,一头撞死…… 毛骧不敢想象,当他提着一具尸体,和另一具尸体,回去复命时,陛下的龙椅上,将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罢了。” 他摆了摆手。 “把他,绑起来。” “公子,”他看着徐景曜。 “他是否是义士,不是你我说了算,而是陛下说了算。” “我们,回京。” 第58章 归途 回京的路,跟来时截然不同。 没有了那辆颠簸的要命的破旧马车,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宽敞而又平稳的官家驿车。 也没有了荒山野岭的躲藏,可以走在最平坦的官道上,沿途的所有关卡全都畅行无阻。 可徐景曜的脸色却不怎么好。 白郎中二人的头颅模样,还深深烙在徐景曜的脑海中,日夜灼烧着他的良知。 另一边,江宠被麻绳反绑着双手,就像个牲口一样跟在马车后面。 但凡慢上一步,手腕上的绳索便会勒紧一分,此时已然是被磨出了道道血痕。 而徐景曜则是坐在温暖舒适的马车里,但是两相比对之下,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他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当车队终于在一个驿站停下来修整的时候,徐景曜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他来到了那个面无表情的指挥使面前。 “毛指挥室,”徐景曜自打被救后基本就没说过话,此时陡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将手对着江宠一指。 “我要让他,和我同乘一车。” 毛骧闻言,只是抬起头看向徐景曜。 “公子,他是犯人。” “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徐景曜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我说了,没有他的话,你们找到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那也改变不了他从逆的事实。”毛骧仍然坚持着本意,在他看来,贼就是贼,没有什么幡然醒悟就能脱罪的道理。 “本官的职责,是护送公子安全回京,至于此人,自会有人去审,甚至有可能是陛下圣裁。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被视作重犯严加看管。 此刻其实依然是看在魏国公面子上给他从轻处罚了。” “我若是非要他与我同车呢?”眼见毛骧开始扯虎皮,徐景曜的语气也是硬了起来。 毛骧的眉头皱起,他看向眼前这个少年,心中泛起些许不耐。 但不敢浮现一丝一毫。 他能怎么办? 这位可是金陵城最近名气最大的二代。 新年之时,每个部门都或多或少有几天休假,但他锦衣卫是真的不敢松懈啊。 俗话讲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最安全的时间也有可能是最危险的时间。 新年几天,这位公子算是出尽风头,领着几位皇子和几位国公家的儿子在街道上游玩,甚至只有太子的身位比他前半个身位。 似是察觉到了毛骧的心思,徐景曜决定趁热打铁。 “毛指挥使,我失踪的事,太子殿下自然也很是心急吧?” 毛骧没回话,心里却把这群劫匪骂了八百遍。 太子能不着急吗?当朝国公的儿子,在从东宫回家的路上被绑走。 这位国公此时手里还带着大军北伐呢可! “我与江宠在山中相依为命,他如何舍命救我,如何与那群逆贼决裂。 这些事情,等回到京城,我必会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向太子殿下禀明。” “殿下宅心仁厚,他若知道我的救命恩人,在回京路上竟被当做猪狗一般对待.....” 徐景曜点到为止,并未继续说下去,但话里的含义已然是十分明了。 毛骧大概也就考虑了三息的时间。 此刻额头上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 他心里很清楚,陛下也算是给他机会,只是让他用砚台。 若是得罪了太子殿下,那自己在陛下面前基本是要没好果子吃了。 “.....给他松绑。” 毛骧对着身后的锦衣卫吩咐道。 “让他上车。” ———————————————————————————————————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江宠默默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一言不发。 徐景曜则是从锦衣卫那里要来了些伤药,略显笨拙的为江宠处理着伤口。 “疼吗?” “不疼。”江宠的回答依旧生硬。 徐景曜笑了笑,他感觉自己和江宠就像是前世看的日漫里最经典的两种组合之一。 没头脑和不高兴。 另一种则是胖子和小男孩。 “怕吗?怕那些锦衣卫吗? 江宠从车帘的缝隙望去,看了一眼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卫。 沉默了片刻,他才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江宠似乎在组织自己的语言。“他们不过是,皇帝手里的刀。” 这个回答,反倒是让徐景曜有些意外。 “刀,本身自然没有好坏,只是看握在谁的手里,用来砍谁。” “他们抓我,是因为我从逆,他们杀黑三那些人,是因为他们该杀。” 徐景曜看着江宠,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少年,虽然曾被仇恨所蒙蔽双眼,但他看问题的本质,却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人都要清楚。 “你说的对,他们是刀。”徐景曜点了点头,决定给江宠上一课。 “但你有没有想过,当那些该被刀砍的人,学会了如何躲刀,甚至反过来握住这把刀的时候,会怎么样?” 江宠一愣,不解的看着徐景曜。 “现在看着他们,权势滔天,是因为什么?” 徐景曜指了指马车外,自问自答道。 “是因为,朝堂上的文管集团,还没有形成刀鞘与他们抗衡,是因为如今的大明初立,一切还都有当今陛下说了算,锦衣卫这把刀自然是指哪儿打哪儿,锋利无比。” “可你信不信?若是再过一百多年,等这些读书人形成了势力,结成党派,到那时候,别说一个锦衣卫了......” “就是再多几个什么华衣卫,污衣卫,都治不住那帮满口为国为民,实则党同伐异,只为一己私利的所谓正人君子。” “到了那时候,这把刀,要么会被他们磨钝,要么会成为他们互相攻击的工具。 而真正该被这把刀砍的贪官污吏,却能安安稳稳的躲在祖宗礼法和清流名望之后,继续鱼肉百姓。” 说完,徐景曜拍了拍江宠的肩膀。 “要先活下去,然后看清这世道。 让刀砍向该砍的人,让鞘保护该保护的人。” 第59章 来点胡言乱语环节 这一路,可谓是漫长又枯燥。 经过最初几天的精神紧绷,徐景曜那颗心又开始不甘寂寞的活跃起来。 没办法,太无聊了。 江宠本来就是个闷性子,随着刀鞘论的结束,俩人在马车里几个时辰说不了两句话。 徐景曜就不是个能忍受长时间沉默的人。 几次找话题未果。 要么被江宠的嗯堵回去,要么江宠直接选择装聋作哑。 真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徐景曜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一成不变的景象,又看了看一直低头研究自己伤疤的江宠。 有什么好看的?你还是大国工匠,能肉眼看个五微米出来? “唉,”徐景曜长长的叹了口气,再次主动挑起了话头。 “江宠,你说,咱们这一路上,是不是太无聊了点儿?” 江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闲着也是闲着,”徐景曜往后一靠,摆出个说书先生的架势,“我给你讲几个故事解解闷吧,都是我以前从一些乱七八糟的野史杂书上看来的,真假不论,图一乐呵。” 江宠本想拒绝,但想了想再拒绝好像就不礼貌了,况且,故事这东西,对于十来岁的少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于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我给你讲个,宫女造反的故事。”徐景曜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话说啊,在不知道哪个朝代,有那么一个皇帝,咱们叫他嘉皇帝。 这皇帝,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炼丹,天天想着长生不老。 他炼丹,用药那叫一个讲究,其中有一味药,非要用宫女们的.....呃...一种露水。”徐景曜含糊带过这里,“还动不动就打骂宫女,把人当畜生使,结果你猜怎么着?” 江宠看了眼徐景曜,也不追问。 徐景曜撇了撇嘴,就知道这小子拉不下脸,给他卖关子是最没意思的。 “有一天晚上,”徐景曜说的眉飞色舞,还配上了手势,“有十几个宫女实在是受不了了,就趁着他睡着的时候,就拿了根绳子,往他脖子上一套....嘿!就给勒上了!” 江宠听到这,脸上总算是有了几分之色。 “她们...弑君?” “差一点!”徐景曜一拍大腿,“这帮宫女没什么经验啊,手忙脚乱的,给绳子打了个死结,怎么也勒不紧。 结果动静太大,把皇后惊动了。 皇后冲进宫来,才把皇帝救了下来,可怜那皇帝,脖子都紫了,昏迷了好几天才醒过来。” 江宠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总算是漏出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 这让徐景曜一阵暗爽。 “宫女....勒皇帝?荒唐。” “这还不算最荒唐的!”徐景曜来了兴致,“还有这个皇帝的后代,刚登基,龙椅还没坐热呢。 可能是因为太激动了,也可能是身体太虚,反正没几天就病倒了。 这时候有个太医,给他进献了个仙丹。” “这皇帝一吃,哎!神清气爽!龙心大悦!直接又要了一颗。” “然后....”徐景曜两手一摊,“他就没了。” “没了?” “没了,跟水洒在热锅上似得,滋啦一声就没了,在位总共二十九天。” 江宠看着徐景曜这幅模样,只觉得实在有趣,为了消遣,还能编出这么离谱的故事。 “这还不算完!”徐景曜已经完全沉浸在讲故事的快乐之中。“还有一个叫刘文泰的太医。” 这里徐景曜就没打算用化名了,反正这位仁兄还得百年才能出生呢。 “这个刘文泰啊,是一个宪皇帝时期的太医,这个宪皇帝因为腹泻就找来他看病,结果看了几天,皇帝就驾崩了。 之后查出是这个太医的问题。” “然后呢?他被杀了?”江宠追问道。 “不!没有!继任的是孝皇帝,他只是把这刘文泰从四品的太医院使给降成了五品的太医院院判。结果这孝皇帝也是患了风寒,没几天也死了,之后查出还是这个太医的问题。” “那这次总该死了吧?”江宠抿了抿嘴,一个太医,治死一个皇帝还能活着治死第二个? 这也太天方夜谭了。 “没有,他被发配了,最后还是善终。”似乎是很满意江宠的反应,徐景曜倒也没卖关子,直接就抛出了答案。 徐景曜掰着手指头看向江宠:“江宠,你也读过书,肯定知道南朝那个刘裕吧?” 江宠点了点头:“知道。杀六君。” “对咯!,”徐景曜一拍巴掌,“刘裕,杀了六个皇帝,这个刘文泰,害了两个皇帝。 我给你算算啊,这账是不是这么算的? 这要凑齐三个刘文泰,咱们就等于有了一个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 “........” 马车里顿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江宠毫不避讳的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徐景曜足足半分钟。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语气里满是对徐景曜智商的怀疑。 “野史!野史嘛!”徐景曜打了个哈哈。 “不可能。”江宠断然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什么不可能?”徐景曜追问道。 “不合常理。”江宠分析道,“一个王朝的延续,靠的是法度与威严,你说的这些,若是只有发生一件,都足以动摇国本,引来天下非议,导致朝局动荡。” “可按你所说....这种事情接二连三的发声,这个王朝,岂不是早就成了天下的笑柄?” “历史上,昏庸的君主不是没有,但凡是君主如此昏聩,朝局如此混乱的王朝,大多国祚短暂,两三代就亡了,比如前元,不也是后面换皇帝跟走马灯似的,才给了朱...皇帝机会吗?” “你说的这个朝代,皇帝都这德行了,它还能传承下去?下面的臣子和百姓都是傻子吗?早就该有人站出来取而代之了!” 说完这些,江宠才又睁开眼看向徐景曜,给出了自己最终的结论。 “你这野史,不保真。” 他转过头,似乎是不想再理会这个满嘴胡话的公子了。 徐景曜看了眼江宠那冷酷侧脸,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就在他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的时候,江宠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但是,够野。” 第60章 归京 当那辆沾满泥污的马车缓缓驶入金陵城时,徐景曜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过是十几天前,他还坐在这座繁华都城里最顶级的学府和最温暖的宫殿里,和这个帝国未来的继承者,高谈阔论着“加其权,分其柄”。 十几天后,他却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乞丐,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两个无辜老人的血债回来了。 马车在城门洞下,停了下来。 早已接到消息的城门守军,如临大敌,将整条街道清空。 “景曜!”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从前方传来。 徐景曜刚一掀开车帘,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金陵城熟悉的空气,一个火红的身影就旋风般冲了过来,一把将他从车上拽了下来。 “你小子!你他娘的没死啊!” 秦王朱樉死死抓着徐景曜的肩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骄横的眼睛里,此刻竟是通红一片。 他上下打量着徐景曜,看他虽然瘦得脱了相,衣服也破烂不堪,但好歹四肢健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大哥他都快急疯了!你要是真没了,我……我就带兵平了那伙贼寇的山头!”朱樉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我没事,殿下,我回来了。”徐景曜看着他这副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一暖,那份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也散去了一丝。 “哼。” 一个不合时宜的哼声从旁边传来。 晋王朱棡正抱着胳膊,靠在不远处的城墙边上。 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徐景曜一番,俊秀的脸上写满了嫌弃。 “真是丢人现眼。”他撇了撇嘴,说道,“堂堂国公府的公子,被人绑出去转了一圈,就弄得跟个要饭的似的。要不是大哥非逼着我来,我才懒得来接你。平白污了我的眼睛。” 徐景曜:“……” 他看着晋王那副“我好嫌弃你但还是忍不住跑来第一时间看你”的傲娇模样,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知道,这位别扭的王爷在用他那独有的方式说:“你没事,太好了。” 就在跟这两位“皇家兄弟”叙旧的当口,一个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毛骧那张的脸,在阳光下反倒显得愈发没有温度。 他对着两位亲王行了礼,然后,便对着身后的校尉一挥手。 “来人,将钦犯江宠,押入亲军都尉府诏狱,听候陛下发落!”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就要从马车上将那个刚刚探出头来的江宠给拽下去。 “住手!” 徐景曜想也没想,再次张开双臂挡在了马车前。 “毛指挥使!”他瞪着毛骧,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再说一遍,他不是钦犯!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公子,”毛骧的耐心似乎也到了极限,“他是从犯,这是事实。卑职奉旨办案,职责所在。请您,让开。” “我不让!”徐景曜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你们锦衣卫的诏狱是什么地方,我比你清楚!他要是进去了,还能囫囵个儿地出来见太子殿下吗?他是我的人证!他要是出了事,这桩大案,谁来作证?” “放肆!”毛骧身后的锦衣卫校尉倒是当了出头鸟,“锵”地一声,拔出了半截绣春刀。 而就在同一时刻,一声更响亮的破空之声响了起来。 “啪!” 秦王朱樉,不知何时,已经从腰间解下了他那根镶着宝石的马鞭。 他一鞭子抽在地上,青石板上瞬间显出了一道白痕。 “毛骧!你他娘的吓唬谁呢!” 朱樉那张本就激动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你敢动我弟的人?!你再拔一下刀试试!信不信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马鞭为什么是红色的!” 这位亲王,是真敢动手。 毛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身后的锦衣卫,也都握紧了刀柄,气氛剑拔弩张。 碰亲王?那是死罪。 “殿下!不可!” 徐景曜一把按住了朱樉那即将挥出去的手臂。 开什么玩笑! 在城门口,用马鞭抽皇帝的鹰犬头子?这位爷是嫌他爹朱元璋最近的脾气太好了吗? “别拦着我!”朱樉还在上头,“这狗东西,敢不给你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 “我的好哥哥,”徐景曜急得不行,“您这一鞭子下去,咱们今天,谁都别想回府了!都得去奉天殿,跪着跟陛下请罪!” 他一边拉住朱樉,一边转头对着毛骧大声说道:“毛指挥使!江宠是此案唯一的活口,他知道那群逆贼的老巢、同党、以及他们北上的所有图谋!这些,难道不比一个从犯的罪名,更重要吗?” “我说了,我会亲自带他,去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自然会向陛下禀明一切!你现在把他带走了,万一……万一他想不开了,在你们诏狱里,畏罪自尽了。毛指挥使,我问你,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番话,有理有据,还带着几分威胁。 毛骧盯着徐景曜,他发现,这个小子,每一次都能精准戳中他的软肋。 他怕的,不是秦王的马鞭。 他怕的,是皇帝的雷霆之怒。 徐景曜失踪,太子震怒。 如今人找回来了,若是关键人证,又死在了他锦衣卫的手里…… 毛骧不敢再想下去。 他抬起了手,示意手下退下。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人,可以交给你。但是,在陛下圣旨下来之前,他,不能离开魏国公府半步。” “卑职,会派人,在府外,日夜保护。” “多谢毛指挥使通融。” 徐景曜长舒了一口气。 一场风波,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平息了。 徐景曜拉着惊魂未定的江宠,坐回了车厢。 朱樉“哼”了一声,翻身上马,依旧是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 朱棡自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 直到此刻,他才上马到了马车旁。 “蠢货。”他对着车帘,说道,“靠着一张嘴,倒是能保住人。可你别忘了,你那套太子殿下的说辞,只能用一次。下一次,毛骧再想抓人,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说完,他也不等徐景曜回话,一抖缰绳,竟是和朱樉一左一右,将徐景曜的马车,夹在了中间。 “走!回府!”朱樉大喝一声。 于是,金陵城的百姓们,便看到了这辈子,都难得一见的奇景。 在他们看来,一辆破旧不堪的囚车,被两名英武不凡的亲王,护在中央。 而在身后,还跟着一队神情肃杀的锦衣卫。 这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别扭的队伍,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向着魏国公府的方向行去。 第61章 娘,我回来了 魏国公府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那声音,像是拉开了一场大戏的帷幕。 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家丁、丫鬟,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怔怔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辆破旧的马车,以及马车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四……四公子?” 不知是谁,用颤抖的声音,喊出了第一声。 这声呼喊,如同点燃了引线。 “回来了!四公子回来了!” “老天爷啊!四公子平安回来了!” 压抑了十几天的恐惧与悲伤,在这一刻瞬间爆发成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哭喊。 一个管事连滚带爬地冲向内院,声音都劈了叉:“夫人!夫人!大公子!四公子他……他回来了!” 徐景曜刚从车上跨下来,双脚踏上那青石板路,一种阔别已久的踏实感,才终于涌了上来。 “老四!” 是徐增寿。 他跑得太快,一只鞋都在半路跑丢了,就这么光着一只脚,冲到了徐景曜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徐景曜。 他想骂人,想问他为什么这么蠢,想问他受了多少苦。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汇成了一个动作。 他上前一把将徐景曜紧紧抱住。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徐景曜的骨头勒断。 “你……”徐增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哭腔,“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徐景曜被他勒得快要窒息,却只能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那宽厚的后背:“二哥……我没事……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哥徐允恭紧随其后。 他没有像徐增寿那样失态,但他那双一向沉稳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徐允恭先是走上前,对着一旁同样神情复杂的朱樉和朱棡深深作了一揖。 “臣,徐允恭,多谢秦王殿下、晋王殿下,护送家弟回府。”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虚的了!”朱樉大大咧咧摆了摆手,翻身下马,“人给你们送回来了,总算是没缺胳膊少腿。谢夫人,徐大哥,你们赶紧带景曜回去歇着吧。这小子,命硬着呢!” “哼,看着就晦气。”朱棡低声嘟囔了一句,却也没有立刻掉头就走,而是催马又往前凑了两步,对着徐景曜说道:“喂,书呆子。” “殿下?” “你……你还欠我一顿饭。” 说完,他也不等徐景曜反应,便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王朱樉见状,也哈哈一笑,跟着追了上去。 徐允恭走到两人面前,看着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弟弟,眼眶也红了。 “回来就好。” 他只是重复了这句话,却伸手将两个弟弟,一同揽进了怀里。 紧接着,徐妙云也跑了出来。 她没有哭,只是冲上来,用她那小小的手抓住了徐景曜的衣角,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而最后,从正堂里被丫鬟们搀扶着走出来的,是谢夫人。 她看起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有些散乱,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里面布满了血丝。 当她看到那个活生生的身影时,她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我的……儿啊……” 那一声饱含了无尽恐惧与思念的哭喊,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推开丫鬟,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一把将徐景曜从徐增寿的怀里抢了过去。 她没有抱他,而是用那双颤抖的手,捧着徐景曜的脸。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滴在徐景曜的手背上,“他们打你了没有?啊?伤到哪里了?你告诉娘……告诉娘啊!” 她开始慌乱去解徐景曜那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裳,想要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 “娘!”徐景曜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他的眼泪也终于决堤。 “娘,我回来了!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一根头发都没少!我好好的,我回来了!” “你这个孽障!你这个讨债鬼!”谢夫人听到他亲口承认,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她再也撑不住,抱着徐景曜放声大哭。 她哭得,不像一个国公夫人,只是一个……弄丢了孩子,又失而复得的最普通的母亲。 “你知不知道……娘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娘以为……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娘的曜儿……娘的心肝……”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徐景曜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只能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母亲,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娘,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乱跑了……我回来了……” 一家人,就在这国公府的大门口,哭成了一团。 而就在这片感天动地的重逢景象中,有一个人却显得格格不入。 江宠。 他独自一人,从那辆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被家人紧紧簇拥在中央的徐景曜。 他再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衫褴褛,满身污泥,双手,还留着深深的血痕。 他就像一个……多余的脏东西。 他与眼前这片温暖与光明,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这就是……家吗? 江宠的眼中,闪过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就在这时,那片哭声,渐渐停了。 是徐景曜,他从母亲的怀里,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那个,正孤零零站在马车旁显得手足无措的少年。 “等一下!” 徐景曜喊住了他。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兄长,开口说道: “娘,大哥,二哥。” “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走上前,不顾江宠那下意识躲闪的动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到了家人的面前。 “他叫江宠。”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看着众人那疑惑的目光。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在山里的那几天,是他,背着高烧的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他,为了给我换一口药,卖掉了他爹娘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没有他,你们今天,就真的见不到我了。” 第62章 这日子,过得比贪官还滋润 徐景曜觉得自己大概是因祸得福了。 自从他大难不死的从外面回来,他在魏国公府的待遇,就直接从重点保护对象,一跃升级成了镇府之宝级别。 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一日三餐?不存在的。 他现在是一天五顿,外加两次点心,两次宵夜。 厨房卯足了劲儿变着花样给他做各种滋补的药膳。 什么人参炖老母鸡,什么鹿茸蒸乳鸽,什么燕窝配雪蛤…… 用谢夫人的话说:“我儿这次是遭了大罪,亏空了身子,必须得好好补回来!往死里补!” 徐景曜严重怀疑,再这么吃下去,他还没等明年开春,就得先补得流鼻血。 除了吃食,其他的待遇也是直线飙升。 他那张原本就铺着软垫的躺椅,如今又加了两层锦缎褥子,旁边还随时备着手炉脚炉。 只要稍微皱一下眉头,立刻就有四五个丫鬟围上来嘘寒问暖。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大哥徐允恭每日处理完府中事务,都会过来探望,给他讲些朝中的趣闻,或是寻些有趣的话本子来给他解闷。 二哥徐增寿更是恨不得一天来八趟,每次来都得绘声绘色地跟他讲一遍他是如何在想象中英勇冲进贼窝,将他救出来的。 就连宫里头,都对他格外开恩。 太子朱标隔三差五就派人送来东宫的赏赐,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 皇帝朱元璋更是直接下了口谕,大意是说,徐家四小子受惊了,好好休养身体,就不必急着回大本堂念书了,先在家里好生休养着,什么时候养利索了,什么时候再说。 虽说朱元璋的原话大概是“那小子肯定吓尿了” 但抛开事实不谈,这道口谕,简直是天籁之音,徐景曜恨不得当场给朱元璋磕一个响头。 不用早起,不用上课,不用再每天和那群精力过剩的皇子勋贵斗智斗勇,不用再听宋夫子那催眠的讲经声,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退休老干部生活,简直不要太惬意。 当然,最让他开心的,还是小妹徐妙云。 这小丫头,现在简直把他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 每日早中晚,雷打不动地要跑来他院子里三趟。 早上来,是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噩梦。 中午来,是看着他把午饭吃完,顺便给他讲讲今天女红学了什么新花样。 晚上来,则是给他带一碗安神汤,再三叮嘱他不准熬夜看书。 那份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徐景曜的心里暖洋洋的,同时也深刻地体会到了二哥徐增寿之前的醋意。 被这么一个冰雪聪明又贴心的小棉袄天天围着转,谁顶得住啊?! 而江宠这边,身份很尴尬。 他既是绑匪从犯,又是徐景曜的救命恩人。 在皇帝的最终裁决下来之前,谁也不敢轻易动他。 谢夫人本想将他安排在府里的下人房,但徐景曜却坚持让他住进了自己院子里的那间空置的耳房。 理由很简单:“他是我的救命恩人,理应得到最好的照料。而且,他也是此案唯一的活口,住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放心。” 于是,江宠便成了徐景曜院子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不用干活,每日有人送饭送水。 但他也不自由,院门口,时刻都有两名徐府的护卫保护着他,寸步不离。 名义上还是待罪之身,但府内却是好吃好喝地供着,只是不准他随意出这个院子。 这个沉默的少年,大部分时间还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或是坐在院子的角落里,望着天空发呆。 他身上的伤口,在府里上好药膏的精心护理下,已然渐渐愈合了。 但徐景曜知道,他心里的那道伤疤,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这天下午,徐景曜斜靠在那张舒服得能让人融化进去的躺椅上,眯着眼睛,享受着冬日午后难得的暖阳。 旁边,他的贴身丫鬟解语,正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递到他的嘴边。 “四少爷,张嘴。” 徐景曜懒洋洋地张开嘴,将那块香甜软糯的糕点吃了下去,满足地咂了咂嘴。 “嗯……好吃……再来一块。” 就在这幅腐败地主阶级的享乐画面,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哼。” 徐景曜循声望去,只见江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不远处。 少年依旧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抱着胳膊,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什么看?”徐景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嘴里还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道,“没见过少爷我……享受生活啊?” 江宠没有说话,只是又冷哼了一声,然后低声吐出了三个字。 “像贪官。” “噗——咳咳咳!” 徐景曜一口桂花糕差点没直接喷出来,把自己呛得惊天动地。 解语连忙上前,又是拍背又是递水。 徐景曜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他瞪着江宠,哭笑不得:“你说谁贪官呢?我这叫……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懂不懂?” “不懂。”江宠的回答,简洁明了,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我只知道,”他看着徐景曜那副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样子,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爹以前常说,那些被抓起来的贪官污吏,在家里,大概也就是你现在这个德行。” “嘿!你小子!”徐景曜这下是真的被气笑了,他从躺椅上坐起身,指着江宠,“....你这是羡慕嫉妒恨吧?” “我羡慕你什么?”江宠冷哼一声,“羡慕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是羡慕你走两步路都要喘气?” 徐景曜正欲反击,可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能威胁对方的。 打,打不过,骂,人家根本不跟你吵。 最终,他只能悻悻地摆了摆手,重新瘫回躺椅里。 “算了算了,本少爷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没见识的小屁孩一般见识。”他拿起旁边的一块栗子糕,朝着江宠扔了过去,“呐,赏你的!堵上你的嘴!” 江宠下意识伸手接住。 他看着手里那块香气诱人的栗子糕,又看了看那个重新闭上眼睛假装睡觉的贪官。 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块糕点放进了嘴里。 嗯……真甜。 第63章 虎父家的犬子 日子,就这么在一种掺杂着汤药的氛围中,又过去了十几天。 徐景曜的身子骨,总算是彻底养了回来。 不仅把之前掉的肉都补了回来,脸颊甚至还圆润了些,气色更是前所未有的红润。 这让谢夫人喜不自胜,每日看着儿子的眼神,都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一步也不让离开。 府里的气氛,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除了门口多了几个面无表情杵在那里的锦衣卫校尉,提醒着那场惊心动魄的绑架并非噩梦之外,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可徐景曜的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奇怪。 太奇怪了。 他都回来这么久了,按理说,皇帝朱元璋早就该召他进宫问话了。 毕竟,他是从东宫门口被掳走的,这事关皇家颜面,更是涉及到了前朝余孽与北元勾结的惊天大案。 可偏偏,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朱元璋就像是把这件事给忘了一样,既没有召见他这个当事人,也没有对江宠这个唯一的活口做出任何安排。 毛骧倒是每日都会派人来看看,名为探望,实则监视。 但除了限制江宠的自由之外,也并未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这……很不符合那位劳模皇帝雷厉风行的性子啊。 他到底在等什么? 就在徐景曜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两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他这略显无聊的养病生活。 午后,他正歪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江宠说着闲话。 突然,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邓镇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景曜兄!景曜兄!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邓小胖依旧是那副圆滚滚的模样,怀里抱着一个大食盒,跑得气喘吁吁。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年。 正是曹国公李文忠的长子,李景隆。 “邓兄,李兄,”徐景曜连忙起身相迎,“稀客啊,快请坐。” 这是自打过年那天,被邓镇强行拉着组团拜年之后,徐景曜第一次,和这位未来的大明战神进行正式的接触。 上次见面,人多嘴杂,大家只是随口寒暄了几句,并未深谈。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徐景曜的心情,有些复杂。 李景隆啊…… 这可是个历史上,争议极大的人物。 说他是将门之后吧,他爹李文忠,那是朱元璋手下排名前几的猛将,战功赫赫。 人称“蒙古人最严厉的父亲”。 常遇春知道吧? 这位可是杀降行家,上午俘获三千兵,下午就能给全埋了,这种人见到李文忠都是劝他少杀点... 常遇春:我活埋了三千敌军。 李文忠:哇哦,还不错,那昨天呢? 一到了草原,李文忠直接化身长生天之敌,拿着根大长矛给蒙古人串成串,或者直接做成人彘,拴在马腿后面拖着走。 至于什么车裂凌迟,他早都习以为常了。 可到了李景隆自己呢? 靖难之役,手握六十万大军,愣是被自己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理论,和临阵脱逃的骚操作给送了个干干净净,成就了朱棣战神的威名。 说他是故意败的吧,可朱棣登基后,大部分人都还好,李景隆才刚混到永乐二年,就被褫夺爵位,抄没家产,软禁于家中, 标准的,虎父犬子的典范。 “景曜兄,你可算是好了!”邓镇一屁股坐下,就迫不及待打开了食盒,献宝似的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了出来,“这是新出的蟹粉狮子头,还有这松鼠鳜鱼,都是刚出锅的!我跟景隆兄路过,特意给你带过来尝尝!” 李景隆也跟着坐下,对着徐景曜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徐贤弟,前番遇险,愚兄未能帮上什么忙,心中有愧。今日特来探望,见你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这话说得,倒像是长辈在关怀晚辈。 徐景曜笑了笑,也不点破:“李兄客气了。些许波折,不足挂齿。倒是让诸位兄长挂念,实在过意不去。” 几人寒暄了几句,邓镇便开始埋头苦吃,李景隆则开始了他的高谈阔论。 他先是点评了一下最近朝中关于北伐军需的调配,言语间,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仿佛他爹李文忠此次东路军的方略,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然后,他又开始分析起了漠北的地形和王保保的用兵特点,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只可惜……他说的好几个地名,都标错了位置。而他对王保保用兵特点的分析,更是错漏百出,完全是按照兵书上的死板理论在生搬硬套。 徐景曜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中暗自摇头。 这位李大公子,理论知识倒是丰富,可这实战经验和战略眼光嘛……真是一言难尽。 看来,史书上的评价,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对了,徐贤弟,”李景隆似乎终于想起了此行的正事,他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这次……遭遇不测,陛下可曾召你入宫问话?那伙贼人,到底是何来路,可曾查清了?” 来了。 徐景曜知道,这才是李景隆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恐怕,不仅仅是他,整个金陵城的勋贵圈子,都在好奇这件事。 “说来惭愧,”徐景曜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半真半假地说道,“那伙贼人来得突然,手法又狠辣,我当时就被吓懵了,后来又一直昏迷。等醒来时,已被锦衣卫救下。至于贼人的来路和陛下的意思……我如今在家养伤,外面的事,一概不知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后怕,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李景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再追问。 倒是邓镇,一边啃着狮子头,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景曜兄,你不用担心!我爹说了,这事儿,陛下肯定是有安排的。那锦衣卫的毛骧,虽然看着吓人,但办事还是牢靠的。你就安心养着,啥也别管!” 三人正聊着,偏房的门帘一挑,江宠端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走了出来。 李景隆看到他,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是认出了这个绑匪从犯。 邓镇则是好奇地打量着他,嘴里还塞满了食物。 江宠却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只是默默地将茶壶放在石桌上,然后又退到了一旁,垂手而立。 院子里的气氛,因为江宠的出现,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李景隆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徐景曜,又把话咽了回去。 又坐了一会儿,眼看实在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可套,李景隆便起身告辞了。 邓镇也抹了抹嘴角的油渍,跟着站了起来。 送走了两位贵客,徐景曜重新躺回藤椅上,看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夕阳,心中那份不安却愈发浓重了。 连李景隆都忍不住跑来打探消息了。 这说明,朝中,肯定已经因为此事,起了波澜。 可朱元璋,却依旧按兵不动。 他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第64章 没眼色的江宠 徐景曜在家养膘的日子,过得是既舒坦,又憋屈。 舒坦的是,他彻底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连走路都有人恨不得替他走。 憋屈的是,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养成一只真正的金丝雀了,稍微想活动一下筋骨,母亲谢氏的眼神就能把他钉在原地。 就在他琢磨着该如何越狱,至少去马场溜达一圈的时候,一个让他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大人物,驾临了魏国公府。 这日午后,徐景曜正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江宠“传授”着一些后世的物理小常识。 比如为什么苹果会往下掉而不是往天上飞,他试图用科学的光辉,驱散一些这个时代的蒙昧。 突然,管家一路小跑进来,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四……四公子!快!快接驾!”他结结巴巴地喊道,“皇……皇后娘娘……凤驾……到府了!” “什么?!” 徐景曜手里的苹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马皇后? 她怎么会亲自出宫,来探望自己这个臣子之子? 他来不及多想,整理着自己那身略显宽松的家常袍子,心里直打鼓。 按理说,他一个臣子之子,就算遇袭,也惊动不了皇后亲自出宫探望。 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点? 在管家的引领下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前厅。 只见前厅之内,早已跪倒了一片。 母亲谢氏,正领着府中上下,恭迎着一位身穿常服,却依旧难掩其雍容气度的中年妇人。 正是当朝皇后,马秀英。 而在马皇后的身侧,还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身穿素色长裙,身形高挑,眉目清冷。 赫然便是观音奴。 徐景曜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这……这是什么情况? 皇后娘娘带着他未来的媳妇儿,亲自上门探病来了? 这规格,也太高了吧! “臣(草民、奴婢)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马皇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她目光一扫,便落在了刚刚赶到的徐景曜身上。 “景曜,”她对着他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快过来,让本宫瞧瞧。听说你前些日子受惊了,身子可好些了?” “劳娘娘挂念,草民已无大碍。”徐景曜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好孩子,受苦了。”马皇后亲自将他搀扶起来,仔细地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看这小脸,都瘦脱了相了。回去可得好好补补。” 她又转向一旁的谢氏,温言说道:“妹妹,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了。孩子平安回来,就是天大的福分。陛下那边,自有安排,你不必多虑。” 谢氏连忙称是,眼眶却又红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马皇后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谢氏、徐景曜、以及……一直沉默不语的观音奴。 哦,对了,还有一个人。 江宠。 他自从徐景曜被马皇后叫过去之后,就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此刻,也像个小尾巴似的杵在徐景曜的身后,用一种极为警惕的眼神,打量着那个陌生的蒙古女子。 马皇后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跟班,她看了一眼徐景曜,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徐景曜只能硬着头皮,小声解释道:“娘娘,这位是江宠。便是……便是此次与草民一同回来的那位……” 马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有多问,只是对着江宠,温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马皇后拉着谢氏的手,聊着家常,问着徐景曜养病的细节。 徐景曜则正襟危坐,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 观音奴依旧是那副冰山模样,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而江宠,则像一尊门神,坚定地守在徐景曜身后半步的距离,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观音奴的身上,仿佛只要她稍有异动,他就会立刻扑上去。 这……这还怎么聊天啊! 徐景曜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快要凝固成冰的时候,马皇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看了一眼窗外。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她笑着说道,“前几日听说你得了一盆新奇的花样子,说是西域传来的,叫什么郁金香,开得极好。妹妹,我素来喜爱花草,不如带我一同去暖房看看?” 谢氏何等玲珑心思,一听这话,立刻就明白了皇后娘娘的用意。 她连忙站起身,笑着应道:“能得娘娘指点,是臣妇的福气。” 两位“大家长”,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手拉着手,向着暖房的方向走去。 临走前,马皇后还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徐景曜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孩子,机会给你创造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 正厅之内,瞬间,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徐景曜。 观音奴。 以及……那个坚决不肯离开的“灯泡”,江宠。 徐景曜的心瞬间就活泛了起来。 机会啊! 千载难逢的二人世界!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眼神示意江宠:兄弟,差不多得了,该撤了。 虽然他对如何跟这位冰山美人交流,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但好歹,也是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妻,总该……培养培养感情吧? 可江宠,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甚至还往前挪了半步,将徐景曜挡得更严实了。 “那个……江宠,”徐景曜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我想跟观音奴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江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观音奴,冷冷吐出两个字。 “不行。” “为什么不行?”徐景曜快抓狂了。 “她是蒙古人。”江宠的理由,简单粗暴,却又带着种偏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不能让你,跟她单独待在一起。” “她是陛下赐婚的!是我未来的妻子!”徐景曜压低声音说道。 “那也得等她成了你妻子再说。”江宠寸步不让,“现在,不行。” 徐景曜:“……” 不是哥们儿! 皇后娘娘都发话了,让我陪人家姑娘说说话,解解闷。 你杵在这里是几个意思? 第65章 江宠,我谢谢你全家啊! 正厅之内,空气都快要凝成冰块了。 徐景曜看着身前那尊如同守护神般一动不动的江宠,又看了看对面那个面若冰霜的观音奴,只觉得自己的社交能力,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 这两人,一个是用眼神就能冻死人的冰山,一个是用沉默就能把天聊死的闷葫芦。 他夹在中间,如坐针毡,尴尬得脚趾都快能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了。 “咳咳……”徐景曜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观音奴姑娘,你……你来金陵,也有些时日了,还习惯吗?” 他没话找话,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观音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是懒得回答这种废话。 江宠倒是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傻x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徐景曜:“……” 行吧,当我没问。 就在徐景曜准备放弃挣扎,任由这尴尬蔓延下去的时候,那个一直沉默的冰山,却突然开口了。 “我听说了。” 观音奴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像是玉珠滚落在冰盘上。 她抬起眼帘,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正视着徐景曜。 “那些绑匪,原本是想将你,带去漠北,交给……我兄长。” 来了,正题来了。 “此事,虽非我兄长所为,但终究,是因我家之名而起。”观音奴的语速很慢,似乎在斟酌着每一个字,“给你带来的惊吓与苦楚,我……代兄长,向你致歉。”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王保保的关系,又表达了歉意,还顺便,将她兄长的形象,又拔高了几分。 还让徐景曜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这位骄傲的蒙古格格,竟然会主动向他低头。 徐景曜连忙起身,拱手还礼:“姑娘言重了。那伙贼人乃前朝余孽,丧心病狂,与令兄何干?倒是姑娘孤身在此,受此流言牵连,才是无妄之灾。” 这番商业互吹,总算是让气氛缓和了一丝。 然而,还没等他客气两句,观音奴的话锋一转,那份属于草原儿女的骄傲,再次显露无遗。 观音奴看着他,似乎对他这番知情识趣的回应还算满意。 她微微颔首,语气里带上了丝骄傲。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后怕。”她淡淡地说道,“就算你真的被他们,带到了我兄长面前。我兄长,也绝非是那种,会用妇孺稚子来要挟对手的小人。” “我兄长扩廓帖木儿,乃是当今天下,最光明磊落的英雄!他纵横沙场,靠的是真刀真枪的本事,岂会用这等卑劣的手段!” “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 徐景曜听着这话,心里直翻白眼。 大姐,你哥要是真那么光明磊落,当年就不会用诱敌之计,坑大明那几万精锐骑兵了。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 他只能顺着对方的话,继续进行着友好的外交辞令。 “姑娘说的是。”他露出了一个“我深表赞同”的微笑,“是,是。家父……家父也常说,王保保将军用兵如神,乃当世奇才。” 这话,倒也不全是恭维。 徐达确实夸过王保保,虽然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观音奴听到这话,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似乎是觉得眼前这个文弱书生,总算说了句人话。 然而,就在这两国关系即将迎来历史性突破的关键时刻。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徐景曜的身旁响了起来。 “哦?厉害?” 江宠皱着眉头,一脸不解。 “你说那个王保保?” “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 “哦,我想起来了。”江宠一拍脑袋,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就是那个……当年在定西,被徐大将军打得连亲妹妹都丢了的那个?” 观音奴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江宠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一样,自顾自的继续补刀。 “好像……好像还有一次,是在兰州吧?也是被徐大将军追着打,最后狼狈得,连船都找不到,只能抱着根破木头,才勉强渡过了黄河?” 他转过头,看向徐景曜求证道: “我没记错吧?” “嗯……”江宠摸着下巴,点了点头,用一种盖棺定论的语气总结道,“这么说起来,这位王将军,屡败屡战,还能只抱着根木头过黄河,确实……也算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了。” “……” “……” 江宠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正厅之内显得格外刺耳! 徐景曜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身后那个正一脸无辜眨巴着眼睛的少年。 兄弟! 我的亲兄弟! 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这是要把我,直接送上西天吗?! 果然,对面的观音奴,在听到这番话后,那张刚刚有所缓和的俏脸,“唰”的一下就沉了下来。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两簇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怒火。 她死死盯着江宠,那眼神,仿佛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完了完了完了! 徐景曜的心里,警铃大作。 他知道,观音奴的自尊心极强,尤其是涉及到她那位被她视为神明一般的兄长时,更是触碰不得的逆鳞。 江宠这几句话,简直就是在她的雷区里,疯狂蹦迪! “不是!姑娘你听我解释!”徐景曜连忙上前一步,试图进行危机公关,“他……他年纪小,不懂事!都是道听途说,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给江宠使眼色:快闭嘴!快道歉! 然而,江宠,却像是完全接收不到他的信号。 他看着徐景曜那副急得快要跳脚的模样,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怒发冲冠的蒙古女子,脸上露出了更加困惑的表情。 甚至还无辜地反问了徐景曜一句。 “怎么了?” “这些……不都是你前几天,在路上给我讲的吗?” “……” 徐景曜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崩塌了。 江宠! 我谢谢你啊! 谢谢你全家! 你这波助攻,真是……太他娘的到位了! 他缓缓转过头。 果然,对上了观音奴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 好啊,徐景曜。 原来,你才是那个,在背后说我兄长坏话的小人! 第66章 自然有人背锅 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观音奴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钉在徐景曜的身上。 如果眼神能杀人,徐景曜毫不怀疑,自己现在已经被凌迟处死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江宠,却还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那番话造成了多么毁灭性的打击。 徐景曜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难道他要说:“姑娘你别生气,我没说过你哥的坏话,都是他自己瞎编的?” 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难道他要说:“姑娘你冷静点,虽然你哥确实被打得很惨,但他还是很厉害的?” 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掉进了黄河里的倒霉蛋,怎么洗都洗不清了。 就在这尴尬的氛围中,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温和的笑语,从门外传来。 “……我那有种花开得别致,颜色也鲜亮,改日我让内务府也送几盆到妹妹府上来。” 是马皇后和谢夫人,她们赏完花回来了。 两位大家长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 显然,她们都以为自己精心创造的“二人世界”,必定已经让两个年轻人之间,产生了一些美妙的化学反应。 然而,当她们踏进正厅,看到眼前这幅“三人对峙,一人含怒,一人无辜,一人想死”的诡异画面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谢夫人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着观音奴那明显不对的神色,又看了看自家儿子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马皇后也皱起了眉头,她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气氛的僵硬。 就在这时,观音奴转过身,对着马皇后和谢夫人草草地行了一个礼。 “皇后娘娘,夫人,观音奴……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她甚至不等二人回应,便提起裙摆,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正厅,向着府门的方向跑去。 那背影,仓皇,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委屈与倔强。 跑到门口时,她似乎还因为太过匆忙,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哎,这孩子……”马皇后想要开口叫住她,却已然来不及。 谢夫人则是彻底懵了。 她看看女儿家跑出去的背影,又看看还杵在原地的儿子,脑子里,瞬间就上演了一出“轻薄”的狗血大戏。 完了! 肯定是曜儿这孩子,平日里被自己拘得太紧了,没见过什么世面。 今日见了观音奴姑娘这般容貌,一时失了分寸,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举动,把人家姑娘给气跑了! 想到这里,谢夫人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徐景曜面前,那眼神极为不善。 “徐景曜!”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给我老实说!你刚才,对观音奴姑娘,做了什么?!” “娘!我没有!”徐景曜吓了一跳,连忙辩解,“我什么都没做!是……是江宠他……” 他刚想把锅甩给旁边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 可江宠,却比他还无辜。 少年只是抬起头,看着谢夫人,陈述事实道:“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 什么实话?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然旁边还有个电灯泡),能有什么“实话”,是能把一个姑娘家气得当场哭着跑掉的? 谢夫人的脑补能力,瞬间就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景曜,你了半天,却又骂不出口。 在她心里,自己的这个四儿子,虽然平日里闷了点,但性子一向是温和懂礼的,绝不是那种会轻薄女子的孟浪之徒。 那……问题出在哪里了? 谢夫人的目光,在厅内缓缓扫过,最后,想到了那个此刻并不在场的老二身上。 对了! 肯定是增寿! 肯定是增寿那个臭小子,平日里没个正形,在外面跟那些狐朋狗友学了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回来,又在曜儿面前胡说八道,把好好的孩子给带坏了! 要不然,曜儿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失礼的事情来? 一定是这样! 找到了罪魁祸首的谢夫人,心中那股无名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她看着徐景曜,语气虽然依旧严厉,但眼神,却已经软了下来,甚至还带上了我儿也是受害者的心疼。 “罢了,”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此事,娘知道了。错不在你。” “啊?”徐景曜愣住了。 这……这就过去了? 娘您这脑回路……是不是有点太跳跃了? “你也是,”谢夫人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平日里少跟你二哥混在一起。他那个人,没个正经,你别跟他学那些歪门邪道。” 徐景曜:“……”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一次低估了母亲大人的想象力。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谢夫人转过身,对着一旁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马皇后,歉意地笑了笑,“让娘娘见笑了。是臣妇管教不严,惊扰了贵客。” 马皇后看着眼前这母子二人,再联想到刚才观音奴那明显是受了极大委屈才跑出去的样子,心中,虽然疑窦丛生,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知道,魏国公府的家事,她不便过多插手。 “无妨,”她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年轻人之间,有些小摩擦,也是常有的事。观音奴那孩子,性子烈,或许只是一时气恼,过会儿就好了。” 她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徐景曜,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不过,景曜啊,”她缓缓开口,“夫妻之道,贵在相敬如宾。有些玩笑,开不得。有些底线,碰不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个道理,想必不用本宫多说吧?” 这番话,说得是点到即止,却也分量十足。 徐景曜听得是冷汗直流,连忙躬身应是:“娘娘教诲,草民谨记在心。” 马皇后点了点头,觉得今日这相亲的目的,虽然过程曲折,但似乎……也勉强算是达到了? 至少,让这两个孩子,有了一次交流。 她站起身,对着谢氏说道:“妹妹,时辰也不早了,本宫也该回宫了。观音奴那边,我自会去安抚。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谢氏连忙起身相送。 送走了皇后娘娘,偌大的正厅,再次只剩下了徐景曜和江宠二人。 徐景曜看着江宠那张依旧不明所以的脸,只觉得一阵阵的心累。 他走到江宠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极为沉痛的语气说道:“江宠,我的好兄弟。” “嗯?” “我求你了。”徐景曜的声音,都快带上哭腔了,“以后,有女孩子在场的时候,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实话?” 江宠皱着眉看着他。 徐景曜绝望地捂住了脸。 与此同时,刚刚回到自己院子,正准备换身衣服出去找乐子的徐增寿,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奇怪,谁在背后骂我?” 第67章 胜的太顺了! 那场相亲闹剧,并没有在魏国公府掀起太大的波澜。 谢夫人虽然嘴上把徐增寿骂了个狗血淋头,还罚他抄了十遍《孝经》,但心里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儿子没有真的做出什么轻薄之举,这比什么都强。 至于观音奴那边,马皇后亲自送去了赏赐和安慰,想来也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 徐景曜刚用完早饭,还没来得及开始他每日的复健。 府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声响。 紧接着,管家便神色肃然地前来通报:“四公子,东宫来人了。太子殿下派了一队金吾卫,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金吾卫? 明初禁军分为守备京师的京营以及卫戍皇城的上直十二卫亲军。 京营就是后面朱老四北伐的主力,这会儿还没有什么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之分。 而上直十二卫则是分为金吾卫,羽林卫,府军卫和虎贲卫,锦衣卫,旗手卫。 其中金吾卫和羽林卫,府军卫又细分前后卫和左右卫。 徐景曜估摸着是上次的绑架给朱标造成了太大的心理压力,以至于直接让金吾卫出马护送。 他不敢怠慢,连忙换上一身衣服,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江宠。 “走吧,”徐景曜对他说道,“跟我一起去。” 江宠愣了一下:“我?” “嗯。”徐景曜点了点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俩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去,就一起去。” 江宠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跟在了徐景曜的身后。 —————————————————————— 东宫。 朱标早已等候在此。 “景曜,快坐!”一见到徐景曜进来,他便笑着起身相迎,那份热情,比之上次更添了几分。 “殿下,”徐景曜行礼之后,看了一眼站在殿门口的江宠,试探问道,“不知殿下今日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朱标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芒。 “北伐!大捷!” “就在上个月底,” “你父亲麾下的先锋蓝玉,在野马川一带,遭遇了王保保的游骑哨探。蓝将军身先士卒,一鼓作气,将那股蒙元骑兵打得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而就在几日前,” “中路大军主力,进抵土喇河畔,再次与王保保的主力遭遇。你父亲用兵如神,亲自坐镇中军指挥,将士用命,又是一场大胜!” “如今,” “中路十五万大军,兵锋正盛,士气如虹,已经越过土喇河,向着和林方向,全速推进了!” “照这个势头下去,”朱标的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最多再过一个月,你父亲的大军,便可直捣黄龙,将那王保保生擒回京!” “到时候,漠北一定,天下太平!我大明,将迎来真正的万世基业!” 太子殿下说得是意气风发,慷慨激昂。 然而,站在他身后的徐景曜,在听完这番话后,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野马川大捷…… 土喇河大胜…… 向和林推进…… 这……这不就是历史上,岭北之败的前夕吗?! 一模一样! 所有的节点,所有的胜利,都和史书记载的,分毫不差! 他父亲徐达,此刻,正带着大明最精锐的部队,一步一步踏入那个由王保保精心编织的陷阱之中! 那些所谓的大捷,根本不是胜利,而是诱饵! 是王保保故意用来麻痹明军,将他们引向绝路的毒药! 王保保是在用空间换时间,是在用一次次看似狼狈的败退,拉长明军那条本就脆弱的补给线! 等到了岭北,等到了那片地势复杂的乱山之中,他就会给这支骄傲轻敌的大明军队,致命一击! “景曜?景曜?” 朱标的声音,将徐景曜从预知中唤醒。 他回过神来,看到太子正用一种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朱标皱着眉问道,“听到如此大捷的消息,为何反倒心事重重的?” 朱标很是不解徐景曜的反应。 这算是大明建国以来最全力的一仗了,士兵全是从争霸中原就开始经历战争的老兵。 装备也是从洪武三年朱元璋就亲自下令制造的。 领兵三人更是朱元璋麾下最强的三位将领。 徐达当仁不让是最强战将,李文忠第二,冯胜最早也算是第二,只不过这人喜欢排挤人,心眼小,后面就渐渐位于常遇春之下,等常遇春去世后,也是依旧位于李文忠之后。 依他看来,以徐景曜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看不出徐达中路军的优势。 此次北伐,徐达的中路军是主力,是要引北元主力来决战的,李文忠的东路军则是直接攻向北元朝廷,冯胜的西路军则是牵制蒙古诸王。 也就是说,中路军任务最重,东路军最容易拿功劳,而西路军是最不出彩的。 而此刻任务最重的中路军,已然获得了如此大的战果。 这难道不是个好的开始? 徐景曜张了张嘴,想要将那即将到来的危机,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该怎么说? 不能直说。 必须找到一种更委婉,却也足够有分量的方式,来提醒这位太子殿下!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殿下……我……我只是替家父高兴。”他艰难措辞道,“只是……草民愚钝,心中,尚有一丝疑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朱标此刻心情正好,大度的一挥手。 “殿下您看……我军如今,已深入漠北数百里。这粮草辎重,转运艰难。王保保……他虽连战连败,但主力尚存,为何……为何不据险而守,反而一退再退?” “兵法有云,骄兵必败。亦有云,诱敌深入,可聚而歼之。” “草民……草民只是担心……” “家父他……会不会……胜得太顺了?” 第68章 多余的忧虑 朱标在听完徐景曜这番充满忧虑的分析之后,也渐渐收去了脸上的兴奋之色。 “诱敌深入,可聚而歼之。” 朱标在心里默默咀嚼这八个字。 平心而论,他其实本能的觉得徐景曜有些杞人忧天。 徐达是什么人? 那是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大明第一名将! 论用兵,论谋略,别说当世了,举世又有几人能出其右? 王保保虽说身为北元名将,但在徐达面前终究还是败多胜少。 而且,此次北伐,是父皇亲自谋划,举全国之力而发动的最后一战! 兵力之盛,准备之足前所未有! 当初父皇询问徐达,需要多少兵力,徐达回答需要十万大军。 父皇甚至给了十五万,足足分三路,这还有李文忠和冯胜东西两路策应。 怎么看,都是稳操胜券之局。 怎么可能会败? 更何况,徐景曜虽说有聪明才智,但终究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毕竟他从未上过战场,对于军国大事的了解,只能还是来自于书本上的纸上谈兵。 因为几句兵书上的箴言,就去质疑前线主帅的判断,甚至怀疑那些接连传来的捷报? 难道还能位于朝堂之上,然后微操远在千里之外战场上的事? 那不是成了赵光义吗?! 这未免,也太儿戏了一些。 想到这里,朱标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几乎就要开口,用“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之类的道理,来反驳徐景曜这略显悲观的论调。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朱标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看着他那双担忧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他想起了,就是这个少年,在秦王联姻之事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智慧。 他想起了,就是这个少年,在重定六部之事上,一语点醒梦中人,解开了自己多日来的困扰。 他更想起了,前几日,母后马皇后从魏国公府回来后,私下里跟他说的那番话。 “标儿,景曜那孩子,确实是个好孩子。聪慧,仁善,有担当。只是……他那颗心啊,装了太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东西。我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是啊。 他太聪明了,也太早熟了。 或许,正是因为他看得太透,想得太多,所以,才会对一切,都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悲观? 朱标的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忍。 他不愿意,当面去驳斥这个刚刚经历了生死劫难,对自己推心置腹的少年。 哪怕他觉得,对方的担忧很可能是多余的。 于是,朱标的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安抚道: “景曜,你的顾虑,孤知道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谨慎一些,总归是没错的。” 他没有直接肯定,也没有直接否定,只是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话,将这个话题轻轻带了过去。 “此事,我会记在心里。待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我们再做计较。” 说完,他便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殿门口,如同隐形人的江宠身上。 “对了,景曜,”他状似随意地问道,“这位江宠小兄弟,自回京之后,便一直寄住在你府中。毛骧那边,可曾为难过他?” 这话题转得生硬无比。 但徐景曜,却立刻就听懂了太子殿下的言外之意。 这是在告诉他:关于北伐的担忧,到此为止。我们来聊点别的。 徐景曜的心中,涌起了些许失望。 但他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 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该点的风险,也已经点了。 至于太子殿下,听进去了多少,又是否会真的放在心上,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白身。 人微言轻,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 “回殿下,”徐景曜收敛心神,顺着朱标的话,将话题引到了江宠身上,“毛指挥使倒是恪尽职守,派了人在府外日夜‘看护’。不过,并未有为难之举。” “只是……”徐景曜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朱标,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 “殿下,江宠他……并非十恶不赦之徒。他也是被那莫逆蛊惑,一时糊涂。且在途中,幡然醒悟,助我脱困,有功无过。” “斗胆恳请殿下,能向陛下求情,赦免其罪,给他一条……重新做人的生路。” 朱标看着他,又看了看殿门口那个闻言身体微微一颤的江宠。 “江宠,你过来。”朱标对着他招了招手。 江宠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在离朱标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低下了头。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麻木,多了几丝忐忑。 “抬起头来,让孤看看。”朱标温声说道。 江宠缓缓抬起头。 朱标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关于江宠的身世,以及他为何会参与此次绑架,锦衣卫的卷宗里,早已写得清清楚楚。 父辈的恩怨,裹挟着无辜的下一代,最终酿成了这样的悲剧。 “你便是苏州人士?”朱标问道。 “是。”江宠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士诚旧部之后?” “是。” “此次绑架景曜,意图北上投靠王保保?” “……是。” 一问一答,简单明了。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转头看向徐景曜,问道:“景曜,你之前说,是他,助你逃出生天?” “是。”徐景曜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殿下,那伙逆贼,本欲将我灭口。是江宠,他……他良心未泯,不忍见我惨死,这才在深夜,割断绳索,带草民一同逃亡。” “在山中那几日,若非他悉心照料,拼死相护,我……恐怕早已……”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语里的感激与维护之情,却是显而易见的。 朱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你放心。” “我知道,该怎么做。” 第69章 三重护送 至于江宠的最后裁定,朱标虽说并未给个准话,但是依照徐景曜对朱标的了解,倒也并不操心。 一个六岁就跟着宋濂学习儒家经典的少年,一个敢直接跟皇帝对着,要求实行宽通平易之政的太子,徐景曜是大大的放心。 又喝了杯茶,太子妃常氏进来送了趟糕点。 当然了,伴随着几句“心疼太子忙于政务。”之类的话。 朱标则是尴尬的笑了笑,前阵子他才告诉徐景曜,自己要明年才接触政务。 徐景曜则在心中暗笑,无非是新婚夫妻想多过些二人世界罢了。 眼看正事谈完,他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人。 徐景曜喝完杯中最后一盏茶,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殿下,今日叨扰已久,我也该告退了。” “也好。”朱标点了点头,亲自将他送到殿门口,“你回去后,好生休养,你对于北疆战事的想法,不急于一时。另外……”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江宠,对着徐景曜说道:“江宠之事,我会尽快禀明父皇。在此之前,你……好生看顾他。” “我明白。” “来人!”朱标扬声吩咐,“派两队卫率,好生护送徐公子回府!” 这一次,徐景曜没有再推辞。 他知道,太子殿下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向外界表明他的态度。 也是在……弥补上次护送不力的过失。 两队,足足二十名披坚执锐的东宫卫率,将徐景曜和江宠护在中央。 这阵仗,比他上次被绑架时,还要隆重得多。 徐景曜坐在马车里,感受着车外那份安全感,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 马车缓缓驶出东宫,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皇城门口。 就在徐景曜以为,可以直接回府,享受母亲大人新一轮的爱心投喂时。 车外,又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阿曜!这边!” 徐景曜掀开车帘一看,好家伙。 只见他二哥徐增寿,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还乌泱泱地跟着二三十号膀大腰圆的魏国公府家丁。 这些人一个个手里都提着棍棒,脸上带着谁敢动我家公子的凶悍表情,将宫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二哥?”徐景曜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废话!”徐增寿看到被卫兵护在中间的马车,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道,“我不来,能放心吗?上次就吃了没看紧你的亏!今天,说什么也得哥亲自把你送回去!” 他催马上前,对着为首的东宫卫率百户拱了拱手,随即嚷嚷道:“娘让我在这儿等你呢,她说让你赶紧回家吃饭。” 为首的百户显然也认识这位魏国公二公子,脸上露出些无奈的表情,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徐景曜看着徐增寿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一暖,却也有些无奈。 “行了行了,二哥,有东宫的卫率在,安全得很,用不着这么大阵仗。” “那不行!”徐增寿一挥手,态度坚决,“多一重保险,多一分安心!走!回家!” 于是,这支本就足够引人注目的队伍,再次升级。 前面是两队杀气腾腾的东宫卫率开道,后面跟着一群手持棍棒的国公府家丁压阵。 徐景曜坐在车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感觉自己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被围观了个彻底。 车队缓缓行进,刚拐过一条街。 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的江宠,突然,轻轻地“咦”了一声,目光,警惕地看向了车后方。 “怎么了?”徐景曜问道。 “有人……跟着我们。”江宠的声音很低。 徐景曜心中一紧,连忙掀开车帘一角,向后望去。 果然,在队伍后方不远处,有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缀着。 那几人的长相,颧骨略高,眼窝微深,明显带着几分异族特征。 蒙古人? 徐景曜的第一个反应,是莫正平的同党?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锦衣卫刚刚端了他们,毛骧还在全城搜捕漏网之鱼,他们怎么敢出现的? 这时,前方的徐增寿,显然也发现了这几个尾巴。 “他娘的!还真有不怕死的!”徐增寿勃然大怒,当即就要拨转马头,带着家丁冲上去拿人。 “等一下!”徐景曜连忙出声制止。 他对着外面喊道:“二哥,你先别动手!问问他们是什么人!” 徐增寿虽然不解,但还是听了弟弟的话。 他对着那几个蒙古汉子,厉声喝道:“喂!你们几个鬼鬼祟祟的,跟着我们干什么?报上名来!” 那几个蒙古汉子对视了一眼,似乎也没想到会被发现。 为首一人,上前一步,对着徐增寿,用一种虽然有些生硬,但还算流利的汉话说道: “这位公子,莫要误会。我等……我等是奉了郡主之命,前来……前来暗中护送徐四公子回府的。” “郡主?”徐增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观音奴?” 那汉子点了点头。 朱元璋为何会允许观音奴身边留有几个蒙古仆从? 开玩笑,他老朱虽然杀伐果断,猜忌心重,但还不至于小心眼到连几个伺候人的下人都要斤斤计较。 他要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连一个被软禁的小姑娘都怕,那他还当什么开天辟地的洪武大帝? 那也太瞧不起这位千古一帝的气度了。 “胡闹!”徐增寿回过神来,眉头一皱,“这里是金陵城!天子脚下!哪里轮得到你们几个外番来护卫?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那几个蒙古汉子闻言,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却也没有退缩。 “公子息怒,”为首那人再次开口,带着几分执拗,“郡主说了,徐四公子上次遇险,便是因为护卫疏忽。郡主不放心……特意让我们几个,跟随着,以防万一。” “她说……她说……”那汉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说,徐四公子若是再出了什么意外……她……她不好向陛下交代……” 徐景曜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几乎能想象出,观音奴在说这番话时,那副明明担心得要死,却还要嘴硬心软的傲娇模样。 这姑娘……还挺可爱的。 徐景曜掀开车帘,对着外面说道:“好了,二哥,不必为难他们,也是一番好意。” 他又对着那几个蒙古汉子点了点头:“多谢你们郡主挂心。不过此处已是京城腹地,断无危险。你们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汉子见正主发了话,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徐景曜行了一个蒙古礼节,然后便退入了旁边的小巷之中。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徐增寿凑到马车旁,挤眉弄眼道:“可以啊四弟!这才几天功夫,就把那冰山给融化了?连贴身护卫都派来保护你了?啧啧,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护夫了?” 徐景曜被他说得老脸一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赶紧回府!” 马车内,徐景曜放下车帘,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观音奴……竟然会派人来保护他? 他想起了她被江宠气得拂袖而去的模样。 这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边看不起自己这个弱鸡,一边又担心自己的安危? 女人心,海底针啊。 第70章 穿越者的骄傲 在东宫与太子朱标进行了一番友好深入的交流之后,徐景曜原以为,自己至少还能再在家躺平个十天半月。 毕竟朱元璋金口玉言,让他安心修养。 可他还是低估了皇家办事儿的效率,或者说,低估了朱元璋想要磨炼他的决心。 仅仅隔了一天,徐景曜刚刚享用完一顿又谢夫人亲手投喂的爱心早餐之后,正准备去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的时候。 宫里的天使,又一次降临了魏国公府。 这次来的,都不是传口谕的小太监,而是捧着明晃晃圣旨的正经大伴。 旨意的内容,简单粗暴,直截了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徐氏四子景曜,身子已然大安,学业不可荒废,即日起,着回大本堂用心就学,钦此。” 圣旨这玩意儿,历朝都是不太一样的。 比如唐时,圣旨由门下省颁行,所以一般开头都用门下二字。 而到了宋朝,跟唐大差不差,除了门下,还有“朕绍膺骏命”或“朕膺昊天之眷命”开头的。 到了元代就开始统一了。 一律都是“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皇帝圣旨……” 这个奉天承运皇帝,也算是朱元璋的首创了。 洪武元年,朱元璋称帝,朝会大殿就命名为奉天殿。 中国古代皇帝都讲究个合法性。 所以朱元璋就自称为奉天承运皇帝,以至于圣旨开头都要加上这一段。 前世徐景曜看电视常常听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这般断句,每次都要为编剧的历史老师抹一把汗。 得,连个缓冲期都没给。 朱元璋的意思也很明显:小子,别装了,赶紧滚回去上学! 这个消息,在魏国公府内部还好,谢夫人虽然担心,但毕竟是正规圣旨,自然不敢违抗。 徐允恭则是认为,这是陛下对徐景曜的看重,是好事。 至于徐增寿.....不提也罢。 不过,当这消息传到大本堂的时候,则是引发了完全不一样的反应 最高兴的,莫过于太子太傅,宋濂大学士。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先生,自从上次被徐景曜那篇文章感动得涕泗横流之后。 他就彻底将这位小了他近五十岁的少年引为了知己。 徐景曜不在的这段日子,宋濂讲课都觉得少了些味道。 他总觉得,这满堂的皇子勋贵,都不如那个病恹恹的四公子,能听懂他的微言大义。 另一个欣喜若狂的,自然就是秦王朱樉了。 徐景曜不在,他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课上没人跟他聊天打屁,课下没人听他吹嘘武艺。 朱樉只觉得自己的人生都失去了色彩。 邓小胖虽然也能凑合着当个玩伴,但那家伙三句话离不开吃,跟他完全尿不到一个壶里。 如今,他那个聪明绝顶的好弟弟终于要回来了。 朱樉激动地差点就在学堂嗷了出来。 不过,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觉得.....无趣。 这个觉得无趣的人,就是徐景曜本人。 又回大本堂上课? 说实话,他是一百个不愿意。 倒不是他怕了跟皇子勋贵相处,也不是他讨厌宋夫子那助眠的讲课。 实在是...大本堂教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真的没什么用啊。 大本堂的教学内容,说白了就是两样。 第一,教你怎么当官,怎么为人处事。 也就是所谓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第二,教你四书五经,也就是科举才用的上的那些玩意儿。 可这两样,对徐景曜来说,简直就是鸡肋中的鸡肋。 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在信息大爆炸时代熏陶过的灵魂,难道还需要穿着古装的老夫子,教他怎么看人脸色,怎么揣测上意? 论起情商和厚黑学,他完全甩明代土着十八条街都不止。 再说第二样,科举。 这就更可笑了。 身为徐达的儿子,你说你还要去科举做官?去辛辛苦苦挤那独木桥? 费那个劲儿干嘛啊。 等到洪武九年,朱元璋就会设立散骑舍人制度。 散骑舍人,就是朱元璋专门给官宦子弟设立的福利,只要你是官宦子弟,不是个傻子,基本就能混上。 比如说耿炳文的儿子耿瓛,杨璟的儿子杨进,就都是封的散骑舍人。 这官入门就是八品,规大都督府管,等到洪武十三年,大都督府撤销以后,就直接归锦衣卫管理了。 最最最主要的是,散骑舍人就跟你考一个功名没有区别。 这个官位可以直接升任其他的官职。 汤和的庶子汤醴,徐景曜上次见他还是过年那会儿呢,顶着个大鼻涕泡非要跟着汤鼎他们一起出门。 这位就是靠着散骑舍人的品级,直接升任了左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 虽说这散骑舍人后面因为封的太多,就不怎么值钱了,但这终究不是徐景曜这个寿命需要考虑的事情。 按照徐达的身份来说,这之后给徐景曜讨一个五军都督府,或者锦衣卫的差事完全不成问题。 可是徐景曜可不想走武官这条路啊。 他爹和两位哥哥,都是顶级将才。 徐景曜这幅身体,就算练个十年八年,也顶多是个花架子。 跑去军营跟那群糙汉子抢饭碗,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作为一个穿越者,徐景曜也是有尊严,有野心的! 他脑子里,装着领先这个时代近七百年的知识和见识。 就算他搞不出量产的蒸汽机,造不出坚船利炮,没办法把大明直接推进到工业革命。 但是........ 弄点改良农具,提高一下农业生产效率总行吧? 烧点景泰朝才有的高品质玻璃,搞点十八世纪末才传入的香皂出来,改善一下民生,赚点小钱钱,总行吧? 甚至,稍微改进一下纺织技术,弄个小规模的流水线作坊出来,为未来的工业萌芽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再说军事,别的不说,什么改良火枪还是能做的。 大明的科技水平其实不低,就算是火炮的直线膛努努力,徐景曜也有信心量产。 这,才是他徐景曜真正想做的事情! 而不是天天坐在大本堂里,听着之乎者也! “唉!” 徐景曜躺在床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现在这年纪,就连朱标都没开始完全接触政事,徐景曜凭什么去改变世界呢。 “算了,”徐景曜翻了个身,将被子蒙过头顶。 “还是先老老实实回去当小学生吧。” “起码....还有秦王那个冤大头罩着,不是吗?” 第71章 王保保的苦恼 漠北,寒风凛冽。 一顶装饰着狼头徽记的帅帐,矗立在苍茫的草原之上,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忧虑。 扩廓帖木儿,或者说,更为汉人所熟知的名字,王保保,正对着一幅军事舆图怔怔出神。 舆图上,代表着明军中路主力的红色箭头,已经刺入了他所控制的腹地,距离和林,不过咫尺之遥。 “大捷……又是大捷……”他喃喃自语道。 野马川败了。 土喇河也败了。 在外人看来,他这位曾经让朱元璋都头疼不已的“天下奇男子”,似乎已经被徐达的大军,打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场看似狼狈的败退,不过是他精心布置的棋局中,微不足道的两步棋子。 他在诱敌深入,他在拖延时间,他在等待一个,能够毕其功于一役的机会。 王保保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少年,跟着他那雄才大略的舅舅兼义父,察罕帖木儿,在乱世之中,为摇摇欲坠的大元王朝,南征北战。 义父是何等的英雄人物! 一手组建了武装,镇压红巾军,收复失地,几乎是以一己之力,为大元朝续上了半条命。 可即便是这样的盖世功臣,依旧要面对朝堂之上,那些蒙古旧贵族的猜忌与排挤。 尤其是那个同样手握重兵的孛罗帖木儿,更是处处与义父作对,两人之间的矛盾,自红巾军起事以来,就从未停歇。 他永远也忘不了,至正二十一年的那个噩耗。 义父刚刚招降了红巾军的两员大将,田丰和王士诚。 正是春风得意,以为可以一举荡平山东叛乱之时,那两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却在视察军营时暴起发难,将他这位蒙元最后的柱石,残忍刺杀了。 天,塌了。 整个军营,都乱成了一锅粥。 他这个年仅二十余岁的外甥兼义子,在巨大的悲痛之中,还未来得及为义父报仇,就要先面对内部的分裂。 另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李思齐,也觊觎着义父留下的这支百战之师的统帅之位。 那是一场残酷的权力斗争。 最终,他赢了。 靠着义父旧部的支持,他勉强坐稳了帅位。 但代价,却是李思齐带着他麾下的部队,愤而出走,远遁川陕,从此与他貌合神离。 元廷内部,本就捉襟见肘的军事力量,再次被无谓地内耗掉了。 接下来的几年,可以说是王保保人生的巅峰。 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天赋。 先是南下镇压红巾军余部,然后挥师北上,攻破益都,擒杀田丰、王士诚,干净利落地为义父报了血海深仇。 那时的他,不到三十岁,手握重兵,威震天下。 就连南边那个已经建立大明朝的朱元璋,当年都不得不放下身段,屡次写信给他示好。 可他拒绝了。 他是蒙古人,他是察罕帖木儿的义子,他是大元朝最后的忠臣。 然而,这份忠诚,换来的,却不是朝廷的信任与倚重。 而是更深的猜忌。 这一切,都要从当年那位大元天子,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和他那位太子,爱猷识理达腊说起。 说起这俩人,也是元朝奇葩。 元顺帝当了十多年皇帝,然后感觉政事这些玩意儿是真的累啊。 所以就想着让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监国。 结果太子掌握了国朝之后,也开始不安分。 这也合理,人嘛,都是想往上爬的。 太子想着自己既然都有了权,不如直接让元顺帝禅位得了。 然后他就开始打压元顺帝的支持者,各种冤案层出不穷。 但是! 孛罗帖木儿是支持元顺帝的,王保保作为察罕帖木儿的继承者,自然要跟他对着干。 所以王保保只能支持皇太子。 但不是主动的,而是没得别人可挺了。 到了后来,至正二十四年的时候,孛罗帖木儿带兵入京,逼走了太子。 太子赶紧跑到王保保那里,寻思着搞一套元朝的灵武称帝。 但是王保保觉得这事儿不够忠义,所以拒绝了。 于是,这位成功的在元廷两大势力之中,选择了两处都得罪。 王保保的这个处世之道,徐景曜认为他才应该去大本堂上几年课。 到了后面,朱元璋和张士诚决战。在平江足足围城一年多。 王保保也没选择南下夹击朱元璋,而是选择干了其他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先找李思齐的麻烦,元顺帝都派使者来调解了,王保保直接把使者都给杀了。 第二件,则是自己立了行省。 第三件,是要跟高丽互通使节,不过高丽人惧怕元廷,自然是不敢的。 于是元顺帝也不惯着他,转手就下了诏书,封皇太子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领中原兵马,肃清江淮。 这就等于是告诉王保保的士兵,你们的老大是太子,这就是要削王保保兵权。 结果呢? 王保保自己也不惯着元顺帝,转手打下了太原,然后吧元廷的官吏全给杀了。 接下来,元顺帝下诏:“削夺扩廓帖木儿爵邑,令诸军共诛之。” 要知道,朱元璋这会儿已经开始北伐了。 这下王保保懵了。 前几年,朱元璋和陈友谅,张士诚大战,他隔岸观火。 现在,朱元璋北伐,他被元廷和朱元璋前后夹击。 这合理吗? 好在元顺帝逃到塞外之后,也明白了自己对王保保下手太快,于是赶紧下诏恢复他的官爵,还加封了河南王和太傅等职位。 之后汤和也被王保保打败,又加封了齐王,赐金印。 再之后就是经典的被徐达打的丢了妹妹,又靠浮木过了黄河.... 前年,元顺帝驾崩,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即位。 这下王保保和他算是难兄难弟,也是重归于好了。 被封为中书右丞相。 可是很不巧,今年的明朝又派了大军前来。 王保保要做的就是以这一仗来奠定自己的历史地位。 他的诱敌之计,本可以更加完美。 本可以在更早的时候,就给徐达设下陷阱。 可他不敢。 他不敢打得太“假”。 王保保必须让朝廷里那些监视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确实是在“奋力抵抗”,确实是在“损兵折将”。 否则,只要他稍稍露出一点保存实力的迹象,怕是又要跟现在的这位陛下貌合神离了。 到那时,不等徐达打过来,自己恐怕就要先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上一刀了。 “唉……” 一声叹息在帅帐中回荡。 王保保缓缓闭上了眼睛。 脚下,是万丈深渊。 眼前,是虎视眈眈的强敌。 而身后,却是自己人的猜忌。 这大元…… 难道,真的要亡了吗? 第72章 鱼怎么不咬钩? 漠北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 直到五月初,草原上才终于褪去了枯黄,换上了一层带着勃勃生机的嫩绿。 风,依旧凛冽,但已不再像严冬时那般刺骨。 可王保保的心里,却像是还停留在数九寒冬,一片冰凉。 他烦躁地在帅帐内来回走来走去,眉头紧皱,满脸就写着三个字。 想不通。 已经快一个月了。 自打土喇河那场“惨败”之后,他按照原定计划,率领着“溃不成军”的主力,一路向北,“狼狈”撤退。 沿途,更是故意丢弃了不少辎重和旗帜,将一出“兵败如山倒”的大戏,演得是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他早已命令心腹大将贺宗哲,率领着数万精锐,秘密潜伏在了和林南边的必经之地,岭北。 那里,地势复杂,山峦起伏,最是适合打伏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按照王保保的设想,此刻的徐达,应该正志得意满,不可一世。 连胜两阵,击溃了他王保保的主力,眼看着北元最后的都城和林就在眼前。 这位大明战神,岂有不乘胜追击,毕其功于一役的道理? 他甚至都能想象出,徐达此刻恐怕正坐在中军大帐里,捋着胡须,对着地图指点江山,盘算着该如何生擒他王保保,回去向朱元璋邀功请赏呢。 只要徐达那五万大军,一头扎进岭北那个口袋里…… 王保保的嘴角忍不住勾起。 到时候,他就会让徐达知道,谁,才是这片草原上,真正的主人! 他会让那些骄傲自大的南蛮子明白,漠北的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洗刷掉之前所有的“耻辱”,重新夺回属于他的荣耀! 他甚至连庆功宴上的菜单都想好了……烤全羊必须有,马奶酒也得管够…… 可问题是…… 东风呢? 说好的东风呢? 王保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都五月了! 岭北那边,贺宗哲派来的探马,都快把马蹄子跑断了,传回来的消息,永远都是那三个字。 没动静! 徐达呢? 徐达那五万大军呢? 自从土喇河一战之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别说向和林推进了,就连他派出去的先锋,那个据说勇猛异常的蓝玉,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了! 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难道是在土喇河畔,安营扎寨,开始春耕了不成?! 王保保越想,心里就越没底。 他站在舆图前,死死地盯着土喇河的位置,试图从那几笔简单的墨线里,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难道…… 难道我的计策,被看穿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这次的诱敌之计,布置得天衣无缝。 从野马川的小败,到土喇河的大败,节奏、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演戏的部队,更是他麾下最精锐的部队,每一个士兵,都是影帝级别的! 就连他自己麾下的其他将领,都以为他是真的被打怕了,军心浮动,怨声载道。 徐达凭什么能看穿? 难道他徐达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可如果不是被看穿了,那徐达这老狐狸,到底在磨蹭什么? 王保保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难道是粮草不济? 有可能。 明军孤军深入,补给线拉得太长,土喇河距离雁门关,足有千里之遥。 或许是后勤出了问题,徐达在等待粮草? 可不对啊! 根据他安插在南边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朱元璋为了这次北伐,几乎是倾尽国力。 户部和兵部两个尚书,脑袋都快秃了,玩了命地往前线调集粮草军需。 按理说,支撑到和林城下,是绰绰有余的。 难道……是徐达那老家伙,天性谨慎? 打赢了之后,反而不敢冒进了?怕有埋伏? 这……这也不像他啊! 王保保仔细回想着徐达过往的用兵风格。 这位大明战神,虽然以稳重着称,但也绝非畏首畏尾之辈。 当年直捣大都,何等的雷霆万钧! 后来西征陕西,更是势如破竹! 以徐达的骄傲,连胜两阵之后,眼看胜利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就这么停下来了? 这不科学! 这完全不符合他的人设! 王保保越想越觉得邪门。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不是贺宗哲那边,不小心走漏了风声? 可贺宗哲是他最信任的心腹,麾下的骑兵,更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埋伏的地点,也是他亲自选定的绝密之处。怎么可能走漏风声?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保保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挖好了陷阱,撒好了诱饵,屏息凝神地等待着猎物上钩。 结果,那只肥硕的黑熊,明明已经嗅到了诱饵的香味,甚至还试探性地啃了两口,却在最关键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开始在原地……东张西望,思考起熊生来了? 这叫什么事啊! 你倒是动啊! 你倒是往前走啊! 你倒是跳进我的陷阱里来啊! 王保保在心里无声咆哮着。 可远在土喇河畔的明军大营,依旧是悄无声息,稳如老狗。 岭北那边,贺宗哲派人送来的信函里,字里行间,也开始透出焦躁不安的情绪。 数万大军,潜伏在深山之中,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再这么等下去,不等明军打过来,他们自己,恐怕就要先断粮了。 “报——!” 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禀报声。 “丞相!南边……南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明军……明军好像……在土喇河畔,开始修筑营垒了!” 修筑营垒?! 王保保听到这四个字,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打了? 徐达这老匹夫,打到一半,不打了? 他要在土喇河畔,安家落户,过日子了?! 王保保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桌案。 他感觉,自己精心策划了几个月的足以扭转乾坤之计。 好像…… 就这么…… 卡壳了? 第73章 弄拙成巧 就在王保保百思不得其解,几乎快要将智商逼入死角时,帐外,再次传来了亲兵的禀报声。 “报——丞相!”亲兵的声音,带着几分古怪,“帐外……帐外有两人求见。” “一人,自称是南边来的义士,名叫莫正平,有要事禀报。” “另一人……是明将徐达派来的使者。” 莫正平? 徐达的使者?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他的大营之外? 王保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先带那个莫正平进来。” 很快,面容阴鸷的莫正平,便被带进了帅帐。 他一见到王保保,立刻纳头便拜,姿态放得极低。 “罪民莫正平,叩见大元齐王!” “你就是莫正平?”王保保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听闻你是张士诚旧部莫天佑之后?” “正是家父。”莫正平连忙应道,“家父惨遭朱元璋毒手,罪民与那朱贼,有不共戴天之仇!此次前来,便是诚心投奔大帅,愿为恢复大元,贡献绵薄之力!” 他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愤填膺。 王保保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方才说,有要事禀报?” “是!”莫正平的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罪民在南下之前,本想为大帅献上一份厚礼!” “哦?” “罪民联络了江南一众对朱贼心怀不满的富户,本想趁机绑了那朱元璋的一个儿子,带来漠北,献给大帅!以此,彰显我等归顺之心!” 王保保听到这里,眼皮跳了一下。 绑朱元璋的儿子? 这莫正平,胆子倒是不小。 “只可惜……”莫正平的脸上,露出了懊恼之色,“那日动手之时,天色昏暗,忙中出错,竟……竟绑错了人!” “绑错了?” “是,”莫正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误将那大明魏国公徐达的第四子,徐景曜,给当成了皇子。此子刚从东宫赴宴出来,护卫又不多,这才……” 徐达的……儿子?! 徐景曜?! 王保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了起来。 “那……那徐景曜人呢?”他强压着心中的不安,追问道。 “唉,说来惭愧。”莫正平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功亏一篑的惋惜,“本来,罪民想着,绑错了也就绑错了,徐达乃是明军主帅,他儿子的分量,也不算轻。便想将他带来献给大帅。” “可谁知……半路上,那小子狡猾得很,竟……竟被他给跑掉了!” 跑……跑掉了?! 王保保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在为自己差点立下大功而沾沾自喜的莫正平,一股无名火蹭蹭的就往上冒。 他好像……有点明白,徐达为什么不进军了。 “你……”王保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拔刀砍人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先下去休息吧。” “谢大帅!”莫正平还以为自己这番忠心,打动了王保保,兴高采烈的退了下去。 他前脚刚走,王保保便对着帐外吼道:“传徐达的使者!”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 他虽然身处敌营,却面不改色,对着王保保,只是不卑不亢的拱了拱手。 “大明魏国公麾下书记官,见过扩廓帖木儿将军。” “哼,”王保保冷哼一声,“徐达派你来,有何贵干?” 那书记官微微一笑,开门见山:“我家国公爷说了,前番之事,或有误会。我家四公子顽劣,误入北境,还望将军看在我家国公爷与将军未来亲家的情分上,高抬贵手,将人放还。” 未来亲家? 王保保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被朱元璋硬塞过来的关于自己妹妹观音奴和徐家四小子的赐婚圣旨。 “放肆!”他猛地一拍桌子,“本帅军务繁忙,哪有功夫替你们徐将军看管儿子!人,不在我这里!” “哦?”那书记官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既然人不在将军这里,那便是我家国公爷多虑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不过,我家国公爷还交代了一件事。” “他说,近日军中粮草转运不畅,将士们也有些水土不服。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也有些思念家乡。所以,他决定……” 书记官看着王保保,缓缓说出了那句让王保保差点当场掀桌子的话。 “……大军,暂缓北进。就在土喇河畔,休整一段时日。等……等什么时候,粮草到了,将士们身子骨都利索了,再……再做打算。” “你!” 王保保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什么粮草不济!什么水土不服!全都是狗屁! 约莫是朱元璋怕军心动摇,所以没用加急的驿使通知徐达儿子被绑的事情。 徐达以为儿子在自己手里,这是在用暂缓进军做交换,让自己放人啊! 可问题是……人,根本就不在他这里! 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莫正平! 他绑了人,又把人给弄丢了! 结果,这口黑锅,却严严实实扣在了他王保保的头上! 如此一来,他王保保精心布置的诱敌深入之计,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徐达不往前走了! 他停在土喇河畔,以逸待劳! 他王保保和贺宗哲那几万埋伏在岭北的精锐,就成了傻子! 在深山老林里,吹着冷风,眼巴巴地等着那根本不会来的鱼! 这……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啊! 王保保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明军书记官,恨不得当场就把他拖出去砍了! 可他不能。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更何况,现在理亏的,是他王保保。 “回去告诉徐达!”王保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人,不在我这里!让他自己去找!” “是。”那书记官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拱了拱手。 说完,他转身,从容不迫地退了出去。 帅帐之内,只剩下王保保一个人。 他看着沙盘,看着那停滞在土喇河畔的明军旗帜,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那完美的计策!他那足以扭转乾坤的伏击! 就因为一个自作聪明的叛徒! 就这么……毁了! “莫!正!平!” ———————————————————— 与此同时,在帅帐不远处的一顶小帐篷里。 莫正平正悠哉悠哉地喝着马奶酒,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 “王保保大帅刚才虽然没明说,但看那意思,对我的忠心,还是很满意的嘛。” “等打跑了徐达,收复了中原……不对,就算打不跑,守住漠北,我这份弃暗投明的功劳,怎么着,也得封个将军当当吧?” “到时候,再讨几个蒙古小妞……嘿嘿……” 第74章 我这仗还打不打了? 土喇河畔,明军中军大帐。 徐达坐在帅位上,手里紧紧攥着封信。 信,是长子徐允恭亲笔所书。 信上的内容,却让他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如同坐了一趟过山车,一颗心七上八下,五味杂陈。 当他得知自己那个宝贝四儿子,竟然在东宫门口,天子脚下,被人给绑了票时,徐达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就栽倒在地。 那可是曜儿啊! 那个从小体弱多病,被他媳妇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 那个前不久,才刚刚展现出惊人智计,让他引以为傲的麒麟儿! 竟然……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落入了贼人之手? 徐达甚至都来不及去细想,这伙贼人到底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皇家去的。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儿子绝对不能出事! 于是,他当机立断,不顾副将们的劝阻,强行下令,全军停止北进! 就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土喇河畔,安营扎寨,深沟高垒,摆出了一副“老子不走了”的架势。 对外,他的理由是粮草不济,将士疲惫,需要休整。 但实际上,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一来,他确实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噩耗,并且等待京城那边的进一步消息。 儿子生死未卜,他实在没有心思,再去跟王保保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 二来……他不得不承认,儿子之前放在他书桌上的那篇关于“骄兵必败”的读史札记,确实,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根刺。 那篇札记里,旁征博引,将历史上数次名将因轻敌冒进而导致惨败的例子,分析得是入木三分,字字泣血。 虽然通篇没有提及一个关于北伐的字眼,但那份警示意味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尤其是,当他得知儿子被绑,且绑匪极有可能与北元有关时,这根刺就扎得更深了。 难道……真让那小子给说中了? 这王保保,果然是在使诈? 这看似一路坦途的北进之路,前方,真的埋着一个巨大的陷阱? 正是基于这种种复杂的心情,徐达才做出了这个看似保守,甚至有些贻误军机的决定。 停下来,看一看。 他还特意派了个使者,去王保保那里,虚晃一枪,名为索要儿子。 虽然他心里也觉得,人不太可能在王保保手里。 实则,是想看看王保保的反应,顺便,给自己这个按兵不动的行为,找一个更合理的借口。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营垒的土还没干透呢! 派出去的使者,估计连王保保的面都还没见着呢! 京城那边,竟然又传来了一封新的密信! 徐达感觉,自己这颗戎马一生的心,在这短短几天之内,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又扔进冰水里淬了一遍。 内容,更是让他哭笑不得。 儿子找到了!不仅找到了,还活蹦乱跳的! 是被锦衣卫从一伙不知死活的前朝余孽手里给救出来的! 人,已经安全送回府了,除了瘦了点,掉了几斤肉,连根头发都没少! 这……这叫什么事啊! 儿子没事,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他悬了十几天的老心脏,总算是能安安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去了。 可问题是……他现在,该怎么办? 大军已经停下来了。 营垒也修好了。 那“粮草不济,将士疲惫”的借口,也放出去了。 甚至,连派去跟王保保要人的使者,都派出去了! 这兴师动众地折腾了一大圈,结果,人家那边告诉你。 没事了,虚惊一场! 他现在,是继续停在这里,坐实了自己畏敌不前的名声? 还是立刻拔营,继续北进,去追赶那可能存在的埋伏? 徐达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进,怕真有埋伏,落得个损兵折将的下场。 到时候,不仅自己一世英名尽毁,更没法跟陛下交代。 退,或者说,停滞不前,那更是贻误战机! 他拿起另外几份刚刚送达的军报,越看,心里就越是堵得慌。 看看人家! 冯胜的西路军! 他手下的傅友德,跟开了挂似的! 先是在西凉,把北元那个什么失剌罕给揍了个屁滚尿流! 紧接着,又跑到永昌的忽剌罕口,把北元太尉朵儿只巴的主力也给干翻了! 现在,傅友德都跟冯胜会师了,正雄赳赳气昂昂的准备进发扫林山了! 再看看李文忠的东路军! 那也是一路高歌猛进,兵锋直指口温,眼看着就要把北元在东边的势力,给连根拔起了! 好像…… 好像就他这支被寄予厚望、兵力最强的中路军,卡在了这里,不上不下。 原本最容易出战果的一路,如今,却成了最拖后腿的一路。 徐达越想,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他倒不是嫉妒其他两路军的战功。 他只是觉得憋屈。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憋足了劲,准备给对手致命一击的拳手。 结果,就在他挥出拳头的前一秒,却因为家里孩子的一点意外,硬生生地把拳头给收了回来。 现在,孩子没事了,可那个最佳的出拳时机,却也已经……错过了。 大军长期驻扎一地,目标暴露,行踪早已被王保保锁定。 此时再贸然进军,还能有之前那般出其不意的效果吗? 岭北…… 徐达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舆图上那个地名上。 他虽然不知道王保保具体的埋伏地点,但他那身经百战的直觉,却隐隐地告诉他,这个地方,透着一股危险气息。 王保保之前的败退,是不是……太干脆了点? 之前他没有细想。 可现在冷静下来,回想起那两场战斗的细节,徐达的心中,也渐渐升起了一丝疑虑。 难道……景曜那孩子之前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唉……” 徐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帅位之上。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打过的仗,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个局面,让他如此头疼。 打,还是不打? 进,还是不进? 这仗……到底该怎么打下去了? 第75章 穿越者必备技能之牛痘接种 徐景曜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遥远的漠北战场上,掀起了怎样一场蝴蝶风暴。 让他那位正在前线指挥作战的老爹,和他那位理论上的大舅哥,双双陷入了“今天这仗到底还打不打”的哲学困境之中。 一个在土喇河畔愁眉不展,进退两难,一个在和林城外望眼欲穿,怀疑人生。 这两位当世名将的战略部署,都因为他这个小小的变数,而陷入了僵持。 此刻的他,正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家温暖的小院里,享受着病号应有的一切特权,并且开始琢磨起了足以改变这个时代的大事。 没错,大事。 对他这个穿越者来说,整天混吃等死,固然是人生理想之一。 可眼睁睁看着历史上的悲剧在自己面前重演,却什么都不做,那也太不符合穿越者这个光荣称号了。 尤其是在他亲身经历了一场绑架,差点小命不保之后,他对于“生命”二字的理解,又深刻了几分。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再聪明的头脑,再显赫的家世,都可能因为一场小小的疾病而戛然而止。 其中,天花,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无人能免。 徐景曜清楚地记得,历史上,太子朱标的长子,也就是朱元璋最疼爱的皇长孙朱雄英,便是夭折于天花。 朱雄英的死,不仅让朱标悲痛欲绝,更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大明朝未来的权力格局。 至于马皇后……史书上关于她的死因,记载模糊。 有的说是常年劳累,积劳成疾,死于肺疾。 但也有野史猜测,她是因为亲自照料染上天花的朱雄英,才不幸感染,最终不治身亡。 无论真相如何,天花,这个可怕的病魔,都给这个刚刚建立的大明王朝,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不行,这事儿得管。” 徐景曜躺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块解语刚削好的梨子,一边啃,一边自言自语。 他虽然对朱元璋没什么太强烈的好感,但对太子朱标和马皇后,却颇有几分敬意。 尤其是朱标,这位未来的储君,待他可谓是推心置腹,恩遇有加。 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看到那场父子、祖孙生离死别的悲剧再次上演。 可问题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国公府四公子,拿什么去跟天花这个大boss斗? 徐景曜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毛笔,却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一张草纸上,画着一些类似牛头和脓包的图案。 “牛痘!” 上辈子摸鱼刷抖音的时候,他可没少看那些“穿越必备技能”的科普视频! 什么肥皂制作法、玻璃烧制法、土法炼钢…… 其中,被提及频率最高,也是看起来最“靠谱”的一项,便是——牛痘接种术。 虽然具体的细节他记不太清了,但大致的原理,他还是明白的。 就是找到那些得了“牛痘”(一种牛身上的透明水疱)的牛,从它们的痘疮里,提取出痘浆。 然后,用小刀划破人的皮肤,将这痘浆“种”进去。 这样一来,人会得一场轻微的“牛痘”,症状可能就是发点低烧,出几个小疹子。 但等病好了之后,身体里就会产生一种抵抗力,以后再遇到真正的天花,就不会被感染了! 这个法子,简直就是为他这个理论派穿越者量身定做的! 不需要复杂的化学知识,不需要精密的仪器设备,只需要……找到一头正在出牛痘的牛,和几个胆子大的“志愿者”! 这个方法,在后世看来简单粗暴,却是人类历史上,对抗天花取得的第一个里程碑式的胜利。 “青霉素倒是也行……”徐景曜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可那玩意儿,怎么提纯来着?好像要用到什么培养基,还要控制温度、湿度……太复杂了,我这半吊子水平,根本搞不定。” 徐景曜也想过。 那玩意儿要是能搞出来,简直就是这个时代的超级神药。 可问题是,他只知道青霉素是从发霉的物体里提取出来的。 至于怎么提取?怎么纯化?用多少剂量? 他两眼一抹黑。 万一搞不好,没救成病人,反而弄出什么超级耐药菌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相比之下,牛痘接种术,虽然听起来有点土,但胜在安全、有效、易操作! “就它了!” 当然,这其中必然充满了风险。 剂量怎么控制? 会不会引发感染? 接种之后,到底有没有效果? 这些,徐景曜心里都没底。 但他觉得值得一试。 一旦成功,这不仅仅是救几个人的问题,这简直是足以改变整个大明朝,甚至整个世界历史进程的天大功劳! 而这份功劳,他并不打算自己独吞。 徐景曜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坐在不远处的江宠身上。 完美人选! 江宠如今,虽然暂时安全,但身份依旧尴尬。 他是“从逆钦犯”,未来如何,全在朱元璋的一念之间。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才是最折磨人的。 徐景曜知道,他必须为江宠,找一条出路。 一条能够让他摆脱逆属身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出路。 而眼下这个“牛痘接种术”,便是最好的契机! 这简直是一箭双雕啊! 既能解决天花这个心腹大患,又能顺便帮江宠洗脱罪名,换来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和实实在在的好处! 到时候,他徐景曜,只需要躲在幕后,运筹帷幄,将这份“利国利民”的大功劳,稳稳安在江宠的头上。 朱元璋就算再怎么猜忌,面对如此巨大的功绩,也不可能再揪着江宠那点“前科”不放了吧? 说不定一高兴,还能给他封个官当当? “嘿嘿嘿……” 徐景曜越想越觉得靠谱,忍不住发出了几声奇怪的笑声。 江宠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又犯病了”的眼神看着他。 “江宠,”徐景曜对着他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和蔼可亲的笑容,“过来,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看这个。”徐景曜将那张画满了奇怪图案的草纸,推到他面前。 江宠看了一眼,眉头微皱:“这是……牛?” “对,是牛。”徐景曜点了点头,然后指着牛身上的那些脓包,“你听说过牛痘吗?” 江宠摇了摇头。 “我最近翻阅古籍,看到一些零星的记载。”徐景曜开始了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乡间有些挤牛奶的女工,手上若是沾染了牛痘的浆液,起了些小疹子,痊愈之后,便似乎……很少会再得天花。” “天花?”江宠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词,在这个时代,代表着死亡。 “嗯,你也知道,天花之可怕。一旦染上,十之八九,性命难保。就算是侥幸活下来,脸上也会留下难看的麻子。” “我在想……”他顿了顿,抛出了那个大胆的想法,“……有没有可能,用这牛痘之毒,来克制天花之毒?以毒攻毒?” 江宠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这种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这太冒险了!”他下意识地反驳道,“万一那牛痘之毒,比天花还厉害呢?岂不是……自寻死路?” “凡事皆有风险。”徐景曜平静说道,“但若能成功,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们或许,能找到一种,可以让人永远不再惧怕天花的方法!这,是足以活人无数,功德无量的善举!” 江宠沉默了。 他看着徐景曜的眼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你想……让我来做?”他问道。 “对。”徐景曜点了点头,“江宠,我知道你心中不安,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天大的机会。” “你想想,若是我们能将此法验证成功,然后,由你,将此法献给陛下。” “陛下是什么人?他或许猜忌,或许狠辣。但他求的是什么?是这大明江山的万世永固!是百姓的安居乐业!” “天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每年,有多少百姓,甚至是他自己的子孙,都可能丧命于此!” “你若能献上此等利国利民之法,活人无数。这份功劳,足以抵消你过往的一切罪责!甚至,还能让你,光耀门楣,封妻荫子!” “到那时,谁还敢说你是逆属之后?你将是整个大明朝的功臣!是你,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为天下百姓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 “可……可若是失败了呢?”江宠迟疑地问道。 “失败了,”徐景曜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个释然的笑容,“……那便是我徐景曜,看错了古籍,算错了命。与你何干?” “你只需记住,你是被我蛊惑的。所有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江宠看着他那坦荡的眼神,那份将所有风险都独自揽下的担当。 缓缓握紧了拳头。 “好。” “我……跟你干!” 第76章 万事俱备,只欠头牛 与江宠结成了秘密科研小组之后,徐景曜反而不急了。 他那颗现代人的大脑很清楚,牛痘种植术这五个字,听起来简单,实则是一项浩大且严谨的工程。 这玩意儿,可不是今天种下去,明天就能宣布天花被攻克了。 他需要观察。 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五年,他必须持续追踪那些接种了牛痘的样本。 以确保他们真的获得了对天花的免疫力,并且没有留下什么可怕的后遗症。 在这之前,任何大功告成的说法,都是在耍流氓。 更是对自己,对江宠,乃至对太子殿下的一种不负责任。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找到原材料。 他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天花病患的样本(或者说,天花爆发的区域)。 第二,携带着牛痘病毒的牛。 前者,是用来验证他解药有效性的毒药,后者,才是他真正的解药来源。 当晚,徐景曜便将府里的老管家悄悄叫到了书房。 “你派几个机灵点的人,去咱们家在城外的那几个农庄上,悄悄打听一下。” “打听什么?” “打听一下,近一两年内,哪个庄子,或者庄子附近的村落,闹过天花。” “公子!”老管家一听这两个字,吓得脸色都白了,“那可是要命的瘟病啊!您打听这个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啊!” “你只管去办。”徐景曜也没法过多解释,“记住,要绝对保密。不准声张,不准靠近,我只要知道,哪个地方,有过疫情。这对我很重要。” 老管家看他神情凝重,不似玩笑,虽然心中万般不解,也只能揣着一肚子疑惑领命而去。 解决了毒药的线索,接下来,就是更关键的解药了。 寻找天花患者,他可以利用国公府的势力。 但寻找长了痘的牛,这事儿,就得靠专业人士了。 而这个专业人士,此刻正在大本堂的课堂上,趁着宋濂夫子转过身去写板书的工夫,偷偷往嘴里塞着一块酱牛肉干。 “……故,君子之道,在乎修身、齐家、治国……” 宋濂夫子的声音,如同催眠曲在室内飘荡。 徐景曜看着身边那个吃得满嘴是油的邓镇,心中早已有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学。 “邓兄,留步!” 邓镇刚想一溜烟地冲出去,直奔他相熟的酒楼,却被徐景曜一把拉住了袖子。 “哎呀,景曜兄!干嘛呀!快走快走!今天老王记说了,新到了一批好料,晚了就没了!” “不急这一时。”徐景曜将他拉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邓镇看他这副模样,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问你,”徐景曜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天天都吃酱牛肉?” “对啊!”邓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我跟你说,老王记那酱牛肉,绝了!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打住!”徐景曜及时制止了他的美食播报,“我问你正经的。邓兄,你可知,我大明律法,严禁私自屠宰耕牛?” “这我当然知道。”邓镇撇了撇嘴,“不就是说牛有牛籍,跟人一样有户口嘛。只有那些老了、病了、残了的牛,报备了官府,盖了戳,才能杀。所以这酱牛肉,才卖得这么贵嘛!” “不过,”他得意地拍了拍胸脯,“这点小钱,对咱们来说,算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钱的事。”徐景曜看着他,认真说道,“你天天去买,想来,跟那些屠户,或是卖牛肉的掌柜,一定熟得不能再熟了吧?” “那是自然!”邓镇一听这个,更来劲了,“不瞒你说,景曜兄,金陵城里,那几个最大的屠坊,哪个管事见了我,不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邓公子?我想要哪块肉,他们都得给我留着最好的!” “那就好办了。”徐景曜的眼中闪过精光。 他凑到邓镇耳边说道: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尽管说!” “我要你,利用你和那些屠坊管事的关系,帮我……找一种牛。” “找牛?”邓镇一愣,“你要买牛?这好办啊!我爹的农庄里就养着好几头,我送你两头……” “不是买牛!”徐景曜打断他,组织了下语言道。“我要你帮我找的,是一种……生了病的牛。” “啊?!”邓镇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他一脸惊恐地看着徐景曜,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景曜兄……你……你这绑架一次,怎么还……还落下这么个古怪的癖好?病……病牛肉,那可吃不得啊!会吃死人的!” “谁跟你说我要吃了!”徐景曜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你听我说完!” “我是在研究一桩大事!一桩,能救活千千万万人命的大事!” “我需要你帮我,去那些屠坊里,仔细地打听,留意。看他们近期宰杀的那些牛里,有没有……在牛的身上,或是乳房上,长过一种小水泡,或是小脓包的。” “尤其是,”他加重了语气,“从那些,发生过天花疫情的村子附近,收上来的牛。更要给我重点留意!” 邓镇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找牛?找长了水泡的牛?还要是天花村的牛? 这……这组合在一起,怎么听,怎么都觉得……邪门啊! “景曜兄……”邓镇的表情,欲言又止,“你……你是不是最近看了什么书,看魔怔了?这长痘的牛,那可是大大的不祥啊,你碰它干嘛?” “你别管我干嘛!”徐景曜知道,跟邓镇这种单细胞生物,是解释不清什么叫免疫学的。 他只能板起脸说道:“邓镇,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 “当然当啊!” “当我是兄弟,就别问为什么!此事,关乎我一项极其重要的研究。” “你若信我,就帮我这个忙。记住,此事,天知地地,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若是办成了,日后,我徐景曜,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邓镇看着徐景曜的眼睛。 他虽然还是没搞懂,这里面的逻辑到底是什么。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天大的人情。 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行!”他一拍胸膛,大包大揽地说道,“虽然不知道你要那长痘的牛干嘛,但听着,就比我爹逼我背兵法有意思多了!” “不就是找几头长痘的牛嘛!包在我身上了!” “我这就去城西最大的屠坊!他们那儿,每天宰杀的老病残牛最多,肯定有你要的货!” 看着邓镇那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徐景曜终于舒了口气。 管家去查毒源,邓镇去找解药。 万事俱备。 现在,就等那头,能救命的痘牛了。 第77章 牛痘,人痘 五天后,大本堂。 宋濂夫子刚一宣布散学,徐景曜就被一只肉乎乎的手给抓住了。 “找到了!景曜兄!我找到了!” 邓镇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拉着徐景曜一路小跑,钻到了学堂后院的角落里。 “什么找到了?”徐景曜被他晃得头晕。 “牛啊!”邓镇兴奋的给徐景曜解释道,“城西最大的那个屠坊!我天天去那儿蹲着,跟那的管事都快拜把子了!就在今天早上,他们刚从乡下收来一头老病牛,准备上报官府屠宰。我偷偷去看了一眼,那牛……那牛的乳上,真跟你说的一样,长了那种小水泡!” 徐景曜的心一跳! 成了! “快!”他一把抓住邓镇,“带我去看!” 两人一路小跑,出了皇城。 徐景曜心中急切,恨不得立刻就飞到那屠坊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拐上通往城西的主干道时,一股香甜的糯米香气,从街角的一个小摊飘了过来。 是卖青团的。 邓镇那原本急匆匆的脚步,瞬间就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停了下来。 “景曜兄……”他拉了拉徐景曜的袖子,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要不……咱们……先吃点东西?” “还吃?!”徐景曜简直要抓狂了,“咱们这是去办正事!人命关天的大事!” “我知道!我知道!”邓镇指着自己的肚子,一脸的委屈,“可……可是我饿啊!这都在学堂里坐了一下午了,不垫吧垫吧肚子,待会儿没力气看牛啊!” 徐景曜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饿? 你管这叫饿? 他强忍住没有当场咆哮出来。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刚才宋濂夫子讲解的那半个时辰里。 坐在他旁边的这位邓公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子里摸出了油纸包,干掉了至少两斤的酱牛肉! 你拿酱牛肉当零食吃,现在跟我说你饿了? 你那是胃吗? 你那是无底洞吧! 徐景曜心中疯狂吐槽,但看着邓镇那副“你不让我吃我就不走了”的无赖表情,他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吃!”他没好气地说道,“但说好了,就吃两个!吃完马上走!” “好嘞!”邓镇瞬间眉开眼笑,拉着徐景曜就坐到了小摊的马扎上,“老板!来四……不!来六个青团!”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牵着毛驴的老头,也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须发皆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然布料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将毛驴拴在旁边的柳树上,自己也坐到了邻桌,只向摊主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这边,邓镇的青团已经上来了。 他也不怕烫,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吃得是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问道: “景曜兄……你还没跟我说实话呢。你费这么大劲,找这……找这长了痘的病牛,到底……到底是要干啥啊?” 徐景曜看了看四周,见没什么人注意,才压低声音。 他懒得去跟邓镇解释什么叫免疫蛋白,什么叫病毒抗体。对这个吃货来说,那些都太复杂了。 他决定,直接抛出那个最简单,也最震撼的结论。 “可以用来,防天花。” “噗——咳咳咳!” 徐景曜话音刚落,隔壁桌那个喝茶的老头,一口茶水当场就喷了出来,呛得是惊天动地。 邓镇被吓了一跳:“哎,老人家,您没事吧?” 那老头摆了摆手,咳得满脸通红。 他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眼神却落在了徐景曜的身上。 他看着这两个半大的小子,脸上,露出了几分看傻子似的嘲笑。 “呵呵……” “老丈,你笑什么?”邓镇本就对这个打扰了他吃东西的老头有点不满,此刻见他发笑,当即就有些不乐意了。 “我笑……”老头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我笑现在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张口,就是大话。” “你说谁说大话呢!”邓镇把青团往桌上一拍,“我兄弟说能防,那就一定能防!” “哦?”老头被他逗乐了,“那你们倒是说说,怎么个防法?用牛身上的痘?” “对!就是牛痘!”邓镇得意地说道,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泄露了天机。 “天方夜谭!”老头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收敛了。 “竖子无知!”他看着徐景曜,沉声说道,“你可知,天花此疾,自东汉以来,便是我中原大患!一旦染上,十死九生!纵然是宫中御医,对此,也束手无策!” “这我们知道!”邓镇不服气地说道。 “你们不知道!”老头打断他继续说道,“你们只知其凶,却不知,我朝先辈,为了克制此疾,花了多少心血!” 他转向徐景曜,显然,他看出这个少年,才是真正的主事者。 “我且问你,你可知,人痘之法?” 徐景曜心中一动,点了点头:“略有耳闻。听闻是宋代便有的奇术,取天花患者的痘痂,研磨成粉,吹入健康人的鼻中,使其轻微染病,痊愈后,便可不惧此疾。” “哼,算你还有点见识。”老头见他知道,倒也不算太意外。 “但你可知,”他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此法,为何未能广传天下?” “因为……此法,依旧凶险。”徐景曜顺着他的话说道,“以毒攻毒,剂量稍有不慎,或是接种之人,体弱不堪,便有可能,弄假成真,反受其害。” “说得不错!”老头重重地哼了一声。 “现在,你来告诉我。”他用手指,点了点桌子,“用同样是人身上的毒,去种人,尚且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时常还会闹出人命。” “你们现在,竟然异想天开,要用牛身上的毒,去种人?” “牛,乃是牲畜!人,乃是万物之灵!这二者,截然不同!你将那牲畜身上的污秽毒脓,弄到人的身上,这……这与巫蛊邪术,有何分别?!” 老头越说越激动,最后,看着徐景曜,失望地摇了摇头。 “简直是胡闹!荒唐!天方夜谭!” 第78章 刘伯温 老者那句“天方夜谭”,倒是把徐景曜直接给整不会了。 他被问住了。 他只知道结果,却不知道过程。 前世的结论为,牛痘是天花的“弱化版”,因为病毒在牛体内传代,对人体的毒性已经大大降低,所以既能激发免疫力,又不会致人死命。 可这套“病毒学”和“免疫学”的理论,他怎么跟一个明朝的老头解释? 他总不能说,这玩意儿叫“Attenuated Virus”,因为抗原相似,所以能激发t细胞和b细胞产生记忆吧? 他要是敢这么说,眼前这位老先生,恐怕会当场说他“妖言惑众”,然后把他烧了。 老头说得没错,从这个时代的逻辑来看,他的质疑是完全成立的。 人痘法,用的是“人之毒”,尚且风险极大。 你现在要用“畜生之毒”,这在伦理上和风险上,都听起来比人痘法还要可怕一百倍。 徐景曜的额头,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发现自己这个穿越者,最大的短板,就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知道结论,却拿不出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论据。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说出一句最苍白的话,“此事……晚辈也只是在古籍中看到零星记载,尚需……尚需时间来验证。” “验证?”老头冷笑一声,“拿人命去验证吗?” 眼看徐景曜被怼得哑口无言,一旁的邓镇不干了。 他虽然也没听懂什么牛痘人痘的,但他只认一个死理——我兄弟不能受欺负! 眼看着自己那个无所不能的兄弟,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乡下老头给训得抬不起头来,邓镇当场就火了。 他“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指着老头的鼻子就骂:“嘿!你这老东西,给你脸了是吧!我兄弟心善,不跟你计较,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你在这儿跟我们摆什么谱!” 邓镇一挺自己那圆滚滚的胸膛,脸上写满了勋贵子弟的骄横。 “我告诉你!我爹,是当朝卫国公,邓愈!我叫邓镇!” 他指着徐景曜,声音拔得更高。 “而这位!是我兄弟!他爹,是当朝魏国公,徐达!他,是徐达的第三子,徐景曜!” “我们俩在这儿谈论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你一个牵毛驴的糟老头子,也敢在这里插嘴?!” 邓镇这番话,本意是想用身份压人,给兄弟找回场子。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个原本还靠在椅子上,一脸嘲讽的老者身形一僵。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原本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身体,瞬间就坐直了。 他没有理会邓镇,一双眼睛,死死锁在了徐景曜的身上,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说……”老头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他是……徐天德的……第几个儿子?” “第三个啊!”邓镇被他这反应搞得有点懵,“怎么?怕了?” “第三子……”老头没有理会他,只是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凝重。 “不对……不对……” 他站起身,几步就走到了徐景曜的面前,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徐景曜的眉心。 “小娃娃,”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你……真的是徐达的第三子?” “老丈,您……”徐景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刚想开口解释,说自己是第四子。 那老头却突然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早年,曾为徐天德算过一卦,他命中有四子不假,可……可他那第三子,命格孱弱,乃是早夭之相啊!” 这一下,轮到徐景曜和邓镇发懵了。 徐景曜心中巨震。 他三哥徐添福早夭的事情,府里的下人虽然偶有提及,但也都是讳莫如深。 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头,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还算得这么准? “你……你到底是谁?”邓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结结巴巴地问道。 老头没有回答他。 “你叫徐景曜,对吗?你是第四子,不是第三子。是这个小胖子,说错了。”他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你……您怎么知道?”徐景曜彻底震惊了。 老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自顾自地说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老三早夭,老四顶上。可……可你这命格,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看着徐景曜,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我在哪我是谁”表情的邓镇,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罢了,罢了。天机已乱,天机已乱啊……” 他缓缓地,从自己那破旧的袖子里,掏出了三枚已经包浆的铜钱。 “老夫刘基,字伯温,神棍一个。” “轰!” 刘基……刘伯温?! 徐景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是想出来找头牛,顺便吃个青团,竟然……撞上了大明朝第一神棍刘伯温?! 那个在后世被放到跟诸葛亮齐名的刘伯温? 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天下刘伯温?? 邓镇更是“啊”的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回了马扎上,连手里的青团都掉在了地上。 “刘……刘……诚意伯?!” 刘伯温没有理会他们两个的惊骇。 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徐景曜的身上。 他看徐景曜的眼神,就像一个最顶级的工匠,看到了一块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神铁。 “你那牛痘之法,”他突然开口,“虽然听起来,是天方夜谭。但你小子……却又不像是个信口雌黄之辈。” “你的命格,本该是‘沉静守成,富贵一生’,可现在,却变成了‘迷雾重重,龙蛇起陆’……” 他将那三枚铜钱,往桌上的粗瓷碗里,随手一抛。 “叮当”三声脆响。 他看了一眼卦象,眉头皱得更深了。 刘伯温抬起头,一把抓住了徐景曜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不行!” “你这小子,太古怪了!” “老夫今日说什么,也要给你好好算上一卦!” 第79章 命数之变 刘伯温那只干枯的手,搭在徐景曜的手腕上,轻飘飘的。 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徐景曜整个人都僵住了。 自己就像一个开了外挂的游戏玩家,突然被系统Gm当场抓包。 冷汗,瞬间就从他的额角冒了出来。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能不清楚吗? 他就是个冒牌货! 是个来自七百年后的孤魂野鬼! “老……老先生……您……您这是何意?”徐景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的手,虽然看似松垮,却牢牢钳住了他的命门。 “嘿,老头儿!”一旁的邓镇,终于从“诚意伯”三个字的震惊中缓了过来,他看徐景曜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打圆场,“你……您老别吓唬我兄弟啊!他……他胆子小!” 刘伯温却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舍给邓镇。 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喃喃自语。 “不对,不对……命格大变……这不该是徐家的气数……” 徐景曜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试图分析这突如其来的危机。 刘伯温他……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算出了什么? 他算出了徐达有四子。 他算出了三子徐添福早夭。 他还算出了……“第四子”本该是“沉静守成,富贵一生”的命格。 徐景曜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刘伯温这句“批言”的准确性! 因为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他爹徐达,历史上,确确实实是有四个儿子。 长子徐允恭,次子徐增寿,三子徐添福(早夭),以及…… 第四子,徐膺绪! 根本就不是他这个叫“徐景曜”的! 他是个凭空多出来的人,他是个替代者! 而那个本该存在的徐膺绪,他的人生轨迹,确确实实,就是“沉静守成,富贵一生”! 那小子,一辈子安安稳稳,没卷入任何政治风波,洪武年间一直在加官进爵,最后,官至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荣华富贵,善始善终! 靖难之中也是明哲保身,还混上了世袭的指挥使,永乐十四年才去世。 刘伯温,他竟然……在十几年前,就一言算中了徐膺绪一生的命运! 可现在…… 现在这个壳子里,换成了他徐景曜。 于是,刘伯温再看时,那条本该平稳顺遂的命运轨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 迷雾重重,龙蛇起陆! 徐景曜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迷雾重重”,是说他这个穿越者的来历,连老天爷都看不清吗? 那“龙蛇起陆”又是什么意思? 这词儿,听着可不是什么好话! 这通常是用来形容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造反专业户们集体上线的啊! 难道……难道他刘伯温,看出了自己这只小小的蝴蝶,即将要扇起一场,足以颠覆大明朝的飓风? 他看到了自己给太子出的主意? 他看到了自己那还没开始实施的牛痘术?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工业革命的妄想? 徐景曜越想,手脚就越是冰凉。 他感觉自己,在一个活生生的神棍面前,无所遁形。 这时,刘伯温终于松开了他的手。 “有意思。” 老头捋了捋自己那花白的胡须,看着徐景曜的眼神,就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太有意思了。” 他不再纠结于卦象,而是转头看向那头正在悠闲啃着草的毛驴。 “娃娃,你那牛痘之法,老夫,不知是真是假。但你这个人,老夫,却是非看不可。” 刘伯温转过身,对着徐景曜,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此地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老夫虽已辞官,但陛下念旧,在城中还留了一处宅院,赐名诚意伯府。” “你,可敢随老夫……去府上一叙?” 这是……鸿门宴? 徐景曜的心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是坦白自己是穿越者的事实? 还是……跟他赌一把? 他看着刘伯温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知道任何谎言在这个人面前,恐怕都毫无意义。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镇定。 “邓兄,”徐景曜迅速做出了决断,他转头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对着还在发懵的邓镇说道,“牛痘之事,乃是重中之重,你我兄弟,分头行事。” “啊?那你呢?”邓镇指了指刘伯温,又指了指自己,“我……我一个人去?” “不错。”徐景曜将怀里的银票,都塞进了邓镇的手里,“这位诚意伯,乃是家父都敬重无比的前辈高人。他老人家相邀,我岂有不去之理?” “你速去城西屠坊,用这银子,无论如何,把那头牛给我买下来!记住,千万!千万!别让他们给宰了!” “你就说,是我徐景曜,要买一头牛,回去当宠物养!” “哦……哦!好!”邓镇虽然还是云里雾里,但一听到“买牛”,“当宠物”,这么新奇的事情,立刻又来了精神,“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 邓镇揣着银子,兴高采烈地跑向了城西。 徐景曜看着他那欢快的背影,心中默默地为他点了一根蜡。 兄弟,希望你今天,能顺利地完成任务,而不是又在半路,被哪家烧鸡给绊住了脚。 赶走了邓镇,徐景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新面向刘伯温。 此时,老头已经解开了拴在柳树上的缰绳。 徐景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极为自然地从刘伯温的手中,接过了那根粗糙缰绳。 他低下头,用一种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姿态说道: “老先生,您请。” “晚辈……为您牵驴。” 刘伯温看着他这个顺理成章的举动,眼中闪过赞许。 他没有拒绝。 他只是点了点头,将双手背到了身后,迈着那看似缓慢,实则稳健的步伐,向前走去。 “走吧。” 于是,金陵城繁华的街道上,便出现了这奇异的一幕。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走在前面。 一个身穿锦袍,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少年,却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在后面,牵着一头灰不溜秋的毛驴。 徐景曜牵着驴,一步一步,走得无比沉重。 他知道,自己这是主动走进了大明朝第一神算子的“八卦阵”里。 这一趟诚意伯府之行,是福是祸,他,一概不知。 第80章 诚意伯府 诚意伯府,一如刘伯温本人,透着一股与金陵城的繁华格格不入的清冷朴素。 没有魏国公府那般森严的门第,也没有高大的石狮,只是一座寻常的青砖宅院,门口甚至连个牌匾都没有,只有两盏最普通的灯笼。 徐景曜牵着那头温顺的老毛驴,手心里全是冷汗。 一名老仆默默地从他手中接过了缰绳,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只是对着刘伯温躬了躬身,便牵着驴走向了后院。 “进来吧。” 刘伯温自顾自地背着手,走进了院子。 徐景曜咽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几丛翠竹,一块太湖石,一条青石小径,处处都透着文人的雅致。 没有想象中的桃木剑,没有画着符咒的黄纸,更没有烧着丹药的八卦炉。 徐景曜的心,却沉得更厉害了。 不怕你搞封建迷信,就怕你……跟他玩哲学。 刘伯温将他领进了一间书房。 这间书房,让徐景曜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大了。 四面墙壁,从地板到房梁,密密麻麻,全是书。 没有古玩字画,只有四面墙壁,满满当当全是书。 从经史子集,到兵法韬略,甚至……还有几幅画着各种星辰轨迹的星图. 书房中央,除了一张宽大的书案,便只剩下一套简单的茶具。 “坐。”刘伯温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徐景曜不敢怠慢,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了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后背挺得笔直,活像一个即将挨训的小学生。 刘伯温则自顾自地,开始摆弄起那套茶具。 他用的炭炉烧水,竹夹温杯,动作不紧不慢,行云流水。 水汽,渐渐升腾起来,在两人之间,弥漫开一层薄薄的雾气。 徐景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这顿茶不好喝。 “你不怕我。” 刘伯温终于开口了。 “老先生……乃是当世大儒,是家父都敬重无比的前辈。”徐景曜开口道,“晚辈……晚辈心中,只有敬仰,何来惧怕?” “呵呵……”刘伯温笑了,他抬起眼皮看了徐景曜一眼。 “你这小娃娃,撒谎的本事,倒是不小。” “你从见到老夫的那一刻起,心跳便快了三分,呼吸,更是乱了七分。你现在,两只手的手心,都快被你自己的指甲给掐破了。” “你不是怕我。”他将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推到徐景曜面前,“你是……心虚。” 他……他全都知道! 徐景曜那点伪装,在这位活了六十多年的老狐狸面前,简直就像是三岁孩童的把戏,透明得可笑! “老先生……晚辈……晚辈不知您在说些什么。”徐景曜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不知?”刘伯温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那老夫,就跟你说明白点。” “娃娃,你可知,老夫这一生,最擅长的,不是什么治国方略,也不是什么行军打仗。而是……看人,看命。” “十五年前,老夫受陛下之托,为开国诸公,卜算过前程。” “那一日,我见到了你的父亲,徐达。” 刘伯温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告诉他,他乃国之柱石,善始善终。但徐家,气数,皆在稳之一字。” “我为他卜算子嗣。卦象显示,他命中有四子。长子徐允恭,稳重有余,可承家业;次子徐增寿,性情跳脱,但忠义可嘉;三子徐添福……”他摇了摇头,“可惜,命格太轻,福薄早夭。” 徐景曜的心,已经彻底凉了。 他连三哥的名字和早夭的命运,都算得一清二楚! “至于,第四子……” 刘伯温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徐景曜的身上。 “卦象显示,其名为膺绪。” “其命格,乃是沉静守成,富贵一生。他会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臣子,一个安分守己的勋贵。他会平平安安,加官进爵,最后,老死于床榻之上。” 刘伯温看着徐景曜那张早已血色全无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本该是一个……何其清晰,何其简单的命运啊。” “可……” 他将手中的茶杯顿在了桌上! “你又是谁?!” “你这个徐景曜,是哪里冒出来的?!” “你为何,会顶着他第四子的命格出生?又为何,会将那条本该平稳顺遂的命运轨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老夫今日再看你,” “你的命格,早已不是什么富贵一生!” “而是一片混沌!一片连老夫都看不透的……迷雾!” “迷雾之中,隐有风雷之声!” “迷雾之中,更有……龙蛇起陆之相!” 刘伯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早已瘫软在地的徐景曜。 “牛痘之法,闻所未闻,却又暗合天道!” “联姻之策,直指陛下心意,解北伐之困局!” “这哪一件,是那个沉静守成的徐膺绪,能干得出来的?!” 徐景曜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他最大的秘密,被这个时代,最不能惹的神棍给扒了个底朝天。 刘伯温俯下身,问出了那个最后的问题。 “说吧,娃娃。”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哪路仙魔,附了这徐家四子的身?” 等等! 就在徐景曜理智即将崩溃的最后一刻,一个念头划过了他的脑海。 刘伯温……在诈他! 徐景曜瞳孔收缩。 是了! 他是在诈我! 他所有的推演,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结论。 我,徐景曜,不正常! 但这个不正常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刘伯温再神,他也是个明朝人! 他能算天,能算地,能算出生死祸福! 可他……他怎么可能算得出时空穿越这种东西?! 这个概念,根本就不存在于他的认知体系里! 所以,当他这个神棍,遇到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用逻辑和玄学来解释的变数时,他能想到的,最离谱的解释,是什么? 就是他刚刚说的,鬼怪附身! 这,就是刘伯温这个时代所能想象到的极限!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穿越! 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那套理论,来解释我的异常! 他之所以说得这么笃定,之所以把气氛搞得这么恐怖,就是想用这种鬼神之说,来击溃我的心理防线,让我自己主动招供! 第81章 原来虚惊一场啊 想通了这一层,徐景曜那颗心镇定了下来。 他甚至,还有点想笑。 好家伙。 国公府对神棍。 这老头,跟我玩心理战呢? 徐景曜那副惊恐到失魂落魄的表情也渐渐收敛。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刘伯温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假哭,是真的哭。 是被吓的,也是被逼的。 眼泪鼻涕,一把抓。 “老……老先生……您……您别吓唬我啊……” 徐景曜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抓着刘伯温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啊……” “什么鬼怪附身……我……我只是……我只是大病了一场啊!” “我前阵子,高烧不退,差点就死了……我……我做了好多好多奇怪的梦……梦里有好多好多奇怪的人,说了好多好多奇怪的话……什么牛痘……什么六部……都是我……都是我在梦里听来的啊!” “我醒了之后,就都记住了……我以为……我以为是神仙托梦……我哪儿知道是什么鬼怪啊!” “老先生……您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您可得救救我啊!” “我不想死啊……我不想被当成妖怪烧死啊!呜呜呜……” 徐景曜,在这一刻彻底抛弃了自己那身为穿越者的骄傲。 他将自己,完美代入到了一个“大病初愈、偶得天机、却被神棍吓破了胆”的十四岁少年角色里。 不就是演戏吗? 来啊! 互相伤害啊! 这一下,反倒是把刘伯温给整不会了。 他今年都六十多了。 他纵横捭阖一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朝堂上口蜜腹剑的同僚,战场上穷凶极恶的敌人,龙椅上深不可测的帝王…… 可他,还真没应付过这种,一言不合就抱着他大腿嚎啕大哭的……国公公子。 哪有像徐景曜这样的? 刘伯温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低着头,看着脚边这个,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把自己那身干净袍子都蹭脏了的少年。 眼睛里露出了一丝茫然。 是的,他确实是在诈他。 刘伯温再神,也只是个凡人。 他能观天象,能算人事,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演出未来的吉凶祸福。 但他,终究不是无所不知的神仙。 他要是真能算尽后世五百年,他早就该在朱元璋面前,痛陈利弊,把那个未来要夺侄子江山的燕王朱棣给按死了。 要是真那么神,他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联姻和六部之策,都是朱元璋旨上写清楚的,至于徐膺绪这名字.... 本来徐膺绪历史上就是洪武五年出生,而徐达儿子的名字,都是老朱给起的.... 这次回京,压根就不是他自己想回来的。 自打洪武四年辞官归隐,就没打算再踏入金陵城这个是非之地,只想着回老家青田,安安稳稳地着书立说,了此残生。 可他,还是被朱元璋,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旨强行给召了回来。 召他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看人。 看他,徐景曜。 朱元璋,这个中国历史上出身最卑微的皇帝,他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太苦了。 父母兄长,都在饥荒瘟疫中离世。 他当过和尚,要过饭,看过太多的人间疾苦,也看透了太多的人心险恶。 人一旦小时候苦得狠了,等爬上高位,那疑心病就会比任何人都要重。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 徐景曜,这个孩子太巧了。 巧合得,让朱元璋这个老江湖,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一场高烧,性情大变,这也就罢了,可以说是大病开窍。 可他开窍之后,抛出的第一个计策,就是“联姻观音奴,以安抚王保保”。 这个想法,与朱元璋自己心中那个尚未成型的招降之策,不谋而合。 这叫“君臣相知”。 紧接着,他又在东宫,点醒了太子朱标,抛出了那套“加其权,分其柄”的六部改革之法。 这个法子,更是精准踩在了朱元璋未来“废除丞相,加强皇权”的政治蓝图之上。 这叫“天纵奇才”。 如果说,这两件事,都还能用“巧合”和“聪慧”来解释。 那么,接下来的“绑架案”,就彻底超出了朱元璋的理解范围。 朱元璋此次北伐,定下的策略是:中路军为主力(正兵),东西两路为偏师(奇兵),奇正并用,三路合击。 可这只是表面上的。 他真正的意图,是让徐达这支中路军,假装急攻和林,实则……缓慢推进,如同一个巨大的诱饵,将北元的主力,从漠北深处吸引到南边来,聚而歼之! 可这个计划,刚一开始就出了岔子。 徐达麾下的先锋蓝玉,打得太猛了! 野马川、土喇河,两战两捷。 这小子,勇则勇矣,却是个不知节制的莽夫。 捷报传来,朱元璋非但没高兴,反倒是愁得好几天没睡好。 他太了解蓝玉这货了。 一旦打顺了手,那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住。 他生怕徐达这个主帅,被蓝玉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或者,是被前线的军功所裹挟,真的控制不住局面,假戏真做,一路孤军深入,钻进王保保的口袋里去! 就在朱元璋纠结着,要不要下一道密旨,强行让徐达“生病”的时候。 一个巧合到堪称完美的消息,传来了。 徐景曜,在东宫门口,被绑架了! 徐达一听儿子没了,当机立断,以“军心不稳,粮草不济”为由,停止了进攻,全军,在土喇河畔就地休整。 这个举动,完美帮朱元璋解决了那个最大的战略难题! 它给了徐达一个合情合理、无可指摘的理由,停下了那辆即将失控的战车! 这一切,太巧了。 巧合得,不像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所以,朱元璋这个从不信鬼神的马上皇帝,破天荒地,将他那个已经归隐的神棍谋士,刘伯温给强行召了回来。 他要刘伯温,用他那套玄之又玄的本事,去试一下。 试一试这个徐景曜,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天降的妖孽? 而现在,刘伯温看着脚下这个,哭得像个两百斤孩子的少年。 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也乱了。 那鬼怪附身的试探,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反应,不像是个藏着天大秘密的妖孽。 这分明……就是个被吓破了胆的倒霉孩子啊! 可…… 可他那“迷雾重重,龙蛇起陆”的命格,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真是神仙托梦? 刘伯温看着徐景曜,第一次,对自己那卜卦之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咳……咳咳……” 他干咳两声,试图挽回一点尊严,又轻轻拍了拍徐景曜的后背。 “好了,好了……莫哭了,莫哭了……” “老夫……老夫刚才,不过是……诈你的。” “啊?”徐景曜抬起那张糊满了眼泪鼻涕的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这孩子……”刘伯温叹了口气,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那眼神,已经变成了看自家不争气晚辈的无奈。 “你那点神仙托梦的伎俩,骗骗太子殿下还行,怎能瞒得过老夫?” 徐景曜心中一动,知道,第二回合,开始了。 “老夫不管你是梦见了神仙,还是撞见了真鬼。”刘伯温拉着他,重新坐了下去,眼睛眯了起来。 “老夫现在,只想听听。” “你那个梦里……除了牛痘和六部,还……梦见什么了?” 第82章 这口锅您背好了! 徐景曜知道,“托梦”这个理由,已经圆不下去了。 刘伯温不信“鬼神”,但他信“天机”。 他现在,就是要撬开自己的嘴,看看这“天机”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怎么办? 他脑子里的齿轮在疯狂转动。 肯定不能承认是穿越,那是找死。 他不能再说是做梦,那是侮辱刘伯温的智商。 必须给出一个,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 既高深莫测,又合情合理的解释。 历代穿越者先贤们的“标准答案”,在这一刻划过了他的脑海。 “老先生……” 徐景曜低下头,看着依旧一副后怕的模样。 “那……那好像……并不仅仅是个梦。” “哦?”刘伯温的眉毛,挑了一下。 “是在我高烧不退,人事不省的那几天。”徐景曜开始了他蓄谋已久的“表演”。 只见他表情怅然,仿佛在回忆一个不愿触碰的秘密。 “我……我好像,见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道士。”徐景曜小心翼翼地措辞,“一个很邋遢,很奇怪的道士。他也不知道怎么就闯进了我的房间。” “他坐在我的床边,也不给我喝药,就只是看着我自言自语。” 刘伯温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说……他说我这副皮囊,‘魂不守舍,阴阳倒错’,是‘天机’与‘凡尘’交汇的‘隙’。”徐景曜开始疯狂编造一些听起来很玄乎的词儿。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给我……讲道理。” “讲道理?” “是。”徐景曜努力地回忆着前世那些“抖音科普视频”里的内容,“他……他给我讲,何为‘气’,何为‘力’。” “‘气’?”刘伯温皱起了眉,“天地元气?浩然正气?” “不……不是。”徐景曜连忙摇头,“是‘水火之气’。” “他问我,为什么水开了,锅盖便会‘砰砰’直跳?” “我……我说,是水在动。” “他听了,就哈哈大笑,笑我凡夫俗子,只见表象,不见根本。” “他说,那不是水在动,是‘水’,被‘火’加热后,化作了‘气’。这股‘气’,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毁天灭地般的‘力’!” “他说,小小一壶水,化作的‘气’,能顶起锅盖。那若是一座城池那么大的铁罐子,里面烧满了水呢?那股‘气’,是不是……就能推动一座山?” 刘伯温脸上顿时出现了震惊的神色。 “水火之气……推动山岳?!” 他不是没见过水蒸气。 可他这辈子,也从未想过,这玩意儿……能和“力”联系在一起! “他还给我讲‘力’。”徐景曜继续“回忆”道。 “他说,‘力’,是万物运行的根本。他还给我画了很多奇怪的图……有那个……叫‘杠杆’的,说,只要给他一个支点,他就能……就能把国公府的影壁给撬起来。” “他还画了……‘齿轮’,说几个轮子咬在一起,一个人的力气,就能当十个人用。” 徐景曜不是理科生,他不太懂什么蒸汽的深层次运用,也不懂什么叫“力矩”。 但他知道“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地球”。 他知道蒸汽机就是“烧水开火车”。 他用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语言,将这些最基础的关于“蒸汽”和“力学”的概念,给拼凑了出来。 而这番话,听在刘伯温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场惊天动地的地震! “杠杆……齿轮……”刘伯温喃喃自语,“这……这不是……这不是《墨经》里记载的……是公输班的奇术吗?!” 他抬起头,看向徐景曜,眼神里满是骇然。 《墨经》里,确实记载了这些早期的物理学和机械学。 但自秦汉“罢黜百家”之后,这些“奇技淫巧”早已失传了千年! 而那个“水火之气”…… 更是闻所未闻! 将墨家的“力”与道家的“气”,融为一体,化为“推动山岳”的实用之术?!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见解! 刘伯温感觉自己的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终于明白,徐景曜那些“重定六部”的奇思妙想是从哪儿来的了! “这个道士……”刘伯温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这个道士……他……他还说了什么?” “他没说什么了。”徐景曜见火候差不多了,摇了摇头,“他就说我这孩子,脑子还算开窍,勉强能听懂他几句胡话。然后……他就飘然离去了。等我再醒来,病就好了,脑子里就多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刘伯温在飞速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一个神出鬼没,又悟出了“水火之气”这种惊天动地理论的……邋遢道士? 放眼当今天下,能有这般通天彻地之能,又如此游戏人间的…… 刘伯温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看着徐景曜,试探性地问道:“那个道士……他……他有没有提过,他姓什么?” 徐景曜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最关键的“甩锅”环节,来了! 徐景曜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迟疑地说道:“姓……姓什么?他没正经说过……不过,他好像……总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什么?” “他就老是念叨,说自己邋里邋遢?” “张邋遢!” 刘伯温猛地站起身,身体激动的微微颤抖! “武当山!是他!一定是他!” 他一把抓住徐景曜的肩膀。 “老先生……您……您怎么知道?” 徐景曜在这一刻影帝附体。 他瞪大了眼睛,用一种“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的震惊表情,看着刘伯温。 “他……他好像,是提过一句什么武当山……” “哈哈哈哈!”刘伯温仰天长笑,“原来如此!原来是他!张真人!” “这就对了!这就全对了!” 他看着徐景曜,那眼神哪里还有半分审视,分明就是“羡慕嫉妒恨”! 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竟然能得到那“陆地神仙”张三丰的“醍醐灌顶”?! 徐景曜看着刘伯温那副“我终于破案了”的兴奋模样,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掩去了眼角那最后一丝笑意。 心中,却是疯狂吐槽: “张三丰?张真人?” “老先生,您这脑补的,可真够远的。” “依我看,那位道士,不该姓张。” “他要么姓瓦,叫瓦特。要么姓牛,叫牛顿。” “再不济,也该叫……赛先生(mr. Science)啊!” 第83章 绑架案了结 书房内的这场影帝对决,最终,以徐景曜的崩溃大哭和神仙托梦的荒诞解释,落下了帷幕。 刘伯温,这位大明朝的第一神算,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把天机来源推得一干二净的少年,只觉得一阵哭笑不得。 他当然不全信。 什么“水火之气”,听起来,就像是这小子为了保命,临时编出来的瞎话。 可偏偏,这又是他目前唯一能找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刘伯温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不是来杀人的,他只是朱元璋派来“验货”的。 现在,他验完了。 “罢了,罢了。”他长叹一口气。 “你这娃娃,命格清奇,福祸相依。老夫也看不透你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那动作像是在拍掉什么晦气。 “你那牛痘之法,若真是神人所授,便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你好自为之吧。” “至于老夫今日所言,你……出了这个门,就全忘了吧。” 他这是在告诉徐景曜,你那些秘密,我不管了,你也别再到处显摆了。 “多谢老先生!多谢老先生!”徐景曜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对着刘伯温就是一个长揖。 当徐景曜魂不守舍地走出诚意伯府的大门时,天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刚一踏出门槛,“呼啦”一声,七八个身穿短褐的汉子,便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中间。 为首的,正是府里的老管事福伯。(这名字,算是上本的彩蛋吧。) “四公子!”福伯看他脸色苍白,腿肚子还在打颤,以为他受了什么委屈,当即就要带人往里冲,“您没事吧?那老……那位伯爷,可曾为难您了?” “我……我没事。”徐景曜摆了摆手,这才反应过来,“福伯?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唉哟,我的小祖宗!”福伯都快急哭了,“您今儿一下学,跟着那邓家小胖子出了门,转头就又被一个牵驴的老头给领走了。我哪敢怠慢啊!” 原来,自打徐景曜被绑架回来,谢夫人便下了死命令。 只要徐景曜踏出府门半步,就必须有至少十个精锐家丁,在暗中跟着。 “我们本想上前拦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亲兵队长的家丁,瓮声瓮气地说道,“可……可我们认得。那位老先生,是……诚意伯。” “您也知道,”那家丁挠了挠头,“我们几个,都是跟着国公爷打过天下的。当年在鄱阳湖,我们远远见过这位老神仙……呃……老先生。他……他不是一般人。我们不敢拦,只好在外面守着。” 徐景曜心中一暖。 他知道,这些都是父亲徐达留下来保护家人的真正精锐。 他们不认识什么神算,他们只认识,那个曾经和他们国公爷一起,指点江山的刘基。 有这层敬畏在,他们才没敢当场冲进去。 回府的马车上,徐景曜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在软垫上一动也不想动。 他感觉,自己今天这一上午,比在山里逃亡十几天还要累。 跟刘伯温这种顶级神棍斗智斗勇,实在是太耗费脑细胞了。 刚回到自己的小院,屁股还没坐热。 院门,就又一次,被人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给撞开了。 “景曜!景曜!圣旨到了!父皇的圣旨到了!” 秦王朱樉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比他人先一步冲了进来。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卷圣旨。 正坐在院子里的江宠,在听到“圣旨”二字时,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慌什么!”徐景曜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自己,则慢悠悠地站起身,对着朱樉,有气无力地行了个礼:“殿下,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还哪一出?接旨啊!”朱樉大马金刀地往院子中央一站,清了清嗓子,展开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听说,前番绑了徐家四小子的那伙余孽,甚是嚣张。现,经亲军都尉府奋力追查,已将逆贼等人,尽数剿灭,无一活口。此案,就此了结!” 朱樉念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还对着江宠的方向挤了挤眼睛。 江宠:“……” “另,徐景曜大病初愈,又受惊吓,本该好生休养。但学业乃国之根本,不可荒废。此次好好学习,再敢偷懒,朕扒了你的皮!钦此!” 朱樉念完,哈哈大笑起来,将圣旨往徐景曜怀里一塞。 “听见没,景曜,哈哈哈!” 徐景曜拿着那份措辞粗暴的圣旨,却是愣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看向了那个同样一脸茫然的江宠。 “余孽……已然除尽?” “无一活口?” “此案……了结?” 徐景曜看看圣旨,又看看眼前这个大活人江宠。 他……秒懂了。 刘伯温! 肯定是刘伯温! 这老神棍,从他府上离开后,直接进宫了! 他一定是用那套张三丰的鬼话,把朱元璋给忽悠住了。 朱元璋那是什么人? 他出身草莽,对这些鬼神之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听说徐景曜是被“陆地神仙张真人给开光了,他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一个被神仙点拨过的孩子,那还是凡人吗? 那是祥瑞啊! 至于什么绑架案,什么从犯,在祥瑞面前,那还叫事儿吗? 所以,朱元璋大手一挥,直接给这案子,画上了一个句号。 “余孽已然除尽。” 这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案子结了。 “无一活口。” 这就是在说,江宠,那个唯一的活口,在皇帝的圣旨里,已经死了。 从今天起,那个绑匪江宠已经不存在了。 活下来的,是徐景曜的救命恩人,魏国公府的食客,一个被皇帝默许存在的江宠! “高啊……” 徐景曜在心里,对朱元璋和刘伯温,佩服得是五体投地。 这两只老狐狸,一唱一和,不费吹灰之力,就用一种最合法的方式,把这个麻烦给抹平了。 “喂,景曜,你傻笑什么呢?”朱樉看他拿着圣旨发呆,推了他一把。 “没什么,”徐景曜回过神来,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都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转头,看向那个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江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 “恭喜你。” “你……活过来了。” 第83章 金陵城内是非多 既然老朱这么给面子,算是赦免了江宠的问题。 那徐景曜也不能不懂事。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在大本堂,当了两天三好学生。 一边听着宋濂夫子那如同天籁之音的经义讲解,一边享受着秦王殿下“今天中午吃什么”和“散学后去哪玩”的噪音骚扰。 终于,熬到了两天后的休沐日。 徐景曜一大早就起了床,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青色布衣。 他那件大事,今天必须办了。 邓小胖前两天帮他付了钱,此时那病牛正背好吃好喝的供养在屠坊内呢。 换身衣服牵着牛,至少没太大的违和感。 他刚准备出门,一个身影,就悄无声息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江宠。 “你干什么去?”江宠的眼神带着几分警惕。 “出去……办点私事。”徐景曜含糊地说道。 “我跟你去。”江宠的回答简单直接。 “不用,”徐景曜试图劝说,“就是去城西见个朋友,买点东西。你留在府里,更安全。” “不行。”江宠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那颗刚刚“活”过来的心,如今只有一个最朴素的念头。 这个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他必须看住了。 江宠看着徐景曜,极为认真的说道:“你救了我的命,我现在,就是你的人。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徐景曜看着他那副“你今天不带我,我就死在你面前”的执拗模样,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知道,这哥们儿是真心想为他做点什么。 那场绑架,让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信任。 “……行吧。”徐景曜最终还是妥协了,“不过说好了,今天出去,一切听我指挥,少说话,多看。” “好。” 两人刚走到府门口,还没来得吩咐马车,一阵喧闹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景曜!景曜!快快快!马都给你牵来了!今天咱们去钟山脚下,我发现了一片好地方,最适合跑马!” 秦王朱樉,一身火红骑装,意气风发地勒住了缰绳,他身后,还跟着一脸不情愿的晋王朱棡。 “殿下,”徐景曜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今日……恐怕不行,我得去城西,办点急事。” “急事?什么急事比跑马还急?”朱樉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正好,咱们也闲着没事,跟你一起去!” “就是,”一旁的朱棡,也冷冷地开了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要去买什么宠物。我倒要看看,什么牛,能被你当成宠物养。” 显然,邓镇这个大嘴巴,早就把徐景曜的“借口”传得人尽皆知了。 徐景曜:“……”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好像已经被这群皇子给包场了。 最终,这场秘密采购行动,还是演变成了一场皇子勋贵春游记。 四个人,四匹马,在护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向着城西屠坊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朱樉的嘴,就没停过。 “老三,你昨日的策论,又被宋夫子给批了劣?我跟你说,你就是死脑筋!你应该像景曜学学,多用点典故……” “闭嘴。”朱棡催马,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满脸嫌弃。 “嘿!你小子,还敢不给你二哥面子了?”朱樉被他这态度激怒了,一扬马鞭,“景曜,江宠,你们看好了!今天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皇家骑术!老三!有本事你别跑!” “驾!” 朱樉那匹宝马,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就窜了出去。 “谁怕谁!”朱棡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也上来了,同样一夹马腹,紧追了上去。 两个亲王,就像两个斗气的孩子,在金陵城宽阔的朱雀大街上,你追我赶,撒着欢儿地往前跑。 留下一群手忙脚乱的亲卫,在后面拼命地追赶。 “唉……” 徐景曜勒住缰绳,看着那两道绝尘而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一脸无语的江宠。 “走吧,”他叹了口气,“咱们……还是慢点。” 两人并驾齐驱,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难得的安静,反倒让徐景曜舒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拐过一条巷子,进入西市的地界时。 一队身穿青绿色官袍的小吏,领着十几个家丁,耀武扬威地从巷子里转了出来,不由分说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三角眼的小吏。 他看徐景曜和江宠两人,虽然衣着不凡,但年纪尚轻,身后也没跟着什么像样的护卫。 护卫都被秦王带跑了。 于是小吏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了几分倨傲。 “停下!停下!”他高高地昂着下巴,极为不耐烦的喝道,“哪儿来的小子?没长眼睛吗?赶紧下马!滚到一边去!别挡了贵人的道!” 徐景曜当场就懵了。 他在金陵城,横着走都快习惯了。 毕竟天天身边跟着的不是亲王,就是太子。 或者就是比较倨傲的其他国公之子。 今儿这还是头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指着鼻子骂“滚蛋”。 江宠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手下意识就摸向了腰间,脸上表情却一滞。 那里本该有他的短刀,但现在是空的。 在魏国公府内就算了,在金陵城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所以就被徐允恭勒令不许带刀出门。 没摸到刀,江宠神色一凛,握紧了拳头就要上前。 徐景曜拦住了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小吏,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这位……官爷,”他客气地拱了拱手,“敢问,是哪位贵人,阵仗如此之大?竟要我等,下马让路?” 这才洪武五年,老朱才登基,整个朝堂就算是去年致仕的文官之首李善长,或者是徐景曜的老爹,武官之首徐达,都没有这么大的架子。 那小吏一听这话,更是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用唱戏般的夸张腔调,拉长了声音。 “哼!你这小子,倒是还有几分眼力见!” “你给我听好了!”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我家老爷,乃是当今圣上最器重的中书省大员!” “官拜——”他故意一顿,享受着徐景曜那好奇的目光。 “中书参知政事!” “我家老爷,姓胡,名惟庸!” “听清楚了吗?还不快滚?!” 第84章 我还以为你多大的官呢 胡惟庸。 当今中书省参知政事,从二品。 当这几个字,从那个小吏嘴里趾高气昂地蹦出来时,徐景曜笑了。 他缓缓收回了那只原本按在江宠胳膊上的手。 江宠如获大赦,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徐景曜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拨转马头,慢悠悠晃到了街边破旧的小茶摊上,翻身下马。 “老板,”徐景曜对着那个正缩着脖子的老板,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来一碗热茶。” 那嚣张的小吏,见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当场就要发作:“你……你聋了吗!我让你滚!你还敢坐下喝茶?” 他刚想上前去拽徐景曜,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衣领。 是江宠。 “滚。”江宠只说了一个字。 “反了你了!一个贱民也敢……”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小吏的叫骂。 徐景曜端起那碗刚上来的茶水,轻轻吹了吹热气。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 起初,是那小吏色厉内荏的怒吼:“你敢动手!你们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 紧接着,是身后家丁们的呼喝声。 再然后,便是一阵密集的拳拳到肉的闷响,夹杂着木棍落地的闷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叫。 “哎哟!” “别……别打了!住手!”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徐景曜慢悠悠地喝着茶。 这茶水,苦涩,拉嗓子,却让他品出了一丝别样的甜。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身后,恢复了安静。 徐景曜将嘴里的那口茶喝完,茶刚下去一半,江宠便回到了他的身后再次站定。 江宠的衣角,甚至都没有乱一下。 能跟着莫正平他们,在东宫外把徐景曜劫走。 你说江宠不能打,那徐景曜是不信的。 而那群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家丁,此刻都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再也爬不起来。 为首的那个八字胡小吏,下场最惨。 他那张本就刻薄的脸,此刻高高肿起,青一块紫一块,活像一个刚出笼的猪头。 他这会儿,是真的被打醒了。 小吏终于明白,自己今天,是踢到了一块,比皇城根的石头还要硬的铁板! 他没有放狠话,因为他很清楚。 眼前这个少年,敢在听闻胡惟庸三个字之后,还风轻云淡地坐下喝茶。 他身边的那个护卫,更是个一言不发就敢下死手的狠角色。 这……这不是他惹得起的神仙! 小吏连滚带爬,也顾不上满嘴的血沫,就这么爬到了徐景曜的茶桌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公……公子爷……是小的有眼无珠……是小的狗仗人势……”他一边说,一边啪啪地扇着自己那本就高肿的脸颊, “求公子爷饶命!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他磕头如捣蒜,话语间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恐惧:“敢……敢问公子爷……是……是哪座府上的神仙?” 徐景曜缓缓放下茶杯,正准备开口,戏弄他两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陡然传来。 “驾!” “老三你慢点!别摔着!”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去而复返。 两人骑着马,一前一后,又冲了回来。 “徐老三!”晋王朱棡勒住马,隔着老远,就没好气地喊道,“你磨蹭什么呢!买头牛而已,买到天黑吗!” “徐老三”? 那跪在地上的小吏,在听到这个称呼时,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写满了骇然。 这骑马赶来的不是秦王和晋王吗? 这人姓徐? 能和两位亲王称兄道弟? 金陵城里,除了那个……那个刚刚大难不死,从绑匪手里逃回来的……魏国公府的四公子,还能有谁?! 小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想起来了。 民间早有传闻,说这位徐家四公子,如今圣眷正浓,乃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第一红人。 过年的时候,曾有幸随太子出游,一众国公家的公子哥里,只有他,敢与太子并驾,只落后半个身位! 自己……自己刚才,竟然想让他,滚下马给自家老爷让路? 小吏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徐景曜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正觉得好笑。 他心中的那份历史考据癖,又犯了。 “胡惟庸……”他摸着下巴,在心里盘算着。 现在不过是洪武五年,他老胡,还只是个从二品的参知政事,连中书省的二把手都算不上。手下的一个狗腿子,就敢在皇城根下,如此横行霸道。 这官,不小了。 但很可惜,在他徐景曜面前,还真不够看。 看来…… 史书上记载的,他那个宝贝儿子,坐马车出游,自己不小心从车上掉下来摔死了,他老胡,二话不说就下令把那个赶车的车夫给杀了。这事儿……八成是真的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还没当上丞相呢,就这么狂。 等明年,老朱提拔他当了中书左丞,那还不得翻了天? 徐景曜正暗自吐槽间,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缓驶了过来。 车帘掀开,一个面容精明,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官员,走了下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两个正骑在马上的亲王。 胡惟庸的脸上,瞬间堆起了谦恭的笑容,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臣,胡惟庸,叩见秦王殿下、晋王殿下。” 他行完礼,这才直起身,目光,扫过了地上那一片狼藉,和他那个已经晕厥过去的猪头管家。 他的眼中闪过阴霾,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 胡惟庸知道,能让两位亲王在此停驻的,绝非小事。 然而很明显,这事儿还跟自己的猪头手下有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悠哉悠哉地坐在茶摊上,冷眼旁观的徐景曜身上。 “不知……”胡惟庸笑着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近乎谦卑,“这位小兄弟是?” 徐景曜看着他那副笑面虎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厌恶。 懒洋洋地端起茶杯,也不起身,只是将那凉下来的茶水喝了一口。 “吧嗒。” 他将茶杯,放在桌上,撇了撇嘴。 “胡政事?” 徐景曜抬起眼皮,斜睨着胡惟庸,嘴角勾起了抹嘲讽的角度。 “我还以为你多大的官呢。” 第85章 胡惟庸!你少在这里跟老子扣帽子! 徐景曜那句话,轻飘飘的,不带半点火气。 “我以为你多大的官呢。” “原来……才只是个参知政事啊。” 这番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已是天大的狂悖。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再配上他那副我只是好奇的无辜表情,简直就是往胡惟庸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街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王朱樉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觉得这个徐老三,实在是太对他胃口了! 骂人都不带一个脏字! 晋王朱棡也是眼角一抽。他原以为这书呆子只会掉书袋,没想到,嘴巴也能这么毒。 而胡惟庸,这位在朝堂上浸淫了数十年,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狐狸,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也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眯起了眼睛。 他当然听出了这小子话里的意思。 他胡惟庸,如今官拜中书左丞(从一品),已是中书省的核心人物之一。 而这小子,却故意用“参知政事”(从二品)这个低了一级的官衔来称呼他。 这是在……故意羞辱他!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靠着父辈荫封的纨绔子弟。 可现在看来,这小子,很扎手。 胡惟庸的城府极深。 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缓缓将目光从地上那群哀嚎的手下身上,移到了徐景曜的脸上。 “原来是魏国公府的四公子。”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些许寒意,“久闻大名。只是,老夫有些不解。”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脸肿成猪头的三角眼小吏:“老夫的属下,奉命清道,以备官驾通行,这是朝廷的规矩。公子您……一言不发,便纵容家仆,当街殴打朝廷命官。” 他刻意加重了朝廷命官四个字。 “这……恐怕不只是顽劣,就能说得过去的吧?徐公子年岁虽小,但这手段……未免,太过狠戾了些。” 他三言两语,就将此事,从仆役嚣张,惹恼贵人,定性为了勋贵子弟,公然袭官。 “狠戾?” 还没等徐景曜开口,一旁的秦王朱樉就不干了。 他马鞭一指,直接骂道:“胡惟庸!你少在这里跟老子扣帽子!” “你这狗奴才,刚才拦住我兄弟去路,张口就骂滚蛋!他眼里,还有我这个亲王吗?还有我三弟这个亲王吗?” “怎么?在你胡政事眼里,我兄弟几个,还不如你这顶轿子金贵?” 朱樉也是来了火气,也用了政事这一称呼。 晋王朱棡也在一旁,冷冷地补了一刀:“胡左丞,你的家仆确实是威风得紧。口口声声,都是我家老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金陵城,不姓朱,改姓胡了呢。” 一旁的江宠已然将发生的事情告知了两位亲王。 这两位亲王一唱一和,瞬间就将胡惟庸的程序正义,给打成了僭越罔上。 胡惟庸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徐景曜。 但他不能不在乎两个皇帝的亲儿子。 他知道,今天这事,他讨不到半分便宜。 他正准备强压下这口恶气,找个台阶下去。 可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徐景曜,却又慢悠悠地开了口。 “胡左丞,”他学着晋王的样子,也改用了正确的称呼,“您看,这事儿闹的。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胡惟庸刚想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徐景曜却又叹了口气,一脸的我很难办。 “我这个仆人,”他指了指身旁的江宠,“是个山里来的野孩子,刚跟我没几天,不懂规矩,野性难驯。” “他方才,听见您的下属,对我出言不逊,他还以为……是有人要欺负我这个好兄弟。” “他一冲动,就动了手。” 徐景曜看着胡惟庸,露出了一个极为真诚的微笑。 “他也是一片忠心,想着要维护……我魏国公府的颜面。毕竟,我爹那个人,您是知道的。” 胡惟庸的瞳孔一缩,他能感觉到这小子没憋好话。 “我爹,身为中书左丞相,”徐景曜轻飘飘地说道,“总领中书省百官。他老人家,平日里最是痛恨下属仗势欺人,败坏朝廷风气。” “他总跟我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您说,他要是知道,同在中书省当差的胡左丞您……手底下的人,都这么有规矩。他老人家,会不会……生气啊?” 这一番话,如同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胡惟庸的心上。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小子,竟然搬出了他爹,当朝左丞相,徐达! 中书省,左右丞相为尊。 徐达是左丞相(正一品),汪广洋是右丞相(正一品)。 他胡惟庸,只是个左丞(从一品)。 说白了,就是徐达的副手,是他的直属下级! 虽说徐达只是挂了个职,根本不管事儿。 但是这名头总还是在不是? 这小子,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你的人,扰了我,就是打了左丞相的儿子的脸! 我这个当儿子的,现在,要替我那个当丞相的爹,来管教管教你这个下属了! 胡惟庸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张精明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这辈子,还从未被一个黄口小儿,如此当面羞辱! 可他,偏偏发作不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滔天的怒火,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脸上,再次,堆起了那副虚伪的笑容。 “呵呵……原来如此。” “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他对着徐景曜,拱了拱手,那姿态,已经近乎于平辈论交。 “既是误会,那便说开了。徐公子教训的是,是我……管教下人不严,冲撞了公子和两位殿下。” 他转过身,对着地上那群还在哀嚎的手下,厉声喝道:“一群废物!还不快滚起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再也没有看徐景曜一眼,只是对着朱樉和朱棡又行了一礼。 “臣,尚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两位殿下,和徐公子的雅兴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上了马车,车帘重重落下,遮住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一场风波,虎头蛇尾地平息了。 “切!孬种!”朱樉不屑地对着马车的方向,啐了一口。 “还以为他多能耐呢,结果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86章 老朱的心思 皇宫,武英殿。 夜色已深。 朱元璋刚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北伐军需调度的奏折,便有内侍将一份来自亲军都尉府的密报,呈了上来。 密报上,详细记载了今日午后,发生在西市街口的那场冲突。 从胡惟庸的家仆如何嚣张拦路,到秦王、晋王如何拍马赶到,再到徐景曜如何坐在茶摊上,轻飘飘地用“左丞相”的身份,压得那位“左丞”胡惟庸当场吃了个哑巴亏。 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看着那句“我以为你多大的官呢”,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呵……”他低声笑骂了一句,“这小狐狸。” 他朱元璋虽然只见过徐景曜几次,也没正经听过这小子奏对。 但他从朱标那里,从毛骧的密报里,早已将这个徐家老四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小子,精得跟鬼似的。 他绝不是那种仗着老子是徐达,就到处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 今天这场冲突,看似是他纵容江宠,公然殴打朝廷命官的家丁。 可实际上呢? 秦王、晋王两个皇子都在场,他从头到尾,就没挪过窝,只顾着喝茶。 打人的,是那个来历不明的江宠。 出头的,是秦王朱樉。 连补刀的,都是晋王朱棡。 他徐景曜,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做。 可偏偏,胡惟庸那个哑巴亏,却吃得结结实实。 “好一招借刀杀人,又好一招狐假虎威啊。”朱元璋的眼中略过丝欣赏的意味。 这小子,是在用他那独特的方式,既敲打了胡惟庸的嚣张气焰,又顺便,向自己这个皇帝卖了个乖。 就在他思索之际,门外,太监通传。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呵,来了。” 朱元璋的笑容,愈发玩味。 他一猜就知道,标儿这个仁厚过头的性子,一听到风声,肯定会第一时间跑来,替他那个闯了祸的小伴读求情。 “让他进来。” 朱标快步走进书房,脸上,果然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急。 “父皇,”他一进门,便躬身行礼,“儿臣……听闻了今日西市之事……” “儿臣以为,景曜他,年岁尚小,前番又受了惊吓,性情难免有些……偏激。 胡惟庸的家仆固然有错,但他当街纵仆行凶,终究是……有损国公府体面,也……也坏了朝廷的规矩。 还请父皇,看在他年少无知的份上,从轻发落……” 他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把姿态放得极低,显然是真把徐景曜当成了自己人,在拼命地往回捞。 朱元璋也不打断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静静地听着。 直到朱标说得口干舌燥,忐忑不安地停了下来,朱元璋才放下了茶杯。 “说完了?” “……是。” “哼,”朱元璋笑了笑,“标儿啊标儿,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心肠,太软了。跟你娘,一模一样。” 他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说道:“处罚?咱为什么要处罚他?” “一个孺子罢了。” “再说了,”朱元璋斜睨了他一眼,“他动手了吗?没有。他骂人了吗?也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喝了一碗茶。那小吏,是江宠打的。那胡惟庸,是你两个弟弟给怼回去的。” “他徐景曜,从头到尾,清清白白。咱要是为这事儿罚他,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咱这个皇帝,连臣子喝碗茶都要管?” 朱标一愣,他没想到,父皇竟然……看得这么通透? “父皇圣明……” “你别急着拍马屁。”朱元璋打断他,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睛里闪过精光,“标儿,你以为,咱之前重用刘基那个老神棍从青田老家召回来,真的,只是为了去试探一个小娃娃?” 朱标的心中一凛,知道,父皇这是要……考校他了。 “标儿,你看。” “淮西这,是我大明的根基。也是……咱的龙兴之地。” “跟咱一起打天下的这群老兄弟,徐达、汤和、李善长……他们,大多,都是从这片地出来的。他们是咱的左膀右臂,是咱的过命兄弟。这江山,是咱和他们,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朱标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父皇要说正题了。 “可如今,大明初立,百废待兴。”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咱是皇帝了。皇帝,不能只讲情分,更要讲制衡。” “这群淮西勋贵,军功太盛,势力,太大了。” “所以,咱提拔了刘基,重用了宋濂。咱要用这群浙东文臣,去平衡那群淮西武将。这,才是帝王之道。” “可……可父皇您……”朱标迟疑地开口,“您最终,还是……压了压浙东,让刘基他们,致仕归乡了。” “咱终究是心软了。”朱元璋的脸上,闪过丝复杂的情绪,“咱这群老兄弟,跟着咱出生入死,流了多少血?咱刚坐上这龙椅,屁股还没热呢,就反过来,用外人(浙东党)去打压他们?” “咱……下不去这个手。为了这份情分,咱,还是得先压一压浙东。所以,刘基,他必须得告老还乡。” 朱标静静地听着,这些都是帝王心术,是他在书本上,永远也学不到的。 “所以,咱选择了淮西的胡惟庸,让他上位。” 朱标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儿臣明白。父皇是想用一个淮西出身的文臣,来承接李善长致仕后的空缺,以此,来安抚淮西一脉。” “你只明白了一半。” 朱元璋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吓人。 “咱让你看到的,只是咱想让你看到的。你还没看明白,咱的……第二层意思。” 他盯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地问道: “咱知道胡惟庸狂悖。” “咱知道他拉帮结派,心术不正。” “咱甚至知道,他今日,不过是个从一品的左丞,就敢让下人,在皇城脚下如此肆意妄为。” “标儿,你告诉咱。” “既然咱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咱还非要扶植他上位?” 第87章 给太子上课 皇宫内,朱元璋那句“为何明知他狂悖,还要扶他上位”的问题,还压在朱标的心头。 这不是一道策论题。 这是一道来自帝王的、关于权术本身的终极考问。 朱标站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性情仁厚,自幼饱读圣贤之书,学的是王道,是仁政。 他所思所想,是如何安抚百姓,如何任用贤能。 可他父皇现在问他的,却是……为何要任用奸邪?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体系。 他想了半天,也只能从制衡二字上勉强作答:“父皇……是想用胡惟庸……去制衡朝中其他……勋贵?” “制衡?”朱元璋摇了摇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标儿,你还是太仁厚了。” “制衡,是术,不是道。咱要的,不是平衡,是……绝对的掌控。” 朱标低下了头,心中满是羞愧。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没能给出让父皇满意的答案。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寄予厚望的儿子,心中,也是一声暗叹。 标儿什么都好,就是这颗心,太软了,太正了。 他看不到那些藏在光明之下的肮脏的权谋算计。 可帝王,恰恰,是不能只活在光明里的。 “罢了,”朱元璋摆了摆手,也有些意兴阑珊,“你这脑子,还是太实诚。没事儿啊,多跟你那个小伴读,徐家那小子,聊聊天。” “……啊?”朱标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父皇……您是说……景曜?” “哼,”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怎么?咱让你一个太子,去跟一个臣子的儿子请教,你还觉得委屈了?” “儿臣不敢!”朱标连忙道,“儿臣只是……只是不解。景曜他……” “他?”朱元璋冷笑一声,“那小子,一肚子坏水,比你这东宫里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咱敢打赌,咱今天问你的这个问题,你要是拿去问他,他想都不用想,就能给你答上来。” 朱标直到走出奉天殿,脑子里,都还是晕乎乎的。 父皇对徐景曜的评价,是不是……高得有些离谱了? 两天后,大本堂散学。 朱标再一次,将徐景曜请到了东宫。 这一次,没有了旁人,朱标也不再绕弯子。 他将那日与父皇的对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徐景曜听。 “……父皇问我,为何明知胡惟庸狂悖,还要扶他上位。我……我答不上来。”朱标的脸上,带着几分虚心求教的诚恳,“景曜,你年纪虽小,但看事情,总是能切中要害。依你之见,父皇的深意,究竟何在?” 徐景曜听完,心中也是一声长叹。 老朱这……这是在给太子爷上“帝王学”的高级课啊。 可惜,太子殿下是个标准的优等生,学得是仁义礼智信,对这种阴谋诡计的超纲题,他是真的……不会啊。 他看着朱标那双清澈的眼睛,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因为胡惟庸这个人,有用。” “有用?”朱标皱了皱眉,“父皇也说了,朝中能臣众多,为何偏偏是他?” “殿下,”徐景曜笑了笑,决定不再藏拙,“因为他的有用,不仅仅在于他的才能,更在于……他这个人本身。” “此话怎讲?” “殿下您想,”徐景曜开始帮他复盘,“陛下扶持胡惟庸,最直接的目的,是什么?” “是……是打压浙东集团。”朱标顺着他的思路说道。 “没错。”徐景曜点头,“以刘基、宋濂为首的浙东文臣,虽然有才,但也抱团。陛下为了平衡我们淮西勋贵,先用了他们。可现在,又怕他们坐大,所以,必须把他们压下去。而要压他们,最好的刀,自然是来自他们对立面的——淮西集团。” “可……”朱标立刻就抓住了那个最大的矛盾点,“胡惟庸,本就是淮西出身。父皇用他来打压浙东,那……那岂不是让淮西勋贵的势力,更加一家独大,更难制衡了吗?” 这也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徐景曜看着朱标,脸上,露出了一个您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 “殿下,这,便是陛下的第二层深意,也是最厉害的一层。” “淮西权贵,是跟着父皇打天下的老兄弟,一个个盘根错节,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陛下感念旧情,不忍,也不便,亲自动手去敲打他们。” “那怎么办呢?” “提拔胡惟庸,就是最好的一步棋。” “胡惟庸此人,有才,有手段,但根基浅。他想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光靠陛下的宠信,是不够的。他必须,也必然,会去主动联络、拉拢、甚至联姻其他的淮西权贵。” “他会像一根藤蔓,拼了命地,将自己和整个淮西集团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徐景曜看着朱标那渐渐变得凝重的脸,说出了最后的那个答案。 “殿下,您再想。等他爬得足够高了,等他狂悖到了一定地步,等他……和整个淮西集团,都密不可分的时候。” “陛下……再来处置他。” “到那时,处置一个胡惟庸,就等于,是连根拔起,重创了整个淮西集团!” “如此一来,浙东集团被打压了。淮西集团,也因为胡惟庸一案,元气大伤。” “这朝堂之上,两大势力,便被陛下用这一手,轻轻松松地拉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 “到那个时候,”徐景曜轻声总结道,“这天下,才算是真正,完完全全地,回到了陛下……和您这位太子的手中。” “……” 文华殿内,一片死寂。 朱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 他……他竟然…… 朱标不是傻子,他只是仁厚。 当徐景曜将这层窗户纸,无情地捅破时,他瞬间,就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治国? 这分明是……在“养蛊”! 先养肥一只最贪婪的蛊虫,等它把其他的威胁都吞噬得差不多了,再一把火,将这只最肥的蛊虫,连同它的巢穴,一起烧个干干净净! 好狠……好毒……好……好一招帝王之术! 朱标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徐景曜。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景曜……”他艰难开口,“你……你父亲,亦是淮西勋贵之首。你……你为何……” 你为何,要把这套,对付你父辈的计策,如此……如此平静地,说给我听? 徐景曜笑了。 他知道太子殿下在担心什么。 他站起身,对着朱标,深深一揖。 “殿下。” “我姓徐。” “我的父亲,是魏国公。是淮西人。” “但我,更是大明的臣子。未来系于殿下之身。” “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第88章 我超勇的,根本没在怕的 朱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 徐景曜那句“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如同一颗定心丸,让他那颗因为窥见了父皇那冷酷帝王术而冰凉的心,稍稍回暖了一些。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 “景曜……”朱标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难道就不怕吗?”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这宫殿的墙壁有耳。 “你我今日所论,是诛心之言。你……你父亲,亦是淮西勋贵之首。你今日,将这层窗户纸捅破,等于……等于是将你徐家,也架在了火上。” “你就不怕……父皇的这把火,将来,也会烧到你魏国公府?” 这,才是朱标最担心的。 他可以接受父皇的权谋,但他无法接受,自己最好的朋友,会成为这权谋的牺牲品。 徐景曜笑了。 他看着太子那张写满了担忧和不忍的脸,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为什么敢说? 他为什么不怕? 因为,他这个穿越者,手里握着的,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武器。 先知。 “殿下,”徐景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您觉得,陛下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是……朝中党争?”朱标迟疑道。 “不,”徐景曜摇了摇头,“是北边还没打完的仗。” “我爹,李文忠大哥,冯胜叔叔……大明朝最能打的将军,现在都在哪里?都在北疆!都在替陛下,守着这片江山!” “北元未灭,王保保还在漠北虎视眈眈。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会自断臂膀,先去搞武将集团吗?” 徐景曜的语气,无比笃定。 “他不会。” “他非但不会,他还要加倍地倚重他们,安抚他们。因为他需要这群老兄弟,为他,为大明,打下那最后一片江山!” “所以,”徐景曜的眼中闪过精光,“陛下现在的刀,对准的,从来都不是我们这些武人。而是……那些试图在后方,挑战他皇权、掣肘他施政的文官集团。” “胡惟庸,李善长……他们才是目标。我爹,他们,现在,很安全。” 朱标听着这番话,心中的大石,放下了一半。 这道理,他懂。 军权,始终是第一位的。 “可……可将来呢?”朱标的眉头,依旧紧锁,“北伐总有打完的一天。等到天下太平,父皇……又会如何看待这些手握重兵的功臣呢?” 徐景曜看着他,笑了。 我的殿下啊,您知道,陛下为何会对您如此倾囊相授吗? 因为,您是太子。 您,是他选定的,这天下的继承人。 陛下现在做的所有事,无论好坏,无论脏不脏,都是在为您……铺路。 您知道,陛下为何会对我爹他们这群老兄弟,心存忌惮吗? 徐景曜在心里,默默地说出了那个最残酷的答案。 那是因为,你死得太早啊! 他怕你的儿子朱允炆,会被这群人,生吞活剥了! 所以,他才会在你死后,彻底疯狂,发动那一场场血腥的清洗,不惜背上千古骂名,也要为你未来的儿子,扫清所有的障碍!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他只是看着朱标,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 “殿下,武将集团,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成为威胁。那就是……君弱臣强。” “只要您,一直都在。只要您,能向陛下,向天下人,展现出您足以驾驭这群猛虎的手腕与仁德。您,就是他们心中,唯一的少主。” 徐景曜在心里,又补上了一句。 而我,这个穿越者,来到了这大明朝。 我怎么可能,还会让你……英年早逝?” 开什么玩笑! 他脑子里,装着那么多领先时代的医学常识。 他那“牛痘之法”的实验,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把这位大明朝唯一的白月光太子爷,给保下来! 只要朱标不死,朱元璋晚年就不会那么极端。 那群淮西功臣,也就不会落得那般兔死狗烹的下场。 至于他爹徐达? 徐景曜的心里,更是稳如老狗。 前世,确实有很多人,都以为徐达,是被朱元璋赐的那只烧鹅给毒死的。 这个故事,流传得太广了。 尤其是那个电视剧里,徐达一边流着泪,一边吃着烧鹅,一边怀念着当年和老兄弟们一起打天下的场景,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可徐景曜,作为一个严谨的明史爱好者,还能不清楚这事的真假吗? “全是扯淡!” 这事儿,根本没有半点正史史料佐证! 唯一有点沾边的,还是后世一本叫《龙兴慈记》的野史笔记。 里面说,徐达得了背疽,不能吃发物。 朱元璋,却故意赐他烧鹅。 这就更离谱了! 古代人不清楚,他一个现代人还不明白吗? 背疽,就是背上长了个大脓包,西医叫痈。 这玩意儿,跟吃不吃烧鹅,有半毛钱关系吗? 不能吃,不代表吃了就会当场暴毙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关系。 朱元璋是什么性子?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 这位皇帝,为了集权,为了给孙子铺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看看胡惟庸案,牵连三万多人! 看看蓝玉案,牵连两万多人! 蓝玉本人,更是被活活剥皮! 这位爷的心,比铁还硬! 他要是真的动了杀心,要除掉徐达这个开国第一功臣。 他会用“赐烧鹅”这种,如此温柔,如此文艺,还如此容易落下话柄的手段吗? 怎么可能! 他要是真想杀徐达,他绝对会找个由头,光明正大地,将整个魏国公府,连根拔起! 徐允恭、徐增寿,还有他徐景曜,一个都别想跑! 他只用一只烧鹅,就放过了徐达的几个儿子? 这不符合老朱的斩草除根的人设啊! 所以,徐景曜笃定。 至少在现在,在他爹徐达还活着,太子朱标也还活着的这个时间点上。 他们徐家,稳如泰山! 而他徐景曜,背靠着徐家这棵大树,又抱紧了太子殿下这根最粗的金大腿。 他,怕什么? 他有什么好怕的? “殿下,”徐景曜收回思绪,看着朱标,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 “您不必为我担忧。” “我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 “而今日这番话,我只说与殿下一人听。” 第89章 病牛也会被拿来吃? 从东宫回来后,徐景曜的心彻底沉淀了下来。 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朱元璋那里的信任,是“根”。 朱标这里的联盟,是“干”。 而他自己,必须拿出足以支撑这一切的“果实”。 他那套张三丰的鬼话,或许能唬住刘伯温一时,但绝不可能糊弄朱元璋一世。 这位猜忌心冠绝古今的帝王,最信的,永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和“功劳”。 而“牛痘之法”,便是他徐景曜,为自己,也为江宠,准备的最大的一份投名状。 他要救朱标。 而要救朱标,就必须先让朱元璋相信,他徐景曜,有这个逆天改命的本事。 计划,在徐景曜那超强的行动力之下,推进得异常顺利。 休沐日的第二天,一辆不起眼的板车,便从魏国公府的侧门,悄悄地驶入,停在了徐景曜那个偏僻的小院里。 车上,拉来的,正是那头邓镇精挑细选的长了痘的老病牛。 徐景曜的院子,从此,便成了魏国公府最神秘的“禁地”。 他以“静心休养,钻研古籍”为名,谢绝了所有人的探访,包括他那几个哥哥妹妹。 院门一关,里面,便成了他和江宠的秘密实验室。 那头牛被拴在院子的角落,看起来精神萎靡,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但在它的腹部和乳房上,却清晰可见几处已经结痂,或是刚刚冒头的脓包。 这,就是徐景曜梦寐以求的解药。 “你确定……这玩意儿,真的能防天花?”江宠站在离那头牛三步远的地方,脸上,写满了怀疑和嫌恶。 “我确定。”徐景曜白了他一眼。 紧接着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瓷碗,又取了一柄小巧锋利的银质小刀。 “来,”他对江宠说,“我们得把那脓包里的……浆液,给取出来。” 江宠看着他那双白净修长的手,又看了看那头正不安地甩着尾巴的病牛。 “你站着别动。” 江宠一把夺过徐景曜手中的小刀和瓷碗。 “为什么?” “你这身子骨,”江宠用一种看废物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万一被这畜生踢一脚,或者……染上了什么病气,我没办法,跟夫人交代。” 徐景曜:“……” “我的命,不值钱。”江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意味,“你的命,现在,很金贵。” 他不再多言,卷起袖子,深吸一口气,便小心翼翼朝着那头病牛走了过去。 江宠显然做过不少粗活,动作,比徐景曜这个理论派要麻利得多。 他先是安抚性地拍了拍牛的脊背,在牛放松警惕的瞬间,他手中的银刀,快如闪电,轻轻一划。 一颗成熟的痘疮,被精准地划开。 乳白色的浆液,缓缓渗出。 江宠不敢耽搁,连忙用瓷碗,小心将那珍贵的疫苗,一滴不漏地接住了。 而徐景曜,则完全没有国公公子的架子。 他蹲在一旁,像个好奇宝宝,又像个严谨的监工,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宠的每一个动作。 “对……对……就是这个!别让它滴到地上了!” “小心点!别划太深,惊着它了!” “哎呀,你这手法,可以啊!以后不当侍卫了,去当个外科大夫,绝对没问题……” 就在这科研进行得如火如荼,气氛一片祥和之际。 院子的木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四哥?” 是徐妙云。 小姑娘看院门紧闭,还以为四哥在睡午觉,便想悄悄地送一盘新做的点心进来。 可她一推开门,就看到了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奇异景象。 院子中央,拴着一头看起来快要死了的老牛。 她的四哥,正蹲在地上,像个乡下看人杀猪的野孩子。 而那个平日里冷冰冰的江宠,则正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小刀,和一只碗,在……在牛的肚子上,捣鼓着什么。 “你们……”徐妙云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在做什么?” “呃……”徐景曜的动作,瞬间僵住。 江宠更是手一抖,差点把碗里的宝贝给洒了。 他连忙将碗藏到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妙云啊,”徐景曜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和蔼的笑容,“你怎么来了?四哥……四哥在给这头牛,看病呢。” “看病?”徐妙云走了进来,她那双聪慧的眼睛,扫了一眼那头牛身上的脓包,又看了看江宠藏在身后的碗,眉头微微蹙起。 她显然不信。 “这牛……好奇怪。”她走到那头牛面前,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好奇地问道,“四哥,它哪儿来的呀?” “哦,”徐景曜随口答道,“从城西屠坊,买回来的。” “买?” “对啊,邓镇……就是邓小胖帮我买的。” 徐妙云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一个逻辑上的盲点,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抬起头,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 “四哥,这……这不是一头病牛吗?” “……是啊。”徐景曜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小姑娘歪了歪脑袋,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既然是病牛,为什么还要从屠坊,花钱买回来呢?” “难道……难道屠坊里的人,还会……杀了生病的牛,卖给别人吃吗?” “……” 这个问题,砸在了当场两个少年的心上。 徐景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这个九岁的、生活在锦衣玉食中的妹妹,去解释这个世界的残酷常识。 他该怎么告诉她? 是啊,他们不仅会卖,还会把那些发黑腐烂的肉,用香料和酱油腌透了,做成你二哥最爱吃的酱牛肉,再高价卖给那些平常根本吃不起肉的穷苦人家。 而江宠,更是低下了头。 他手中的那只瓷碗,在微微颤抖。 这个问题,比任何的刀剑,都要来得锋利。 它轻而易举地,就划开了那道隔绝在富贵与贫穷,纯真与污秽之间的幕布。 小小的院落里,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阳光,明明那么温暖。 可徐景曜和江宠,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第90章 苦世道 魏国公府的农庄,位于金陵城外南郊三十里处。 这里,是徐家最重要的产业之一。 庄子上的农户,都是魏国公府的佃户,世代为徐家耕种。 明代国公的资产,分为食禄和田产。 虽说明代官员俸禄都较低,但是国公不属此列,因为国公是超品职位。 且国公这种身份都会拥有大量田产,现在的徐家其实还一般,真到了永乐年间,徐家一门双国公的时候才是巅峰。 要知道,隆庆年间,光分了家的定国公(徐增寿后代)和魏国公两家田产,加起来就有一千五百余倾。 一倾约莫五十亩,这可就是七万五千多亩。 在按照正常的收租比例来算,一万亩良田最少收租三千石。 也就是说,这隆庆年间的徐家,不算别的产业,光佃租一项,就有足足两万二千五百石! 当徐景曜那辆低调的马车,在几个精干家丁的护卫下抵达时,庄子上的管事早已领着数十名农户,恭恭敬敬地候在了村口。 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衣。 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这位传说中的“四公子”,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也带着几分麻木。 徐景曜没有废话。 他让家丁将那头同样萎靡不振的老病牛,从另一辆板车上牵了下来。 这头牛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农户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黏在了那头牛的身上。 徐景曜敏锐地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不是恐惧,也不是嫌弃。 而是一种……混杂着渴望和不解的……饥饿。 他们中的一些人,在下意识地咽着口水。 徐景曜的心,没来由地一沉。 他强压下心中的异样,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各位乡亲,今日请大家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与各位分说。” 他指了指那头牛。 “你们中,有些人,或许听说过天花。此病之凶险,无需我多言。一旦染上,十之八九,性命难保。”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几个妇人,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脸上露出了恐惧。 显然,他们对这个恶魔,并不陌生。 “但是!”徐景曜提高了声音,“我近日,从一本上古医书中,寻得一法!便是用此牛身上的痘浆,种于人身。人虽会发几日低烧,但痊愈之后,便可终身不惧天花之毒!” 他尽量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来解释这个跨越了时代的医学奇迹。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完,会引来一片哗然,甚至是妖言惑众的指责。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费尽口舌,甚至是用自己和江宠做实验,来换取他们的信任。 然而,现场,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农户们,依旧在看着那头牛。 他们的表情,似乎……更困惑了。 终于,一个看起来年纪最长,胆子也最大的老农,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对着徐景曜磕了个头。 跪拜磕头这种礼,便是从前元开始的。 只看身份,不看其他的,只要身份低,就要行跪拜礼,这也正是鞑虏的没有人性的特点。 “公子爷……俺……俺们都是粗人,听不懂您说的那些……什么种痘……什么天花……” 老农抬起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抬手指了指那头病牛,声音里充满了渴望。 “俺就想问问……” “您……您要是用这牛身上的浆,给俺们治了病……” “那这头牛……” “……能……能给俺们吃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徐景曜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设想过无数种刁难,无数种质疑。 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们会问……这个。 他看着老农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对神术的好奇,也没有对疾病的恐惧。 只有对肉的,最原始,最卑微的渴求。 他愣愣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公子爷,俺们知道,这牛,金贵。”老农以为他不愿意,急得又要磕头,“俺们不要多!俺们全庄子上下,一百多口人,只求……只求能分上一小块,给家里的娃儿,过年沾沾荤腥……” “是啊,公子爷!俺们不怕什么天花!” “您就说,种了那玩意儿,这牛,是不是就归俺们了?”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他们的目光,不再是麻木,而是变得滚烫。 徐景曜的心,在这一刻还是受到了触动。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是来拯救他们的神。 可在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农户眼中,那虚无缥缈,未来可能会得的天花,又哪里比得上眼前这头实实在在的能填饱肚子的肉,来得重要? 他们甚至愿意,用自己和孩子的身体,去当试验品。 不是为了活命。 仅仅,是为了换取,这头病牛的食用权! 这在大明律法中,本是死罪。 耕牛,有牛籍,私自屠宰,与杀人无异。 可现在,这头病牛,却成了他们眼中,唯一的希望。 江宠站在徐景曜的身后,那双本已恢复了几分神采的眼睛,此刻也黯淡了下去。 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他,看懂了这份卑微的渴望。 徐景曜缓缓闭上了眼睛,又猛地睁开。 他看着眼前这群,面带祈求的农户们。 “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答应你们。” “只要……只要你们愿意接种这牛痘。无论成败……这头牛,都归你们了。我还会,再额外,赠你们十头肥猪!” “哇——!”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我来!公子爷!我先来!” “还有我!我身子骨结实!不怕烧!” “先给我家娃儿种!他才五岁!” 刚才还退避三舍的农户们,此刻,却像潮水一般,疯了似的涌了上来。 他们伸着胳膊,脸上,带着一种卑微的喜悦。 徐景曜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这个时代。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太苦了。 这世道,这平民百姓的日子…… 实在是,太苦了。 第91章 漠北有战事 漠北,和林。 王保保手中那卷刚刚送到来自皇廷的诏书,狠狠地砸在了案几上。 那上面用蒙文和汉文写就的催促之词,字字句句,都像是在用马鞭抽打着他的脸。 已经六月了。 他王保保,堂堂大元朝最后的柱石,竟然在土喇河畔,跟那个老匹夫徐达,隔着一条河,深情对望了快一个月! 他那个原本天衣无缝的岭北伏击大计,那个足以扭转乾坤的完美陷阱,就因为徐达的按兵不动,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他心里苦啊。 他比谁都清楚,徐达为什么不走了。 还不是因为那个叫莫正平的蠢货! 绑架谁不好,偏偏去绑徐达的儿子。 绑了人也就罢了,还他娘的把人给弄丢了! 结果呢? 徐达那个老狐狸,不管人是不是在他王保保手里,顺水推舟,直接就以“儿子失踪,军心不稳”为由,停在了土喇河畔,开始修筑营垒,摆出了一副找不到儿子我就不走了的无赖架势。 而他王保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替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莫正平,背上了一口天大的黑锅。 他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派人去跟徐达解释? 说人真不在我这儿? 徐达会信吗? 徐达只会觉得他是在耍诈,是在用徐景曜的性命做要挟,逼他徐达孤军深入! 这下可好,他王保保的诱敌深入,变成了请君入瓮。 结果人家徐达压根不进这个瓮,反而在瓮口摆开了阵势,开始野餐了。 而他这个挖坑的,反倒成了最尴尬的那个人。 岭北那几万精锐骑兵,在贺宗哲的带领下,还在山沟沟里喝着西北风,喂着蚊子,天天派人来问:“大帅,鱼呢?说好的鱼呢?” 王保保现在一听到鱼这个字,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鱼不咬钩了! 这仗,还怎么打?! 而比徐达更让他头疼的,是他身后的那位皇帝陛下。 后来的元昭宗,爱猷识理达腊。 想当年,他王保保与这位太子爷,因为没有支持他闹元代版的灵武登基,所以闹得是水火不容。 好不容易,在大明这个共同的敌人面前,两人才算和好如初,勉强达成了一致对外的共识。 可现在,这份脆弱的和好,也快要被徐达给磨没了。 就在刚刚,那份最新的诏书里,皇帝陛下的措辞,已经近乎于呵斥了。 字里行间,全是那种熟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猜忌与急躁。 “扩廓!尔坐拥我大元最精锐之师,面对南蛮中路主力,何故迁延不前,一月有余?” “莫非,尔也惧了那徐达老贼不成?!” “东路李文忠,已兵锋直指拉鲁浑河!西路冯胜,亦在甘凉之地肆虐!我军节节败退,国土沦丧!尔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却在土喇河畔,坐视不理!” “朕,命你!即刻出战!将徐达所部,尽数歼灭!若再有贻误,休怪朕……言之不预!” 王保保看着那诏书末尾,那几乎要透出纸背的怒火,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要按照徐景曜的视角来看,王保保效忠的这位主子,简直快要变成明末的那个崇祯皇帝了。 一样的多疑,一样的急功近利,一样的不看战局,只知道一味地催促前线将领,去打那根本没把握的决战! 你们坐在和林城里,舒舒服服地烤着火,当然可以动动嘴皮子。 你们知道我面前的是谁吗? 是徐达! 是五万大明最精锐的主力! 王保保是没上帝视角,根本摸不清那徐达的真实意图。 现在连他到底是真的在等儿子消息,还是在将计就计,都还没搞明白呢! 王保保烦躁地在舆图前走来走去。 他当然知道,眼下这三路明军齐头并进的局面,理论上,是破局的最好时机。 朱元璋分兵三路,看似气势汹汹,实则犯了兵家大忌。 只要他能集中优势兵力,抓住其中一路,将其一战打残,另外两路,失去了照应,必将不战自退。 可问题是,打哪一路? 派去应对李文忠的东路元军,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被人家打得望风而逃。 现在李文忠都快摸到拉鲁浑河了,那边,距离和林,也不过数百里之遥。 西路冯胜那边,也差不多。 派去的守将,根本挡不住傅友德那样的疯子。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王保保的身上。 他这支中路主力,是大元朝最后的希望。 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兵,去驰援东路,先把李文忠那个最跳的给按死。 可他敢吗? 他不敢! 他要是敢把主力从徐达面前调走,他前脚刚走,徐达那老狐狸后脚就能渡过土喇河,直接抄了他的老家和林! 所以,他不能动。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在这里,在徐达的面前打开局面。 可怎么打? 主动出击? 去硬撼那五万严阵以待的明军主力? 王保保没有这个自信。 他原本的计划,是靠着岭北的伏击,以逸待劳,打一个漂亮的歼灭战。 可现在,计谋破产,变成了硬碰硬的阵地战。 这……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手里的兵马,是整个大元朝最后的精锐了。 这一战,若是赢了,自然一切好说。 可若是败了…… 王保保看着舆图上,那近在咫尺的和林二字。 若是败了,那他,就是把大元的江山,把和林,亲手拱手送给了明军。 他王保保,将成为蒙元帝国最大的罪人。 这个责任,他背不起。 “大帅!”帐外,心腹大将贺宗哲,满面焦急地走了进来,“岭北那边……快要撑不住了。” “不是撑不住,是……是没粮了。”贺宗哲一脸的憋屈,“咱们几万兄弟,在山沟里啃了快一个月的干肉,马都快饿瘦了。再这么等下去,不等明军来,咱们自己就得先散伙了。”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保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等,是等死。 被朝廷逼,也是死。 被另外两路明军合围,更是死。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还不如,轰轰烈烈地跟徐达这个老对手,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 “传我将令!” “不必再等了!即刻率领你部撤出岭北,向我中军大营靠拢!” “再传令全军!” 王保保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了帘子。 “明日五更造饭,全军拔营!” “徐达不来找我,我去找他!” “这一战,有我无他!” 第92章 土剌河之战 六月初三,寅时。 天光未亮,漠北的草原上,依旧覆盖着一层寒霜。 王保保的帅帐之内,那盏彻夜未熄的油灯,灯芯爆出一个小小的火花。 他睁开了眼睛。 没有丝毫的犹豫,王保保翻身而起,披上了那副沉重的铁甲。 “传令!” “全军拔营,五更造饭。今日,决战!” 帐外的亲兵,显然早已在等待。 很快,整个元军大营,这片沉寂了近一个月的庞大营地,开始缓缓苏醒。 低沉的牛角号声,在各个营区间此起彼伏。 睡眼惺忪的蒙古士兵,骂骂咧咧地从帐篷里钻出来。 他们呵着白气,用力地捶打着冻僵的手脚。 “不是说要等到那帮南蛮子自己送上门来吗?” “谁知道,大帅又发什么疯……” “少废话!喂马!检查马具!”一名百夫长,用马鞭的鞭柄,狠狠地敲打着一个还在抱怨的士兵。 怨气,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被压抑许久的躁动。 在岭北山沟里啃了一个月干肉的贺宗哲所部精锐,在接到命令的那一刻,几乎是欢呼着冲出了那片该死的“埋伏圈”。 他们实在是……等得太久了。 王保保跨上自己的战马,他那支最精锐的亲卫营,紧紧地簇拥在他的周围。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马鞭,向前,重重一挥。 “开拔!” 土喇河,南岸。 明军大营。 望楼之上,负责了望的斥候,正跺着脚驱寒。 突然,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只见北方的地平线上,那片沉寂了一个月的草原,此刻,正活了过来。 无数的黑点,正从地平线后涌出,渐渐汇聚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潮水。 那潮水,正卷起漫天的烟尘,向着土喇河的方向席卷而来! “敌袭——!” “敌袭!!!” 凄厉的警钟声,和斥候那变了调的嘶吼声,瞬间传遍了整个大营。 “铛!铛!铛!” 急促的警鼓声,砸在了每个熟睡的明军士兵的心头。 “怎么回事?!” “蒙古人……蒙古人打过来了?!” 徐达的中军大帐内,蓝玉正一脸烦躁地擦拭着自己的宝刀,他已经快被这休整的日子逼疯了。 听到鼓声,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 “国公!” 徐达早已披甲在身。 他大步走出帐外,看着北方那漫天的烟尘,脸上那近一个月来的纠结与疲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明初第一统帅的冷静。 他终于等到了。 他不用再纠结了。 王保保,替他做出了那个最艰难的决定。 “传我将令!”徐达的声音,传遍了整个中军,“蓝玉领先锋营前出北岸,列阵!” “咚——咚——咚——” 代表着全军出击的战鼓声,雄浑而又坚定地响起。 原本还在休整的明军,开始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运转起来。 数万步兵,高举着盾牌,手持长矛,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出营寨,在北岸那片开阔的平原上,开始布阵。 “中军!结阵!方圆!” “神机营!火炮前置!装填!” “长矛手在前!刀盾手护卫两翼!神臂弓准备!” 将领们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一面面“徐”字帅旗,在阵中高高竖起。 数万步兵,迅速结成了三个巨大的步兵方阵。 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黑洞洞的火铳口和小型火炮,被安置在了方阵的间隙,对准了北方。 这是徐达最擅长,也是最引以为傲的步兵军阵。 任你骑兵如何冲击,也要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 “蓝玉!” “末将在!”蓝玉早已兴奋得满脸通红。 “领你部先锋,于大营前展开!不许冒进!看我旗号行事!” “郭英!” “末将在!” “领你部骑兵,于右翼展开!护住大营!” 两支精锐的明军骑兵,迅速地在大营的两侧,展开了阵型。 一个时辰后。 土喇河的北岸平原上,两支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强战力的军队,终于,完成了他们的列阵。 北面,是王保保的蒙古铁骑。 前军是他麾下最精锐的三千蒙古游骑。 他们没有铠甲,只着皮袍,手持弓箭与马刀。 阵势已经散开,像一群饥饿的狼,在明军大营一里地之外,来回驰骋,试探着对方的虚实。 中军则由王保保亲自坐镇。 核心,是两万名步卒。 这些人,大多是他在中原时招降或裹挟的士卒,久经战阵。 他们以百人为一阵,结成密集的方阵。 前排,是手持大高盾和腰刀的刀盾手。 后排,则是密密麻麻的长矛。 在步卒方阵的两侧和后方,是他真正的王牌。 从岭北撤回来的重甲骑兵。 他们勒马而立,人马皆披重铠,只等最后那致命一击的命令。 左翼,由他麾下另一名猛将率领,同样是骑兵与步兵的混合阵型,负责拱卫中军侧翼。 右翼,则交给了刚刚撤回来的贺宗哲。 贺宗哲的部队,虽然在山里饿得够呛,但锐气未失。 此刻,他们正拉开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准备在冲锋发起时,从侧面,给予明军致命的打击。 这就是他王保保的全部家当。 他没有退路了。 来自和林皇廷的催促诏书,已经可以证明一件事。 爱猷识理达腊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 他能理解皇帝的急躁。 如果他这个中路主力,再不能打开局面,将徐达这支最精锐的明军击溃……那大元朝,就真的要亡国了。 王保保心里苦啊。 明军这三路大军,理论上任何一路,都有逼近和林的可能。 最好的办法,就是集中所有力量,先打残一路,震慑全局。 可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他自己。 他必须赢。 可眼前的对手,是徐达。 王保保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处那座连绵不绝的明军大营。 他的心,又沉下去了几分。 那座大营,根本就不是一座临时营地。 经过这近一个月的修筑,那已经变成了一座……要塞。 他能清楚地看到,营地之外,那深达数尺的壕沟。 能看到壕沟之后,那削尖了朝外的拒马和鹿角。 更能看到,那营墙之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高高耸立的箭塔。 无数的明军旗帜,在营墙上猎猎作响。 而营地之内,炊烟袅袅,一片平静。 丝毫没有因为大战将至而产生的慌乱。 徐达那个老匹夫! 他根本就没打算走!他是铁了心,要在这里,跟自己打一场防守反击战! 他这是在逼自己,用血肉之躯,去填他挖好的陷阱! 王保保感觉自己的牙根,都快被咬碎了。 他最擅长的,是骑兵的穿插与伏击,是运动战。 可徐达,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用最笨拙,也最无赖的乌龟流战术,将他王保保所有的计谋,都堵死在了壕沟之外。 现在,轮到他王保保,进退两难了。 若是不打,朝廷的催命符,和李文忠的东路军,会要了他的命。 若是打…… 王保保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中军步卒,又看了看远处那如同刺猬一般的明军大营。 这一战,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大帅!”贺宗哲催马赶到他身边,“前军已经就位!将士们……都在等着您的命令!” 王保保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传我将令!” 他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刀尖,直指前方那座坚固的龟壳。 “全军,前压五百步!” “命前军游骑,开始……袭扰!” “我倒要看看,他徐达这个乌龟壳,到底……有多硬!” 第93章 福将 大本堂的日子,对徐景曜来说,乏味,却也安全。 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木偶,每日按时上课,听宋濂夫子讲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经义。 课间,应付秦王殿下那过剩的精力,和邓小胖那无孔不入的美食安利。 唯一增添了些许乐趣的,便是他那个牛痘科研的秘密进展。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这天,徐景曜刚在大本堂坐下,连书都还没来得及翻开,一个身影便坐到了他的身边。 是太子朱标。 “景曜,散学后,别急着回国公府。” “父皇……要见你。” 朱元璋? 那个日理万机,心思难测的皇帝陛下,要见他? 为什么? 徐景曜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殿下,”他稳了稳心神,问道,“可知……是为何事?” 朱标的脸上,也带着几分不解。 他摇了摇头:“父皇并未明说。只是今早着人来问了你几句近况,下了这道口谕。” 朱标看徐景曜脸色不好,连忙安抚道:“你也不必太过惊慌。父皇只是见你,并未说要召你,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朱标这番安慰,非但没让徐景曜放松,反而让他心里更毛了。 不是坏事? 在这位洪武大帝身上,好事和坏事,有时候,是可以无缝切换的! 难道是……牛痘的事情,传出去了? 徐景曜的心一沉。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 最近的他,到处打听天花疫情,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以锦衣卫那无孔不入的本事,查到他这里,简直易如反掌。 可…… 徐景曜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这事儿,有刘伯温背书啊! 他早就把张三丰这口惊天巨锅甩了出去。 刘伯温那老神棍,为了圆他自己的天机,也一定会帮他把这个故事,讲给朱元璋听。 有陆地神仙张真人在前面顶着,朱元璋就算再多疑,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来找他一个晚辈的麻烦吧? 那……如果不是牛痘,又会是什么? 是北伐的战事,出了什么变故? 还是……上次在东宫,他那番关于六部改制的话,说得太过火了? 徐景曜越想,心里就越没底。 这一整天,徐景曜都过得魂不守舍。 宋濂夫子在上面讲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学。 “景曜兄!景曜兄!”邓镇那张大脸,准时地凑了过来,“快走快走!我听说城东门新开了一家面馆,那里的阳春面,汤底是用八只老母鸡吊的!鲜得……” “不去了!”徐景曜有气无力地打断他,“今日……要去东宫,太子殿下有功课要考校我。” 他随口扯了个谎。 “又去啊?”邓镇一脸的失望,但一想是太子殿下,也不敢再多纠缠,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自己觅食去了。 皇城。 徐景曜再一次,踏入了这个决定大明朝最高权力的房间。 朱标将他领到殿内,便找了个借口,躬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人间帝王。 一个,是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的穿越者。 朱元璋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书。 他就那么坐在龙椅之上,也不说话。 只是用他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底下那个少年。 一秒。 两秒。 一盏茶的工夫。 徐景曜快要疯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囚犯。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位爷,到底想干嘛? 他是在……等我自己招供吗? 招什么? 招我是穿越来的? 还是招我私下里,在搞什么牛痘? 然而,徐景曜并不知道。 此刻,朱元璋的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位皇帝陛下,看着底下那个小子,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欣赏。 甚至是……愉悦。 “这小子……”朱元璋的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不仅聪明,还是个福将啊!” 就在今天清晨,一份来自北疆的绝密军报,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看着徐景曜,心里,满是赞叹。 “咱原先,还只是听标儿说,这小子有见识。听刘基说,这小子,有仙缘。” “咱当时,还半信半疑。” “可现在看来……这小子,他娘的,就是个活的祥瑞啊!” 朱元璋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军报上的内容。 “……臣徐达,因闻逆贼莫正平,绑吾四子景曜,恐其以此为要挟,动摇军心。故,不敢冒进,遂于土剌河畔,下令全军修整,深挖壕沟,高筑壁垒,以待后变……” “……月初,北元伪帅王保保,不知我军虚实,竟倾巢而出,主动来攻我营寨。臣,遂以逸待劳,据坚营而守,以火器、劲弩,破其前军。再命蓝玉、郭英率精骑,从两翼包抄……” “……此战,自辰时,战至酉时。北元大军,溃不成军,死伤枕藉……” “臣,不辱使命……” “已于乱军之中,生擒……” “王保保!” 那个让朱元璋视为心腹大患的天下奇男子! 就这么……被活捉了?! 朱元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反复地,将那份军报,看了三遍! 终于明白了。 王保保那老小子,肯定是在岭北,挖好了陷阱,等着徐达去钻! 而徐达,那个老成持重的家伙,虽然没有看穿计谋,却因为他儿子被绑架这桩意外,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这一停,不仅是救了徐达自己,更是救了那五万中路大军! 更绝的是,王保保那个倒霉蛋,眼看诱敌深入不成,又被朝廷逼得没法子,只能反过来,硬着头皮,来攻打徐达那固若金汤的城寨! 这…… 这简直是…… 朱元璋看着底下那个徐景曜。 这小子,就是去东宫,吃了一顿饭,回家的路上,被绑匪给错绑了出去。 他自己,在山里,九死一生地逃了回来。 结果,就因为他这一绑一逃,他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老爹,就稀里糊涂地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还顺手,把大明朝最大的敌人给活捉了?! 这是什么运气? 这是什么命格? 这他娘的,不是福将,是什么?! 朱元璋越看徐景曜,越觉得顺眼。 “这小子,不仅聪明,还旺咱大明啊!” 他终于,缓缓地,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和蔼的笑容。 “徐景曜。” 开口了。 徐景曜浑身一激灵。 “你小子……”朱元璋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是不是,很怕咱?” 第94章 婚事要提前了 那句“你小子,是不是,很怕咱?”,轻飘飘从龙椅上传了下来。 可听在徐景曜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这是……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拉家常,还是在搞什么压力测试? 徐景曜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答案。 说怕? 那显得太过怂,白瞎了太子殿下和刘伯温在他身上押的宝。 徐景曜抬起头,迎着朱元璋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躬身一礼,吐字异常清晰。 “回陛下。” “小子……怕。” 他先是老老实实地承认。 “但小子怕的,非陛下之龙威天颜。” 紧接着便送上了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 “小子怕的,是自己才疏学浅,胸无点墨,若是答错了陛下的垂询,那便是……辜负了陛下这份天恩。”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怕(这是对君王的敬畏),又将这份怕,归结于对学问的看重,而非对皇权的恐惧。 朱元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你这小子……”他指着徐景曜,摇了摇头,“比你爹那个闷葫芦,可要滑头多了。” 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压,在这一笑之中悄然散去。 徐景曜知道,自己这第一关,算是勉强混过去了。 “行了,别站着了,给咱坐下。”朱元璋随意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锦墩。 “小子不敢。” “让你坐,你就坐!咱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徐景曜只能提心吊胆地,坐了半个屁股。 “咱听说,”朱元璋端起茶杯,开始了他那看似随意的聊天,“你在大本堂,把宋濂给哄得很好?” 徐景曜心里一咯噔,连忙起身:“陛下明鉴!小子万万不敢!宋大学士乃当世大儒,小子……” “行了行了,坐下!”朱元璋打断他,“标儿都跟咱说了。你小子,倒是会拾人牙慧,借花献佛。” “小子……小子惶恐。”徐景曜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惶恐什么?”朱元璋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身上,“咱还听说,你最近,在府里……养牛?” 来了! 徐景曜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回陛下,”他不敢有半分隐瞒,“确有此事。小子……是在验证一门古法。” “哦?古法?”朱元璋的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容,“刘基那老神棍,都跟咱说了。什么张真人,什么水火之气……” “你小子,福气不浅啊。” “行了,别惶恐了。”朱元璋似乎是享受够了这种逗弄的乐趣,放下了茶杯。 “咱今天叫你来,不是来听你惶恐的。” “是想告诉你一桩,天大的喜事。” 徐景曜的心一跳。 “北伐。”朱元璋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大捷。” “就在不久前,你爹徐达,在土剌河畔,以逸待劳,大破北元主力!” “王保保那小子,本想在岭北设伏,诱我大军深入。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咱的福将徐景曜,会被人给绑了!” “你爹,因为你,在土剌河,按兵不动。王保保那倒霉蛋,等不到鱼儿上钩,又被元廷催得没法子,只能反过来,硬着头皮,来攻打你爹那固若金汤的营寨!” “此战,”朱元璋的声音,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我军以逸待劳,火器、劲弩齐发。蓝玉、郭英两翼包抄。北元主力,全线溃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早已目瞪口呆的徐景曜,宣布了那个改变历史的战果。 “王保保,被生擒了!” !!! 徐景曜的脑子彻底炸了。 生……生擒了?! 他知道自己的做的事情也许会改变战局,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改得这么彻底! 王保保,那个在原本历史上,让大明朝头疼了一辈子,最后病逝于漠北的“天下奇男子”。 竟然……就这么,被活捉了?! 他爹……他爹不仅没事了,还……还立下了这等不世之功?!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徐景曜先是一个大礼。“陛下天威,荡平漠北!大明江山,万世永固!” “哈哈哈!起来吧!”朱元璋龙心大悦,亲自过来将他扶了起来,“你小子,也不全是运气。你那份骄兵必败的话语,标儿给咱说了。咱又派了加急,命你爹务必谨慎。你爹能停在土剌河,一半,是因为你,另一半,也是因为你那番话,给他提了个醒。” “你,徐景曜,亦是此战的功臣!” 徐景曜的小心脏砰砰直跳。 “所以……”朱元璋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朕,要给你,派一件新的差事了。” “陛下请讲,小子万死不辞!” “王保保虽被擒,但他毕竟是蒙元第一名将。杀了他,容易。可要安抚他麾下那些散落的部落,难。” “朕,想用他。” “朕要让他王保保,亲眼看看,我大明的诚意。” 他看着徐景曜缓缓说道: “你那桩婚事不能再拖了。” 徐景曜的呼吸一滞。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让他王保保,在南京城,亲眼看着,他那宝贝妹妹观音奴,风风光光地,嫁给我大明第一功臣的儿子。” “这桩婚事,本就是你当初提出来的。如今,你又立下此等奇功。” “你爹,在前方,为咱打了胜仗。你,就在后方,替咱,把这桩喜事给办了吧。”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徐景曜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那三年之期的缓冲,在王保保被生擒的这一刻,已经彻底失效了。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怂”。 于是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 “臣,遵旨。” 他不再自称“小子”。 从他接下这道旨意开始,他便不再是单纯的国公公子,而是真正参与到了帝国决策之中的臣子。 “只是……”他抬起头,迎着朱元璋的目光,“臣,斗胆,尚有一请。” “说。”朱元璋的眼中闪过赞许。 这小子,还敢谈条件? 有种。 “臣那牛痘之法,尚在试验。臣想,在迎娶观音奴姑娘之前,先将此法,献给陛下。” “臣愿以此功,为江宠,换一个清白之身!” “更愿以此法,为大明万民,求一个康泰平安!” “以安……天下万民之心。亦安……” “……百姓身家性命之康泰。”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敢在自己面前邀功的少年,终于再次放声大笑。 “好!好!好!你小子,还真敢跟咱谈条件!” “准了!” “滚回去吧!赶紧把你的牛痘给咱弄明白!咱等着你那份大礼!也等着喝你的喜酒!” 第95章 泥人尚有三分火 漠北大捷,生擒王保保。 这个消息,在短短数日之内,便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起初,是无人敢信。 那可是王保保! 是那个横行天下数十载,让大明朝屡屡吃瘪的“天下奇男子”! 是那个朱元璋本人都亲口承认,自己求之不得的当世奇才! 他就这么……被活捉了? 可当一封封盖着魏国公徐达大印的加急军报,连同东路军与西路军的捷报,一同被快马送入京师,张贴在皇榜之上时。 整个金陵城,彻底沸腾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扔掉了才子佳人的话本,开始唾沫横飞地讲述“徐天德神机妙算,土剌河大破元军”。 酒楼里的食客,举杯相庆,高呼“陛下圣明,大帅威武”。 而大本堂内,这群本就站在帝国权力金字塔尖的少年们,对此的感受则更为真切。 “哈哈哈哈!”秦王朱樉一脚踩在马扎上,得意得仿佛这仗是他打赢的一样。 “什么天下奇男子?我看,是天下第一赔钱货才对!如今,还不是被魏国公给生擒活捉了?!” 他这番话,说得是意气风发。 一旁的晋王朱棡,难得地没有反驳他,只是冷哼了一声:“那也是徐将军的功劳,与你何干?” 邓镇更是满脸崇拜地凑到了徐景曜的身边:“景曜兄!你爹……你爹也太神了吧!那可是王保保啊!活的!我听说,不日就要押解回京了?到时候,咱们是不是能去亲眼看看那家伙长什么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吹捧,徐景曜,这个真正的功臣,却只是露出了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能说什么? 难道说:“各位淡定,这都是我让我爹演的”? 他现在,只觉得坐立难安。 因为他爹这一战功成,直接把他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大舅哥,推到了一个无比尴尬的境地。 这个魏国公府的四公子,现在的身份,微妙到了极点。 他是大明朝第一功臣的儿子。 也是大明朝第一战俘的……准妹夫。 这关系,乱得跟一锅粥似的。 而朱元璋的下一步操作,更是让这锅粥,彻底沸腾了起来。 就在王保保被生擒的消息确认后的第三天,一道圣旨,从宫中发出。 不是关于北伐的赏赐,也不是关于战俘的处理。 而是关于……观音奴的。 朱元璋下旨:北元奇女子观音奴,深明大义,虽身在异乡,却心向大明。其品行高洁,堪为表率。着,擢升其待遇,其在京师的府邸,即刻扩建,并增派内侍、宫女、护卫共计六十人,好生伺候,不得有半分怠慢。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皇帝陛下,这是在收买人心啊! 他这是在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向天下人宣告,更是向那个即将被押解回京的王保保宣告。 你看看,你妹妹,在我这里,过得有多好! 我朱元璋,非但没有因为你兵败,而羞辱于她,反而给了她天大的体面! 你,王保保,只要肯降。 你妹妹的荣华富贵,就是你的荣华富贵! “父皇这一手,玩得漂亮啊!”大本堂内,就连朱樉都看明白了。 “先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那王保保再硬的骨头,看到自己妹妹过得这么好,也得软了吧?” 徐景曜听着这话,心里,却是又苦又涩。 他知道,这甜枣,可不是白给的。 这甜枣的代价,就是他徐景曜,必须得把这场政治联姻的大戏,给演得漂漂亮亮的。 这哪里是抬高观音奴的地位? 这分明是把他徐景曜,也一起,架在了火上烤啊! 这日,大本堂散学。 徐景曜正盘算着,该如何婉拒邓镇那去吃烤全羊庆祝北伐大捷的邀请。 一出学堂,沿着宫道往外走,却在经过坤宁宫附近的一处御花园时,被太子朱标叫住了。 “景曜,邓镇,你们几个,来得正好。” 徐景曜等人抬头一看,只见太子朱标,正陪着马皇后,在凉亭中说话。 而在马皇后的身侧,还静静站着一个身影。 正是观音奴。 “臣儿(草民)等,见过母后(皇后娘娘)。”众人连忙上前行礼。 “都是好孩子,快起来吧。”马皇后温和地笑着,目光在徐景曜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景曜,你父亲在前线立下不世奇功,真是可喜可贺啊。” “全赖陛下天威,娘娘福泽。”徐景曜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他能感觉到。 一道冰冷的视线,正从马皇后的身后,死死钉在他的身上。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谁。 是观音奴。 她正看着他。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上次在街头偶遇时的那份错愕。 也没有了上次在国公府时,那被江宠气出来的愤怒。 剩下的,只有一种纯粹的。 恨。 徐景曜的心一沉。 他知道,她恨什么。 她恨的,是他姓徐。 她恨的,是他的父亲徐达,在土剌河畔,亲手击碎了她兄长所有的骄傲,将他从“天下奇男子”的神坛上,拉了下来,变成了阶下之囚! 这份恨,是国仇,也是家恨。 是无法调和的。 徐景曜只觉得,自己这桩婚事的前景,已经不是一片黑暗了,那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与怒火,也从他的心底悄然升起。 瞪我? 你还瞪我?!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当初那一句话,你现在,该嫁给谁?!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个正站在旁边,一脸傻笑地跟朱标说着什么的秦王朱樉。 就是他! 你要嫁给的就是这个夯货! 你以为你现在,为什么能穿着这么华丽的衣服,站在皇后娘娘的身边,享受着一品国公夫人的仪仗? 那是我给你挣来的! 你要是嫁给了朱樉,你现在,就是个“叛将之妹”! 是个“战败国的俘虏”!你会被他,当成一个玩物,锁在秦王府的后院! 别说陪皇后娘娘说话了! 你每天,能吃上热乎的饭菜,都算是他发善心了! 你还瞪我?! 徐景曜越想,心里就越是憋屈。 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个,从恶龙手里救下了公主,结果,反被公主骂“你这混蛋,惊扰了我的龙”的……冤大头! 他气不打一处来,也懒得再维持什么风度了。 “娘娘,殿下,”徐景曜一拱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火气,“若是无事,小子……想先行告退了!家母……还在等小子回去用膳!” 他现在,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观音奴那张死了哥哥的脸。 转身,抬脚,就要走。 “哎,景曜,你着什么急啊?” 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他。 是马皇后。 只见她依旧是那副慈爱的笑容,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对峙。 第97章 敏字 马皇后之所以留下徐景曜,是因为她在宫内准备了一场给孩子们的筵席。 坤宁宫的偏殿内,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山珍海味,龙肝凤髓。 恰恰相反,桌上摆着的,竟然是几样再家常不过的小菜。 一盘碧绿的韭菜炒鸡蛋,一碗炖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还有一小碟金黄的槐花饼。 菜色简单,却被摆放得极为精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茶淡饭,”马皇后招呼着众人坐下,脸上满是母亲般的温和,“我手艺粗笨,比不得宫里的御厨。你们几个孩子,莫要嫌弃才好。” 邓镇一听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眼睛都亮了,哪有半点客气,立刻就抄起了筷子。 徐景曜坐在那里,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他吃过魏国公府的精细,也尝过东宫的考究。 可眼前这几道菜,却让他那颗来自现代的灵魂,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烟火气。 他夹起一块沾着鸡蛋的韭菜,放进嘴里。 味道,意外的好。 没有御膳房那种程式化的精致,却多了一份家的味道。 他不由得多吃了几口。 而坐在他对面的观音奴,却是截然相反。 她依旧是那副冰山模样,只是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白饭,对于桌上的菜,连碰都未曾碰一下。 那份滔天的恨意,是这满室的温暖,都化不开的坚冰。 一旁的邓镇,早就把注意力,从那点微妙的气氛,转移到了桌上的菜肴上。 一盘酱牛腿肉被端了上来,正好放在徐景曜的面前。 邓镇的眼睛,瞬间就黏在了那盘肉上。 他看徐景曜正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根本没动筷子,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哎呀,景曜兄,”邓镇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这牛腿肉,看着就又干又柴,你这刚大病初愈的,肠胃弱,可吃不得这种硬东西。” 徐景曜正沉浸在该如何面对这个恨我入骨的未婚妻的世纪难题中,闻言,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哦……我不吃,你吃吧。” “好嘞!”邓镇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生怕徐景曜反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筷子,将那盘酱牛肉,连肉带汁,扒拉得干干净净。 全都倒进了自己的碗里,然后埋头苦吃,一脸的幸福。 “你……”朱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刚想骂他吃相难看,却被朱标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马皇后看着这群孩子的小动作,只是抿着嘴,宠溺地笑着,也不点破。 一顿饭,就在这种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的古怪氛围中,渐渐接近了尾声。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马皇后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筷,用锦帕擦了擦嘴角。 正厅之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朱樉和邓镇,也停下了筷子,正襟危坐。他们知道,正题来了。 马皇后看了一眼观音奴,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 “好孩子,”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这段日子,受了委屈。你兄长兵败被俘,按理说,你身为逆属’,本该受到牵连。可陛下,非但没有怪罪你,反而,给了你一品国公夫人的仪仗。你可知,这是为何?” 观音奴低着头,没有说话。 “因为陛下,看重你兄长的才华,更看重,你未来的归宿。” 马皇后缓缓说道:“观音奴,这个名字,是你蒙古的名字。名字是好名字,但如今,你即将成为我大明国公府的媳妇,将来,更是要上玉碟,入宗谱的。总该……有个正式的汉家名字才好。” 徐景曜的心一跳。 来了! “此事,陛下早已放在心上,”马皇后继续说道,“我也特意,请了宋大学士,和翰林院的几位大儒,一同参详。他们翻遍了古籍经典,为你,拟了几个既寓意美好,又符合你身份的汉名。” 马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红纸,缓缓展开。 徐景曜的脑子里,此刻,已经被两个字,疯狂地刷屏了。 赵敏! 赵敏!赵敏!赵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执着。 按理说,《倚天屠龙记》那是小说家言,是虚构的。 可……可眼前这位,不就是赵敏的原型吗? 王保保的妹妹,蒙古格格,还嫁给了明朝的将领(虽然历史上是嫁给了朱元璋的次子朱樉)…… 这……这世上,难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叫赵敏啊! 快!宋濂!你个老头儿,给点力啊! 就算不姓赵,叫个王敏,也行啊! 他在这边内心咆哮,那边的马皇后,已经开始念了。 “宋大学士他们,一共拟了三个字,让你挑选。” “第一个字,是淑,取《诗经》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意,望你日后,温良贤淑,举止得体。” 徐景曜闻言,差点没把刚喝下去的茶喷出来。 淑?! 你管她叫“淑”?!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观音奴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 这姑娘,跟“温良贤淑”这四个字,有一文钱关系吗? “第二个字,”马皇后似乎也觉得这个字不太贴切,顿了顿,继续念道,“是婉,取清扬婉兮之意,赞你容貌秀丽,清雅脱俗。” 也不对! 徐景曜在心里疯狂摇头。 这姑娘,是“艳若桃李,灿若玫瑰”的“艳”! 是“锋芒毕露,侵略如火”的“烈”!跟“清婉”,也搭不上边啊! 马皇后看着名单,似乎也有些犹豫。 她缓缓地,念出了最后一个。 “这最后一个字……是敏。” “取自《尚书·说命下》,‘惟学,逊志务时敏’。意为,聪慧,机敏,好学上进。” “宋大学士说,听闻姑娘聪慧过人,想来,这个‘敏’字,倒是……” bINGo! 徐景曜一个没忍住,那两个字,差点就从嘴里吼了出来! 他连忙低下头,装作被茶水呛到,拼命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敏! 就是这个字! 虽然不姓赵,但她叫“敏”啊! 他激动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穿越者,在茫茫人海中,终于对上了那个独属于自己的“暗号”! “景曜?”朱标关切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喝茶都能呛到?” “没……没事,殿下,”徐景曜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摆手,一边看着观音奴,“小子……小子就是觉得,这……这个‘敏’字,好!” “简直是……太好了!” 第98章 赵敏,赵敏! 徐景曜那一声发自肺腑的“太好了”,把满桌子的人都给喊愣了。 马皇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朱樉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邓镇更是忘了往嘴里塞东西,含糊不清地问道:“景曜兄,你……你激动什么?” 就连那座万年冰山观音奴,也抬起了那双眸子,第一次,用一种这人是不是有病的眼神,打量着徐景曜。 “咳……咳咳!”徐景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赶紧端起茶杯,假装又被呛到了,一张脸涨得通红。 “没……没什么,”他一边咳,一边拼命地摆手,“小子……小子就是觉得,宋大学士他们,实在是太有学问了!这个‘敏’字,取得……真是……真是贴切!太贴切了!” 他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更是让人一头雾水。 马皇后看着他这副激动的模样,反倒是笑了。 她以为这孩子,是真心为这桩婚事感到高兴,连带着对这个名字,都爱屋及敏了。 “好,”马皇后一锤定音,“既然景曜你也觉得敏字好。那,便定这个字了。” 她转头,温和地看向观音奴:“孩子,你意下如何?” 观音奴还能说什么? 她本来还能凭着哥哥的势力获得一些发言权。 现在...只是个阶下囚。 别说叫“敏”了,就是叫“狗蛋”,她也得受着。 她垂下眼帘说道。 “全凭……皇后娘娘做主。” “好,这便是了。”马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观音奴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越看越是喜欢,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同时心中暗想,这么美丽的一个姑娘,要是按照老朱本意嫁给朱樉就好了。 “既然有了名,那便该有个姓氏。” 马皇后缓缓说道,抛出了一个让徐景曜差点当场跳起来的提议。 “你如今,是我大明皇帝陛下亲口赐婚,身份非同一般。我和陛下商量过了,寻常姓氏,怕是委屈了你。” “不如,便赐你国姓。随我皇室,姓朱。” “朱敏。”马皇后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道,“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日后,你便是半个皇家人了。” “噗——” 徐景曜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一点点,就真的喷了出来。 朱敏?! 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听着怎么这么像“猪minnie”?! 不行!绝对不行!这坚决不行! 我穿越一回,好不容易盼来了女主角,你现在告诉我,她不叫赵敏,改叫朱敏了? 这……这cp的名字都给改了,那我这穿越,还有什么灵魂?! “娘娘!使不得!” 徐景曜想也没想,“扑通”一声,就从座位上滑了下来,滑跪在地。 他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景曜?你这又是做什么?”马皇后诧异地看着他,“赐国姓,乃是天恩浩荡,你……你为何如此惊慌?” “娘娘!”徐景曜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又能让马皇后接受的理由! “娘娘,赐国姓,固然是天恩浩荡。可……可正因为这恩典太重了,小子……小子才惶恐啊!” 他开始了东拉西扯大法。 “娘娘您想啊,”他仰着头,脸上,是一副我受不起的诚惶诚恐,“小子我,不过是勋贵之子。而朱姓,乃是我大明国姓,是天家之姓。这……这若是敏姑娘冠了朱姓,那……那她不就成了皇室宗亲了吗?” “小子……小子何德何能啊!” “这若是传了出去,陛下和娘娘,固然是彰显了仁德。可小子我……岂不是要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他们定会说,我徐景曜,仗着父亲的功劳,攀龙附凤,不知廉耻啊!”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 朱标在一旁听着,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景曜此言,虽说听着像是胡搅蛮缠,确有几分道理。 臣子之子,迎娶被赐国姓之女,这在礼法上,确实有些……混乱。 如若真是宗室贵胄也就罢了,但观音奴的身份最多就算是降将之妹。 “再者说了,”徐景曜见有门儿,赶紧加大了忽悠力度,“北元贵胄,取汉家姓名,本就是……随心所欲,不拘一格。” 他开始了他那夹带私货的历史科普。 “就像……就像那王保保将军的义父,察罕贴木儿。他老人家,不也给自己取了个汉名叫李廷瑞吗?” “小子还听说,”他挠了挠头,装出一副道听途说的样子,“这位李廷瑞老先生,当年,还偷偷跑去,参加过科举……只可惜,才学……才学差了点,没考上……” “噗。”一旁的秦王朱樉,没忍住,笑了出来。 马皇后也是莞尔。 这些元廷旧事,她也有所耳闻。 察罕贴木儿此人,确实是个汉学迷。 “所以啊,娘娘。”徐景曜看气氛缓和了,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 “这赐姓朱,实在是太重了。小子……担不起。” 马皇后闻言,也沉吟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徐景曜,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依旧事不关己的观音奴。 “那……依你之见,”她缓缓开口,“该当如何?” 来了! 徐景曜心中狂喜。 “娘娘,小子斗胆,有一愚见。” “您方才说,敏字,取自《尚书》,是聪慧好学之意。” “我朝,承袭汉唐正统,光复我汉家河山。要说这汉家天下,历朝历代,最是重文好学的,莫过于……前朝大宋了。” “而大宋的国姓,正是赵。” “娘娘您想,以赵为姓,既是汉家大姓,文雅端庄,又暗合了宋朝之文风,与这敏字,相得益彰。更是寓意着,我大明,光复旧物,重整河山!” “赵……敏。” 徐景曜在心里,默默地念出了这个名字,激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赵敏。”马皇后也在口中,轻轻地念了一遍。 她点了点头。 这个姓,好。 既避开了国姓的嫌疑,又显得底蕴深厚。 “好,”她拍板道,“就依你所言。便赐姓赵,名敏。” 她拉起观音奴,不,现在应该叫赵敏了,笑道:“孩子,从今日起,你,便叫赵敏了。可还喜欢?” 赵敏还能说什么? 对她而言,朱敏,赵敏,王敏……又有什么区别? 都只是一个,由胜利者,赐予的代号罢了。 她缓缓行了一礼。 “……谢,皇后娘娘赐名。” “哈哈哈,好!”马皇后大喜过望,“这名字一定,我这心里的石头,也算放下了一半。”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准新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爱。 “既然名字定了。那……这桩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陛下说了,”马皇后缓缓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 “等……等你父亲,徐达,大军凯旋,押...送王保保回京之后。” “这桩婚事,便立刻操办!” “这既是为你父亲庆功,也是给那王保保,一个体面,一个台阶。” “算算日子,大军回朝,最晚,也就是……明年开春了。” “景曜,你,可要准备好了。” 第99章 正统 朱元璋的心情现在是前所未有的好。 他现在觉得,这天下,没有什么是他掌控不了的。 “来人,”他对着身边的内侍吩咐道,“传朕旨意。” “着中书省、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会商,重定六部职能。凡天下庶务,皆归六部。凡天下官吏,考核升迁,归于吏部,凡天下钱粮,户籍赋税,归于户部……” 他将那日徐景曜在东宫所言的分其柄之策,用他自己的语言,化作了一道圣旨,颁发了下去。 朱元璋知道,这道旨意一下,整个中书省都要炸了锅。 这是在公然从丞相手里抢权! 果不其然,圣旨刚下发没多久,右丞相汪广洋,便领着中书省的一众官员,惶恐不安地前来求见,想要探探皇帝的口风。 朱元璋却连见都懒得见他们。 他早已准备好了第二步棋。 他将汪广洋,以及他最近颇为倚重的中书左丞胡惟庸,一同召了过来。 “二位爱卿,”朱元璋沉声道。 “六部改制之事,事关国本,繁杂无比。朕,已经交给太子,会同翰林院的几位大儒去办了。你们二位,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们。” 汪广洋和胡惟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皇帝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六部改制”这么大的事,不让他们这些中书省的最高长官来办,反而交给太子和一群翰林院的人? 而且,说是交给太子,实际就是用太子这两个字来堵住他们的嘴。 毕竟如果只有翰林院三个字,别说胡惟庸了,就连老透明汪广洋都有至少三十种方式来要过此事的处理权。 这……这不是明摆着,要架空他们中书省吗? 胡惟庸的心里一沉。 他比汪广洋更敏锐,几乎是立刻就嗅到了那股“削权”的危险气息。 可不等他们开口反对,朱元璋便抛出了那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重任。 “王保保,被擒了。” 朱元璋缓缓说道:“此人,乃蒙元最后的栋梁。杀他,容易。但朕,想用他。” “二位爱卿,都是我大明的股肱之臣,足智多谋。”他看着二人说道,“你们去替朕,好好地商议商议。” “该给这王保保,一个什么样的待遇?封王?还是封公?该如何安置他的部曲?又该如何,才能让他,对我大明,心悦诚服?” “此事,关乎我大明招降纳叛的国策,更是安抚北境的头等大事!” “你们二人,给咱拟个章程出来。朕,等你们的回复。” 汪广洋和胡惟庸,走出皇城的时候,两人的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汪广洋,这个素来透明的右丞相,只觉得受宠若惊。 陛下竟然将如此重大的国策交给自己,这是何等的信任! 他还以为自己就是个吉祥物呢。 而胡惟庸,则在走出殿门的刹那,后背便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明白了。 皇帝陛下,这是在调虎离山! “六部改制”,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里子。 而这“如何处置王保保”,不过是扔给他们中书省的一块“骨头”,一件面子上的“功劳”! 皇帝在用这件“大事”,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无暇,也无权,再去插手那真正要命的“六部之事”! 胡惟庸的城府再深,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寒意。 而朱元璋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确是笑了起来。 他为何要处置王保保? 他为何要如此看重一个手下败将? 难道,他大明朝,还缺一个王保保这样的名将吗? 笑话! 他朱元璋的麾下,徐达、李文忠、冯胜、傅友德……哪一个拎出来,不是震古烁今的帅才?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名将! 他对王保保的处置,从来就不是一个军事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 一个,关乎他大明朝正统性的头等大事! 朱元璋的思绪,飘回了几十年前。 他当年,在濠州参军,跟着郭子兴,拜的是谁的山头? 是小明王,韩林儿。 而韩林儿的父亲韩山童,又是打着谁的旗号起事的? 是“宋徽宗赵佶的八世孙”! 他们那支红巾军,从一开始,打的旗号,就是“元为伪朝”,是“日月重开大宋天”! 他们,是要“恢复大宋”的江山! 这个旗号,在当年,很好用。 可到了现在,却成了朱元璋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为什么? 因为他,朱元璋,需要改变这个“叙事”了。 他不能再承认自己,是“韩宋”的臣子。 因为,那个所谓的“宋主”韩林儿,已经被他,亲手,让廖永忠给沉江喂鱼了! 他朱元璋,等于是亲手灭亡了那个“韩宋”朝廷! 他若是再以“大宋”为正统,那他自己,算什么? 是篡位的奸臣! 所以,他必须改! 他不能再奉“宋”为正统。 他要反过来,承认“元”,才是前一个“正统”! 他朱元璋,不是“恢复大宋”的臣子。 他是“继承大元”的,新天子! 这个改变,至关重要。 因为,以“元”为正统,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接收整个元朝的庞大疆域! 想当年,无论是南宋,还是北宋,丢了多少土地? 大理国收不回来,西夏党项故地也拿不回来,就连那燕云十六州,都丢了几百年! 他若是“恢复大宋”,那这些地方,在法理上,还真不好说。 可他若是“继承大元”…… 那这一切,便都是他朱元璋的囊中之物! 而现在,王保保被俘了。 这个“元朝最后的忠臣”,这个“天下第一奇男子”,这个“正统”的最后象征。 只要他,王保保,肯低头。 只要他,肯归降。 那便是向全天下宣告。 元朝的“天命”,已经彻彻底底地转移到了他朱元璋的身上! 这,比杀了他,比得到一个名将,要重要一万倍! “所以……”朱元璋又随手抽了份奏章。 “徐景曜……观音奴……” “朕的这桩赐婚,还真是……恰到好处啊。” 第100章 第一批天选之人 洪武五年的春夏交际之时,金陵城外的魏国公府农庄,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盛事。 这处平日里只有佃户和牲口的小小院落,此刻,却成了徐景曜逆天改命计划的起点。 院子中央,那头被邓镇买来的老病牛,正有气无力地反刍着最后的草料,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为人类的医学事业,做出何等杰出的贡献。 另一边,二十几个被管事召集起来的佃户,正围在不远处,伸长了脖子,用一种不安的眼神盯着那头牛。 他们不在乎什么天花,也不懂什么种痘。 他们只听管事说了,只要在胳膊上,让四公子用针扎一下,不但这头牛归他们,还能额外领到十头肥猪! 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都……都准备好了。”江宠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托盘上,放着一只刚从牛身上取了“痘浆”的瓷碗(用蜡封着口),一叠干净的细麻布,一柄锋利的小银刀,还有一个……正熊熊燃烧着的小炭炉,上面,架着一小锅烧得滚开的水。 “把刀,再煮一遍。” 徐景曜吩咐道,太多的牛痘种植细节他也不太清楚,但是给要划开伤口的刀具消消毒总是没错的。 他清楚地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是赌博。 一场,拿二十几条人命,和自己未来前程,去赌一个抖音科普视频真实性的豪赌。 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你……你真的确定,这玩意儿……不会死人?”江宠一边将银刀扔进滚水里,一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我确定。”徐景曜深吸一口气,“我用我的项上人头担保。” “好。”江宠不再多问。 他从滚水中,夹出那柄被烫得发亮的银刀,用麻布仔细擦干。 “谁,第一个来?”徐景曜转过身,看向那群佃户。 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 虽然有重赏,但这毕竟是要在身上种毒,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我来!” 一个黝黑干瘦的汉子,咬了咬牙,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条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青筋的胳膊。 “公子爷!您是活菩萨!俺也不怕您笑话,俺家那婆娘,刚给俺生了个娃,奶水都不够!俺……俺就想给俺婆娘和娃儿,换口肉汤喝!” 汉子说着,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徐景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没有去扶他,只是对着江宠点了点头。 “开始吧。” 江宠走到那汉子面前,蹲下身。 “可能会有些疼,忍着点。”他学着徐景曜的语气,生硬地说道。 他用银刀的刀尖,轻轻地,在那汉子的上臂,划开了一道刚刚破皮见血的小口子。 然后,他用另一根干净的棉团,蘸取了那碗中乳白色的“痘浆”,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了那道伤口之上。 最后,用干净的麻布,轻轻包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好了?”那汉子愣愣地看着自己被包起来的胳膊,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好了。”徐景曜说道,“下一个。”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的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我来!公子爷!还有我!” “给俺家娃儿也种上!他不怕疼!” 一个接一个的佃户,排着队,主动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江宠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熟练。 徐景曜站在一旁,默默用心记下了每一个接种者的名字、年龄、和身体状况。 这些人,将是他这个“秘密实验”里,第一批,也是最珍贵的“临床数据”。 半个时辰后,二十三名志愿者,全部接种完毕。 那碗珍贵的“牛痘浆”,也快用得干干净净了。 “公子爷……那……那牛……”第一个接种的汉子,搓着手,满脸期待地看向了院角的那头老牛。 徐景曜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写满了渴望的脸,点了点头。 “福伯,”他对一旁同样看得目瞪口呆的老管事说道,“按我说的,去办吧。” “是,公子。” 福伯一挥手,早已等候在外的几个家丁,立刻牵来了十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 “轰!” 人群,彻底炸了! 他们看着那十头活蹦乱跳的肥猪,又看了看那头已经被允许宰杀的老牛,那份巨大的喜悦,让他们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胳膊上刚刚被“种”了什么东西。 “噗通!噗通!” 以那个老农为首,所有的佃户,全都跪了下来,对着徐景曜,拼命地磕着响头。 “公子爷大恩大德!公子爷真是活菩萨下凡啊!” “谢谢公子爷!谢谢公子爷赏肉吃!”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感谢,不是为了那个能救他们性命的“神术”,而是为了那几口,能让他们吃到嘴里的“肉”。 徐景曜站在那里,受着他们的跪拜,脸上,却没有半分救世主的喜悦。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很沉,很堵。 于是只好转过身,不再去看那群因为分到了肉而欢天喜地的农民。 江宠也默默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两人站在院子的另一头,听着身后那因为分肉而传来的欢呼声和猪的尖叫声,久久不语。 “你说的……”江宠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是要救他们,免于天花的灾祸。” “嗯。”徐景曜应了一声。 “可我怎么觉得,”江宠看着那群人,脸上是与他年龄不符的迷茫,“……他们,好像……更高兴能吃上那头病牛?” 徐景曜闻言,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也带着几分这个时代所没有的通透。 他拍了拍江宠的肩膀。 “因为,天花,是天灾。是十年,甚至二十年,才可能遇上一次的大病。” “可饥饿,不是。” 徐景曜轻声说道: “饥饿,是他们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经历的……日常。” “我们,总想着去治那些惊天动地的大病。” “可有时候,忘了。” “对他们来说,能让他们吃饱一顿饭,吃上一些肉……” “比什么,都重要。” 第101章 太山东了 重返大本堂的日子,对徐景曜而言,实在是一种煎熬。 他倒不是怕宋濂夫子那套之乎者也的经义,而是烦。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牛痘浆液的保存,以及后续的“临床试验”。 他甚至在草稿纸上,画出了一个简易的“对照组”表格。 可他身边的人,却显然对他那点“科研项目”不感兴趣。 他们只关心两件事:北伐的战功,和他的八卦。 这日课间,宋濂夫子刚一走出去,邓镇那颗硕大的脑袋,就从一堆书卷后凑了过来。 “景曜兄!景曜兄!”他压低声音,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熊熊的八卦之火,“快说说,快说说!” “……说什么?”徐景曜有气无力地收起草稿纸,上面画着一个丑陋的牛头。 “还装!”邓镇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就……你那个……赵敏姑娘啊!我可都听说了,前阵子,皇后娘娘亲自带着她,去你府上了?” 邓镇这一嗓子,虽然压低了,但在安静的学堂里,还是足够让前排的几位亲王,都竖起了耳朵。 “这消息,传得可真快。”徐景曜叹了口气,只觉得心累。 “那可不!”邓镇一脸的羡慕,“那可是皇后娘娘亲自做媒啊!怎么样?怎么样?你们……是不是……那个了?” “哪个了?”徐景曜一头雾水。 “就是……你侬我侬,情投意合了啊!”邓镇挤眉弄眼地说道。 “情投意合?”徐景曜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他想起了前几日在宫中,观音奴那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睛,又想起了那日在魏国公府,江宠那个堪称史诗级的猪队友操作。 他没好气地白了邓镇一眼。 “我跟你说,”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下次再在我面前提情投意合这四个字,我就让你,把那头病牛剩下的草料全给吃了。” “啊?”邓镇一愣,“有……有这么严重吗?” “你以为呢?”徐景曜往椅背上一靠,一脸的生无可恋,“我现在,跟我那位未婚妻,那叫苦大仇深!深仇大恨!” “除了皇后娘娘召见,硬逼着我们两个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跟她,这辈子基本就没在别的地方见过!就算是吃饭,” 他越说越来气。 “她也不看我,我也不看她。她瞪着她的饭碗,像是在瞪她哥的仇人。我瞪着我的饭碗,像是在瞪我爹的债主。” “我跟她,现在,根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他这番抱怨,本是想让邓镇这个大嘴巴知难而退,别再来烦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这番话,却捅了另一个马蜂窝。 “放肆!”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从前排传来。 秦王朱樉,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他几步就跨到了徐景曜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徐景曜!我当你是兄弟,你……你怎能如此不知长进!” “我……我怎么了?”徐景曜被他骂得一脸懵。 “你还问你怎么了?”朱樉指着他的鼻子,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徐景曜干了什么“叛国投敌”的大事。 “那赵敏,她是什么身份?她是你的女人!是父皇赐给你,将来要给你生儿育女的!” “她现在,不给你好脸色看?那是什么?”朱樉一脸“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那……那是什么?”旁边的邓镇,被这股气势吓到了,傻乎乎地接了一句。 “那,就是你揍得少了!” 朱樉一拍大腿,用一种振聋发聩的声音,宣布了他的御妻之术。 徐景曜的下巴,差点当场脱臼。 “啊?” “啊什么啊!”朱樉看着徐景曜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叉着腰,开始了他那套惊世骇俗的理论教学。 “我跟你说,景曜。你就是太惯着她了!你对她,太好了!这女人啊,就跟那草原上的野马一样,你越是顺着她的毛摸,她就越是蹬鼻子上脸!你得……你得让她怕你!” “她不给你好脸色?”朱樉冷笑一声,“你就不该跟她废话!你二话不说,就该把她拉过来,按在腿上,用马鞭,狠狠地抽!” “你……”徐景曜听得目瞪口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别不信!”朱樉看他那副表情,还以为他不服,更是来劲了,他掰着手指头,给徐景曜算起了账。 “你好好想想,你现在,不揍她。她是不是有一万个要求?” “她要恨你爹,她要给她哥报仇,她不想嫁给你,她看你不顺眼……这,是不是都是她的要求?” 徐景曜还没说话,邓镇就在一旁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朱樉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你若是把她给揍一顿。揍得她起不来床,揍得她服服帖帖。” “我跟你保证,”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徐景曜面前晃了晃,“从那以后,她,就只会有一个要求了。” 徐景曜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问道:“……什么……要求?” “那就是——”朱樉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宣布: “‘别揍我了!’” “哈哈哈哈!”他为自己这套无懈可击的逻辑,感到了无比的自豪,“你看!这不就结了?!你把她那一万个乱七八糟的要求,变成了一个!多简单!” 朱樉得意洋洋地看着徐景曜,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样?二哥我,厉害吧?快夸我!” 然而,徐景曜已经彻底听懵了。 他那颗来自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知道什么叫家暴犯法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徐景曜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正因为自己那番言论而沾沾自喜的亲王殿下。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这一刻,被朱樉用话语抽了个稀巴烂。 叹了口气,徐景曜重新审视起了朱樉。 仔仔细细看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 他……他该不会是…… 被哪个山东好汉,给……给穿越夺舍了吧?! 这股子逻辑…… 也太他娘的……山东了啊! 第102章 最好的产业 秦王朱樉那套惊世骇俗的“揍她,她就听话了”的理论,在徐景曜的耳边,回荡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散学,他还觉得自己的三观被震得有些站立不稳。 他看着朱樉和邓镇勾肩搭背,咋咋呼呼离去的背影,一个,满脑子都是马鞭和女人,另一个,满脑子都是酱肉和面条。 这就是大明朝最顶级的勋贵二代。 这就是他未来的同僚。 徐景曜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哭笑不得。 可笑着笑着,他的心情,却又渐渐沉重了下来。 他想起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在城外的农庄里,那群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佃户。 他们为了换取一口病牛的肉,为了给家里的婆娘和娃儿喝一口肉汤,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伸出胳膊,让他这个“公子爷”,在身上“种毒”。 一端,是邓镇这种,拿金贵无比的酱牛肉当零食吃,吃了两斤还能喊饿的国公世子。 另一端,是那些,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视病牛肉为天恩的底层百姓。 这个世界的割裂,远比他想象中,还要触目惊心。 徐景曜靠在车壁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个时代,最大的病,不是天花,也不是北元的威胁。 是穷。 是那种深入骨髓、让人看不到半分希望的……穷。 这种事,只凭他们自己,是改变不了的。 他想起了朱元璋。 这个帝国的开创者,论出身,比那些佃户还要凄惨。 他当过乞丐,做过和尚,父母兄嫂,尽数饿死。 可那又如何? 老朱,不照样做了皇帝? 徐景曜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若是把天下所有人的身份都抹去,把邓镇、朱樉、包括他自己,和那些一无所有的穷苦百姓,全都放到一个起跑线上。 他毫不怀疑,最后能杀出来,重新当上皇帝的,还得是那个叫朱元璋的乞丐。 个人的能力,在绝对的天赋和时代洪流面前,有时候,真的不值一提。 所以,问题,从来不在于人。 而在于,如何让这千千万万的“百姓”,富起来。 这,才是最根本的。 可怎么富? 徐景曜开始在脑海里,盘算起了这个堪称地狱难度的课题。 让他们去读书科举? 别开玩笑了。 徐景曜摇了摇头。 他那个农庄上的佃户,有几个人识字? 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大明朝如今百废待兴,连年的战火,早已将文脉摧残得七零八落。 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谁有余钱、有时间,去供养一个读书人? 让他们去种地? 他们已经在种地了。 可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刨食于黄土,看天吃饭。 交了皇粮,再交了他们魏国公府的租子,最后,又能剩下几粒米? 更何况,农业社会,最大的束缚,就是时间。 每年,从春耕到秋收,他们整个人,都被死死地拴在了那几亩薄田之上。 识字率,提不上去。 劳动力,被禁锢在土地上。 这……这根本就是个死循环。 必须,找到一种新的方式。 一种,不需要太高文化水平(百姓识字的都没多少)。 一种,可以利用农闲时间,创造额外收入的(每年还得花费时间去农种)。 一种,能让他们,摆脱对土地的绝对依赖的……产业。 “服务业。” 徐景曜的口中,轻轻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在农业社会和工业社会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唯一的桥梁,就是服务业。 餐饮、娱乐、运输、手工…… 这些,才是现阶段,能最快吸纳大量低素质劳动力的法门。 而这个法门,对他徐景曜来说,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 能敛财。 他需要钱。 他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他那个“牛痘”项目,后续的观察、推广、改良,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银子去填? 他总不能,每次都指望着邓镇,去买一头病牛吧? 更何况…… 徐景曜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算着日子,心中,那份紧迫感,越发强烈。 今年,是洪武五年。 马上,就要入夏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而就在今年的夏天,大明朝的核心龙兴之地——凤阳、濠州一带,将会爆发一场遮天蔽日的大蝗灾! 到时候,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不知道又会有多少百姓,会重蹈他朱元璋当年的覆辙,落得个家破人亡、易子而食的下场。 他现在,虽然只是个国公公子,人微言轻。 可到了那个时候,他至少……至少要能拿出足够的钱来,买粮食,去资助一二,去救几个人。 哪怕,只能救几个,也是好的。 所以,他必须搞钱。 而且,是立刻,马上! 可搞什么服务业,来钱最快? 徐景曜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朱樉和邓镇那两张脸。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价值不菲的丝绸常服。 他想到了。 这群人,这群跟着老朱一起打天下的淮西勋贵们,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还没享几天福呢。 他们现在,是全天下,最有钱,也最暴发户的一个群体。 他们有钱,没处花。 他们有身份,却还没有学会,该如何去享受这份身份。 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 “消费升级。” 徐景曜的嘴角,勾起了奸商的笑容。 他想起了前世,那满大街遍地的…… 洗浴中心。 不,不能叫这个名字,太俗了。 得叫……汤泉会馆? 一个,集泡澡、搓背、按摩、足疗、美食、品茶、听曲儿于一体的顶级销金窟! 一个,能让这群只会打打杀杀的老兄弟们,真正体验到,什么叫神仙日子的温柔乡! 徐景曜越想,眼睛就越亮。 这个产业,简直是完美! 第一,目标客户精准,直指金陵城最有钱的那一小撮人。 第二,利润极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它能提供海量的、低门槛的就业机会! 烧锅炉的、搓背的、按摩的、端茶送水的、唱曲儿的…… 这不比让他们去种地,来钱快多了? 他甚至都能想象出,邓镇那个胖子,泡在洒满了花瓣的浴池里,一边吃着果盘,一边舒坦地哼哼的腐败模样了。 “工业革命,提前四百年,我徐景曜,怕是没那个本事。” “但是……” “让这金陵城里,先开几家的洗浴中心,让服务业的春风,提前吹拂一下大明朝的土地……” “这个,我还是能办到的!” 第103章 家人的支持 徐景曜是个行动派。 他脑子里那个关于“大明皇家汤泉会馆”的宏伟蓝图一经形成,便再也按捺不住。 俗话说得好,万事开头难。 而这开头第一难,便是……本钱。 他那个“牛痘”项目,目前还处于“赔本赚吆喝”(甚至连吆喝都不敢)的阶段,是指望不上。 他自己,一个国公公子,平日里衣食住行都有公中报销,身上那点零花钱,还不够邓镇一顿饭的开销。 毕竟邓小胖再怎么说,也是世子。 没办法,他只能,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家人的身上。 当晚,用过晚膳,徐景曜以“请教功课”为名,将大哥徐允恭和二哥徐增寿,都请到了自己的书房。 “景曜,何事如此神秘?”徐允恭一进门,便看他屏退了左右下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大哥,二哥,”徐景曜给二人倒上茶,开门见山,“我……想跟你们借点钱。” “借钱?”徐增寿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你要钱干嘛?是想买匹好马?跟二哥说,二哥……” “我想做点生意。”徐景曜打断了他。 “生意?!” 两个哥哥的反应,截然不同。 徐增寿的眼睛,在放光:“好小子!有前途!我就说你天天闷在屋里不行,早该出去闯荡闯荡!说吧,想做什么生意?开酒楼,还是开赌场?二哥我路子广,罩着你!” “胡闹!” 大哥徐允恭的脸,却瞬间沉了下来。 他重重地放下茶杯,厉声斥道:“景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徐家世代将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爹在北疆,拼死搏杀,换来的是什么?是国公的爵位,是天下的安稳!你倒好,不去想着如何读书,如何报效朝廷,竟……竟想去做那商人的勾当?” 在明初这个重农抑商的时代,商人二字,几乎等同于贱业。 这也是新王朝为了恢复战乱时被破坏的农业经济,社会稳定而必须进行的政策。 洪武年间的商人,禁止科举,同时,士农工商,被排在四民之末,就连衣服都只能穿绢布的。 这要等到嘉靖开始,商人地位才能有些改变。 徐允恭气得不轻:“此事,休要再提!我绝不同意!你若是缺钱花,跟大哥说,我私库里匀你一些便是。但做生意,万万不可!莫要丢了我们徐家的脸面!”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啊!”徐增寿在一旁帮腔,“这做生意怎么就丢人了?咱们在京城,吃喝玩乐,哪一样,离得开那些商人?再说了,四弟他……” “你闭嘴!”徐允恭瞪了他一眼,“你就是被外面那些狐朋狗友带坏了!你看看你,整日游手好闲,身上可还有半分将门子弟的样子?!” 眼看一场创业会,就要变成兄长训弟,徐景曜赶紧开口。 “大哥,您先别生气。”他苦笑道,“我没说要去当什么“奸商”。我只是……有些想法。您放心,我这生意,绝对体面,只做达官显贵的买卖。” “那也不行!”徐允恭的态度,坚决无比。 “行了行了,”徐增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大哥你就是死脑筋。四弟,别管他,二哥支持你!说吧,要多少?” 他一边说,一边豪气干云地,往自己怀里掏。 掏了半天…… 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那张写满豪气的脸,也开始变得有些尴尬。 徐增寿又在袖子里,腰带里,仔仔细细地摸索了一遍。 最后,在徐景曜那期盼的目光中,他掏出了……几块碎银子。 “呃……”徐增寿的老脸一红,“那个……前几日,刚跟朋友们喝了几顿酒,又……又新买了副马鞍……手头,是有点紧。” “这是我这个月,所有的余钱了。”他把那点银子,往桌上一拍,加起来估计还不到二十两。 徐景曜看着那点钱,心中是无尽的苍凉。 二十两? 这点钱,别说开汤泉会馆了,估计……连买几个搓澡师傅,都不够。 徐允恭看着这一幕,更是气得,连连摇头:“简直是胡闹!” 就在这兄弟三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小木箱,走了进来。 “大哥,二哥,四哥。” 是徐妙云。 “妙云?你怎么来了?”徐景曜一愣。 九岁的小姑娘,脸色有些发红。 她走到桌前,将那个雕花的小木箱,放了下来。 “我……我刚才在门外,都听到了。”她低着头,“四哥,你是不是……缺钱?” “我……” “砰”的一声。 徐妙云打开了箱子上的小铜锁。 满满一箱子,珠光宝气,差点闪瞎了三个兄长的眼。 里面厚厚码着一层银票,上面,还堆满了各种金银锞子、珍珠首饰、玉石挂件…… 这……这分明就是小丫头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私房钱! “四哥,”徐妙云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信任,“这是我所有的钱了。母亲说,你现在是在做大事。你拿去用吧。够……够吗?” 整个书房,雅雀无声。 徐允恭,震惊地看着这箱巨款,又看了看自己的妹妹。 而徐增寿,那张本就有些发红的脸,此刻,更是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他看着桌上,自己那可怜兮兮的二十两银子。 再看看,自己九岁的妹妹,随手就抱出来的一大箱子金银。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感,直冲头顶! 他一个大男人,活了十七年! 竟然,还不如一个九岁的小丫头?! “我……我……我突然想起来!” 徐增寿站起身,椅子都被他带倒了,“我……我晚上约了人!先走了!”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反应,便像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徐增寿跑了。 徐景曜的心里则是暖烘烘的。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傻丫头,四哥怎么能要你的钱。快拿回去。” “不!”徐妙云却很执拗,“我不要。四哥不拿,我就……我就扔到湖里去!” “你这……” 一直沉默的徐允恭,终于开了口。 他的脸色很复杂。 “妙云,你先回去。”他温和道,“这钱……四哥替你收下了。他若真敢弄丢了,我打断他的腿。” “嗯!”徐妙云这才露出了笑容,蹦蹦跳跳地跑了。 徐景曜看着大哥,有些不解:“大哥,你……” “我还是不同意你去做生意。”徐允恭打断他,缓缓地坐下,“但是,妙云说得对。你现在,是在做大事。” “不过……光靠妙云这点钱,不够吧?” “是……是还差很多。”徐景曜老实承认。 “我这里,也可以拿出一部分。”徐允恭说道。 “真的?!” “但是,”徐允恭看着他,“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到底要这钱,做什么?” 徐景曜知道,再想糊弄,是过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再骗一次大哥。 “大哥,”他压低声音,凑了过去,“此事,本是机密。我……我这生意,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还有谁?” “还有……太子殿下。” “!!” 徐允恭的瞳孔一缩。 “您想啊,”徐景曜开始了他那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忽悠大法,“我为何要冒着风险,去搞那牛痘?” “我这番辛苦,太子殿下,全都看在眼里。他……他也有意,与我一同,做些利国利民的营生。这汤泉会馆,便是第一步。” “殿下……殿下他……也会入股。” 这番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太子殿下……”徐允恭被这块金字招牌砸得是晕头转向。 如果,连太子殿...下,都参与其中。 那这,就不是生意了。 这是国事! “……好。”徐允恭吐出了一口气,“我明白了。明日从账房,支五千两银子给你。” 是夜,三更。 徐景曜刚把自己那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准备上床睡觉。 房门,又被人砰的一声,给撞开了。 徐增寿带着一身的寒气和酒气,冲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将一个沉甸甸的大钱袋,扔在了徐景曜的床上,砸得床板都咯吱作响。 “拿去!”他的声音,又累又哑,还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二哥?你这是……”徐景曜看着那鼓囊囊的钱袋,愣住了。 “哼!”徐增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茶壶,也不管是冷是热,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灌了半天。 “别提了!”他抹了把嘴,开始了大倒苦水。 “我刚才,去找我那帮好兄弟借钱了。” “他娘的!一个个,平日里,称兄道弟,喊得比谁都亲!说什么两肋插刀,同生共死!” “可一提借钱两个字,立马,就变了脸色!” “那个张老三,上个月,还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大哥。今晚,我刚开口,他就说他家婆娘管得严,一文钱都拿不出来!” “还有那个李麻子!前天还跟我借马,我二话不说就借了!今天,他就跟我哭穷,说他家老娘病了,药都快吃不起了!” 徐增寿越说越气,一拳捶在桌子上:“一帮混蛋!全他娘的是混蛋!这钱,是我……算了,没什么。” 他看着徐景曜,脸上,是又气又委屈。 “不多!就五百两!你……你先拿去用!总……总不能,真让小妹,把嫁妆本都给掏空了吧!” “二哥,”徐景曜笑着说道,“谢谢你。” “谢……谢什么!”徐景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搞得有些不自在,“都是……都是一家人……” “对,”徐景曜走过去,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都是一家人。” 他转过身,开始慢悠悠清点着桌上那份启动资金。 心中,一片滚烫。 第104章 风险对冲 书房里,那三堆大小不一的启动资金,被徐景曜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大哥徐允恭的五千两银票,代表着家族支持。 二哥徐增寿那五百两银子,混杂着酒气和兄弟情义。 小妹徐妙云的那一箱子嫁妆本,闪烁着最纯粹的信任之光。 徐景曜看着这笔钱,心中滚烫。 “不够……远远不够。” 他说的不够,不是指钱。 而是指安全。 徐景曜很清楚,他那个太子殿下也会入股的说辞,是彻头彻尾的诈骗。 可他更清楚的是,他必须,把这个诈骗,变成事实。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大明朝,是洪武五年! 他要做的,不是开一家小小的澡堂子,他要做的,是一个垄断金陵城顶层消费的销金窟! 这个生意,一旦做起来,那便是日进斗金。 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你一个魏国公府的四公子,搞出这么大一个产业,赚得盆满钵满…… 这叫什么? 这不叫商业奇才,这叫一家独大,这叫勋贵敛财,与民争利! 朱元璋是什么人?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他掌控不了的势力。 到时候,都不用等老朱出手,胡惟庸就能第一个,把他这个出头鸟给活活掐死。 至于什么法不责众? 徐景曜一想到这个词,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法不责众,在这位开国皇帝面前,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这位爷,最爱的,就是连坐! 洪武四大案,杀了近十万人。 他什么时候手软过? 他要是真想搞你,别说你是一家独大,就算你拉上三五家勋贵一起干,他也照样能把你们,当成某某党羽,一锅端了! 所以,想在这位连坐爱好者手底下,安安稳稳地发财,只有一个办法。 你必须,拉一个,连他都舍不得连坐的人,下水。 这个人,纵观整个大明朝,只有一个。 太子,朱标。 次日,大本堂。 宋濂夫子刚一宣布下课,徐景曜便立刻合上书本,径直走到了正准备起身的朱标面前。 “殿下,小子……有一事相求。” “哦?”朱标温和笑了笑,“景曜,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这事儿,说来话长。”徐景曜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竖起耳朵的同学,压低了声音,“可否……借一步说话?” 朱标见他神情凝重,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学堂后院的僻静处。 “景曜!干嘛去?!” 朱樉如约而至。他看徐景曜和朱标又在说悄悄话,立马撇下了正跟他吹嘘新马鞍的邓镇,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上来。 “大哥,景曜,你们俩,又背着我,商量什么大事呢?” 朱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而徐景曜,却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跟来。 “殿下,”徐景曜也不避讳,反而对着朱樉笑了笑,“这事儿,秦王殿下一起听听,倒也无妨。说不定,殿下您,会更感兴趣。” “哦?”朱樉顿时来了精神,“什么事?比打猎还有意思?” 徐景曜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套,在肚子里打了一万遍草稿的商业企划。 “殿下,您觉得,如今咱们金陵城里,这群……叔伯辈的勋贵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能做什么?”朱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喝酒,吃肉,跑马,再不济,就是去秦淮河上听听曲儿呗。” “殿下圣明。”徐景曜顺手就送上了一记马屁,“可您不觉得,这些……都太俗了吗?” “俗?”朱樉一愣。 “是啊。”徐景曜一脸的痛心疾首,“他们,都是跟着陛下,打下这片江山的功臣!是国之柱石!可如今,天下太平了,他们这享乐的法子,却还跟在军营里时一样,粗犷,豪放……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 “听说邓小胖他爹前几日还跟他抱怨,说他想找个清净点的地方,跟几个老兄弟,一边泡泡热水,一边聊聊军务,都找不到。” “城里的那些澡堂子,要么,是给老百姓开的,鱼龙混杂,要么……就是秦淮河上那些,乌烟瘴气的。” 朱标听到这里,似乎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徐景曜图穷匕见,“小子就在想,我们,能不能,开一个……会馆?” “一个,只对咱们这些功臣勋贵、皇亲国戚开放的汤泉会馆?” “汤泉会馆?”朱樉和朱标,都对这个新词,感到了好奇。 “对!”徐景曜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里面,要有全金陵城最干净的浴池,用的是从钟山引来的活泉水。要有最舒服的按摩手法,最精致的茶点,最安静的棋室,和最风雅的琴师!” “让叔伯们,可以在里面,体体面面地谈事情。” “让咱们兄弟几个,也可以在里面,舒舒服服地看书、下棋。” “这,不仅仅是生意。”徐景曜看着朱标道。 “这,是移风易俗!” “陛下,不是常常教诲我们,要戒奢靡,要懂礼数吗?我们,这就是在帮父皇,引导这股风气!让勋贵们,把钱,花在更雅致,更体面的地方!” 朱樉听得是两眼放光:“好!好啊!这个好!这地方要是开起来,岂不是全金陵城,最气派的地方?谁想进来,都得看咱们的脸色?” “正是此理。” 朱标,却陷入了沉默。 他比朱樉想得更深,依旧有顾虑。 “景曜,”他皱着眉,“你……这是要经商。我等皇子,与国同戚,怎可……与商人为伍?” 来了。 徐景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兴奋,转而,露出了一副我很难办的表情。 “殿下,您以为,小子我,想吗?” 他苦笑一声:“我也不想啊。可是,殿下,我没办法。” “此话怎讲?” “小子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徐景曜看着朱标,神情,无比诚恳,“我……我必须要做这件事。” “可我,又不敢一个人做。” “殿下,你好好想想,如此一个大规模的产业,是需要多少百姓来支持的?” “如若百姓有了活计,有了除耕种以外的收入,那自然是能吃饱穿暖。” “殿下,你也不想你的百姓过得不好吧?” 第105章 皇家的意思 “殿下,小子方才所言,皆是术,是手段。” “但小子斗胆,想与殿下,谈一谈此事的道。” “道?”朱标一愣。 “殿下,”徐景曜的声音,沉了下来,“小子敢问,当今天下,百姓最苦者,为何?” 朱标不假思索:“自然是战乱方歇,百废待兴,田地荒芜……” “是。”徐景曜点头,“但归根结底,是地不多,而人多。” “一家十口,良田数亩。辛苦一年,刨除皇粮国税,再交了租子,所剩无几。这,便是我朝百姓的常态。” “生产,跟不上消耗。所以,他们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朱标默默听着,这些道理他懂。 “可若是,”徐景曜的眼中燃起了一簇火苗,“能让他们,在种地之外,多一份额外的收入呢?” “殿下,您方才只听小子说了,这会馆,能让勋贵们享乐。” “可您是否想过,”他摊开手,“这会馆,要开起来,需要多少人?” “需要人,去钟山运泉水。” “需要人,在后厨烧锅炉,日夜不熄。” “需要人,浆洗那成百上千的手巾。” “更需要人,”他掰着手指头,一桩桩地数着,“去搓背、去按摩、去端茶送水、去扫洒庭除,去唱曲儿解闷……” “殿下,这些活计,需不需要识字?需不需要功名?” “不需要!” “他们只需要一双勤劳的手!而这些活计,却能让他们在农闲之时,赚到一份,足以让家中妻儿,多吃几顿饱饭的……额外收入!” “当他们多了一份收入,他们,才敢去消费,才敢去买布,才敢让孩子,多吃一个鸡蛋。这日子,才能真正地,越过越好!” “殿下,”徐景曜看着朱标说道,“这,才是小子真正想做的。” “敛财,只是手段。” “让百姓,多一份活路。” “这,才是‘道’。” 朱标被这番话,震得是久久无言。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原以为,徐景曜只是个心思玲珑的谋士。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心中所装的,竟是……国计民生。 那份仁厚的心,那份悲悯的情,竟与他这个太子不谋而合! 他那颗因为经商而动摇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说服了。 “景曜……”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都有些沙哑,“你……让我,汗颜。” 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但此事,干系太大,他不能当场应下。 “此事……事关重大。你,”朱标深深地看了徐景曜一眼,“让孤,再想一想。” “明日,孤再给你答复。” 当晚,坤宁宫。 朱标屏退了左右,将今日徐景曜的整套说辞,原封不动地对马皇后复述了一遍。 他重点强调了地多人少与额外收入的那番论调。 马皇后听得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好,好一个额外收入!”她激动地一拍手,“这徐家老四,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宝贝?这法子,可比朝堂上那些朝臣,只知道喊与民休息,要实在多了!” “母后,您也觉得,可行?” “何止是可行!”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内殿传了出来。 朱元璋黑着一张脸,背着手,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标儿,你这东宫,都快成菜市场了?什么猫狗的生意经,都敢往你母后这里搬?” “父皇!”朱标一惊,连忙起身行礼,“您……您都听到了?” “哼。”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屑。 “这主意,有什么新意的?” 他看了一眼朱标,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想要谁家的钱,直接寻个由头,抄家不就得了?” “省时,省力,还来钱快!” “你!” 马皇后听他这番话,当场就气乐了。 她放下手里做到一半的针线活,没好气地瞪着他。 “朱重八!你当你是山大王呢?!” “你现在是皇帝!是天子!你怎么能,天天惦记着抄谁的家?” “你这副样子,让标儿以后怎么学你?学你当个强盗天子吗?” 被妻子当着儿子的面指着鼻子骂,朱元璋那张老脸,也有些挂不住,只能小声地嘟囔:“咱……咱不就是打个比方嘛……” “你那也不是比方!”马皇后根本不给他面子,“你看看人家景曜这孩子,想得多周全!” “这法子,”马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一举三得!” “第一,那些勋贵,一个个兜里揣满了银子,正愁没处花呢。与其让他们去秦淮河上败坏风气,不如让他们,把钱,花在这汤泉会馆里。这叫堵不如疏!” “第二,”她看了一眼朱标,“这银子,从勋贵手里捞出来,最后,进了谁的口袋?进了你标儿的口袋!你这个太子,手里有了余钱,日后无论是赈灾,还是赏人,腰杆子都硬气!这叫充盈私库!” “这第三,也是最要紧的,”马皇后感叹道,“这钱,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那些烧火、搓背的穷苦百姓的工钱,让他们能有口饭吃!这叫藏富于民!” “一桩生意,富了标儿,富了百姓,还敲打了勋贵。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朱元璋被自家老婆这一通分析说的仔细琢磨了一番。 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身为皇帝,最怕的,就是两件事:一,勋贵太富,尾大不掉;二,百姓太穷,揭竿而起。 现在,这小子一个洗澡的生意,竟然,把这两个问题,都给缓解了? “咳……”他干咳了两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故作深沉地说道,“那……那也没咱抄家来得快……” “你还说!”马皇后又瞪了他一眼。 “行行行,不说了。”朱元璋摆了摆手,他看向朱标,终于松了口。 “可以办。” “但是,”朱元璋的眸子眯了起来,“朕,也有条件。” “第一,此事,只能以你东宫的身份来办。朕,和朝廷,绝不沾手。朕可不想,被那群言官,戳着脊梁骨说与民争利。” “第二,”他看着朱标,那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这事儿,是那徐家小子挑的头。你和他,就给咱,安安生生地办。” “若是办得漂亮,办成了。那日后,这会馆里,倒也不是……不能跟朕沾上些关系。” 朱标闻言,心中狂喜。 他知道,父皇这最后一句,等于是,给了他一张金牌! 第106章 咱们这生意,不带读书人玩 次日,东宫。 当朱标将父皇准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徐景曜时,徐景曜并没有表现出欣喜若狂,反而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准了就好。 这意味着,在这个大明朝,他终于有了一块合法的自留地,一个可以用来搞钱、搞实验、顺便还能搞搞社会福利的根据地。 “不过,”朱标话锋一转,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景曜,父皇虽然准了,但我还有个条件。” “殿下请讲。” “你说的招工一事,确实能让百姓增收。但农为国本,绝不可动摇。”朱标盯着徐景曜,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你立下规矩:凡是咱们会馆招募的杂役、伙计,必须先查验其户籍。 每一户人家,必须在确保有足够的男丁留守耕种、不误农时的前提下,才能让闲暇的人口,或是家中的次子、妇人,来会馆做工。” “若有敢为了贪图工钱,而荒废田亩者,一律不录!且要追究其保甲之责!” 徐景曜闻言没有一点意外。 这才是大明太子的格局。 他即便被商业利益说动了,骨子里,依旧那个把劝课农桑刻在心里的储君。 这可不是现代,在交通不便的影响下,这会所注定只能吸纳周边的消费力。 而且,粮食这东西,在古代只少不多。 随便哪里闹个灾,得要从帝国的粮仓里狠狠剜下一块肉。 徐景曜之所以做这会所,也是想有足够的财力来买些粮食放起来,这才是赈灾的铁律。 至于所谓的以工代赈,先不说所谓的人文关怀角度,真到了那个时候,你有那么多的工来让流民们做吗? “殿下圣明!”徐景曜郑重一揖,“这条规矩,便是咱们会馆的铁律。我这就让人刻在招工的告示上,绝不敢违背!” “好。”朱标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既如此,那便是万事俱备,只欠……入伙了。” 所谓的入伙大会,地点就定在了徐景曜买的一个还没来得及动工的小院里。 与会人员,堪称大明朝最顶级的二代天团。 太子朱标,坐镇c位。 秦王朱樉,依旧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坐姿,手里还把玩着一块上号的玉佩。 晋王朱棡,抱着胳膊,一脸的高冷,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桌上的文书上瞟。 除了这三位龙子,剩下的,便是魏国公府的代表徐景曜,以及闻讯赶来且带着巨资的曹国公世子,李景隆。 “各位,”徐景曜率先发话,“咱们这汤泉会馆,若是想开得长久,开得安稳,这股东的人选,至关重要。” “目前,除了殿下和我徐家。”他指了指在座的各位,“秦王殿下、晋王殿下,自然是必须要算上的。” 朱樉嘿嘿一笑:“那是自然!二哥我可是连地皮都给你看好了!就在秦淮河边上,风景绝佳!” “还有李兄,”徐景曜看向李景隆,“曹国公府家大业大,李兄又素来风雅,这会馆的布置和装潢,还得仰仗李兄的眼光。” 李景隆一听这话,受用得很,连忙摇着折扇说道:“好说好说!我府上正好有几个从苏州请来的匠人,最擅园林造景,明日便让他们听候徐贤弟差遣!” “那就这么定了?”朱樉是个急性子,一拍桌子,“咱们几家凑凑份子,把这摊子支起来?” 至于邓镇,现在考虑让他赚钱不是重点,怎么搅黄他和李善长外孙女的婚事才是重中之重。 所以徐景曜也没有急着让他入伙。 “慢着。” 一直没说话的朱棡突然开口了。 “徐景曜,你是不是……漏了点什么?” “哦?”徐景曜看向他,“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咱们这几家,要么是天家,要么是武勋。”朱棡皱着眉,看似很有深意地说道,“这朝堂之上,可不光只有咱们。那些文官……尤其是中书省的那些人,咱们是不是也该……拉拢一二?” 他这话一出,李景隆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晋王殿下说得有理!咱们做生意,免不了要跟朝廷打交道。若是能拉上一两位文官家里的公子入伙,比如……胡惟庸胡左丞家的?或者六部的哪位尚书家的?日后有什么麻烦,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这就是典型的庸人思维了。 觉得做生意嘛,就要黑白通吃,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 然而,听完这话,徐景曜却笑了。 “李兄,晋王殿下。”他看着二人,缓缓说道,“你们若是真把文官拉进来了,那咱们这生意,恐怕……还没开张,就得被陛下给封了。” “为何?”李景隆大惊。 “你们想啊,”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陛下忌讳什么?” “是结党!” “咱们这群人,一个是太子,两个是亲王,剩下两个是国公之子。咱们凑在一起,可以说是兄弟情深,可以说是皇家家宴。” “可若是……咱们这里面,突然混进来几个文官的儿子,甚至是中书省的人。” “文臣,武将,皇子,太子……这四股势力,若是搅和在一个锅里吃饭,还一起分银子……” “你们觉得,这叫什么?” “这叫——官商勾结,文武串通,图谋不轨!” “嘶——!” 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折扇差点没拿稳。 朱棡也是脸色一变,显然,他刚才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徐景曜说道,“咱们这生意,只能咱们自己玩!绝对,绝对不能带任何一个文官玩!” “不仅不能带他们玩,” “我们甚至还要……故意气气他们。” “气他们?”朱樉来了兴致,“怎么气?” “咱们这会馆,建得奢华一点,规矩定得高一点。到时候,咱们天天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这消息传出去,那些两袖清风(或者装作两袖清风)的御史言官们,能看得顺眼吗?” “他们肯定看不顺眼啊!”朱樉一拍大腿,“那群酸儒,最恨咱们这帮人享福了!” “这就对了!”徐景曜一摊手。 “他们看不顺眼,就会怎么样?就会弹劾我们!就会写奏折,骂我们骄奢淫逸,骂我们与民争利,骂我们败坏风气!” “被骂……还是好事?”李景隆懵了。 “当然是好事!”徐景曜看着朱标,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景曜转过头,对着这群还没开窍的股东们,揭晓了最后的答案。 “文官集团,疯狂地弹劾武将勋贵。” “武将勋贵,关起门来自己玩,根本不带文官。” “这就叫文武不合。” “那陛下坐在龙椅上,看着咱们被骂,只会觉得……” 徐景曜做了一个极其舒坦的表情。 “……这帮小子,真懂事啊,真让朕……放心啊!” “高!” 朱樉第一个反应过来,竖起了大拇指,“实在是高!景曜,你这脑子,绝了!咱们这就是奉旨挨骂,越被骂,越安全!” “没错。”徐景曜端起茶杯,像模像样地敬了大家一圈。 “所以,各位股东。” “为了让陛下放心,为了咱们的生意红红火火。” “咱们以后,就要做一个,让文官们恨之入骨,却又干不掉的……快乐纨绔! 第107章 卸甲之前,先搓层皮 洪武六年的春节,金陵城的热闹劲儿,比往年足足翻了一倍。 这喜气洋洋的氛围,一半是源自那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另一半,却是因为一桩津津乐道的小事。 这大事,自然是那支远征漠北、离家整整一年的王师终于凯旋了! 而且,这不仅仅是凯旋,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完胜! 捷报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一次北伐,跟以往那些虽胜尤憾的战役截然不同。 明朝建国后,北元仍然控制着岭北、甘肃、辽阳、云南四省,并和明廷呈现南北对峙的局势。 这一战,等会是收回了将近一半的土地! 中路军主帅徐达,在土剌河畔以逸待劳,生擒王保保之后,并未班师,而是乘胜追击,一路向北狂飙,不仅收复了岭北重镇,更是一口气打到了和林城下,将那象征着蒙元最后尊严的都城,给踏了个粉碎! 西路军的宋国公冯胜,那也是个狠人。 原本的历史轨迹里,他本该在听闻中路受挫后,无奈焚烧辎重,全军撤退。 可这一世,因为中路大捷的激励,冯胜那是越打越顺手,一路横扫,将半个甘肃都纳入了版图,把那些还想负隅顽抗的元军残部,收拾得服服帖帖。 至于东路的曹国公李文忠,不愧是蒙古人最严厉的父亲,那更是杀红了眼。 在徐达中路军的侧翼支援下,他率领精骑,死死咬住北元皇帝撤退的尾巴,一直追到了拉鲁浑河。 虽说最后还是差了那么一口气,让元帝带着亲随狼狈逃窜进了深山老林,但这,已经是大明开国以来,追击得最远、战果最辉煌的一次了! 大明洪武年间的第二次北伐,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全胜姿态,画上了句号。 当然,最让金陵百姓挺直腰杆的,还是那辆跟在大军后面,被重重铁链锁着的囚车。 车里关着的,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保保。 这可是活捉啊! 大军入城的那一天,金陵城的百姓那是倾巢而出,争先恐后地想要一睹这大明战神们的风采,也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奇男子到底长了几只眼睛。 然而,就在大军行至正阳门外,那群准备进宫向皇帝陛下献俘夸功的老帅们,却接到了一道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圣旨。 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地拦住了徐达、李文忠和冯胜三位国公的马头。 “三位国公爷,大喜啊!” “同喜同喜。”徐达翻身下马,虽一脸疲惫,却难掩目中精光,“公公,陛下可是在奉天殿等着咱们了?这俘虏……” “哎,魏国公且慢。”太监拂尘一挥,笑着说道,“陛下说了,三位国公爷这一路风餐露宿,实在是辛苦了。这一身的血腥味儿,若是直接进了大殿,怕是会冲撞了列祖列宗的灵位。” 徐达一愣,抬起袖子闻了闻,确实,一股子馊味。 但这打仗的人,哪有不臭的? 以前不都是直接进殿吗? “那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有旨,”太监指了指城东秦淮河畔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特赐三位国公爷,先去那新开的汤泉会馆,好好地沐浴更衣,去去乏,洗洗尘。等收拾利索了,晚上,陛下在华盖殿,设家宴,为三位老哥哥接风!” 汤泉……会馆? 三个在漠北吹了一年冷风的老帅,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 这,就是那件让金陵百姓津津乐道的小事了。 据说,就在这寒冬腊月里,城东新开了一家名为云水间的汤泉会馆。 那地方,邪乎得很。 外面是滴水成冰,里面却是温暖如春,甚至热得让人不想穿衣服。 而且,那里面可不仅仅是洗澡那么简单。 听说,那是太子殿下领衔,秦王、晋王两位殿下,外加魏国公府和曹国公府的公子合伙开的! 那是真正的皇家买卖! 里面的池子,是用白玉砌的,水,是从钟山引来的活泉,日夜加热不息。 洗完了澡,还能上二楼,躺在软塌上,有人专门给你按腰捶腿,有人给你端茶递水,还能听着小曲儿,吃着点心。 那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如今,金陵城的勋贵圈子里,谁要是没去过云水间泡个澡,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徐达三人,被太监恭恭敬敬地引到了这家传说中的会馆门前。 还没进门,一股带着淡淡药香的暖气,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们身上那股漠北寒意。 门口,两个穿着整洁短打的小厮,早已迎了上来,手脚麻利地接过了他们的马缰。 “恭迎三位国公爷回京!大帅们辛苦了!” “几位里面请!四公子和李世子,早已在里面候着了!” 一进大厅,徐达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了一下。 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俗气装饰,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木色和素雅的屏风,处处透着一股子低调的奢华。 地龙烧得正旺,脚踩上去,暖烘烘的。 “爹!李...叔!冯叔叔!” 其实按照辈分来算,徐景曜应该给李文忠叫哥的。 但是这实在让李景隆过于难堪,所以干脆就各论各的。 徐景曜和李景隆,两人笑呵呵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你们……”徐达看着自己这个一年没见,气色红润了许多的四儿子,眼眶有些发热,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这就是你们搞的...澡堂?” “爹,这叫会馆。”徐景曜上前,“什么澡堂,多难听。这是给您老人家,卸甲去乏的地方。” “陛下说了,今日不谈国事,只谈享受。三位伯伯,请吧!”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对于这三位沙场宿将来说,简直是一场世界观的重塑。 他们先是被引到了一个雾气缭绕的浴池边。 那水温,热得恰到好处,一坐进去,全身的毛孔仿佛都在瞬间张开了,这一年来的疲惫与酸痛,似乎都顺着那热气,一点点地蒸发了出去。 “舒服……” 冯胜靠在池壁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闭上了眼睛,“老徐啊,咱们在漠北啃沙子的时候,这帮小兔崽子,就在这儿享福呢?” “哼,败家子。”徐达嘴上骂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水里缩了缩,只露个脑袋在外面。 泡完了澡,重头戏来了。 徐景曜神秘兮兮地将他们引到了二楼的雅间,三张特制的软榻一字排开。 “这又是干什么?”李文忠警惕地看着那几个虽然穿着整齐,但眼神却透着股子狠劲的壮汉技师。 “搓背,按摩。”徐景曜笑着解释,“爹,您这老寒腿,还有冯叔的腰伤,李叔的颈椎,光泡澡是不行的,得让他们给您松松土。” “松土?” 还没等三位国公反应过来,那几位经过徐景曜魔鬼特训的技师,便上手了。 “啊——!” 一声惨叫,从隔壁冯胜的嘴里传了出来,吓得徐达一哆嗦。 “轻点!轻点!断了!腰断了!”冯胜拍着床板大喊。 “国公爷忍着点,”那技师是个憨厚的汉子,手底下却没停,“您这腰上淤堵得厉害,不推开,以后阴天下雨还得疼!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嘛!” “啊——爽!” 片刻之后,惨叫声变成了舒爽的呻吟声。 徐达这边也没好到哪去。 那技师拿着一条特制的搓澡巾,在他那满是伤痕的后背上,大力摩擦着。 “我说……小兄弟,你这是搓澡呢,还是刮猪毛呢?”徐达倒是表现的比冯胜好的多,毕竟还是要面子的,死活不肯发出声来。 “国公爷,您这身上灰大,那是这一年的征尘啊!咱得给您搓干净了,把这一身的晦气、煞气,全都搓掉!让您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去见皇上!”技师嘴皮子利索得很。 等到一套洗剪吹搓按的流程走完,三位老帅重新换上干净柔软的常服,坐在雅间里喝茶听曲时,他们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了二两。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松感,是他们这辈子都没体验过的。 “别说,”一直板着脸的徐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这地方……还真有点意思。” “是啊,”李文忠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我这脖子,好几年没这么利索过了。景隆这小子,总算是干了件人事。” 徐景曜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位被彻底征服的大明战神,心中暗笑。 “行了,”徐达站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整理了一下衣冠。 “澡也泡了,背也搓了。该进宫去见陛下了。” “走!进宫!” 第108章 打了一辈子仗,享受享受怎么了? 当徐达、李文忠和冯胜三人出了水云间的门,跟凉风一激,浑身舒泰,只觉得连骨头都轻了二两。 三人跟着内侍踏入皇城时,身心都放松了不少。 他们以为,接下来的,便是在华盖殿面见圣上,饮一杯庆功酒,听几句勉励词,然后开启一场盛大的接风宴。 然而,领路的内侍,却压根没往奉天殿或华盖殿的方向走。 他领着三位功勋卓着的国公爷,七拐八绕,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了一处他们位于后宫边缘的偏殿。 这处宫殿,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连个像样的匾额都没挂。 可越往里走,一股带着硫磺和药草香气的暖流,便扑面而来。 三位将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这地方……怎么…… 怎么跟刚才那个水云间,那么像? 内侍将他们引至一侧,躬身道:“三位国公爷,陛下就在里面等候。” 三人怀着满肚子的疑惑,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当场愣住了。 只见这宫殿之内,根本没有什么龙椅御座,也没有什么酒宴陈设。 有的,只是一个雾气缭绕的白玉池子。 池子边上,龙袍、玉带,随意地搭在架子上。 而他们那位九五至尊的皇帝陛下,朱元璋,此刻身上只有一条白色巾帊裹住下身,半泡在池水里。 舒服地靠在池壁上,只露出了一个脑袋。 “哟,”朱元璋看到他们进来,连身子都没起,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招了招手。 “来了啊。” “站着干嘛?脱衣服,下来,一起泡泡。” “……” 三位国公爷,面面相觑,大脑集体宕机。 这是……什么情况? 刚在水云间洗完,进宫就是为了……再洗一遍? 这……这叫回笼澡? “陛……陛下……”徐达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臣等……刚刚在城外的水云间……已经,沐浴过了。” “咱知道。”朱元璋哼了一声,用毛巾擦了把脸,“那是给你们臣子洗的。咱这个,是给咱自己洗的。怎么?咱这个池子,比不上那个水云间?还是说,你们嫌弃咱这的水不干净?” “臣等不敢!”三人连忙说道。 “不敢就别废话!”朱元璋不耐烦地一挥手,“赶紧的!脱衣服下来!一身的朝服,看着就扎眼!咱今天,不见君臣,只叙兄弟!谁再跟咱磨磨唧唧,咱就把他扔进护城河里去洗!” 这…… 三位老将军,还能说什么? 他们只能在内侍的帮助下,极其别扭的脱掉了那身刚刚换上的朝服,套上同款白色遮羞巾,然后,一个接一个的滑进了那温暖的池水之中。 “呼——” 当那股恰到好处的热流,再次包裹住全身时,三位国公,还是没出息地同时发出了一声舒爽的叹息。 “陛下……您这……”李文忠作为老朱的外甥,胆子向来大些,忍不住开口问道,“您这宫里,何时……也建了这么一处汤池?” “怎么?只许你们这群小子,在外面享受,就不许咱这个当皇帝的,在宫里也弄一个?”朱元璋斜了他一眼。 他靠在池壁上,舒服地哼哼了两声,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惬意。 “咱打了一辈子的仗,怎么?现在天下太平了,咱连泡个热水澡,都得被那群言官戳脊梁骨?” “那倒不是。”徐达解释道,“陛下圣躬辛劳,理当如此。” “哼,咱知道你们心里在疑惑什么。”朱元璋闭上眼睛,慢悠悠地说道,“咱也知道,外面那个水云间,是你徐达家的老四,撺掇着标儿他们几个搞出来的。” 徐达倒不觉得紧张,老朱肯定没觉得这事儿如何,要不就不可能在宫里修个这样的池子。 “那小子,倒还有点孝心。”朱元璋也没端着架子,笑了笑道。 “他前脚刚把那会馆的图纸,给了标儿。后脚,就又给标儿上了道折子。” 朱元璋学着徐景曜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说道:“说什么,为人子者,有好物,岂敢不先奉于君父?说什么,陛下乃万乘之尊,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更应保重龙体。还说什么,区区汤泉,于百姓或为奢靡,于陛下,乃是调养圣躬之必需。” 他啧了一声:“你们听听,这马屁拍的,一套一套的。比宋濂他们还会说话。” 徐达低着头,脸已经有些发烫了。 他没想到,自己那个儿子,私底下竟然……这么能拍? 咋没拍过自己?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他那番话,倒也说到了咱的心坎里。” “最要紧的是,”他睁开眼,看着徐达三人,一脸的得意,“你们知道,建这处汤池,花了多少钱吗?” 三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告诉你们,”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咱,朱元璋,一文钱,都没出!” “这……” “这宫殿,所有的花费,从挖池子,到铺地龙,再到每日运送的草药、香料,全都是……标儿,还有老二、老三他们三个,出的钱!” 朱元璋说到这里,那股子得意劲儿,简直要溢出水面了。 他当然知道,这羊毛,出在羊身上。 那水云间的本钱,还是他自己赏给太子和那几个王爷的。 说到底,还是他老朱家的钱,左手倒右手。 但是! 这意义,不一样啊! “这,”朱元璋拍了拍池边的水花,声音里满是受用,“是那几个小兔崽子,用他们自己赚来的钱,孝敬咱这个当爹的!” “这份孝心……” “比他娘的……打赢十场仗,还让咱心里舒坦!” 三位国公爷,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 “陛下圣明,”徐达笑道,“您……您养了几个好儿子啊。” “哈哈哈!”朱元璋的大笑声,在温暖的汤池上空回荡起来。 “行了,不说这些了。” “酒,晚点再喝。”朱元璋一挥手,“今天,咱哥几个,就在这池子里,好好泡着。” “徐达,你给咱,好好说说。” “王保保那小子……你是怎么给咱,活捉回来的?” 第109章 大明地暖的设想 就在这群帝国顶流,在宫里享受着回笼澡的时候。 金陵城东,水云间汤泉会馆的后院工地上。 这桩享受的始作俑者,徐景曜,却压根没闲着。 他正领着两位大明朝最尊贵的亲王,蹲在水云间吵闹无比的炉房里。 面对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陶制管道,大眼瞪小眼。 时值早春,天气依旧寒冷。 朱樉和朱棡都裹着厚实的貂裘,唯独徐景曜,只穿了一件单衣,额头上还冒着汗珠。 “景曜!”朱樉终于忍不住了,他一脚踢飞了面前的一块碎石,“你到底在鼓捣什么?这水云间不是已经开张了吗?生意好得都快把门槛踏破了!你还在这里,跟这堆破管子较什么劲?” “就是,”一旁的朱棡,也难得开了口,他打量着那些粗糙的管道,“这玩意儿,就是你说的升级版?我怎么看,都像是乡下茅房里用的……” “老三!”徐景曜赶紧打断他,“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是咱们云水间未来的核心竞争力!” 随着大本堂上学的日子变久,徐景曜跟朱棡的关系也好了不少。 毕竟是个傲娇怪,熟了就好了。 “核心……什么?”朱樉没听懂。 “就是咱们能碾压所有抄袭者的独门秘技!”徐景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开始了解释。 随着水云间的出现,必定会有人来进行抄袭,这是不可避免的。 “二位殿下,你们可知,如今咱们金陵城,达官显贵们,是如何取暖的?” “这谁不知道?”朱樉不屑地说道,“要么,就是手炉、脚炉。要么,就是在屋里,烧上一大盆炭。再讲究点的,就像咱宫里,学那北地,盘个火炕呗。” “没错。”徐景曜点了点头,“可这些,都有弊端。” “手炉脚炉,只能暖一时。烧炭,费钱不说,万一门窗不通风,还容易中炭毒。至于火炕,”他顿了顿,“那东西,早在魏晋时期就有了,倒也算不上是东北特产。可它,只能暖一张床,整个屋子,还是冰窖一样。” 到了明清时期,其实供暖这方面已经发展的比较先进了。 尤其是皇宫里,还有专门管供暖的后勤机构。 明朝就有负责管宫里柴草和冬季取暖惜薪司,清朝则是有负责储运宫中木柴、煤炭的薪库。 只不过是取暖的材料非常有限的,主要以木材、竹材、柴草的茎秆以及木炭为主要的供热。 晋王朱棡皱了皱眉,补充道:“不对。宫里和水云间用的,不是火炕。是火地取暖。” 他倒是识货。 他所说的,正是在宫室中沿用的,更为高级的地炕。 通过在地下挖出烟道,让炉火的热气,在下面循环,从而加热整个地面的系统。 这套东西说白了,就是个放大版的火炕。 在屋子底下挖空,建好烟道,然后让炉灶里的热气和烟,从下面窜过去,把地砖和墙壁烤热。 “这法子,听着不错。可毛病,也太大了!”徐景曜开始了痛点分析。 “第一,烧的是热气和烟。十成十的热量,顺着烟道,起码跑掉了六成!浪费!” “第二,全靠烟道。万一哪里堵了,或是漏了,”他压低声音,“那可就是一屋子的炭毒,睡一觉人就没了!”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他一摊手,“这玩意儿,根本没法控制!火烧得旺了,能把地板烫得烙脚。火烧得小了,又跟冰窖似的。二位觉得,这叫享受吗?” 朱樉和朱棡听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那你说的这个……破管子,”朱樉踢了踢地上的陶管,“这玩意儿,又能好到哪儿去?” “这,”徐景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你们不懂了吧的神秘笑容,“就是关键!” 他拿起一根陶管,对着二人比划道:“咱们,不用热气!” “咱们,用热水!” “热水?” “对!”徐景曜慢慢解释道,“咱们在后院,建一个超级大锅炉,把水烧得滚烫。然后,用这些管道,把热水,铺满整个云水间的地下!从大厅,到每一个雅间!” “热水,可比热气,存热的本事强多了!你想想,一大锅热水,放一个时辰,它还是稍微有热度的。可一屋子热气,你开个窗,立马就凉透了!” “咱们用热水循环,后院的火,甚至都不用烧得太旺,就能让整个会馆,暖如正夏!” 朱樉听得是一愣一愣的,他好像……有点听懂了。 “这……这不就是……把整个会馆,都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炕吗?” “……二哥你这总结,精辟!”徐景曜强忍着笑意。 “可这有什么难的?”朱樉还是不解,“不就是把管子接起来,往里灌水吗?” “难就难在接!” 一旁的晋王朱棡,再次开了口。 他比朱樉想得更深。 “这些是陶管,”他拿起两截管子,比了比,“你用什么接?用泥巴糊?水一热,泥巴就化了。你这会馆,怕不是要改成龙王庙?” 这正中要害。 徐景曜这几天,就卡在了这个接头的问题上。 他需要一种,既能防水、又能耐热、还能承受一定压力的密封材料。 这在现代,一卷生料带就解决了。 可在大明朝…… “我正在想……”徐景曜摸着下巴。 好在明朝关于防水防腐的技术已经颇为成熟。 要不郑和也没法去下西洋。 生漆,桐油都是不错的选择。 现在整体陶管倒是好解决,主要就是连接处。 也许卯榫结构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但是陶管脆性又太大,或者用铸铁来包住陶管? 可是这样成本又太过高昂,工艺也太过负责。 他正苦恼着,朱樉却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行了行了!不就是漏水吗?大不了,漏了再补!本王是来找你玩的,不是来跟你这儿玩泥巴的!” “景曜,”他一把拉起徐景曜,“走!北伐大胜,我爹他们,今晚肯定要大摆宴席!咱们也得去凑个热闹!先回水云间,泡个澡去!” 第110章 天命所归 洪武六年的开年,是在一场席卷全国的狂欢中度过的。 奉天殿。 元旦大朝贺之后,最隆重的一次朝会,正在举行。 金陵城内,文武百官,分列两序。 徐达、李文忠、冯胜三人,武将朝服,站在武将勋贵的最前列,接受着所有同僚的敬意。 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龙心大悦。 “北伐全胜,将士用命,功不可没!” 朝会的议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第一桩,”朱元璋声音洪亮,“论功行赏。” 兵部尚书与中书省的官员,早已拟好了章程。 “……魏国公徐达,中路克敌,生擒元帅王保保,功在社稷,赏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良田千亩……” “曹国公李文忠,东路奔袭,直捣元帝残部,扬我大明军威,赏……” “宋国公冯胜,西路拓土,尽收甘凉之地,赏……” 一桩桩,一件件,封赏,抚恤。 从主帅到小兵,从战死的将士到他们的遗孀,赏赐与恩典,如同流水一般,从奉天殿颁发了下去。 这一点,无人有异议。 将士们拿命换来的功劳,理当重赏。 “第二桩,”朱元璋继续道,“新复之地,如何安置。” 户部与吏部尚书出列,奏对。 “……岭北、甘凉之地,新入版图。当立刻丈量田亩,登记黄册,自江南,迁徙百姓以实之。另,当设布政使司,流官治之,以安民心……” 这一点,也很好说。 打下来的地盘,自然要变成自己的。 朱元璋点点头,一一准奏。 整个朝会,都洋溢在一种积极向上的氛围之中。 直到…… 朱元璋将身子微微前倾。 “这第三桩嘛……” 声音落下。 “……便是如何处置,王保保。” 整个奉天殿,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刚才还喜气洋洋的百官,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菜。 也是最麻烦的一道菜。 怎么处置? 杀? 他是大元朝最后的忠臣,杀了他,倒是能泄愤,可会不会激起漠北那些尚未归附的部落,同仇敌忾,死战到底? 不杀? 留着他? 那可是王保保! 是让大明朝吃了大亏的天下奇男子! 把他留在京城,岂不是养虎为患?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 他没有看那群武将,而是转向了文官之列。 “汪广洋,胡惟庸。” “臣在。”两人出列。 “前些时日,朕让你们二人,商议一个章程。现在,说说吧。” 汪广洋,这个老好人右丞相,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说几句“陛下圣明,当以仁德感化”之类的废话。 胡惟庸,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考验,更是他压过汪广洋,独揽中书省大权的天赐良机! “回陛下!”胡惟庸的声音,清晰而又充满了自信,“臣以为,王保保,断不可杀!” 此言一出,武将那列,立刻传来几声冷哼。 胡惟庸恍若未闻,继续说道:“王保保,非一介武夫,他是蒙元在漠北的旗帜。杀他,简单。可杀了这面旗,只会让那些残余部落,群龙无首,化整为零,四处流窜。我大明北疆,将永无宁日。” “反之,” “若留他,并厚待他。昭告漠北。那些失去主心骨的部落,见其故主皆已归降,岂有不望风而降之理?” “如此,则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安北境。此乃……攻心为上之上策也!”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少文官都暗自点头。 朱元璋不置可否,他又转头看向了武将之首。 “徐达。” “臣在。” “你,是亲手擒住他的。你来说说,此人,该杀不该杀?” 徐达面无表情出列。 “回陛下。臣,只知打仗,不懂朝政。” “但臣知道,王保保,是当世名将。” “土剌河一战,他本已设下天罗地网。若非……若非天佑我大明,胜负,尚在两可之间。” 他没有提自己儿子的事,只归功于天佑。 “此等人才,若只是杀了,未免……”他顿了顿,吐出了三个字。 “……可惜了。” 一个说“当留,以安北境”。 一个说“当留,人才可惜”。 朱元璋听完笑了。 “你们,”他指了指胡惟庸,又指了指徐达,“都说到了点子上。但,都没说到……咱的心坎里。” “咱为什么要留下王保保?” “不是因为咱缺一个将军。咱手底下,最不缺的,就是能打的将军!” “也不是因为咱怕了那些残余部落。咱连他王保保的主力都给端了,还怕那几只小猫小鱼?” “咱要改!这天下,不是大宋的!这天下,是大元的!” “元朝,虽是异族,但其入主中原,亦是天命所归!如今,元祚已终,天命,便归于我大明!” 这话倒是朱元璋不得不承认的点。 自打崖山海战以后,南宋灭亡,这天下便成了异族天下。 天命终是被夺了去。 如果非要把天命归于大宋,那这些归附于元的世家怎么办? 是杀是留? 这刚新立起来的大明到底能不能跟那些韬光养晦数百年的世家来一手硬碰硬? 想到这里,朱元璋才说道。 “咱,不是光复大宋的臣子!” “咱是,继承大元的,大明天子!” “你们懂吗?!” “继承大元……”胡惟庸喃喃自语。 他懂了! 继承大元,便可名正言顺地,接收整个元朝的疆域! 那什么南宋故地、什么燕云十六州、什么大理、党项……所有的一切,便都是大明法理上的领土! 这……这才是帝王的胸襟! “而王保保,” “他,就是那个元,最后的象征。” “他若归降,便等于是,他大元的天命,亲手,交到了咱的手里!这比杀了他,比十座和林城,都要重要!” “所以,” “他,不仅不能杀。还要厚待!还要……让他风风光光地,在金陵城,看着他妹妹,嫁给我大明的功臣之子!” “这,才叫,天命所归!” 第111章 徐老三!我兵呢? 王保保已经被关了很久了。 作为这次洪武北伐战争中,分量最重的一件“战利品”。 他甚至都没有跟大部队一起凯旋,而是早在岭北战事一结束,就被徐达派出的精锐单独押解回了金陵。 这都有个把月了。 朱元璋,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佩服的对手,倒是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没有想象中的天牢,也没有冰冷的铁链。 他被软禁在金陵城内附近的一处独立小院之中。 院墙很高,外面有重兵把守,但院内,屋舍、卧具、饮食,一应俱全。 条件,自然是比不上他在和林的齐王府。 可比起在土剌河畔啃了一个月风沙的军营,却又强上了太多。 可这种优待,对王保保而言,才是最残忍的折磨。 朱元璋既不见他,也不审他,更不杀他。 他就这么被晾着,像一件被擦拭干净,暂时存放在架子上的战利品。 王保保心里倒是宁愿朱元璋将他五花大绑,游街示众,或是直接拉到皇城外一刀砍了给他个痛快。 那也好过现在把他圈禁于此。 这让王保保感觉自己就是个拔了牙的老虎。 无能,亦无力。 这一个月来,他心中所想的,早已不是那场让他一败涂地的战役。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人的安危。 他的妹妹,观音奴。 他不知道妹妹的消息。 在兵败被俘的那一刻,他心中最大的恐惧,便是妹妹。 他这个战败的主帅,或许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可她呢? 自己还手握大军的时候,尚能有些威慑,至少,朱元璋不敢对她做什么,自己还有打回来的可能性。 可现在...自己不过是一个败军之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个敌人首领的妹妹,在这座胜利者的都城里,会遭到怎样非人的待遇? 他几乎不敢想下去。 这天,金陵城的天气,依旧阴冷。 王保保又像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坐在院中的石阶上,任由那刺骨的寒风,吹拂着他那身囚衣。 他也不嫌冷。 这点寒冷,比起漠北的风雪,什么都不算。 他只是,在发呆。 就在王保保神游天外之际,那扇一个月来,只为送饭而开启的木门,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他下意识抬起头,以为又是那个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来给他送那淡出鸟来的牢饭。 可这一次,他错了。 门开了。 还不等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是谁,一道身影,便带着一股香风,如同一只乳燕投林般,跌跌撞撞扑了过来。 “哥!” 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让王保保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甚至都来不及做出反应,那个娇小的身影,已经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是观音奴。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汉家仕女裙装,头上,甚至还插着几支精致的珠钗。 可她此刻,却早已没了半分属于草原高贵儿女的仪态,只是将脸深深埋在自己兄长那满是尘土的囚衣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压抑了太多的恐惧、委屈、担忧,和……重逢的狂喜。 “观音奴?”王保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缓缓抬起那双有些僵硬的手,不知所措地在了妹妹那微微颤抖的背上。 她……她还活着? 她……她穿得这么好? 她……她是怎么进来的? 无数的疑问,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但所有的疑问,最终,都化作了一股从胸腔中涌出的巨大酸楚。 “哥……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赵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说……他们说你战败了……他们说……” “好了,”王保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轻轻地拍着妹妹的后背。 “别哭了。哥……哥这不是没事吗?” “让哥看看,瘦了没有?他们有没有欺负你啊?”王保保饶是身经百战的强将,此刻也是不由的红了双眼。 “没...没有欺负我...皇后娘娘...待我极好...只是哥...你...”赵敏梨花带雨的哭着,这哭声更是让王保保心头颤动。 只要她没事就好,能再见到美俄米,现在把自己砍了也是值了。 他一边安抚着,一边下意识抬起了头,望向了那扇依旧敞开的院门。 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 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锦袍,身姿略显单薄,但那双眼睛,却很亮,很静。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上前半步,也没有转身离去。 只是隔着几丈远的距离,默默看着他们兄妹二人,那狼狈而又激动的重逢。 王保保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不认识这个少年。 但他知道,能在这重兵把守的牢狱之中,将他妹妹安然无恙地带来的,绝非等闲之辈。 这少年……是谁? 他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徐景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幅兄妹情深的感人画面 心中,五味杂陈。 终于,自打洪武三年的沈儿峪之役后,王保保再度与自己的亲妹妹相逢。 而徐景曜这个未婚夫,却只能像个外人一样,站在门口…… 望风。 “将军,久仰。”徐景曜愣是等了半天才开口。 这时候出声打断这兄妹重逢的戏码,确实是有些煞风景。 不过也没法不是,老朱的任务还在肩上呢。 “你是?”王保保一边问道,一边将身子护到赵敏前方。 “在下魏国公徐达之子。”徐景曜深深一礼。 无所谓,反正等拜天地时候也是拜他。 “哈哈哈哈哈,你?徐达的儿子?”王保保闻言顿时大笑起来,别说徐景曜了,一旁的赵敏都没搞清楚他要干嘛。 “徐达我见过多少次了,生的虎背熊腰,你是徐达的儿子?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可徐达怎么生了条虫出来啊?” 徐景曜闻言也不恼,就王保保这个发言水平,还不如前世抖音上的百分之一。 “妻哥见笑了,在下确实是魏国公第三子,徐景曜。”徐景曜笑道。 听到妻哥,徐景曜这几个字,王保保脸上顿时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他又回头看了眼赵敏,后者也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证明了徐景曜的身份。 王保保养气的功夫还是差了点,一把甩开赵敏就要冲过去。 “徐老三?!我的兵呢?!!!” 第112章 招降 “王将军,你的兵...不是都降了吗...?” 听闻这句巨有梗的问询,徐景曜也是忍不住接了一嘴。 王保保瞬间脸色变得青一块紫一块,不过还是忍住了,仅仅是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什么王将军?我乃大元齐王,扩阔帖木儿!” 徐景曜听闻王保保的回答,也是哑然一笑。 他本就是带着老朱的任务来谈判的。 谈判最重要的是什么? 气势! 就在气势上决不能输了对方! 想到这里,徐景曜开口说道。 “将军所言极是,这称呼确实是小子不周。” 听闻此言,王保保心里暗笑。 这小子终究不过是个少年,上来两句话的时间就被自己无形在气势上压了一头。 可是徐景曜接下来说的话,就让王保保压不住心里的气了。 “小子今日特来带敏敏见见将军,以解这几年兄妹分离之情。” “敏敏?”王保保先是愣了一下。 “是啊。正是前不久我大明皇后亲自为家妻起的汉名。”徐景曜笑道。 听闻此言,王保保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赵敏,只见后者瞬间红了脸,娇嗔道。 “徐景曜!” 王保保哪儿还不知道这小子是故意在激他,心中一怒,只见他的身影如同出闸猛虎,双目赤红,带着一股滔天的杀意直冲了过来! “徐老三!我今天就要撕了你的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高大的身躯,携着一股浓重的煞气,冲到了徐景曜的面前。 那只沙包大的拳头,高高扬起,停在了距离徐景曜鼻尖不过半寸的地方。 凌厉的拳风,甚至吹乱了徐景曜额前的刘海。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王保保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双眼睛像是要吃人。 “你们将我擒来!将我囚禁于此!如今,又带着我妹妹,来我面前炫耀!”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是来看我这个阶下之囚,有多狼狈吗?!” “还是说,”他一字一顿,声音里是无尽的屈辱,“朱元璋就是想让我亲眼看看,我王保保的妹妹,是如何折辱于你这个……南朝小儿的?!” “住手!” “保护公子!” 守在院外的锦衣卫校尉,反应也是极快。 “唰”的一声,七八柄刀同时出鞘,刀锋瞬间就对准了王保保的脖颈和后心! 只要他那只拳头,再往前递进一寸。 毫无疑问,这位天下奇男子,会在下一秒,被当场剁成肉酱。 然而,面对这样的局面。 徐景曜,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没有后退。 甚至都没有去看那些架在王保保脖子上的钢刀。 这个场景早在来之时就已然可以预料到。 徐景曜只是平淡的看着王保保。 那份镇定,那份从容,那份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的平静,比任何反击都更让王保保感到……愤怒。 “怎么?不动手了?”徐景曜淡淡地开口。 “你!” 王保保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当然不能动手。 这一拳下去,死的一定是他自己。 他只是在发泄,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宣泄他心中那份无处安放的屈辱! 毕竟眼前的少年,看着不过十余岁,甚至还未及冠。 自己可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领。 可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徐老三,竟然不怕他? 他身后,赵敏也跟着冲了出来。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紧张。 但她……一瞬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也没有上去阻拦。 王保保被架在了那里。 拳头,打下去,自己肯定不好活下去了。 收回来,是……孬。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他进退两难,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拳头,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羞愤! 王保保偷偷回头,对着还站在那里的赵敏,投去了一个无比愤怒的眼神!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你哥我下不来台了吗?!” 赵敏那聪慧的脑子,瞬间就读懂了兄长的求救信号。 她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了王保保那条粗壮的胳膊。 “哥!不要!” 她带着哭腔,拼命往回拽着。 “哥!你冷静点!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你……你别冲动!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敏儿一个人,在这世上,可怎么活啊!” 这番话,总算是给了王保保一个台阶。 他顺理成章地被妹妹拉着,放下了那只举了半天的拳头。 “哼!”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对着一旁的几个锦衣卫说道。 “一群朝廷鹰犬!滚开!” 锦衣卫校尉们,看向了徐景曜。 徐景曜对着他们,摆了摆手。 校尉们这才收刀入鞘,但依旧保持着包围的姿态,退到了五步之外。 而徐景曜,看着眼前这兄妹二人,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拙劣表演。 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突然就放松了下来。 甚至有点想笑。 徐景曜“噗嗤”一声,还真就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王保保刚找回一点面子,又被他这声笑给点炸了。 “没什么。”徐景曜强忍住笑意,他看着王保保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将军您这副样子,倒不像是个天下奇男子。反倒……只像个心疼妹妹的……普通兄长。” 王保保一愣。 这小子也算有几分眼色,还知道给自己找好台阶。 “小子我,今日前来,”徐景曜收起了笑容,“并非是来羞辱将军的。” 他指了指赵敏。 “第一个目的,就像您看到的。皇后娘娘仁慈,知道将军担忧妹妹的安危,特许小子,带她前来,让你们兄妹团聚。让您亲眼看看,她在我大明,并未受到半分委屈。” 王保保闻言,脸色稍缓。 他不得不承认,朱元璋的这份恩典,确实,打在了他的软肋上。 “至于这第二个目的……” 徐景曜看着他,缓缓地说道: “……小子是想来,和将军,谈一谈。” “谈?”王保保冷笑一声,他大马金刀地直接坐到了院内的石阶上,那姿态,仿佛他不是阶下囚,而是坐在帅帐之中。 “谈什么?” 他心中早已了然。 “谈,如何让我摇尾乞怜,投降你家皇帝吗?!” 第113章 无奈的王保保 王保保那一声“谈什么?谈如何让我摇尾乞怜吗?!”,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守在门外的锦衣卫校尉们,手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赵敏更是紧张地咬住了嘴唇,她生怕兄长再说出什么激怒对方的话来,招来杀身之祸。 她只是高傲,又不是傻子。 当然知道现在形势比人强。 然而,徐景曜的反应,却让人有些出人意料。 他好像是没听懂那话里的讥讽一般,真的就顺着台阶,在王保保旁边坐了下来。 “将军,”他开口了,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您误会了。小子我,人微言轻,哪有资格,来跟您谈什么投降的大事。” “我今天来,只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带敏敏姑娘来见您。” “至于现在,”他摊了摊手,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我只是在,等她。” “等她……叙完天伦。” 他这副我就是个工具人”^_^的无赖模样,让王保保那一肚子早就准备好的,慷慨激昂的“忠君之词”,瞬间就堵在了喉咙口。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卯足了劲,一拳打出,结果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有力,无处使。 “哼!”王保保重重哼了一声,他转过头,不再看徐景曜,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院墙之外的那片天空。 他决定,晾着这个小子。 可徐景曜,似乎完全没有被晾着的自觉。 “将军,”他又开口了,“您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王保保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他娘的……这是在跟我……拉家常? “小子听说,将军您是漠北人。金陵城这冬天,阴冷潮湿,怕是住不惯吧?回头,我让人给您送两车好炭来。对了,还有这被褥,也太薄了。我娘前几日,刚给我做了两床新棉被,用的是上好的棉,又软又暖和,明儿我给您……” “够了!” 王保保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头瞪着徐景曜。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徐景曜一脸的真诚,“就是……关心一下您。” “我不需要你的关心!”王保保怒道,“我王保保,就算是阶下囚,也轮不到你这个黄口小儿,来假惺惺!” 他站起身,开始在小院里来回踱步,那股子属于大元齐王的骄傲,再次占领了高地。 “你回去告诉你家皇帝!” “我王保保,是败了!但我没有降!” “他想让我投降?可以啊!他让他自己,先掂量掂量!” “我王保保,是什么人?”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大元的柱石!是义父察罕帖木儿的继承人!” “当年,红巾军那群反贼,席卷中原,天下大乱!是我!”他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是我,率领大军,镇压叛乱!是我,为义父报仇雪恨!” “那个时候,我王保保,威震天下!我不到二十岁,便已是万军统帅!” 他越说,越是激动,仿佛又回到了自己那段最辉煌的岁月。 “那个时候!你家那个皇帝朱元璋,在干什么?!” “他刚脱离乞丐的身份!” “他还在郭子兴那个草台班子底下,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他还在为小明王韩林儿那个伪宋政权,当马前卒!” “我!是朝廷的命官!他!是个反贼!” 王保保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徐景曜。 “你再看看这天下!”他张开双臂。 “我大元朝,当年,是何等的辉煌!疆域之广,震古烁今!” “你这所谓的大明朝呢?不过是占据了中原这一隅之地罢了!” “你现在,让我,”他指着自己,“这个曾经最强国家的元帅,去投降那个,只占了我大元疆域一角的小朝廷??” “你觉得,”他冷笑一声,“这,可笑不可笑?” 他这番话,说得是气势磅礴,掷地有声。 他本以为,这番正统与功绩的碾压,至少能让眼前这个黄口小儿,羞愧得无地自容。 然而…… 徐景曜,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听完之后,他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他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跟老师探讨学问,“将军您说的,有道理。” “您镇压红巾军的时候,陛下……确实,才刚刚起步。” “大元的疆域,确实,也比现在的大明,要广阔得多。” 王保保一愣。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全都认了? “但是,”徐景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困惑的表情,“小子有一事不解,还望将军,能为我解惑。” “说!”王保保被他这套路,搞得有些上头。 “小子只是依稀记得……”徐景曜挠了挠头,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在定西和兰州那一带。” “您这位元帅。” “好像……是被我爹,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的下属,打得……连妹妹都顾不上了?” “还……还抱着根浮木,才勉强游过了黄河?” “……” 小院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王保保那张刚刚还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瞬间,就变成了猪肝色。 “你!”王保保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你敢提此事?!” “我没有啊。”徐景曜一脸的无辜,“我就是……就是好奇。历史嘛,咱们得客观,得严谨,对不对?” “那是战术!”王保保的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你懂什么?!你一个黄口小儿!” “哦,战术,战术。”徐景曜连连点头,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王保保看着他那副表情,只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疯狂地往上飙。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在战场上受过的所有气加起来,都没今天这一下午来得憋屈! 王保保指着徐景曜你了半天,最终,还是一甩袖子,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算你狠!” “咱们……咱们能不能,不说黄河那事儿了?” 他受不了了。 他感觉,自己再跟这小子聊下去,今天,就得被活活气死在这小院里。 “好!” 徐景曜见状,立刻露出了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 “将军果然快人快语!小子佩服!”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黄河和浮木的事,咱们,就此翻篇!绝不再提!” 王保保舒了一口气。 他端起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刚想喝一口压压惊。 徐景曜那清朗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将军说得对,总提那些陈年旧事,没意思。” “咱们,还是聊点……新鲜的吧。” 王保保“嗯”了一声,刚把茶杯送到嘴边。 “就比如说……” 徐景曜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爹,前几个月,在土剌河,把您,给活捉了。” “噗——!” 王保保一口凉茶,当场就喷了满地。 第114章 事已至此,先洗澡吧。 王保保剧烈咳嗽起来。 他不是被茶水呛的。 是被气的。 浮木过河,是他一生之耻。 而土剌河被俘,则是他英雄生涯的……终点! 这个小子,他……他竟然…… 他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揭开他最血淋淋的两个伤疤! 王保保这辈子,在沙场上被徐达追着打,他没这么狼狈过。 在朝堂上,被元昭宗猜忌,他也没这么憋屈过。 可今天,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防线,都被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黄口小儿,用两句轻飘飘的实话,给捅了个稀巴烂。 “你……你……”他指着徐景曜,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想骂人。 可骂什么? 骂他造谣? 可他说的,偏偏全是真的! 他王保保的光辉履历里,浮木渡河和兵败被俘,将是永远也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 王保保转过身,背对着徐景曜。 他不想再说话了。 他怕自己,再多看这小子一眼,会忍不住,真的不顾一切扑上去,跟他同归于尽。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消化这份屈辱。 赵敏站在一旁,看着兄长那萧索的背影,又看了看徐景曜那张依旧挂着几分无辜笑意的脸。 她的心,乱成了一团。 她走上前,一把将徐景曜拉到了院子的另一侧,离她兄长最远的地方。 “你不要再说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非要……非要当着我的面,把他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底下,你才甘心吗?!” “他已经……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小姑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徐景曜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 “赵姑娘,”他轻声说道,“你误会了。我……” “我没有误会!”赵敏打断他,她以为徐景曜又要说出什么风凉话。 可就在她准备继续控诉时,她却愣住了。 她看着徐景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 “你……” “赵姑娘,”徐景曜看着她开口,“我若真想羞辱他,或是羞辱你。我今天,根本就不会来。” “你……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徐景曜的声音很轻,“你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敏一愣,下意识地答道:“他……他是我大元的英雄!是天下的奇男子!” “没错。”徐景曜点了点头,“他是英雄。可英雄,往往,比普通人,更难活下去。” 赵敏的心一颤。 “皇后娘娘为何要我带你来?”徐景曜继续说道,“为何要让你们兄妹团聚?真的是为了叙天伦吗?” “不。这是陛下的意思。这是在……攻心。” “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宁死不屈的王保保。那对他来说,毫无价值。他要的,是一个心悦诚服的王保保。” “可你兄长,是什么人?他是英雄,他有他的骄傲。你若是,一上来,就给他高官厚禄,金银美女。你猜,他会怎么样?” 赵敏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 他,一定会将那视作奇耻大辱。 然后…… “他会求死。”徐景曜替她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答案。 “他会用最刚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来保全他那,身为元朝忠臣的名节。” “所以,”徐景曜看着她,“我今天,必须来。” “我不能劝他,也不能赏他。我必须……辱他。” “我得把他那身,硬撑着的英雄的壳,给打碎了。” “我得把他那些,用来自我麻痹的辉煌过去,给撕开了。” “我得让他,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一件事,他,王保保,已经不是什么大元柱石了。败了就是败了。他现在只是一个……阶下囚。” “我得把他,所有的,可以用来慷慨赴死的借口,全都给他堵死了!” “因为,一个骄傲的英雄,会选择去死。” “可一个……连浮木都抱过,连阶下囚都当过,连妹妹都要靠敌人施舍才能见一面的……失败者。” “他,才会为了活着,而……活着。” 赵敏彻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徐景曜,竟然……是在救他? 用一种,最有效的方式,在救她兄长的那条命! 她那颗聪慧过人的脑袋,在这一刻,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所以……”她喃喃自语,“你才故意,提……提黄河的事……” “对。” “所以……你才故意,说……说他被俘……” “对。” “所以……”赵敏的眼眶,再次红了。 “我……” 她行了个礼,但那声哽咽的“谢谢你”,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不必谢我。”徐景曜坦然地受了她这一礼,“我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救他。我,也是在救我自己。” “你?” “我可不想,我未来的妻子,在新婚之夜,为了给她兄长殉节,而给我一刀。”徐景曜半开玩笑地说道。 赵敏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罕见地飞起了一抹红晕。 徐景曜不再理会她,他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了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们的王保保面前。 “将军,”他开口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小子都说了。现在,我再告诉您,最后一件事。” 王保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您被俘之后,我朝大军攻克了和林。” “城破之时,您的家人……您的正妻毛氏,您的世子……” “……他们,都很好。” “家父早有军令,不得惊扰。他们,如今,都已被我父亲的亲兵,安然护送,带回了金陵。” 王保保转过身,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现在,”徐景曜看着他,“他们,就安置在城中的另一处宅院里。好吃好喝,衣食无忧。” “陛下……在等着您,一家团聚。” 这,才是真正的最后一击。 王保保那副用骄傲强撑起来的躯壳,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他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无力的瘫坐在了石阶上。 他输了。 输掉了大军。 输掉了尊严。 可朱元璋,却把他最后的牵挂,他的妻儿,安然无恙地,还给了他。 他连一个为家人复仇的理由,都没有了。 “好了,”徐景曜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招降这事儿,已经成了八分。 剩下的,就是给这位奇男子,一个台阶下了。 他走上前,用一种极为自然的语气,仿佛在邀请一个老朋友。 “将军,时辰不早了。您这身衣服,也该换了。” “小子已经跟守卫打点好了。马车,就在外面。” 王保保缓缓地抬起头,脸上只剩下了茫然:“换衣服……去……去哪里?” “去见你的皇帝?” “不。”徐景曜笑了,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 “我带您……去洗个澡。” “洗……澡?”王保保彻底懵了。 “对。”徐景曜一脸的诚恳,“去水云间。我请客。” “我跟您说,”他神秘兮兮地凑了过去,“您一定要试试,他们那儿的八号技师。” “那搓背的手法……啧啧……” “我保证,您试过一次,就再也不想死了。” 第115章 老少组合 魏国公府,城南农庄。 江宠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天。 他的人生,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一个满心仇恨、亡命天涯的复仇者,变成了一个被软禁在国公府的钦犯,再到现在,他成了一个……医官? 他不知道这个词用得对不对。 但他现在做的事,确实和治病救人有关。 他坐在一个草垛上,手里拿着一卷徐景曜给他的账本。 他其实识字不多,父亲只教过他《三字经》和《千字文》。 但徐景曜让他做的很简单。 他不需要写字,他只需要画。 “张木头,男,三十一岁。接种后第一日,无事。第二日,发热,食欲不振。第三日……” 他就在张木头的名字后面,用徐景曜教他的符号,画上一个小小的太阳(代表发热),再画一个打叉的碗(代表吃不下饭)。 他身前不远处,就是那二十三个天选之人。 他们已经不再欢天喜地了。 那头老病牛和十头肥猪,在接种的当天,就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那场短暂的狂欢过后,生活又回归了它本来的面目。 “小江爷……”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端着一碗浑浊的米汤走了过来,“俺家那口子……从昨儿个晚上,就开始犯迷糊了。这……这不要紧吧?” 江宠抬起头看向她。 他认得这个妇人。 她便是那个第一个站出来的、名叫张木头的汉子的婆娘。 “我去看看。” 江宠放下账本站起身。 他走进那间低矮的茅草屋。 一股混杂着汗臭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三正躺在唯一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破旧的被褥,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 他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眼,一看到江宠,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小……小江爷……您来了……” “别说话。”江宠走过去,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他又解开张三胳膊上的麻布。 那道小小的伤口,已经红肿起来,中央,鼓起了一个黄豆大小的水泡。 江宠的心一沉。 “他……他是不是……要不行了?” 那妇人站在门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江宠没有回答。 他只是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个水泡。 不大,不浑浊,周围,也没有发黑。 他又看了看张三的脸和脖子。 没有。 没有那种成片出现的红色疹子。 “多给他喝热水。”江宠站起身,声音,依旧是那般冰冷,“被子盖严实了,发发汗。吃的……弄点清淡的米粥。” “可……可是……” “这是发出来的正常反应。”江宠打断她,用的是徐景曜教给他的原话,“公子说了,只要不是全身都起疹子,就说明,毒已经被种活了。这是好事。” “今晚,他要是还烧得厉害,就用冷水,擦擦手心脚心。”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茅屋。 那妇人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仿佛……也从他那份镇定中,得到了丝力量。 江宠回到草垛旁,在张木头的名字后面,画上了一个小小的水泡。 他挨家挨户地看过了。 二十三个人。 有十一个,都出现了和张木头一模一样的症状。 发热,乏力,以及接种处,那个标志性的牛痘水泡。 剩下的人,则毫发无伤。 徐景曜说了,这也很正常。 有的人,天生就种不上。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那个剧本在走。 江宠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松气。 明明,这些人,都与他无关。 可他一想到,徐景曜那双眼睛,和他说的功德无量那四个字,他就觉得,自己现在做的这件事,好像……真的有点意义。 就在他准备记录下一个数据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地传了过来。 “小娃娃,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江宠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自称刘伯温的神棍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定在了他的身后。 老头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的那本鬼画符账本。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江宠下意识将账本藏到了身后,眼神充满了警惕。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刘伯温乐呵呵道,也在他旁边的草垛上坐了下来,一点也不嫌脏,“老夫这把老骨头,实在是不想再折腾回青田老家了。那路太远了。” “再说了,”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紧闭着房门的茅屋,“老夫也想亲眼瞧瞧,徐家那小子,到底在鼓捣什么逆天改命的仙术。” 江宠知道,眼前这个老头,不好对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宠冷冷说道,重新摆出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哈哈,”刘伯温也不恼,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葫芦,自己喝了一口才说道,“你不用瞒着老夫。徐家那小子,已经把什么都招了。” “他……” “他跟我说,张真人传了他牛痘之法,可活人无数。”刘伯温的脸上,带着几分戏谑,“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张真人他老人家,还……兼职看牛的。” 江宠:“……” 他感觉,这个老头,和徐景曜一样,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你,”刘伯温转过头,不再开玩笑,他看着江宠,“……就是那个,从犯?” 江宠的身体绷紧。 “别紧张,”刘伯温摆了摆手,“老夫要是想抓你,你现在,就已经在毛骧的诏狱里了。” “老夫只是好奇,”他指了指那些茅屋,“你,一个张士诚的逆属之后,一个本该对朱家,恨之入骨的人。” “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帮着徐达的儿子,做这种……善事?” “我……”江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是因为徐景曜,在山洞里,给他讲的那些大道理? 还是因为,他背着那个高烧不退的少年时,感受到的那份重量?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不想再回到,莫正平那群人中间,去做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肮脏叛徒? 他不知道。 “你恨陛下吗?”刘伯温突然问道。 “恨。”江宠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这个字,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 “那你,恨这些百姓吗?”刘伯温又问。 江宠一愣。 他看着那些茅屋,想起了张木头那张烧得通红的脸。 想起了那个妇人,端来米汤时,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 他……恨他们吗? “他们,和你一样,都是汉人。”刘伯温的声音很轻,“他们,也是陛下的子民。” “你现在,在做的事,是在救他们。救他们,就是在救陛下的江山。” “你一边,恨着这个皇帝。一边,又在帮着他,稳固他的统治。” “小娃娃,”老头看着他说道,“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 江宠站起身,瞪着这个,无情地戳穿了他所有伪装的老人。 “我没有!”他低吼道,“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他死!我……我是在报恩!” “报恩?”刘伯温笑了。 “他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他……”江宠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不一样! 他会蹲在地上,跟我这个绑匪,说谢谢。 他会在我发疯的时候,告诉我,什么是家国大义。 他会把太子赏赐的伤药,用在他这个钦犯的身上。 他会用他那单薄的身体,挡在锦衣卫的刀口前,吼着他是我的人! 他…… “他,”江宠看着刘伯温。 “……他,拿我当人看。” 刘伯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许久,他才叹了一口气。 “好一个……拿你当人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江宠那单薄的肩膀。 “罢了。老夫,不问了。” “你这个账本,做得不错。但……不够细。”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支小小的炭笔,在江宠那本“鬼画符”上,添了几笔。 “发热,要记时辰。水泡,要记大小。食欲,要记……吃了多少。” “既然是神仙托付的大事,”老头背着手向着村口走去,“那,就做得……漂亮点。” “别给你家公子丢脸。” 第116章 收徒(上) 徐景曜再次回到城南农庄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他刚一踏进那个被圈起来的隔离小院,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 没有了前几日的恐慌和不安,那群接种了牛痘后发热的佃户,此刻竟都已能下地行走。 他们虽然看起来依旧虚弱,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公子爷!您来了!” 那个张木头一见徐景曜,便挣扎着要下跪,被江宠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怎么样了?”徐景曜关切地问道。 “退了!烧都退了!”张木头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就是胳膊上……您看……” 他撩起袖子。 徐景曜和江宠凑过去一看,只见那原先红肿的伤口处,那个清澈的水泡,已经开始干瘪、结痂。 成了! 徐景曜的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没有溃烂,没有全身扩散。 这证明,他那套高温消毒的法子,和他那点半吊子的病毒学理论,成了! 他转过头,却发现,院子的另一头,那个本该在金陵城诚意伯府里颐养天年的刘伯温,此刻,正蹲在一间茅屋的门口。 他手里,拿的,赫然是江宠那本鬼画符账本。 “……张木头,五日,痂成。李石头,三日,热,四日,泡起,五日,热退……” 老头子正对着账本,口中念念有词,还不时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在上面做着批注。 那副专注而又凝重的神情,像极了一个正在攻克世纪难题的老学究。 “老先生?”徐景曜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嘘——”刘伯温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吵!老夫正看到关键处!” 他指着账本,头也不抬地问江宠:“这个王五,为何第四日才起水泡?他与张三,可有何不同?饮食?还是体格?” 江宠看了一眼徐景曜,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王五体格偏胖,平日里……爱喝两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刘伯温抚着胡须,陷入了沉思,“酒,或能乱其气。故,发作稍迟……”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一个问得认真,一个答得仔细,俨然一幅师徒的模样,心中,是又好笑又佩服。 他原以为,刘伯温这种“神棍”,只会对“天机”、“命格”感兴趣。 可他忘了,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神棍”,往往也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科学家”。 他们对一切未知却有规律可循的事物,都有着近乎偏执的探索欲。 显然,徐景曜这套“牛痘之法”,以及江宠那本记录着数据的小册子,已经彻底勾起了这位老先生的兴趣。 “此法……当真是神迹。” 刘伯温合上账本,站起身来,看向徐景曜。 “景曜,那张真人传你的,是活人无数的天大功德啊!” 徐景曜干笑了两声,连忙把这口锅背好:“都是……都是托张真人的福,小子我也是瞎蒙的。” “你蒙得好啊。”刘伯温长叹一声,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沉默站在一旁的江宠身上。 他看着江宠,那眼神,是越看越满意。 这几天,他名为旁观,实则,是将这个少年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心思缜密,下手沉稳,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同龄人的浮躁,只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沉静。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是徐景曜的拥趸,也是朱元璋眼里的变数。 “景曜啊,”刘伯温缓缓开口,又开始了那套高人的绕弯子模式,“老夫看你院子里,人手,好像……不太够用啊。” “啊?”徐景曜一愣。 “你这牛痘之法,后续的观察,至关重要。你总不能,天天往这庄子上跑吧?你那学业呢?” “可……”徐景曜看了一眼江宠,“江宠他……” “他?”刘伯温摇了摇头,“这小子,是块好玉。可惜啊,是块生玉,没雕琢过。” 他背着手,用一种我好无聊的语气,感叹道:“他现在,帮你记记账,画画圈,还行。可将来,你这法子,要呈给陛下,要写成奏疏,要推行天下。你指望他这本鬼画符?” 徐景曜的心一动。 他……他听懂了! 这老头儿,是……是看上江宠了?! “这……”徐景曜故作苦恼,“可江宠他……他大字也不识几个。我这天天被殿下们缠着,也没空教他啊。” “唉……”刘伯温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副“我很为难”的样子,演得是入木三分。 “老夫我呢,最近,身子骨也不太爽利,不便再回青田老家了。陛下赐的宅子,空荡荡的,就我一个老头子,守着那满屋子的书……” “老夫就寻思着,是不是该找个……手脚麻利点的后生,帮老夫……晒晒书,研研墨?” 徐景曜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您老人家,堂堂诚意伯,六部尚书级别的待遇,您缺个研墨的? 您这是缺研墨的吗? 您这是缺个弟子啊! 可这话,他刘伯温,是绝不会自己开口的。 他什么身份? 他是伯爵! 是帝师! 他主动开口,去收一个戴罪之身的少年为徒? 这传出去,是天大的自降身份! 他必须,得等别人,求他。 “老先生!您……您这是……这是看上江宠了?!”徐景曜靠近了刘伯温一点,低声问道。 刘伯温被他这不按套路出牌的直白,给噎了一下,干咳了两声:“老夫……老夫只是缺个打杂的……” “您别说了!”徐景曜笑了笑,“您老人家,能看上他,那是他……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江宠,你帮我把带来的东西卸下。”徐景曜开口支开江宠。 江宠疑惑地点点头,还是转身离去了。 见江宠走远,徐景曜才给刘伯温解释道。 “此事....晚辈明白了。“ ”晚辈会想办法的。” 刘伯温一幅孺子可教的眼神看了看徐景曜,才转身离去。 徐景曜则是清楚,这事儿可不好办啊。 江宠那个性子,你说让他去杀个人,那他眼睛都不眨,但你要非让他去拜师学艺..... 第117章 收徒(下) 回府的马车,在黄昏的金陵城中,吱吱呀呀地行驶着。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徐景曜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复盘白天的每一个细节。 而江宠,则一如既往地坐在角落,抱着那柄不再离身的短刀假寐。 “江宠啊。”徐景曜忽然开口。 “嗯。”江宠眼皮都没抬。 “你觉得……刘伯温那老先生,人怎么样?”徐景曜开始了他“有意无意”的试探。 江宠的眉毛动了一下。 “……很博学。”他憋了半天,吐出三个字。 “何止是博学!”徐景曜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那可是诚意伯!是辅佐陛下打下这片江山的皇佐级人物!我跟你说,我爹提到他,都是赞扬不绝。” “他这把年纪了,”徐景曜叹了口气,“我今天看他,一个人在庄子上,连个端茶倒水的贴心人都没有,实在是……有点孤单。” “他这一肚子的经天纬地之才,要是……要是没个弟子传下去,岂不是太可惜了?” 徐景曜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图穷匕见”。 他满以为,江宠就算不接话,至少也会有点反应。 然而,江宠只是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然后…… 转过头,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快到鼓楼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 徐景曜被他这一下,噎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好家伙! 跟我玩“顾左右而言他”? 你小子,还学会这招了? 徐景曜在心里,好气又好笑。 他太清楚江宠这副德行了。 这小子,聪明得很。 他不可能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暗示。 他只是……不愿意懂。 徐景曜心里清楚,江宠的文学功底,基本为零。 他爹走得早,根本没来得及好好教他。 这导致江宠对于“读书人”这个群体,始终抱着一种敬畏,却又本能疏离的复杂心态。 他怕自己,会变成他最不屑的那种酸儒。 也怕…… 算了。 徐景曜看着马车即将拐入魏国公府所在的巷子,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决定,不装了,摊牌了。 “江宠,”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刘伯温,看上你了。” “他想……收你为徒。” 车厢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车轮,还在“咯噔、咯噔”地,碾压着青石板路。 江宠那原本望着窗外的身体一僵。 “你……说什么?” “我说,”徐景曜一字一句地说道,“刘伯温,想收你当徒弟。他今天,在庄子上,亲口跟我提的。” “他不好意思自己开口,拉不下他那个‘伯爵’的脸。” “所以,他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徐景曜本以为,江宠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就算不欣喜若狂,至少,也会陷入剧烈的思想斗争。 这,可是刘伯温啊! 一步登天! 这简直是比“牛痘之法”,还要稳妥百倍的“洗白”之路! 然而,江宠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脸上的表情,却缓缓冷了下来。 他看着徐景曜,吐出了两个字。 “我拒。” “……” 好嘛,真是惜字如金啊。 这次,轮到徐景曜懵了。 “你……你再说一遍?”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拒绝?” “对。”江宠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为什么?!”徐景曜有点想不通,追问道。 “江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他娘的是刘伯温!你拜他为师,你这辈子,就彻底翻身了!你那逆属的案底,陛下分分钟就能给你销了!你以后,就是诚意伯的亲传弟子!你……” “如果,”江宠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 “如果,我拜他为师了。” “我……是不是就要搬出魏国公府,住到他那里去?” “那……那是自然。”徐景曜一愣,“你得跟着他,读书,明理,学他那一身的本事……” “那我,”江宠看着他,问出了一个,让徐景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问题。 “……谁来保护你?” “……” 徐景曜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保……保护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你保护我?你没搞错吧?这里是魏国公府!我爹是徐达!我大哥是世子!我出门,左边是秦王,右边是晋王!我……我需要你保护?” “需要。” 江宠的回答,简单,却又带着他与生俱来的执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然生出薄茧的手。 “你,太弱了。” “你连在街上,被一个小吏呵斥,都要我出手。” “你连自作聪明,去让老郎中报官,都会害死两条人命。” “你……”他抬起头,“……你这脑子,是很好用。可你这身子骨,太脆了。你得罪的人,又太多。” “那个胡惟庸,不是善茬。” “那个毛骧,也不是好人。” “你身边,若是没有一个,能随时替你拔刀的人……” 江宠没有再说下去,但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打个比方,徐景曜就是个脆皮法师。没了江宠这个贴身保镖,活不过三集! 徐景曜彻底无语了。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被人小瞧过。 但是也没办法直接反驳江宠。 是啊,他出门亲王在侧,自己也是身份高贵。 但上次不还是在东宫门口就被绑了不是? “江宠!你给我搞清楚!”他气得跳脚,“这,是你的前程!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可以摆脱过去,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我的命,是你救的。”江宠看着他,缓缓地说道,“从我卖掉那块玉佩开始,我就不再是江宠了。” “我现在,只是你的影子。” “影子,是不需要前程的。” “影子,只需要……跟着光。” 马车,在这一刻,“嘎吱”一声,停在了魏国公府的侧门。 江宠没有再看他一眼,率先跳下了马车。 他站在门边,背对着徐景曜,那瘦弱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 “我不会去的。” “别再,跟我提这件事。” 第118章 探探刘伯温的底 其实按照徐景曜的心理,肯定是希望江宠赶紧拜师刘伯温的。 徐景曜看着江宠那倔强的背影,只觉得脑仁疼。 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一到这种关键时刻,就是根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呢? “你给我站住!” 徐景曜几步冲上去,一把拽住了江宠的袖子,将他强行拖回了小院,顺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你是不是傻?”徐景曜指着他的鼻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保护我,就是拿着把破刀,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当门神?” “不然呢?”江宠梗着脖子,“毕竟你心里也清楚,那个胡惟庸不是善茬。若是没有我在,下次再遇上那种衙役,难道让你亲自上去咬人?” “那是小喽啰!”徐景曜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要是真到了那天,胡惟庸想动我,或者……甚至是比胡惟庸更厉害的人想动我。你觉得,你手里那把刀,能挡得住几千锦衣卫?能挡得住圣旨?能挡得住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 江宠沉默了。 他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知道,徐景曜说的是实话。 在真正的权力碾压面前,个人的武勇,渺小得如同尘埃。 纵观中国五千年历史,也就项羽的勇武值得拿出来称道。 可不也还是兵败乌江吗? 徐景曜见他动摇,深吸一口气,决定祭出那个真正的大杀器。 他拉着江宠,坐在石凳上,整理了一下神情。 “江宠,你知道刘伯温是谁吗?” “诚意伯,神算子。” “不,不止这些。”徐景曜压低了声音,那是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对历史最深刻的洞悉。 “他,是这大明朝,唯一一个,真正看透了‘天机’,却又还能活着的人。” “他有一肚子的屠龙之术,有一身的治国安邦之策。那是他毕生的心血,是能定乾坤、安天下的大学问!” “可是,”徐景曜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他老了。” “而且,现在的朝堂,容不下他。胡惟庸那个小人,正如日中天,把持着中书省。刘老先生那一身的本事,若是现在献给陛下,只会被胡惟庸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甚至可能……会被毁掉。” 这正是历史上刘伯温的悲剧。 他写好了遗奏,整理好了毕生所学的《天文书》和治国方略,想献给朱元璋。 可看到胡惟庸专权,他知道此时献上去也是明珠暗投,甚至会惹来杀身之祸。 所以直到临死前,他才嘱咐儿子刘琏:“待胡惟庸败了,你再将此书奏与陛下。” 不过这事儿其实徐景曜也不清楚,到底是刘伯温真有什么大学问藏着,还是就是单纯的膈应一下老朱。 毕竟当时刘伯温病了,老朱是让胡惟庸带着御医去看的,开了药,结果药越吃刘伯温越难受。 所以后面刘伯温就委婉的给老朱告状,不过老朱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也就让刘伯温心寒了。 所以徐景曜是真不清楚这事儿的具体情况。 徐景曜看着江宠,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需要一个传人。” “一个,能在他死后,替他守住这份传承。等到将来,奸然倒台,云开雾散之时,再将所学,重新献给帝王的人!” “这个人,必须心性坚韧,必须耐得住寂寞,必须……有一颗,既冷酷,又赤诚的心。” “他选中了你。” 江宠被这番话,震得有些发懵。 传承?屠龙术? 这些东西,对他这个“逆属”来说,太遥远,也太沉重了。 “这跟我保护你,有什么关系?”他依旧执拗。 “关系大了!”徐景曜一拍大腿,“你想想,你现在只会用刀杀人。那是术的下乘!” “可若是你跟了刘伯温,学会了他的本事。你就能学会,怎么用势杀人,怎么用谋杀人,怎么用嘴杀人!” “到时候,谁要是敢动我,你不用拔刀,只需在朝堂上,或者在暗处,动动脑子,布个局,就能让对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这,才叫真正的保护!” “这,才是你该有的本事!” 徐景曜盯着江宠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再说了,我也没让你搬出去住啊。” “啊?”江宠一愣。 “刘伯温那府邸,离咱们家才多远?两条街!”徐景曜摊了摊手,“你白天去他那儿上学,晚上回来值班睡觉,顺便还能把在他那儿学到的新本事,拿回来给我讲讲,咱们俩一起琢磨。” “这叫……走读,你懂不懂?” “走……读?”江宠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词汇。 “对啊!既能学本事,又不耽误你当保镖。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徐景曜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江宠,你不想变强吗?” “你不想,拥有那种……连胡惟庸,连锦衣卫都不敢轻易动你的力量吗?” “只有你变强了,你才能……护得住你想护的人。”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宠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双略显粗糙的手。 他想起了那天在街上,面对胡惟庸的下人时,徐景曜那从容的应对。 想起了徐景曜为了救他,在毛骧面前的据理力争。 他发现,一直以来,其实都是徐景曜在护着他。 而他,除了那一身蛮力,除了那把短刀,确实……什么都没有。 如果有一天,徐景曜面对的,不再是小吏,而是朝堂上的倾轧,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他这把刀,还能护得住他吗? 江宠缓缓握紧了拳头。 许久。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好。” “我去学。”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徐景曜大喜。 “每天散学回来,”江宠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我要吃酱牛肉。邓镇买的那种。” “……” 徐景曜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没问题!” “别说酱牛肉了!就是天上的龙肉,只要你能学会刘伯温那老头儿的一成本事,少爷我也给你弄来!” 他走过去,一把搂住江宠的肩膀,重重地拍了两下。 “明天就去拜师!” “让他看看,咱们魏国公府出来的人,是不是块……能承载他毕生绝学的好料子!” 第119章 全城夜不归宿 洪武六年的金陵城,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圈。 每当夜幕降临,这座大明都城的权贵坊巷里,竟然变得静悄悄的。 虽说有着宵禁,但不至于各家各院也一点声没有吧? 那些平日里车水马龙的高门大户,此刻大多门庭冷落,只有看门的家丁守着空荡荡的宅子打瞌睡。 人都去哪儿了? 都去水云间了。 自打开业之后大部分权贵带头“体验”了一把,并给出了五星好评之后,“水云间”的名号,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勋贵圈。 再加上里面那套由徐景曜亲自操刀的“地暖系统”,这地方简直成了寒春里唯一的热土。 外头是春寒料峭,冻得人缩手缩脚。 里面是温暖如春,穿着单衣都嫌热。 于是,一个诡异的现象出现了。 这帮平日里最讲究规矩体面的国公、侯爷、伯爷们,一个个都患上了“恐归症”。 下了朝,不回家,直奔水云间。 泡个澡,搓个背,往那暖烘烘的雅间软塌上一躺,谁还愿意回那冷冰冰的府邸去受罪? 这一来二去,过夜的雅间,价格直接被炒上了天。 一晚上,纹银五十两! 这可是洪武年间! 这时候的官员俸禄,那是出了名的低,而且大部分还是发粮食。 要是放到明朝后期,一个正四品的知府,一年的纸面俸禄折成银子,撑死也就六七十两。 也就是说,在这水云间里睡一觉,就能睡掉一个知府大半年的工资! 这哪里是销金窟,这简直是碎钞机! 按理说,这种骄奢淫逸、挥金如土的地方,在那个崇尚节俭的年代,绝对会被老百姓戳着脊梁骨骂是吸血鬼,是为富不仁。 可怪就怪在,金陵城的百姓们,提起“水云间”,非但没有半点仇富的心理,反而一个个竖起大拇指,眼神里满是羡慕和向往。 恨不得把自家的祖坟都刨了,看看能不能冒出点青烟,保佑自家儿孙能进那里去……当个伙计。 为什么? 因为徐四公子,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水云间后院,每逢月底,那是比过年还要热闹。 “张二狗!出列!” 管事手里拿着账本,高声喊道。 一个穿着整洁青布短打,满面红光的年轻汉子,乐呵呵地跑了出来。 他原是城南棚户区的混混,如今却是水云间负责烧锅炉的一把好手。 “这个月,全勤,无差错,锅炉烧得好,客人夸水温合适!”管事大声宣布,“月钱一两!外加……白面五斤!猪肉一斤!领赏!” “谢四公子!谢管事!”张二狗激动得浑身发抖,扛起那袋面,拎着那条肥得流油的猪肉,在周围一圈眼红得快要滴血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了下去。 一两银子! 这在当时,足够一家五口人,舒舒服服地过上个把月! 更别提还有那实打实的面和猪肉! 在这个大部分百姓还在为了温饱挣扎的年代,水云间的一个烧火伙计,过得比有些小地主还要滋润! 不仅如此,徐景曜还定下了规矩:凡是水云间的员工,每逢换季,以此发放两套新衣裳,布料都是厚实的棉布,若是生了病,还能去指定的药铺抓药,费用由柜上报销一半! 这哪里是去做工? 这分明是去享福啊! 徐景曜站在二楼的栏杆后,看着下面那欢天喜地的发薪场面,手里端着茶杯,心里却是暗暗叹了口气。 “景曜,”身后的秦王朱樉,一边啃着苹果,一边不解地问道,“你这手笔是不是也太大了点?我看了账本,咱们这一个月的人工费,都快赶上大部分的收入了。” “是啊,”一旁的邓镇也跟着帮腔,“我听那帮言官私下里都议论疯了,说你这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呢。” “收买人心?”徐景曜冷笑一声,“我这是在救命。” 他看着下面那些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伙计们,低声说道:“殿下,邓兄,你们信不信,要不是我怕陛下那边不好交代,硬生生地把这工钱给压了一半……” “压了一半?!”朱樉瞪大了眼睛。 “对。”徐景曜点了点头,“若是按我原本的意思,这群伙计的月钱,起码得给到二两!” “二两?!”邓镇手里的苹果都吓掉了,“那……那岂不是比那些县官赚得还多?!” “是啊。”徐景曜叹了口气,“要是真给那么高,那咱们这水云间,恐怕第二天就得被陛下给封了。县官十年寒窗苦读,还不如一个搓澡的赚得多,这让朝廷的脸往哪儿搁?让读书人的脸往哪儿搁?” “所以,我只能忍痛,给他们定了这么个低价。” 朱樉和邓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以前只知道徐景曜会赚钱,会搞怪。 可直到今天,他们才发现,这位兄弟心里装着的那个“道理”,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也……野得多。 “不过,”徐景曜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副奸商般的笑容,“虽然工钱不能再涨了,但这福利嘛……还是可以变通变通的。” “怎么变通?” “比如……”徐景曜指了指后院堆积如山的木炭,“那些烧剩下的木炭,虽然不值钱,但若是让伙计们带回家取暖,是不是也能省下一大笔柴火钱?” “再比如,后厨那些虽然品相不好,但并未变质的剩菜剩饭,是不是可以让伙计们打包带回家,也能让家里人,沾点油水?” “这叫员工关怀。” 朱樉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景曜,你这脑子……不去户部当尚书,真是可惜了。” “户部尚书?”徐景曜摇了摇头,看向远处那座皇宫。 “那位置,太烫屁股。我啊,还是老老实实地,当我的水云间掌柜,给殿下你……赚点零花钱吧。”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急匆匆地穿过人群,直奔二楼而来。 “徐公子!”那百户跑到徐景曜面前。 “怎么了?”徐景曜心中一紧。 “陛下口谕!”百户喘了口气,“宣魏国公府四公子徐景曜,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徐景曜和朱樉对视了一眼。 这个时候进宫? 难道是…… 王保保那边,出事了? 第120章 温水煮景曜 皇宫内苑,那处内有乾坤的偏殿里,雾气氤氲。 徐景曜觉得自己快熟了。 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 自从那个锦衣卫百户火急火燎地把他宣进宫,他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奉天殿上的雷霆问话,或者是御书房里的密谈。 为此,他在马车上连腹稿都打了八遍,把关于“水云间”的营收、关于“牛痘”的最新进展,甚至关于“北元残部”的安置方案都想好了。 可结果呢? 他被几个面无表情的内侍,直接扒了个精光,然后恭恭敬敬地请进了这个硕大的白玉汤池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皇帝没来。 太子没来。 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只有四个如同哑巴一样的内侍,每隔半个时辰,就往池子里兑一次热水,始终保持着那种“让人浑身舒爽但泡久了就会头晕目眩”的温度。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宫灯亮起,徐景曜感觉自己的手指头都被泡得像陈年的核桃皮一样皱皱巴巴,整个人更是因为长时间的高温而有些缺氧,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徐景曜趴在池边,有气无力地吐着泡泡。 这是某种新型的刑罚吗? 叫温水煮青蛙? 就在他怀疑自己会不会成为大明朝第一个在皇宫里因为“洗澡”而虚脱致死的穿越者时,那个让他既敬畏又头大的声音,终于,从屏风后面慢悠悠地传了过来。 “咋样?这水温,还凑合吧?” 徐景曜浑身一激灵,想站起来行礼,却发现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哗啦”一声,又滑回了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狼狈不堪。 “行了行了,别折腾了。” 朱元璋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背着手走了出来。 他看着池子里那个红得像只大虾米一样的少年,脸上露出笑意。 “咱看你也是泡透了。起来吧,擦干了,陪咱和皇后,吃顿便饭。” 坤宁宫的饭桌上,依旧是那几样熟悉的家常菜。 马皇后依旧是那副慈母般的模样,不停地给徐景曜夹菜,嘴里还念叨着:“看这孩子,泡个澡怎么脸都白了?快,喝口热汤缓缓。” 徐景曜捧着碗,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虚的。 他小心的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 老朱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神情看起来相当放松,仿佛今天把徐景曜扔在池子里泡了一下午的人根本不是他。 “景曜啊,”朱元璋将一瓣橘子扔进嘴里,随口问道,“那个水云间,生意不错吧?” “回陛下,”徐景曜连忙放下筷子,“托陛下和殿下的洪福,生意……尚可。” “嗯,尚可就好。”朱元璋点了点头,“咱听说,那里面的汤池,比咱宫里这个还舒服?还有什么……专门给人搓背、捏脚的?” “是……是有这回事。”徐景曜心里直打鼓。 “那滋味,应该挺不错吧?”朱元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然,怎么连徐达那几个老东西,去了都不想出来?连家都不回了?” “这……”徐景曜干笑两声,“父亲那是……那是劳累过度,需要……需要调理。” “调理,嗯,调理是好事。” 朱元璋拍了拍手,身体前倾,那双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眼睛,突然之间便带上了帝王的压迫感。 “那你告诉咱。” “王保保那小子,在你那水云间里,调理得……怎么样了?” 啊? 徐景曜懂了! 彻底懂了! 怪不得老朱要把他扔进池子里泡一下午! 怪不得要问他水温舒不舒服! 这哪里是让他享受? 这分明是在点他呢! 王保保! 自从那天在小院里,被徐景曜一通扎心疗法给破了防,又被带去“水云间”体验了一把大明朝的先进服务业之后,这位奇男子的状态,就变得……很微妙。 徐景曜想着这也合理,毕竟王保保若真有死意,早早在兵败之时便可自行了解。 王保保不再寻死觅活了,也不再绝食抗议了。 他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整天窝在徐景曜给他安排的那个最豪华的雅间里,泡澡、吃饭、睡觉、发呆。 徐景曜本来是想用这种“糖衣炮弹”来软化他的意志,让他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从而放弃抵抗。 可问题是…… 这糖衣他是吃下去了,炮弹却没扔过去啊! 他在那儿泡了好几天了,舒服倒是舒服了,可关于招降这事儿,他是只字不提! 既不松口说降,也不再喊着要死。 就这么……拖着。 这就好比徐景曜今天下午在宫里的状态。 泡在温水里,是很舒服,可泡久了,不动弹,人是会废的! 朱元璋这是在告诉他: 咱给足了你面子,让你去招降。你也把人领去洗澡了,好吃好喝供着了。 可这都好几天了,这王保保,怎么还在那儿泡着? 你是打算让他把咱大明的澡堂子都泡穿了,还是打算让他泡到咱先走一步啊? 咱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陛下……”徐景曜咽了口唾沫,“王将军他……心结已解大半。只是……只是他毕竟曾是一军主帅,又是……又是那种性子。这弯,转得可能……稍微慢了点。” “慢?”朱元璋冷哼一声,“咱看他是太舒服了!舒服得都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了!” 他将手里剩下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扔。 “徐景曜,你给咱听好了。” “咱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是带他洗澡也好,是带他看戏也罢。” “三天。” 朱元璋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后,咱要在奉天殿,看到他王保保,穿戴整齐,规规矩矩地来给咱磕头!” “他要是再不识抬举,再跟咱在这儿装聋作哑……” “那这澡,也就别洗了。” “直接洗干净了,送去菜市口,让咱大明的百姓,也看个热闹!” 徐景曜心中一凛。 他知道,老朱这是下最后通牒了。 所谓的招降,所谓的给面子,那都是有前提的。 前提就是,你得识相! 你若是一直赖着不降,真把自己当大爷了,那朱元璋手里的刀,可从来没生锈过! “还有,”一旁的马皇后,适时地开口了,算是给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下。 “景曜啊,你也别光顾着王保保。” 马皇后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和敏儿那孩子的婚期,钦天监已经看好了日子,就在下个月初八。这可是大喜事。” “你想想,若是大婚之日,敏儿的亲哥哥,还是个冥顽不灵的阶下囚,甚至……是个死人。” “那你这婚,还怎么结?” “敏儿那孩子,心里该有多苦?” 这一记温柔刀,比朱元璋的威胁,还要让徐景曜难受。 是啊。 他和赵敏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如果王保保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砍了,那他和赵敏之间,就真的隔着一层血海深仇了。 那这辈子,还过个屁啊! 这简直就是……为了媳妇,也得把大舅哥给摁头投降了啊! “小子……明白!” 徐景曜站起身,神情肃然。 “请陛下和娘娘放心!” “三天之内,臣,一定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臣保证,让他心甘情愿,高高兴兴地……来给陛下行礼!”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行,有你这句话,咱就再等三天。”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去吧!一身的澡堂子味儿,别熏着咱的皇后!” 徐景曜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王保保啊王保保……” 他咬牙切齿地念叨着。 “你个老小子,在我的地盘上泡得倒是挺美!” “害得老子在宫里被当成青蛙煮了一下午!” “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三天……” “看来,光是糖衣炮弹还不够。” “得给你上点……猛料了!” 第121章 来自高丽的助攻 三天。 这短短的三十六个时辰,对于徐景曜来说,简直比在山里逃亡的那几天还要漫长。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一个欠了巨额高利贷的赌徒,而被他押上全部身家的那张底牌——王保保,此刻却还在水云间里,优哉游哉地享受着至尊待遇。 “公子啊……” 水云间的管事,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愁眉苦脸地站在徐景曜的书房里,那表情,跟家里刚遭了灾似的。 “那位王将军……这几日的开销,是不是也太……太那个了点?” “怎么了?”徐景曜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不就是泡个澡,吃点饭吗?能花多少钱?” “哎哟我的公子爷!”管事一听这话,立马就把账本摊开了,“您是不知道啊!那位爷,那是真把咱们这儿当家了!” “泡澡,他只要咱们从远处运来的雪水兑着药材泡,一天换三回水!还要加那个什么……西域进贡的精油!” “吃饭,顿顿都要烤全羊,还非得是吃草尖长大的羊羔子!酒,只喝二十年的女儿红,当水喝啊!” “还有按摩的师傅,他嫌一个手劲不够,非要两个壮汉轮流给他按!这几日,咱们店里的头牌技师,胳膊都快按肿了!” 管事指着账本上那个触目惊心数字,痛心疾首地说道:“这才几天啊,这银子……流得跟水似的!虽说咱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可这……这也经不住这么造啊!关键是……他还挂账!” 徐景曜听得嘴角直抽抽。 好你个王保保! 你这是抱着吃大户的心态来的吧? 你是打算在投降(或者被砍头)之前,先把我这个准妹夫给吃破产了,好给你那亡了的大元朝报仇雪恨是吧? “行了行了,”徐景曜无奈地挥了挥手,“记账!都记在……记在太子的账上!别来烦我!” 打发走了管事,徐景曜的心情更沉重了。 钱是小事,反正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可这态度是大问题啊! 王保保这副乐不思蜀的架势,摆明了就是想赖账。 他就是想用这种无声的抗议,来消磨朱元璋的耐心,最后逼着老朱杀了他,好成全他忠臣孝子的名节。 这老小子,坏得很! 次日,大本堂。 徐景曜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坐在书桌前,整个人像是个被霜打了的茄子。 宋濂夫子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讲的是尊王攘夷。 “……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非为私利,乃为华夏之正统……” 这要是搁在平时,徐景曜肯定装也装听得津津有味,说不定还能跟宋老头辩论两句霸道与王道的区别。 可今天,那些字句就像是一群苍蝇,在他耳边嗡嗡乱叫,吵得他脑仁疼。 “喂,景曜。”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戳了戳他的胳膊。 是秦王朱樉。 “你没事吧?”朱樉看着他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是不是昨晚……被我那个弟妹给收拾了?” 他一脸的坏笑,显然还在对他那个揍妻论念念不忘。 “去去去,没心情跟你扯淡。”徐景曜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回道。 “那就是被陛下训了?”一旁的邓镇,嘴里叼着根毛笔,含糊不清地插嘴道,“我听说你昨儿个进宫了?是不是因为那个牛痘的事儿没弄好?” “也不是。” 徐景曜叹了口气。 这事儿,是老朱给他的密旨,除了太子,谁都不能说。 “切,没劲。”朱樉撇了撇嘴,“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大哥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见徐景曜实在不想说话,几个人也就没再逼问,转而聊起了别的。 这大本堂,说是学堂,其实也是大明朝顶级二代们信息交流的地方。 他们聊的,往往都是第一手的朝堂动态。 “哎,你们听说了吗?”邓镇是个包打听,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礼部那边,最近来了帮怪人。” “什么怪人?”朱樉漫不经心地问道。 “高丽人啊!”邓镇说道,“就是那个……以前叫高句丽,后来被唐朝灭了,现在又叫高丽的那个。” “哦,高丽棒子啊。”朱樉对这种藩属国没什么兴趣,“他们来干嘛?进贡人参?” “进贡是顺带的。”邓镇压低了声音,一脸的兴奋,“我听说,那个高丽国王,这次派使臣来,是来……请战的!” “请战?”一直没说话的晋王朱棡,也转过了头。 “对啊!请战!”邓镇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比划着,“那个高丽王,听说咱们北伐大胜,把王保保都给抓了。他心思也就活泛了。” “他派使臣来跟陛下说,以前他们高丽是被蒙元逼着当孙子,现在大明才是正统!他们愿意出兵,帮着咱们大明,去攻打辽东那边的北元残部!” “好像叫什么……纳哈出?对,就是那个盘踞在辽东的纳哈出!” “高丽人说,只要陛下点头,他们就出兵跟咱们两面夹击,把那帮蒙古人给包了饺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高丽……攻打……北元?” 徐景曜那双原本眼睛亮了起来。 高丽! 纳哈出! 辽东! 这……这不就是那个能戳破王保保最后心理防线的针吗?! 王保保为什么不降? 除了所谓的忠臣名节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还有幻想。 他觉得,虽然他被抓了,和林丢了。但蒙元毕竟是百年的大帝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辽东有纳哈出,云南有梁王,漠北还有无数的部落。 只要这些人还在,大元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他王保保,是在为这份希望而守节! 可是…… 如果让他知道,曾经对大元卑躬屈膝、像狗一样听话的高丽,如今看到大元势颓,竟然也要反咬一口,去攻打辽东的纳哈出呢?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大元这艘破船,已经不仅仅是漏水了,而是连船上的老鼠,都开始反噬主人了! 况且,王保保早年有自立之心的时候,可不仅仅是自立行省,还自己与高丽私通过使节的。 当年的高丽可是在元帝那里狠狠地告了他一状,现在又来给大明摇尾乞怜? “啪!” 徐景曜一拍桌子,整个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一声巨响,把正在讲“礼义廉耻”的宋濂夫子吓得手一抖。 “徐景曜!你干什么!”宋夫子怒目而视。 “夫子!学生……学生突然肚子疼!疼得厉害!” 徐景曜捂着肚子。 “学生……学生要去趟茅房!!” 说完,他也不等宋濂答应,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大本堂。 留下朱樉和邓镇面面相觑。 第122章 激将法 “水云间”最顶层的天字号雅间内,温暖如春。 王保保正赤着上身,趴在特制的软塌上,享受着两个手劲颇大的技师的“推拿”。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竟然露出了难得的惬意。 不得不说,这徐家小子搞出来的这个“会馆”,确实是有点门道。 这几日泡下来,他那多年的老寒腿和腰伤,竟真的缓解了不少。 “大帅,这个力道,您看还行?”技师讨好地问道。 “嗯,凑合。”王保保哼哼了一声,心里却在想,要是能一直这么赖下去,似乎也不错。 反正朱元璋不杀他,徐达也不来见他,他就这么耗着,耗到天荒地老。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砰”的一声,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一阵凉风灌了进来,王保保眉头一皱,刚想发作,却看到徐景曜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满头大汗,就连发髻都跑乱了。 “都……都出去!”徐景曜挥了挥手,将那两个技师赶了出去。 “怎么?”王保保慢悠悠地坐起身,披上一件浴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徐四公子这是……想通了?准备偷偷放我回漠北了?” “放你回漠北?”徐景曜冷笑一声,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用杯子,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口,这才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走到王保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在做梦的“大舅哥”。 “将军,您这梦,做得可真美。” “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您不降,只要您还活着,这大元的天下,就还有指望?辽东有纳哈出,云南有梁王,高丽还是你们的驸马国,只要时机一到,还能卷土重来?” 王保保的脸色沉了下来:“是又如何?我大元百年基业,岂是那么容易塌的?” “百年基业?”徐景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将军,您这百年基业的墙角,都要被人挖塌了,您还在这儿搓澡呢?” “你什么意思?” “高丽来人了。”徐景曜抛出了第一颗炸弹。 王保保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撇了撇嘴:“高丽?哼,那帮高丽棒子,来干什么?进贡?还是来哭穷?” 在他眼里,高丽就是大元的一条狗。 想当年,蒙古铁骑横扫天下,高丽那是“能屈能屈”,二话不说,直接滑跪投降。 为了表忠心,不仅帮着元朝造船、出兵去打日本(虽然失败了),更是把自家的世子送到大都当人质,哭着喊着要娶元朝的公主。 这一来二去,高丽直接成了元朝的“驸马国”。 元朝的公主在高丽,那是太上皇一般的存在,连高丽国王都要看老婆脸色行事。 这样的关系,在王保保看来,那是铁打的盟友(或者说是奴才)。 “进贡?”徐景曜看着他,眼中满是怜悯,“将军,您太久没回朝堂了,怕是不知道这世道变得有多快。” “他们不是来进贡的。” 徐景曜凑近了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是来请战的。” “请战?”王保保一头雾水,“打谁?倭寇?” “打……纳哈出。” 王保保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软塌,双眼圆睁盯着徐景曜,像是要吃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徐景曜丝毫不惧,甚至还加重了语气,“高丽国王,派了使臣,带着国书,就在礼部的大堂上,跪求我大明皇帝陛下。” “他们说,高丽苦蒙元久矣!如今大明顺天应人,吊民伐罪。高丽愿为大明马前卒,出兵与我大明军队,两面夹击,攻打盘踞在辽东的……太尉纳哈出!” “放屁!放屁!” 王保保彻底失态了,他怒吼着。 “高丽是我大元的姻亲!他们的王后流着黄金家族的血!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反咬一口?!” “他们怎么不敢?”徐景曜冷冷地反问,“将军,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高丽这个国家,主打的就是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或者说……有奶便是娘。” “当年大元强盛,他们能毫不犹豫地背叛宋朝,给你们当马前卒去打日本。如今大元势颓,连您这位顶梁柱都被抓了,和林都丢了。您指望他们为您守节?” “别做梦了!” 徐景曜的声音,变得无比残酷。 “在他们眼里,大元这艘船,已经沉了。为了不被淹死,他们不仅要跳船,还要狠狠地踹上一脚,以此来向新主子——我大明,纳投名状!” “而纳哈出,就是这份投名状!”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王保保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他不愿信。 若是连高丽都反了,若是连辽东的纳哈出都被两面夹击而亡。 那大元……就真的,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你不信?”徐景曜看着他,“不信,你自己去问啊。” “高丽的使臣,现在就在京城,就在礼部的驿馆里。他们正等着陛下的旨意,好回去发兵呢。” “我去!”王保保抬头,眼中全是血丝,“我要去见他们!我要当面问问那个狗屁使臣,他们高丽人的良心,是不是都被狗吃了!” 他挣扎着要往外冲,却被徐景曜伸出一只手拦住了。 “将军,您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徐景曜指了指他身上那件宽松的浴袍,又指了指这间虽然豪华,却依旧是牢笼的雅间。 “您现在,是什么身份?” “阶下囚。” “一个囚犯,有什么资格,去见一国使臣?” 王保保僵住了。 “你想去质问?想去挽回?甚至……想去用你大元齐王的威严,把他们骂醒?” 徐景曜摇了摇头。 “做不到的。别说你了,就算是我,一个国公的儿子,也没资格去私见外邦使臣。” “在这金陵城里,能堂堂正正,站在高丽使臣面前,接受他们跪拜,听他们陈情的,只有一种人。” 徐景曜看着王保保,目光灼灼。 “那就是……大明朝的,臣子。” 王保保的身体颤抖起来。 这是一个死局。 他想知道真相,想去阻止高丽的反叛,就必须见到使臣。 可要见到使臣,他就必须……先投降,先成为“大明的臣子”。 若是他不降,那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丽倒戈,看着纳哈出被围剿,看着大元最后的希望,断送在这一场可耻的背叛之中。 徐景曜没有再逼他。 他只是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对着王保保,行了一个标准礼节。 “将军,衣服,我已经让人给您备好了。” “不是囚服,也不是浴袍。” “是一套……崭新的,大明武官服。” “穿,还是不穿。” “见,还是不见。” “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说完,徐景曜转身,走到了门口。 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留下了一句最诛心的话。 “将军,您常说,为了大元,您可以牺牲一切。” “如今,只不过是牺牲您一个人的名节,换一个甚至可能挽回局面的机会。” “这笔买卖……” “您这位天下奇男子,敢做吗?” 第123章 来自高丽的双面人 那一身崭新的大明二品武官服,穿在王保保的身上,显得有些紧绷,也有些滑稽。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手想要去摸腰间的弯刀,却摸了个空。 那里,现在挂着的,是一块象征着大明臣子身份的腰牌。 “将军,”徐景曜站在他身后,像个尽职尽责的裁缝,帮他理了理衣领,“忍一忍。这一身,是您的通行证。” “只要您穿着它,您就是大明的人。那高丽使臣见了您,不仅要跪,还得问安。” 王保保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翻腾的屈辱感压了下去。 为了那个当面质问的机会,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挽回的希望。 这口气,他咽了。 “走!” 他一挥大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雅间。 那气势,不像是去见使臣,倒像是要去杀人。 礼部,会同馆。 高丽使臣金涛,正跪坐在驿馆的软塌上,手中端着茶盏,神色看似恭顺,眼底深处,却藏着精明与……阴鸷。 他这次来,名为“请战”,实则,却是带着一份不可告人的秘密使命。 他,并不是高丽国王王颛(恭愍王)的死忠。 他的主子,另有其人。 那个名字,在如今的高丽朝堂上,正如同日中天,却又让无数人讳莫如深,李成桂。 提起李成桂,这大明朝的人或许只当他是个能征善战的高丽武将。 可金涛心里清楚,自家这位主子的底细,究竟有多复杂,又有多“黑”。 李成桂,根本就不算是纯粹的高丽人。 或者说,他骨子里,流着的,是比高丽人更接近蒙古人的血! 他的父亲李子春,蒙古名吾鲁思不花,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元朝廷命官! 世袭的达鲁花赤! 当年,元朝在双城总管府(今朝鲜咸兴一带)统治时,李家就是那里的土皇帝,吃的是大元的俸禄,穿的是大元的官服。 可后来呢? 元末大乱,红巾军四起,大元朝廷自顾不暇。 李子春这只老狐狸,眼看大元这艘船要沉了,二话不说,直接反水! 他带着儿子李成桂,里应外合,帮着高丽国王攻破了双城总管府,将那里的元朝势力连根拔起! 靠着这份“卖主求荣”的投名状,李家父子摇身一变,成了高丽的功臣,高官厚禄,显赫一时。 这就是李家发家的老底子——背叛。 而现在,他的主子李成桂,胃口更大了。 他不仅仅想当个权臣,他那双眼睛,已经盯上了高丽王宫里那张至高无上的椅子! 要坐上那个位置,最大的障碍是谁? 是现任的高丽国王! 那个一心想要抱紧大明大腿,想要通过“攻打纳哈出”来讨好朱元璋,从而稳固自己王位的恭愍王! 所以,金涛这次出使,表面上是来促成“明丽联盟”,实际上,他是来搞破坏的。 李成桂给他的密令很清楚:这桩“请战”,只能败,不能成! 最好,能让大明皇帝对高丽国王产生猜忌;或者,让这场所谓的“联合出兵”,变成一场互相推诿的闹剧。 只有大明不再信任高丽国王,只有边境战事不利,国内民怨沸腾,他李成桂,才有机会,乱中取利,甚至改朝换代! “大人,”门外的随从低声禀报,“魏国公府的徐公子到了。说是……奉了太子之命,带一位贵人来见您。” 金涛收起眼中的算计,脸上瞬间堆起了谦卑的笑容。 “快请!” 门帘掀开。 徐景曜一脸微笑地走了进来,侧身一让。 一个身材魁梧,身穿大明二品武官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带着一股如山岳般的压迫感大步走了进来。 金涛一愣。 这位“贵人”,看着面生,但这身官服,却是实打实的朝廷大员。 而且这股子杀气……绝非寻常文官可比。 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外臣金涛,参见大人!” 王保保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下的高丽使臣。 看着那顶高丽官帽,看着那身熟悉的服饰。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当年大都皇宫里,高丽国王对他义父察罕帖木儿卑躬屈膝、口口声声喊着“父国”的场景。 那时候的高丽,是大元的一条狗。 可现在,这条狗,要来咬主人了。 “抬起头来。” 金涛依言抬头,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浑身一颤。 这眼神……他在哪里见过? 在漠北的战场上? 在元朝的朝堂画卷里? “金涛?”王保保开口了,用的是纯正的蒙语。 金涛大惊失色! 在大明的地界上,怎么会有身穿麒麟服的高官,跟他说蒙语?! “你……您是……” “我是扩廓帖木儿。” 王保保冷冷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金涛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王保保?! 那个被生擒的北元统帅?!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穿着大明的官服?! 难道……难道他已经投降了?! 如果王保保降了,那他……岂不是成了大明对付北元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听说,”王保保没有理会他的恐惧,一步步逼近,“你们那个国王,派你来,是要请战?” “是要……联合明军,去攻打辽东的纳哈出?” “是要……拿大元臣子的头颅,来当你们讨好新主子的祭品?” “说!” 一声暴喝,吓得金涛魂飞魄散。 但他毕竟是李成桂的心腹,脑子转得极快。 电光火石之间,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绝佳的,完成主子任务的机会! 如果王保保真的降了(或者即将投降),那他对背叛者的仇恨,绝对是滔天的。 如果自己能利用这份仇恨,激怒王保保,让他对大明皇帝进谗言,说高丽人不可信,说高丽国王是反复无常的小人…… 那“联合出兵”的事儿,不就黄了吗?! 想到这里,金涛心中的恐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 他不再发抖,反而直起了腰杆,脸上露出了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正义凛然。 “不错!” 金涛用汉语大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对前朝的唾弃。 “扩廓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元气数已尽!残暴不仁,天下共击之!我主高丽国王,顺天应人,以此举弃暗投明,有何不可?” “纳哈出盘踞辽东,负隅顽抗,那是自寻死路!我高丽大军,就是要拿他的脑袋,来向大明皇帝陛下,献上我们最诚挚的忠心!” “至于您……” “您如今既已穿上了这身衣服,想必也是明白了这个道理。” “既然大家都是降臣,都是为了讨好大明皇帝陛下。” “那咱们……也算是同殿为臣了。” “您又何必,为了几个必死的旧同僚,而在这里……惺惺作态呢?” “砰!” 徐景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要坏事。 这个高丽使臣,嘴太欠了! 他这哪是在解释,这分明是在拿着刀子,往王保保的心窝子里捅啊! 还是那种,转着圈地捅! 果然。 王保保的理智,在那句同殿为臣和惺惺作态中,彻底断裂了。 他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 “好一个……同殿为臣!” “你们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首鼠两端的小人!背主求荣的家奴!” “当年大元强盛时,你们跪在地上喊爹!如今大元遇难,你们第一个跳出来吃肉!” “就凭你们?也配跟我谈忠心?!” “我王保保,就算死!就算被千刀万剐!也绝不会,跟你们这群毫无廉耻的畜生……同殿为臣!” “徐景曜!” 王保保红着眼睛,指着徐景曜,嘶吼道: “你听到了吗?!” “这就是你们大明的盟友!这就是你们要联手的高丽!” “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今天能背叛大元,明天就能背叛大明!” “我王保保,虽然败了,但我的膝盖,还没有软到……要跟这种人,跪在一起!” 说完,他一脚踢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金涛,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驿馆。 徐景曜看了看那个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笑意的高丽使臣。 他叹了口气。 他知道,王保保被刺激到了。 但他也看出来了,这个高丽使臣……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在故意激怒王保保。 他在……故意破坏这次结盟。 “有点意思……”徐景曜眯起了眼睛。 “看来,这高丽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 第124章 是忠犬,还是恶狼? 次日清晨,奉天殿。 金钟撞响,净鞭三挥。大明朝的文武百官,在晨曦中鱼贯而入,分列两班。 大殿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火药味。 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静静看着底下的群臣吵成一锅粥。 今日的议题只有一个——高丽请战。 这封来自高丽国王王颛(恭愍王)的国书,让沉寂了没几天的朝堂再次沸腾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 率先出列的,是御史中丞陈宁。 此人素来依附于胡惟庸,是个典型的“鹰派”。 他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 “那纳哈出盘踞辽东,拥兵二十万,实乃我大明北疆之心腹大患!如今王保保虽擒,但北元余孽未尽。若要我大明劳师远征辽东,粮草转运艰难,耗费巨万。” “而今,高丽愿为马前卒,出兵夹击。这分明是畏惧陛下天威,以此纳投名状! 既然他们愿做我大明的‘猎犬’,我们何不顺水推舟,让他们去咬那纳哈出? 若是赢了,是我大明之福。 若是输了,死的也是高丽人,于我大明毫发无损! 此乃一本万利之策啊!” 陈宁的话音刚落,立马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 “陈中丞言之有理!高丽虽是蛮夷,但肯听话就是好狗!” “陛下,机不可失!借刀杀人,何乐而不为?” 站在文官前列的中书左丞胡惟庸,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显然是支持这一派的,毕竟能不费朝廷一兵一卒就解决辽东问题,这若是成了,也有他中书省调度有方的一份功劳。 然而,就在这一片叫好声中,一个苍老却倔强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可!万万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礼部尚书陶凯,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满脸通红,胡须都在颤抖,显然是气得不轻。 “陛下!高丽之言,绝不可信!” 陶凯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说道: “陈中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高丽国,虽在洪武元年便遣使纳贡,奉我大明正朔。 但实际上呢?他们至今仍用着北元的年号!穿着北元的衣冠!” “高丽国王王颛,那是元朝的‘驸马’! 他娶的是元朝的鲁国大长公主! 高丽王室体内,流着蒙古人的血!他们与蒙元,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家!” “这些年来,高丽在两国之间,首鼠两端,行‘两端外交’之策! 这边喊着大明万岁,那边又给北元暗送秋波!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如今他们突然请战,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若是他们假意攻打纳哈出,实则临阵倒戈,与纳哈出联手,给我军背后捅上一刀……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陶凯这番话,可以说是字字诛心,直接撕开了高丽那层“恭顺”的画皮。 朝堂上的风向,瞬间又变了。 不少老成持重的大臣,纷纷点头。 “陶尚书说得对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高丽人反复无常,不得不防!” “若是中了计,辽东局势糜烂,那可就糟了!” 右丞相汪广洋,站在一旁,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依旧发挥着他“小透明”和“和稀泥”的特长,缩着脖子,一言不发,生怕引火烧身。 胡惟庸见状,知道自己不能再装哑巴了。 他轻咳一声,迈步出列。 “陶尚书此言,未免有些因噎废食了。” 胡惟庸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权臣气度。 “高丽确实曾是元朝驸马国,但那是形势所迫。 如今大元气数已尽,王保保被擒,和林被破。 高丽王只要不是傻子,就该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更何况,”他看了一眼陶凯,似笑非笑地说道,“此次高丽派来的使臣,乃是带着国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求的。若是陛下拒绝了,岂不是寒了天下归附之国的心?日后,还有谁敢来投奔我大明?”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陶凯指着胡惟庸,“你这是拿边疆将士的性命去赌!” “我这是为陛下分忧!”胡惟庸寸步不让。 一时间,朝堂之上,两派人马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用狗咬狼”,有人说“防狗咬人”。 有人说“正统威仪”,有人说“兵不厌诈”。 唾沫星子横飞,引经据典,互不相让。 而那个真正能做主的人,朱元璋,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冷眼看着底下的这场闹剧。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激进的胡惟庸身上,时而落在保守的陶凯身上。 这两派的观点,他都听进去了。 也都觉得有道理。 用高丽去打纳哈出,确实能省下大明不少力气。 他现在的国库,因为北伐和赈灾,已经快要见底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但陶凯的担忧,也不是空穴来风。 高丽那个地方,确实邪门。 王颛那个老小子,也确实是个滑头。 朱元璋在权衡。 他在思考。 他在等。 等那个真正能看透迷雾,给他一个“破局之策”的人。 “够了。”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仅仅两个字,原本喧闹如菜市场的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立刻闭嘴,躬身垂首,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 “你们说的,都有理。” “高丽要打,那是他们的心意。但这心意是红是黑,还得再瞧瞧。” “此事,事关辽东大局,不可草率。” 他没有当场表态,而是大袖一挥。 “退朝!” “此事,容后再议!” “胡惟庸,汪广洋,还有兵部、礼部,你们回去再给咱好好琢磨琢磨!明日,咱要看到一个万全的章程!” 说完,朱元璋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后殿。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是同意了? 还是没同意? 只有胡惟庸,看着朱元璋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阴霾。 他知道,皇帝这是还没拿定主意。 或者说…… 皇帝是在等那个,能帮他拿主意的人。 第125章 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 退了朝,朱元璋没在奉天殿多做停留,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就往坤宁宫去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点儿,太子朱标肯定在那儿陪马皇后说话呢。 作为大明朝的“模范太子”,朱标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的行程,就是去给母后请安,顺便陪马皇后说说话,吃顿午饭。 这也是朱元璋最乐意看到的。 父慈子孝,天伦之乐,这才是他老朱家区别于前朝那些冷血皇室的根本。 一进门,果然,娘俩正坐在一块儿说话。 朱元璋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软塌上,顺手抓了一块糕点,一边嚼一边叹气。 “那帮文官,真是没一个让咱省心的。”朱元璋把剩下的半块糕点往盘子里一扔。 “汪广洋是个老好人,只想省钱,胡惟庸是个急先锋,只想立威。吵了一上午,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朱标连忙起身,递上一杯热茶:“父皇消消气。高丽之事,确实棘手。” 朱元璋接过茶,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宽厚的儿子。 高丽请战,这事儿看似是军事,实则是政治。 大明朝虽然新建,但能人辈出。 李善长虽退,余威尚在,刘伯温虽隐,智计近妖。 若是真要问策,朱元璋有的是人可以问。 但他不问。 为什么? 因为那些老家伙给出的办法,要么太稳,稳得让人憋屈,要么太狠,狠得容易失了体面。 要说解决一个高丽请战的问题,办法肯定是有。 无论是直接拒绝,还是答应了再派监军,都有章程可循。 可是…… 朱元璋心里总觉得不得劲。 那些法子,都太“正”了,太“四平八稳”了。 就像今天朝堂上那两派的争论,虽然都有道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像徐景曜那小子出的主意里,那种透着股“邪气”和“机灵劲儿”,听着离谱,细想却又是最实惠、最解气的味道。 他想听听那小子的馊主意。 那个能想出汤泉会馆来敛财,能想出牛痘来救命,还能把王保保气得跳脚的古灵精怪的小子。 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但他堂堂洪武大帝,总不能一下朝,就火急火燎地把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召进宫来问策吧? 那也太没面子了,显得满朝文武都是饭桶似的。 于是,老朱眼珠子一转,看向了朱标。 “标儿啊,”朱元璋慢悠悠地开口,“今天朝堂上那事儿,你怎么看?若是让你来决断,这高丽的兵,是用,还是不用?” 朱标一听这话,心里就透亮了。 这是父皇在考他呢。 朱标沉吟片刻,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脑海中飞速地盘算着父皇的心思。 所谓“知子莫若父”,反过来说,又何尝不是“知父莫若子”? 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朱标太了解自己这位父皇了。 朱元璋出身布衣,最重“名分”与“骨气”。 高丽,这个前朝的“驸马国”,虽然在洪武元年就遣使纳贡,表面上臣服了大明。 但在朱元璋心里,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为什么? 因为高丽一直在“骑墙”。 他们一边给大明送人参、送美女,喊着爸爸。 一边又跟北元暗通款曲,甚至还留着元朝赐给他们的印信和官服。 在大明和北元之间,高丽始终没有彻底斩断那一缕暧昧的联系。 朱元璋要的,不是那两万高丽兵,也不是什么夹击纳哈出。 他要的,是高丽毫无保留的臣服! 是那种主人与狗般明确的宗藩关系! 想通了这一层,朱标缓缓开口。 “父皇,儿臣以为,高丽之请,不可允。” “哦?”朱元璋挑了挑眉,“为何?” “高丽王王颛,虽有归附之心,但其国内局势复杂,亲元势力庞大。此番请战,名为助剿,实则意在试探。” 朱标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若我大明允了,便是承认了他们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甚至还要欠他们一个人情。 日后若是战事不利,他们随时可以反咬一口,推说是受了大明胁迫。” “更何况,纳哈出盘踞辽东,拥兵二十万。 区区两万高丽兵,杯水车薪。 若是让他们以此为由,染指辽东土地,反倒是引狼入室。” 朱标抬起头,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所以,儿臣以为,应当严词拒绝! 并借此机会,申斥高丽,命其彻底断绝与北元的一切往来,纳上真正的投名状,方可谈论出兵之事。” 这番回答,中规中矩,稳健老成。 既保全了大明的面子,又规避了潜在的风险。 放在任何一个朝代,这都是标准的明君之选。 然而,朱元璋听完,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嗯,稳妥。” 他评价了两个字。 “标儿,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是个守成之君。这很好。” 但是不够。 朱元璋的心里,还是觉得缺点什么。 这就好比做菜。 朱标这道菜,火候足,味道正,挑不出毛病。 但就是……不够辣,不够劲,吃下去不解馋。 拒绝? 拒绝虽然安全,但也意味着大明放弃了在辽东方向的一个助力,更意味着放弃了一个搅动高丽政局,彻底控制这个藩属国的机会。 这就是典型的守势。 可朱元璋不喜欢被动地拒绝,他喜欢主动地……算计。 他看着朱标,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对了,徐家那小子,最近在忙什么呢?” 朱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父皇这是在点他呢! “回父皇,”朱标忍住笑意,“景曜最近除了在大本堂上课,就是去……水云间查账。听老二说,他还在那儿捣鼓什么新式按摩,说是能让人……欲仙欲死。” “呵,这小子,也就是这点出息。” 朱元璋骂了一句,但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 他抓起一把黄豆,也不吃,就在手里一颗颗地数着。 “标儿啊,这事儿……你先别急着下定论。” 朱元璋慢悠悠地说道:“你那个拒绝的法子,虽然稳,但太直了。咱们大明现在是天朝上国,跟这种小国玩心眼,得学会……绕弯子。” “有些事,咱们不好办,不好说。” “但有些人……” 他将手里的一颗黄豆,“啪”地一声,弹到了桌子上,滴溜溜地转着。 “……那一肚子的坏水,不用白不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朱标要是再听不懂,那这个太子也就白当了。 父皇这是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直接去问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所以要把这个皮球,踢给他这个当太子的。 他这是在说:儿子,你去问问那个小子,看看他那颗长歪了的脑袋瓜里,能不能蹦出点什么惊世骇俗的损招来! 朱标心领神会,连忙起身,躬身一礼。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思虑尚浅,此事……确需再斟酌斟酌。” “儿臣回去之后,定当……集思广益,多听听各方意见。” 他特意在各方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明日,儿臣定给父皇一个满意的答复。” “嗯,这就对了。” 朱元璋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行了,话也说了。咱还得回去批折子。”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朱标,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记得,让他……咳咳,让那个谁,给咱想个既能让高丽出兵,又能让他们没法反咬一口,还能顺手把他们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法子。” “告诉他,办好了,朕……赏他几头好牛!” 说完,这位大明开国皇帝,背着手,哼着家乡的小曲儿,心满意足地走了。 只留下朱标和马皇后在殿内面面相觑。 “这老头子……”马皇后摇了摇头,笑骂道,“明明就是想听那孩子的鬼主意,还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朱标也是苦笑连连。 “母后,看来……儿臣这作业,还得去找外援啊。” 朱标心中却是充满了期待。 他也很想知道,面对这样一个死结,徐景曜那个脑袋里,到底又能变出什么样让人瞠目结舌的戏法来。 “来人!” 朱标对着门外吩咐道。 “备车,去……水云间!” “孤要去……查账!” 第126章 澡堂会议 大本堂刚散学,徐景曜就像屁股上着了火一样,甚至没来得及跟邓镇那帮狐朋狗友打个招呼,便一头钻进马车,直奔水云间而去。 没法不急。 老朱给的三天之期,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这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要是明天这个时候,王保保还没跪在奉天殿里磕头,那不用等老朱动手,徐景曜自己都想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到了会馆,徐景曜火急火燎地抓住迎上来的管事。 “人呢?还在包房吗?” “在是在……”管事一脸的便秘表情,压低了声音,“可是公子爷,那位爷……他又把衣服给脱了。” “废话!泡澡能不脱衣服吗?” “不,不是浴袍。”管事苦着脸,“是您前天给他穿上的那身……朝服。他回来之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那官服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现在正光着膀子在池子里生闷气呢,连技师都不让进。” 徐景曜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犊子。 前天好不容易靠着高丽使臣这剂猛药,把这老小子的心防给破了一半,让他穿上了大明的官服。 结果那高丽棒子嘴太欠,不但没劝降成功,反而把王保保给刺激得逆反心理大爆发,这进度条直接给清零了! “去!把那衣服捡起来洗干净!备好热酒,我亲自进去!” 徐景曜咬了咬牙,看来今天不把这块硬骨头彻底嚼碎了,他是别想回家睡觉了。 就在他挽起袖子,准备去跟王保保进行最后决战的时候。 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穿便服,却腰悬玉带的青年,在几名一看就是高手的护卫簇拥下,迈进了水云间的大门。 太子朱标。 “殿……公子!”徐景曜吓了一跳,刚要行礼,就被朱标一个眼神给止住了。 朱标看了看四周那热火朝天的生意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徐景曜:“怎么?孤……我来查账,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徐景曜连忙赔笑,心里却在打鼓。 太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这是来查账吗? 这是来催命的吧! “那个……管事!快!给公子开天字房!把最好的茶点、最漂亮的……呃,最老实的技师都叫过去!” 徐景曜一边吩咐,一边想把朱标往另一边的楼梯引。 “慢着。” 朱标却没动,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徐景曜那副心虚的样子。 “你这么急着把我支开,是要去哪儿啊?” “我……”徐景曜眼珠一转,“我去后厨看看火候!” “别装了。”朱标叹了口气,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父皇给你的期限快到了。你是要去找王保保吧?” 徐景曜见瞒不住,只能耷拉着脑袋承认:“是。那老小子脾气又犯了,我得去……再给他加把火。” “正好。” 朱标点了点头,理了理袖口,迈步就往楼上走。 “我也去。” “啊?!”徐景曜吓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连忙一步跨过去拦住,“不行!绝对不行!” “公子!那王保保现在正光着……正在泡澡呢!而且他是个武将,又是敌酋,现在情绪极不稳定!你是万金之躯,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万一他暴起伤人……” “伤人?”朱标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他现在赤手空拳,光着身子泡在水里。孤……我带着卫率,身后站着整个大明。我会怕他?” “可是……” “没什么可是。”朱标的眼神变得坚定。 “父皇说得对,有些事,还得咱们爷们自己面对。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位让父皇和徐叔叔都赞不绝口的奇男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说完,他绕过徐景曜,大步流星地走了上去。 徐景曜无奈,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对着身后的管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所有能打的护卫都给我叫上去!把包房给我围起来!” 天字房,是水云间最奢华的包间。 巨大的浴池里,水汽氤氲。 王保保正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地说道:“徐老三,你要是还想来劝我穿那身狗皮,就趁早滚蛋。老子今天……”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进来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而且,那股气息,不是徐景曜那种弱不禁风的书生,也不是这里点头哈腰的伙计。 那是上位者的威压,和刀锋出鞘的杀气。 王保保睁开眼。 透过朦胧的水雾,他看到了一个气度不凡的青年,正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而在青年的身后,除了那个一脸苦相的徐景曜之外,还站着十几个手按刀柄的精锐护卫。 “你是谁?”王保保眯起了眼睛,虽然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但在那一瞬间,他就像一头随时准备暴起的猛虎。 “大明太子,朱标。” 青年平静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然后,在王保保和徐景曜震惊的目光中,这位大明的储君,竟然开始……宽衣解带。 “殿下!”身后的锦衣卫千户大惊失色,刚想上前阻拦。 “退下。” “都在池边守着,不得造次。” 他脱去了外袍,中衣,带上浴巾踏入了浴池。 水花轻响。 朱标走到了王保保的对面,缓缓坐下,让温暖的池水漫过胸口。 “王将军,”朱标靠在池壁上,长舒了一口气,就像是两个老朋友在澡堂偶遇一般,随意地说道,“这水温,确实不错。难怪将军流连忘返。” 王保保彻底懵了。 他想过朱元璋会来羞辱他,想过徐达会来劝降他,甚至想过会被拉出去砍头。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大明的太子,会脱了衣服,跳进澡堂子里,跟他……坦诚相见? 这……这是什么路数? “景曜,你也下来。”朱标对着还在岸上发愣的徐景曜招了招手,“站着干嘛?不冷吗?” 徐景曜看着这诡异到极点的场面,只能硬着头皮也滑进了池子里。 于是,一副足以载入史册的奇景,诞生了。 偌大的浴池里。 左边,是桀骜不驯的北元名将王保保。 中间,是此时却气场全开的大明太子朱标。 右边,是一脸我想回家的穿越者徐景曜。 而在浴池的岸边,十几个锦衣卫高手,手按配刀,盯着水里的王保保。 那架势,只要王保保敢泼一点水花到太子脸上,他们立马就会把他剁成肉泥。 这画面,要多违和有多违和,要多刺激有多刺激。 “呼……” 朱标撩起一捧水,洗了把脸,然后看向依然处于僵硬状态的王保保,笑了。 “王将军,不必紧张。” “孤今日来,不谈国事,不逼你投降。” “孤只是……” “……想跟将军聊聊高丽。” “高丽?”王保保冷笑一声,“怎么?太子殿下也是来告诉我,你们大明,准备跟那群背信弃义的小人结盟了吗?” “结盟?” 朱标摇了摇头,他从水里伸出一只手,看着自己掌心说道: “将军错了。” 第127章 高丽的剧本我熟啊 “将军错了。” “大明,从未想过要与高丽结盟。” “什么?”王保保眉头紧锁,显然没听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不结盟?那他们的使臣来干什么?请战书都递到你们皇帝的案头了,难道是擦屁股纸不成?” 朱标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那个正缩在水里装鹌鹑的徐景曜。 该你上场表演了。 徐景曜只觉得后背一凉。 得,这位太子爷,又拿自己当挡箭牌了。 朱标收回目光,看着王保保,坦诚说道:“将军既已身在局中,有些话,孤也不怕让你知道。如今大明朝堂之上,为了这高丽请战之事,早已吵翻了天。” “分成了两派?”王保保也是带兵的人,对这种朝堂争斗并不陌生。 “正是。”朱标点了点头,“一派以胡左丞为首,觉得高丽既然主动请缨,那我大明作为宗主国,正好顺水推舟。 让他们出兵去咬纳哈出,我们在后面牵着绳子,既省了粮草,又扬了国威,何乐而不为?” 王保保冷哼一声:“想得美。高丽人属狼的,喂不熟。” “所以啊,”朱标接着说道,“另一派便极力反对。他们认为高丽本就是大元的驸马国,与你们蒙古人血脉相连。 如今虽然表面臣服,实则首鼠两端,一直在大明与北元之间摇摆。 若是让他们出兵,保不齐就是假途灭虢,反咬一口。” 这番话,说得王保保心里颇为受用。 看来这大明朝堂上,也不全是傻子,还是有人能看清那帮高丽棒子的真面目的。 “那……”王保保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们那位皇帝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既然两派争执不下,那最终拍板的,只能是朱元璋。 朱标脸上的笑容不变,但他并没有开口。 他只是转过头,再一次,将目光落在了徐景曜的脸上。 徐景曜:“……”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朱标在问他? 这分明就是老朱在问他! 这道题,朱标之前没答上来,老朱让他回来多跟徐家小子聊聊。 现在朱标把这道题原封不动地抛到了他面前。 一是为了在王保保面前给他抬轿子,显摆一下我大明人才济济。 二来,也是真想听听他到底能有什么解法。 徐景曜叹了口气,从水里坐直了身子。 既然躲不过,那就……装个大的吧。 这题,对别人来说是超纲,对他这个穿越者来说,那简直就是送分题! 高丽?朝鲜?李成桂? 这剧本,他熟啊! 熟得都能背下来了! “王将军,”徐景曜清了清嗓子,“既然太子殿下让小子说,那小子就斗胆,给您……算上一卦。” “算卦?”王保保一愣。 “对,算一算这高丽的国运。”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书写着什么天机。 “将军可知,这次来的高丽使臣金涛,他背后的主子是谁?” 王保保皱眉:“不就是那个唯唯诺诺的高丽王王颛吗?” “非也。”徐景曜摇了摇头,“王颛,不过是个守户之犬。真正掌控高丽局势,甚至……即将吞噬高丽这条巨蟒的,另有其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吐出了三个字: “李,成,桂。” 王保保当然知道李成桂,那个背叛了元朝,夺了双城总管府投靠高丽的叛徒之子! “此人,鹰视狼顾,脑后有反骨。”徐景曜开始了他的剧透分析。 “他父亲李子春,本是北元的达鲁花赤,却在关键时刻卖主求荣。李成桂继承了他爹的狠辣,更青出于蓝。” “将军信不信。”徐景曜盯着王保保的眼睛,“不出二十年,这高丽的天,就要变了。” “变天?” “对。”徐景曜笃定地说道,“李成桂此人,正如当年的宋太祖赵匡胤。他手握重兵,威望日隆,而高丽王室暗弱,权臣当道。这就好比是……干柴遇烈火,只差一点火星。” 徐景曜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着名的历史节点。 威化岛回军。 那是公元1388年,大明洪武二十一年。 那是高丽王朝的丧钟,也是李氏朝鲜的开端。 “将军看,”徐景曜用手比划了一个反转的手势,“如今高丽请战,看似是讨好大明。但若是李成桂领兵出征,大军行至鸭绿江畔,若是……他突然不想打了呢?” “若是他觉得,此时进攻大明,或者北元,不如……回过头来,把自己那个不听话的国王给废了,更划算呢?” “这……”王保保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翻版啊! “他会怎么做?”徐景曜继续说道,仿佛他亲眼见过一般,“他会找个借口,比如上国不可犯,比如粮草不济,然后大军回师,直扑高丽都城!” “到时候,他想废谁就废谁,想立谁就立谁。甚至自己坐上那张龙椅!”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知道徐景曜能扯,但也没想到他能扯得这么远。 这哪里是分析局势,这简直就是在讲故事! 王保保更是被震住了。 他虽然是个武将,但也懂政治。 徐景曜说的这套权臣篡位的流程,实在是太经典,太符合李成桂那个二五仔的人设了! “所以,”徐景曜看着王保保,给出了最后的结论,“对于这样一个即将内部乱成一锅粥的国家。我们大明,为什么要跟他们结盟?” “跟一个死人结盟,有意义吗?” “我们只需要静静看着他们狗咬狗。” “等李成桂咬死了高丽王,为了寻求大明的册封,为了坐稳那个位置,他会比现在,更听话,更像一条……好狗。” “这,才是我大明,真正的上策!” 朱标看着徐景曜,眼中满是赞赏。 这,才是父皇想要的答案! 不是简单的拒绝,也不是盲目的答应。 “王将军,”朱标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默,“景曜的话,虽是推测,却也不无道理。高丽,不足为信。” “但你不同。” 朱标看着王保保,诚恳地说道: “你是英雄。大明,敬重英雄。” “高丽那种反复无常的小人,我们只会利用。但对将军你……我们是真心想要,引为……兄弟。” “如今,高丽使臣就在驿馆。将军若是不信,大可以按照景曜之前的法子,去试他一试。” “看看那李成桂的人,到底……是人,还是鬼。” 王保保坐在水里,久久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 突然觉得,在这群玩心眼的汉人面前,他那点纵横漠北的本事,实在是不够看啊。 “呼……” 王保保从水里站了起来,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好!” “这身衣服……” “我穿了!” 第128章 结账 这一刻,王保保身上的那股颓丧与纠结,一同被冲刷进了下水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果决凌厉。 既然决定了要穿那身朝服,既然决定了要为了“看高丽狗咬狗”而活下去,那他王保保,就不会再做那扭扭捏捏的小儿女姿态。 拿得起,放得下。 这就是天下奇男子。 “来人!”他赤着脚站在池边,声音洪亮,“给老子……更衣!” 几个早已候在门外的技师,连忙低着头走了进来。 片刻之后。 当那个身穿大红麒麟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的男人,重新站在朱标和徐景曜面前时,两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竟然没有半点违和感。 那种与生俱来的悍勇之气,被这身代表着大明高官的服饰,衬托得更加威严沉稳。 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阶下囚。 他是大明朝新晋的……扩廓帖木儿将军。 “好!”朱标忍不住赞了一声,他也从水里站了起来,披上浴袍,“王将军果然风采依旧。既然将军想通了,那孤这就陪将军一同进宫,去见父皇。有孤在,父皇那边……” “多谢太子,不必了。” 王保保抬起手,打断了朱标的好意。 他的态度,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既没有了之前的桀骜不驯,也没有了刚才的激愤,反而变得平静起来。 “太子殿下,”他看着朱标,“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若是让您陪着进宫,那是那是……那是求情。” “我王保保,虽然败了,虽然降了。但我不想去求情。” “我想……自己去。” “我想自己去见见那位……把我逼到今天这一步的朱皇帝。” “我想看看,那个从乞丐做到天子,能生出你这样仁厚太子,又能重用徐景曜这样……妖孽少年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朱标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了更为赞赏的神色。 这才是英雄相惜。 即使投降,也要保留最后的尊严。 “好。”朱标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孤,成全将军。” 他对着门外的锦衣卫千户挥了挥手:“你,带一队人,护送……不,是陪同扩廓将军,即刻进宫面圣!记住,这是贵客,不得有半分无礼!” “遵命!” 千户领命,恭敬地对着王保保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保保迈开大步,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太子殿下。” “将军还有何事?”朱标此时心情大好,正处于一种“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的豪迈状态里,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将军今日肯归顺大明,便是孤的功臣!将军若有何要求,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府邸美人,只要孤能办到的,必将——有求必应!” 这话说的,那叫一个敞亮,那叫一个大气。 徐景曜看着王保保嘴角那略带狡黠的笑容,眼皮子猛跳了两下。 只见王保保转过身,对着朱标,露出了笑容。 “殿下言重了。金银珠宝,我不爱。府邸美人,陛下也肯定会赐。” “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将军请讲!”朱标一脸的期待。 王保保指了指这间奢华的天字一号房,又指了指楼下那热闹的大堂,用一种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语气说道: “这几日,我在贵宝地,过得甚是舒坦。” “只不过……我来的时候,身上也没带银子。那管事的说,我这几日的开销……稍微有点大,都挂在账上了。” “既然殿下说有求必应……” 王保保搓了搓手,笑得像个刚占了便宜的老农。 “……那能不能劳烦殿下,替我把这几天的账……给结一下?” “……” 朱标愣住了。 徐景曜捂住了脸。 就这? 堂堂天下奇男子,临了临了,提的要求竟然是……帮他买单? “哈哈哈!”朱标反应过来后,忍不住放声大笑,“孤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好说!好说!” 他指着王保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将军真是个……妙人啊!行!这账,孤认了!将军只管进宫去,这区区酒水钱,孤替你付了便是!” “多谢殿下!” 王保保心满意足地拱了拱手,然后大袖一挥,带着那股子吃大户得逞后的快意,潇洒地转身离去。 看着王保保远去的背影,朱标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 “这王保保,倒也没那么难相处嘛。”朱标感慨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徐景曜,一边系着浴袍的带子,一边随口吩咐道。 “景曜啊,既然将军都开口了,那这账,你就去柜上销了吧。” “孤出来的急,没带银子。” “这钱……”朱标想了想,十分大度地说道,“……就从你这个月的分红里扣吧。反正你也是这儿的东家之一。” 说完,这位太子爷整了整衣冠,迈步就要往外走。 “回宫!孤要去看看父皇见到王保保时的表情!” 然而。 他刚迈出一只脚。 一只手,却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子。 那力道之大,差点把毫无防备的太子殿下给拽了个趔趄。 “殿下!且慢!” 朱标回头,只见徐景曜正用一种“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就完了”的悲愤眼神盯着他。 “怎么了?”朱标不解,“不就是一点酒钱吗?你徐四公子还缺这点银子?至于这么小气吗?大不了下个月孤补给你……” “不是一点!殿下!那不是一点啊!” 徐景曜都要哭出来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让他看了都觉得心惊肉跳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递到了朱标的面前。 “殿下……您……您先看看这个……” 朱标疑惑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 这位大明朝的储君,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嘶——!” “五……五千八百两?!” “这……这是几天的账?!他……他在里面吃金子了吗?!” 朱标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数字。 五千八百两! 这是什么概念? 这王保保,是在这里住了几天,还是把整个水云间给买下来了?! “殿下……”徐景曜一脸的生无可恋,“您是不知道啊……那天池雪水,那是从长白山运来的,一桶就得十两银子,他一天换三回,一泡就是一个池子……” “那玫瑰精油,一钱就要五两金子,他……他拿来当沐浴露用……” “还有那羊羔……那酒……” 徐景曜掰着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王保保的罪行。 “殿下,我这个月的分红……满打满算,也就……也就五百两。” “剩下的那五千三百两……” 徐景曜抬起头,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朱标。 “……您看,是把把我卖了呢?还是……” 朱标拿着账本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个数字,又想起了自己刚才那句豪气干云的“有求必应”。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疼。 这哪里是“酒水钱”啊! 这分明是王保保那个老小子,在临走前,狠狠宰了他这个大明太子一刀啊! 这笔钱,要是真从东宫的账上走,那他这个月的小金库,不仅要见底,还得倒贴进去一大截! 搞不好,还得去跟母后借钱! “这……这……” 朱标结巴了半天,最后,看着徐景曜,露出了一抹笑容。 “景曜啊……那个……” “孤突然想起来……父皇……父皇还在等孤呢……” “这事儿……咱们……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说完,这位太子爷,一甩袖子,挣脱了徐景曜的手,脚底抹油,溜得比刚才的王保保还要快! “殿下!殿下您别走啊!” “殿下!这账不能赖啊!” “殿下!那可是五千两啊!我真的赔不起啊!” “殿下——!” 徐景曜站在空荡荡的天字一号房门口,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回应他的,只有楼下管事那更加绝望的声音: “公子爷……这账……到底算谁的啊?” 第129章 明使自缢? 奉天殿西偏殿。 这里的气氛,不如大朝会庄严,却更加沉重。 因为能坐在这里议事的,都是大明朝真正跺跺脚就能让地抖三抖的人物。 朱元璋手里攥着一卷奏折,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在他的下首,左丞相徐达、右丞相汪广洋、曹国公李文忠、中书左丞胡惟庸,四尊大佛分列两旁。 他们正在讨论的,依旧是那个让人头疼的高丽请战之事。 “陛下,”汪广洋看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徐达,率先开口,“臣还是那个意思。高丽不可信。他们此时请战,名为助剿,实则所图甚大。若我大明贸然准许,恐生变故。” “汪丞相此言差矣,”胡惟庸现在主打一个和稀泥,“人家都把国书递上来了,咱们要是直接回绝,岂不是显得咱们大明小家子气?再说了,辽东战事吃紧,多一份力也是好的嘛。” 李文忠作为武将,更关注实际操作:“陛下,高丽若真肯出兵,能不能打是一回事,但这态度得肯定。哪怕让他们去运个粮草呢?” 徐达则是一副不太了解情况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 就在几人争论不休,朱元璋听得有些心烦意乱之时。 殿外太监的通传声穿了进来。 “报——陛下!” “扩廓帖木儿!身着麒麟服,在殿外求见!说是……说是来向陛下,请罪,谢恩!” 几位大臣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王保保? 那个硬骨头? 他……真的穿上了官服?真的来请罪了? “好!好啊!”汪广洋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道贺,“陛下天威浩荡,德被四海!连那王保保都被陛下慑服,甘愿归降!此乃大明之福,万世之基啊!” 胡惟庸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毕竟他又少了个攻击徐达的理由,但也只能跟着附和:“陛下圣明!王保保归降,北元最后一口气算是断了!” 就连徐达,那双半眯着的眼睛也猛地睁开,闪过精光。 他想起了自家那个整天神神叨叨的四儿子。 这小子……还真让他给办成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上虽然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帝王相,但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弯弯绕绕了。 这哪里是他的天威慑服的?分明是徐景曜那小子,连哄带骗,硬生生把这块石头给捂热了! “宣!”朱元璋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片刻之后。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迈过门槛,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王保保。 他一身崭新的大红麒麟服,腰束玉带,虽然没了草原上的那股子狂野,却多了一份属于大明臣子的沉稳。 他走到大殿中央,没有丝毫犹豫,推金山倒玉柱,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罪臣扩廓帖木儿,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罪臣不识天数,抗拒王师,罪该万死!蒙陛下不杀之恩,赐以厚待,更全我兄妹之情。罪臣……愿降!愿为大明,效犬马之劳!”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结结实实,震得地砖都嗡嗡作响。 这一幕,看得在场的几位国公丞相,都是心中一凛。 这可是王保保啊! 那个曾经让他们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佩服的对手。 如今,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跪在了大明皇帝的脚下。 朱元璋看着底下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心中那份征服感,简直比打下了十座城池还要强烈。 他正准备开口,说几句“爱卿平身”、“既往不咎”的场面话,顺便再给王保保封个官,把这出“君臣相得”的大戏唱圆满了。 可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手中那份一直攥着的最新急奏。 朱元璋漫不经心地展开奏折,目光随意地扫了上去。 然而。 只一眼。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紧接着,一股暴戾之气,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 王保保刚磕完头,直起上半身,正准备开口,将徐景曜教给他的那些关于高丽的坏话,一股脑地倒出来,好纳上这份投名状。 “陛下,罪臣有一言,关于高……” “啪!!!”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一方上好的端砚,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王保保的耳朵飞过,狠狠砸在了他身后的金砖地上,摔得粉碎! 墨汁飞溅,差点溅了王保保一身。 “!!!” 王保保整个人都懵了。 徐达懵了。 胡惟庸和汪广洋也懵了。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难道是王保保刚才哪个头磕得不对? 还是他左脚先迈进的大殿? “陛下息怒!”众臣吓得连忙跪地。 “息怒?!” “你们让咱怎么息怒?!” “看看!你们都给咱看看!” “这就是你们嘴里那个恭顺的高丽!这就是那个要帮咱们打仗的藩属!” 他手一扬,将那份奏折,狠狠地甩在了胡惟庸的脸上。 “念!给咱大声地念!” 胡惟庸哆哆嗦嗦地捡起奏折,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唰地一下白了。 “……礼部急奏……我大明遣高丽宣谕使,孙内史,于本月初三……” “……被发现身亡于高丽庆州佛国寺厢房之内……” “……高丽官方称,孙内史因水土不服,神志不清,系……系……” 胡惟庸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自缢!” 如果说刚才王保保的投降是喜讯,那这个消息,就是打在整个大明朝脸上的一个大耳光! 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 如今大明与高丽,名义上还是宗藩关系。 大明的天使,代表着皇帝的脸面,竟然死在了高丽的国土上? 还死因是自缢? 这理由,骗鬼呢?! 一个好端端的朝廷命官,跑到你高丽去,好日子不过,非要在庙里上吊? 这分明就是……谋杀! 是挑衅! 是对大明国威的公然践踏! 王保保跪在地上,听着这道奏折,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暴怒的皇帝。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个高丽使臣金涛,敢在他面前那么嚣张。 原来…… 高丽那边,早就已经动手了! 这分明就是图穷匕见! 第130章 荒唐的半岛 夜色深沉。 高丽王宫,益妃寝殿的偏门,被轻轻推开了条缝。 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男子,从里面闪身而出。 他穿着一身锦袍,那料子是上好的丝绸。 他叫洪伦。 高丽子弟卫的核心成员,也是如今高丽王恭愍王最为宠信的近臣之一。 此刻,他正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淫词艳曲,一边漫不经心地系着腰间那条腰带。 脸上挂着尚未褪去的潮红,嘴角那丝淫邪的笑意格外刺眼。 “滋味……果然是极好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还在回味着刚才那场荒唐的云雨。 那是益妃。 是高丽王的女人。 放在大明,或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王朝,敢染指后宫嫔妃,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是要被千刀万剐的。 可在这里,在如今这个疯狂的高丽朝廷里,这似乎……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特权。 “哟,洪大护卫,这是……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 一个声音,从旁边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洪伦也不惊慌,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只见阴影中,走出了另一个同样俊美的男子。 他抱着一把长剑,靠在宫墙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嫉妒,也带着几分嘲弄。 “韩安?”洪伦整理好衣冠,嗤笑一声,“怎么?今晚轮到你值夜?还是说……你也想去益妃娘娘那里,讨杯茶喝?” “我可没你那么大的胆子,也没你那么好的腰力。”那个叫韩安的子弟卫耸了耸肩,走上前来。 “不过,你也悠着点。那位……虽然现在有些疯疯癫癫的,但毕竟还是大王。要是让他撞见了……” “撞见?” 洪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凑到韩安耳边说道: “韩兄,你还是太谨慎了。” “你以为,咱们那位大王,真的不知道吗?” “他不仅知道……甚至……”洪伦的眼中闪过变态的快意,“……这本就是他默许的,甚至是……他所期待的。” 韩安闻言,虽已不是第一次听说,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高丽的天,是真的疯了。 一切的根源,都要从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恭愍王王颛说起。 这位曾经也被视为“中兴之主”的君王,自从他那深爱的蒙古王后鲁国大长公主去世之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变得性情大变,乖戾无常。 去年,也就是洪武五年。 恭愍王终于下定决心,用雷霆手段,除掉了那个权倾朝野的辛旽。 辛旽一死,朝纲看似清明了,可恭愍王的心病,却更重了。 他变得极度多疑,看谁都像是要害他的逆臣。 尤其是那些手握重兵的老将,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这叫杯弓蛇影。 辛旽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都能反噬他。 那其他人呢? 可现在的局势,又逼得他不得不倚重武人。 南边,倭寇如附骨之蛆,年年骚扰沿海,烧杀抢掠,让他焦头烂额。 北边,北元虽然被明军打得节节败退,但毕竟余威尚在,隔三差五还要派个使者来问候一下这位曾经的驸马。 而西边,那个刚刚崛起的大明朝,更是如同一头苏醒的巨龙,正用注视着这个首鼠两端的藩属国。 三重压力之下,恭愍王的精神,彻底崩断了。 他不敢信老臣,也不敢信武将。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荒唐至极的法子。 创立“子弟卫”。 他下令,选拔那些出身名门贵族、且年少貌美、身材健硕的青年男子,入宫充当他的贴身侍卫。 这,便是子弟卫的由来。 恭愍王给他们高官厚禄,给他们无上的荣宠。 在朝堂上,子弟卫的权势,甚至已经隐隐超过了当年的辛旽。 他们可以随意出入宫禁,可以干预朝政,甚至……可以染指后宫。 这就是洪伦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 “疯子……都是疯子……”韩安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复杂,“这高丽的江山,怕是迟早要毁在这些人手里。” “毁了便毁了。”洪伦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咱们现在快活似神仙。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韩兄。”洪伦收起了脸上的淫笑,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听说……那个大明派来的宣谕使,那个叫孙内史的……死了?” 韩安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 “死了。”他点了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死在庆州的佛国寺里。对外说是自缢,其实……” 他冷笑一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被人给做了。” “啧啧啧。”洪伦咋舌道,“这可是大明的天使啊!咱们那位大王,前脚刚派了金涛去金陵请战,后脚大明的使者就死在了咱们地界上。这……这不是把脸伸过去给人家打吗?” “你说……”洪伦凑近了些,“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 “我猜……”他压低声音,吐出了一个名字,“……是李成桂那个老狐狸吧?” 在洪伦看来,这太合理了。 李成桂,那个出身蒙元达鲁花赤世家的叛将,如今手握重兵,野心勃勃。 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高丽与大明真正结盟。 因为一旦结盟,大明的势力介入,他这个土皇帝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所以,杀了明使,嫁祸给朝廷,挑起大明皇帝的怒火,借刀杀人,搞乱局势,然后浑水摸鱼。 这简直就是为李成桂量身定做的剧本! “李成桂?”韩安却摇了摇头。 “洪兄,你虽然在女人身上有一套,但这看局势的眼光……还是差了点。” “哦?”洪伦挑眉,“韩兄有何高见?” “李成桂那个人,我是知道的。”韩安分析道,“他虽然有野心,但他更爱惜羽毛,也更谨慎。他现在的名声,是靠着抗击倭寇和收复双城打下来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谋杀天使,一旦败露,那就是千古罪人,会失去民心。” “他不会冒这么大的险。或者说,他不需要冒这么大的险。他只需要静静地看着,等着朝廷自己犯错就行了。” “那……”洪伦更不解了,“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难道是北元的刺客?” “不。” “我觉得……” “……是咱们那位大王,自己干的。” “什么?!” 洪伦差点叫出声来,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大王他为什么要杀明使?他不是刚派人去请战吗?这不是……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矛盾?”韩安冷笑,“在一个疯子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你想想,大王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是怕……怕控制不住局面。”洪伦下意识地回答。 “对!”韩安点头,“他怕李成桂做大,怕朝中那些亲元的老臣复辟,更怕……大明真的把他当成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去的狗!” “他派金涛去请战,是为了试探大明的态度,也是为了给自己找个靠山。” “但他又怕大明的手伸得太长,直接干预高丽的内政,甚至……废了他这个王,另立新君!” “那个孙内史,来了之后,并不安分。他四处联络朝臣,甚至私下里见过李成桂。在咱们那位多疑的大王眼里,这……就是大明要对他下手的信号!” “所以……” “所以,他先下手为强!”韩安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杀了孙内史,用的是自缢这种拙劣的借口。” “他在赌。” “赌大明现在正忙着北伐,腾不出手来收拾他。赌朱元璋为了辽东的大局,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反而会为了安抚他,给出更多的许诺!” “这叫……以退为进,险中求胜!” “这……” 洪伦听得目瞪口呆,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这……这简直是在玩火啊!” “是啊,是在玩火。”韩安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了。 夜风更冷了。 洪伦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锦袍。 “韩兄,”许久,洪伦才问道,“那……那咱们怎么办?” “若是大明真的发怒了,若是李成桂真的反了……咱们这些子弟卫,岂不是……要成为第一批炮灰?” 韩安没有回答。 第131章 魏国公府的密谈 魏国公府的晚宴上。 这几日,随着徐达凯旋,再加上徐景曜大病初愈后地位的飙升,饭桌上的气氛比以往松快了不少。 徐增寿一边扒着饭,一边眼珠子乱转。 他心里早就长了草,恨不得这就插上翅膀飞到水云间去。听说今晚那里新排了一出好戏,正好去凑个热闹,顺便看看能不能蹭点好酒喝。 他正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拉着徐景曜一起溜出去,主位上的徐达,却突然放下了筷子。 “允恭,景曜。”徐达擦了擦嘴,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吃完饭,到书房来。我有话问你们。” 徐增寿刚夹起的一块肉,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就僵在了半空。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又指了指自己,那眼神分明在说:“爹?那我呢?我呢?” 然而,徐达像是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二儿子似的,径直站起身,背着手迈着方步,向书房走去。 徐增寿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那块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油星。 这就是身为老二的悲哀。 上头,有个身为世子,将来要继承爵位的大哥徐允恭。 那是家族的希望,是父亲重点培养的接班人,什么军国大事,家族机密,都要让他旁听,让他历练。 下头,有个脑子好使,最近更是成了皇上跟前红人的四弟徐景曜。 那是全家的宝贝,是父亲眼里的麒麟儿。 只有他,徐增寿。 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既不需要承担继承家业的重担,也没有惊才绝艳的脑子。 在徐达眼里,他大概除了“能吃”、“能闹”、“能花钱”之外,就只剩下身体好这一个优点了。 所以,这种书房密谈的高端局,从来就没有他的份儿。 “唉……”徐增寿长长地叹了口气,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扒了两口白饭。 徐景曜坐在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二哥那副像是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表情,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忍。 他知道,二哥其实并不笨,在原本的历史上,他能在靖难之役中起到那么关键的作用,足见其胆识和能力。 只是现在,他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 徐景曜站起身,路过徐增寿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徐增寿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 “二哥,别郁闷了。” “今晚水云间,天字号房随便开,酒水点心管够。” “记我的账。” 徐增寿抬起头,眼里迸发出了两道精光! “真的?!” “比真金还真。”徐景曜眨了眨眼,“就当是……犒劳二哥这些天陪我练马的辛苦。” “好兄弟!”徐增寿感动得热泪盈眶,要不是徐允恭还在旁边瞪着,他恨不得抱着徐景曜亲一口。 “那哥就不客气了!你们聊着,我……我去替你们巡视产业!” 说完,这位刚才还一脸颓丧的二公子,瞬间满血复活,把碗一推,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饭厅。 徐允恭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走吧。”他对徐景曜说道,“别让父亲等急了。” 书房内,灯火通明。 徐达坐在书案前,面前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 见两个儿子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今日在殿上,王保保那一跪,给足了陛下面子。”徐达开门见山,目光直视徐景曜,“咱虽然知道是你小子在背后捣鼓,但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你还没跟我细说。” “你是怎么做到的?” 徐达很好奇。 他跟王保保打了半辈子交道,太清楚那是块多硬的骨头。 别说他是被俘,就算是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可能轻易低头。 徐景曜也不隐瞒,将那日在水云间里,如何利用高丽请战的消息,如何剖析李成桂的野心,以及如何用不想让高丽小人得志来刺激王保保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当然,他略去了自己那个剧透的环节,只说是根据局势推演出来的。 “原来如此……”徐达听完,捋着胡须,眼中满是赞叹,“攻心为上。你这是抓住了他身为大元忠臣最后的痛脚啊。” “高丽反水,他若不降,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高丽坐大,看着昔日的属国骑在主子头上拉屎。他降了大明,反倒有机会借大明之手,去收拾那帮高丽棒子。” “这一招驱虎吞狼,用得妙!” 徐允恭在一旁听着,也是频频点头。 “不过,”徐达话锋一转,“今日叫你们来,不光是为了这事。” “还有一桩大事,今日在朝堂上,炸了锅。” 他看着两个儿子,沉声说道: “我大明遣高丽的宣谕使,孙内史,死了。” “死在了高丽的佛国寺,高丽人说是……自缢。” 徐允恭闻言,脸色骤变:“自缢?这怎么可能!如今高丽名义上还是藩属,竟敢谋杀天使?这是要造反吗?!” “父亲!”徐允恭霍然起身,“高丽如此欺人太甚,辱我国威!陛下是否已下旨问罪?或是……要发兵征讨?”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不可忍受的奇耻大辱。 大明刚灭了北元主力,正是兵锋最盛的时候,岂能容忍一个小小的藩属国如此挑衅? 徐达没有回答长子的话,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徐景曜。 “景曜,你怎么看?” 徐景曜脑海里,早已浮现出了那位洪武大帝在得知此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 那个从底层杀出来的皇帝,虽然脾气暴躁,虽然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他更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大哥,”徐景曜放下茶杯,看着义愤填膺的徐允恭,缓缓摇了摇头。 “你错了。” “陛下……绝不会发兵。” “甚至,他连这一口气,都会硬生生地……咽下去。” “什么?!”徐允恭看着他,“咽下去?那可是天使被杀!大明颜面何在?陛下性格刚烈,怎会受此屈辱?” “因为,大局。”徐景曜冷静地分析道。 “大哥你想,如今北伐虽然大胜,但那是惨胜。中路军虽破和林,但也是强弩之末。东路、西路大军,也都人困马乏,粮草耗尽。” “现在的大明,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是消化胜利果实,而不是再开一条新的战线。” “高丽虽然可恨,但它毕竟隔着鸭绿江,山高路远。若是此时发兵征讨,不仅要耗费无数钱粮,更会逼得高丽彻底倒向北元残部,甚至可能与辽东的纳哈出联手。” “到时候,辽东局势糜烂,北元死灰复燃,这刚刚到手的胜利,可能就要打水漂了。” “况且就算去打了,又能如何呢?那地方贫困的要命,打下来最多就让高丽换个国王,肯定是不会纳入我大明疆域的。” 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北方。 “陛下要的,是这天下彻底的安稳,而不是一时的意气之争。” “孙内史的死,虽然是个耳光,但跟大明的国运比起来……” “……不值一提。” “所以,”徐景曜断言道,“陛下不仅不会发兵,甚至……可能还会捏着鼻子,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这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徐达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 他知道,自己这个四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这种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看透迷雾直指核心的大局观。 才是真正的宰辅之才啊。 “说得好。” 徐达拍了一下桌子,一锤定音。 “景曜猜得没错。” “陛下今日在宫里,虽暴怒摔了砚台,但最后……还是压下了所有主战的奏折。” “陛下说了,此事……暂且记下。” 第132章 大明朝的隐形金库 “忍。” 徐达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语气虽然坚定,但眉宇间的无奈,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爹,大哥。”徐景曜又解释道。 “陛下之所以要忍,不光是为了大局,更因为一个字——” 他伸出一根手指。 “——钱。” “钱?”徐允恭一愣,“咱们这次北伐,不是缴获了不少牛羊辎重吗?而且国库……” “国库?”徐景曜嗤笑一声,“大哥,你太高看咱们的国库了。” “这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十五万大军出征一年,人吃马嚼,箭矢火药,抚恤赏赐……那花出去的银子,海了去了!” “咱们大明才立国几年?!”徐景曜掰着手指头算,“这六年里,又要平定四方,又要修缮黄河,还要赈济灾民。陛下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这次北伐,已经是掏空了家底了。” “现在,要是再跟高丽开战,哪怕只是两三万人的规模,这粮草从哪里出?这军饷从哪里调?” “户部那老头,现在看见咱爹都绕道走,生怕又要钱。陛下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徐允恭默然。 他虽然不管家里的账,但也知道如今朝廷确实是紧巴巴的。 “可是……”徐允恭皱着眉头,问出了那个困扰了无数人的问题。 “这天下,既然已经太平了,那这钱……到底都去哪儿了?” “咱们徐家虽然不说特别富裕,但也算过得去。可这天下这么大,总不能全是被战火烧没了吧?” “问得好。” 徐景曜打了个响指,眼中闪烁着看透迷雾的光芒。 “钱,自然是有的。而且,是海量的钱。” 他伸出手,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那个最富庶、水网最密集的区域。 江南,东南沿海。 “就在这儿。” “在那些……东南士阀,豪门大户的地窖里。” “砰!” 徐达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景曜,这话不对吧。” 徐达虽然是武将,但对江南的情况并不陌生。 “当年张士诚那厮,盘踞苏州,依靠的就是那帮东南士绅的支持。后来陛下灭了张士诚,可是狠狠地收拾了那帮人一顿!” “那一拨洪武赶散,把多少沈万三那种级别的巨富,都给抄了家,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剩下的,陛下也给他们定下了极重的赋税,是别处的几倍!” 徐达沉声道:“被这么犁了一遍,他们还能有余粮?还能藏得住钱?” 在徐达看来,那帮人现在能喘口气就不错了,哪还有什么“海量的钱”。 徐景曜听完,却笑了。 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爹,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陛下是收拾了他们,是抄了不少浮财,也定了重税。但那不过是……割了一茬韭菜罢了。” “韭菜?”徐达没听懂这个词。 “就是说,”徐景曜解释道,“您只看到了他们这一百年里,在元朝统治下积累的财富。觉得抄了家,就没了。” “但您没看到,他们这一百年,究竟是靠什么积累的财富!” 徐景曜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爹,大哥,你们觉得前朝蒙元,为何短命?” “残暴不仁?”徐允恭试探道。 “那只是表象。”徐景曜摇了摇头,“根本原因在于,元朝的朝廷,太懒了。” “懒?” “对,懒政。”徐景曜缓缓吐出了那个在经济史上臭名昭着,却又让无数中间商赚得盆满钵满的制度。 “包税制。” “元朝的统治者,不善理财,也不愿意去费那个心力,去建立一套从上到下的,严密的税务体系。他们想了个最省事,也最愚蠢的法子。” “他们把一个地方,比如苏州府的税收,直接包给当地的豪强、色目商人,或者是士阀大户。” “朝廷定个数,比如今年苏州要交一百万两。那些大户,先把这一百万两垫付给朝廷。然后……” 徐景曜冷笑一声。 “……然后,这一年里,他们在苏州地界上,想怎么收,就怎么收!想收多少,就收多少!” “朝廷拿了钱,就不管了。剩下的,全是那些包税人的!” 这包税制起源于古罗马,就是私人通过竞标获得征税权,向政府缴纳固定税额,剩余税款归己。 中国的这玩意儿最早在五代后唐的时候,宋代也有,不过叫做买扑。 但是元朝时候,这东西算是扩了不知多少,酒税、河泊、桥梁、渡口等税项都在其中,甚至在元太宗十年,还有人说要用一百万两换全国的盐税! 这包税制,其实说到底只是为了降低征税成本发明的办法,但很可惜,到了元朝已经演变成了盘剥百姓的制度。 “这……”徐允恭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 “太黑了是吧?”徐景曜接着说道,“这帮人,那就是合法的强盗!他们拿着朝廷的鸡毛令箭,层层加码。收上来的钱,可能是一千万两,交给朝廷的,只有一百万两。剩下的九百万两,全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而且,这一搞,就是几十年,上百年!” 徐景曜看着徐达,认真地说道: “爹,您想想。这种制度下,那些东南士阀,积累了多少财富?那是天文数字!” “陛下抄家,抄走的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金银、田产。可那些深埋在地下的、通过海贸转移出去的、还有那些早就变成了古玩字画、珍珠玛瑙的隐形财富……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抄干净的?” “更可怕的是,”徐景曜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这种包税的习惯,虽然大明立国了,虽然制度废除了。但在那些士阀的心里,这根贪婪的根,还没断。” “他们依然在用各种手段,隐匿田产,逃避赋税,兼并土地。” “他们表面上哭穷,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吃着咸菜。可实际上,他们比国库,要有钱得多了去了!” “所以,”徐景曜总结道,“大明现在不是没钱。而是钱……都在这帮人的肚子里。” “陛下不动手,是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他需要稳定,需要休养生息。” “但这并不代表,这笔账,就算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 徐达和徐允恭,都被这番话给说不会了。 作为武将,他们想的是攻城略地,是杀敌报国。 他们从未想过,这看似繁华的江南烟雨下,竟然还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经济黑洞。 “包税制……”徐达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杀机,“这帮蛀虫……当真该杀!” “是该杀。”徐景曜点了点头,“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一边忍着,一边想办法,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钱,一点点吐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开那个水云间的原因之一。” “既然他们有钱没处花,只能藏在地窖里发霉。那我就……给他们造一个,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把钱掏出来的销金窟!” “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劫富济贫吧?” 第143章 徐达,又称大明第一漏勺 不知不觉,徐景曜来到这个大明朝,已经整整两年了。 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 足够让一只雏鸟学会飞行,也足够让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彻底融入这个波澜壮阔,却又危机四伏的时代。 他习惯了这里的饮食,习惯了繁复的礼节,更习惯了魏国公府这个虽然规矩森严,却充满了另类温情的小家。 尤其是经历了被绑架这生死与共的大事之后,他对徐达、谢氏,还有那几个性格迥异的兄弟姐妹,早已没了最初的隔阂与防备。 在他心里,这就是他的家。 在家人面前,他觉得是安全的,是可以卸下防备畅所欲言的。 所以,昨晚在书房,面对父亲徐达和大哥徐允恭,他才会那么放心地,将自己关于东南士阀和包税制的言论,和盘托出。 他以为,那只是父子,兄弟间的私房话。 他以为,这番话顶多就是让老爹和大哥对江南局势有个新的认知,以后行事方便些。 然而。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年轻了。 或者说,他太低估了徐达对朱元璋那份感天动地的忠诚度了。 次日,大本堂。 散学的钟声刚刚敲响,徐景曜正收拾着,准备去水云间看看新排练的曲目,顺便查查有没有人(特指某位新入明的将军)又在记账白嫖。 “景曜。” 朱标温润的声音,准时在耳边响起。 徐景曜一抬头,就看到太子殿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殿下,今日又有什么功课要单独辅导吗?”徐景曜试探着问道。 “不是孤。”朱标摇了摇头,指了指皇宫深处,“是父皇。父皇口谕,让你散学后,即刻去见驾。” “又见驾?” 徐景曜心里咯噔一下,满脸的懵逼。 最近也没出什么大事啊? 牛痘接种很顺利,第一批志愿者都活蹦乱跳的。 王保保也投降了,现在正跟在徐达屁股后面当参谋呢。 水云间的生意更是红红火火,日进斗金。 老朱这时候找他干嘛? 难道是……嫌分红少了? 怀揣着一肚子的疑问和忐忑,徐景曜跟在朱标身后,再一次踏入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 谨身殿内,朱元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批阅奏折。 “儿臣(小子)叩见父皇(陛下)!” “来了?”朱元璋转过身。 他走到徐景曜面前,甚至没让他平身,直接就劈头盖脸地问了一句: “小子,昨晚你说的那话,有点意思。” “既然你看得这么透,那你就给咱说说……” 朱元璋弯下腰,那张大脸几乎要贴到徐景曜的鼻尖上: “……你准备怎么帮咱,把那些东南士阀肚子里的油水,给咱……刮下来?” 徐景曜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在心头奔腾而过。 昨晚? 东南士阀? 刮油水? 这……这特么不是他昨晚在自家书房里,关起门来,跟他爹和大哥说的私房话吗?! 这才过去多久? 满打满算,也就六个时辰! 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 这话,怎么就原封不动地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徐景曜抬起头,看着朱元璋那副“咱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我也没办法”的朱标。 他悟了。 他彻底悟了。 破案了! 这就没有别的嫌疑人! 唯一的“泄密者”,只能是那个昨晚还一脸震惊,跟他感叹“这帮蛀虫该杀”的亲爹。 徐达! 好家伙! 真是好家伙! 徐景曜在心里,对他那位大明战神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也恨得牙根痒痒。 亲爹啊! 您这嘴,是棉裤腰吗? 怎么这么松啊! 我前脚刚给您透个底,您后脚连夜就进宫给卖了? 您这不仅是卖儿子,您这是批发加零售,一点儿库存都不留啊! 徐景曜看着朱元璋那双眼睛,突然间,想明白了一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 他以前总觉得奇怪,朱元璋这么多疑的一个人,设立了锦衣卫监察百官,为什么唯独对魏国公府,似乎从不设防? 别的大臣家里,今天晚上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哪怕是小妾穿了什么颜色的肚兜,第二天早上都能摆在朱元璋的案头。 可魏国公府,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锦衣卫的暗桩。 现在,他明白了。 为什么要派锦衣卫? 完全没有必要啊! 派锦衣卫去,那还得花钱发俸禄,还得费心思去渗透。 可徐达呢? 这老头子,那就是个人形自走窃听器!是个自带干粮的皇家密探! 他在家里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甚至儿子跟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根本不用别人问,自己就会屁颠屁颠地跑进宫,竹筒倒豆子一样,全给朱元璋倒出来! 不仅倒出来,还得加上一句:“上位(皇上),您看我家这小子,是不是有点歪才?您给把把关?” 这叫什么? 这叫坦诚!这叫忠心! 在这位把猜忌刻进骨子里的皇帝面前,徐达这种“我连内裤底色都告诉你”的做法,恰恰是最高级的生存智慧! 这就是为什么徐达能善终(没被明正典刑),而蓝玉那帮人会被剥皮实草的原因! 徐景曜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股子被出卖的郁闷,也就消散了大半。 爹啊爹,您这大智若愚,玩得可真溜。 就是苦了我这个当儿子的,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怎么?吓傻了?” 朱元璋看着徐景曜那一脸呆滞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崩了个脑瓜崩。 “别在心里骂你爹了。他那是对咱忠心!” “再说了,要不是你爹昨晚连夜进宫跟咱说了这事儿,咱还真不知道,原来这前朝的烂账里,还藏着这么大的猫腻!” 朱元璋直起腰,走回龙椅坐下。 “包税制……哼,这帮蛀虫!” “你小子说得对,现在动刀子,容易伤了元气。大明刚立国,还得靠他们种地、纳粮、安抚地方。” “但是!” “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吃进去的民脂民膏,就这么藏在地窖里发霉!” “你那个水云间,是个好法子。但那只是给勋贵们开的,那帮江南的土财主,未必敢来,也未必进得来。” “你给咱想个辙。” 朱元璋指着徐景曜,下达了最新的任务。 “怎么能让那帮江南的士绅、富户,也乖乖地把钱掏出来?而且,还得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来!” “这事儿办好了,咱记你一大功!” 徐景曜揉了揉被崩红的脑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 要把那帮守财奴口袋里的钱掏出来,还不能硬抢? 这题…… 虽然难。 但对于一个见识过后世消费主义陷阱,奢侈品营销和房地产预售的穿越者来说……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解法? 第144章 阳谋:给肥羊立座碑 “陛下,”徐景曜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这事儿……其实也不难。” “只要您……肯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面子。” “咱们,可以卖皇家的面子!” 朱标一脸茫然,显然还没跟上徐景曜跳跃的思维。 “卖面子?”朱标皱眉道,“景曜,朝廷的脸面乃是国体,岂能如商贾般拿去叫卖?这……这成何体统?” “殿下,非也。” 徐景曜摇了摇头,嘴角那奸商般的笑容愈发浓郁。 “小子所说的卖面子,并非是让朝廷丢脸,恰恰相反,是让朝廷给足那些士阀脸面,然后……让他们乖乖地,把里子掏出来。” “陛下,殿下。您二位觉得,这江南的士阀豪强,现如今最缺的是什么?” “缺德。”朱元璋冷哼一声,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评价。 “……” 徐景曜噎了一下,不得不竖起大拇指。 “陛下圣明!他们确实缺德。正因为缺德,正因为他们的钱来路不正,正因为他们那是前朝的脏钱,所以……” 徐景曜的声音沉了下来,直指人心: “……所以,他们现在最缺的,是名!是护身符!是能让他们在这个新朝雅政下,洗白上岸,挺直腰杆做人的名声!” “他们怕啊!怕陛下您哪天心情不好,又想起他们当年的烂账,再来一次洪武赶散。所以他们把钱埋在地窖里,穿破衣,吃咸菜,装穷卖惨。” “可若是……” “若是我们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们用钱,换来大善人名头,换来乡贤美誉,甚至换来朝廷嘉奖的机会呢?” 朱标若有所思:“你是说……” “第一步,”徐景曜竖起一根手指,“把水云间,开到苏州去,开到杭州去!开遍整个江南!” “不仅要开,还要大张旗鼓地开!要挂上京师同款的招牌!要放出风去,就说这里面的浴池样式、茶叶品种、甚至是搓背的手法,那都是秦王、晋王,乃至……咳咳,乃至陛下都赞不绝口的!”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 “那些士阀土财主,平日里那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他们没进京城的水云间,那在自家门口,若是能享受到和国公爷、和王爷们一样的待遇,那是何等的荣耀?” “他们会蜂拥而至!他们会把在里面请客吃饭、洗澡按摩,当成一种身份的象征!谁要是不去,谁就是土鳖,谁就是没跟上皇家风尚!” “这叫,消费升级,也是……身份认同!” 徐景曜越说越兴奋:“只要他们进去了,那银子,还能跑得了吗?咱们的定价,可以比京城再高三成!美其名曰运输损耗!”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是在抢钱啊! 而且还是让人家排着队送钱! “但这,只是小头。” 徐景曜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吃喝玩乐,顶多能刮掉他们一层油皮。要想让他们伤筋动骨,把囤积了几辈子的钱掏出来,还得用第二招。” “什么招?”朱元璋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基建。”徐景曜吐出了两个字。 “陛下,如今江南虽然富庶,但经历战乱,许多河道淤塞,桥梁坍塌,官道破损。朝廷想修,但国库空虚,有心无力。” “既然如此,何不……把这个机会,让给那些士阀呢?” “让给他们?”朱标忍不住插嘴道,“景曜,你太高看那些人了。他们一个个视财如命,拔一毛而利天下都不肯,怎么可能主动出钱去修桥铺路?” “殿下,您错了。” 徐景曜摇了摇头。 “他们不肯出钱,是因为没好处。或者说,好处不够大。” “如果,我们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好处呢?” 徐景曜走到御案前,比划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比如……署名权。” “署名权?” “对!修桥,咱不让朝廷出钱。让张家出!这座桥修好了,就叫张家桥!咱们再请当地的知府,甚至是请朝中的大员,给他们题个字,刻块碑,立在桥头!上面写上:义民张某,毁家纾难,造福桑梓,功德无量!” “修路,让李家出!这路就叫李家大道!每隔十里,给他立个功德亭,把他们全家老小的名字都刻上去!” “疏通河道,更是大功德!谁出钱,咱们就给他立功德碑,甚至……可以许诺,给他家子弟,发一块义民的牌坊,挂在祠堂门口!” 徐景曜看着朱标,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殿下,您想啊。这帮士阀,最看重什么?是宗族!是光宗耀祖!是流芳百世!” “以前他们干了脏事(包税),心里有鬼,名声臭了。现在,只要花银子,就能把这脏名洗成善名,就能让名字刻在石头上,供后人瞻仰,还能得到官府的认证,成了义民……” “这笔买卖,在他们看来,划算不划算?” 朱标愣住了。 他代入了一下那些土财主的心态。 如果他是那个土财主,手里攥着几百万两见不得光的银子,整天提心吊胆怕被查。 现在突然有个机会,花个十万两,就能修座桥,还能让县太爷亲自给我立碑,夸我是大善人,甚至这桥以后几百年都跟我姓…… 我会出钱吗? 我会! 我肯定会!而且是抢着出! “不仅如此。” “这还是个阳谋。” “咱们不用强逼。咱们就发个榜,说某某县要修桥,招募义民。若是那张家出钱了,立了碑,风光无限。而隔壁同样有钱的王家,却一毛不拔……” “您猜,那王家在乡里乡亲面前,还抬得起头吗?他的族人,会不会戳他的脊梁骨?说他为富不仁,丢了祖宗的脸?” “这就是……道德绑架!也是……攀比!” “到时候,恐怕不用官府催,他们自己就得为了争那个冠名权,为了争那个第一善人的名头,把狗脑子都打出来!” “而朝廷呢?” 徐景曜两手一摊。 “朝廷一文钱没花。路也修了,桥也通了,河道也清了。百姓有了便利,干活的民夫(穷苦百姓)赚到了工钱。士阀们得到了名声(虽然是虚的),心满意足。” “这,难道不是……皆大欢喜吗?” 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二人,如同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狠。 太狠了。 这简直就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这哪里是卖面子? 这分明就是用几个不值钱的破名字,几块烂石头,把那些守财奴几辈子攒下来的家底,给心甘情愿地掏空啊! 而且,这还是阳谋。 你知道这是坑,你还得跳。 因为你不跳,你的邻居跳了,你就输了。 “哈哈哈哈!” 良久,朱元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力拍着龙椅的扶手。 “好!好一个署名权!好一个功德碑!” “徐达那个闷葫芦,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这么个活宝!” 朱元璋指着徐景曜,眼中的欣赏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这法子,绝了!咱喜欢!太对咱的胃口了!” 他转头看向朱标,大声说道: “标儿!听见没?这就叫……借力打力!这就叫……杀人不见血!” “那些士阀,不是喜欢名声吗?给他们!都给他们!” “咱不仅给他们立碑,咱还可以规定,捐得多的,咱还可以给他们……发个官位!” “只要他们肯掏钱,把这江南的水利、道路给咱修好了。给他们点虚名,又何妨?” 朱元璋站起身,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这事儿,准了!” “景曜,你回去,给咱拟个详细的章程!怎么定级,怎么立碑,多少钱换多大的字,都给咱算清楚了!” “咱要让这帮江南的铁公鸡,这一次,把毛都给咱拔干净了!” 徐景曜躬身行礼,嘴角含笑。 “臣,遵旨。” 那些曾经靠着包税制吸血的士阀们,很快就会发现。 他们手里那点引以为傲的财富,在基建这个吞金兽面前。 根本就不够看。 第145章 谁敢杀皇帝? 宫道漫长。 朱标背着手,走得很慢。 他虽然接受了徐景曜那套温水煮青蛙的阳谋,但心里那股子属于朱家人的狠劲,却始终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景曜,”朱标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边的少年,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旋已久的问题。 “既然这帮江南士阀如此贪婪,又身怀巨富,且那钱财多是不义之财……” 朱标的眼中闪过厉色,那是他在朱元璋身边耳濡目染学来的杀伐决断。 “……为何父皇不能直接派兵,将他们屠上一遍?就像对付那些贪官一样,杀一批,抄一批,国库不就立刻充盈了吗?何必费这么大劲,还要给他们立碑,还要哄着他们?” 徐景曜闻言,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这位太子爷,终究还是那个屠夫皇帝的儿子,骨子里还是信奉暴力美学的。 “殿下,”徐景曜苦笑道,“杀人,是最简单的。但杀人之后呢?” “他们有钱,所以他们的势力,也强得可怕。” “您以为他们只是一个个孤立的地主老财吗?不,他们是网。他们的族人、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遍布地方。他们掌握着乡里的舆论,控制着粮食的流通,甚至控制着地方的治安。” “陛下若是毫无理由地举起屠刀,杀得太狠,那是要出大乱子的。到时候,人人自危,必定会激起民变,甚至会让整个江南,再次陷入动荡。” “为了几两银子,动摇大明的根基,不值当。” 朱标点了点头,似乎是听进去了,但他眼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再有钱,再有势,也不过是臣民。难道……他们还敢因为这点利益,就对皇权动手不成?” 敢不敢? 徐景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何止是敢啊,他们那是太敢了!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那个大明朝历史上最耻辱,也最诡异的转折点。 土木堡之变。 那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惨败,那根本就是文官集团和江南士阀,为了自家的利益,联手给皇帝挖的一个天坑! 他们借着瓦剌人的手,想要废掉那个不听话的皇帝,想要重新洗牌朝堂的权力格局。 不过现在嘛... 那位亲历者,大明战神堡宗朱祁镇的曾祖父燕王朱棣,此刻还在大本堂里,拿着把小木刀,跟那群孩子玩过家家呢。 更何况,那个时候的士阀之所以敢那么猖狂,是因为“海贸”和“白银”的流入,让他们拥有了富可敌国的资本。 正所谓“得白银者得天下”,现在的江南士阀,虽然有钱,但还没到那个膨胀到可以随意动皇权的地步。 这个例子,太超前,没法讲。 徐景曜收回思绪,看着朱标那双求知的眼睛,决定给他讲一个,更近,也更露骨的例子。 “殿下,您觉得,前朝北宋,是如何亡的?” “靖康之耻,金兵南下。”朱标答道。 “那您可知,靖康之变,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宣和七年,也就是公元1125年九月。金军分两路南下。” “当时的北宋,虽然有些腐朽,但毕竟立国百年,城池坚固,兵多将广。可结果呢?” 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金军就打穿了整个河北,兵临开封城下!” “为什么会这么快?” 徐景曜看着朱标,讲出了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因为有人投降了。” “那个驻守燕山的郭药师,他手里握着大宋倾尽国力打造的,整整七万精锐常胜军!而城外的金军,不过才五万人!” “七万打五万,据城而守,优势在我。” “可他却在金军刚到的时候,二话不说,直接带着这七万人,投降了!反过头来,给金军带路,去打自己的皇帝!” 朱标听得眉头紧锁:“这是武将贪生怕死,与士阀何干?” “殿下,您还没看透吗?”徐景曜摇了摇头,“郭药师为什么敢降?因为他看透了大宋的本质。” “宋朝,号称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听起来好听,实则就是皇权与士族、豪强的一种妥协与分赃。” “当皇帝想要变法,想要从这些士阀手里抠出点钱来充实国库、整顿军备的时候,比如当年的王安石变法。您看看,那些士大夫们,是什么反应?” “他们不仅疯狂反对,甚至不惜勾结外敌,不惜搞垮国家的经济,也要把变法给搅黄了!” “在他们眼里,自家的利益,高于国家,更高于皇帝!” “到了靖康二年,金军第二次南下,来了十万人。 这一次,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把徽、钦二帝,像赶羊一样,给掳到了北边。” “偌大一个大宋,亿万子民,百万大军,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皇帝被抓走,却无一人能救驾。” “为什么?” “因为那些掌握着钱粮、掌握着舆论、掌握着地方实权的士阀们,他们……不’救。” “对他们来说,换个皇帝,或许……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只要不动他们的地,不动他们的钱。谁当皇帝,对他们来说,重要吗?” “殿下,”徐景曜盯着朱标说道,“北宋历史无数次证明,一旦皇帝想要动这些人的根本利益,想要搞什么伤筋动骨的大变革。” “那么,这位皇帝,往往就会变成……短命皇帝。” “或者是,落水而亡,或者是,误食仙丹,又或者是……莫名其妙地,就在深宫里病了。” “而徽宗呢?到了五国城,活了五十多,还生了一堆孩子...” 一阵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朱标站在红墙之下,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久久不语。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解读过那些史书上的文字。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句曾经被无数读书人奉为圭臬的名言,此刻在朱标的耳中,却变成了一句最露骨的威胁。 原来,那看似温顺恭良的士阀面具下,藏着的,是这样一张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第146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爹,对不住了 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徐景曜坐在马车上,心情倒是颇为轻松。 他之所以敢跟朱标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把那血淋淋的历史给剖开,就是因为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位太子爷,是个心里能藏住事儿的主。 朱标可不是他那个漏勺爹。 跟徐达说点什么,那是前脚刚说完,后脚老朱就知道了,连标点符号都不带差的。 可跟朱标说,那就是烂在肚子里的秘密,是君臣之间最隐秘的默契。 “唉,有个太忠心的爹,也是种负担啊。” 徐景曜感慨着,马车已经缓缓驶入了魏国公府所在的巷子。 大明初立,虽说民间和官场已经逐渐普及了一日三餐制,但晚饭的时间,大多还是定在戌时(晚上7点到9点)。 此时刚过酉时,正是府里备饭,主人们陆续归家的时候。 徐景曜刚跳下马车,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二门处,手里拿着一本红彤彤的礼单,眉头紧锁,似乎正在等着什么人。 是母亲谢氏。 徐景曜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要转身往回溜。 这几天,他简直是把“躲猫猫”的技能点满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个让他头大的“大婚”。 虽然婚期定在下月,但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走下来,那叫一个繁琐。 谢夫人最近那是劲头十足,天天追着他问喜欢什么样的屏风,甚至连将来孩子的小名叫什么都要开始想了。 徐景曜一个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的现代灵魂,面对这种催婚攻势,唯一的办法就是。 逃。 可惜,今天他运气不好。 “曜儿?” 谢夫人的眼睛那是雪亮的,徐景曜刚想转身,就被她一声叫住。 “你还要往哪儿跑?”谢夫人合上礼单,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这都几天了?娘想跟你商量商量给赵敏姑娘下聘的单子,你不是去大本堂,就是去宫里,要么就钻进那牛棚里不出来!你心里还有没有这桩婚事了?” “娘……冤枉啊!” 徐景曜转过身,立刻换上了一副苦瓜脸,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不是孩儿不想陪您商量,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今儿个散了学,孩儿本来想立刻回家孝敬您的。可……可陛下又把孩儿给召进去了!这一聊就是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上,孩儿这也刚回来啊。” “陛下又召你?”谢夫人愣了一下,眼中的责备变成了担忧。 “最近怎么老召你进宫?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唉,还不都是因为……” 徐景曜正想找个借口,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游廊柱子后面,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试图贴着墙根溜过去。 看那身形,看那步伐。 不是他那个平日里稳重端方的大哥徐允恭,还能是谁? 徐景曜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转移母亲大人的火力,只能委屈一下家里的男人们了。 “大哥!” 徐景曜突然气沉丹田,大吼一声。 那声音,中气十足,吓得正贴墙根走的徐允恭脚下一滑,差点没摔个趔趄。 “……四弟?”徐允恭尴尬地从柱子后面转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鸟笼子,显然是刚从外面溜鸟回来,不想被母亲抓住训话。 “你怎么在这儿?” “大哥你来得正好!”徐景曜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徐允恭的袖子,把他拖到了谢夫人面前。 “娘,您不是问我为什么总被陛下召见吗?这事儿,大哥也知道!” “啊?”徐允恭一脸懵逼,“我知道什么?” “大哥,你就别替爹瞒着了!”徐景曜一脸悲愤,看着谢夫人告起了黑状。 “娘,您是不知道啊!昨儿个晚上,咱们爷仨在书房聊天。我好心好意,跟爹分析了一下江南士阀的情况,想给咱们家留条后路。结果呢?” “结果爹他老人家,转头就把我给卖了!” “他连夜进宫,把我说的那些话,连标点符号都不带改的,全都告诉了陛下!害得陛下今天把我拎过去,好一通盘问!差点就给我治个妄议朝政的罪名!” “什么?!” 谢夫人的柳眉,瞬间倒竖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徐允恭,语气严厉:“允恭,你四弟说的,可是真的?你爹他……真的又去告密了?” 徐允恭看着四弟那挤眉弄眼的表情,又看着母亲那即将喷发的怒火。 他是个老实人,不会撒谎。 “这……”徐允恭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昨夜……父亲确实是……连夜进宫了。” 实锤了。 “徐!天!德!” 谢夫人咬牙切齿地念出了自家老爷的名字。 “好啊!真是好啊!” “为了他那点愚忠,连亲儿子都卖!曜儿身子骨才好几天?就让他这么折腾!万一要是把陛下惹恼了,那是掉脑袋的事!他就不替儿子想想?!” 谢夫人越说越气,手中的礼单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看着徐景曜,眼中的怒火瞬间化为了怜爱。 “我的儿,让你受委屈了。”她摸了摸徐景曜的头。 “既然累了一天了,那婚事咱们明天再说。你快回屋歇着去,等会儿吃饭娘让人给你送过去。” “谢谢娘!”徐景曜如蒙大赦。 “不过,”谢夫人话锋一转,“吃完饭,不许乱跑!老实待在屋里!” “是是是!孩儿遵命!” 徐景曜拉着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大哥,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临走前,他还在心里默默地给即将归家的老爹,点了一根蜡。 爹,对不住了。 儿子的幸福,就靠您来扛雷了! 一炷香后。 魏国公府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徐达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家丁。 他今天心情不错,跟冯胜、邓愈几个老兄弟在“水云间”泡了个舒坦,又喝了几杯陈年花雕,此刻正是浑身暖洋洋,脚下轻飘飘。 “舒坦!真舒坦!” 徐达哼着小曲儿,迈着八字步,跨进了大门。 他想着,今儿个回来得早,正好可以跟夫人显摆显摆自己在水云间听来的新曲子,顺便再让她给做碗醒酒汤。 然而。 当他绕过影壁,走到前厅的院子里时。 他那敏锐的战场直觉,突然让他感到了一股杀气。 一股比漠北寒风还要刺骨的杀气! 只见正厅门口,谢夫人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本被攥皱了的礼单,面若寒霜。 “夫……夫人?” 徐达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连个能求救的儿子都没有。 “这是……谁又惹你生气了?”徐达赔着笑脸凑了过去,“是增寿那小子又闯祸了?还是允恭办事不力?” 谢夫人缓缓抬起头盯着徐达。 “徐天德。” “你今儿个,去哪儿了?” “我……我去跟老冯他们……谈事儿去了啊。”徐达心虚地说道。 “谈事儿?”谢夫人冷笑一声,“是去谈怎么卖儿子吧?” “啊?”徐达懵了。 “你还有脸啊?”谢夫人站起身。 “昨晚曜儿跟你说的体己话,你转头就卖给皇上!害得孩子今天被吓得半死!你这个当爹的,心是被狗吃了吗?!” “今儿个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你就别想进这个屋!” “哎!夫人!你听我解释!那是君臣大义……哎哟!别打脸!明天还要上朝呢!哎哟——!” 这一夜,魏国公府的正院里,鸡飞狗跳。 而躲在偏院里吃着肉的徐景曜,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心满意足地多吃了一碗饭。 这,大概就是…… 家的味道吧。 第147章 寒门学子的酒杯 大本堂的休沐日,对于徐景曜来说,那就是法定赖床日。 此时,日上三竿,徐景曜还裹着那床锦被,正做着个美梦,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然而,美梦总是脆弱的。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紧接着,两张放大的脸,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出现在了他的床头。 “嘿!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 徐景曜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差点跟凑过来的那张大脸撞上。 定睛一看,好家伙。 左边那个一脸坏笑的,是秦王朱樉。 右边那个穿着一身骚包的银白劲装的,是曹国公世子李景隆。 “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徐景曜抓紧被子,一脸惊恐,“这是私闯民宅!还有王法吗?!” “王法?”朱樉指了指自己,“我就是王法!” 他一把掀开徐景曜的被子,根本不管这位四公子只穿着中衣的狼狈样。 “快起来!别磨蹭!母后说了,你这身子骨太虚,要是到时候洞房花烛夜,还得让人家新娘子反过来照顾你,那丢的可是咱们大明男人的脸!” “噗……”一旁的李景隆没忍住,笑出了声,“徐兄,我爹也说了。再过一阵子你就要大婚了,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必须得练!狠狠地练!” 徐景曜听得是一脸黑线。 什么叫身子骨虚? 他最近天天喝人参鸡汤,顿顿吃肉,没事还扎两个时辰马步,那肱二头肌虽然没练出来,但好歹也不再是那个走两步就喘的病秧子了吧? “二位哥哥,”徐景曜试图讲道理,“我最近挺好的,真的。昨儿个我还跟江宠练了半个时辰的摔跤……” “少废话!”朱樉不由分说,让带来的内侍直接上手,像伺候(绑架)大爷一样,硬生生给徐景曜套上了骑装。 “今天,咱们去钟山马场!不跑废三匹马,谁也不许回来!” …… 这一天,对徐景曜来说,简直就是地狱一日”。 虽然他的骑术在二哥徐增寿的调教下已经算是入了门,但跟这两位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顶级勋贵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幼儿园水平。 朱樉就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带着他在山林里狂奔。 李景隆则在一旁不停地进行技术指导(虽然大部分都是废话)。 等到夕阳西下,三人终于从马背上下来时,徐景曜感觉自己的大腿内侧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两条腿走路都直打晃。 “爽!真他娘的爽!” 朱樉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把马鞭丢给随从,大手一挥。 “走!回城!今儿个我做东!咱们去……去哪儿吃来着?” 他转头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摇着那把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来的折扇,一脸矜持地说道:“自然是去醉仙楼。那里的八宝鸭和水晶肘子乃是一绝。而且雅间清静,正如我等身份。” “不去。” 还没等朱樉点头,瘫在旁边石头上的徐景曜,有气无力地举起了手。 “不去醉仙楼。也不去……水云间。” “啊?”李景隆一愣,“那去哪儿?” “随便找个地儿……”徐景曜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胃里有点反酸,“最近好东西吃多了,腻得慌。我想吃点……接地气的。比如……面条?” 朱樉和李景隆面面相觑。 堂堂亲王和国公世子,去吃面条? 这传出去…… “行!”朱樉倒是想得开,“既然这准新郎官发话了,那就听他的!走,咱们这就进城,随便找一家看着顺眼的,吃饱拉倒!” …… 最终,三人选了一家看起来生意颇为红火的中档酒楼。 聚贤庄。 这名字听着雅致,其实就是个大杂烩。 一进门,热浪和喧闹声扑面而来。 “哟!几位爷!实在对不住!”店小二甩着毛巾迎了上来,一脸的歉意,“今儿个客满!楼上的雅间,早就定出去了。您几位看……要不,在大堂里凑合凑合?” 李景隆眉头一皱,刚想发作,亮出身份把那个敢占了雅间的人给轰出去。 徐景曜却拉住了他。 “就在这儿吧。”徐景曜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热闹,挺好。” 他实在是太累了,现在只想坐下,不想再折腾。 朱樉也无所谓,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坐下:“行!小二!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什么红烧狮子头、酱肘子、还有好酒,都给爷端上来!” 三人落座。 周围,全是划拳行令的食客,还有不少穿着青衫的读书人。 徐景曜喝了一口热茶,这才感觉魂魄归了位。 他本想闭目养神一会儿,可隔壁桌的一阵叹息声,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几个年轻的书生,桌上只摆着几碟花生米和两壶浊酒,看起来颇为寒酸。 “唉……” 其中一个面容消瘦的书生,眼眶发红。 “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张兄,慎言!”旁边的同伴连忙拉了他一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慎言?我还慎什么言?!”那个姓张的书生悲愤地说道,“朝廷的诏令都下来了!科举停了!” “什么?!” 正在啃鸡腿的朱樉和李景隆没反应,徐景曜的手,却是一抖。 停科举? 没错!洪武六年(1373年),也就是今年! 朱元璋下令,暂停科举考试! 这一停,就是整整十年!直到洪武十七年才恢复! “十年寒窗苦读啊!”那个张书生痛哭流涕。 “我变卖家产,背井离乡,来到这金陵城,就是为了今秋的大比!结果呢?陛下一道圣旨,说科举取士,所取之人多不务实,只会空谈!以后要改用荐举!” “荐举?那是咱们寒门子弟能沾边的吗?”另一个书生也红了眼,“那都是给那些当官的、有门路的留着的!咱们这些没背景的,这辈子……算是完了!” “是啊……这圣贤书,读了还有什么用?”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 一桌子的书生,哭成了一团,那股子绝望的气息,让周围原本热闹的食客们,都渐渐安静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李景隆咬了一口肘子,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切,不就是个考试吗?至于吗?不想考就不考呗,回家种地也饿不死。” 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这辈子都不用为前程发愁,自然理解不了这些底层学子的痛苦。 朱樉也没当回事,只顾着跟盘子里的鸡腿较劲。 唯独徐景曜,放下了筷子,看着那几个痛哭流涕的书生。 他心里清楚。 这几个书生,确实很惨。 但朱元璋这一手停科举,看起来残忍,甚至有些倒行逆施,实则……却是为了大明朝的长治久安,不得不走出的一步险棋! 为什么? 因为刚被收复的燕云十六州。 那里,是整整三四百年,都没有接受过汉家王朝统治的土地! 自打后晋石敬瑭那个儿皇帝,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之后,那片土地,先后经历了辽、金、元三个异族王朝的统治。 那是三百多年啊! 那里的汉人,虽然还说着汉话,但他们的习俗、他们的思想,甚至他们读的书、学的文章,早就跟南方的汉人不一样了! 南方的士子,这几百年来,虽然也经历了战乱,但文脉没断。 程朱理学,诗词歌赋,那是玩出了花儿来。 可北方的士子呢? 他们在异族的铁蹄下,能识几个字就不错了。 哪里比得过南方那些经过几代人积累,专门研究怎么考试的江南才子? 如果现在,朱元璋继续开科举。 那结果只有一个。 考上来的状元、榜眼、探花,甚至进士榜上的前一百名,绝对,清一色,全是南方人! 北方人,一个都考不上! 那这就不仅仅是考试的问题了。 这是政治问题! 这意味着,大明的朝堂,将完全被南方人把持。 而刚刚收复的北方,那些北方的百姓和士子,将在这个新朝廷里,找不到任何归属感和话语权! 长此以往,南北对立,甚至是分裂,就在眼前! 后来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案,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时候朱元璋杀了那么多考官,硬生生把榜单撕了重排,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给北方人一口饭吃,为了让这大明朝,真正成为南北一家的大明吗? 所以。 现在的停科举,虽然残酷,虽然断送了一代读书人的前程。 但它却是为了给北方,争取一个追赶的时间。 也是为了让朝廷,有时间去通过荐举,特意提拔一批北方的官员,来平衡这严重倾斜的政治天平。 “唉……” 徐景曜看着那些还在哭泣的书生,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时代的灰尘。 落在每个人头上,那就是一座山。 “景曜兄,你想什么呢?”李景隆见他发呆,推了他一把,“菜都凉了!快吃啊!这肘子真不错!” 徐景曜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满桌的酒肉,又看了看隔壁那只有花生米的桌子。 他突然觉得,这肘子,有点咽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掏出一些银子,拍在了掌柜的面前。 “掌柜的。” “那桌书生,他们的酒钱,我付了。” “再给他们……每人上一斤酱牛肉,两壶好酒。” “就说……是有人请他们的。” 说完,他也不等掌柜的反应,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走吧。”他对朱樉和李景隆说道。 “啊?还没吃完呢!” “不吃了。”徐景曜拿起自己的外袍,披在身上。 “突然觉得...有点饱了。” 他走出酒楼,外面的夜风一吹,酒气散去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这大明朝的月亮,虽然圆。 但照在每个人身上的光,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第148章 李祺 朱元璋是个急性子。 这种急,不是毛躁,而是一种只争朝夕的雷厉风行。 在他的人生信条里,仇要当场报,钱要马上赚。 前脚徐景曜刚在谨身殿给他画完那张掏空东南士阀的大饼,后脚老朱的口谕就飞出了宫墙。 他没找户部,也没找工部。 他找来了一个人,直接把人打包塞进了水云间,指名道姓让徐景曜给这位好好上上课,学学怎么把这套组合拳,打到苏州、杭州去。 徐景曜本以为,老朱派来的,大概率是某个精明的内务府太监,或者是户部哪个擅长算账的主事。 可当他推开水云间账房的大门,看到那个端坐在案前,正翻看着流水账簿的青年人时,还是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那青年二十出头,一身儒衫,眉宇间透着股子书卷气。 他不像是在看一本澡堂子的账本,倒像是在审阅国家的赋税钱粮。 这人,徐景曜认识。 或者说,这金陵城里,没几个人不认识。 他是开国第一文臣,韩国公李善长的长子。 也是当今陛下的大女婿,临安长公主的准驸马。 李祺。 “徐公子。” 见徐景曜进来,李祺放下账本,起身行了一礼。 既没有勋贵子弟的骄纵,也没有文官清流的酸腐。 “李兄?”徐景曜连忙回礼,“怎么是你?陛下派来的人……是你?” “正是。”李祺微微一笑,“陛下说,此事关乎国计民生,需得是个细心、又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去办。家父赋闲在家,陛下便想起了我这闲人,让我来向徐公子取取经。”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老朱这选人,眼光是真的毒。 李祺此人,史书评价极高。 他虽是李善长的儿子,却并不像他爹那样热衷于权谋争斗。 他是个实干家,是个难得的实用之才。 历史上,老朱确实经常派他去各地赈济水旱灾荒,每一次,他都能办得妥妥当当,百姓称颂。 让他去江南搞分店,去跟那些士阀豪强打交道,那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论身份,他是国公长子,皇家驸马,谁敢不给面子? 论能力,他精明强干,谁也别想在他面前耍花招。 可是…… 徐景曜看着李祺那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血淋淋的未来。 洪武二十三年。 也就是十几年后。 李善长被牵连进胡惟庸案(虽然那是胡死后十年的旧账重算),朱元璋雷霆震怒,将李家满门抄斩,诛灭三族! 那时候,李家上下七十余口,血流成河。 唯一活下来的,就是眼前这个李祺。 因为他是驸马,因为临安公主跪在殿前苦苦哀求,朱元璋才免了他一死,将他流放圈禁起来。 那是何等的惨剧? 眼看着父亲、兄弟、族人尽数被杀,自己却因为皇亲的身份苟活于世。 那种痛苦,恐怕比死还要难受。 而更让人唏嘘的是,后来朱允炆登基,大赦天下,恢复了他的爵位。 可当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大军攻破江浦时。 这个背负着家族血海深仇的男人,却并没有选择投降朱棣。 他选择了投水自尽,以身殉国! 为那个杀了他全家的皇帝的孙子,守住了最后的气节! 这是一条真正的汉子。 也是一个,被时代车轮无情碾碎的悲剧英雄。 “徐公子?徐公子?” 李祺的声音,将徐景曜从沉思中唤醒。 “啊……抱歉,走神了。”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沉重的历史画面强行压在心底。 他看着李祺,眼神中多了一份敬重。 “既然是陛下所托,又是李兄亲自前来,那景曜自当知无不言。” 徐景曜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江南分店布局图。 “李兄,你去江南,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开店,也不是急着赚钱。” “那是什么?”李祺虚心求教。 “造势。” 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 “你要让苏州、杭州所有的豪门大户都知道,这水云间,不是普通的澡堂子。这是京师的风尚,是皇家的体面!” “你要放出风去,就说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是从应天府运过去的,这里的每一个技师,都是在宫里培训过的!” “我们要卖的,不是洗澡水。”徐景曜看着李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卖的,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入场券。” “让他们觉得,只要进了这个门,他们就不再是满身铜臭的土财主,而是跟京城的国公、王爷们一样的……上流人物。” 李祺听得极其认真,甚至还拿出了个小本子,一一记录下来。 “还有,”徐景曜指了指图纸上的另一块区域,“关于修桥铺路立碑的事……” “这个我懂。”李祺抬起头,“家父曾教导过,对于士绅,利诱不如名诱。给他们立碑,让他们光宗耀祖,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掏钱。” “不错!”徐景曜赞叹道,“李兄果然通透。” “不过,我还有一个建议。” 徐景曜压低了声音,露出了一丝坏笑。 “李兄在江南,若是遇到了那些实在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该如何?” “那就……给他送一块碑。” “送碑?”李祺不解。 “对。”徐景曜眨了眨眼,“咱们可以先给那个县里捐钱最多的首善立一块大碑,敲锣打鼓,风光大办!” “然后在旁边,留一块空地。” “咱们也不说那是给谁留的。咱们就让人在坊间传,说那是给某某家留的,可惜啊,某某家虽然有钱,但却……不屑于做这等善事。” “捧杀。” “到时候,不用官府出面,那些乡里的舆论,就能把他那张老脸给扒下来!为了不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他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这块碑给补上!” 李祺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好几岁的少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手段……这人心…… “徐公子……”李祺合上本子,由衷地拱了拱手,“受教了。这一趟,李祺算是没白来。” “李兄客气。”徐景曜回礼。 送走李祺时,徐景曜站在水云间的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徐景曜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这只蝴蝶,能不能扇动翅膀,改变这个男人的命运。 但他希望。 至少,在这里,这位未来的殉国者,能过得稍微轻松一点吧。 第149章 结婚前的准备 送走了李祺,徐景曜哼着小曲儿,心情颇为舒畅地回到了魏国公府。 他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太能干了。 左手搞定王保保,完成了老朱的政治任务,右手指点李祺,即将把水云间的旗帜插遍江南,完成经济掠夺。 这也就是没个系统给他发奖状,否则怎么着也得是个大明杰出青年。 然而,这种飘飘然的感觉,在他刚刚跨过二门,看到那个端坐在正厅的身影时,瞬间烟消云散。 是母亲谢氏。 而且,看那架势,明显是在守株待兔。 “娘……”徐景曜心里一哆嗦,脸上的笑容瞬间切换成了讨好的模式,“您……您在这儿赏月呢?今儿个月色真不……” “赏月?”谢夫人冷笑一声,指了指头顶那还没落山的太阳,“徐景曜,你是不是觉得你娘老眼昏花了?” “孩儿不敢!” “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谢夫人站起身,手里的藤条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徐景曜差点原地立正。 “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啊?离下月初八的大婚,还有几天?” “你自己算算,最近你着过家吗?不是去大本堂,就是去那什么水云间,要么就往宫里跑!家里这一摊子事儿,纳采的礼单、纳征的聘礼、请期的帖子……哪一样不要你这个新郎官过目?你倒好,当起甩手掌柜来了?!” 谢夫人越说越气,指着徐景曜的鼻子下了最后通牒: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到大婚那天为止,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大本堂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跟宋先生告了假了!你要是敢迈出这个门槛半步……” 她晃了晃手里的藤条。 “……我就让你爹,打断你的腿!” 徐景曜:“……” 得。 刚搞定外面的硬仗,家里的后院起火了。 于是,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时节,徐景曜开始了悲惨的禁足生涯。 被关在家里试衣服的日子,让徐景曜深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大明朝,当个有钱有势的勋贵,有时候还真不如当个普通老百姓来得痛快。 尤其是在结婚这事儿上。 朱元璋,是个真正的明白人,也是个从底层泥坑里爬出来的皇帝。 他太清楚老百姓过日子的难处了。 就在去年,洪武五年。 朱元璋专门下了一道圣旨,以此来整顿民间那股子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奢靡婚俗。 圣旨上规定得清清楚楚:庶民百姓结婚,聘礼不得超过五十两银子(若是穷人家,几匹布也行),宴席不得铺张浪费,甚至连鼓乐都给禁了,不许吹吹打打,扰民伤财。 老朱的意思很直白:有那闲钱,多买两亩地,多生几个娃,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给谁看? 这政策,简直就是德政啊! 要是徐景曜只是个普通地主家的傻儿子,他现在只需要备上银子,两坛好酒,再把新娘子往驴车上一拉,这婚就算结了。 省时,省力,还省钱。 可偏偏,他不行。 他是魏国公徐达的儿子。 他娶的,是北元王保保的妹妹。 这是一场两国瞩目的政治联姻! 所以,他的婚礼,绝对不能省,不仅不能省,还得往死里折腾! 必须严格遵循古礼,也就是传说中的六礼。 一曰纳采。 说白了就是提亲。 按理说,这婚是皇帝赐的,提亲这步就是个过场。 可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徐景曜得准备一只活的大雁(代表忠贞),让媒人抱去送给女方。 可这大冬天的,上哪儿抓大雁去? 最后只能用一只木雁代替,还要给它系上大红花,看着跟个傻鸟似的。 徐景曜被迫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吉服,跟个傻子一样,在礼部官员的指引下,对着皇宫的方向(因为赵敏住在宫里)行礼。 第二关,问名。 就是问女方的生辰八字,拿回来算卦。 这一步更扯淡。 赵敏的生辰八字,老朱那边早就有了,刘伯温那个神棍估计都算过八百回了。 可徐景曜还是得装模作样地写帖子,派人去宫里问。 问完了还得再拿去太庙,装模作样地卜个吉凶。 第三关,纳吉。 也就是告诉女方:“哎呀,我们算过了,咱俩八字特别合,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纯粹就是废话。 皇帝赐婚,八字能不合吗? 不合也得合! 第四关,纳征。 这才是重头戏,送聘礼。 谢夫人为了这个,那是把魏国公府的库房都给搬空了一半。 光是黄金就备了足足千两,白银万两,还有各色绸缎、玉器、古玩、首饰,装了整整六十四抬! 送聘礼那天,队伍从魏国公府一直排到了皇城根底下,那叫一个十里红妆,把金陵城的百姓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徐景曜看着那流水一样的银子往外淌,心都在滴血。 第五关,请期。 就是定结婚日子。 这日子也是老朱早就定好的,下月初八。 可还得走个过场,徐家派人去宫里请示,宫里再恩准。 这来来回回的折腾,徐景曜感觉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摆弄来摆弄去。 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试衣服。 礼服、常服、祭祖的衣服、敬酒的衣服……那一层层繁复的衣料,穿在身上重得像盔甲。 试完衣服还要学规矩。 宫里派来的老嬷嬷和礼部的官员,天天围着他转。 “公子,这作揖的手势不对,要再高一点!” “公子,这步子迈得太大了,要有威仪!” 徐景曜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无数次想冲进宫去,跟老朱说:“陛下,要不咱这婚……咱们能从简吗?就按您给老百姓定的那个标准,五十两银子,一顿饭,把人领回来得了!” 但他不敢。 他怕老朱一个不高兴,把他也给从简了。 所以,他只能乖乖地待在府里,当他的新郎官。 这日,徐景曜正生无可恋地任由裁缝在他身上比划着尺寸,门外突然传来了徐增寿幸灾乐祸的声音。 “哎哟,四弟,忙着呢?” 徐增寿嘴里叼着个梨,倚在门口,一脸的坏笑。 “二哥……”徐景曜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来看笑话的吗?” “那哪能啊!”徐增寿咬了一口梨,含糊不清地说道,“哥是来告诉你个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是不是婚期推迟了?”徐景曜眼睛一亮。 “想得美!”徐增寿翻了个白眼,“我是说,宫里传来消息,你那个大舅哥王保保,为了给妹妹撑场面,特意向陛下请旨,要亲自送嫁!” “而且……”徐增寿嘿嘿一笑,“他还说,要按照他们蒙古人的规矩,在迎亲那天,给你设几道关卡,考考你这个妹夫的本事!” “什么?!” 徐景曜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六礼还不够? 还要加上蒙古人的野蛮关卡? 第150章 嫁妆不够,爵位来凑 前一日。 金陵城的春风,吹绿了秦淮河两岸的柳树,也吹进了那座刚刚赐下的宅子。 王保保站在庭院中,负手而立。 他身上那件麒麟服已经穿习惯了,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觉得浑身长刺。 只是,每当他摸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了大元兵马大元帅的金印,也没有了齐王的腰牌。 取而代之的,只有一块大明武官的牙牌。 二品,不低了。 放在朝堂上,那是尚书级别的。 但在王保保心里,这就是个笑话。 他是谁? 他是扩廓帖木儿! 是曾经手握百万大军,跟徐达、常遇春这些顶级名将扳手腕的人! 如今降了大明,虽然朱元璋给了他宅子,给了他俸禄,甚至把他的妻儿老小都接来了,让他享受着荣华富贵。 可是,独独没有给他封爵。 王保保是个明白人。 他在官场和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这其中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 为什么不封爵? 因为他只是被俘,是被迫投降。 他到现在为止,除了那日在奉天殿磕了三个头,骂了几句高丽人之外,还没有为大明立过寸功! 尤其是,他还没有做出那个最关键的动作。 切割。 他还没有亲手把刀,捅向他曾经效忠的北元朝廷。 在朱元璋那个老狐狸眼里,不见血的投名状,那都不叫投名状。 “大帅……” 管家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张大红的烫金帖子。 “徐家那边……把迎亲的流程单子送来了。说是让您过目,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王保保接过单子,随意扫了一眼。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繁琐的礼节。 纳采、问名……一直到最后的亲迎。 每一个环节,都透着魏国公府的排场和体面。 看着看着,王保保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在那张单子的最下方,看到了一个日期。 洪武六年,三月初八。 现在已经是二月中旬了。 也就是说,满打满算,离大婚之日,只剩下不到二十天! 这哪里是娶亲? 这简直就是抢亲! 按照常理,国公府办喜事,光是筹备就得大半年。 这徐达家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个徐景曜,之前不是挺稳当的吗? 怎么突然猴急成这样? 王保保拿着帖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不是傻子。 当不封爵和急婚期这两件事,同时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瞬间就嗅到了股算计的味道。 朱元璋,这是在逼他啊! 他是在用这场婚事,做最后的通牒!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这是在问我:是要让我妹妹,以一个降将之妹、罪臣家属的身份,灰溜溜地嫁进国公府,受人白眼,低人一头?” “还是要让她,以大明勋贵、公侯千金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十里红妆的出嫁?”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 这是里子问题! 这是赵敏以后在徐家、在整个金陵贵妇圈子里,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根本问题! 魏国公府是什么门第? 那是大明第一豪门! 徐允恭是世子,徐增寿也是个混世魔王。 如果赵敏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娘家撑腰,没有一个拥有爵位的哥哥站在身后。 哪怕徐景曜对她再好,她在这个家里,也终究是个外人,是个高攀的蛮夷女子! 王保保这一生,虽然败了,虽然降了。 但他不能容忍,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因为他的无能,而在婆家受哪怕半点委屈! 嫁妆? 他被赏赐的那些金银珠宝,在魏国公府眼里,不过是俗物。 况且也不多... 水云间还欠账没给呢.... 真正的嫁妆,是他王保保的地位! 王保保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从他穿上那身麒麟服开始,他就已经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那就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他曾经守护的一切。 “来人!” “备马!” “我要进宫!”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手边放着一杯热茶。 当太监通报说“扩廓帖木儿求见”的时候,老朱连头都没抬,只是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 “让他进来。” 王保保大步走入御书房。 这一次,他显得很平静。 “臣,扩廓帖木儿,参见陛下。” “平身吧。”朱元璋放下朱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不在家好好准备嫁妆,跑到咱这儿来干什么?” 王保保站直了身子,没有绕弯子。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地图,双手呈上。 “陛下,臣有一份嫁妆,想献给陛下。” “哦?”朱元璋给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将地图呈上来,在御案上缓缓展开。 朱元璋只看了一眼,眼神便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普通的地图。 那是辽东布防图! 而且,是包含了纳哈出部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的绝密布防图! 这图,全天下,除了纳哈出本人,恐怕只有当过天下兵马大元帅的王保保,才能画得出来! “这是……”朱元璋抬起头看着王保保。 “这是臣,送给陛下,也是送给舍妹的嫁妆。” “臣知道,陛下对高丽之事,虽引而不发,但心中必有定计。” “高丽不可信,纳哈出却是实打实的威胁。” “若想解决辽东之患,若想让那李成桂不敢轻举妄动,最好的办法,不是等着他们狗咬狗,而是……” 王保保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点在了地图上金山那个位置。 “……由我大明,先发制人!” “只要拿下了纳哈出,辽东便尽归大明!到时候,高丽便是瓮中之鳖,无论他李成桂怎么跳,都跳不出陛下的手掌心!” “臣,不才。” 王保保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响彻御书房。 “愿为前部先锋!或为招降使!” “臣愿凭这一张旧脸,去辽东,替陛下劝降纳哈出!” “若他不降,臣愿亲手,取其首级!” 这,就是他的投名状。 也是他的切割。 为了妹妹的婚礼,为了那份能让她在夫家挺直腰杆的荣耀。 他王保保,愿意亲手,将北元在辽东的最后一点基业,连根拔起! 朱元璋看着跪在底下的王保保,看着那张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布防图。 他笑了。 笑得无比畅快。 “好!好一个扩廓帖木儿!” “好一份嫁妆!” 朱元璋站起身,绕过御案,亲自走到王保保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既然你都有这份心了。” “那咱,也不能太小气。” 朱元璋拍了拍王保保的肩膀,眼中闪烁着帝王的豪气。 “传旨!” “封,扩廓帖木儿,为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 “海西侯!” “食禄二千五百石!世袭罔替!” “待你辽东事成之日……” 朱元璋看着他,许下了一个更重的承诺。 “……朕,再给你换个公爵的牌子!” “现在,”老朱指了指门外。 “拿着你的印信,回去给你妹妹……撑腰去吧!” 第151章 吃饱了骂厨子,这事儿不地道 海西侯府,张灯结彩。 红绸挂满了廊柱,大红的双喜字贴满了窗户,来来往往的仆役手里捧着的,尽是魏国公府送来的聘礼。 然而,在这满堂的喜气洋洋中,作为大舅哥的王保保,脸色却有些阴晴不定。 他坐在正厅的主位上,看着正坐在对面,安静地绣着一方手帕的妹妹。 “敏儿。” 王保保突然开口。 赵敏(观音奴)抬起头,眸子里倒映着兄长纠结的面容:“哥,怎么了?可是辽东的事,还有变数?” “不是辽东的事。”王保保摆了摆手,他站起身,走到赵敏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妹妹齐平。 “哥问你一句真心话。” “这桩婚事……你,真的愿意吗?” 赵敏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哥,这是陛下赐婚,圣旨已下……” “别跟我提圣旨!”王保保粗打断了她,那股子草原雄狮的桀骜劲儿又上来了。 “以前那是没办法!那时候我是阶下囚,你是人质,咱们那是案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为了保住我的命,为了招降我,他们才把你许给了徐景曜!”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王保保站起身,拍了拍胸口。 “现在,我是大明的海西侯!是特进荣禄大夫!我献了辽东布防图,我还要去帮他们招降纳哈出!这功劳,这诚意,难道还不够吗?!” “既然我已经投了,也拿出了投名状。那你……”王保保指着赵敏。 “……你就不需要再牺牲了!” “只要你说一句不愿意,哥这就进宫!哪怕是拼着这侯爷不当了,拼着这颗脑袋不要了,我也要去求陛下收回成命!大不了,咱们兄妹俩回漠北放羊去!” 王保保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这就是典型的吃饱了骂厨子,念完经打和尚。 在他看来,徐景曜那就是个趁火打劫的小人。 当初是为了救命才答应的婚事,现在命保住了,地位也有了,那这强买强卖的婚事,自然也就该作废了! 而且,他怎么看徐景曜怎么不顺眼。 那小子,除了脑子好使点,嘴皮子利索点,还有啥?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骑个马都能把大腿磨破皮。 这种汉人书生,哪里配得上他那如花似玉,能骑善射的妹妹? “敏儿,你说话啊!”王保保催促道,“只要你点头,哥这就去把那徐家小子的聘礼给退了!” 然而。 面对兄长这番豪言壮语,赵敏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激动,更没有像王保保预想的那样,扑进他怀里哭着说哥带我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保保,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哥,你错了。” 赵敏放下了手中的针线。 “徐景曜,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不是?”王保保瞪眼,“那小子除了会耍嘴皮子,还会干啥?他能拉几石的弓?能降几烈的马?” “他是拉不开强弓,也降不住烈马。”赵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回忆,也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在前几日,为了练好骑术,在大冷天里,被秦王和李景隆拖着,在钟山马场跑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路都走不动了,却还让人瞒着我,怕我笑话他。” “他确实没有武力。”赵敏看着王保保,“但他为了保护身边的人,敢去算计皇帝,敢去得罪权相,敢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哥,你觉得,这样的男人,真的是一无是处吗?” 王保保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 他王保保也是男人,他当然知道,有些勇气,并不在于肌肉和刀剑。 那种在绝境中谈笑风生,那种为了守护而不顾一切的狠劲儿。 说实话,跟当年的他,还真有点像。 而且…… 王保保偷偷瞥了一眼妹妹。 他发现,当赵敏提起徐景曜这三个字的时候,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清冷和忧郁的眼睛里,竟然……有光。 那种光,他在草原上见过。 那是牧羊女看到心爱的情郎骑马归来时,才会有的光。 “这……” 王保保心里那个酸啊,简直比喝了十坛子老陈醋还要酸。 自家辛辛苦苦养大的白菜,还没怎么着呢,就已经开始替猪说话了? “敏儿,你……”王保保有点不甘心,“你不会是……真的看上那小子了吧?他长得……也就那样吧?还没我壮实呢!” “噗嗤。” 赵敏没忍住,笑出了声。 “哥,你胡说什么呢。”她嗔怪地白了王保保一眼,“那是俊秀,是大明公认的翩翩公子。哪像你,满脸胡子拉碴的。” “我这叫威武!”王保保不服气。 “行了行了,威武的大将军。” 赵敏站起身,走到衣架旁,伸手抚摸着那件刚刚送来的嫁衣。 那红,红得耀眼,红得热烈。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从最初的抗拒、仇恨,到后来的好奇、感激,再到现在的……期待。 徐景曜用他的智慧,包容,还有那股子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深情厚谊的劲头,一点一点敲开了她的心。 她不想走了。 也不想回漠北了。 她想留在这个有着那个少年的金陵城,去看看他口中那个更有趣的世界,去看看那个水云间,去看看那些被种了牛痘而活下来的百姓。 “哥,”赵敏转过身,拿起那件嫁衣,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她的脸颊微红,眼波流转,美得不可方物。 “你别再去闹了。徐家是个好去处。” “你只告诉我……” 她看着那个已经彻底没脾气了的哥哥,轻声问道: “……这件嫁衣,我穿上,好看吗?” 王保保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嫁作人妇的妹妹。 他那颗老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半晌。 他才叹了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好看。” “……真他娘的好看。” “便宜徐老三那个王八蛋了!” 第152章 救我出去啊! 魏国公府。 徐景曜觉得自己快长蘑菇了。 自从被母亲谢氏下了禁足令,这小小的院子就成了世界上最坚固的牢笼。 门口那几个家丁,跟门神似的,两班倒,十二个时辰不眨眼地盯着。 “唉……” 徐景曜坐在凳子上上,第一百零八次叹气。 前几日,太子朱标确实够义气,特意派了贴身太监来传话,说是东宫有点急事,想召徐景曜进宫商议。 结果呢? 谢夫人直接把太监堵在了二门外。 她既没发火,也没抗旨,只是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 “大婚在即,新郎官不可冲撞了贵气。太子殿下若有急事,不如让国公(徐达)去办?若是国公办不了,那就是天大的事,我家这不成器的老四去了也没用。为了皇家的体面,也为了徐家的规矩,还是让他老实待着吧。”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那是把礼法二字搬出来压人。 朱标虽然是太子,但毕竟是晚辈,又是极其讲究孝道礼法的人。 一听这话,哪还好意思强行要人? 只能灰溜溜地把太监撤了回去。 连太子爷的面子都不好使,徐景曜算是彻底绝望了。 想出门? 除非朱元璋亲自下圣旨,派锦衣卫来抢人。 可老朱现在正忙着跟大臣们扯皮高丽的事儿,哪有闲工夫管他这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徐景曜站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目光最后落在了正在角落的江宠身上。 “江宠。” “在。”江宠转头看来。 “你能不能……翻墙出去?” 可怜江宠,莫名就被牵连的一起被关在国公府。 “能。”江宠看了一眼那两丈高的围墙,“你想让我去买酱牛肉?”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徐景曜恨铁不成钢,“我是让你去送信!送救命的信!” “送给谁?太子?” “太子不行,他太讲道理了。”徐景曜摇了摇头,“咱们得找个不讲道理,或者说,让我娘没法讲道理的人。” 江宠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徐景曜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道:“你去一趟海西侯府。” “找王保保?” “不,找赵敏。” 徐景曜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塞进江宠手里。 “你把这个给她。就说我想她了。不对,太肉麻了。” 徐景曜改口道:“就说,我在府里备了一桌好酒,关于辽东那边的局势,还有几句要紧的话,想跟她哥哥也就是咱们的海西侯,当面聊聊。” “一定要暗示她,”徐景曜眨了眨眼,“我现在被关着,出不去。让她务必把她哥给弄过来,把我给捞出去!” 江宠看着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徐景曜。 “你是想利用赵姑娘,去支使王保保?” “什么叫利用?这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徐景曜理直气壮,“快去!别让人发现了!” “……好。” 江宠把纸条往怀里一揣,身形一晃,翻上了墙头消失不见。 海西侯府。 赵敏坐在窗前,看着手里那张字迹有些潦草的纸条,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纸条上没什么辽东局势,也没什么要紧话。 只有一首歪歪扭扭的打油诗: 笼中鸟儿想飞天,奈何门神把路拦。 若是大舅肯赏脸,救我出狱去成仙。 “噗嗤。” 赵敏没忍住,笑出了声。 “姑娘,这是……”旁边的侍女好奇地探头。 “没什么。”赵敏收起纸条,眼波流转。 现在,轮到她来“救”他了。 “来人,”赵敏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去请侯爷过来。” 片刻后,王保保大步走了进来。 “敏敏,找我何事?” “哥,”赵敏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那个徐公子,刚才派人送了信来。” “徐老三?他想干嘛?”王保保一听这名字就皱眉。 “他说……他在府里,关于咱们去辽东的事,还有些细节没交代清楚。”赵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可是你也知道,魏国公府规矩大,他现在被谢夫人禁足备婚,出不来。” “所以?” “所以他想请哥哥你,去一趟魏国公府。” “我去?”王保保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干嘛?看他笑话?” “不是,”赵敏走过去,拉着王保保的袖子晃了晃。 “你就去跟谢夫人说,你要带他去挑几匹好马,算作聘礼,反正找个由头,把他带出来透透气嘛。” “哥~”赵敏难得地撒起了娇,“你就帮帮他嘛。他在府里都要憋坏了。” 王保保看着妹妹这副样子,只觉得牙酸。 心已经偏到胳膊肘外面去了! “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王保保无奈地摆了摆手。 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想再见见徐景曜。 毕竟辽东那边,纳哈出是个老狐狸,光靠武力未必能行,还得听听那小子的鬼主意。 “不过,”王保保哼了一声,“我这可不是为了救他,我是为了……为了辽东的大局!” 半个时辰后。 魏国公府的大门外。 “去通报!”王保保的大嗓门震得门房耳朵嗡嗡响,“海西侯扩廓帖木儿求见!” 片刻之后,谢夫人带着管家迎了出来。 虽然她是长辈,也是未来的亲家母。 但王保保现在是侯爵,又是带着公事来的,她也不好怠慢。 “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谢氏客气地行礼。 “夫人客气。”王保保拱了拱手,也不废话,直奔主题。 “本侯今日来,是想借四公子一用。” “借?”谢氏一愣,“这……曜儿正在备婚,怕是不便……” “哎,夫人此言差矣。”王保保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陛下命我去辽东招降纳哈出,此事关系重大。四公子足智多谋,本侯有些军机大事,需跟他参详参详。” 谢氏心里那个气啊。 这借口找的,也太烂了! 什么军机大事非得出去参详?在书房不能说吗? 但这王保保是赵敏的亲哥哥,这面子,她可以给。 “既然是公事……” “那自然是以国事为重。” “来人!去把四公子叫出来!” 没过多久,徐景曜就一路小跑地冲了出来。 “哎呀!侯爷!大舅……咳咳,侯爷您可算来了!” 徐景曜冲上去,一把抓住王保保的手,那是真情流露啊。 “走走走!军情紧急!咱们这就走!” 他生怕谢氏反悔,拉着王保保就往外跑,连头都不敢回。 “娘!孩儿去办正事了!晚饭就不回来吃了!” 看着那两人飞身上马,绝尘而去的背影。 谢氏站在门口,气得直磨牙。 “好你个徐景曜!还学会搬救兵了!” “等你回来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而在飞驰的马背上,徐景曜感受着久违的自由的风,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爽!” 旁边的王保保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笑什么笑?还没过门呢就指使我妹妹,你小子皮痒了是吧?” “哪能啊!”徐景曜厚着脸皮凑过去,“这不是……想您了吗?” “滚!” “好嘞!咱们去哪儿?水云间?” “不去!去……去最好的酒楼!今天,你请客!必须得把那天的账给平了!” “没问题!管够!” 第153章 家贼 金陵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太白楼的雅间内。 桌上杯盘狼藉,尤其是王保保面前,堆满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 这位新晋的海西侯,虽然穿上了大明的官服,但这吃饭的架势,依旧保留着漠北草原的豪迈。 或者说是凶残。 “嗝——” 王保保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随手抓过一条巾帛擦了擦嘴上的油光,然后那双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徐景曜。 “那个……大侄子啊。” 徐景曜嘴角一抽:“侯爷,这称呼是不是乱了?按理说,您是我大舅哥。” “那不重要!”王保保大手一挥。 “我听说,你在那个水云间里,搞了个什么……至尊金卡?” 徐景曜心里咯噔一下。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 那是他为了圈那些顶级勋贵的钱,特意推出的会员制。 持有此卡者,不仅可以走专用通道,不用排队,还能享受全单八折,甚至有专属的更衣室和技师。 全金陵城,一共就发了十张。 “呃……是有这么个玩意儿。”徐景曜含糊其辞,“不过那是为了回笼资金,早就卖完了。” “卖完了?”王保保眉毛一竖,“少废话!我知道你手里肯定还有私货!给我弄一张!” “侯爷,您这就……” “我怎么了?”王保保理直气壮。 “我是你大舅哥!是你未来的亲戚!再说了,我为了你们大明,连脸都不要了,去跟那帮高丽棒子演戏,现在还得去辽东卖命!我要张卡过分吗?” “不过分,但是……”徐景曜一脸肉疼,“那卡……一张得预存五千两银子啊!” “谈钱伤感情!”王保保一拍桌子,“记账!都记在……记在太子的账上!” 徐景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招记账大法,他是跟谁学的? 太子要是知道这事儿,估计能当场把东宫给拆了。 “侯爷,这事儿咱们好商量,好商量……” 徐景曜感觉自己再待下去,非得被这老流氓给敲诈得底裤都不剩。 他眼珠子一转,捂住了肚子,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哎哟……哎哟……” “怎么了?”王保保皱眉。 “可能是刚才那菜太寒了。”徐景曜龇牙咧嘴,“不行,我得去趟茅房!憋不住了!” “侯爷您先喝着,我……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不等王保保反应,脚底抹油,拉开门就溜了出去。 身后传来王保保不屑的嘲笑:“切,汉人的身子骨,就是虚!这都能肚子!” 出了雅间,徐景曜长舒了一口气。 酒楼的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此时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但这二楼的雅间区,却相对安静。 徐景曜其实并没有多急,他就是想出来透透气,顺便想想怎么把那张至尊金卡给赖掉。 他慢悠悠地顺着走廊往茅房的方向走。 路过隔壁一间名为听雨轩的雅间时,房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里面传来了推杯换盏的声音,还有一个让徐景曜觉得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的声音。 “……福寿啊,这事儿你办得不错。来,这杯酒,爷赏你的!” 一个透着股傲慢劲儿的声音说道。 紧接着,那个让徐景曜觉得耳熟的声音响了起来。 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卑微和讨好,还有几分喝多了之后的含糊。 “谢……谢爷赏!小的……小的哪敢居功啊。只要爷高兴,以后……以后有什么消息,小的……第一时间给您送来!” 徐景曜原本都要走过去了,听到这就话,脚步一顿。 福寿?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 魏国公府! 大门口那个看门的老苍头,因为腿脚不好退下去了,接替他的那个三十多岁,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门房管事…… 不就叫福寿吗?! 徐景曜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一个国公府的门房,虽然也是个管事,但说到底就是个下人! 他怎么可能有钱,来这太白楼的雅间里吃饭? 这里一顿饭,少说也得好几两银子,够他福寿全家吃半年的! 而且,听那话里的意思…… “以后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给您送来”? 这是在……卖情报?! 徐景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凑到了那道门缝边,竖起了耳朵。 雅间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诱导。 “最近……你家那位四公子,好像挺忙啊?听说,还经常往城外跑?” “是……是挺忙。”福寿的声音带着醉意。 “四公子他……他在城南的庄子上,好像养了头牛……还整天带着个叫江宠的小子,神神秘秘的……” “养牛?”尖细声音嗤笑了一声。“除此之外呢?比如……太子殿下,是不是经常去府上?” “去!常去!”福寿为了讨好对方,竹筒倒豆子一般。 “前儿个晚上,太子殿下的贴身太监还来过,虽然没进门就被夫人挡回去了……但小的看得真真的,那是东宫的腰牌!” “还有……还有老爷和几位公子,最近常在书房议事,一聊就是半宿,还不许旁人靠近……” 徐景曜在门外听得是心惊肉跳,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家贼难防! 这福寿,竟然是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作为门房,他虽然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他掌握着魏国公府的人员进出、社交往来,甚至能通过谁来了,待了多久,推测出很多关键的信息! 这些信息若是落到了有心人手里…… 比如胡惟庸,比如那些想找徐家麻烦的言官。 那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尖细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 徐景曜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往里看去。 只可惜,角度太偏,他只能看到一个背对着门口的背影,看身形有些瘦削,不像是武将。 而福寿那个狗奴才,正满脸通红地抱着个酒壶,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银票。 “行了。” 那个背影似乎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站起身来。 “这些银子你拿好。记住,嘴巴严点。要是让你家国公知道了……” “晓得!晓得!”福寿点头如捣蒜。 “借小的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小的这就回府,今晚正好轮到小的当值……” 徐景曜知道,不能再听下去了。 再听下去,万一对方出来撞个正着,打草惊蛇不说,自己这小身板也未必是对手。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轻手轻脚地退后了几步。 然后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装作刚从茅房回来的样子,大声咳嗽了两声,朝着王保保所在的雅间走去。 “咳咳!这菜真邪性啊。”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推开了自己雅间的门。 屋内,王保保正拿着一根剔牙棒,优哉游哉地剔着牙。 “哟,拉完了?”王保保瞥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呢。” 徐景曜关上门,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侯爷。” 徐景曜放下酒杯,看着王保保,声音低沉。 “这顿饭,咱们可能……吃不太安稳了。” “怎么?”王保保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有人找茬?” “不是找茬。” “是家里……进耗子了。” “而且,这只耗子,正在隔壁……偷吃呢。” 王保保闻言,放下了剔牙棒,手按在了桌子上。 “需要我……帮忙抓耗子吗?” “不急。”徐景曜摇了摇头,“抓耗子容易,但这耗子背后的主人,才是大鱼。” 他凑到王保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保保听完咧开嘴。 “有点意思。” “行,这活儿,我接了。” “就当是……抵了那张至尊金卡的钱了!” 第154章 猎人与猎物 徐景曜端起酒壶,给对面的王保保满满斟上了一杯。 酒液清冽。 “侯爷,那咱们可就说定了。”徐景曜压低声音。 “只要您帮我把这出戏唱圆了,那至尊金卡,回头我就让人送到府上。以后您去水云间,那就是回自己家,想怎么泡就怎么泡,想点几号技师就点几号技师!” “成交!” 王保保也不含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豪气干云地抹了把嘴。 “你小子放心去吧。抓耗子这种事,我在草原上那是童子功。只不过以前抓的是偷羊的狼,现在嘛……抓的是偷腥的狗。” “得嘞,那我就不打扰侯爷雅兴了。” 徐景曜拱了拱手,没有走正门,而是顺着太白楼的后楼梯,悄无声息地溜了。 他不能在场。 若是让福寿那个狗奴才看见他在场,这戏就不好往下演了。 有些事,还得借这位凶神恶煞的海西侯之手,才能把那背后的牛鬼蛇神,给吓出原形来。 …… 徐景曜走后,雅间里只剩下了王保保一人。 他并没有急着起身,而是重新拿了个干净杯子,自斟自饮起来。 那双耳朵竖了起来,死死地锁定着隔壁的动静。 隔壁的动静并不大。 显然,那是两个心里有鬼的人,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分赃和叮嘱。 “……回去小心点,别让人看见银票。” “是是是,小的明白……”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吱呀——” 隔壁的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响。 王保保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是一前一后,正往楼梯口走去。 “来了。” 王保保将杯中残酒泼在地上,祭奠了一下即将倒霉的某些人。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威风凛凛的麒麟服,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屏息凝神,算准了那脚步声经过自己门口的一瞬间。 “砰!” 王保保猛地推开房门,身躯不管不顾地往外一撞! “哎哟!” 走廊里,顿时传来一声惨叫。 那个走在前面的瘦削身影,猝不及防之下,被王保保这一撞,直接给撞飞了出去,踉踉跄跄地退了好几步,后背狠狠地磕在了走廊的栏杆上,疼得龇牙咧嘴。 “混账!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撞本公子?!” 那个被撞飞的瘦削男子,还没看清来人是谁,那股子纨绔子弟的嚣张劲儿就先上来了。 他捂着被撞疼的肩膀,跳着脚大骂: “瞎了你的狗眼吗?!你知道我是谁吗?!在这金陵城里,还没人敢这么走路不长眼!信不信我让你……” 他的骂声,在抬起头,看清眼前这尊塔的瞬间,戛然而止。 只见他面前,站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更要命的是…… 这大汉身上穿的,是一袭绣着麒麟图案的武官服! 麒麟服! 那是公侯伯爵,或者二品以上大员才能穿的赐服! 在这金陵城里,能穿这身皮的,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就能震塌半边天的狠角色? 那瘦削男子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他不是傻子。 他爹教过他,在京城混,最要紧的就是招子放亮点,有些人,是他爹都惹不起的。 “大……大人……” 男子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谄媚。 他连忙躬身行礼。 “晚辈……晚辈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晚辈该死!该死!” 王保保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前倨后恭的小白脸,心里一阵腻歪。 这就是大明的文官子弟? 软骨头。 “你是哪家的?”王保保问道。 “晚……晚辈……”那男子咽了口唾沫,赶紧搬出自家老爹来当挡箭牌,“家父……家父乃是御史中丞,涂节。” “涂节?” 王保保眯了眯眼睛。 这个涂节,他有印象。 御史中丞,正二品,是御史台的二把手(一把手御史大夫空缺)。 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此人是胡惟庸的铁杆心腹,是淮西党在言官系统里的头号打手! 好啊。 徐景曜那小子猜得没错。 这耗子背后的主人,果然是冲着魏国公府来的,而且来头不小! “原来是涂中丞的公子。”王保保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怎么?涂公子这大晚上的,不在家读书,跑到这酒楼里来……私会?” “不不不!不是私会!”涂公子吓得连连摆手。 “晚辈……晚辈只是来……来见个朋友,喝杯水酒,喝杯水酒……”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给缩在角落里的福寿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躲起来。 可惜,已经晚了。 王保保的眼睛,早就越过了涂公子,锁定了那个想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门房管事。 “朋友?” 王保保迈开大步,直接绕过涂公子,走到了福寿面前。 福寿此刻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了。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喘。 “抬起头来!” 一声暴喝,吓得福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当他对上王保保那张满是胡茬脸时,整个人都绝望了。 他认识这个人! 怎么可能不认识? 就在前几天,这位爷还一身囚服地被押进金陵城。 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海西侯,还成了自家四公子的座上宾! 这是……王保保啊! 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啊! “哎哟?这不是……魏国公府的门房,福寿吗?” 王保保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伸出一只大手,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福寿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今儿个我去魏国公府的时候,还是你给我开的门吧?” “是……是小的……叩见侯爷……”福寿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就奇了怪了。” 王保保转过头,看了一眼涂公子,又看了看手里拎着的福寿,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阴森。 “一个御史中丞的公子。” “一个魏国公府的看门奴才。” “你们俩……是怎么成朋友的?” “还在这么高档的酒楼里,躲在雅间里喝酒?” 王保保凑近福寿的脸,浓烈的酒气喷在福寿脸上,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福寿啊。” “你一个月的月钱,够在这儿买壶酒吗?” “你能不能告诉本侯……” “……你到底是发了什么横财?还是说……” “……你这狗奴才,偷了主家的东西,出来……销赃了? 第155章 这一巴掌,打给皇帝看 王保保那一双大手,死死掐着福寿的后脖颈,把他提溜得脚尖都离了地。 而另一边,那位涂公子涂大少爷,虽然被撞得七荤八素,但此刻稍微缓过神来,脑子里那根名为官二代的筋,又开始不对劲地跳动了。 他看着王保保,心里盘算着。 这位虽说是海西侯,但毕竟是刚投降过来的外人。 而自己的父亲涂节,那是御史中丞,是胡惟庸胡相的左膀右臂,是这大明朝堂上正儿八经的自己人。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想到这儿,涂公子强撑起一丝笑容,拱了拱手,试图用一种场面人的口吻把这事儿给圆过去。 “侯爷,您看这事儿闹的。不过是个下人不懂规矩,私拿了主家的东西出来变卖,算不得什么大事。既然侯爷抓住了,那是魏国公府的家务事,晚辈也不便多嘴。” 他顿了顿,试图把自己摘干净: “晚辈与这奴才,也不过是恰巧碰上,喝了两杯酒。看在家父御史中丞涂节的薄面上,侯爷不如……行个方便?日后家父在朝堂之上,也好……” 这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 既甩了锅,又搬出了老爹,还给了王保保面子。 按理说,只要是在官场混的人,多半也就借坡下驴了。 毕竟,谁愿意为了一个看门的奴才,去死磕一位御史中丞呢? 这官职的职责可是纠劾百官,肃整纲纪的。 可惜。 他遇到的是王保保。 更可惜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本就是徐景曜精心为他布下的局。 徐景曜那小子临走前说得很清楚:“侯爷,这事儿,必须闹大。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把金陵城的天都给捅个窟窿!” 为什么? 因为徐达是大明第一武将,在军中的威望那是顶天的。 除了不要命的,没哪个武将敢偷偷摸摸地去收买魏国公府的下人。 这要是被发现了,那是犯忌讳,是要被军法从事的! 所以,敢干这事儿的,只能是文官。 而自古以来,皇帝最想看到的局面是什么? 是文武和睦吗? 屁! 是文武不和!是互相制衡!是狗咬狗! 尤其是像王保保这种刚投降的前朝大鳄,如果这时候跟文官集团打得火热,那朱元璋晚上还能睡得着觉吗? 反之,如果王保保一上来就得罪了文官集团,而且是往死里得罪。 那朱元璋反而会觉得:哎,这小子懂事,这小子孤立无援,只能依靠朕,这小子……安全! 这就是徐景曜给王保保指的生存之道。 融入武将阵营,不仅要靠打仗,更要靠得罪文官! 王保保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企图用官场那一套来压他的涂公子,冷笑起来。 “看在你爹的面子上?” 王保保松开了拎着福寿的手,转而一步步逼近涂公子。 “你爹是个什么东西?” 涂公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啪!!!” 一声响亮到震耳欲聋的耳光声,在走廊里轰然炸响! 这一巴掌,王保保可是没怎么收力。 只见涂公子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转了两圈半,然后噗通一声,脸朝下,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混着口水,直接飞了出去。 “啊——!” 涂公子捂着瞬间肿起半高的脸,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满嘴是血,惊恐万状地看着王保保:“你……你敢打我?!我爹是御史中丞!是朝廷命官!你一个降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从小到大,他爹都没舍得这么打过他! “降将?” 王保保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将他剩下的话硬生生踩回了肚子里。 他俯下身,恶狠狠的看着涂公子。 “小子,你给我听清楚了。” “老子在北元的时候,是齐王!是太傅!是中书右丞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老子统领大军,纵横天下的时候,你爹还在娘胎里吃奶呢!” 王保保的声音,霸道无匹。 “老子如今虽然降了大明,但那是降的皇帝!降的是徐天德!” “我对徐景曜那小子有说有笑,那是因为他是徐达的儿子,是我未来的妹夫!那是自家人!” “你?” 王保保轻蔑地啐了一口唾沫在涂公子脸上。 “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拿你那个御史中丞的爹,来压老子?!” “别说是你爹,就是胡惟庸亲自站在这儿,老子想抽他,也就抽了!” “我王保保的面子,也是你能给的?!” 这一番话,骂得是酣畅淋漓,霸气侧漏。 周围雅间里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的食客们,一个个看得是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天下奇男子的威风吗? 太凶残了!太霸道了! 但也……太解气了! 涂公子此刻已经被彻底吓傻了。 他从小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直接让他尿了裤子。 一股骚臭味,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真他娘的晦气!” 王保保嫌弃地收回脚,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墙角的福寿。 “来人!” 他一声暴喝。 几个一直守在楼下,听到动静冲上来的王府亲兵(其实是朱元璋派给他的监视),立刻抱拳应命:“侯爷!” “把这两个东西,给老子捆了!” 王保保大袖一挥,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 “一个吃里扒外的家贼,一个私通权贵,刺探军情的奸细!” “给老子大张旗鼓地,押送到……魏国公府!” “不,先去魏国公府,把徐大将军请出来。然后……” “一起把这两个货,送到陛下的御书房去!” “这天大的冤屈,老子要是不找皇帝评评理,今晚这觉,我是睡不踏实了!” 涂公子听到这话,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完了。 这次不光是他完了。 他爹涂节,甚至他爹背后的胡惟庸…… 恐怕都要因为这一巴掌,被狠狠震上一震了! 王保保看着地上这两滩烂泥,心中却是无比畅快。 这一巴掌,打得爽! 不仅出了气,更是向满朝文武、向朱元璋表明了他的立场。 我,王保保,是武将!是勋贵! 跟那帮文绉绉,满肚子坏水的文官势不两立! 第156章 蝴蝶效应 夜风如刀,顺着马车的缝隙钻了进来,吹得徐景曜打了个激灵。 这一激灵,倒把他在太白楼喝的那几杯酒给吹醒了不少,也让他那颗有些发热的大脑,冷却了下来。 “福寿……” 徐景曜靠在车壁上,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刚才只顾着抓现行,这会儿被冷风一激,他那属于前世的历史记忆,终于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就说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这剧情怎么这么眼熟! 福寿。 魏国公府的门房。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再配上胡惟庸这三个字,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那是一桩未遂的构陷案。 史书记得明白:那时的胡惟庸,已经是中书左丞相,位极人臣,膨胀到了极点。 军政要务,他一把抓,生杀大权,他一言决。 内外的奏章,都得先送到他那里。 凡是那些弹劾他的,对他不利的,他看都不给朱元璋看,直接扣下,甚至是私自处理。 朝中的文武百官,见他势大,一个个趋炎附势,送去的金银珠宝、名马字画,那是数都数不清。 而徐达,最是看不惯这种奸佞当道。 他看不惯胡惟庸的专权跋扈,屡次向朱元璋进言,说胡惟庸这人不可重用,迟早要出乱子。 胡惟庸那是恨得牙痒痒,却又动不了徐达这尊大佛。 于是便想了个损招。 收买魏国公府的守门人,也就是这个福寿,想要探听情报,甚至伺机加害徐达! 当然,历史上那次也是事情败露,没能得逞。 可现在…… 现在才洪武六年啊! 胡惟庸虽然已经是左丞,但离那个独揽大权、只手遮天的宰相,还有一段距离。 他现在怎么敢? “没想到啊……”徐景曜摇了摇头,感叹着历史强大的惯性。 “这辈子,有了我这个变数,胡惟庸还没当上丞相呢,这手就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是因为变数。 是因为他徐景曜这个穿越者。 这让胡惟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急了。 狗急了会跳墙,人急了就会犯错。 回到魏国公府时,府里静悄悄的。 徐景曜没走正门(怕撞见还没睡的爹),也没走侧门(怕撞见还在生气的娘),而是熟门熟路地从西角门溜了进去。 刚转过回廊,就看到偏厅里还亮着灯。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数着灯花。 “四哥?”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抬起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是徐妙云。 “四哥?”徐妙云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了小鼻子,凑过来闻了闻。 “一身的酒气!你又跑出去喝酒了?娘不是禁你的足吗?” “嘘。”徐景曜连忙竖起手指。 “我的好妹妹,你可别嚷嚷。四哥这是办正事去了!” 徐妙云眨了眨大眼睛,一脸我懂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放心吧,娘已经睡下了。爹……爹还在书房里生闷气呢,听说今晚没吃几口饭。” 徐景曜心里一阵好笑,看来老爹这次被娘收拾得不轻。 “那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呀。”徐妙云跳下椅子,“二哥说了,你今天肯定又去干大事了。我等着听故事呢。”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听什么故事。” 徐景曜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坐了下来,只觉得肚子有点饿。 “既然没睡,那就让小厨房弄点吃的?”他试探着问道。 “早就备好了!” 徐妙云得意地拍了拍手。 不一会儿,贴身丫鬟便端上来两个炖盅。 揭开盖子,热气腾腾,是一道极其讲究的冰糖雪梨银耳羹。 晶莹剔透,甜香扑鼻。 “还是妹子疼我。” 徐景曜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喝。 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也抚平了那丝紧张。 “四哥,”徐妙云一边小口喝着,一边好奇地看着他,“你今天……是不是又去算计谁了?” “瞎说。”徐景曜白了她一眼,“你四哥我是那种人吗?我那是……助人为乐。” “切。”徐妙云显然不信,“我看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跟只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 徐景曜不得不感叹,这女诸生小时候就这么敏锐了吗?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心里估算着时间。 从太白楼到这里,算上王保保“发飙”、捆人、还有那一路上故意造势的时间…… 应该,差不多了。 徐景曜端起碗,将最后一口银耳羹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咽下。 “嗝——” 他满意地打了个饱嗝,放下了空碗。 “妹啊。” “嗯?” “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就在屋里待着。” “为什……” 徐妙云的“么”字还没问出口。 府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嗓门,瞬间穿透了魏国公府的层层院墙,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之中! “徐达!徐天德!” “给老子开门!” “看看老子给你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砰!砰!砰!” 那砸门声,大得简直像是在攻城。 徐妙云手里的小勺子“当啷”一声掉在了碗里,吓得小脸一白。 “这……这是谁啊?敢直呼爹的大名?还敢砸咱们家的门?” 徐景曜却是稳如泰山。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这就是那个……” “……帮你四哥背锅,顺便帮咱爹锄奸的大恩人啊。” 魏国公府的大门口,此刻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值夜的家丁们一个个如临大敌,手里的棍棒都举起来了,可当他们透过门缝,看清外面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门神时,一时谁也不敢开门。 那是王保保啊! 虽然降了,但那股子杀神的威压,还是让人望而生畏。 王保保冷笑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俩被五花大绑的粽子。 一个是已经吓晕过去的涂公子,一个是还在瑟瑟发抖的福寿。 “吱呀。” 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徐达。 大明魏国公。 他披着一件单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就这么一个人站在了门口。 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昔日对手,现在的亲家。 “大半夜的,”徐达问道,“扩廓,你发什么疯?” “发疯?” 王保保看到正主出来了,也不下马,反而是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徐天德!我这是在帮你清理门户!” 他手一指,指向身后那辆马车。 “你自己去看看!” “看看那个,是你家的什么人!再看看那个,又是哪家的公子哥!” 徐达眉头微皱,提着灯笼走了过去。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先是看到了那个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涂公子。 他不认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穿着魏国公府管事服饰的人身上。 “福寿?” 福寿一看到徐达,那是真的魂飞魄散了,他拼了命地在车板上磕头,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呜”的求饶声。 “这……是怎么回事?”徐达抬起头,看向王保保。 “怎么回事?” 王保保翻身下马,走到徐达面前说道: “你家这个狗奴才,在太白楼的雅间里,收了那小子的银票,正在把你家今晚吃了什么、太子什么时候来的、你儿子在干什么……一股脑地往外卖呢!” “徐天德,”王保保拍了拍徐达的肩膀,一脸的幸灾乐祸。 “你这家里,漏风漏得……挺厉害啊?” 徐达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一股滔天怒火升起。 他徐达一生最恨的,就是背叛! 就是家贼! “那小子是谁?”徐达指着涂公子问道。 “御史中丞,涂节的儿子。”王保保咧嘴一笑,“胡惟庸的……干侄子。” 徐达懂了。 全都懂了。 “好。” 徐达深吸一口气,对着王保保拱了拱手。 “这份情,我徐达,领了。” “不用领情。”王保保摆了摆手,“我就是看那小子不顺眼,顺手帮你收拾了。现在……” 王保保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人证物证俱在。徐大将军,咱们是不是该去陛下那里,讨个说法了?” 徐达看着那个吓得半死的福寿,又看了一眼那个昏迷不醒的涂公子。 “备马!” 徐达一声怒吼。 “进宫!” 第157章 送上门的办法 徐达骑在马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一路走来,他和王保保竟然难得地保持了沉默,谁也没说话。 王保保不说话,是因为他正忙着在心里盘算一会儿见了皇帝怎么告状,怎么把这口恶气出得更狠一点。 而徐达不说话,纯粹是因为他心情不好。 非常不好。 这几日,徐达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 自从那晚他把四儿子徐景曜关于“东南士阀”的那些话,连夜进宫倒给了朱元璋之后,他就彻底上了自家夫人的黑名单。 谢氏虽然平日里温婉,但那是没触碰到她的底线。 她的底线就是孩子。 徐达这一手“卖子求荣”(虽然是为了尽忠),直接导致徐景曜被皇帝拎过去“审”了一下午。 谢夫人心疼儿子,转头就把徐达赶出了正房,勒令他在书房睡,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堂堂魏国公,大明第一战将武官,回家连个热乎被窝都没有,这找谁说理去? 徐达心里憋屈啊。 可这憋屈,又不能跟皇上说,更不能跟同僚说。 正愁没处发泄呢,王保保这个愣头青,大半夜的带着涂节的儿子和家里的叛徒撞上门来了。 徐达回头,冷冷看了一眼身后那辆马车。 车上,福寿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已经吓瘫了,而那个涂公子,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哼哼唧唧地昏迷着。 “哼。” 徐达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好啊。 御史中丞涂节的儿子? 胡惟庸的党羽? 敢把手伸到我魏国公府里来? 敢收买我的门房刺探? 徐达正愁这一肚子火没地儿撒,这不现成的出气筒就送上门了吗? 今晚,这事儿要是不闹个天翻地覆,不让那个涂节脱层皮,他徐达以后还怎么统领三军! 与此同时,皇宫,谨身殿。 夜深了,但朱元璋也没睡。 他也愁。 而且,他的愁,比徐达还要高一个层级。 徐达愁的是家事,老朱愁的,那是国事,更是赏罚二字。 御案上,摆着一份早就拟好的封赏名单。 李文忠、冯胜,乃至底下的蓝玉、傅友德,该升官的升官,该赏赐的赏赐,都已经定得七七八八了。 唯独在那份名单的最顶端,那个名字后面,是一片空白。 魏国公,徐达。 朱元璋手里攥着朱笔,悬在这个名字上面,迟迟落不下去。 “唉……” 老朱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让咱怎么赏?” 徐达这次的功劳,太大了。 生擒王保保,攻破和林,彻底打断了北元的脊梁骨。 这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那都是不世之功。 可问题是,徐达现在的官职和爵位,已经封顶了啊! 他是开国第一公爵,魏国公。 他是中书左丞相,文官之首。 他是征虏大将军,武将之魁。 文武双极,位极人臣。 这要是再赏,还能赏什么? 赏钱?那是侮辱他。 加官进爵?上面已经没爵位了! 除非……封王。 可朱元璋早就定下了祖训:非朱氏不得封王! 异姓封王,那是取乱之道!他绝不可能开这个口子。 “难不成……给他那几个儿子封爵?” 朱元璋琢磨着。 老大徐允恭,那是世子,将来要袭爵的,不用封。 老二徐增寿,虽然是个混不吝,但好歹也有些勇力,以后在军中混个前程不难。 剩下的……就是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老四,徐景曜。 “那小子……”朱元璋想起徐景曜,不自觉笑了一下。 功劳是有。 出主意抓王保保,搞牛痘,弄水云间,甚至连怎么对付高丽和士阀都想好了。 按理说,封个侯爵都绰绰有余。 可坏就坏在……他太小了! 才十五岁! 十五岁就封爵,那以后还得了? 再说了,徐家一门两公(如果封了徐景曜),那势力也太大了。 那小子本来就一肚子鬼主意,要是再让他飘了,以后谁还治得住他? 这也是朱元璋不愿意看到的。 “赏无可赏,封无可封……” 朱元璋心里那叫一个烦躁。 这就是当皇帝的难处。 手底下人太能干了,也是个麻烦事。 “难啊!当皇帝难,当个赏罚分明的皇帝,更难啊!” 朱元璋长叹一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只觉得这龙椅坐得屁股生疼。 就在这时。 殿外的王大监急匆匆跑了进来。 “皇爷!皇爷!” “喊什么喊?天塌了?”朱元璋没好气地骂道。 “不是天塌了,是……是徐达徐大将军,还有那个海西侯王保保,两人……两人押着一辆马车,在宫门口求见!” “嗯?”朱元璋一愣,“大半夜的,他们俩凑一块儿干什么?押着马车?车上是什么?” “回皇爷,”王大监咽了口唾沫道。 “车上……捆着两个人。一个是魏国公府的门房管事,另一个……另一个好像是御史中丞涂节的儿子!” “涂节的儿子?” 朱元璋眉头一皱。 “那涂家小子……怎么了?” “被打成了猪头!”王大监比划了一下。 “脸肿得老高,牙都掉了好几颗,昏迷不醒呢!听说是……是被海西侯给揍的,徐大将军也是一脸的杀气,说是要找皇爷您……评理!” “评理?” 朱元璋愣了一下,紧接着,嘴角开始上扬。 他笑了。 笑得那叫一个开心,那叫一个舒畅。 “哈哈哈哈!好!好啊!” 朱元璋一拍大腿,原本那股子愁云惨雾瞬间烟消云散。 “这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啊!” 他正愁没法给徐达封赏呢! 这不,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徐达这是什么行为? 带着降将,大半夜的,把朝廷二品大员的儿子给揍了个半死,还捆到了皇宫门口! 这叫什么? 往小了说,这叫私设公堂,殴打官眷! 往大了说,这叫居功自傲,跋扈嚣张,藐视朝廷法度! 要是放在平时,这绝对是要被御史台弹劾到死的罪过。 但是现在…… 在朱元璋眼里,这哪里是罪过? 这分明就是徐达送给他的一把梯子啊! 有了这个过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那份没法封的功劳给抵消了! 你看,你徐达虽然立了大功,但你也闯了大祸,打了朝廷命官的脸。 朕不仅不罚你,还帮你把这事儿给压下去,让你出了这口恶气。 这,算不算是一种皇恩浩荡? 这,算不算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如此一来,功过相抵(或者说功劳的大头被抵消了),剩下的那点赏赐,就好办多了! “妙!实在是妙!” 朱元璋心情大好,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威严的表情。 “宣!” “让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家伙,给咱滚进来!” “咱倒要看看,他们这是要造反不成?!” 王大监看着皇帝陛下这瞬间变脸的绝活,心里暗暗佩服,连忙高声唱喏: “宣——魏国公徐达、海西侯扩廓帖木儿,觐见——!” 第158章 打啊! 夜色已深,徐景曜正蹲在房檐下。 手里拿着一根杨柳枝,沾着青盐,一脸痛苦地在嘴里捣鼓着。 “呸!” 他吐出一口带着苦涩咸味的漱口水,看着手里那根已经被嚼烂了头的柳枝,忍不住仰天长叹。 “造孽啊……” 作为一个精致的现代灵魂,来到大明朝两年了,他什么都能忍,唯独这刷牙的事儿,实在是忍不了。 没有牙刷,只能用手指或者柳枝,没有牙膏,只能用盐或者药粉。 每次刷牙都像是在给牙龈上刑。 “这日子,没法过了!”他愤愤不平地嘟囔着。 “堂堂穿越者,连把牙刷都没有!还得等到一百多年后那个朱佑樘出生,才有人发明猪鬃牙刷?不行,明儿个我就得让江宠去抓头野猪,把那鬃毛给拔了!” 他一边吐槽,一边正准备洗把脸睡觉,院门外,管家那焦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四公子!四公子!快别睡了!” “又怎么了?”徐景曜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满脸的无奈。“这回又是谁?要是邓镇那胖子来喊我吃宵夜,就说我睡死了!” “不是邓公子!”管家隔着门喊道,“是宫里!宫里来人了!陛下口谕,宣您即刻进宫!” “……” 徐景曜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这都快三更天了吧? 这老朱家的人,是不是都不睡觉的啊? “知道了。”徐景曜叹了口气,认命地换好衣服。 他心里也在纳闷:这事儿不都明摆着了吗? 人证物证俱在,涂家那小子和福寿那个家贼都被抓现行了,老朱直接下旨判刑不就完事了? 怎么还得把他这个受害者家属给叫过去? …… 半个时辰后。 谨身殿。 当徐景曜迈过那道门槛,看清殿内的情形时,他才发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气氛,非常诡异。 这哪里是审案? 这简直就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大殿中央,那个脸肿成猪头的涂公子还昏迷着,像摊烂肉一样扔在地上。 御史中丞涂节,正跪在一旁,摘了乌纱帽,额头贴着地,浑身发抖,显然是已经认罪求饶过了。 而徐达和王保保,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那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最上面,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方镇纸,眼神阴晴不定。 “来了?” 朱元璋看到徐景曜,也没让他行礼,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涂节。 “徐家小子,你来得正好。这事儿是你挑的头,你也来听听。” “涂节刚才说了,他儿子年少无知,酒后失德,误信了刁奴的谗言,这才冒犯了魏国公府。他愿意罚俸三年,降级留用,再让那逆子去魏国公府磕头赔罪。” 朱元璋说完,看向涂节:“涂爱卿,朕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是是是!”涂节连忙磕头,“罪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多谢陛下开恩!多谢陛下开恩!罪臣这就带那个逆子回去,严加管教……” 说着,涂节就要爬起来去拖他儿子。 “慢着。” 朱元璋突然开口。 “朕让你走了吗?” 涂节身子一僵,还没站直的膝盖又软了下去:“陛……陛下?”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徐达。 “徐达啊,这涂节的处置,你也听到了。按大明律,刺探情报虽有嫌疑,但毕竟未造成实质恶果,且那是他儿子的醉话……这罚俸降级,也算是顶格处罚了。” “你……意下如何啊?” 徐达没说话。 他只是眼皮微微一抬,看了一眼地上的涂节。 然后又垂下眼帘,鼻孔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他脚下的步子,却是一动没动。 那意思很明显:我不满意。我不走。 徐景曜站在后面,看着这僵持的一幕,脑子转了两圈,瞬间就品出味儿来了。 这事儿,卡住了。 为什么卡住? 因为这看似公正的判决,其实双方都不买账! 首先是徐达。 他为什么不满意? 因为他太清楚涂节背后是谁了。 是胡惟庸! 涂节让儿子收买福寿,那是简单的“酒后失德”吗? 那是简单的“刺探情报”吗? 那是为了找黑料!那是为了找把柄! 那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他徐达乃至整个徐家,来一记背刺! 这是政治斗争! 是你死我活! 现在事情败露了,想用轻飘飘的罚俸三年就揭过去? 做梦! 徐达要的,是让涂节伤筋动骨,甚至是……借此机会,狠狠地敲打一下胡惟庸那帮人! 其次,是朱元璋。 老朱为什么也不满意? 按理说,徐达有理,涂节理亏,这案子判了也就判了。 可问题在于,老朱手里还压着徐达那份泼天功劳没封赏呢! 在老朱的算盘里,今晚这事儿,就是用来抵债的! 他的逻辑是:徐达,你立了大功,我封无可封。 正好,你现在受了委屈(被涂节欺负),我有求于你(不想封王)。 那咱们能不能做个交换? 我朱元璋,不按律法办事了,我为了你徐达,当一次暴君,狠狠收拾涂节,甚至把他流放、充军、乃至砍了! 给你出这一口恶气!给足你面子! 但是! 作为交换,你那份“擒获王保保、平定漠北”的功劳,咱们就稍微打个折? 或者干脆,就当是这次皇恩浩荡的代价,给抵消了? 这才是老朱的如意算盘! 可现在的问题是。 涂节这罪名,定得太轻了! 仅仅是“酒后失德”,就算朱元璋想重判,也没法判得太狠。 判不狠,这人情就不够大。 人情不够大,怎么好意思开口让徐达放弃功劳? 所以,老朱也不让涂节走。 他在等。 他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能把涂节往死里整,却又显得是他朱元璋冲冠一怒为功臣的理由! 徐景曜看着龙椅上那个眼神闪烁的老朱,又看着旁边那个一脸“我很生气,但我不好意思说”的老爹。 他叹了口气。 得。 他必须得给这堆即将熄灭的柴火,再添上一把油。 把这火,烧得更旺一点! “涂中丞,”徐景曜突然开口,“您刚才说,令郎只是……酒后失德?” 涂节一愣,转头看向徐景曜:“正是。” “所以好奇我家吃什么?好奇太子什么时候来?”徐景曜笑了,笑得很冷。 “这种好奇,在咱们大明律里,好像叫……窥伺亲藩,意图不轨吧?” “你……你血口喷人!”涂节大怒。 “我喷人?” 徐景曜突然脸色一变,那副温润公子的模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不讲道理的纨绔劲儿。 他冲上前去,二话不说,抬起脚,对着那个昏迷不醒的涂公子的屁股,狠狠就是一脚! “砰!” 这一脚踹得结实,本来还在昏迷的涂公子,竟然“嗷”的一声,疼醒了过来。 “啊——!” “竖子!你敢!”涂节目眦欲裂。 徐景曜却根本不理他,他一边踹,一边回头,对着那个还在发愣的徐达,大吼了一声: “爹!还愣着干什么?!” “打啊!” 第159章 只有涂家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这孙子都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您还能忍?!” “管他什么御史中丞!” “今儿个要是不把他打服了,咱们魏国公府以后还怎么在金陵城混?!” 这一嗓子,瞬间劈开了徐达脑子里的那道枷锁。 徐达看着儿子那副样子,又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正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的朱元璋。 老朱的眼神就一个意思。 “搞快点” 徐达瞬间懂了! 去他娘的御前失仪! 去他娘的功高震主! 老子今天,就是要当一回跋扈将军! “好小子!说得对!” 徐达一声暴喝。 他撸起袖子,一把揪住涂节的衣领狠狠一下! “砰!” “啊——!” 惨叫声响彻御书房。 “住手!徐达!你敢御前行凶!我要参你!我要……”涂节疯了似的说道。 “滚开!” 徐达一肩膀将涂节撞翻在地,然后对着他就是一顿老拳。 “好奇是吧?!窥伺是吧?!想整老子是吧?!” “老子让你好奇!老子让你整!” “砰!砰!砰!” 拳拳到肉,酣畅淋漓。 徐景曜也没闲着,他在旁边抽冷子补脚,嘴里还喊着:“爹!打左边!哎对!那边还没肿!” 王保保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随即哈哈大笑,竟然也有些跃跃欲试。 而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 他捧着茶杯,看着这乱成一团的斗殴现场。 他没有喊停。 甚至漏出了满意的微笑。 打吧。 狠狠打。 徐达越是跋扈,越是无法无天,这事儿就越好办。 等到徐达把气出完了,把人打残了。 那他这个皇帝,就可以板起脸来,治徐达一个“御前失仪、殴打朝臣”的大罪。 然后…… 用那份没法封的北伐大功,来抵了这个大罪。 功过相抵,两不相欠。 徐达出了气,保住了平安。 涂家父子受了皮肉之苦,付出了代价。 而他朱元璋,既不用封异姓王,又安抚了功臣,还顺手敲打了文官集团。 这,才是完美的结局啊! “哎呀呀……别打了,别打了……” 朱元璋看火候差不多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这才慢悠悠放下了茶杯,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嗓子。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来人!把这两个疯子,给咱拉开!” 御书房内的惨叫声终于停歇了。 涂公子此刻已经彻底看不出人样了,整张脸肿得像个发面的紫馒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里还往外冒着血沫子。 他爹涂节也没好到哪去,官帽歪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横流,正抱着儿子,瑟瑟发抖地跪在角落里。 “呼……呼……” 徐达喘着粗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到底是年纪大了,这一顿老拳下来,虽然心里痛快了,但这胳膊肘子还真有点酸。 徐景曜则是极其乖巧地退到了一边,顺手理了理自己刚才踹人时弄乱的衣摆,一副“我是好孩子,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模样。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地鸡毛。 他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火候到了。 “徐达!” 朱元璋一拍御案,发出一声怒吼。 “你个老杀才!你疯了吗?!” “这里是御书房!是咱办公的地方!不是你的校场!更不是菜市口!” “当着朕的面,把朝廷大员打成这样!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王法?!” 徐达也是个戏精,听到这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梗着脖子,一副“我错了但我还要说”的倔强模样。 “陛下!臣知罪!” “但臣那是气不过!这姓涂的欺人太甚!把手伸到臣的家里,收买家奴,刺探军情!臣若是忍了这口气,以后还怎么带兵?怎么服众?!” “放屁!”朱元璋骂道,“他有罪自有国法处置,轮得到你动私刑?还敢在御前动手?这是大不敬!按律当斩!” 听到当斩二字,角落里的涂节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补刀:“陛下圣明!徐达恃宠而骄,目无法纪,当……” “你给咱闭嘴!” 朱元璋随手抓起一本奏折,精准砸在了涂节的脑门上,把他刚抬起来的头又砸了回去。 然后,朱元璋转过头盯着徐达,叹了口气,一副“我很为难”的样子。 “徐天德啊徐天德,你真是给咱出了个难题。” “按理说,你这次北伐,擒获王保保,收复岭北,乃是不世之功。咱本来打算给你加官进爵,甚至赐你殊荣。” “可是!” “你今日御前失仪,殴打重臣,这也是滔天大罪!若是不罚你,咱怎么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怎么向涂中丞交代?” 徐达跪在地上,心领神会。 来了! 这才是今晚这出大戏的题眼! “臣……愿受罚!”徐达大声说道。 “好!”朱元璋一锤定音,“既然如此,那就功过相抵吧!” “你擒获王保保的大功,没了!北伐的赏赐,也没了!就当是赔给涂家的医药费了!” “除此之外,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个月!给咱好好反省反省!” “你可服气?” 徐达心中狂喜,脸上却装出一副肉疼的表情,重重地磕了个头: “臣服气!谢过陛下!” 这就叫“皆大欢喜”。 徐达没了功劳,也就没了震主的危险,脑袋保住了,气也出了。 朱元璋没了封赏的难题,既维护了法纪,又保全了老兄弟,还顺手敲打了文官。 这笔买卖,做得太值了! 处理完徐达,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涂节身上。 涂节此刻还在发懵。 怎么就……功过相抵了? 那可是擒获王保保的不世之功啊! 就为了打我一顿,就抵消了? 那我这一顿打,岂不是太贵了? 不对! 涂节突然反应过来,徐达是没事了,可自己呢? 自己儿子被打成这样,难道就这么算了? “陛下……”涂节哭丧着脸,“那臣……臣的公道……” “公道?” 朱元璋冷笑一声。 “你还有脸跟咱要公道?” “身为御史中丞,本该风闻言事,纠察百官。可你呢?纵子行凶,行贿勋贵家奴,窥伺亲藩阴私!” “徐达打你,那是私怨。但你做的这些事,那是国法难容!” “咱本来想把你下了诏狱,好好查查你背后还有什么猫腻。但看在你也被打得够惨的份上……” 朱元璋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死罪免了,活罪难逃。” “传旨!御史中丞涂节,教子无方,行事不端,着……降三级!罚俸三年!滚回家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门!” “至于你那个儿子……”朱元璋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猪头,“若是再敢在京城惹事,朕就让人把他扔进秦淮河里喂王八!” “滚!” 涂节只觉得五雷轰顶。 挨了顿毒打,儿子废了半条命,结果不仅没讨回公道,反而官降三级,前途尽毁? 这……这还有天理吗?! 但这天理,就是朱元璋定的。 涂节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只能在太监的拖拽下,带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儿子,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被扔出了御书房。 只有涂家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等到碍眼的人都走了。 御书房里,紧绷气氛瞬间消散。 朱元璋重新端起茶杯,看着底下跪着的徐达、徐景曜,还有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王保保。 “行了,都起来吧。” 老朱喝了口茶,没好气地瞪了徐达一眼。 “你个老东西,刚才下手也太黑了。那涂节好歹也是个官,你把他牙都打掉了,明天上朝,你让咱怎么跟百官解释?” “嘿嘿。”徐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副憨厚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陛下,那不是……那不是景曜这小子带的头吗?我这当爹的,总不能看着儿子吃亏吧?” 他又把锅甩给了儿子。 徐景曜:“……” “行了,你也别装了。”朱元璋指了指徐景曜。 “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刚才那一脚,踹得倒是挺准。” 朱元璋心情大好。 “徐达,虽然功劳给你抵了,但咱心里有数。回头……给那水云间,赐块匾额,算是咱给你的‘医药费’。” “谢陛下!”徐达大喜。 这御赐匾额,那可是比金银财宝还要硬的护身符啊! “还有你,王保保。” 朱元璋看向王保保,语气温和了许多。 “今晚这事儿,你也算是受了牵连。。” “你放心,只要你真心归顺,咱大明绝不负你。” 王保保拱手一礼,神色复杂。 “臣,谢陛下隆恩。” 走出宫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金陵城的晨钟,悠悠敲响。 徐达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只觉得浑身舒畅,连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 他回头,看着走在身后的徐景曜。 儿子今晚在御书房里,那飞起一脚的风采,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小子。” 徐达伸出大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差点把徐景曜拍个趔趄。 “哎哟,爹,您轻点。”徐景曜揉着肩膀。 “哈哈哈哈!” “好样的!” “不愧是我徐天德的种!” “刚才那一脚……踢得真他娘的解气!” 徐景曜看着老爹那张笑开了花的脸,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虽然过程曲折了点。 但至少…… 这个家,算是保住了。 而且,还保得……挺风光。 第160章 鳄鱼的眼泪 魏国公府的后门再次被推开。 幸好是南方,天亮的早些。 此时也还不算太晚。 徐达和徐景曜爷俩,像两只偷腥回来的猫,蹑手蹑脚地往院子里钻。 徐达更是做贼心虚,一边走一边给儿子打手势,示意他赶紧溜回自己的偏院。 然而,还没等他们分道扬镳,正厅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灯火通明。 谢夫人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身旁的案几上放着一盏只剩微弱火苗的油灯。 她显然是一夜没睡。 “回来了?” 徐达浑身一僵,刚才在御书房暴打涂节的那股子威风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他挠了挠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夫人……还没睡呢?这天都快亮了……” “你们爷俩在宫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能睡得着吗?” 谢夫人站起身,走到父子俩面前。 她先是狠狠地瞪了徐达一眼:“你也一把年纪了,还是当朝国公,怎么越活越回去?带着儿子在御前打架?你也不怕闪了腰!” 徐达嘿嘿一笑:“那不是……气不过嘛。再说,那姓涂的确实欠揍。” “还有你!”谢夫人转头看向徐景曜,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脑门。 “平日里看着挺稳重,怎么也跟着你爹瞎胡闹?那是御书房!万一陛下要是真动了怒,要打板子,你这小身板扛得住吗?” 徐景曜缩了缩脖子,刚想辩解两句,却见谢夫人的眼圈有些发红。 “行了,别在那儿傻站着了。” 谢夫人叹了口气,对外招了招手。 两个丫鬟立刻端着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里,是两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 “这是用老参和茯然熬了一宿的,最是定惊安神。”谢夫人把碗塞进父子俩手里。 “赶紧喝了!喝完都给我滚去睡觉!谁要是敢剩下一口,就把家法请出来!” 徐达和徐景曜对视一眼,心里都是暖洋洋的。 这就是家。 无论你在外面经历了怎样的风雨,闯了多大的祸,回到这里,总有一盏灯为你留着,总有一碗热汤等着你。 “谢谢娘!” “谢谢夫人!” 爷俩二话不说,仰头“咕咚咕咚”就把汤灌了下去。 …… 这一觉,徐景曜睡得很沉,却并不踏实。 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景象。 一会儿是涂公子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一会儿是朱元璋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会儿又是王保保穿着麒麟服在澡堂子里大杀四方。 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挂到了正当空。 “什么时辰了?” 徐景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床上爬起来。 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昨晚那顿打不是他打别人,而是别人打了他一样。 这是精神高度紧张后的后遗症。 简单洗漱了一番,他来到院子里。 江宠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两菜一汤,手里拿着个馒头,吃得慢条斯理。 “醒了?”江宠抬头看了他一眼,“给你留了饭。” 徐景曜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就吃。 他是真饿了,昨晚晚饭光顾着动心眼和想怎么动手脚了,根本没吃饱。 “府里……有什么动静吗?”徐景曜一边扒饭,一边随口问道。 “有。” 江宠咽下嘴里的馒头说道: “胡惟庸来了。” “噗——咳咳咳!” 徐景曜差点被馒头噎住。 他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江宠:“谁?!你说谁来了?!” “胡惟庸。”江宠重复了一遍,“中书左丞,胡惟庸。带了两大车的礼,说是来……探望国公爷,顺便替他的好友赔罪。” “现在就在前厅,跟你爹喝茶呢。” 徐景曜放下碗筷,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起来。 胡惟庸? 赔罪? 这老狐狸,动作够快的啊! 昨晚涂节父子刚被扔出宫,今天中午他就登门了? 这可不是简单的“赔罪”。 徐景曜冷笑一声,重新端起碗,这次吃得更香了。 “他不来才奇怪呢。” 徐景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昨晚那一顿打,不仅把涂节给打废了,更是把胡惟庸给打怕了。” “怕?”江宠不解,“他可是左丞,现在的红人。” “正因为是红人,他才怕。”徐景曜解释道。 “你想想,涂节是谁?是他的铁杆心腹,是他在御史台的喉舌!涂节敢让人收买咱们家的门房,敢窥伺国公府,这要是没他胡惟庸的默许,或者是暗示,打死我都不信!” “现在事情败露了,涂家父子栽了。陛下虽然看似只是罚了涂节,但这背后的敲打之意,胡惟庸能听不出来?” 徐景曜用筷子点了点桌子。 “他这是在——切割。” “他必须第一时间跑到咱们家来,表明态度。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告诉宫里的那位:涂节干的蠢事,跟我胡惟庸没关系!我也是受害者!我也是来谴责这种无耻行径的!” “他带重礼来,一是安抚我爹,怕我爹咬住他不放,二是做给陛下看,显示他‘懂规矩’,‘识大体’。” “更重要的是……” 徐景曜眯起了眼睛。 “……他是来探底的。” “探底?” “对。”徐景曜点头,“昨晚我爹虽然‘赢’了,但也挨了罚,被削了功劳,还被罚俸闭门思过。胡惟庸这是想来看看,我爹到底是真失宠了,还是……陛下在演戏。” “如果是真失宠,他这礼送完了,回去就要磨刀霍霍了。如果是演戏……那他就得夹起尾巴,继续装他的孙子。” 江宠听得似懂非懂,最后摇了摇头:“你们这些人,心眼真多。累不累?” “累啊。”徐景曜叹了口气,“可如果不累点,这脑袋……说不定哪天就搬家了。” 他三两口扒完饭,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 “去哪儿?” “去前厅。”徐景曜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既然人家胡相都带着重礼上门了,我这个当晚辈的,昨晚又‘亲身经历’了那场风波,怎么能不去……见见这位‘好叔叔’呢?” “顺便,也帮我爹收收礼。” 第161章 魏国公府的茶太烫了 穿过魏国公府的回廊,徐景曜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他脑海里关于胡惟庸这个名字的注脚,就加深一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胡惟庸之所以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顶上来,不仅仅是因为他善于钻营。 更是因为朱元璋需要他。 需要他来当那个靶子,也需要他来当那个掘墓人。 这不仅是两个人之间的博弈,这是中国历史上,延续了两千多年的。 名为君权与相权的终极死局。 徐景曜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复盘着这段漫长而血腥的历史。 早在商周时期,宰相制度刚刚萌芽。 那时候的宰相,如管仲辅佐齐桓公,那是真正的助手,是帮君王分忧的大管家。 君臣相得,传为佳话。 可到了秦朝,味儿就变了。 秦始皇虽猛,但也架不住制度的漏洞。 相权开始膨胀,甚至允许宦官干政。 结果呢? 始皇一死,李斯这个丞相和赵高这个宦官一勾结,这就是标准的矫诏篡改,直接把大秦帝国给玩崩了。 到了汉朝,那就更离谱了。 霍光,一代权臣,那是真的把皇帝当孩子玩。 看刘贺不顺眼?废了! 看宣帝顺眼?立了! 这种废立皇帝的手段,直接给后世那帮野心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后来的董卓、曹操,哪一个不是学着霍光来的? 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把皇帝变成了手里的提线木偶。 这时候的皇帝们也学乖了,既然一个宰相权利太大,那就分权。 到了唐宋,皇帝们吸取教训,开始玩人海战术。 唐朝搞三省六部制,尚书省的左、右仆射,门下省的侍中,中书省的中书令,大家都是宰相,有事一起商量,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宋朝更绝,中书门下的长官是宰相,还得再加几个参知政事(副宰相),甚至枢密使(管军权)和三司使(管财权)都分走了宰相的权力。 这就是稀释。 把相权切成蛋糕,分给好几个人吃。 虽然相权整体依然很强,甚至能跟皇帝叫板(比如宋朝的士大夫集团)。 但至少,很难再出现一个能直接造反的曹操了。 但是。 徐景曜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方天空。 朱元璋,这位洪武大帝,他跟唐宗宋祖都不一样。 他是个乞丐出身的狠人,他的控制欲,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不可能满足于稀释。 他觉得,只要宰相这个职位还在,哪怕权利被分得再散,那也是隔在他和权力之间的一堵墙! 朱元璋要做的,不是修补这堵墙,而是彻底推倒它! 必须要废除丞相制度! 他要让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 他要一个人,兼任皇帝和宰相,独揽乾纲! 而要做到这一点,太难了。 毕竟这是一千多年的祖制。 所以,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让天下人闭嘴,能证明宰相制度必须死的理由。 这个理由,就是胡惟庸。 老朱在养蛊。 他要纵容胡惟庸,让他膨胀,让他狂妄,让他集权,让他去触碰皇权的底线。 等到胡惟庸真的变成了那个不可饶恕的奸相时。 朱元璋就会举起屠刀,一刀砍下去! 这一刀,砍掉的不只是胡惟庸的脑袋,更是中国历史上,存在了一千六百年的宰相制度! “可怜啊……” 徐景曜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老胡啊老胡,你以为你在往上爬,殊不知,你只是在替皇帝,磨那把杀你的刀罢了。” 前厅。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徐达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既不喝,也不放下,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下首的胡惟庸。 胡惟庸坐在客座上,身后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盒,从长白山的人参到苏杭的丝绸,价值不菲。 “魏国公,”胡惟庸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极其标准。 “昨日之事,实在是下官好友之错。那涂节……唉,也是个糊涂虫,竟然纵子行凶,冲撞了国公府的虎威。” “下官听闻此事,那是夜不能寐,心中惶恐啊。” “所以今日特备薄礼,前来向国公爷赔罪。还望国公爷大人有大量,别跟那帮蠢货一般见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又给足了徐达面子。 徐达哼了一声,放下茶杯。 “胡左丞客气了。” 徐达是个武人,不爱玩那些弯弯绕。 “昨儿个在御前,该打的我也打了,该罚的我也认了。这事儿,在陛下那儿已经翻篇了。你今天来这一出……是怕我徐达心胸狭窄,以后给你穿小鞋?” “哪里哪里!”胡惟庸连忙摆手,“国公爷乃是大明的柱石,胸怀宽广,下官怎敢如此作想?下官……是真心敬仰国公爷。” 两人正打着太极,门口传来了一声清朗的笑声。 “哟!胡世叔来了?” 徐景曜迈过门槛,一脸阳光灿烂地走了进来。 他直接无视了胡惟庸那僵硬的表情,快步走到徐达身边,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对着胡惟庸深深一揖。 “小侄徐景曜,见过胡世叔。” 这一声“世叔”,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仿佛那天在街上骂“我以为你多大官”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胡惟庸毕竟是老狐狸,脸色瞬间恢复如常,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慈爱。 “哎呀,这就是景曜贤侄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器宇轩昂啊!” 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就要往徐景曜手里塞。 “来来来,初次登门,世叔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块玉佩,是前朝的古物,听说能养人。贤侄大病初愈,正好戴着压压惊。” 徐景曜看着那块玉佩,心里冷笑。 压惊? 我看你是想用钱把我的嘴堵上吧? 但他脸上却是笑开了花,双手接过玉佩,一点也不客气。 “长者赐,不敢辞!那就多谢世叔了!” 徐景曜把玉佩往怀里一揣,然后看着胡惟庸,眨了眨眼睛,突然问了一句: “世叔,小侄听说,您最近公务繁忙,连中书省的奏章,都要带回家去批?” 胡惟庸的手,猛地一抖。 这可是他的忌讳! 他是带回家批过,那是为了揽权。 但这事儿,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叫勤政,往大了说那叫僭越! “贤侄说笑了。”胡惟庸干笑两声,“那是……那是偶尔为之,偶尔为之。” “哦——”徐景曜拖长了音调,一脸的“我也想学”。 “小侄还以为,那是世叔在替陛下分忧呢。” “不过世伯啊,这分忧虽好,可也得注意身体。” “毕竟……” 徐景曜指了指头顶。 “……这天底下的事儿,太多了。哪怕是宰相,也不可能……全都抓在手里的。”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胡惟庸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少年,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话里有毒啊! 这小子,是在警告他?还是在暗示他什么? 他突然发现,这个传闻中的纨绔,似乎比他那个爹,还要难对付得多。 “是,是,贤侄……所言极是。” 这魏国公府的茶,怎么这么烫嘴? 第162章 调虎离山 徐景曜看着胡惟庸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也明白,过犹不及。 敲打归敲打,若是真把这位未来的宰相逼急了,那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于是,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换上了谦逊。 “当然了,世伯乃是国之栋梁,平日里操劳国事,也是为了大明江山。”徐景曜亲自执壶,给胡惟庸续了一杯热茶。 “小侄刚才那是瞎操心,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侄一般见识。” 胡惟庸闻言,身体微微松弛了下来。 这小子,懂进退,知分寸。 是个难缠的对手,但好在,还没疯到要跟他鱼死网破的地步。 “贤侄客气了。”胡惟庸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眼中的神色。 “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明嘛。” 就在两人准备把这出将相和的戏码演完收场时,门外突然传来了管家的通报声。 “四公子,海西侯府来人了。” “哦?”徐景曜一愣。 只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低着头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徐国公,见过胡相,见过四公子。” “你是王保保府上的?”徐景曜问道。 “回四公子,小的正是海西侯府的家丁。”那小厮口齿伶俐,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 “我家侯爷说了,今日春光正好,侯爷想请四公子一同去踏青赏梅,顺便……赵敏姑娘也在。” “踏青?”徐景曜眉头微挑。 按理说,大婚在即,男女双方是不宜见面的,这是汉人的礼法。 但他转念一想,王保保和赵敏那是蒙古人,草原儿女哪有那么多讲究? “这大舅哥,倒是挺有闲情逸致。”徐景曜心中暗笑,估摸着是王保保觉得上次在小院里欠了他的人情,想借着踏青的机会缓和一下关系。 或者……是赵敏想见他? “行,我知道了。”徐景曜接过帖子,并未多疑。 “回去告诉你家侯爷,我收拾一下,随后就到。” 打发了那小厮,徐景曜转身对徐达和胡惟庸告罪:“爹,胡世叔,您看这……佳人有约,小侄就不奉陪了。” 徐达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拦着:“去吧去吧,带着江宠,别在那儿丢人现眼。” 胡惟庸则是笑眯眯地拱手:“贤侄风流倜傥,好福气啊。” 徐景曜嘿嘿一笑,也不啰嗦,转身回屋换了身利索的衣裳,叫上江宠,便从侧门骑马出城去了。 …… 厅内,只剩下了徐达和胡惟庸。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北伐战功聊到了朝廷用度,虽是客套,却也多了几分作为大明顶层人物的默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胡惟庸见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国公爷了。改日,下官在府中设宴,还望国公爷赏光。” “好说,好说。”徐达起身相送。 “魏国公留步,留步。” 这一趟,虽然送了不少礼,挨了不少软钉子,但好歹是把面子上的裂痕给糊上了。 只要徐家不咬着他不放,陛下那边,应该也能过关了。 “回府。” 胡惟庸刚要钻进轿子。 就在这时,街道的另一头,传来了一个大嗓门。 “哟!这不是胡左丞吗?这么巧?你也来串门?” 胡惟庸回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王保保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没穿官服,头发也没束冠,就那么随意披散着,手里还提着两包刚买的点心,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而在他身后,并没有赵敏,也没有什么踏青的车驾,只有两个看起来像是也刚从澡堂子里出来的亲兵。 “海……海西侯?” 胡惟庸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有点转不过弯来。 “您这是……”他下意识地指了指王保保,“……刚从哪儿来啊?” “还能从哪儿来?”王保保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昨儿个在水云间泡美了,一觉睡到大天亮。这不,刚起床,寻思着来找徐天德那老匹夫蹭顿午饭,顺便看看我那个妹夫。” “侯……侯爷……” “您……您没去城外?没去……踏青?” “踏青?”王保保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有病吧?这大冷天的,风跟刀子似的,我去喝西北风啊?我有那闲工夫,多泡会儿澡不香吗?” 不对! 这不对! 半个时辰前,徐景曜明明接到了海西侯府的邀请,说是王保保和赵敏在踏青! 而现在,王保保却刚从澡堂子里出来,根本就没去过城外! 那邀请徐景曜去的人……是谁?! 那把徐景曜从守备森严的魏国公府里调出去的人……又是谁?! “调虎离山!” “这是杀局!” 胡惟庸是个奸臣,是个权相,但他绝对不是个傻子。 他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有人要杀徐景曜! 而且,这帮人选择的时间点,简直是毒辣到了极点! 就在他胡惟庸刚刚登门赔罪,刚刚离开魏国公府的前后脚! 如果徐景曜今天真的死在了城外…… 那世人会怎么想?朱元璋会怎么想?徐达会怎么想? 他们一定会认为,这就是他胡惟庸干的! 是他表面赔罪,实则暗下杀手! 是他为了报复昨晚的羞辱,而设下的毒计! 这口黑锅,一旦扣在他头上,那就不是掉乌纱帽的问题了。 那就是抄家灭族! “混账!是谁!是谁要害我?!” 胡惟庸虽然想整徐家,但他还没疯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这是有人在借刀杀人,要拿他胡惟庸的脑袋,去祭徐景曜的命! “胡大人?胡大人?”王保保看着脸色惨白的胡惟庸,“你没事吧?中风了?” “快!” 胡惟庸回过神来,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轿夫,也不管什么仪态了,转身就往魏国公府的大门里冲! 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官帽都跑歪了,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徐国公!徐天德!快出来!” “出事了!出大事了!” “你儿子……你儿子被人骗出去了!” 王保保坐在马上,看着那个疯了一样冲进徐府的当朝左丞,手里的点心都掉在了地上。 徐老三,恐怕是又摊上大事了! 第163章 浑水摸鱼 城外二十里,钟山脚下的官道愈发偏僻。 春寒料峭,虽然日头正好,但这荒郊野岭的风吹在脸上,还是有几分痛的。 徐景曜骑在马上,心情倒是颇为放松。 毕竟刚解决了一桩心头大患,又狠狠坑了胡惟庸一把,这会儿去见未婚妻,哪怕是去挨骂,那也是一种别样的情趣。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的江宠,忍不住笑道: “行了,别绷着那张脸了。今儿个是去踏青,又不是去上刑场。” “你也别整天就知道练刀。”徐景曜语重心长地说道。 “那老头儿规矩多,学问深,有你受的。” 江宠手握缰绳,目视前方,冷冷回了一句:“我不怕苦。” “我知道你不怕苦。”徐景曜笑了笑。 “我是说,你要懂得劳逸结合。每天从诚意伯府散了学,别急着回府练刀。没事儿的时候,多去水云间泡泡。” “那里毕竟是咱们自己的产业,我也跟管事的打过招呼了,给你留了个专用的池子。那一身的伤病和戾气,多泡泡热水,也是有好处的。” 江宠似乎想拒绝,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唯唯诺诺跟在马侧,牵着缰绳的海西侯府小厮,突然满脸堆笑地接过了话茬。 “四公子真是体恤下人啊!小的若是能有您这样的主子,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小厮一边走,一边像是个捧哏似的,顺着话头说道: “不过小的也听说了,咱们这水云间以后可是大买卖。听说……听说还要在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增开好几家分店呢!” 他一脸憧憬地咂了咂嘴: “小的就在想啊,等那分店开多了,这价格是不是也能降降?到时候,像咱们这种下人,攒攒钱,指不定也能进去开开眼,享享那神仙福气……”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是一个底层小人物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 小厮笑得很憨厚,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在做着白日梦。 徐景曜脸上的笑容,也依旧挂着。 “是啊,”他随口应道,“若是开多了,自然会便宜些……” 话音未落。 徐景曜原本还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一股寒意,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 不对! 这不对! “水云间”要开分店,要去江南布局,去赚那些士阀的钱。 这个计划,是他才跟老爹徐达和大哥徐允恭说的! 也才跟老朱和朱标敲定! 就连那个负责实施的李祺,也是前天才拿着图纸走的! 满打满算,这天下知道这个计划的,只有六个人:他自己、徐达、徐允恭、朱元璋、朱标、李祺! 这六个人里,谁会把这种商业机密,闲着没事儿讲给一个海西侯府的牵马小厮听?! 王保保更不可能知道! 他这几天光顾着泡澡和生气了,根本没参与这事儿! 那么…… 这个小厮,是从哪儿听说的?! 这根本不是坊间传闻能传出来的东西! 这分明是核心机密的泄露! 这个小厮…… 他在撒谎! 他根本不是王保保的人! 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不仅手眼通天,更是早就把目光盯在了他徐景曜的身上! 他们已经收到了风声,知道有人要在江南搞事情,要挖他们的根! “江宠!” 徐景曜想都没想,几乎是吼了出来。 “拿下他!快!” 这一嗓子,来得太突然,太突兀。 但江宠的反应,却比声音更快。 徐景曜的话音未落,他人已经从马上弹出,手中的短刀直取那小厮的咽喉! “哼!” 那原本一脸谄媚的小厮,在听到徐景曜吼声的瞬间,脸色骤变。 他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求饶。 只见他身形一矮,灵活的避开了江宠的致命一击,顺势在地上一滚,拉开了距离。 紧接着,他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 “嘘——!” 一声尖锐刺耳的口哨声,瞬间划破了荒野的寂静。 “沙沙沙……” 道路两旁的密林和草丛里,瞬间钻出了几十个手持钢刀的蒙面汉子! 他们行动迅速,配合默契,眨眼间就将徐景曜和江宠团团围住。 这是一群亡命徒!是一群早就埋伏在这里,等着他徐景曜自投罗网的死士! 那小厮站在包围圈外,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奴颜婢膝? “徐四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小厮阴恻恻地说道: “本来还想着,把你骗得再远点,到了前面再动手,也省得还得费劲埋尸体。” “没想到,你这脑子,还真是好使。” “不过……”他环顾四周,冷笑道,“这地方,也够给你送终了。” 徐景曜坐在马上,看着周围那明晃晃的钢刀,看着那小厮眼中的杀意。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针对他的杀局。 而且,幕后黑手,根本不用猜。 东南士阀。 只有他们,才会有这种渗透力。 能从某种渠道得知“水云间要开满浙江”的消息。 或许是李祺那边泄露了,或许是宫里有眼线。 徐景曜在心里苦笑一声。 大意了! 真的是大意了! 他一直仗着自己是穿越者,仗着对历史的了解,觉得在洪武前期,只要抱紧了朱元璋和朱标的大腿,这天下就没人敢动他。 之前也一直以为,在大明洪武初年,这帮江南士阀是夹着尾巴做人的。 毕竟朱元璋的屠刀还很锋利,太子朱标也还正如日中天。 历史上的那些动乱,什么朱樉等人被毒死,什么蓝玉案,那都是洪武后期的事儿了。 所以他觉得,现在的士阀,顶多就是搞搞非暴力不合作,藏点钱,逃点税。 他们不敢杀人。 尤其是,不敢杀他这个魏国公的儿子,皇帝面前的红人。 可是…… 徐景曜苦涩一笑。 他错了。 他不是皇子。 虽然姓徐,虽然有个厉害的爹,但终究只是个臣子。 在那些士阀眼里,杀一个皇子,那是造反,是要诛九族的。 可杀一个“想出毒计来挖他们祖坟”的国公少爷…… 只要做得干净点,伪装成山贼剪径,或者是仇家报复。 这风险,他们敢冒! 而且,是非常敢! 尤其是当徐景曜已威胁到了他们的财富根基时。 那就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别说是一个徐景曜。 就是天王老子挡路,他们也敢亮刀子! “上!” 那小厮根本不给徐景曜喘息的机会,手一挥。 “主家有令。” “死的,比活的值钱!” “江宠……”徐景曜深吸一口气,从马鞍旁抽出了佩剑,手心里全是汗。 “看来……咱们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江宠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横刀立马,挡在了徐景曜的身前。 “别废话。” “只要我还没死……” “……谁也别想,碰你一下。” 第164章 见血 徐景曜的脸上满是血,甚至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视线瞬间变得一片血红。 “铛!” 一声脆响,震得徐景曜虎口崩裂。 他手里那把平日里用来装点门面的佩剑,此刻正死死抵住一把劈头盖脸砍下来的朴刀。 还没等他喘口气,另一侧,一杆长枪探出,直刺徐景曜的后心。 “小心!” 江宠那边根本来不及回刀,他只好一侧身,用自己的左肩,硬生生撞向了那杆长枪。 枪尖入肉,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鲜血瞬间染红了江宠上身,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顺着枪杆削了下去,直接削掉了那偷袭之人的半个手掌。 “啊!”惨叫声刚刚响起,就被江宠补上的一脚,连人带枪踹到了一边。 “江宠!” 徐景曜看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眼眶瞬间红了。 “别管我!往后撤!” 江宠一把推开徐景曜,手中的短刀舞成了一团银光,死死挡在徐景曜身前,独自面对着那是七八个围上来的杀手。 徐景曜踉跄着后退,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佩剑。 剑柄湿滑,全是手心的冷汗。 “杀了他!那是徐达的崽子!那颗脑袋值一万两!” 人群中,有人狞笑着大喊。 两个杀手绕过了江宠的防线,一左一右,狞笑着向徐景曜扑来。 在极致的恐惧中,一股名为求生的兽性,从徐景曜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草泥马!” 徐景曜爆出了一句二十一世纪的国骂。 他没有退,反而闭着眼睛,双手握剑,疯了一样地向前挥砍! “噗嗤!” 剑锋入肉的手感,滑腻,恶心,却又真实得可怕。 徐景曜睁开眼,正好看到左边那个杀手不可置信的眼神。 那把并不算锋利的佩剑,运气极好地捅穿了那人的肚子。 “你……”杀手捂着肚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还没等徐景曜把剑拔出来,右边的杀手已经到了,手中的朴刀带着风声,对着徐景曜的脖子就砍了下来。 这一刀要是砍实了,徐景曜绝对身首异处。 “躲开!” 江宠的怒吼声传来,但他被四个人缠住,根本分身乏术。 千钧一发之际,徐景曜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松开了卡在尸体里的剑,顺势往地上一滚。 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对着那个扑空的杀手的脚踝狠狠砸去! “咔嚓!” 骨裂声响起。 那杀手惨叫一声,身形不稳,摔倒在地。 徐景曜扑上去,骑在那人身上,双手举起石头,对着那人的太阳穴,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张脸变得血肉模糊,直到身下的身体不再抽搐。 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 徐景曜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杀人了。 两个。 没有时间去恐惧,也没有时间去恶心。 因为更多的杀手,已经围了上来。 “四公子……好身手啊。” 那个领头的,此时正站在一块高石上,看着满脸是血的徐景曜,眼中闪过讶异之色,但更多的是猫戏老鼠的戏谑。 “可惜,也就是困兽之斗罢了。” 他一挥手。 “都别玩了,并肩子上!速战速决!别让巡防营的人听见动静!” “杀!” “走!往山上退!” 江宠冲过来,一把薅住徐景曜的衣领,将他往身后一推,自己则再次挥刀,迎上了扑上来的三个杀手。 这场伏击,从一开始,就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对方人太多了。 三四十个亡命徒。 徐景曜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每一秒,都像是在地狱里煎熬。 引以为傲的现代知识,运筹帷幄的计谋。 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了原始暴力的修罗场里,都变得一文不值。 在这里,没人听你讲道理,也没人跟你谈利益。 只有刀,只有血。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呃!” 前方传来一声闷哼。 徐景曜看到,一把长柄猎叉狠狠扎进了江宠的左肩! “江宠!” 徐景曜急声道。 江宠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顺势欺身而上,将短刀送进了那个偷袭者的心窝。 但毕竟也是肉体凡胎。 这一击,让他身形一晃,露出了破绽。 “这小子不行了!大家一起上!剁了他!” 五六把刀,同时从不同的角度,向着江宠的后背砍去! 江宠被正面的人缠住,根本无暇回防。 “小心!” “啊!” 徐景曜发出一声吼叫。 也许是壮胆,也许是为了驱动僵硬的身躯。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朝着那个正准备偷袭江宠后腰的杀手冲了过去! “噗!” 随着一声入肉声,徐景曜感到了整把刀传来的奇异感觉。 那是刀锋砍破棉衣,砍破皮肉,最后卡在骨头里的触感。 黏腻,阻涩。 那个杀手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江宠,根本没把这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放在眼里。 “你……” 杀手嘴里涌出血沫,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徐景曜因为用力过猛,也被带得摔倒在地。 “徐景曜!” 江宠回头,看到这一幕,眼睛里满是震动。 “别愣着!还有一个!” 徐景曜从尸体上爬起来,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把斧头。 因为刀拔不出来了。 于是只能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斧头乱砍一气。 虽然毫无章法,虽然姿势难看,但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竟然真的逼退了两个试图靠近的喽啰。 又是一阵混战。 徐景曜也不知道自己又砍中了谁,或者是谁砍中了他。 他只觉得自己手臂发麻,后背火辣辣的疼,肺里像是有火在烧。 直到…… 他们被逼到了一块石壁下。 退无可退。 身前,是呈扇形包围过来的二十来个杀手。 身后,是石壁。 徐景曜靠着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手里的斧头,已经满是缺口,上面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肉。 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江宠。 江宠比他惨多了。 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大腿上也被划了一刀,深可见骨。 那只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脱力。 “你怎么样?”徐景曜问道。 “死不了。” 江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依旧凶狠,盯着对面那个头目。 “但我可能护不住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歉意。 “别说傻话。”徐景曜惨笑一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 “我都杀了好几个了。够本了。” “哟,还挺感人。” 那头目慢悠悠走了过来。 “魏国公府的四公子,居然还是个硬茬子。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你这辈子,也算值了。” “可惜啊,你千算万算,没算到你的命,要短那么一点。” “还有什么遗言吗?” “有。” 徐景曜看着那个小厮,嘲讽的笑了笑。 “我想告诉你背后的主子。” “他今天杀了我,确实是步好棋。” “但是……” “他最好祈祷,我爹,还有太子殿下,查不到他头上。” “否则,我徐景曜在下面……” 徐景曜握紧了手中的斧头,做出了最后的防御姿态。 “……给他留个座!” “动手!” 小厮脸色一变,不再废话,一声令下。 二十几个杀手举起屠刀,向着那两道孤立无援的身影淹没而来! 第165章 救兵 距离钟山三里外的官道小径上。 一行队伍正在缓慢前行。 这支队伍有些奇怪。 周围簇拥着的,是个顶个的彪形大汉,腰悬利刃,眼神警惕,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护卫。 而被护在中间的几个少年,却一个个穿着粗糙的麻布衣裳,脚蹬磨脚的麻鞋,背上还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 若是让不知情的路人看见,还以为这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公子哥,犯了家法,被发配出来体验生活了。 实际上,这正是大明朝最顶级的二代天团。 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子朱标。 他虽然满头大汗,但步伐依旧稳健,背上的行囊也没压弯他的腰杆。 跟在他后面的,是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 再往后,则是两个稍小些的少年:十一岁的楚王朱桢,和十二岁的靖江王朱守谦。 “哎哟……我的脚……” 朱樉一屁股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把脚上的麻鞋脱了下来,露出了磨出水泡的脚底板。 “大哥,歇会儿吧!真走不动了!”朱樉苦着脸喊道。 “父皇这也太狠了!每年春天都来这么一出,还非得穿这破麻鞋!说是忆苦思甜,可咱们也不是乞丐出身啊!” 朱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弟弟,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二,穿上。”朱标走过去说道。 “父皇说过,咱们虽然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但不能忘了大明江山是怎么打下来的。若是连这点路都走不了,将来怎么替父皇分忧,怎么镇守一方?” “我知道,我知道。”朱樉嘟囔着,不情不愿地把鞋套了回去。 “道理我都懂,就是……疼啊。” 后面的朱桢和朱守谦也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两个半大的孩子累得脸通红,却也不敢抱怨,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太子大哥,指望着能多歇一会儿。 朱标见状,心软了软,便挥手示意众人原地休整一刻钟。 护卫们立刻散开警戒,但按照朱元璋的死命令,他们绝不能上前帮皇子们背包,递水,只能在旁边看着。 朱樉喝了一口水囊里的凉水,又来了精神,凑到朱标身边问道: “大哥,我听母后宫里的人说,父皇最近又有新主意了?” “什么主意?”朱标擦了擦汗。 “说是……再过两年,等咱们稍微大点,就要把咱们都撵到中都去。”朱樉指了指北边。 “也就是凤阳老家。说是让咱们在那儿待上一段时间,还要练兵?” 朱标眉头一挑:“你消息倒是灵通。” “那是!”朱樉得意洋洋。 “我还听说,父皇嫌咱们在京城过得太安逸了,要让咱们去凤阳见识见识真正的军营是个什么样。大哥,你说这是真的吗?凤阳那地界,听说穷得叮当响,咱们去了能干啥?” “少操那些没用的心。”朱标瞪了他一眼。 “父皇自有考量。凤阳是龙兴之地,咱们回去祭祖,历练,那是应有之义。你若是现在连这点路都嫌累,到了凤阳,怕是有你哭的时候。” “切,我才不怕。”朱樉撇了撇嘴,“我就是觉得,父皇最近是不是太闲了?一会儿折腾徐景曜,一会儿折腾咱们……” “二哥,你就少说两句吧。”十一岁的楚王朱桢虽然年纪小,却比朱樉还能忍,他擦了擦汗,小声说道。 “要是让父皇知道了,又要罚你了。” “他罚我罚得还少吗?”朱樉翻了个白眼。 “住口!”朱标低声呵斥,“父皇也是你能编排的?” 朱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一旁的晋王朱棡,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道:“二哥,你要是有那个闲工夫琢磨父皇的心思,不如多练练你的刀法。省得到时候去了凤阳,连个小兵都打不过,丢了亲王的脸。” “朱老三!你想打架是不是?!”朱樉一听就炸了。 就在兄弟几人斗嘴,朱桢和朱守谦在一旁看热闹的时候。 突然。 一阵异响,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叮叮当当……” 那是兵器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声音不大,显然距离还有些远。 但在这种荒郊野外,却显得格外刺耳。 “嗯?” 朱标的脸色瞬间变了。 负责护卫的锦衣卫百户,更是第一时间抽出了刀,护在了皇子们的身前,神色紧张:“殿下!有情况!听声音……人数不少!” “打架?”朱樉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他一把抓起放在地上的刀。 “这可是天子脚下!谁这么大胆子敢在这儿动刀兵?难道是山贼?” “不对。”朱棡皱着眉,侧耳倾听,“山贼剪径,求的是财,这听着像是死斗。是奔着杀人去的。” “去看看!”朱标对着身后的护卫首领使了个眼色。 两名身手矫健的东宫卫率,窜进了前面的树林。 这群皇子,虽然是在受罪,但安全保卫工作那是顶级的。 毕竟,大明朝未来的半壁江山都在这儿了。 片刻之后。 一名卫率冲了回来。 “殿……殿下!不好了!” “慌什么!”朱标皱眉喝道,“前面是谁?山贼剪径吗?” “不……不是山贼!” 那卫率喘着粗气,指着前方: “是……是魏国公府的四公子!徐景曜!” “还有那个……那个叫江宠的护卫!” “他们……他们被几十个拿着凶器的亡命徒给围了!已经被逼到绝壁底下了!浑身是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徐景曜? 浑身是血? 撑不住了?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一向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彻底失控了。 那是徐景曜啊!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谁敢杀他?! “混账!” 朱标发出一声暴喝,平日里的仁厚与斯文,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砰!” 他抬起脚,狠狠踹在了那个回来报信的卫率胸口上! 这一脚,踹得极重,直接把那个汉子踹翻在地。 “既然看见了,你不去救人,你跑回来干什么?!” 朱标一把拔出了腰间的宝剑。 他只穿着那身粗布衣,踩着麻鞋,提着剑。 就像一个为了兄弟去拼命的江湖游侠。 “跟孤来!” “杀过去!!” 朱樉和朱棡都看傻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大哥发这么大的火,也没见过大哥跑得这么快! “哎哟我去!大哥等等我!” 朱樉反应过来,也是怪叫一声,拔出佩刀就追了上去,“敢动我兄弟?!老子活劈了他们!” 那些护卫们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拔出兵刃,跟在几位皇子身后狂奔而去。 “护驾!快护驾!” 风声呼啸。 朱标跑在最前面,树枝划破了他的脸颊也毫无知觉。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景曜,撑住! 第166章 这一命,卖给你朱家了 绝望。 这是徐景曜此时此刻唯一的感受。 就像是大冬天的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透心凉。 手里的斧头卷了刃,跟个锯条似的。 虎口早就震裂了,血顺着手腕子往下淌,黏糊糊的难受。 旁边的江宠更惨,整个人跟个血葫芦似的,靠在石壁上,全凭一口气撑着没倒下去。 他那把短刀都砍缺了,但眼神还是凶得像狼。 对面,那个杀手头子,正提着剑,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们。 “徐公子,别挣扎了。” 小厮甩了甩剑上的血珠子。 “下辈子投胎,记得招子放亮点。有些话能说,有些话……那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蹦的。” “上!送四公子上路!” 随着他一声令下,剩下那二十来个杀手,嗷嗷叫着就扑了上来。 完了。 徐景曜苦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穿越一回,本来想搞个工业革命,当个大明首富,顺便拯救一下世界。 结果呢? 这才刚开头,就要在这荒郊野岭被一群不知名的烂仔给剁了。 这穿越体验,极差! 就在那把朴刀距离徐景曜的脑门只有半尺远的时候。 徐景曜都能闻到那杀手嘴里的大蒜味儿 “谁敢动他!!!” 一声暴喝在徐景曜的耳边炸响! 紧接着。 “砰!” 一声闷响。 徐景曜只觉得脸上一热,那把原本要砍死他的朴刀,连同握着刀的那只手,突然就歪到了一边。 那个杀手像是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了一样,整个人横着就飞了出去。 狠狠砸在旁边的树干上,一口血喷出来,当场就晕死过去了。 徐景曜睁开眼。 他看见了一个背影。 一个并不算宽厚,甚至有些消瘦的背影。 那人手里提着一把剑,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挡在徐景曜面前,就像是一座山。 “大……大哥?!” 徐景曜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回过头。 正是大明太子,朱标! “景曜!没事吧?!” 朱标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我……我没事……”徐景曜整个人都傻了。 “殿下……您……您怎么……” 还没等他说完,树林子里又窜出来几道人影。 “哇呀呀呀!敢动我兄弟!老子劈了你们!” 秦王朱樉像一头疯牛一样冲了出来,手里的大刀舞得跟风车似的,上来就砍翻了两个愣神的杀手。 后面跟着晋王朱棡,还有那个手里拿着石头也在那儿瞎比划的楚王朱桢。 “这……” 对面的杀手头子也懵了。 这特么是哪儿冒出来的一群人? 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脚上还穿着麻鞋,可那气质,那手里的家伙什,还有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啊! “你们是什么人?!”杀手头子厉声喝道,“敢管闲事?活腻歪了?!” “闲事?!” 朱标冷笑一声。 他上前一步,手中长剑直指那个杀手头子。 “我是他大哥!” “想杀他?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那就是找死!”杀手头子也是个亡命徒,一看对方就这几个人,心一横。 “兄弟们!一起上!把这几个管闲事的也剁了!一个不留!” “我看谁敢!!!” 就在杀手们准备发动第二波冲锋的时候。 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 “唰!唰!唰!” 数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他们穿着便服,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制式的军刀,动作干练,瞬间就反包围了那群杀手。 是东宫卫率! “全部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卫率统领一声令下,这群刚刚还嚣张跋扈的杀手,瞬间就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碾压。 皇家卫率打这群只会好勇斗狠的江湖混混,那就跟打孙子一样。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除了那个领头的小厮被特意留了活口,剩下的,全都躺在地上了。 直到这时,徐景曜的神经才终于崩的一声断了。 他腿一软,顺着石壁就滑了下去。 “景曜!” 朱标眼疾手快,一把丢掉手里的剑,冲过来扶住了他。 “伤哪儿了?快让孤看看!太医!随行的太医呢?!” 朱标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跪坐在泥地里,那双平日里只拿朱笔批奏折的手,此刻正在徐景曜身上摸索着,生怕哪里有个窟窿。 他是真的急了。 徐景曜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酸得厉害。 他是个穿越者,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观察者,是玩家。 他对朱元璋,是敬畏,对徐达,是亲情,对朱标,之前更多的是投资。 他觉得朱标是个好老板,是个值得辅佐的明君,所以他才费尽心机去帮他,想着以后去救他。 但他从来没想过。 有一天。 这位大明朝的储君,这位未来的皇帝。 会为了他,不顾千金之躯,像个愣头青一样,冲进这必死的杀局里来救他! 这剧本不对啊! 向来都是臣子为了救驾,挡刀挡枪,那是忠义,那是本分。 可今天…… 这特么是驾来救臣啊! 这比救驾还要难得一万倍啊! “殿……殿下……”徐景曜嗓子哑得厉害,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别说话!”朱标眼圈也是红的。 “省点力气!没事了!大哥来了!没事了!” “我……我真没事……”徐景曜吸了吸鼻子,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就是……就是累的软了……” “哎哟我去!吓死老子了!” 这时候,朱樉也凑了过来,他身上还溅了几滴血,一脸的后怕。 “景曜啊,你小子命真大!要是咱们晚来一步,你这就得变成刺猬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踹了一脚旁边那个被捆成粽子的杀手头子。 “王八蛋!连我兄弟都敢动!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还特么想把我们也剁了?” “我看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这时候,那个杀手头子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他还在那儿硬撑着: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坏了……坏了那位爷的好事……” “那位爷?” 朱标把徐景曜交给朱樉,慢慢地站起身。 此时的朱标,虽然衣衫褴褛,虽然脚踩麻鞋。 但他身上的那股气势,那股属于大明储君的的威压依旧还在。 “你问我是谁?” 朱标淡淡开口。 “孤,是大明皇太子,朱标。” 那个杀手头子,听到这几个字,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带走。” “孤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位,借了他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动孤的人!” 处理完凶手,朱标又立马转身,回到了徐景曜身边。 “还能走吗?”他关切地问道。 “能……”徐景曜刚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行了,别逞强了。” 朱标叹了口气,也不嫌弃徐景曜身上又是血又是灰的。 他直接转过身,半蹲在徐景曜面前。 “上来。” “啊?”徐景曜愣住了。 “孤背你。”朱标回过头,“咱们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有马车的地方。” “使不得!使不得啊殿下!”徐景曜挥了挥手道。“这这这……这就折煞小子了!让护卫背就行……” “少废话!”朱标不由分说,一把拉过徐景曜的胳膊,往自己背上一搭,然后双手一托,直接把他给背了起来! “护卫背那是差事,大哥背那是情分!” 朱标背着徐景曜,稳稳站了起来,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抓紧了,别掉下来。” 徐景曜趴在朱标的背上。 那背不算宽厚,甚至有些硌人,衣服上还有一股子汗酸味。 可这一刻。 徐景曜却觉得,这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他把头埋在朱标的肩膀上,眼泪终于忍不住,稀里哗啦地流了下来,把朱标那件本来就脏的粗布衣裳,哭湿了一大片。 他知道。 从今天起。 从这一刻起。 他徐景曜这条命,这百八十斤,这脑子里的那点东西…… 算是彻底,卖给老朱家了。 “殿下……” 徐景曜喊了一声。 “嗯?”朱标应着,脚步不停。 “您这背还挺舒服。” “臭小子。”朱标笑了,“舒服就眯会儿。等到家了,孤叫你。” 夕阳下。 一行人慢慢地走远。 第167章 谁管他呢? 徐景曜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梦里一会儿是刀光剑影,一会儿是朱标那硌人的脊梁骨,一会儿又是漫天飞舞的奏折和老朱那张似笑非笑的大脸。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皮时,入目是木质屋顶,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醒了?” 徐景曜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床榻边,赵敏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或者是熬了一宿没睡。 “敏……敏敏?”徐景曜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一开口,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别乱动。” 赵敏连忙放下药碗,扶着他微微坐起,又在他身后塞了个软枕,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个漠北长大的女子,倒像是个江南水乡的温婉闺秀。 她端来一碗温水,喂到徐景曜嘴边。 “慢点喝。” 徐景曜就着她的手,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这才感觉喉咙里的那团火稍微熄灭了一些。 “我……这是在哪儿?”他有些断片。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他趴在朱标的背上,听着那位太子爷沉稳的心跳声,然后……然后眼皮子一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你自己家,魏国公府。” 赵敏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把命给丢了?” “嘿嘿……”徐景曜没心没肺地笑了笑。 “这不是……没丢成嘛。对了,殿下呢?还有江宠,他怎么样?” “太子殿下回宫了。”赵敏叹了口气,开始给他补课。 “昨晚,太子救下你们没多久,就碰上了带着亲兵火急火燎赶来的魏国公,还有……我哥。” 说到“我哥”这两个字时,赵敏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带着几分尴尬和无奈。 徐景曜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边是衣衫褴褛却背着他的当朝太子。 一边是杀气腾腾却晚来一步的大明战神和海西侯。 那场面,估计王保保当时的冷汗能把盔甲都给湿透了。 “然后呢?” “然后,魏国公就把你接上了车,一路狂奔回了府。” 赵敏指了指外面的院子。 “紧接着,宫里的圣旨就到了。” “陛下听闻你遇刺,雷霆震怒。他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除了留下两个值守的,剩下的一股脑全给轰到魏国公府来了。” “昨晚魏国公府门口,那场面比菜市口还热闹。太医们排着队进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亲王得了急症。” 徐景曜听得咋舌。 老朱这手笔,够大的啊。 这也从侧面说明,他这条命,在老朱心里,现在的分量那是相当的重。 “那我……伤得重吗?”徐景曜活动了一下胳膊腿,除了有些酸痛和皮外伤的刺痛外,好像也没缺胳膊少腿。 “你那是累脱力了,再加上惊吓过度。”赵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身上也就是几处擦伤和划伤,养几天就好了。” “呼……那就好,那就好。”徐景曜松了口气。 “可是……” 赵敏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 “……江宠,伤得很重。” 徐景曜的心一揪:“他怎么了?!” “他替你挡了太多刀。”赵敏轻声说道。 “背上三刀,深可见骨。左肩被猎叉贯穿,失血过多……昨晚,太医院的院判带着五六个太医,就在偏房里,整整抢救了两个时辰,才把他从鬼门关给拉回来。” “现在人虽然还没醒,但太医说,命算是保住了。只要不发热,过几天就能缓过来。” 听到这儿,徐景曜才感觉自己那颗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这傻小子……”他喃喃自语,眼眶有些发热。“命真硬。” 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对了,”徐景曜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娘呢?这么大的动静,没吓着她吧?我记得昨天出门前,特意跟福伯交代了,若是回来晚了,就说我去了宋大人府上温书,别让她知道……” “瞒?” 赵敏苦笑一声,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觉得,这满城的锦衣卫,加上太医院倾巢出动,这么大的阵仗,能瞒得住谁?” “更何况……” 她无奈地指了指窗外。 “……你们徐家,有个亲戚,嘴巴稍微快了那么一点点。” “亲戚?”徐景曜一愣,“谁?” “靖江王,朱守谦。” “哈?!”徐景曜傻眼了。 朱守谦,那是朱元璋亲哥哥朱兴隆的孙子,朱文正的儿子。 论辈分,是朱元璋的侄孙,也封了王。 这小子今年才十二岁,昨天也跟着那帮皇子去拉练了。 “这小子……他说啥了?” “他一回家,就把昨天的事儿,当成评书一样,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娘听了。”赵敏扶额。 “说什么四表哥血战群匪,太子大伯神兵天降……” “而他娘……” 徐景曜嘴角抽搐:“……是我娘的亲妹妹。” “对。”赵敏点头。 “所以,昨天晚上,你还没进门,姨母(朱守谦之母)的马车就已经到了,把你遇刺这事儿,添油加醋地跟夫人说了一遍。” 完了。 徐景曜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这下彻底完了。 他娘谢氏,那可是个护犊子的主儿。 平日里他少吃一口饭都要心疼半天,现在听说宝贝儿子差点被人剁成肉泥,那还不得把天给掀翻了? “那我娘……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气坏了?”徐景曜问道。 “气坏了?”赵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夫人昨晚,那是……雷霆大怒。” “她不仅骂了魏国公护子不力,连带着……把你那个大舅哥,也就是我哥,也给恨上了。” “啊?关王保保什么事?”徐景曜不解,“他又没去砍我。”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赵敏戳了戳他的脑门,“昨天把你骗出城的那个小厮,打的是谁的旗号?是不是海西侯府?” “是啊,可那是假的啊!” “夫人不管真假!”赵敏叹气道。 “在她看来,就是因为我哥,才把你引到了死路上!而且,那小厮能冒充得那么像,保不齐就是海西侯府治家不严,被人钻了空子!” “所以……” 赵敏指了指魏国公府大门的方向。 “……我哥,从昨晚跟着魏国公把你送回来之后,就被夫人下令挡在了大门外。” “现在,我哥正提着两大盒补品,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蹲在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呢。” “哈哈哈哈!” 徐景曜捂着伤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该!真该!” “让他在酒楼里吃我的、喝我的、还讹我的卡!” 赵敏看着他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虽然嘴上嗔怪,但心里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还能笑,说明人是真的没事了。 “行了,别笑了。”赵敏帮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语气温柔。 “既然醒了,就好好养着。外面的事,有魏国公和太子殿下撑着,轮不到你操心。” “至于我哥……” “……就让他在门口多蹲会儿吧。反正他皮糙肉厚,冻不坏。” “正好,也让他长长记性,以后对你好点。” 窗外,阳光正好。 屋内,岁月静好。 至于门外那个蹲在石狮子旁边的倒霉侯爷。 谁管他呢? 第168章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金陵城,城南一处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 这里看似是个堆放布匹的库房,实则内有乾坤。 一堵青砖墙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密室内,檀香袅袅。 摆设的每一件器物,若是拿出去,都足以让寻常富户倾家荡产。 宋代的定窑白瓷茶盏,元代的青花缠枝莲纹瓶,还有那墙上挂着的。 竟是苏东坡的真迹。 两名老者,正相对而坐,品着今年第一茬的龙井。 坐在左侧的,身穿暗紫色团花衣,眼神阴鸷。 他便是如今江浙钱氏的话事人,钱宗佑。 而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个身材微胖的老者。 他是福建陈氏的族长,陈文贽。 “败了。” 陈文贽放下茶盏。 “那帮废物,收了老夫那么多银子的安家费,说是万无一失。结果呢?几十号人,连两个毛头小子都收拾不下来!最后还让人给一锅端了!” 钱宗佑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接话道: “不是他们太废,是变数太大。” “谁能想到,堂堂大明太子,还有那三个亲王,会像市井游侠儿一样,穿着麻鞋跑到那种荒郊野岭去?” 说到这里,钱宗佑的脸上,闪过了忌惮的神色。 “文贽兄,这次……咱们可是踢到铁板了。” “铁板?”陈文贽冷笑一声,那是源自家族几百年积淀下来的狂妄与傲慢。 “钱兄,你我也不是被吓大的。” “想当年,你钱家老祖宗,吴越王钱镠,那是何等的人物?镇海军节度使!那是正儿八经的东南土皇帝!这江浙的富庶,这东南的文脉,哪一样不是你钱家打下的底子?” “后来赵宋得天下,你钱家纳土归宋,那赵官家为了笼络你们,那是世代联姻,把你钱家供起来养着!南宋迁都临安(杭州),若没有你们钱家在背后的支持,那赵构小儿能坐得稳江山?” 陈文贽越说越激动,仿佛那些辉煌就在昨日。 “再说我陈家!”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满是自豪。 “我陈家始祖,清源军节度使陈洪进,那是大宋的岐国公!从那时候起,这福建路,这海上的买卖,就是我陈家说了算!” “宋元更迭,朝代变幻。蒙古人来了又怎么样? 他们要在泉州搞市舶司,要搞海贸,还得求着我们陈家! 没我们点头,他们的船连港口都出不去!” “这几百年来,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像是走马灯似的。 可咱们这东南的世家大族,什么时候倒过?” 陈文贽一拍桌子,震得茶水四溅。 “他朱元璋算个什么东西?!” “几十年前,不过就是个找我们要饭都不给开门的乞丐!一个泥腿子!” “现在穿上了龙袍,就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就想动我们的根基?想让我们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 “做梦!” 这一番话,充满了对皇权的蔑视,以及对自身底蕴的绝对自信。 这就是门阀。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在他们眼里,朱元璋这种草莽皇帝,不过是靠着运气和蛮力上台的暴发户。 论底蕴,论对地方的掌控力,论钱粮人脉,哪里比得过他们这些树大根深的千年老树? “文贽兄,慎言。” 钱宗佑虽然嘴上劝着,但眼底那抹不屑,却也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朱元璋虽然出身低微,但他手里的刀,那是真的快。” “这次那个叫徐景曜的小子,出的招……太阴损了。” 钱宗佑叹了口气,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只是那个什么水云间,哪怕他开到杭州去,老夫也不怕。大不了咱们也开几个,跟他打擂台,或者暗地里使绊子,让他开不下去。” “但这小子……他搞了个立碑。” 说到“立碑”二字,钱宗佑的神色变了变。 “这才是要命的!” “他这是在诛心啊!用虚名,来绑架我们出实利! 如果我们不掏钱修桥铺路,那我们在乡梓间的名望,就会受损。 如果我们掏了,那就是个无底洞!” “而且,他还把这事儿跟洗白挂上了钩。” “这简直就是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逼着咱们割肉!” 陈文贽也是一脸的阴沉:“是啊。这徐家小子,年纪不大,心眼子却坏得流脓。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所以,他必须死。” 陈文贽的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这次没弄死他,算他命大。但也给他提了个醒。这江南的水,深得很。不是他一个黄口小儿,随便扔块石头,就能听个响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钱宗佑问道,“太子已经介入了,这事儿现在成了行刺储君的惊天大案。毛骧那条疯狗,肯定会闻着味儿咬过来。” “怕什么?” 陈文贽冷笑一声,恢复了那种老谋深算的从容。 “那些动手的死士,都是从海上找来的黑户,家里人都拿了安家费送去南洋了。死无对证。” “就算锦衣卫查,最多也就查到那个冒充的小厮身上。那小厮是临时买通的,线索早就断了。” “只要咱们不乱,他朱元璋能奈我何?” “难不成,他还能把整个东南的士族,全都杀光了不成?” 陈文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金陵城。 “钱兄,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一个字——忍。” “暂且收敛锋芒,把尾巴藏好。那个水云间要开,就让他开。那个立碑要搞,咱们就象征性地捐点,花钱买平安。” “但是……” “……只要这大明朝还在,只要他朱家还需要钱,需要粮,需要海贸。” “他们,就离不开咱们。” “等着吧。”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不犯错的皇帝。” “那徐家小子,现在跳得欢。等过个几年,等老朱死了,或者等朝局变了……” “咱们有的是机会,跟他慢慢算这笔账!” 钱宗佑听着这番话,微微点了点头。 “也是。” “咱们这种人家,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唐亡了,我们还在。宋亡了,我们还在。元亡了,我们依然在。” “这明……” “……且看他,能狂到几时吧。” 屋内,茶香依旧。 两个掌控着东南半壁江山财富的老人,在这里定下了家族发展的基调。 他们自信,他们傲慢。 因为历史给了他们太多的经验。 皇权是一时的,世家才是永恒的。 第169章 杀不尽的世家,洗不净的血 徐景曜这会儿正躺在躺椅上,看着不远处正在艰难挪步的江宠。 忍不住咧了咧嘴。 这哥们儿,此刻浑身上下缠满了白色的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个鼻孔。 他左肩的伤口最重,整个左臂都被吊在胸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活像个成精的蚕蛹。 每走一步,那姿势都透着股滑稽,但他依旧坚持着,手里还紧紧攥着把刀。 “我说……”徐景曜叹了口气,“太医都说了让你静养,你这才刚能下地,瞎折腾什么呢?” “躺着,难受。” 徐景曜又说道:“你现在这样子,连只鸡都杀不死,还是老实歇着吧。” 江宠停下脚步,闷声闷气地回道:“太医说了,多动动,伤口长得快。” 徐景曜扶额道:“太医是让你散步,没让你练刀!”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没有通报,没有仪仗。 太子朱标走了进来。 “殿下。”徐景曜想要起身。 “躺着吧。”朱标摆了摆手。 太子今个儿身后没带太多随从,只跟了那个贴身的大太监。 他走到江宠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赞许。 “伤成这样还能想着练刀,是个硬骨头。” 江宠想要行礼,却被身上的绷带扯得龇牙咧嘴。 “行了,你也坐下吧。”朱标摆了摆手,示意太监搬来锦墩,自己就在徐景曜身边坐了下来。 “殿下,”徐景曜看着朱标略显疲惫的神色,“可是……查出什么了?” 朱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查得怎么样了?”徐景曜开门见山。 “断了。” “断了?” “那个把你骗出城的小厮,”朱标解释道。 “锦衣卫把他的祖宗八代都翻出来了。三代贫农,家世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他爹是老实巴交的佃户,他娘给人家缝补衣服过活。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死士。” “可他偏偏就是。”徐景曜眯起了眼睛。 “这就是士阀的手段。他们养死士,不看出身,只看怎么用。或许是从小收养,或许是……拿捏住了什么把柄。” “那……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徐景曜追问。 “水云间开分店到浙江这事儿,可是绝密。除了咱们几个人,就只有……” “李祺。”朱标吐出了这个名字。 “对,李祺!”徐景曜眼睛一亮,“他刚领了差事,这消息就漏了。是不是他那边……” “不是他。” 朱标摇了摇头,打断了徐景曜的猜测。 “孤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甚至父皇都动了杀心,想把李善长叫进宫敲打敲打。可是……” 朱标抛出了一个让徐景曜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消息。 “就在你遇刺的那天下午,也就是李祺准备动身去苏州的前一天。” “李府,也遭了刺客。” “什么?!”徐景曜大惊失色。 “李祺被人在书房里捅了一刀,正中心窝,差一点点就没命了。” 朱标沉声道。 “现在,他还在床上躺着,昏迷不醒。太医说,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 徐景曜彻底沉默了。 这是一招完美的苦肉计。 虽然这苦肉计大概率不是李家自己演的,而是对手为了切断线索,顺便把水搅浑而下的毒手。 “够狠……”徐景曜喃喃自语。 对方这是在告诉他们:别查了,查也没用。我们不仅敢动徐家,连李善长家我们也敢动! “好一个东南士阀。” 徐景曜咬着牙,冷笑道。 “他们这是在向陛下示威啊。他们在说:这江南,是他们的地盘,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父皇震怒。” 朱标揉了揉眉心,“锦衣卫已经抓了几百人,但……抓不到正主。” “那些动手的,都是黑户,死无对证。背后的金主,藏得比狐狸还深。咱们都知道肯定是那几家干的。可是……” 朱标抬起头,看着徐景曜,眼中满是无奈: “……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不能动他们。他们不是普通的土匪,他们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他们的子弟遍布朝野,他们的名望响彻江南。若是没有铁证就大开杀戒,只会让天下士子寒心,让江南动荡。” “总不能……真的把他们全杀光吧?” 朱标这句反问,透露出的是实实在在的无力感。 徐景曜沉默了。 是啊,杀不光的。 唐末,黄巢起义。 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黄巢那帮人,是真的杀红了眼。 他们把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门阀世家。 什么五姓七望,什么清河崔氏、陇西李氏,统统从肉体上消灭了。 他们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扔进了滚滚的黄河里,把他们的豪宅烧成了灰烬。 那一顿杀,直接改变了华夏千年的历史基调。 从此以后,那种能够左右皇权,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的门阀政治,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取而代之的,是科举取士,是流水的官僚。 但是…… 徐景曜闭上了眼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门阀虽然没了,但士绅,宗族这种新的怪物,却又在废墟上长了出来。 他们虽然没有了千年的底蕴,但那种抱团取暖,对抗皇权,吸食民脂民膏的本性,却是一脉相承的。 从台前退到了幕后。 他们不再追求九品中正制那种赤裸裸的权力垄断,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垄断土地,垄断教育,垄断商业(比如海贸),垄断地方话语权。 虽然明面上没有了私兵,但手里握着的,是比刀剑更可怕的武器。 银子和笔杆子。 大明朝刚立国,朱元璋虽然杀伐果断,但他杀的,大多是那些跳得太高,手里有兵权的显性敌人。 而像东南士阀这种,盘根错节,深埋在地下的隐性庞然大物,即便是洪武大帝,在这个百废待兴的节骨眼上,也感到了一丝棘手。 杀一个容易,杀两个也容易。 可杀了之后呢? 谁来帮朝廷收税? 谁来维持地方的安稳? 谁来通过海贸给大明输血? 想要彻底铲除他们,光靠杀,是杀不完的。 “殿下,”徐景曜深吸一口气。 “既然查不到,那就不查了。” “来日方长。他们既然出了招,我接着便是。” “放心,”朱标拍了拍他的手背。 “父皇说了,这笔账,先记着。早晚有一天,连本带利跟他们算清楚!” “不过……” 朱标话锋一转又说道。 “父皇也觉得,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差点丢了命,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嗯?”徐景曜一愣,“面子?” “是啊。”朱标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父皇的原话是:咱大明的功臣之子,在他徐达的眼皮子底下,在咱的京城门口,被人像兔子一样撵得到处跑?这传出去,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徐景曜:“……” 这关注点,果然很老朱。 “所以,父皇给你备了一份压惊礼。” 朱标拍了拍手。 院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十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在院子里站成了一排。 “这是……”徐景曜傻眼了。 “这是一旗锦衣卫。”朱标解释道。 “都是父皇从亲军都尉府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从今天起,他们就是你的贴身护卫。” “父皇说了,以后你出门,要是再少于十个人跟着,腿给你打断!” 徐景曜看着那十个门神一样的锦衣卫,只觉得压力山大。 这以后还怎么溜出去玩? “还有。” 朱标转过头,看向那个还把自己包成粽子的江宠。 “江宠,接令。” 江宠一愣,费力地想要跪下。 “行了,有伤在身,免礼吧。”朱标摆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扔到了江宠怀里。 江宠接住一看,那是一块纯铜打造的腰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锦衣卫。 背面,还刻着两个小字。 小旗。 “江宠护主有功,身中数刀而不退,忠勇可嘉。”朱标正色道,“特赐锦衣卫世袭小旗之职!领一旗十人,专职护卫徐景曜安全!” 这意味着江宠从此不再是那个有着逆属案底的黑户,也不再是魏国公府的一个普通家丁。 他是官!是天子亲军!是吃皇粮的! 而且,让他作为小旗,专门带着十个锦衣卫来保护徐景曜…… 这是老朱把自己的私兵,送给了徐家啊! 第170章 宫中家宴 此时的徐景曜,正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虽然身上挂了彩,但也正是因为这点伤,让他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待遇。 不用去大本堂听宋濂念经,不用去水云间查账,更不用操心那个把自己关在家里生闷气的王保保。 他只需要躺在软塌上,张张嘴,赵敏就把剥好的葡萄送进嘴里。 “甜吗?”赵敏手里拿着手帕,轻轻擦拭着他嘴角的汁水。 “甜,真甜。”徐景曜惬意地眯起眼睛,“这葡萄甜,人更甜。” 赵敏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把手抽回来。 然而,就在这小两口在家里甜甜蜜蜜的时候。 皇宫,坤宁宫的偏殿里。 一场饭局,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这是一场标准的家宴。 没有外臣,只有皇帝朱元璋、马皇后,以及作为客人的魏国公徐达和夫人谢氏。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御酒。 “妹子,徐兄弟。”马皇后亲自执壶,给谢氏和徐达满上。 “这第一杯酒,我得敬你们。” 谢氏连忙起身:“娘娘折煞臣妇了,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马皇后按住她的手,眼圈有些发红。 “景曜那孩子,是在咱眼皮子底下出的事。又是被骗出城,又是遭了埋伏。咱这心里……愧得慌啊!是咱没护好这孩子,让你们跟着担惊受怕了。” “哎呀嫂子,您这话说的。”徐达是个直肠子,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那是那小子自己命不好!再说了,男孩子嘛,受点伤算什么?想当年我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哪天身上不带点彩?” “你闭嘴!”谢氏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徐达一脚。 徐达:“……” 谢氏转过头,对着马皇后眼眶一红,拿着帕子沾了沾眼角:“娘娘言重了。这也是曜儿的一劫。只要人没事,臣妇就谢天谢地了。只是……那幕后的黑手……” “查出来了。” 一直在旁边闷头喝酒的朱元璋,突然放下了酒杯。 “就是东南那帮不知死活的士阀。” “他们是怕了。怕景曜那个水云间开过去,怕那个阳谋把他们的家底掏空。所以,才想出了这招狗急跳墙。” 朱元璋冷笑一声。 “他们以为做得干净,找了死士,就能瞒天过海?哼!他们忘了,这天下,是咱的天下!” “这笔账,咱记下了。” 老朱看着徐达夫妇,给出了一个承诺。 “你们放心。咱已经让人去敲打他们了。不用动刀兵,咱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给景曜那孩子出气!” 有了皇帝这句准话,谢氏的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不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徐达喝得有点高了,脸上满是兴奋,正跟朱元璋划拳行令,回忆当年的峥嵘岁月。 朱元璋看时机差不多了,突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了一副很为难的表情。 “唉……” “上位,您这是咋了?”徐达大着舌头问道。 “刚才不还高兴着吗?” “高兴是高兴。”朱元璋摇了摇头。 “可咱这心里,还是有桩事儿,放不下啊。” “啥事儿?您说!只要臣能办到的,绝无二话!”徐达拍着胸脯。 “就是那个……经略江南的事儿。” 朱元璋看了徐达一眼,慢悠悠地说道: “本来呢,咱是打算让李善长家那个大小子,李祺,去办这差事的。这孩子稳重,又能干,去苏州把那个水云间的分店开起来,再把那个立碑的事儿推下去,正好合适。” “可是……” 朱元璋一脸的惋惜。 “……你也知道,李府遭了刺客。李祺那孩子,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呢。太医说了,这一刀伤了元气,就算醒了,没个一年半载,也下不了床。” “这差事……就没人办了啊。” 老朱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瞟着徐达。 “这江南的事儿,那是打击士阀的关键,是给国库搞钱的大计。这一拖,咱怕是要夜长梦多啊。” “唉,咱要是再有一个像李祺那样,既懂这行当,又有身份镇得住场子的年轻人,就好了……” 这话一出,坐在旁边的谢氏,手里的筷子一顿。 作为女人的第六感,让她瞬间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懂行当? 有身份? 年轻人? 这满朝文武的二代里,除了李祺,还有谁比这水云间的创始人。 也就是她儿子徐景曜更懂行? 还有谁比魏国公的儿子更有身份? 皇帝这是……在钓鱼啊! 谢氏心头警铃大作。 不行! 绝对不行! 曜儿刚死里逃生,还没好利索呢! 这要是被派去江南那个龙潭虎穴,面对那群刚刚刺杀过他的士阀,那不是把羊往狼群里送吗? 谢氏想都没想,手就在桌布的掩护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向了徐达的大腿内侧! 她要提醒这个憨货! 千万别接茬! 然而。 她还是慢了一步。 或者说,徐达喝得实在是太多了,反应神经已经被酒精给麻痹了。 听到朱元璋的感叹,徐达那股子为君分忧的豪气,那是压都压不住,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嗨!上位!您这愁什么呀!” 徐达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李祺那小子不行了,这不还有我家老四吗?!” “嘶——!!!” 话音刚落,徐达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瞬间扭曲成了包子褶。 大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谢氏的那只手,正死死地掐着他大腿上的一块肉,还顺时针旋转了三百六十度! “你怎么了?”朱元璋故作不知地问道。 “没……没……没什么……”徐达疼得冷汗都下来了,但话已经说出口了,覆水难收啊! 他只能硬着头皮,顶着谢氏那杀人般的目光,哆哆嗦嗦地把话补全: “臣……臣是说……景曜那小子……那个……水云间本来就是他搞出来的……他熟……” “而且……而且他受的都是皮外伤……不……不碍事……” 徐达每说一个字,谢氏的手劲就大一分。 “好!” 朱元璋大喜过望,根本不给徐达反悔的机会,一拍大腿。 “既然天德你都这么说了,那咱就不客气了!” “这差事,就交给景曜了!” “等他……” “陛下!慢着!” 一直没说话的谢氏,终于忍不住了。 她松开掐着徐达的手,徐达如释重负,差点瘫倒。 “娘娘。” 谢氏没有直接跟皇帝顶嘴,那是大不敬。 她走的是夫人外交的路线。 “臣妇这相公,喝多了,说话不经脑子。” “曜儿是能去。可是……您也知道,他和赵敏姑娘的婚期,就在下个月初八。这可是陛下亲赐的婚事,关系到北元的大局。” “若是这时候让他下江南,那这婚……还结不结了?”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 马皇后闻言,立刻心领神会。 她嗔怪地看了朱元璋一眼,然后拉过谢氏的手,笑着说道: “妹子说得对。这天大地大,成亲最大。况且这婚事,还是陛下自己定的,哪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她转头看向朱元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陛下,江南的事儿虽然急,但也不差这一两个月。让景曜那孩子,先把婚结了,把身子彻底养好了,再去也不迟。” 朱元璋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虽然在笑但眼神坚定的谢氏,最后看了一眼正揉着大腿龇牙咧嘴的徐达。 他心里也清楚,逼得太紧不好。 “行行行!” 朱元璋借坡下驴,摆了摆手。 “既然皇后都发话了,那就依你们!” “让那小子安心备婚!等把王保保的妹妹娶进门。” “再去江南,替咱办差!” 谢氏这才松了一口气,拉着还要说话的徐达,赶紧谢恩。 …… 半个时辰后。 宫宴散场。 除了徐达的大腿,可谓是宾主尽欢。 皇宫的玄武门外,负责值守的禁军校尉,正笔直地站岗。 远远地,他们看到魏国公夫妇走了出来。 谢夫人走在前面,步履轻盈,虽然面带笑容,但浑身散发着一种老娘很不爽,回家要算账的气场。 而跟在后面的魏国公徐达…… 这位威震天下的大将军,此刻却走得有些奇怪。 一瘸一拐的。 每走一步,嘴角还要抽搐一下。 “哎?”一个年轻的校尉小声嘀咕。 “头儿,您看魏国公那是怎么了?是不是旧伤复发了?这腿脚……怎么不利索了?” 校尉统领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闭嘴!少打听!” 第171章 备倭?是收士族来了! 次日清晨。 伤口愈合的身体,让徐景曜这一觉睡得有些昏沉。 等到解语服侍着他洗漱完毕,扶着他走出房门准备去正厅用早饭时,日头已经爬上了树梢。 “公子,您慢点,脚下留神。”解语小心地搀着他。 刚转过书房的回廊,迎面就撞上了一个身影。 “爹?” 徐景曜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只见徐达正背着手,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军国大事,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听到儿子的声音,徐达条件反射的抬起头。 这一抬头不要紧,徐景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只见这位威震天下的大将军,左眼眶上一片乌青,肿得老高,活脱脱一只成了精的熊猫。 “咳!” 徐达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形象问题,眼神一阵慌乱,也没搭理儿子的问候,把头往旁边一扭,装作没看见。 脚下生风,嗖地一下就擦身而过了。 徐景曜站在原地,看着老爹那略显狼狈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老爹被娘收拾得这么惨,肯定是因为……他又干了什么亏心事! 结合昨晚二人是去参加宫宴的情况,徐景曜不用脑子想都知道。 自己肯定又被这亲爹给卖了! “而且……” 徐景曜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有些同情。 “老爹现在这一身邪火没处发,在娘面前又不敢炸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解语吩咐道: “解语,你别扶我了。快!赶紧去二公子的院子!” “啊?公子,去做什么?” “去告诉二哥!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千万千万别来正厅吃早饭!不管找什么借口,装病也好,没醒也罢,总之别露面!有多远躲多远!” “是!”解语虽不明所以,但看公子说得严重,也不敢耽搁,提着裙摆就跑了。 徐景曜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向正厅走去。 二哥啊,弟弟能帮你的,也就到这儿了。 …… 正厅内,气氛令人窒息。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点,小米粥熬出了油,包子热气腾腾。 但桌边坐着的人,却一个个噤若寒蝉。 谢夫人端坐在主位,面无表情,手里拿着调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碗里的粥。 大哥徐允恭坐在下首,埋头苦吃,头都不敢抬,咸菜都不敢叨,仿佛那碗里的粥是世间绝味。 而那位顶着熊猫眼的魏国公徐达,此刻正一脸讨好地坐在夫人身边,手里剥着一个鸡蛋,剥得那是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一点蛋白。 “夫人,吃个蛋,补补。”徐达把鸡蛋放进谢夫人碗里,声音温柔得有些渗人。 谢夫人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那个鸡蛋夹起来,扔进了徐景曜的碗里。 “曜儿正是养伤的时候,给他吃。” “哎!是是是!”徐达连忙点头,转头看向徐景曜,那眼神瞬间从温柔变成了严厉。 “还不快谢谢你娘!” 徐景曜:“……” 他默默夹起鸡蛋,感觉这哪里是鸡蛋,这分明是老爹的怨气。 “娘,小妹呢?”徐景曜为了缓解尴尬,随口问道。 “哦,妙云那丫头,”徐允恭终于咽下了嘴里的饭,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嘴。 “她说妙锦昨晚有些哭闹,她不放心,端着碗去后院陪小妹吃了。” 徐景曜暗暗点头。 聪明啊!不愧是女诸生! 这眼力见儿,一看苗头不对,立马撤退,连个借口都找得这么完美。 姐妹情深,谁能挑理? 现在,桌上就剩下了四个大人。 徐达的目光,开始在桌上巡梭。 左看,右看。 没人了? 不对! “老二呢?” 徐达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眉头倒竖,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这都什么时辰了?日上三竿了!这混账东西怎么还没来?”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连早饭都敢不来吃?这是不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吗?!” 徐景曜心里暗叫不好,刚想开口替二哥打圆场,说他身体不适。 徐达却根本不给他机会,霍然起身撸起袖子。 “好啊!反了他了!” “老子这就去看看,他是不是还要让人把饭喂到嘴里!” 说完,徐达气冲冲地冲了出去,直奔徐增寿的院子。 那架势,不像去看儿子,倒像是去抓逃兵。 徐景曜只好在心中默默道。 二哥,看来你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老 爹这是铁了心要找个出气筒,你自求多福吧。 …… 等到徐达那咋咋呼呼的身影彻底消失。 正厅里的低气压,瞬间消散。 徐允恭舒了一口气,放下碗筷:“娘,我也吃饱了,还有事,我就先……” “去吧。”谢夫人挥了挥手。 等大哥也溜了,谢夫人这才转过头,看着徐景曜,脸上的冰霜融化,露出了无奈又心疼的神色。 “曜儿。” “娘。”徐景曜放下筷子。 “昨晚的事……你爹那个没脑子的,又把你给卖了。”谢夫人叹了口气。 “陛下想让你去江南,去收拾那帮士阀。” “孩儿……猜到了。”徐景曜苦笑。 “不过你放心,”谢夫人拍了拍他的手。 “娘已经跟皇后娘娘求了情。这差事,得等你大婚之后,把身子彻底养好了再去。” “而且……” “昨晚娘娘私下里给娘透了个底。” “这次去江南,陛下可是下了血本的。” “除了那一旗专门保护你的锦衣卫之外。”谢夫人压低了声音。 “陛下还给五军都督府下了密旨。” “派了前军都督府的贺都督同知!” “同知?”徐景曜一惊。 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那是一品的高官! 是有实打实的兵权的! “对!带了整整三千精锐兵马!”谢夫人冷笑一声,“陛下给的名义是备倭。” “说是防备东南沿海的倭寇骚扰,实则……就是给你撑腰去的!” “那帮士阀要是敢跟你玩阴的,你就让那三千兵马,去他们家门口剿匪!” “有这尊大佛跟着,再加上锦衣卫,娘倒要看看,这江南地界上,还有谁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 第172章 不必留情面 闲来无事,徐景曜躺在躺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大明律》看,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感慨的啧啧声。 这本书,是老朱当吴王那年,也就是吴元年(1367年)就开始让人编修的。 那时候天下还没定,老朱就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用律法来管这帮骄兵悍将了。 而据徐景曜脑子里的历史知识,就在今年,洪武六年,这位精力过剩的洪武大帝,又要对这就部律法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装修。 “悬啊……真是悬。” 徐景曜把书往脸上一盖。 要是这婚期再晚几个月,哪怕是晚到年底,等老朱那个新修的大明律颁布下来,他这婚,怕是就结不成了。 因为在那版新法里,老朱硬性规定了男子的结婚年龄。 男十六,女十四。 而他徐景曜,现在的身体年龄,满打满算也就是十五岁刚出头。 这要是赶上新法,那就是未成年早婚。 “还得是老朱疼我啊……”徐景曜没羞没躁地想着。 “特意把婚期定在八月,这就是为了给我留个钻空子的时间窗口啊!” 正美滋滋地想着,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揭开了他脸上的书。 “一个人在这儿傻笑什么呢?” 徐景曜睁开眼,便对上了一双澄澈的眸子。 是赵敏。 她今天没穿那种汉家宫装,而是换了身利落的紫色窄袖骑装,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支徐景曜送的碧玉簪子。 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却又透着几分即将嫁作人妇的娇羞。 “没笑什么。”徐景曜坐直了身子,顺手接过她递来的水果。 “就是在想,我要是再晚生一年,这漂亮媳妇儿,说不定就飞了。” “贫嘴。” 赵敏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在他身旁的石墩上坐下。 这段日子,赵敏几乎是天天往魏国公府跑。 名义上是探望伤员,实际上…… 连赵敏自己也说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对这个少年动了心的。 或许是在钟山马场,看着他骑在马上拼命练习的时候? 又或许…… 赵敏看着眼前这个正毫无形象地往嘴里塞橘子的少年。 是那一天。 他冒着风险,不仅说服了太子,还将她哥哥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一刻。 这个少年,有一颗,比任何人都通透也都更护短的心。 只要被他划进了那个圈子,他就会用尽一切办法,哪怕是坑蒙拐骗,也要护你周全。 “发什么呆呢?”徐景曜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 “尝尝,这是贡品,甜着呢。” 赵敏回过神来,看着那瓣橘子,脸颊微微一红,却还是张开嘴,轻轻咬住。 那一瞬间指尖的触碰,让两人都像是触电一般,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咳咳!” 就在这旖旎的气氛即将升级的时候,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在院门口响了起来。 “那个……四公子,赵姑娘。” 管家站在门口,老脸笑成了一朵花,却又带着几分尴尬。 “老奴也不想打扰二位,实在是……前厅来了贵客。” “谁啊?”徐景曜有些不满地问道。 “是五军都督府的……贺同知,贺大人。”福伯压低声音。 “他是来拜访老爷的,不过……他说,他还想见见您。” “贺同知?” 徐景曜眼神一凝。 “知道了。”徐景曜站起身,,对着赵敏歉意一笑。 “敏敏,你先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赵敏倒是大方,点了点头:“正事要紧,你去吧。” …… 前厅。 徐达正坐在主位上,跟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喝茶。 此人名叫贺金博,也是淮西老弟兄的孩子,跟着徐达打过仗,是个出了名的猛将。 “大帅!”见徐景曜进来,贺金博连忙放下茶杯,起身行礼。 不过他这礼是对着徐达行的,对徐景曜,只是微微抱了抱拳。 “这位,想必就是四公子了吧?” 贺金博上下打量着徐景曜。 他是个粗人,这辈子只信奉刀枪。 前几天接到密旨,让他堂堂一个都督同知,带着三千精锐,去给一个毛头小子当保镖,还要听这小子的调遣去江南备倭。 贺金博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要不是看在徐达的面子上,他早就去御前嚷嚷了。 “晚辈徐景曜,见过贺兄。”徐景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 “不敢当,不敢当。”贺金博摆了摆手,嗓门洪亮。 “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四公子,咱就直说了吧。” “陛下让咱带三千弟兄,跟着你去江南。说是备倭,其实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就是给你撑腰去的。” “咱贺金博这辈子,只服能打仗的英雄。四公子虽然是读书人,但咱听说,你在北边出了不少主意,连王保保都被你给忽悠瘸了?” 徐景曜汗颜:“那是家父神威,我不过是……” “行了,别谦虚了。”贺金博一挥手,“咱就是想问一句。” “到了江南,若是真动起手来。” “四公子,是打算让咱这三千弟兄,去吓唬吓唬人呢?” “还是……” 贺金博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真刀真枪地,干他娘的一场?” 这个问题,很刁钻。 若是只吓唬人,那他这个同知去就太跌份了。 若是真干,那可就是要在江南掀起腥风血雨了。 徐达也放下了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儿子。 徐景曜微微一笑。 “贺兄。” “咱们这次去,是去讲道理的。” “讲道理?”贺金博一愣,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那有个屁的意思……” “但是,”徐景曜话锋一转。 “有些人,耳朵不好使,听不懂人话。” “这时候,就需要你的刀,放在桌子上。” “咱们不砍人。” “咱们只负责帮他们把耳朵,给通开。” “若是还不通。” “那就把桌子给掀了,不必留情面。” 贺金博愣了半晌,随后大声笑道。 “哈哈哈哈!” “好!痛快!” 贺金博站起身,对着徐景曜拱了拱手。 “四公子,这趟差事,咱接了!” “到了那边,您指哪儿,咱就打哪儿!” 第173章 凤冠霞帔 洪武六年的八月,金陵城的暑气席卷而来。 此刻,整个魏国公府里,最聒噪的却不是蝉,而是徐家二公子徐增寿的抱怨声。 “我不写了!打死也不写了!” 书房内,徐增寿把那一支狼毫笔往桌上一扔,墨汁溅得满桌都是。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右手抽搐着,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哪里是写请柬?这分明就是酷刑!” 徐增寿举着那只跟黑猪蹄似的手嚎叫着: “老子这双手,是用来握刀把子,开硬弓的!不是用来拿这劳什子毛笔的!三百份啊!整整三百份!大哥,你要是想杀我就直说,何必用这种软刀子磨我?” 坐在他对面,正核对宾客名单的世子徐允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写。” 徐允恭整个人都透着股长兄如父的威严。 “这是四弟的大婚。请的都是朝中的公侯伯爵,还有六部尚书、侍郎。这些帖子,必须要咱们自家兄弟亲笔写,才显得有诚意。” “我写得丑啊!”徐增寿试图挣扎。 “你看我这字,跟鸡爪子挠的似的,送出去那不是丢咱们徐家的脸吗?让先生写不行吗?” “不行。”徐允恭淡淡说道。 “字丑不要紧,心诚就好。再说了,爹说了,这也是磨磨你的性子。写不完这最后五十份,今晚不许吃饭。” “啊——!” 徐增寿发出一声哀嚎,只能认命地重新捡起笔,咬牙切齿地在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诚邀二字。 徐景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冰镇的梨子,一边啃一边看着这一幕,笑得没心没肺。 “二哥,辛苦了啊。回头那水云间的贵宾卡,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滚!”徐增寿头也不抬地骂道。 “你小子就是来气我的!赶紧滚去试你的喜服去!” 徐景曜嘿嘿一笑,转身溜达出了书房。 看着满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每一根廊柱,就连门口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都被系上了大红花,看着跟个媒婆似的。 徐景曜的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一股子恍如隔世的感觉。 要大婚了。 满打满算,离八月初八的正日子,也就不到八天了。 这场婚礼的规格,说实话,把徐景曜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按理说,大明初立,朱元璋是个讲究节俭的皇帝。 哪怕是皇子大婚,那也是有定数的,不能铺张浪费。 至于国公之子,那更得夹着尾巴做人。 可这次,不一样。 老朱那是真的下了血本,也给足了面子。 他在奉天殿上直接发了话:“徐家老四这婚事,不必拘泥于常礼。一应仪仗、鼓乐、宴席,皆按亲王之制操办!” 亲王制! 这可是僭越啊! 但在场的文武百官,谁也没敢放个屁。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 这是对徐达北伐大功的补偿。 是对王保保归降的安抚。 更是对徐景曜这个差点被弄死的小功臣的甜头。 老朱这是在告诉全天下:徐景曜这小子,咱罩着呢!谁敢在婚礼上找不痛快,那就是跟咱过不去! 所以,这次的请柬,那是真的发遍了朝堂。 只要是在金陵城里排得上号的官员,就没有不想来凑这个热闹的。 “四公子。” 正溜达着,管家匆匆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喜气。 “赵姑娘……哦不,准少夫人来了。” “敏敏?”徐景曜一愣。“这时候她怎么来了?不是说到了八月,婚前不能再见面吗?” “嗨,那是汉人的规矩。”管家笑道。 “再说了,是皇后娘娘派人送她来的,说是送嫁衣过来,哪怕不合规矩,谁敢拦?” 徐景曜大喜,把手里的梨核一扔:“在哪儿呢?” “在后院,跟夫人说话呢。” …… 后院,正房。 徐景曜刚迈进门槛,就觉得眼前一亮。 屋子里,摆着一个檀木衣架。 衣架上,挂着一套流光溢彩的凤冠霞帔。 那霞帔是用最好的苏绣绣着凤凰,每一根羽毛都用金线勾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凤冠更是精美绝伦,点翠、珍珠、宝石,堆叠在一起,却不显庸俗,只觉得气度逼人。 赵敏正站在衣架前,用手轻轻抚摸着那件嫁衣,眼神有些发直。 “这也太贵重了。” 她喃喃自语。 虽然是王保保的妹妹,见过大世面。 但她出生之时,元朝颓势已显,对于江南的掌控力基本没有。 哪还能看到这般精细到极致的汉家手艺? “喜欢吗?” 徐景曜走到她身后,轻声问道。 赵敏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徐景曜,脸颊微微一红,却也没有躲闪。 “喜欢是喜欢……”她有些犹豫。 “可是这凤冠霞帔,乃是命妇之服。我虽然会封诰命,但……但这上面的凤凰,是不是逾制了?” 在古代,等级森严。 什么身份穿什么衣服,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凤凰,那是只有皇后和太子妃才能用的图案。 寻常命妇,顶多用翟鸟。 “逾制?” 徐景曜笑了笑。 “放心吧。这是皇后娘娘特赐的。” “而且……” 赵敏抬起头,眼中带着崇敬之色。 “皇后娘娘跟我说了。她说……女子出嫁,乃是一生中最大的事。在那一天,新娘子最大,大过天,大过地,甚至大过礼法。” “娘娘说,她准备跟陛下进言,下一道懿旨。” “从今往后,我大明朝的女子,无论贫富贵贱,无论是不是官宦人家。只要是身家清白、明媒正娶的出阁之日……” “……皆可穿红裙,戴凤冠,披霞帔!” “在那一天,她们就是自己的皇后!” 徐景曜听到这话,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心中也涌起了一股敬意。 这就是那位被后世称为千古贤后的马皇后! 她不仅仅是在安抚赵敏,也不仅仅是在给徐家面子。 她是在用自己皇后的尊荣,去体恤天下所有的女子! 这等胸襟,这等气度…… 怪不得朱元璋一辈子都对这个结发妻子敬重有加,言听计从。 “娘娘……真是慈悲心肠。”徐景曜由衷地感叹道。 “是啊。”赵敏眼眶微红。 “我本是异族女子,又是降将之妹。娘娘却待我如亲女,还让我享此殊荣……这份恩情,我赵敏,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不用还。” 徐景曜握住了她的手,感觉那手心里全是汗,显然也是紧张的。 “咱们只要把日子过好了,和和美美的,就是对娘娘、对陛下,最好的报答。” 他看着赵敏,眼神温柔。 “敏敏,还有八天。” “八天后,这顶凤冠,就要戴在你的头上了。” “你准备好了吗?” 第174章 迎亲 洪武六年,八月初八。 金陵城,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这一天,整个应天府仿佛都沸腾了。 魏国公府所在的巷道,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鲜红的绸缎从街头挂到了巷尾,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寅时就开始响,震得树上的鸟儿都没处落脚。 魏国公府正厅内,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各路侯爵伯爵,平日里在朝堂上为了几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的大佬们。 此刻都穿着喜庆的吉服,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笑,手里捧着贺礼,规规矩矩地排着队。 为什么这么规矩? 因为坐在主位上,负责收礼单,替徐家招呼客人的那位主婚人,身份实在是太吓人了。 太子朱标! “哎哟,胡左丞来了?”朱标看着满头大汗挤进来的胡惟庸,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 “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厚的礼?孤替景曜收下了。来人,给胡左丞看座!” 胡惟庸只觉得腿肚子转筋,连忙躬身行礼:“殿下折煞微臣了!四公子大婚,臣哪怕是爬,也得爬来沾沾喜气啊!” 他擦了擦汗,乖乖地坐到了下首。 看着这一屋子的权贵,胡惟庸心里也不禁感叹。 这徐家,当真是圣眷通天啊! 太子亲自坐镇收礼,这面子,大明朝独一份! …… 与此同时,府门外。 迎亲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徐景曜身穿大红蟒袍,腰束玉带,胸前戴着一朵硕大的红花,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之上。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的他,显得格外俊朗挺拔,引得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一阵尖叫。 但更让人尖叫的,是他身后那堪称大明最强天团的傧相队伍。 左边第一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却笑得像朵花似的,是秦王朱樉。 右边第一位,不怒自威,那是晋王朱棡。 紧挨着晋王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英气勃勃,腰间挎着一把镶金佩刀,正是未来的永乐大帝、如今的燕王朱棣! 除了这三位亲王,后面还跟着咋咋呼呼的卫国公世子邓镇,以及穿着一身骚包衣裳,手里还要摇着折扇的曹国公世子李景隆。 这阵容,别说是去迎亲了,就是去灭国都够用了! “老弟!”秦王朱樉大嗓门一吼。 “吉时到了!咱们出发!今儿个不管海西侯府设了什么关卡,二哥都替你平了!” “就是!”燕王朱棣也兴奋地摸着刀柄。“四哥,要是那王保保敢拦门,我就带人冲进去!” 徐景曜哭笑不得:“几位殿下,咱们是去接亲,不是去抢亲,斯文点,斯文点。” 他刚准备挥手出发,目光却落在了队伍的末尾。 江宠。 他身上还缠着绷带,左手拄着一根拐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却强撑着穿了一身崭新的飞鱼服。 “江宠?”徐景曜眉头一皱,策马走了过去。 “不是让你在府里歇着吗?你这伤还没好利索,跟着折腾什么?” “我不累。” 江宠抬起头。 “公子大婚,我要跟着。” “我是你的护卫小旗。你去哪儿,我在哪儿。” “哪怕是瘸着腿。” 徐景曜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又是一阵感动。 “行。” 徐景曜不再劝阻,转头对旁边的护卫吩咐道:“给江小旗备一匹最稳的马!让他跟在我旁边!” “是!” 随着一声炮响,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 十里长街,红妆铺地。 金陵城的百姓们夹道欢呼,争相目睹这难得一见的盛况。 “快看!那是秦王!” “那是燕王殿下!好英俊的小郎君!” “哎哟,那个新郎官就是徐四公子啊?果然是一表人才,难怪能娶到海西侯的妹妹!” 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来到了海西侯府的大门前。 此时,侯府大门紧闭。 王保保穿着一身便服,带着十几个五大三粗的亲兵,正抱着胳膊,跟个门神似的堵在门口。 “停!” 王保保一声大喝,声若洪钟。 “想娶我妹妹?没那么容易!” 徐景曜勒住马,拱手笑道:“大舅哥,吉时已到,还请高抬贵手,让小弟进去接新娘子吧。” “高抬贵手?”王保保冷笑一声。 “想进这个门,得先过我这一关!文的武的,随你挑!赢了我,我就开门!” 这就是在大明也流行的拦门习俗。 徐景曜还没说话,旁边的秦王朱樉不干了。 “哎?我说海西侯!”朱樉策马上前,大咧咧地指着王保保。 “你这是要练练?” “行啊!本王来陪你过两招!” 王保保一看是秦王,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打肯定打得过,年龄差在这放着呢。 这可是亲王,打坏了赔不起啊! “咳咳……秦王殿下说笑了。”王保保尴尬地咳嗽两声。 “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动刀动枪的不吉利。” “那来文的?”李景隆摇着折扇凑了上来。 “作诗?对对子?本世子奉陪到底!” 王保保脸一黑。 跟他这个蒙古人比作诗?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哼!也不比文的!” 王保保眼珠子一转,指着身后那一排排的大酒坛子。 “咱们比喝酒!” “这里有十八坛烈酒!那是漠北的!你们这帮迎亲的,只要能把这些酒喝光了还没趴下,我就开门!” “好!” 燕王朱棣大笑一声,虽然年纪小,豪气却冲天。 “不就是喝酒吗?兄弟们!上!” 于是,在海西侯府的大门口,上演了一场拼酒大战。 秦王、晋王、邓镇、李景隆,甚至是带伤的江宠都跃跃欲试,好在被徐景曜拦住了,只让他抿了一口。 其他众人则是轮番上阵。 徐景曜虽然酒量一般,但也硬着头皮干了一些。 最后,反倒是那个出题的王保保,被这一群如狼似虎的皇二代和官二代给灌懵了。 “开……开门!” 王保保大着舌头,满脸通红地挥了挥手。 “这帮小子……真能喝……嗝!” 大门洞开。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欢呼声中。 徐景曜翻身下马,整理好衣冠,大步走进了侯府的内院。 正堂之上。 赵敏一身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面容,端坐在那里,如同玄女下凡。 王保保虽然喝多了,但此刻却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走到妹妹面前,按照汉人的规矩,弯下腰,背起了赵敏。 “哥……” 红盖头下,传来赵敏带着哭腔的声音。 “别哭。” 王保保背着妹妹,一步步走向门口的花轿。 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也红了。 “嫁过去了,别受委屈。” “要是徐老三敢欺负你,你就回来。” “哥虽然打不过他们那一群王爷,但拼了这条命,也能给你讨个公道!” 走到花轿前,王保保小心将赵敏放下。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徐景曜。 这一次,他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喊徐老三。 他使劲儿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徐景曜拍进土里。 “妹夫。” 王保保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 “我把漠北最珍贵的明珠……交给你了。” “你要是敢让她掉一滴眼泪……” “我王保保,做鬼也不放过你!” 徐景曜忍着肩膀的剧痛,收敛了笑容,对着王保保深深一揖,一字一顿地承诺道: “大舅哥放心。” “此生,定不负卿。” “起轿——!” 随着喜娘的一声高唱。 八抬大轿稳稳升起。 徐景曜翻身上马,在一片锣鼓喧天中,带着他心爱的姑娘,向家的方向昂首而去。 第175章 醉卧流霞 魏国公府。 如果说迎亲是一场展示皇家恩宠与家族威仪的盛大游行。 那么此刻,这魏国公府内的婚宴,便是一场真正属于大明朝顶级权贵们的狂欢派对。 流水般的席面从正厅一直摆到了外院的演武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正厅主桌之上,气氛更是热烈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有些失控。 “喝!老徐!你别给我装怂!” 曹国公李文忠,这位长生天最慈祥的父亲,此刻也是喝红了脸,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端着个海碗,正死死地勒着徐达的脖子。 “今儿个是你儿子大喜的日子!咱们这帮老兄弟,那是看着景曜长大的!这杯酒,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李文忠!” 徐达苦着一张脸,顶着那只还没消肿的熊猫眼,求救似的看向旁边的信国公汤和。 “老汤,你帮我挡……” “挡个屁!”汤和嘿嘿一笑,非但没帮忙,反而又给徐达满上了一碗。 “天德啊,今儿个没人能救你!陛下不在,皇后娘娘也不在,你家那……咳咳,嫂夫人正在后院呢。你就老实从了吧!” “就是!”卫国公邓愈和宋国公冯胜也跟着起哄。 “咱们几个轮流来,今晚要是让你徐天德竖着走出这正厅,那就是我们哥几个没本事!” 在这帮开国武将的围攻下,徐达只能发出一声哀叹,然后豪气顿生,端起酒碗:“好!喝就喝!老子怕你们不成!” …… 而在大厅的另一侧,画风则显得有些滑稽。 “来来来!诸位同僚!且听老夫一言!” 平日里最是方正古板、讲究礼仪的大儒宋濂,此刻官帽都戴歪了,老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手里摇晃着酒杯,另一只手死死地拽着一身大红喜服的新郎官徐景曜,就像拽着什么稀世珍宝。 “宋夫子……您慢点,慢点……”徐景曜一脸哭笑不得,生怕这老头儿摔着。 “我不慢!”宋濂大着舌头,指着徐景曜,对着周围一圈翰林学士和文官大声嚷嚷。 “你们都以为……这小子是粗人?错!大错特错!” “这小子的文采……那见识……那是随了老夫啊!” 宋濂打了个酒嗝,拍着徐景曜的肩膀,语出惊人: “景曜啊!虽然咱俩年纪差了点……但在文这一道上,咱们就是……就是那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噗——!” 旁边正在喝酒的几个官员直接喷了出来。 跟在后面的宋濂之子宋璲,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拼命地去拉自家老爹的袖子:“爹!爹!您喝多了!那是魏国公的公子,差着辈分呢!您别乱认兄弟啊!” “去去去!你懂什么!”宋濂一把甩开儿子,继续拉着徐景曜。 “贤弟啊!改天……改天咱们一定要……斩鸡头,烧黄纸……” 徐景曜无奈地看着这位可爱的醉老头,只能顺着他的话哄:“是是是,宋公说得对,改天一定斩鸡头。” 他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能让宋濂这种泰斗级人物喝成这样还对他推崇备至,这也算是他在大明文坛站稳脚跟了。 …… 角落里,相对安静的一桌。 诚意伯刘伯温,正端着一杯清茶,笑眯眯地看着坐在他旁边的江宠。 江宠身上带着伤,自然不能喝酒,只能默默地吃菜。 他有些不自在,因为这位号称神机妙算的老人家,已经盯着他看了半个时辰了。 “徒儿啊,”刘伯温放下茶杯,语气慈祥得像个邻家老爷爷,“伤口还疼吗?” “回师父,不疼了。”江宠惜字如金。 “嗯,是个硬汉子。”刘伯温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欣赏。 “老夫听说了,你为了护主,那是把命都豁出去了。这等忠义,这等身手,以后前途无量啊。” 江宠低头:“职责所在。” “哎,别这么拘谨。”刘伯温突然凑近了一些。 “之前家里给你定亲了没有啊?” 江宠一愣,摇了摇头:“未曾定亲。” “哦——”刘伯温拖长了音调,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那就好,那就好。” “师父家里有个孙女,年方二八,那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最是敬重英雄好汉。 改日……你去听课,老夫让她给你端杯茶?” 江宠:“……” 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难得地出现了红晕和不知所措。 这算什么? 相亲? 远处,徐景曜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给刘伯温竖了个大拇指。 姜还是老的辣啊! …… 而在宴席的边缘,还有两个身影,显得有些落寞,却又充满了官场的温情。 中书右丞相汪广洋,端着酒杯,看着主位上那个正在接受众人朝拜、风光无限的主婚人太子朱标,眼神里满是幽怨。 “唉……”汪广洋叹了口气,把酒一饮而尽。 “本以为,凭老夫这丞相的身份,怎么着也能混个主婚人当当。没想到……陛下竟然让太子殿下来了。” 他倒不是嫉妒太子,他是觉得自己这个丞相,存在感越来越低了。 “汪相,何必介怀呢?”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胡惟庸手里拿着酒壶,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太子殿下那是君,咱们是臣。君代臣劳,那是给徐家天大的面子。咱们应该高兴才是。” 胡惟庸给汪广洋满上酒: “再说了,这主婚人是个虚名,又累还要赔笑脸。哪像咱们兄弟,坐在这儿喝喝酒,聊聊天,看着这满堂的热闹,岂不快哉?” “汪相啊,您是老成谋国之人,这朝堂上的担子,还得您来挑。至于这种出风头的事儿……就让给年轻人吧。” 汪广洋听着这话,心里舒服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胡惟庸,觉得这个下属虽然平日里有些圆滑,但关键时刻还是挺懂事的。 “惟庸啊,还是你懂我。”汪广洋拍了拍胡惟庸的手。 “来,喝!”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徐景曜终于摆脱了宋濂的纠缠,也躲过了武将们的灌酒。 他站在回廊下,看着这满堂的宾客,看着那些或是真心、或是假意、或是烂醉如泥的大明权贵们。 朱标正坐在高处,含笑看着这一切,眼神清明。 老爹徐达已经被灌到了桌子底下,正在跟冯胜划拳。 王保保正抱着个酒坛子,跟燕王朱棣称兄道弟。 徐景曜吐出一口酒气,嘴角挂着笑。 这一刻。 他是大明最风光的新郎官。 他有最硬的后台,最强的兄弟,最美的妻子。 “这穿越……” 徐景曜抬头看着那轮明月。 “……值了。” 第176章 洞房花烛夜 宴席的喧嚣渐散,前院宾客大多已离去,只剩几个烂醉老将趴桌说胡话,被亲兵踉跄扶走。 管家正指挥仆从轻手收拾残席,空气中还飘着淡淡酒香。 徐景曜正准备送走最后一位贵客,朱标。 三位亲王也被随从准备接走。 他站在府门前,看着渐稀的灯火舒了口气。 这一天,真比打仗还累。 “公子,该回房了。”管家笑呵呵提醒,眼里满是慈爱。 “新夫人候着呢。” 徐景曜点头,转身穿过廊庑。 突然,暗处窜出三条黑影! “嘿!新郎官哪儿跑!” 徐景曜一惊,定睛一看。 朱樉、朱棡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朱棣笑嘻嘻堵在前头,三人脸上都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殿下?”徐景曜愣了,“你们不是回府了吗?” “回府?”朱樉咧嘴,满身酒气。 “闹洞房这等大事还没办,怎么能回?” 朱棡点头:“就是,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想偷偷溜去洞房,把哥哥们撇下?” 朱棣年纪最小却最兴奋:“景曜哥,我们连闹洞房的词儿都想好了!保准让你和新娘子终身难忘!” 徐景曜头皮发麻。 这三位爷闹起来,新房怕是要拆了! “几位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吧?”他试图挣扎。 “规矩?”朱樉瞪眼,“在咱们兄弟这儿,热闹就是规矩!走!” 三人不由分说,架着徐景曜就往里拖。 徐景曜欲哭无泪。 这仨可都是亲王,打不得骂不得,讲道理?跟醉鬼讲道理? 眼看快到新房小院,徐景曜急中生智:“等等!太子殿下方才交代我有事……” “少来!”朱樉不上当,“大哥刚回宫了,我亲眼瞧见的!” 完蛋。 就在此时,门外处传来一声轻咳。 四人齐齐转头。 只见太子朱标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负手站在门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这边。 空气突然安静。 朱樉酒醒了一半,讪讪放开徐景曜的胳膊:“大、大哥?您怎么……” 朱标缓缓走过来,他在四人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三个弟弟,最后落在徐景曜身上。 “景曜,累了一天,该歇着了。”朱标温声道。 徐景曜如蒙大赦:“是,殿下。” 朱樉不死心:“大哥,这闹洞房是习俗……” “习俗?”朱标转头看他,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带着老三老四,三个亲王,去闹臣子的洞房?这传出去,皇家脸面还要不要?” 朱棡缩了缩脖子。 朱棣小声嘀咕:“我们就是玩玩……” 朱标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燕王立刻闭嘴。 “玩玩?” “景曜今日大婚,白日迎亲你们闹过了,宴席上你们也闹过了。怎么,非要闹到人家夫妻的私房时刻才尽兴?” 他往前走一步,朱樉下意识后退。 “老二,”朱标盯着朱樉。 “你是兄长,该有兄长的样子。带着弟弟胡闹,像什么话?” 朱樉讪笑:“我这不是替景曜高兴嘛……” “高兴有很多方式。”朱标说着,突然抬手。 只见朱标右手一伸,精准揪住朱樉的左耳,左手同时抓住朱棡的后领,右脚闪电般轻踢在朱棣屁股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俨然是常年管教弟弟练出的身手。 “哎哟!” “大哥轻点!” “我错了!” 三声哀嚎几乎同时响起。 朱标面不改色,揪着朱樉耳朵往院外带:“都给我回去醒酒。明日大本堂若敢迟到,自己到奉天殿跪着。” 朱樉被揪得歪着头,嘴里还嚷嚷:“我就听个墙根儿!就听一炷香——嗷!” 朱标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松开朱棡,食指中指并拢,在朱樉脑门上咚地弹了个清脆的脑瓜崩。 那声音,徐景曜隔三步远都听得清楚。 朱樉瞬间闭嘴,眼神从浑浊迷茫到痛苦清明,最后变得无比清澈。 是真被弹清醒了。 “大哥我错了!” 这次认错又快又真诚。 朱标这才松手,掸了掸衣袖:“滚。” 三兄弟如获大赦,灰溜溜跑了。 跑出十几步,朱棣还回头冲徐景曜做了个自求多福的鬼脸。 徐景曜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朱标转身看他,脸上这才露出些许笑意:“这几个浑小子,不收拾不行。没吓着吧?” “没有没有,”徐景曜连忙拱手。 “多谢殿下解围。” 朱标拍拍他肩膀,温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去吧。好好待敏敏。” “是。” 看着朱标离去的背影,徐景曜心中暖流涌动。 这位太子殿下,当真是把温柔和威严拿捏得恰到好处。 屋外静悄悄,只有解语在。 徐景曜的婚礼并未带上赵敏的丫鬟。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还是接受不了陪嫁丫鬟的设定。 见徐景曜来了,解语躬身行礼,抿嘴偷笑。 方才那场闹剧,她显然听见了。 “少爷。” “夫人可安好?” “夫人一切都好,只是……”解语看了眼院内,压低声音。 “方才外头动静,夫人问怎么了,我们说秦王殿下想闹洞房,被太子殿下揪耳朵拎走了。夫人笑了一阵呢。” 徐景曜也笑,挥手让她退下休息。 站在房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红烛高烧,暖光朦胧。 赵敏端坐床沿,盖头未掀,坐姿端庄,但徐景曜看见她交叠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是笑的。 “还笑?”徐景曜关上门,故意板着脸。 盖头下传来闷闷的笑声:“秦王殿下……真被太子揪耳朵了?” “何止,脑门还被弹了个响亮的瓜崩。”徐景曜拿起秤杆,走到她面前。 “你没听见那声咚?我都怕他脑门起包。” 赵敏笑得肩膀轻颤。 徐景曜用秤杆轻轻挑起红盖头。 烛光映亮她的面容。 凤冠珠翠轻摇,妆容精致,而最动人的是她眼里的笑意。 清亮如泉。 “你这新娘子,不紧张,反倒听起热闹来了?”徐景曜在她身边坐下。 “本来紧张的,”赵敏老实说。 “可听到外头你们拉扯,秦王殿下嚷嚷要听墙根儿,太子殿下揪他耳朵……就只想笑了。” 她抬眼看他,眼里星光点点:“大明皇家兄弟感情真好。” 徐景曜心头一软:“都是些浑人。幸亏太子在。” 他帮她卸下繁重的凤冠霞帔,两人都换上中衣,这才觉得真正松快下来。 合卺酒、子孙饺……仪式一一完成。 红烛燃至过半,帷帐放下。 赵敏躺在里侧,忽然轻声说:“其实……刚才秦王他们若真闯进来闹,我也有准备。” “嗯?”徐景曜侧身看她。 “我让解语在门后准备了两桶水。”赵敏狡黠一笑。 “谁第一个闯进来,就泼谁。” 徐景曜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不愧是你!可惜了,没让二哥尝尝这惊喜。” 赵敏也笑,笑着笑着,眼里泛起温柔水光:“景曜。” “嗯?” “今天真好。”她轻声说。 “所有人都为我们高兴,连闹洞房都这么有趣。” 徐景曜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以后每天都会很好。” 红帐内,细语渐悄。 烛影摇动,映着帐上交缠的身影。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静洒。 远处的皇宫内,朱樉摸着还有点红的耳朵,嘟囔:“大哥下手真狠……” 隔壁屋的朱棡闷声传来:“活该。早说了别闹太过。” 更远的燕王房中,朱棣趴在床上揉屁股,却嘿嘿直笑。 而徐景曜屋中,红烛静静燃烧。 徐景曜拥着怀中熟睡的赵敏,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嘴角笑意未散。 这一夜,有笑有闹,有温情有欢趣。 而往后余生,皆如今夕。 第177章 晨谒宗祠 晨光熹微时,徐景曜便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被管家隔着门轻声唤醒的。 按规矩,新婚次日要早起祭祖,向祖宗禀告家族添了新妇。 身边,赵敏还在熟睡,徐景曜轻手轻脚起身,却还是惊醒了她。 “什么时辰了?”赵敏迷迷糊糊问,声音带着睡意。 “还早,你再睡会儿。”徐景曜帮她掖好被角。 “我先去准备祭祖的事。” 赵敏却摇头坐起:“我也该起了。祭祖是大事,新妇更要郑重。” 见她坚持,徐景曜也不再劝。 两人梳洗更衣,换上一身衣裳。 赵敏是一身海棠红配月白长裙,徐景曜则是深蓝直裰,只在腰间系了根玉带。 推开房门,秋日晨风清凉。 府中仆从早已开始洒扫,见新人出来,纷纷行礼道贺。 前院正厅已摆好香案,徐达和谢夫人端坐主位,世子徐允恭、二公子徐增寿都已到齐。 徐增寿眼下乌青,显然前几日写请柬的后遗症还没消,正偷偷揉着右手腕。 “来了?”徐达见儿子儿媳进来,难得正经地点点头。 “先去祠堂。” 徐家祠堂在后院东侧,是座独立的院落,白墙青瓦。 祠堂内光线略显昏暗,正中是一排排乌木神龛,牌位林立,最上方悬挂着徐氏宗祠的匾额。 香案上供着时鲜瓜果,三足铜香炉中青烟袅袅。 徐景曜站在门槛外,心中莫名升起奇异的感觉。 前世民众普遍对祖宗,家族没什么概念。 穿越后虽然成了徐达之子,但灵魂终究隔着一层,对这些牌位上的名字,并无多少真情实感的敬畏。 “愣着做什么?”徐达在他肩上轻拍一下。 “进来,给祖宗磕头。” 众人按长幼顺序入内。 徐达亲自点燃线香,分发给家人。 赵敏作为新妇,被谢夫人引着站在徐景曜身侧稍后的位置。 “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孙徐达,率妻谢氏,子允恭、增寿、景曜,暨新妇赵氏,谨以香烛清酌,禀告祖宗:今四子景曜已成家室,娶海西侯妹赵氏敏为妻,门户有继,香火得续。伏祈祖宗庇佑,夫妇和睦,家宅安宁。” 说罢,徐达率先跪拜叩首。 徐景曜跟着跪下,额头触地时,冰冷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身旁赵敏的紧张。 她跪得笔直,行礼一丝不苟,显然之前被马皇后仔细教导过。 三拜之后,众人起身。 徐达走到神龛前,开始一一介绍牌位。 从徐家定居濠州后的先祖,到曾祖、祖父…… “这位,”徐达停在一个较旧的牌位前,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是你的高祖父,徐韬公。” 徐景曜抬眼看去,牌位上刻着“唐故御史中丞徐公讳韬之神位”。 “唐宣宗年间,徐韬公官至御史中丞。”徐达缓缓道。 “那时徐家还在洛阳,算是书香门第。后黄巢乱起,举家南迁,辗转到了濠州。” 徐景曜心中一动。 唐末乱世,一个御史家族从洛阳南迁至濠州。 这中间有多少颠沛流离,不足为外人道。 徐达继续往上指:“再往上,这位。” 牌位更古旧些,字迹都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认出:“汉故处士徐公讳稺字孺子之神位”。 徐孺子! 那个徐孺下陈蕃之榻的徐孺子! 东汉着名高士,名垂青史的人物! 古往今来,华夏千年历史,得位的皇帝都会给自己找个祖先。 用来证明自己得位之正。 李世民追李广、李隆基攀老子,赵匡胤找伯益,刘邦认刘清…… 皇帝都需要显赫祖先来装点门面,何况世家大族。 “这位孺子公,是咱们徐家可考最早、也最显赫的先祖。”徐达的声音里带着自豪。 “《后汉书》有载,陈蕃为豫章太守,不接宾客,唯稺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这是何等清誉!” 赵敏也听得入神。 她在漠北时读过汉家典籍,知道这个典故,轻声接道:“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王勃《滕王阁序》里的句子。” 徐达赞许地看她一眼:“正是。孺子公一生不仕,却名动天下,靠的是德行学问。咱们徐家后来虽武勋起家,但这家风,不能忘。” 徐景曜看着那个牌位,心中感慨万千。 穿越以来,他虽是历史专业,但也从未认真研究过徐家的来历。 在他印象里,徐达就是大明开国名将,徐家就是新兴勋贵。 却不知,这家族竟能上溯至东汉名士,中间历经唐末五代、宋元变迁,香火未绝。 乱世浮沉,一个家族能存续数百年,何等不易。 “爹,”徐景曜忽然开口,“咱们徐家一直有修谱吗?” 徐达点头:“有。战乱时遗失了些,但我尽力补全了。从孺子公到韬公,再到濠州一脉,谱系还算清楚。” 他顿了顿,又笑道:“说起来,当年陛下登基后,有文臣建议追尊前代名人为朱氏先祖,以显正统。有人提议朱熹朱文公,毕竟同姓。陛下却说:吾本淮右布衣,起于微末,何须攀附古人?” 徐景曜知道这段历史。 朱元璋此举,其实透着难得的自信。 老子得天下靠的是刀枪拳头,不是靠祖宗名声。 “但咱们武将世家不同。”徐达话锋一转。 “勋贵之家,若没有渊源,容易被人视为暴发门户。有孺子公这样的先祖,朝中文臣说起来,也能少些武夫粗鄙的闲话。” 这话说得实在。 祭拜完毕,众人退出祠堂。 赵敏轻轻拉了下徐景曜的衣袖,低声道:“没想到徐家渊源如此久远。” “我也没想到。”徐景曜实话实说。 “以前没细问过。” 走在前面的徐增寿回头,嘿嘿一笑:“景曜是不是以为咱家就是从爹这代开始的武夫门户?” 徐景曜失笑:“二哥说得我好像多没见识似的。” “你有见识,就是不太关心这些祖宗八代的事。”徐增寿凑过来。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些先祖里,我最佩服的还是孺子公,不靠当官,光靠学问德行就能名留青史,多潇洒!” 徐达在前面听见,回头瞪他一眼:“潇洒?你倒是学学孺子公的学问!写个请柬跟鬼画符似的!” 众人哄笑。 徐景曜笑着摇头,心中却还在想祠堂里那些牌位。 从徐孺子到徐韬,再到濠州徐氏,最后出了个徐达。 一条血脉,穿越千年乱世,明明灭灭,却终究没有熄灭。 而他,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此刻竟也站在这条血脉的延长线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 “想什么呢?”赵敏轻声问。 “想……”徐景曜抬头,看向祠堂方向。 “想这些祖宗若知道后世子孙里,出了个娶蒙古郡主的,会作何感想。” 赵敏抿嘴笑:“大概会说:有辱斯文。” 她现如今已然习惯了大明的生活,倒是对自己的蒙古身份也并不在意了。 “也可能说:这小子有本事。”徐景曜也笑。 说笑间,已回到前厅。 早膳早已备好,一家人围坐用饭。 席间不再提祖宗之事,只说些家常闲话。 徐达问赵敏住得可习惯,谢夫人叮嘱这几日不必晨昏定省太勤,先好生休息。 气氛温馨寻常。 饭后,徐达叫住徐景曜:“你随我来书房。” 书房内,徐达从书架深处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徐景曜。 “这是咱们徐家的家谱副本,你拿去,有空看看。” 徐景曜接过,册子不厚,上书“濠州徐氏宗谱”六个楷字。 翻开内页,蝇头小楷工整记录着世代姓名、生卒、事迹。 从徐稺开始,一代代,绵延不绝。 “看最后几页。”徐达说。 徐景曜翻到最后,愣住了。 最新的一页上,墨迹尚新,工整写着: “第四世孙景曜,娶赵氏,讳敏,海西侯王保保之妹,北元郡主。婚于洪武六年癸丑八月初八。” 下面还空着大片位置,显然是留给记载后世子孙的。 徐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的名字,从此就在这谱上了。将来你的儿女,孙辈,都会续在后面。” 徐景曜过了半晌才低声说:“爹,我有点不真实。” “觉得配不上这些祖宗?”徐达看透他的心思,笑了笑。 “当年我也有过这念头。一个濠州农家子,突然成了国公,名字要和孺子公列在同一本谱上,何德何能?”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祖宗是根,咱们是枝叶。根扎得深,枝叶才能茂盛。可反过来,枝叶若不开花结果,根再深,这棵树也要枯死。” “你娶了敏儿,是枝叶新发。将来你们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徐家才能继续往下传。” 徐达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就是传承,不一定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要好好活着,把血脉传下去,把家风传下去,就是对祖宗最好的告慰。” 徐景曜默然点头。 多少显赫家族,起高楼,宴宾客,然后楼塌了,子孙零落,谱系断绝。 能历经无数战乱灾荒,还能一脉不绝的,简直是奇迹。 而这奇迹的背后,是无数平凡又不平凡的人。 “我明白了,爹。” 第178章 福州之行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已是洪武七年的深秋。 闽江之畔。 福州府,马尾港。 一艘挂着“魏国公府”旗号,同时也悬挂着五军都督府令旗的巨大官船,在数十艘战船的护卫下,缓缓靠岸。 甲板上,两个年轻人并肩而立。 左边那个,身穿一袭青色锦袍,虽然还是那副书生打扮,但经过这婚后的滋润,眉宇间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上位者的沉稳与从容。 正是徐景曜。 右边那个,则是一身戎装的贺金博。 去年老朱本想下旨派贺金博之父贺勇带兵随行,但贺勇那老将觉得跟一群玩心眼的文人和士阀打交道太累,再加上辽东那边纳哈出又不安分,徐达便把贺勇调去了北边。 这下江南的差事,就落到了这位小贺将军头上。 金陵到福州一路车马劳顿,非是战时的话,大量兵马过境容易惊扰百姓,所以二人选择了水路出发。 明初,海军建制就已经颇有规模,此时老朱还未设立卫所,那才是海军真正壮大的缘由。 这一路上,贺金博跟徐景曜那是意气相投。 徐景曜脑子好使,贺金博武力值爆表,两人很快就从公事公办处成了无话不谈的异姓兄弟。 “景曜,你看!” 贺金博指着远处那片连绵不绝的船坞说道。 “早就听说福州造船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看那龙骨,看那桅杆!这要是造出来的战船,怕是比咱们在长江里练的水师还要大上一倍不止!” 徐景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巨大的船坞里,工匠如蚁,几艘正在建造的巨舰已初具规模。 那高耸的船楼,巨大的船身,即便是在还在建造中,俨然已经能看到未来征服海洋的气势。 徐景曜微微一笑。 “金博兄,这还只是开始。” “若是咱们这趟差事办好了,将来……这里会造出比这还要大上十倍、百倍的宝船。” 贺金博听得热血沸腾:“真的假的?比这还大十倍?那不得跟座山似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徐景曜拍了拍栏杆。 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大半出自福建长乐。 这里的造船技术和航海人才,是大明最宝贵的财富,也是他这次来,除了搞钱之外,最想保护和收编的资源。 “行了,别感慨了。” 徐景曜理了理衣襟,看着码头上那一群乌压压的人群。 “那边的几位,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 码头上,锣鼓喧天。 福州府的知府、通判等一众官员,正满头大汗地站在最前面,弓着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而在他们身后,却站着一群气度不凡的乡绅。 他们并没有穿官服,大多是绸缎长衫。 虽然站位在官员之后,但那种我才是这里主人的气场,却根本掩饰不住。 为首的一个微胖老者,正是福建陈氏的族长,陈文贽。 “下官福州知府杨士英,率全城官绅,恭迎徐公子!恭迎贺将军!” 随着徐景曜和贺金博走下跳板,杨知府连忙迎了上来,一个大礼参拜下去。 “杨大人客气了。”徐景曜虚扶了一把,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本公子这次来,不过是领了皇命,是个闲差。各位如此兴师动众,倒是让我惶恐了。” “哪里哪里!公子乃是国公之后,又是陛下亲派的钦差,下官等岂敢怠慢?” 寒暄过后,杨知府侧身一让,露出了身后的陈文贽等人。 “公子,这位是咱们福建陈氏的族长,陈老先生。陈家乃是闽地望族,听说公子要来,特意备下了接风宴。” 陈文贽上前一步,并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那双三角眼在徐景曜身上扫了一圈。 “草民陈文贽,见过徐公子。” “早就听闻徐公子在京城长袖善舞,创立水云间,风靡一时。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气度不凡啊。” 这话里,带着刺。 徐景曜却像是没听懂一样,依旧笑眯眯的:“陈老先生谬赞了。晚辈不过是瞎胡闹,倒是陈家,那是百年的世家,晚辈在京城也是如雷贯耳啊。” …… 接风宴设在福州最豪华的望海楼。 这一顿饭,可以说是极尽奢华。 桌上摆的不是寻常的鸡鸭鱼肉,而是海味珍馐。 手臂粗的龙虾,脸盆大的鲍鱼,还有那据说要熬制三天三夜的类似佛跳墙的玩意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原本热闹的席间,渐渐安静了下来。 陈文贽放下酒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徐公子,”陈文贽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草民是个直肠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子。” “老先生请讲。” “公子乃是国公府的金枝玉叶,又刚刚新婚燕尔。放着京城的清福不享,千里迢迢跑到咱们这蛮荒之地来……” 陈文贽的目光,扫过徐景曜身边的贺金博。 “……还带着这么多兵马。” “不知公子此行,究竟是……意欲何为啊?”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士阀豪强,都竖起了耳朵。 他们最怕的,就是徐景曜是来查案的,或者是来搞基建立碑,准备强行摊派的。 徐景曜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他看着陈文贽,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 “唉,陈老先生,您以为我想来啊?” 徐景曜长叹一声,一副心里苦的样子。 “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喜欢做点小生意,赚点零花钱,在温柔乡里过日子。” “可是……” 他指了指身边的贺金博,又指了指北边。 “……陛下不让啊!” “陛下说了,东南沿海,倭寇猖獗,屡屡侵犯我大明海疆。朝廷需要有一支奇兵,主动出击,去备倭!” “备倭?”陈文贽眉头一皱。 “对,就是打海盗,抓倭寇!”徐景曜一脸的正气凛然。 “陛下觉得我年轻,缺乏历练,非要把这苦差事塞给我。还让贺将军看着我,说是不杀够倭寇,就不让我回京城抱媳妇!” “陈老先生,您说说,我冤不冤啊?” “我就是个读书人,哪里会打仗?这不,带了三千人来,就是为了保命的。” “至于什么其他的……” 徐景曜摆了摆手,一脸的不感兴趣。 “……我是真没那闲工夫。我现在的愿望就一个:赶紧抓几个不开眼的倭寇,凑够了数,好回京城去过我的逍遥日子!”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声情并茂,半真半假。 在场的士阀们面面相觑。 备倭? 只是为了打倭寇? 陈文贽盯着徐景曜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原来如此。” 陈文贽心中冷笑。 信你个鬼! 带着三千精锐,还有锦衣卫,就为了打几个流窜的倭寇? 骗傻子呢? 不过,既然徐景曜不想撕破脸,还找了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他们也只能顺着演。 “哈哈哈哈!” 陈文贽大笑一声,举起酒杯。 “徐公子果然是忠君爱国!既然是为了剿灭倭寇,保一方平安,那便是我福建百姓的恩人!” “公子放心!在这福州地界上,若是有什么需要,不管是粮草还是向导,我陈家一定鼎力相助!” “那就有劳陈老先生了。”徐景曜也举杯回敬。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老一小两只狐狸,都在心里默默地磨着刀。 第179章 闽越三家 福州城毕竟临近海边,夜里比金陵要闷热许多。 陈府的书房里,除了陈文贽,还多了两张新面孔。 坐在左手边的,是一个眼神阴郁的中年人,那是曹家的现任家主,曹秉。 坐在右手边的,则是一个黑脸汉子,他衣襟敞开,露出撮胸毛,手里抓着一只烧鸡正在啃,吃相极不雅观。 这是福建吴家的当家人,吴金得。 这三家,便是如今东南沿海最有势力的三大地头蛇。 “陈老,您这大半夜把咱们叫来,就是为了那个京城来的小子?” 吴金得把鸡骨头往地上一吐,用油乎乎的手抹了抹嘴,满脸不屑。 “我也听说了,那是魏国公的儿子,带着什么备倭的旨意来的。依我看,这就是个幌子!他就是来捞钱的!” “捞钱不可怕。”曹秉摇着折扇。 “咱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钱。只要他肯收钱,那咱们就能把他喂饱了,让他乖乖当咱们的狗。” “怕就怕……”曹秉看了一眼陈文贽,“……他不是来捞钱的,是来要命的。” 陈文贽阴沉着脸,点了点头:“曹贤弟说得对。此子在京城弄出了水云间,又躲过了那场刺杀。这次来,来者不善啊。” “嗨!多大点事儿!” 吴金得一拍大腿,海盗出身的匪气瞬间暴露无遗。 “你们读书人就是想得多!要我说,管他来干什么的!只要他不老实,挡了咱们的财路……” 吴金得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中凶光毕露。 “……咱们就像上次那样,找个机会,直接把他给做了!” “到时候,把尸体往海里一扔,再找几艘破船伪装成倭寇的样子,在现场留点倭刀、木屐之类的玩意儿。” “就跟朝廷说,徐公子出海剿匪,不幸遭遇倭寇主力,英勇殉国了!” “反正这海上风浪大,死个人还不跟死只蚂蚁似的?那朱元璋就算再生气,还能把海给填了不成?” 吴金得说完,得意洋洋地看着两人,觉得自己这招简直是天衣无缝。 然而。 陈文贽和曹秉,两个人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一样盯着吴金得。 那种眼神,充满了关爱智障的悲悯,以及对自己居然跟这种蠢货齐名的羞耻。 “吴兄……” 曹秉合上折扇,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这两天光顾着吃鸡,没出门看过?” “看什么?”吴金得一愣。 “看那徐景曜带了多少人来!”曹秉提高了嗓门。 “三千人!整整三千全副武装的精锐!那是五军都督府的正规军!而且带队的还是贺勇的儿子,贺金博!” “这还不算完!几天之后,又来了一整旗的锦衣卫!那是皇帝的亲军!” “你想杀他?” 曹秉冷笑一声。 “你拿什么杀?拿你家那几百个只会欺负渔民的家丁?还是去海上雇那帮散兵游勇?” “上次在京城,几十个死士之所以能围住他,是因为他身边只有两个人!而且是在荒郊野岭!” “现在呢?他走到哪儿,那锦衣卫贺三千大军就跟到哪儿!把整个福州城翻过来都够了!你想冲进三千人的军阵里去杀主帅?” “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咱们三家死得不够快?!” 陈文贽也忍不住开口了: “吴老弟,时代变了。” “徐景曜在京城被绑了一次,又被刺了一次。那朱元璋现在对他这条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别说咱们伪装成倭寇了。就算是咱们真的跟真倭寇联手,凑个万把人去攻打福州城……你信不信,咱们还没摸到徐景曜的衣角,那贺金博就能把咱们剁成肉泥?” “而且,一旦动手,这就是造反!” “朱元璋正愁没借口收拾咱们呢!你这是把刀把子往人家手里送啊!” 被两人这一通抢白,吴金得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虽然鲁莽,但也知道这俩人说的是实话。 面对正规军团,世家的私兵就是个笑话。 “那……那你们说怎么办?”吴金得憋屈地问道。 “难道就这么看着他在咱们地盘上拉屎撒尿?” “先别急。” 陈文贽摆了摆手。 “这几天,我也派人盯着他呢。” “这小子,除了那天接风宴上说了几句之外,倒也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哦?他都干什么了?”曹秉问道。 “也没干啥。”陈文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徐景曜这几日的行踪。 “第一,他在福州城最繁华的八仙街,一口气买下了五家连在一起的大店铺。听工匠说,他要把那几家店全都打通了,好像是要……重新装一遍?” “啊?”曹秉一愣,“他要干嘛?” “估计是要开那个什么水云间吧。”陈文贽嗤笑一声,“这小子,果然是商贾习气。到了这儿,第一件事不是查案,也不是练兵,而是想着怎么开澡堂子捞钱。” “只要他是图钱,那就好办。” “第二呢?”吴金得问。 “第二,他这两天,天天往马尾造船厂跑。”陈文贽指了指码头的方向。 “说是要监工,其实就是在那儿瞎转悠。一会儿嫌船不够大,一会儿嫌木头不够好,还画了些奇奇怪怪的图纸,让工匠们照着做。” “说是要造什么……能抗大风浪的战船,用来打倭寇。” “打倭寇?”曹秉笑了,“就凭他?一个读书人,还要造战船?我看他是想造游船,以后好带着美眷出海游玩吧?”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的警惕之色消退了不少。 在他们看来,徐景曜这几天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贪财好色、不务正业的勋贵子弟人设。 买铺子,是为了赚钱享受。 逛船厂,是为了应付备倭的差事,做做样子给皇帝看。 至于查案?至于针对他们士阀? 完全没动静! “看来……”陈文贽捋了捋胡须。 “这小子是被上次的刺杀给吓破胆了。这次虽然带着兵来,也就是为了保命。” “他根本不敢动咱们。” “既然如此……” “……咱们也不要轻举妄动。就当养了个闲散的钦差。” “他要开店,让他开。他要造船,让他造。只要他不碰咱们的田产,不碰咱们的海贸……” “咱们就陪他,好好演这场戏!” “吴老弟,”陈文贽看向吴金得。 “你把你那些杀心收一收。最近别惹事,要是让他抓住了把柄,那才是真的麻烦。” 吴金得哼了一声。 “行!听你们的!只要他不来惹老子,老子就当他是个屁!” 第180章 小徐很忙 福州马尾造船厂,海风凛冽。 陈文贽那帮老狐狸以为徐景曜是在演戏,是在用买铺子、逛船厂这种行径来麻痹他们。 徐景曜这边,倒不是在玩什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障眼法。 实际上,徐景曜是真的没空搭理他们。 他是真的忙。 此刻,他正蹲在一根柚木龙骨旁,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发黄的羊皮纸上写写画画。 “公子,您都盯着这木头看了一上午了。” 旁边的贺金博一脸的不解。 “这造船的事儿,交给工匠不就行了吗?您何必亲力亲为?” “金博啊,你不懂。” 徐景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这不仅仅是几条船的事儿。” “这是大明的国运。”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太清楚海军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封建王朝,其实拼的就是谁能控制海洋。 想当年,蒙元铁骑横扫欧亚大陆,那是何等的不可一世? 被称为“上帝之鞭”。 可结果呢?两次东征日本,都在海上折戟沉沙。 有人说是台风(神风)救了日本,但在徐景曜看来,那是扯淡。 归根结底,是蒙古人没有一支强大的海军,他们的战船是在高丽和江南赶制的平底河船,根本抗不住海上的风浪。 再往后看几百年。 那个偏居一隅的岛国英国,凭什么能击败不可一世的西班牙无敌舰队,建立起日不落帝国? 靠的就是船坚炮利! 靠的就是对海洋的绝对控制权! “欲得天下,必先得海。” 徐景曜喃喃自语。 大明现在虽然看似强盛,但在海上,其实还是个瘸子。 如果不是郑和下西洋,把这套造船体系和海军战术彻底升级,那大明依然只能是个内陆帝国,早晚会被困死。 举个例子。 明朝末期,抚顺之战,清河之战,萨尔浒之战,开原之战,铁岭之战。 五场大战役,结束都非常之快,然后呢,根据螨清的记载。 抚顺之战的野战战死两人,萨尔浒之战战死两百人。 骗鬼呢? 萨尔浒之战时期,螨清六七万兵,丁口三十万,到了顺治入关的时候就五万多人了。 从努尔哈赤到顺治,中间多一代人,要是按照螨清的记载,这一代人得二十年生两百万才行。 要是说这里没有明奸从南方走水路运兵过去,徐景曜是没法儿信得。 其实老朱在洪武四年颁布的海禁,无非就是禁止平民出海,主要是为了放倭寇,这一招也无可厚非。 到了朱老四上位,一个郑和下西洋已然大大加强了明朝的海上控制。 结果到了朱祁镇上位的时候,不过八岁,内阁的三杨趁皇帝年幼直接把下西洋给停了。 三杨,分别是杨士奇,杨溥,杨荣。 这三位不仅让明朝放弃了奴儿干都司等地,也停了下西洋。 之后西洋的香料和珠宝,日本和美洲的白银,都是由江南士阀控制。 “而且……” 徐景曜心里还有一层隐忧。 明年,也就是洪武八年。 那场震惊朝野的空印案就要爆发了。 虽然因为他的出现,历史的细节可能会有偏差,但他自己肯定是被老朱保护得好好的,牵连不到。 可是,以老朱那个多疑的性格,到时候肯定会把他抓过去问策: “景曜啊,你看这帮贪官污吏拿着盖了章的空印纸造假,咱是不是该把他们都剥皮实草?” 到时候他该怎么回? 现在不赶紧在福州做出点实打实的政绩,比如造出战船,或者搞定海贸税收,到时候拿什么去堵老朱那张要杀人的嘴? “难啊……” 徐景曜长叹一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公子!公子!” 徐景曜回头一看,只见江宠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因为伤势未愈,江宠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走,而是晚出发了几日,坐着慢船晃悠过来的。 此刻,这位锦衣卫小旗,脸上的表情却极其古怪。 那是三分无奈,三分好笑,还有四分想死的崩溃。 “怎么了?”徐景曜迎上去。 “伤口疼了?还是陈家那帮人作妖了?” “都不是。” 江宠从怀里掏出两个用火漆封好的信筒,像是烫手山芋一样递给徐景曜。 “是……信。” “信?”徐景曜一愣,“谁的信?” “一封是陛下的。”江宠指了指那个绣着金龙的信筒。 “一封……是太子殿下的。”他又指了指那个绣着蟒纹的信筒。 徐景曜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位爷怎么同时来信了? 难道京城出大事了? 洪武七年,不应该啊! 他连忙接过信筒,先拆开了朱元璋的那封。 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力透纸背,隔着纸都能感受到老朱的气愤: 【景曜小子!你给咱评评理!标儿那个混账东西,读了几本破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孙贵妃走了,咱心里难受,想让他服个齐衰杖期(一年丧期),以表孝心。结果这逆子!跟咱扯什么《礼记》,说什么庶母不能在那啥……反正就是不肯穿! 气死咱了!他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爹?!你给咱写封信,好好骂骂他!让他知道什么叫百善孝为先!】 徐景曜:“……” 他又拆开了朱标的那封信。 只见字迹工整,但内容却是满腹委屈: 【景曜吾弟,见字如面。 近日宫中多事,孙贵妃薨逝,父皇悲痛,孤亦感怀。然父皇却强令孤与诸王服重丧。 依古礼,子为父后,不为庶母服。孤乃储君,承宗庙之重,岂可乱了嫡庶尊卑之礼? 若开了此头,日后礼法何存? 父皇因此大怒,已三日不曾理会孤。孤去请安,也被挡在门外。 你在福州,若有闲暇,可否修书一封,劝劝父皇?莫要让他老人家因一时悲痛,而乱了祖宗章法。】 看完这两封信。 徐景曜站在海风中,整个人都凌乱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手里这两封信。 合着…… 这是这对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父子,为了个丧服的问题,吵架了? 而且还吵出了冷战? 老朱嫌儿子不孝顺,太死板。 朱标嫌老爹不讲理,太任性。 两人谁也不理谁,谁也说服不了谁。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徐景曜。 “我……”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真的很想把这两封信扔进海里喂鱼。 “公子,”江宠在一旁问道。 “咱们……回吗?” “回!当然得回!” 徐景曜咬牙切齿地收起信。 “不回,这爷俩能一直冷战到过年!” “到时候要是影响了朝政,那才是大麻烦!” 他转头对贺金博说道: “金博,船厂这边你盯着。哪怕是用鞭子抽,也要让那帮工匠把龙骨给我铺好!” “我现在回去……” 徐景曜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的生无可恋。 “……去给那两位爷写劝架书!” “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181章 家庭纠纷调解员徐景曜 “这事儿,说难也难,说容易……其实也就是那层窗户纸。” 徐景曜一边研墨,一边跟旁边一脸好奇的江宠吐槽。 “老朱和太子现在谁也不理谁,看着是原则问题,其实是面子问题。 老朱想让自己最宠爱的孙贵妃走得风光点,想让儿子们尽孝,这没错。 但他也是爹,更是皇帝,他不好意思直接去找马皇后说:妹子啊,我想让咱们的嫡子去给那个死了的小妾穿孝服,你同不同意?” “这话说出来,那就是打皇后的脸。老朱虽然妃子也不少,但对马皇后那是一路走来的真爱,这事儿他张不开口。” “太子呢?太子更难。他是出了名的孝顺,他要是主动去找马皇后说这事儿,那就是怕马皇后伤心,觉得儿子白养了,居然要去给庶母服丧。” “所以……” 徐景曜提笔,在那张准备给马皇后的信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行字。 “……这事儿,只能让马皇后自己出面,给这爷俩个台阶下。” 他先是封好了给老朱的信,信里极尽谄媚之词: 【陛下放心!太子那是读死书读傻了,臣已经去信狠狠地批评了他!让他知道什么叫父为子纲!您再等等,太子马上就服软!】 接着是给朱标的信: 【殿下坚持礼法,乃是国本!臣已经去信劝谏陛下,莫要因为一时悲痛坏了祖宗规矩。陛下正在气头上,您先避避风头,等臣的好消息!】 最后,是那封给马皇后的求救信。 信里没啥废话,就四个字的核心思想。 娘娘救命! “江宠,快马加鞭!”徐景曜把三封信塞进竹筒,“必须赶在老朱真的动手砍人之前送到!” …… 三日后,金陵,坤宁宫。 马皇后坐在凤榻上,手里拿着徐景曜那封信,看着看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猴崽子……” 她摇了摇头。 “在这个节骨眼上,满朝文武谁都不敢吭声,也就他敢把这层纸给捅破了,还敢把皮球踢到我这儿来。” 对于孙贵妃,马皇后心里并没有什么嫉妒。 那是十几年前就跟着重八的老人了,虽然比不上她这个结发妻子,但也算是患难与共。 孙贵妃出身官宦世家,长得漂亮,性格贤淑,深得重八喜爱,可惜命不好,只生了四个女儿,没有儿子。 如今人走了,重八心里难受,想给死人争点哀荣,这心情她能理解。 “只是……” 马皇后眉头微皱。 “重八这次,确实有些过了。” “让标儿服齐衰杖期,虽然不合古礼,但也勉强说得过去,毕竟是庶母。可是……” “他居然想让老五(周王朱橚)服斩衰(三年)!那是给亲娘才穿的孝啊!这不就等于是在礼法上,把老五过继给孙氏当儿子了吗?” 朱橚也是她马皇后的儿子。 (虽然史学界有争议,但在明朝官方记录和此书设定中,朱橚是嫡子) 这就有点乱套了。 就在马皇后还在琢磨着怎么去跟那个倔老头谈这事儿的时候。 “不好了!娘娘不好了!” 坤宁宫的大太监,此刻却冲了进来,帽子都跑掉了。 “慌什么!”马皇后把信往桌上一拍。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真……真塌了!” 太监哭丧着脸,指着前朝奉天殿的方向: “陛下……陛下拿着剑!正在追砍太子殿下呢!” “什么?!” 马皇后霍然起身,脸色一变。 “父子俩吵起来了?” “何止是吵啊!”太监比划着。 “太子殿下不知怎么的,觉得自己占理了,去跟陛下讲道理,说了句礼不可废。陛下当时就炸了,拔出天子剑就要清理门户!现在两人正在大殿里……一个追一个跑呢!” “这个老东西!” 马皇后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老朱还是骂徐景曜那封信起了反作用。 她二话不说,提起裙摆,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摆驾!去奉天殿!” …… 奉天殿内。 此刻正上演着一出足以载入史册的太子绕柱。 “逆子!你给咱站住!” 朱元璋手提天子剑,剑自然没出鞘,连着鞘拿在手里当棍子使,气得胡子乱飞,满脸通红。 正围着大殿中央那根两人合抱粗的柱子,追着前面的朱标。 “你个读死书的混账!那是你庶母!把你从小抱到大的!现在人没了,让你穿个孝怎么了?让你哭两声怎么了?” “你跟咱讲礼法?咱的话就是礼法!” 前面的朱标,平日里温文尔雅,跑起来却也是脚底生风。 毕竟刚参加过拉练不是? 他一边绕着柱子转圈,一边还没忘了回头辩解: “父皇!儿臣不是不孝!儿臣心里也难受!” “可是子为父后,不为庶母服!这是《礼记》说的!这是孔圣人说的!儿臣若是开了这个头,以后嫡庶不分,宗庙不安啊!” “而且您还要让五弟服斩衰!五弟也是母后生的!您这是要乱了伦常啊!” “你还敢顶嘴?!” 朱元璋一听这话更气了,手里的剑鞘挥得呼呼作响。 “你就是嫌弃孙氏出身低!你就是觉得咱这个当爹的出身低!看不起咱!” “儿臣不敢!儿臣是就事论事!” “你站住!让咱砍你一下!就一下!” “儿臣不傻!站住就没命了!” 两人一个追,一个跑,围着柱子转了十几圈。 旁边的太监宫女们一个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谁也不敢上去拦。 这可是皇帝和太子,谁上去谁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朱标眼看就要被老朱追上的时候。 “朱重八!你给我住手!!!” 这一生中唯一能镇得住洪武大帝的怒吼,从大殿门口传来。 朱元璋那挥舞到半空中的剑鞘,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停住了。 他回头一看。 只见马皇后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柳眉倒竖。 “妹……妹子……” 朱元璋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手里的剑也不自觉地往身后藏了藏。 “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我不来你就要把你儿子给劈了!” 马皇后气冲冲的走过来,一把夺过朱元璋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多大岁数的人了?跟孩子动刀动枪的?也不怕闪了腰!” 她又转头看向那个靠着柱子大喘气,一脸劫后余生的朱标,也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还有你!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爹正在气头上,你就不能顺着他说两句?非得拿那些死书本来气他?” “母后……儿臣……冤枉啊……” 朱标委屈巴巴。 “行了!都别说了!” 马皇后一挥手,直接掌控了全场。 她看着这对父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不就是服丧这点事儿吗?” “重八,你想让孩子们尽孝,这心是好的。标儿,你讲礼法,也没错。” “既然你们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听我一句。”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 “孙氏伺候了你一辈子,没功劳也有苦劳。标儿是太子,不能服杖期,那就服齐衰三月,这既全了孝道,也不算太坏了规矩。” “至于老五……” “……老五是我的儿子。但我做主,让他给孙氏服斩衰三年!” “不过,不是以儿子的名义。而是……让老五代临安她们,给孙氏尽孝!” “这样,既全了你的念想,也不至于乱了嫡庶的大防。” “重八,你看……如何?” 朱元璋愣住了。 朱标也愣住了。 这方案…… 虽然有点和稀泥,但确实是目前唯一的解法。 既照顾了老朱的面子,也保住了朱标的里子,更解决了那个最棘手的周王的问题。 “还是妹子你有办法。” 朱元璋哼哼唧唧地摸了摸鼻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行吧,那就……听你的。” 他瞪了一眼朱标。 “还不快滚回去换孝服!三个月!少一天咱打断你的腿!” “儿臣……遵旨!谢父皇!谢母后!” 朱标如蒙大赦,对着马皇后深深一拜,然后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大殿里,只剩下了老两口。 马皇后捡起地上的剑,递给旁边的太监,然后走上前,帮朱元璋理了理跑乱的龙袍。 “以后少听徐家那小子瞎忽悠。”马皇后轻声说道。 “嗯?那小子?” 朱元璋一愣。 “关那小子什么事?” “哼,要不是他写信两头拱火,你能拿着剑追标儿?”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 “不过……” 她看了一眼福州的方向,嘴角微扬。 “……那小子,倒是真懂咱们家的事儿。知道这事儿,最后还是得落在我头上。” 第182章 宝钞 这日,徐景曜刚到造船厂,就有官员送来了应天府来的信。 信是朱元璋亲笔写的。 【好你个徐老四!你是那两条腿的凳子,成精了是吧?咱皇家的家务事,你也敢在那儿指手画脚?标儿那是让你给带坏了!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多嘴,咱把你的皮扒了做鼓!】 虽然满纸都在骂人,但徐景曜太了解老朱了。 这要是真生气,那就是锦衣卫带着廷杖来了,哪还会费这笔墨纸砚跟你写信? 这就是典型的傲娇,心里指不定多美呢。 毕竟家庭矛盾解决了,父慈子孝了,还没丢面子。 “行吧,骂两句就骂两句,又不掉块肉。” 徐景曜随手把信收起来,心情不错。 锦衣卫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说老朱对他整天泡在船厂里的行为不仅没生气,反而还挺欣慰,说这小子知道办正事。 “景曜!景曜!” 正想着,贺金博从一边跑了过来,一脸的兴奋。 “京城来人了!说是陛下派来给你送赏赐的!” “赏赐?”徐景曜眼睛一亮。 “快!带我去看看!是不是御酒?还是内库里的珍宝?” 他这段时间在福州可是把家底都快贴进去了,正好回回血。 两人来到前厅。 只见大厅里只站着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双手布满老茧,看起来像个老农多过像个官员的中年人。 他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没有堆积如山的箱子,也没有金光闪闪的仪仗。 “这……”徐景曜傻眼了。 “赏赐呢?” 那中年人见到徐景曜,连忙行礼,操着一口带着浓重福建口音的官话说道: “小人林管,乃是金陵龙江造船厂的管事。奉陛下之命,特来投奔徐公子,听候差遣。” “至于赏赐……” 林管弯腰捧起脚边那个小包裹,递到徐景曜面前。 “……都在这儿了。” 徐景曜接过包裹,手感很轻。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印着花纹的……纸。 确切地说,是桑皮纸。 上面印着“大明通行宝钞”六个大字,中间写着“壹贯”,下面还有一行让造假者闻风丧胆的警示语:“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二百五十两,仍给犯人财产。” “宝……宝钞?” 徐景曜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这叠钱给扔了。 他拍了一下脑门。 坏了!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洪武八年,正是朱元璋正式设立宝钞提举司,开始在全国强行推广大明宝钞的元年啊! “陛下说了,”林管在一旁赔笑道。 “这宝钞乃是新发行的国币,一贯可抵铜钱一千文,或者白银一两。这里一共是一万贯,也就是一万两银子。陛下说,公子在福州造船辛苦,这些钱给公子帮衬帮衬。” 一万贯?一万两? 徐景曜看着手里这叠纸,心里那个苦啊,就像是哑巴吃黄连。 老朱啊老朱,你是真抠啊! 这一万两白银要是真金白银地给我,我能乐开花。 可你给我一万贯宝钞? 这玩意儿在洪武初年确实还值点钱,还能当钱用。 但徐景曜太清楚这东西的结局了。 大明朝缺铜,历朝历代都缺铜。 为了省钱,也为了弥补财政赤字,老朱搞出了这个宝钞。 初衷是好的,想让大家出门别背着死沉的铜钱。 但是! 这玩意儿没有准备金啊! 而且老朱还特别喜欢滥发。 一旦遇到赈灾、发军饷这种急需用钱的时候,国库里没铜没银子怎么办? 印! 开始印宝钞! 反正印这玩意儿只需要桑皮纸和墨水,成本低得吓人。 这就导致了一个必然的结果。 通货膨胀。 也就是钱不值钱。 到了明朝中后期,这宝钞基本就成了废纸,擦屁股都嫌硬。 “这就是个无底洞啊……” 徐景曜心中暗叹。 这种通过滥发货币来掠夺民间财富的行为,短期内确实能缓解朝廷的压力,但长期来看,就是自毁长城。 后来到了万历年间,张居正搞一条鞭法,把税收全部改成白银,其实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因为宝钞崩了,铜钱又不够,只能用白银。 可中国又是个贫银国,白银全靠海外流入,主要是美洲和日本。 这就等于把大明的经济命脉,交到了海外贸易的手里。 一旦白银流入减少,比如后来西班牙限制贸易,大明就会出现严重的银荒,最后经济崩溃,崇祯吊死煤山。 这叫什么? 这就叫饮鸩止渴。 “公子?公子?” 林管见徐景曜盯着宝钞发呆,脸色阴晴不定,不由得有些慌,“您不喜欢?” “啊?喜欢!喜欢得紧!” 徐景曜回过神来,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宝钞塞给旁边的贺金博。 “金博,拿去入账。记住,这玩意儿……咱们只收,不存。发工钱、买木料的时候,优先把它花出去!” 贺金博虽然不懂经济学,但看徐景曜这副烫手山芋的样子,也知道这钱大概有点虚,连忙点头收好。 “对了,林管事。” 徐景曜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比起那一万贯宝钞,这个人,可能才是老朱送来的真正的宝贝。 “你说你是龙江船厂的管事?还是福建人?” “正是。”林管躬身道。 “小人祖籍泉州,祖上三代都是造船的。后来被征召入京,在龙江船厂做事,专管海船督造。” “陛下说,公子要在福州造大船,怕这里的工匠手艺不行,特意把小人派来给公子打个下手。” “好!太好了!” 徐景曜一拍大腿。 龙江船厂,那是大明目前最高端的造船基地。 那里出来的管事,绝对是顶级的技术人才。 “林管事,我也不跟你客气。” 徐景曜拉着林管的手,直接往外走。 “你这个人,我必须重用!” “走!去船厂!” “我有几张图纸,关于那种能在大洋深处航行,能抗风浪的设想,但是一直卡在龙骨的拼接技术上。” “你既然是行家,今晚就别睡了,帮我参谋参谋!” “只要船造出来了……” 徐景曜看向东方。 那是日本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银山,叫石见银山。 那里有无数的铜矿。 既然大明缺铜少银,既然宝钞注定要崩。 那我就…… 去抢! 只要能从日本源源不断地运回白银和铜,给大明的货币注入实打实的准备金。 这宝钞,说不定还能救一救! “景曜……你这眼神,怎么跟强盗似的?”贺金博在一旁小声嘀咕。 “瞎说。” 徐景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这叫为国理财。” “大明的银根,可都在那几条破船上了!” 第183章 分裂福建三家 有了林管事这个真正的行家坐镇,马尾船厂那边的摊子,徐景曜算是彻底撒手了。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是徐景曜的信条。 林管事一上手,那些原本还在磨洋工,看笑话的福州本地工匠,立马就被整治得服服帖帖。 毕竟人家是龙江船厂出来的,代表的是大明造船技术的最高水准。 于是,徐景曜终于过上了几天舒坦日子。 每日里在驿馆的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闲书,喝喝闽地的功夫茶,若是忽略掉外面那群时刻盯着他的暗哨,这日子倒也过得惬意。 相比之下,贺金博的日子,过得那是“水深火热”。 这位年轻的右都督同知,自从到了福州,那是深受当地士绅的爱戴。 白天是商会请去喝茶听曲,晚上是世家请去赴宴赏舞。 送进房里的美貌侍女,那是一波接一波,环肥燕瘦,各式各样,简直比选秀还热闹。 陈、曹、吴三家,那是铁了心要用糖衣炮弹把这位手握兵权的年轻将军给腐蚀了。 这一日傍晚。 徐景曜正对着一桌子菜发呆,贺金博一脸疲惫地推门进来了。 他一进门,就把头盔往桌上一扔,解开领口的扣子,吐出一口浊气。 “我不行了,真不行了。” 贺金博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景曜,你这日子过得倒是清闲。我这几天,那是腰都要断了。那帮老狐狸,太热情了,热情得让人害怕。” 徐景曜看着他那副像是被掏空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温柔乡里也不是那么好待的?” “屁的温柔乡!那就是盘丝洞!”贺金博骂骂咧咧地坐下。 “今晚又是吴家请客,我实在是推不过,找借口说要来跟你汇报军情,这才溜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豁!这一桌子……全是鱼啊?” 确实全是鱼。 清蒸石斑,红烧黄鱼,还有一盆奶白色的鱼汤。 而在正中间,摆着一大盘酱烧的……鲶鱼。 那鲶鱼头大嘴阔,胡须长长,看着有些狰狞。 “福州靠海,吃鱼那是本分。”徐景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鲶鱼肉放进贺金博碗里。 “尝尝,这东西虽然长得丑,但肉质肥美。” 贺金博也没客气,几口就把鱼肉吞了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神色严肃起来。 “景曜,咱们都在这儿耗了快一个月了。” “船也造了,铺子也买了,戏也演足了。” “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贺金博是挺急,再不动手,估计自己的腰肾先顶不住了。 “那三家现在虽然表面上客气,但暗地里还在搞小动作。咱们手里有三千精锐,还有锦衣卫,直接找个由头,把他们抄了不就完了?何必跟他们虚与委蛇?” 徐景曜闻言,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贺金博,摇了摇头。 “金博兄,你是武将,讲究的是快刀斩乱麻。但治理地方,尤其是这盘根错节的东南,不能这么干。” “为什么?” “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 徐景曜指了指北边。 “士阀这东西,不仅仅是在东南有。江南、甚至京城,到处都是。他们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互相联姻,互相勾结。” “咱们要是没有任何实打实的罪证,就靠着手里的兵权,直接把陈、曹、吴三家给灭了。痛快是痛快了,可后果呢?” “全天下的士绅都会感到唇亡齿寒。他们会觉得,陛下这是要对读书人、对世家大族大开杀戒了。” “到时候,人人自危,甚至可能会激起民变。那时候,动摇的就是大明的国本。” “陛下虽然想收拾他们,但也绝不希望看到局面失控。” 贺金博听得似懂非懂,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等他们老死?” “当然不是。” 徐景曜微微一笑,用筷子指了指盘子中间那条狰狞的鲶鱼。 “金博兄,你知道鲶鱼有什么作用吗?” “啥作用?” “就是在运输姑鱼的时候,为了防止鱼在半路死掉,渔夫会在鱼槽里放一条鲶鱼。” “鲶鱼生性凶猛,进去之后就会到处乱钻,追着姑鱼咬。姑鱼为了活命,就会拼命游动,保持活力。这样到了岸上,鱼就都是活的。” 贺金博皱眉:“你的意思是……咱们当那条鲶鱼?去咬他们?” “不。” “如果咱们当鲶鱼,冲进去乱咬,那陈、曹、吴三家这群姑鱼,就会因为恐惧而抱团,合起伙来对付咱们。” “那是最蠢的办法。” 徐景曜夹起那颗硕大的鲶鱼头,轻轻地放进了旁边的鱼骨碟里。 “我要做的,是把这情况……反过来用。” “反过来?” “对。”徐景曜压低了声音。 “现在的局面是,陈、曹、吴三家,就像是个稳固的鼎,三足鼎立,互相制衡,又互相勾结。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铁盟。” “我们要做的,不是从外面打破这个鼎。” “而是往这个鼎里,扔一块肉。” “一块只有一家能吃得下的肉。” “让他们三家,自己变成鲶鱼,去互相撕咬!” “只要他们开始内斗,那个稳固的鼎,就会出现裂痕。” “到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先露出了獠牙,谁……就是那个破坏规矩的出头鸟。” “咱们手里的大军,那是为了维稳的,是代表朝廷主持公道的。” “灭一家,那是仗势。但是灭出头鸟,那就是众望所归了。” “剩下两家,那时候已经不会再互相信任,到时候……” 徐景曜做了个抓握的手势。 “……还不是任由咱们揉圆搓扁?” 贺金博听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好兄弟,第一次觉得,读书人的心,那是真的脏啊。 “那……”贺金博咽了口唾沫,“这块肉……是什么?” 徐景曜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嫩白的鱼腹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这块肉啊……” “……就是咱们那个,马上就要开张的水云间。” “还有……未来整个福建海贸的肉。” 第184章 计划开始 几日后,福州望海楼。 又是那个熟悉的包厢,又是那满桌的山珍海味。 只不过这一次,做东的人换成了徐景曜,而赴宴的三家家主,心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前些日子,徐景曜一直闷头在造船厂,对他们三家不仅没找茬,反而还主动示好,不仅没要白送的铺子,还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购,这让陈文贽等人觉得,这小子已经认怂了,准备跟他们同流合污了。 所以今晚,三家来得都很齐,脸上也都挂着轻松的笑。 “徐公子,今儿个怎么有雅兴请我们喝酒啊?”吴金得一屁股坐下。 “是不是那船造腻了,想找咱们哥几个乐呵乐呵?” 徐景曜端坐在主位,贺金博按刀立于身侧。 “吴家主说笑了。”徐景曜端起酒杯,笑得那叫一个人畜无害。 “本公子今日请各位来,其实是有桩大买卖,想带着大家一起发财。” “哦?发财?”曹秉眼睛一亮,折扇也不摇了。 “公子请讲。” “我在京城的水云间,诸位想必都听过。”徐景曜不紧不慢地说道。 “如今我买的那五间铺子,就是准备开福州分号的。” “这买卖,一本万利。但我徐某人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所以,我打算拿出四成的干股,分给诸位。” 四成干股!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啊! 谁不知道京城的水云间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 “公子大气!”吴金得第一个沉不住气了,嚷嚷道,“这股我吴家要了!公子您开个价,我吴金得绝不还口!” “哎?吴老弟,你这就没意思了。”曹秉也急了。 “这种雅致的生意,你们那帮粗人懂什么?还得是我曹家来!公子,我曹家愿出重金……” 眼看着两家就要为了这块肥肉争起来。 “咳咳!” 一直没说话的陈文贽,突然重重咳嗽了两声。 “两位老弟,急什么?” “徐公子既然把咱们都叫来了,自然是有章程的。咱们三家同气连枝,为了点蝇头小利争得面红耳赤,也不怕让公子看笑话?” 陈文贽这话一出,原本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吴金得和曹秉,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没了声。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虽然眼里还有不甘,但也只能讪讪地坐了回去。 “陈老说得是,是我们孟浪了。”曹秉干笑着赔罪。 徐景曜坐在上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 这三家看似平等,实则是以陈家为首。 陈文贽这个老狐狸,积威甚重,一句话就能压住另外两家。 “看来……”徐景曜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在这福州地界上,还是陈老先生说话最管用啊。” “哪里哪里,公子谬赞了。”陈文贽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老朽只是痴长几岁,两家老弟给面子罢了。” 陈家立族百余年,陈文贽更是能从主家拼出来的族长,自然是一眼看透徐景曜的小计谋。 “既然陈老先生这么有威望……” 徐景曜话锋一转,眼睛一眯。 “……那接下来这桩真正的大生意,我就不绕弯子了。” “还有生意?”陈文贽眉头微皱,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安。 “公子请讲。” “是你让我讲的啊,待会儿可别后悔。” 徐景曜笑了笑,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海贸。” 这两个字一出,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瞬间凝固。 陈文贽的脸色直接变了,曹秉手里的折扇掉在桌上,连吴金得都忘了嚼嘴里的肉。 海贸。 那是他们三家,尤其是陈家的禁脔! 是他们的命根子! “公子……这是何意?”陈文贽的声音冷了下来。“朝廷虽然有市舶司,但这海上的规矩……” “规矩?”徐景曜直接打断了他。 “以前的规矩,那是前朝的规矩。现在是大明,规矩得改改了。” 徐景曜站起身,反正老朱让他便宜行事,借借名头也并无不可。 “陛下有旨。” “为防倭寇,且充实国库。朝廷决定,在福建设立皇商,总揽对日本和南洋的一切海贸事宜!” “也就是说……” 徐景曜环视着三人说道: “以后这海上的生意,朝廷只认这一家皇商的旗号!其他的,一律按通倭论处!杀无赦!” “而这皇商的名额……” 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在三人面前晃了晃。 “……只有一家。” “陈老先生,曹家主,吴家主。” “你们三家,谁愿意……接这个大富贵啊?” 陈文贽的那张老脸,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惨绿色。 毒! 太毒了! 这哪里是给生意? 这分明就是把一把刀子,扔到了他们三家中间! 若是以前,海贸是大家一起做,陈家吃肉,曹吴两家喝汤,大家有钱一起赚。 可现在,徐景曜把这碗饭给砸了,换成了一个金饭碗,但规定只能一个人吃! 谁拿到了这个皇商的资格,谁就能独霸海贸,就能把另外两家踩在脚下,甚至吞并! 曹秉和吴金得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刚才他们还对陈文贽唯唯诺诺,可现在? 陈家祖上是宋朝的岐国公,在宋元两代一直把持着海贸组建者的地位,那是无冕之王。 可现在,徐景曜给了他们一个翻身做主,取而代之的机会! 只要拿下这个名额,还要什么陈家? 我曹家(吴家)就是这福建新的土皇帝! “徐……徐公子……” 曹秉咽了口唾沫,也不看陈文贽那杀人般的目光。 “这……是个什么章程?” “简单。”徐景曜重新坐下。 “价高者得。” “当然,这个价,不光是银子。还得看……谁对朝廷最忠心,谁帮朝廷剿倭最卖力。” 陈文贽死死盯着徐景曜,那眼神如果能杀人,徐景曜已经碎尸万段了。 这就是两桃杀三士! 这就是赤裸裸的离间计! 可是…… 看着身边那两个已经蠢蠢欲动的盟友。 陈文贽知道。 这个局,他很难破。 如今的局面,如果硬是打压其余两家,不给他们参与皇商的机会,那三家必然离心离德。 若是给他们机会,那皇商的名头落到这两家,陈家必然没有翻身的可能,他陈文贽愧对列祖列宗啊! 这徐景曜,心思怎得如此歹毒?! 第185章 铁三角就这么碎了? 望海楼的酒局散了。 但这散场的方式,却并没有正常酒局的那种宾主尽欢。 陈文贽到底是执掌福建士阀几十年的老狐狸,在最后关头,硬是用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把已经准备当场开价竞标的曹秉和吴金得给瞪了回去。 “徐公子,此事事关重大,海贸皇商乃是朝廷大计。我等虽然有心报效,但也得回去盘点一下家底,商量个万全之策。” 陈文贽强撑着笑脸,对着徐景曜拱手,“容我们三家回去……合计合计,明日再给公子答复。” 徐景曜也没拦着,依旧懒洋洋往那一做,随手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行啊。” 他笑得意味深长。 “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陈老先生既然想合计,那就去合计。不过……” 徐景曜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另外两人。 “……这机会可是稍纵即逝。若是别的商家先拿着诚意来了,到时候名额没了,可别怪本公子没提醒诸位。” “是,是,多谢公子提点。” 陈文贽几乎是拽着曹秉和吴金得的袖子,逃也似的离开了包厢。 …… 出了望海楼,被海风一吹,三人的酒劲都醒了大半。 街道上空荡荡的,陈文贽松开手,看着面前这两个眼神闪烁的盟友,只觉得心力交瘁。 “糊涂!你们糊涂啊!” 陈文贽压低声音,痛心疾首地低吼道: “你们看不出来吗?那徐家小子是在使诈!这就是那二桃杀三士的毒计!他就是要让我们为了那个所谓的皇商名额自相残杀!” “一旦我们斗起来,他就可以坐收渔利,把我们各个击破!到时候别说皇商了,咱们三家的家底都得被他给吞了!” 陈文贽苦口婆心,试图唤醒这两人的理智,重新修补这个已经裂开的联盟。 然而。 曹秉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那种对陈文贽的恭敬早已荡然无存。 “陈老,您这话就不对了。” 曹秉淡淡地说道,“计谋是计谋,但这皇商……可是真的。” “徐景曜有皇帝的支持,有兵马,还有锦衣卫。他说只许一家做海贸,那就是只许一家。咱们要是都不接招,难道等着他把这名额给别人?或者是直接查封咱们的船队?” “再说了……” 曹秉瞥了陈文贽一眼,眼中满是戒备。 “……您拦着我们不让报价,是不是想等我们走了,您陈家自己去跟徐公子谈啊?” “你!”陈文贽气结,“老夫岂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一直没说话的吴金得,此刻也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嘴。 “陈老哥,以前海贸都是你们陈家说了算,我们喝点汤也就忍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翻身做主……您就别拦着兄弟们的财路了。” 说完,吴金得也不等陈文贽解释,直接拱了拱手。 “哎哟,今晚这酒喝得有点急,肚子疼。我就不跟两位多聊了,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这黑胖子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那个……家里还有点事,我也先走一步。”曹秉也是敷衍了一句,钻进自家的轿子,催促轿夫赶紧起轿。 只剩下陈文贽一个人,站在萧瑟的海风中,看着两家离去的背影,手脚冰凉。 完了。 这铁三角碎了。 碎得连渣都不剩。 …… 陈文贽失魂落魄地回到陈府,刚进书房坐下,屁股还没热,管家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 “又怎么了?”陈文贽现在听不得不好这两个字。 “刚才有人来报……”管家咽了口唾沫,“……曹家和吴家,刚回到家,连门都没关,就各自派了一队车马,往驿馆那边去了。” “他们去见徐景曜了?”陈文贽猛地站起来。 “不……不是。”管家面色古怪,“他们是去了贺金博贺将军住的东院。” “送钱了?” “没送钱。”管家摇了摇头。 “听说徐公子和贺将军都不敢收钱,怕上面的那位怪罪。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曹家和吴家,各送了五名绝色的侍女过去!说是给贺将军……暖床、解乏。” “一共十个大活人,大摇大摆地送进去了!” “嘭!” 陈文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上好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无耻!下流!没脑子!” 陈文贽破口大骂。 但他骂的不是那两家送女人,而是骂他们动作太快了!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徐景曜是钦差,又是国公之子,更是朱元璋盯着的人,他不敢收钱,也不好色,这叫无欲则刚。 但这贺金博不一样啊! 他是武将,是带兵的,只要不贪污军饷,不收受巨额贿赂,玩几个女人怎么了? 那是风流! 曹、吴两家这是在玩美人计,这是在讨好徐景曜手里的刀! 只要把贺金博哄高兴了,那徐景曜那边,自然也就好说话了。 “快!” 陈文贽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吼道: “去后院!把那几个刚调教好的扬州瘦马,挑……挑六个!不,八个!” “给贺将军送去!” “既然要比无耻……老夫还能输给那两个蠢货?!” …… 驿馆,东院。 相比于陈府的气急败坏,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贺金博坐在床上,看着屋子里站得满满当当的十几个美女,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腰隐隐作痛。 “金博兄,艳福不浅啊。” 徐景曜倚在门口,手里拿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热闹,脸上的笑容极其欠揍。 “曹家送了五个,吴家送了五个。刚才我听说,陈家的轿子也在路上了,说是送了八个。” “啧啧啧,十八个啊……” 徐景曜摇了摇头,一脸的同情。 “贺兄,你这身体……吃得消吗?” “徐!景!曜!” 贺金博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脸色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你这是在坑我!这是在要我的命!” “这怎么能叫坑你呢?”徐景曜把瓜子皮一吐,一脸的无辜。 “咱们不收钱,那是为了脑袋。但这美人……你要是不收,那就是不给他们面子,那就是不想跟他们合作。” “为了咱们的大计,为了大明的海权,为了从这帮铁公鸡身上拔毛……” 徐景曜走过去,拍了拍贺金博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兄弟,只能委屈你的腰子了。” 贺金博看着满屋子的莺莺燕燕,欲哭无泪。 这就是一场无解的阳谋。 福建三家,哪怕是最没脑子的吴家,心里也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就是徐景曜的离间计。 但是,知道又如何? 在这利益(独家皇商)和恐惧(被另外两家吞并)面前,这杯毒酒,他们不仅要喝,还得抢着喝,还得笑着喝! 而贺金博…… 就是那个负责倒酒的倒霉蛋。 “行了,别愣着了。” 徐景曜挥了挥手,转身往外走。 “今晚我就不打扰贺将军的雅兴了。记得,雨露均沾,别让人家觉得你偏心哪一家,那样他们斗得才更欢实。” 说完,徐景曜贴心地帮他关上了房门。 门外,月色如水。 门内,贺金博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叹息。 “造孽啊……” 第186章 入场费 翌日清晨。 驿馆的东偏厅里,早膳已经摆好。 徐景曜神清气爽地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白煮蛋在桌上轻轻磕着。 “江宠,给贺将军的汤备好了吗?” 徐景曜一边剥着蛋壳,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 站在门口的江宠,嘴角抽搐了一下,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紫砂炖盅,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同情。 “备好了。加了双倍的枸杞,还有鹿茸。” “嗯,不错。”徐景曜满意地点点头。 “咱们贺将军为了大明的海防大业,昨晚那是身先士卒,血战沙场,这后勤保障工作,咱们必须做到位。” 正说着,门帘被人掀开。 一只手扶着门框。 紧接着,贺金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只是,今日这位,看起来着实有些凄惨。 他眼底下的乌青严重,两颊微微凹陷,走路的时候,那两条腿都在打飘,仿佛踩在棉花堆里。 最要命的是,他的一只手,正死死扶着后腰,每走一步,都要龇牙咧嘴地吸一口凉气。 “哟,贺兄起了?” 徐景曜放下手里的鸡蛋,一脸关切地迎了上去,还特意大声喊道: “快!江宠!还不快去扶一把!这可是咱们的大功臣!” “滚……” 贺金博摆手推开江宠,挪到桌边,一屁股坐下。 坐下的瞬间又是一声闷哼,显然是牵动了什么不可描述的肌肉。 “徐景曜……” 贺金博颤抖着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补汤,眼神幽怨得像个深闺怨妇。 “……你这那是离间计啊。” “你这就是要我的命。” “十八个……整整十八个啊!还都会才艺!吹拉弹唱也就算了,那陈家送来的……居然还会柔术!” 贺金博仰头将那碗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重重地把碗磕在桌上。 “我不管了!这差事我不干了!今晚谁爱去谁去!再来一次,老子宁可去北边跟纳哈出拼刀!” 徐景曜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住笑,亲自给他夹了个肉包子。 “贺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昨晚那是最艰难的一战。你顶住了,那就是胜利。” “你看,昨晚那三家送人的时候,还是争先恐后的。今早我听探子报,陈文贽在家里摔了一套茶具,曹秉在书房里骂了一宿的娘,至于那个吴金得……听说已经在偷偷变卖城郊的几处庄园了。” “这就说明,他们急了。” “急了好啊。”徐景曜咬了一口鸡蛋。 “只有急了,才会失去理智。只有失去理智,咱们才能把价码再往上抬一抬。” “还抬?”贺金博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只选一家吗?” “选是一家,但在这之前……”徐景曜指了指桌子。 “……得让他们先把入场的门票钱给交了。” …… 巳时三刻。 驿馆的正厅,陈文贽、曹秉、吴金得,这三位福州的巨头,已然全部到齐。 只不过,往日里见面还要虚与委蛇地寒暄几句的三人,今天就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互相之间隔着老远坐着,连眼神交流都欠奉。 陈文贽昨晚为了凑齐送给贺金博的那八个扬州瘦马,可是下了血本的。 那都是他花重金从小培养,准备用来送给京中大员铺路的,结果全便宜了那个大头兵! 曹秉则是摇着折扇,眼神时不时地瞟向内堂的方向,心里盘算着贺金博昨晚到底对哪家的姑娘更满意。 至于吴金得,这黑胖子最沉不住气,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咳咳。” 就在这时,内堂传来了脚步声。 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只见徐景曜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那个走路姿势依然有些怪异的贺金博。 “哎呀,让三位久等了。” 徐景曜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并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先看向了贺金博,笑着问道: “贺将军,昨晚……睡得可好?” 这一问,直接把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贺金博嘴角抽搐了一下,按照之前跟徐景曜对好的台词,板着脸吐出了几个字: “尚可。” “不过……” 贺金博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陈文贽身上。 “……陈家送来的那几个,确实懂规矩。本将军甚慰。” 陈文贽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那是狂喜! 赢了! 昨晚那八个瘦马没白送! 这贺将军果然是识货的! 而曹秉和吴金得的脸色,瞬间就黑成了锅底。 该死!让这老狐狸抢了先! 徐景曜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放下了茶杯,轻咳一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好了,闲话少叙。” 徐景曜收起笑容。 “昨晚三位的心意,我和贺将军都看到了。这说明,三位对朝廷,对备倭大计,那是有着赤诚之心的。” “既然如此,那这皇商的竞标,咱们就正式提上日程。” 听到正式二字,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不过嘛……” “……陛下虽然给了我便宜行事的权力,但这皇商毕竟是代表皇家的脸面。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参一脚的。” “为了防止有人空手套白狼,也为了检验各家的实力。” 徐景曜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想要参与最后的竞标,得先过一道门槛。” “什么门槛?”吴金得急吼吼问道。 “验资。” 徐景曜淡淡吐出两个字。 “三日之后,咱们还在望海楼。届时,哪家能拿出五十万两现银……注意,是现银,不是田产,不是铺子,更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古董字画。” “谁能把五十万两白银摆在桌面上,谁才有资格坐下来,跟本公子谈那皇商的归属!” “五十万两?!” “现银?!” 五十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 洪武年间,大明初建,讲究个轻徭薄役,本来税收就低。 到了永乐的时候,朱棣五征漠北,六下西洋,同时还要建设北京,出征安南,还得编永乐大典。 那时候一年明朝多少收入? 只不过约莫1580万两! 这徐景曜张口就是五十万两,还只是个入场券? 这是要抽他们的血啊! “徐公子……”陈文贽声音有些发干。 “这也太急了吧?三日之内筹措五十万两现银,这……” “怎么?陈老先生拿不出来?” 徐景曜挑了挑眉,一脸的遗憾。 “若是拿不出来,那就只能说明陈家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嘛。” “既然没实力,那以后这海上的风浪,我看陈家还是少掺和为妙。免得船翻了,还得朝廷去捞人。” 这就是激将法。 徐景曜很清楚,这三家都拿得出来,他们几百年的积累,地窖里的银子都快发霉了。 但要让他们在三天内把这么多现钱凑齐,那就必须大量抛售资产,或者是动用压箱底的流动资金。 这就等于是在放他们的血,削弱他们对地方的掌控力。 陈文贽死死盯着徐景曜,又看了一眼旁边面露难色但眼神贪婪的曹秉和吴金得。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若是自己说没钱,那曹、吴两家拼了命也会凑出来。 到时候皇商落入旁人之手,陈家就真的完了。 “好!” 陈文贽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三日便三日!” “五十万两现银!我陈家就是砸锅卖铁,也给公子摆在桌面上!” “爽快!” 徐景曜一拍手,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那就这么定了。” “三日之后,望海楼见。” “这三天,诸位可得抓紧了啊。” 看着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那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贺金博揉着后腰,有些担忧地问道: “景曜,五十万两……你就不怕把他们逼急了?” “逼急了?” “我就是要逼急了他们。” 第187章 两家苟合 两天过去了。 整个福州城的各大当铺、钱庄这两天生意爆满,全是来死当东西的。 陈府那边,大门紧闭,但时不时能看见有一箱箱东西往里抬,那是陈文贽在收拢资金。 作为百年的老地头蛇,陈家的家底确实厚,虽然五十万两现银是割肉,但咬咬牙,陈文贽凑齐了。 可曹家和吴家,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深夜,曹府书房。 “还差多少?”曹秉红着眼珠子问账房先生。 “老爷……”账房哆哆嗦嗦地擦汗。 “把咱们城南的三个庄子,还有码头的两个仓库都低价抵出去了,现在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曹秉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三十万两,连那个门槛都摸不到。 还有一天。 明天要是拿不出五十万两,他曹秉连望海楼的大门都进不去。 到时候,陈文贽拿下了皇商,回头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跟他争过的曹家。 “不能等死。” 曹秉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去吴家!” “啊?”账房愣住了,“老爷,这么晚了去吴家干什么?吴金得那黑胖子现在估计也正愁得跳脚呢。” “就是因为他也愁,我才要去。” 曹秉眼里闪过狠色。 “备轿!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 吴府。 吴金得确实在跳脚。 这黑胖子是个粗人,没有什么古董字画能卖,只能卖地、卖船。 可这一时半会儿,谁拿得出那么多现钱来买他的船? “他娘的徐景曜!这是要把老子逼上绝路啊!” 吴金得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正骂着,手下人来报,说是曹家主来了,就在后门候着。 “曹秉?他来干嘛?来看老子笑话?” 吴金得虽然疑惑,但还是让人把曹秉放了进来。 两个昔日的盟友,如今的难兄难弟,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曹秉沉不住气,把手里的一张银票往桌上一拍。 “老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手里只有三十万两,凑不齐五十万。” 吴金得哼了一声,抓起酒壶灌了一口:“巧了,老子手里也只有二十来万。看来咱哥俩这次是都要栽了,便宜了陈文贽那老王八蛋。” “未必。” 曹秉往前凑了凑。 “咱们两家分开是不行,可要是……合在一块呢?” 吴金得动作一顿,放下酒壶,狐疑地看着他:“合一块?徐景曜不是说了吗,只要一家。” “他说只要一家,又没说这一家姓什么。” 曹秉眼中精光乱冒,开始给吴金得算账。 “老吴,你想想。陈文贽那老东西,仗着祖上的名头,一直压咱们一头。这次要是让他拿了皇商,咱俩还有活路吗?” “没有。”吴金得老实回答,“他肯定会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所以啊!”曹秉一拍大腿,“咱们必须得把他挤下去!我有个法子,咱们两家,对外宣称合并,或者说,咱们联手搞个新的商号。” “你曹家出三十万,我吴家出二十万,这不就五十万了吗?入场券有了!” “然后呢?”吴金得明显是听进去了。 “然后竞标的时候,咱们两家合力出价,肯定比陈文贽那个孤家寡人强!只要拿下了皇商的牌子,咱们再关起门来分账。” 曹秉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 “老吴,你是海盗出身,海上的事儿你门清,手底下兄弟也猛,但是你不懂怎么跟那些人谈买卖,也不懂怎么把货卖到大明里面去。” “我曹家不一样,我有丝绸、瓷器的货源,我有铺子,我会算账。” “以后这皇商的买卖,海上的事儿,归你管!谁敢不服,你带人去砍他!” “陆上的事儿,进货、出货、算账,归我管!” “赚了银子,咱们……五五分账!” 吴金得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那不太灵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事儿……听着靠谱啊。 他是不懂经营的瘸子,曹秉是没武力的瞎子。 这两个残废凑一块,不就正好凑成个全乎人吗? 而且五五分账……这可比以前跟在陈家屁股后面喝汤强多了! “你……没骗我?”吴金得盯着曹秉,眼神里满是警惕。 “你们读书人心眼多,别到时候把老子卖了。” “我的吴老弟哟!”曹秉急得直跺脚。 “都什么时候了?刀都架脖子上了!我要是骗你,陈文贽能放过我?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再说了,海上的船都在你手里,我要是敢坑你,你直接把我的货扣了,把我的人扔海里喂鱼,我不也就完了?” 这话说到吴金得心坎里去了。 只要手里有人有船,他就不怕曹秉搞鬼。 “行!” 吴金得一拍桌子,那张黑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 “干了!” “咱们就跟陈文贽那个老东西拼一把!” “不过……”吴金得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曹秉的鼻子。 “……丑话说在前头。这商号的名字,得把我的姓带上。” “那是自然!”曹秉大喜过望,“就叫……曹吴记?或者吴曹记?都行!听你的!” 这一刻,那个被徐景曜用两桃杀三士之计拆散的铁三角,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新的变化。 虽然这个新联盟依然脆弱,依然各怀鬼胎。 但至少,他们有了跟陈家叫板的底气。 曹秉走出吴府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府那高大的门楼,嘴角勾起冷笑。 五五分账? 哼。 等拿到了皇商的牌子,把你那些船队慢慢吞并了,到时候……你也得给老子滚蛋。 而屋里,吴金得也在磨刀。 他看着桌上的那把刀,嘿嘿冷笑。 “读书人……哼。” “等到了海上,那就是老子的天下了。到时候把你往海里一踹……这买卖,不就全是老子的了吗?”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就这样为了同一个目标,暂时走到了一起。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一切,都在那个此时正睡得香甜的徐景曜的算计之中。 他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三败俱伤! 第188章 最简单的计谋往往最有效 驿馆的东院内,灯火通明。 数十名锦衣卫校尉已经换上了便于夜行的黑色短打,绣春刀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徐景曜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精致的手铳。 这是今年,工部火器局新研发的小玩意儿。 相较于前几年的元人做的手铳,这把更短些,也更轻些,便于携带。 虽然射程不远,但在近距离防身却是一把利器。 “公子。” 江宠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话。 “怎么?有话就说,跟我还吞吞吐吐的?” 徐景曜吹了吹枪管上的浮尘。 “我不明白。”(非奉化口音。) 江宠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探子回报,今晚是曹家做东,请陈家和吴家去赴宴,名义上是商讨皇商竞标之事,力求三家和解。” “这种鬼话,连我都听得出来有诈。那陈文贽可是掌管福建几十年的老狐狸,吃过的盐比咱们吃过的米都多。他……真会去赴这个鸿门宴?” 在江宠看来,这简直是侮辱陈文贽的智商。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既然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还去吃什么饭? 这时候不是应该深沟高垒,防备暗杀吗? 徐景曜放下了手铳,抬起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路,越来越有样子的年轻小旗,笑了笑。 “江宠啊,你最近跟诚意伯(刘伯温)学习学得挺勤快啊,看来是学了不少兵法韬略。” 江宠脸一红:“伯爷教导,不敢不用心。” “嗯,学兵法是好事。但是……”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曹府方向隐隐透出的红光。 “……你要记住一点。这世上最有效的计谋,往往不是什么连环计、反间计,也不是什么让人眼花缭乱的奇谋。” “最有效的,往往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甚至看起来最蠢的办法。” “比如开会,和请客。” 江宠一愣:“请客?” “对,请客。” 徐景曜转过身,伸出三根手指。 “你想想,东汉末年的大将军何进,手握天下兵马,那是何等的权势?哪怕是把持朝政的十常侍都要怕他三分。结果呢?十常侍假传太后下诏让他进宫开会,他就去了。去了之后,脑袋就没了。” “再看南北朝时的尔朱荣。那可是个猛人,要是没死,说不定能统一北方。手下出了高欢,宇文泰,杨忠,李虎四个太祖,结果呢?元子攸问清楚温子昇董卓的死法,转手就请尔朱荣去喝酒,被皇帝请去喝酒,那是天子赐宴啊,多大的面子?喝着喝着,刀斧手就出来了,一代枭雄,死在了酒桌上。” “还有北周的宇文护。连杀三个皇帝的权臣!够狠了吧?够精了吧?结果呢?新皇帝说让他进宫帮忙读篇诰文,就在他念稿子的时候,背后一记闷棍,紧接着就是乱刀分尸。” “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哪个不是老狐狸?他们为什么会死在这种看起来如此拙劣的陷阱里?” 江宠听得入神,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傲慢,因为贪婪,更因为侥幸。” 徐景曜冷笑一声。 “陈文贽现在就是这个心态。” “在他眼里,曹秉是没种的书生,吴金得是有勇无谋的海盗。这两个人加起来,也是被他陈家压了几十年的废柴。” “今晚曹家请客,给出的理由肯定是我们两家凑不齐钱,愿意奉陈老为尊,只求分一杯羹。” “这种话,若是平时,陈文贽可能不信。但现在,五十万两的压力就在那儿摆着,皇商的诱惑就在那儿挂着。他太希望这是真的了。” “他太想兵不血刃地拿下另外两家了。” “而且他肯定会想:我有几百家丁护卫,曹家就在城里,虽说是晚上,但也是朗朗乾坤,何况我们还在,难道他们敢动手杀人?” “所以,他一定会去。” “而曹家和吴家……” 徐景曜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们是被逼到了悬崖边的疯狗。疯狗咬人,是不讲道理,也不讲后果的。” “他们知道,论钱,拼不过陈家。论名望,比不过陈家。唯一的活路,就是。” 徐景曜做了一个狠狠下劈的手势。 “掀桌子。” “把桌子掀了,把人杀了。陈家群龙无首,自然就退出了。” “这,就是最简单的计谋。” 江宠听得后背发凉。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柄,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们……” “我们去当那个黄雀。” 徐景曜重新拿起手铳,别在腰间。 “陈文贽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今晚。” “他要是死了,曹吴两家做大,咱们还得费劲去收拾他们。我要的,是一个被打断了脊梁,、吓破了胆,只能跪在咱们脚边求活路的陈文贽。” “出发!” 徐景曜一声令下。 “去曹府!救救陈老先生吧!” …… 与此同时,曹府,正厅。 气氛热烈得很。 此次宴会,比以往三家相聚更加奢华。 曹秉作为主人,那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满脸堆笑地给坐在主位上的陈文贽敬酒。 “陈老!哎呀,以前是小弟不懂事,多有得罪!这杯酒,小弟给您赔罪了!” 曹秉一仰脖,干了。 旁边,吴金得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咋咋呼呼,而是老老实实地端着酒杯,一脸的憨厚。 “陈老哥,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反正以后这福建海贸,俺老吴就听您的!您指哪儿,俺的船就打哪儿!您吃肉,给俺留口汤就行!” 陈文贽坐在那儿,坦然收下这俩位的恭维,脸上挂着矜持的笑。 他看着这两个昨日的对手如今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的警惕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短短几日,这两家还是得迫于压力求和。 徐景曜说得对,这三家,还是他陈家说了算! “哎,两位老弟言重了。” 陈文贽端起酒杯,一副长者应有的姿态。 “咱们三家,那是上百年的交情了。有些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既然两位老弟看得起老夫,那这皇商的事儿……咱们就好商量。” “只要老夫拿下了牌子,海上的生意,少不了你们一份!” 第189章 计成 “多谢陈老!” “陈老大气!” 三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 陈文贽带来的二十名贴身护卫,都被安排在了外厅吃饭。 内厅里,只有他们三人,以及曹家的几个斟酒的哑巴仆人。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和谐。 直到..... 曹秉突然叹了口气,放下了酒杯。 “陈老啊,小弟还有一事,想求您答应。” “哦?何事?”陈文贽心情正好,眯着眼问道。 “就是这皇商的名头……” 曹秉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他慢慢地把手伸向了桌子底下。 “……能不能,借您的人头用一用?” “什么?!” 陈文贽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啪!” 一声脆响。 曹秉猛地将手里的酒杯摔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动手!!!” 这一声暴喝,瞬间撕破了伪装。 原本坐在旁边一脸憨厚的吴金得,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案,红木桌带着满桌的汤汤水水,劈头盖脸地朝陈文贽砸了过去! “老东西!去死吧!” 与此同时,从内厅的屏风后面,瞬间冲出了十几个手持短刀的黑衣壮汉。 那是吴家养的死士,也是最好的刀手。 “杀!”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 这根本不是什么谈判,这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围杀! “你们敢……” 陈文贽大惊失色,想要起身,却被翻倒的桌子压住了腿。 “啊——!” 一名刀手已经冲到了近前,一刀砍在了陈文贽的肩膀上! 鲜血飞溅! 剧痛让这个养尊处优的老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外厅的护卫听到了动静,想要冲进来,却发现大门已经被锁死,外面不知何时已经被洒满了火油,几只火把扔了过来,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曹秉!吴金得!你们不得好死!!” 陈文贽捂着肩膀,在地上狼狈地翻滚着,躲避着落下的刀锋。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家伙,竟然真的敢在城里动手杀人! 他们疯了吗?! “哈哈哈哈!老东西!这时候还骂?” 吴金得从腰间抽出一把藏好的短刀,狞笑着逼近。 “杀了你,陈家就是没牙的老虎!这福建海贸,就是我们哥俩的了!” “受死吧!” 刀光一闪,直奔陈文贽的咽喉而去。 陈文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了徐景曜那张笑眯眯的脸,闪过了自己刚才的得意忘形。 傲慢……真的是会死人的啊。 就在那刀锋即将触碰到他的皮肤,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气时。 “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那扇厚重的大门,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紧接着。 几道黑色的影子冲了进来。 “绣春刀?!” 吴金得大惊,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半拍,救了陈文贽的命。 “叮!” 一根黑色的精铁长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吴金得的刀背上。 巨大的力量震得吴金得虎口崩裂,手里的刀直接飞了出去,插在了房梁上。 “谁?!”吴金得捂着手腕后退几步,惊恐地吼道。 烟尘散去。 一个身穿飞鱼服,左手拄着铁棍,右手握着绣春刀的年轻男子,挡在了满身是血的陈文贽面前。 正是江宠。 而在他身后,数十名锦衣卫鱼贯而入,手里的弩箭早已上弦,对准了屋内的每一个人。 “大明锦衣卫在此!” 江宠的声音冷若冰霜。 “谁敢动?” 曹秉吓得瘫软在椅子上,吴金得则是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怎么可能? 锦衣卫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这附近不是都被他们的人封锁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哎呀呀,好热闹啊。” 徐景曜背着手,像是个来串门的邻居,慢悠悠地跨过了门槛。 他看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浑身是血的陈文贽,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曹秉和吴金得。 最后,目光落在了陈文贽那张满是惊惧之色的老脸上。 “陈老先生。” 徐景曜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白手帕,帮陈文贽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您看,我就说嘛。” “这海上的风浪大。” “要是没有朝廷的船……” “……是真的会翻的。” 陈文贽颤抖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人。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曹秉,什么吴金得,什么海盗死士。 在这位年轻人的算计面前,统统都是笑话。 真正的猎人,从来不亲自下场。 他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然后在猎物即将被咬死的那一刻…… 伸出手,把他拽回来。 然后套上项圈。 “徐……徐公子……” 陈文贽老泪纵横,不顾肩膀上的剧痛,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徐景曜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从今往后……陈家……就是公子的一条狗!” 徐景曜笑了。 笑得很开心。 他站起身,把那块染血的手帕随手扔在地上。 “陈老言重了。” “咱们是合作伙伴。” 徐景曜并没有急着让人把他们拖下去,而是饶有兴致地走到了瘫软在地的曹秉面前。 这位平日里自诩风流儒雅的曹家主,此刻发冠都歪了,看着滑稽至极。 “徐……徐公子!” 曹秉顾不得地上的汤水油污,手脚并用地爬向徐景曜,甚至想去抱他的靴子。 “我是被逼的!都是误会!是吴金得!是这个蛮子逼我动手的啊!” 曹秉指着旁边被两名锦衣卫死死按住的吴金得,声嘶力竭地喊道: “徐公子,您是读书人,我也是读书人!咱们才是一路人啊!我有钱!我曹家还有三十万两现银!还有丝绸路子!我都给您!都给您!只求您饶我一条狗命!” 徐景曜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曹秉那双沾满油腻的手。 “曹家主,这话说的就不体面了。” 徐景曜蹲下身,用手铳轻轻拍了拍曹秉的脸颊,冰冷的铳筒触感让曹秉浑身一颤。 “刚才摔杯为号的那一下,可是利索得很呐。那一瞬间的杀气,连我都隔着院墙闻到了。” “您说您是读书人?”徐景曜嗤笑一声。 “读书人讲究仁义礼智信。您这为了点银子,连几十年交情的盟友都能背后捅刀子,还要置人于死地。” “这种读书人,我可不敢用。” 徐景曜站起身,眼神冰冷。 “再说了,把你抄了家,那三十万两银子,不照样是我的吗?我又何必留着你这么个随时会反咬一口的毒蛇呢?” “带走!” 两个锦衣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哭嚎不止的曹秉架了起来。 徐景曜转过身,看向另一边的吴金得。 这黑胖子虽然被按在地上,但那股子凶悍劲儿还在,正瞪着一双牛眼,死死地盯着徐景曜。 “姓徐的!你别得意太早!” 吴金得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 “老子是海里长大的!我手底下在海上还有几十条船,几千号兄弟!你要是敢动老子,信不信我的兄弟们把福州沿海闹个天翻地覆!让你片板不得下海!” “威胁我?” 徐景曜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吴家主,看来你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你以为我带来的那三千兵马,还有我在马尾船厂造的那些巨舰,是摆着好看的?” “我正愁这备倭的功绩不够,找不到人头来凑数呢。” “你那帮海盗兄弟要是敢来,那正好。我就拿他们祭旗,给我的新战船开开光。” “至于你……” 徐景曜指了指旁边正被紧急包扎的陈文贽。 “……你就祈祷陈老先生能活下来吧。” “他要是死了,你们这就是谋杀朝廷命官,虽未正式任命,但我说是就是,你们是要凌迟的。” “他要是活着,你们或许还能死得痛快点。” 说完,徐景曜再也不看这两人一眼,转身对着江宠挥了挥手。 “全部带走,扔进锦衣卫的大牢。” “告诉贺金博,别审得太快,这种硬骨头,你们多练练手。” 第190章 福州事毕 曹家和吴家,算是彻底倒了。 在这福州城里,动静闹得全城皆知,公然设局围杀朝廷钦定的皇商候选人,还意图袭击锦衣卫。 这罪名,往轻了说是械斗,往重了说那就是谋反。 徐景曜直接把那晚幸存的证人往案前一放,再把那满地的尸体和还在冒烟的曹府一指,铁案如山。 福州府的抄家行动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驿馆的书房里。 贺金博看着手里那份查抄清单,手都在抖。 “乖乖……这帮人是真有钱啊。” 贺金博吞了口唾沫。 “光是曹家地窖里的现银,就有三十万两!吴家虽然现钱少点,只有二十来万,但他名下的船队、码头、还有海外没运回来的货,折算下来……起码也有八十万两!” “再加上两家在福州城里的铺子、城外的几千亩良田……” “景曜,咱们发财了啊!这加起来得有快两百万两了!” 徐景曜正在喝茶,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贺兄,纠正一下。” 徐景曜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是朝廷发财了,不是咱们。” “这笔钱,一分一毫都不能进咱们的口袋。哪怕拿了一两,回到京城,陛下的剥皮刀就在那等着呢。” 贺金博缩了缩脖子,干笑道:“我就随口一说。那……这钱怎么处理?全运回京城?” “运回去干嘛?路上还得派兵护送,还得防着损耗。” 徐景曜站起身,大手一挥。 “我做主了。” “这笔钱,分成两份。” “三成,拿出来搞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贺金博一愣。 “对。”徐景曜解释道,“曹吴两家倒了,他们手底下的长工、伙计、船工,还有依附他们生存的几千户百姓,生计都会受影响。若是处理不好,这就是乱源。” “拿这三成银子出来,修桥、铺路、疏浚河道、扩建码头。只要肯干活的,就给工钱,给饭吃。这样既能安抚民心,又能把福州的基础打好。” “那……剩下七成呢?” 徐景曜转过身,指了指窗外马尾港的方向。 “剩下的,全部砸进造船厂!” “林管事不是天天跟我哭穷,说买不到上好的木材,说铸造重炮的铜不够吗?” “告诉他,钱有了!” “让他给老子敞开了造!我要那种能装六十门火炮、能跑去把日本海都给犁一遍的战船!” “一百多万两银子砸下去,我看连龙王爷都得给我让路!” …… 与此同时,陈府。 陈文贽躺在病榻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 但他心里的寒意,比伤口的疼痛更甚。 “爹……” 大儿子陈良端着一碗药站在床边,脸色难看至极。 “杭州那边……回信了。” “钱家怎么说?”陈文贽挣扎着坐起来,眼中还带着最后的希冀。 那是江浙钱家,是东南士阀的领头羊。 如果钱家肯出面说句话,或者哪怕是给点暗示,他在徐景曜面前,或许还能保留几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陈良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没怎么说。” “他们……连信都没拆。” “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说是……说是钱老爷子去普陀山礼佛了,不在家,家里没人能做主。” “礼佛……呵呵,礼佛……” 陈文贽惨笑两声,身子一软,靠回了迎枕上。 钱家那是千年的世家,最擅长的就是趋利避害。 眼看着曹家吴家被连根拔起,眼看着徐景曜手握大军和圣旨掌控了全局,钱家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盟友”去得罪朝廷的红人? 这就是世家。 利益面前,什么交情都是狗屁。 “爹,咱们……咱们怎么办?”陈良慌了。 “那五十万两银子……咱们还给吗?” “给!当然要给!” 陈文贽睁开眼。 “不仅要给五十万两,还要把咱们陈家在海上的路子、人脉、海图……全都交出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文贽厉声喝道。“你还没看明白吗?” “现在的陈家,就是放在徐景曜案板上的一块肉。” “他为什么没动咱们?不是因为咱们有多强,而是因为他刚杀了曹吴两家,需要留一条听话的狗,来帮他稳住局面,帮他把海贸这个摊子给支棱起来!” “如果我们不听话,如果我们还敢有一点点私心……” 陈文贽指了指外面。 “……你信不信,明天徐景曜就能在福州城里随便找个张家、李家,把那皇商的帽子给他们戴上?” “到时候,咱们陈家,就是下一个曹家!” “爹……我懂了。”陈良吓得冷汗直流。 “去。” 陈文贽闭上眼睛。 “备车。我要去驿馆。” “我要去……求徐公子,赏咱们陈家这口饭吃。” …… 半个时辰后。 驿馆,书房。 徐景曜看着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陈文贽,手里轻轻把玩着那块刻着大明皇商四个字的牌子。 “陈老先生,您这是干什么?您还有伤在身,快起来。” 徐景曜嘴上说着客气话,却丝毫没有要去扶的意思。 “草民……不敢。” 陈文贽此刻的形象,颤抖而卑微。 “草民以前糊涂,竟然妄想跟公子讨价还价。经此一劫,草民算是活明白了。” “这五十万两银票,是陈家的投名状。” “另外……” 陈文贽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陈家三代人积累下来的海图,还有在南洋各国的联络人名单、暗号。” “从今往后,陈家愿唯公子马首是瞻。” “公子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公子让我们咬谁,我们就咬谁。” “只求公子……给陈家一条活路。” 徐景曜看着那本册子,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走上前,接过册子,翻看了几页。 详细。 太详细了。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这上百年的海贸网络,那是真金白银都买不来的。 “陈老言重了。” 徐景曜把那块牌子,轻轻放在了陈文贽的手心里。 “我说过,咱们是合作伙伴。” “只要陈家用心给朝廷办事,这皇商的富贵,就是你们的。” “这海上的生意,还是你们陈家做。” “不过嘛……” 徐景曜拍了拍陈文贽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记得,这根绳子,现在牵在陛下手里,也牵在我手里。” “别想着挣脱。” “因为下一次,我可能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陈文贽紧紧攥着那块牌子,这等于是攥着全家老小的性命。 “草民……谨记。” 第191章 西天功德阿难国 洪武八年的冬初,寒风萧瑟。 徐景曜辞别了贺金博,踏上了回应天府的归途。 福州那边,大局已定。 陈家成了听话的皇商,造船厂里叮当乱响,银子跟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虽然曹、吴两家倒了,但保不齐还有什么不知死活的余孽想搞点小动作。 所以贺金博必须留下,带着那三千精锐镇场子。 徐景曜这次回京,也没讲什么排场。 为了路上安生,少惹是非,他和江宠,还有随行的十名锦衣卫,全都换上了便服。 这一路两千里地,那是真难走。 翻山越岭,还要过江。 足足走了三十天。 好在徐景曜这两年身体底子打得不错,再加上前阵子被刺杀后的应激反应,没事儿也在家练两手。 虽然没成高手,但身子骨结实多了,再也不是那个走两步就喘的文弱书生。 “公子,前面就是金陵城了。” 江宠骑在马上,指着远处,那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松快。 “终于到了。”徐景曜伸了个懒腰,听着浑身骨头节嘎巴作响。 “这一路颠得我屁股都要散架了。回去必须得去水云间好好泡个澡。” 一行人混在进城的百姓和商队里,慢悠悠地往城门口晃。 大明初立,万象更新。 这几年,随着北元被打得找不到北,周边的那些小国、部落,还有以前跟着元朝混的小弟们,一看风向不对,纷纷跑来金陵朝贡。 说得好听是万国来朝,说得难听点,就是来认个怂,交点前元给的印信,换大明的一张长期饭票。 城门口人挤人,车马排起了长龙。 徐景曜也不急,骑在马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人间烟火气。 就在这时。 “闪开!都闪开!” “没长眼睛吗?别挡了贵使的路!”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骂声,伴随着鞭子抽打地面的脆响。 原本拥挤的人群被硬生生挤开了一条道。 徐景曜回头一看。 只见一队打扮得花里胡哨,极其怪异的队伍,正趾高气昂地走过来。 这帮人,穿着像是僧袍,但颜色却是大红大绿,脖子上挂着硕大的木头佛珠,手里举着各种幡旗,上面写着看不懂的鬼画符。 为首的一人,是个肥头大耳的番僧,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鼻孔朝天,一脸的傲慢。 他身边的随从,手里拿着鞭子,正在驱赶挡路的百姓。 “让开!不想死的都滚开!” 很快,这队人马就冲到了徐景曜他们身后。 因为徐景曜他们骑着马,占的地方大,而且没穿官服,看着就像是一般的富家公子哥带着几个家丁。 “喂!前面的!” 那随从一鞭子抽在徐景曜马匹旁边的空地上,溅起一地灰尘。 “耳聋了吗?赶紧滚一边去!让我们讲主先过!” 江宠眼神一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只要徐景曜点个头,这帮人下一秒就能身首异处。 “慢着。” 徐景曜伸手按住了江宠的手背。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骑在马上的肥胖番僧,用一口标准的官话问道: “这位大师,好大的威风啊。” “这是大明的国都,讲究个先来后到。哪怕是朝廷的公侯,到了这城门口,也得按规矩排队。不知大师是哪路神仙?敢在这儿撒野?” 那番僧瞥了徐景曜一眼,见他衣着虽不俗但也没什么官威,便更加轻蔑。 他操着一口生硬别扭的汉话,扬起下巴: “无知小儿!” “本座乃是西天功德阿难国的讲主,必西尼!” “本座是代表我国国主,来向大明皇帝陛下进贡的!本座乃是皇上的座上宾!带有无上的佛法与祥瑞!” “耽误了本座进宫面圣,耽误了国运,你这颗脑袋,赔得起吗?!” “西天功德阿难国?” “必西尼?” 徐景曜愣了一下,随即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名字,太熟了啊! 在他前世看的《明太祖实录》里,这段可是当笑话看的。 洪武年间,因为老朱想招抚四方,所以对来进贡的使团都很大方,基本上是薄来厚往。 这就导致了一大批骗子,随便编个国名,拿着点土特产就来骗吃骗喝骗赏赐。 这什么西天功德阿难国,听着又是佛教又是西天的,其实就是西域或者哪个犄角旮旯跑来的几个江湖骗子。 这帮人,仗着大明官员听不懂外语,也不知道地理,就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哦——” 徐景曜拖长了音调,一脸的恍然大悟。 “原来是必西尼讲主啊,久仰久仰。” “哼!知道怕了就赶紧滚!” 必西尼以为把他吓住了,更加嚣张,骑着马就要往徐景曜身上撞。 “我怕?” 徐景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这一路舟车劳顿,他本来就累得心烦。 现在到了家门口,还要被这么个载入史册的骗子骑在头上拉屎? 他徐景曜要是能忍,那这两年的魏国公府算是白待了! “我怕你大爷!” 徐景曜突然暴起。 他根本没用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直接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在必西尼惊恐的目光中。 “砰!” 徐景曜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那肥胖番僧的胸口上! 这一脚,带着他这几年练出来的力气。 “啊——!” 必西尼一声惨叫,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直接从马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尘土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原本光鲜亮丽的僧袍瞬间变成了抹布。 “讲主!” “大……大胆!你敢打使节?!” 那些随从都看傻了,反应过来后,嗷嗷叫着就要冲上来。 “锵——!” 一声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 江宠和身后的十名锦衣卫,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虽然没穿飞鱼服,但那股子杀气,整齐划一的动作,瞬间就把这群乌合之众给镇住了。 “我看谁敢动?” 江宠冷冷吐出几个字。 徐景曜落到地上,拍了拍靴子上的灰。 他走到那个还躺在地上哼哼的必西尼面前看着他。 “座上宾?” “祥瑞?” 徐景曜嗤笑一声,一脚踩在必西尼那肥大的肚子上。 “记住了。” “在大明,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是骗子……” “……你就给老子缩着!” “带走!” 徐景曜对着守城的士兵挥了挥手。 那些士兵早就认出了这位爷是谁,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刚才的斗殴。 “把这群货,给礼部送过去。” “顺便告诉礼部的人,让他好好查查这什么阿难国的地图。” “别他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皇上面前领!” 第192章 归家 徐景曜将话说完,正准备离开。 旁边负责守城的兵士长一路小跑过来,擦着汗,一脸的便秘表情。 “徐四公子……那个……” “又怎么了?”徐景曜脚下还踩着那团软肉,有些不耐烦。 兵士长指了指后面那队乱哄哄的队伍里,缩在角落里的另一个打扮得更加奇形怪状的家伙。 “跟这个必西尼一块儿来的,还有个自称是和林国的讲主,叫什么……汝奴汪叔。” “刚才他说……他说他和必西尼是师兄弟,也是来进贡祥瑞的。问能不能……能不能先让他过?” “和林国?” 徐景曜听得直乐。 和林是什么地方? 那是前元的老巢哈拉和林! 是前年大明北伐军早就犁过一遍的废墟!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敢打着前元老巢的旗号,跑到大明的南京城来装大尾巴狼? 这骗术都不带更新版本的吗? “还师兄弟?我看得是狱友了。” 徐景曜大手一挥,像是赶苍蝇一样。 “什么汝奴汪叔,听着就不像好人。告诉礼部,不用查地图了,这两个肯定是一伙的江湖骗子。” “把他也绑了!跟这个必西尼一块儿打包带走!” “让去好好审审,这帮人到底是真傻,还是那是北元派来的探子,来这儿碰瓷来了。” “是!” 有了徐景曜的发话,兵士们顿时有了底气,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把那两个还在叫嚣着自己是使节的骗子像捆猪一样捆了起来,直接拖走。 …… 处理完门口的烂摊子,徐景曜整理了一下衣冠,也没回府,直接带着江宠进了皇宫。 虽然他想回家抱媳妇,但规矩不能废。 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得先去跟老板销假。 谨身殿。 徐景曜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想着老朱肯定会逮着他问那五十万两银子的去向,或者问福建海防的具体布置,甚至可能还要骂他在福州搞那个反向鲶鱼的阴招。 结果,他一进门,就傻眼了。 只见朱元璋没批奏折,也没跟朝臣议事。 这位洪武大帝,正盘腿坐在床上,周围堆满了各种版本的古籍,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在那儿摇头晃脑。 “道可道,非常道……” 朱元璋嘴里念念有词,眉头紧锁,手里的朱笔时不时在书上重重地画上一道。 “陛下?”徐景曜小心喊了一声。 “嗯?回来了?” 朱元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也没让他站着,随手指了指旁边的锦墩。 “坐。” “谢陛下。”徐景曜刚坐下,正准备掏出袖子里的那份关于福建海贸的详细折子。 “陛下,臣此次幸不辱命,福建那边……” “哎,那个先放放。” 朱元璋摆了摆手,把手里的书递给徐景曜。 “你小子读书多,脑子活。你给咱看看,这句治大国若烹小鲜,咱这么注解,对不对?” 徐景曜接过书一看,封皮上写着三个大字。 《道德经》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老朱的批注。 徐景曜这才想起来,历史记载,洪武七年,朱元璋确实突然迷上了老子的《道德经》,还亲自操刀进行了大规模的删减和注解。 他的核心思想就一个:君臣和一。 老朱觉得现在的文官太难管,想用道来给他们洗洗脑,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顺应天命,也就是听皇帝的话,什么叫无为而治,也就是别给皇帝添乱。 “陛下这注解……”徐景曜扫了一眼,立马开启了马屁模式。 “……简直是振聋发聩!直指大道本源啊!” “这烹小鲜,文人们都说是要少折腾。但陛下这注的是火候!是掌控!这才是帝王之道啊!” “哈哈哈!算你小子识货!” 朱元璋乐了,把书拿回去,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 “咱最近看这书,越看越觉得有道理。这治理天下,跟这书里说的一样,得讲究个阴阳调和,君臣一心。” “你在福建那事儿,锦衣卫都跟咱说了。办得不错,特别是那个,让那三家自己斗的法子,有点道的意思。” 朱元璋心情大好,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哲学家的角色里,对那些俗务暂时失去了兴趣。 “行了,你也累了一路了。” 老朱挥了挥手,一副朕很忙的样子。 “福建的具体事宜,你回去写个折子递上来就行。这两天没什么急事,不用急着进宫,在家歇歇吧。” “对了,回去代咱问候一下你爹,让他那腿脚没事多动动,别老在家躺着。” “臣遵旨!” 徐景曜大喜过望。 这就过关了? 不用挨骂,不用汇报工作,还能休假。 看来老朱这《道德经》没白看啊,脾气都好了不少! …… 出了皇宫,天色已晚。 徐景曜骑着马,一路哼着小曲儿回到了魏国公府。 刚进西偏院的门,一股子甜腻腻的奶香味就扑鼻而来。 院子里,灯火通明。 赵敏系着一条碎花围裙,脸上沾着点面粉,正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点心,从小厨房里走出来。 本来魏国公府也就一个厨房,还是之前徐景曜的身子不好,所以谢夫人特例给他在院子里单开了一个小厨房。 看到风尘仆仆的徐景曜站在门口,赵敏愣了一下。 然后,那双英气的眸子,瞬间弯成了月牙。 “回来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拥抱,也没有哭哭啼啼的诉说思念。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徐景曜这一路上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嗯,回来了。” 徐景曜走过去,也不管旁边还有解语看着,直接伸手把她脸上那点面粉擦掉,然后顺势捏了捏她的脸颊。 “这是做什么呢?这么香?” “上次听你说,想吃北边的奶酥,但又嫌太腻。” 赵敏献宝似的把盘子举到他面前。 “我试着改了改方子。没用羊奶,换了牛奶,还加了点你也喜欢的花茶粉进去解腻。” “刚才试了一炉,味道还成。” “你尝尝?” 徐景曜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外皮酥脆,内馅软糯,奶香中夹杂着淡淡的茶香,确实一点都不腻,反而透着一股子清甜。 “好吃。” 徐景曜由衷地赞叹道。 “比宫里的御厨做得都好。” “就你会哄人。” 赵敏脸一红,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快进屋吧,水都给你烧好了。洗个澡,去去乏。” 徐景曜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嚼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道: “敏敏啊。” “嗯?” “我今儿进城的时候,还揍了几个骗子使节。” “揍就揍了呗,你揍的人还少吗?” “也是。不过陛下今天心情好,没罚我,还让我多歇几天。” 徐景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正在帮他解披风的赵敏。 “这几天,我哪儿都不去。” “就在家,专门吃酥。” 赵敏动作一顿,听出了他话里的那一语双关,耳根子瞬间红透了。 她狠狠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吃点心还堵不住你的嘴!” “赶紧去洗澡!臭死了!” 第193章 海禁之策的优劣 洪武八年的冬天,对于大本堂的学子来说,简直就是提前过年了。 往日里那可谓是闻鸡起舞,天还没亮就得爬起来去听老夫子们念经。 可最近这阵子,大本堂却直接停摆了。 原因无他,几位重量级的老师,宋濂、李叔允、乐韶凤,全都被朱元璋给抓了壮丁。 老朱是个完美主义者,他觉得现在的韵书太乱,南腔北调的统一不起来,非要编一本属于大明朝自己的官方字典,也就是后来的《洪武正韵》。 这可是个浩大的工程,这几位老夫子忙得胡子都要揪秃了,哪还有空去管那群皮猴子? 至于朱标、朱樉他们,也没闲着。 明年就要去凤阳老家忆苦思甜了,这哥几个现在天天泡在校场上用亲兵练手,也没工夫来找徐景曜玩。 于是乎,徐景曜就成了那个唯一的闲人。 魏国公府,西偏院。 徐景曜正瘫在摇椅上,手里捧着本闲书,旁边放着赵敏刚做好的点心,那叫一个惬意。 “你还要躺到什么时候?” 一道倩影挡住了阳光。 赵敏手里拿着把鸡毛掸子,正柳眉倒竖地看着他。 “敏敏啊,这大冬天的,不躺着干嘛?”徐景曜翻了个身,“再说了,我是奉旨休息。” “休息个头!” 赵敏没好气地用鸡毛掸子敲了敲椅背。 “你都在家窝了五天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魏国公府的四公子,自从福建回来之后,就整天沉溺于温柔乡。” “冤枉啊!”徐景曜叫屈,“我这是修身养性!” “我不管!”赵敏直接把他的狐裘大衣扔了过来,“赶紧起来!出去转转!就算是去秦淮河听个曲儿,也好过天天在这儿长蘑菇!” “我不去秦淮河,那地儿费钱还伤腰。”徐景曜嘟囔着爬起来。“行行行,我出门,我出门还不行吗?” 他想了想,这满京城能去的也就那几家。 “江宠!” 徐景曜冲着院外喊了一嗓子。 “备车!咱们去诚意伯府蹭饭去!” …… 诚意伯府,书房。 相比于魏国公府的豪奢,刘伯温的家里显得清贫了许多。 “来了?” 刘伯温正坐在窗前自己跟自己下棋,见到徐景曜带着江宠进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 “见过伯爷。” 徐景曜规规矩矩地行礼。 旁边的江宠更是恭敬,直接单膝跪地,行了个弟子的礼节。 “起来吧,都坐。” 刘伯温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江宠。 “你的腿脚利索多了。看来这一趟福建之行,没少历练啊。” “多谢老师挂怀。”江宠起身后,自觉地站到了刘伯温身后,给他添茶倒水。 “景曜啊,”刘伯温落下一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徐景曜。 “听说你在福建,把那三家士阀玩得团团转?这一手漂亮。” “伯爷过奖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徐景曜谦虚道。 “小聪明往往能解大麻烦。” 刘伯温抿了一口茶。 “不过,你在福建大兴造船,还搞了个皇商出来。老夫倒是有一事不明,想听听你的高见。” “伯爷请讲。” “关于这海禁。” 刘伯温放下棋子,盯着徐景曜。 “你也知道,陛下定下片板不得下海的国策,乃是因为方国珍,张士诚的余孽至今还在海上流窜,勾结倭寇,袭扰边疆。” “禁海,是为了困死他们,是为了大明的安宁。” “老夫觉得,此策甚好。你为何要在福建开这个口子?搞什么海贸?” 徐景曜看着刘伯温,瞬间明白过来。 这哪是刘伯温在问啊? 这分明是老朱借着刘伯温的嘴,在考他呢! 老朱虽然同意了他搞皇商,但对于海禁这个根本国策,心里还是有疑虑的。 这是在借机敲打,也是在问策。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晚辈斗胆,有不同意见。” “哦?说来听听。” “晚辈以为,这海禁之策,初衷虽好,但实则是堵不如疏。” 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在棋盘上划了一道线。 “您说禁海是为了困死海盗。可实际上呢?” “海上的利润太大了。只要这利润在,就总有人铤而走险。咱们禁了明面上的船,那些不要命的亡命徒、还有那些背景深厚的世家大族,比如之前的陈、曹、吴,就会在底下搞走私。” “结果就是,朝廷收不到一分钱的税,海盗和世家却赚得盆满钵满,越养越肥。这哪里是困死他们?这分明是在给他们喂饭!” 刘伯温眉头微皱,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徐景曜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咱们大明禁海,把自己关起来了。可周边的那些藩属国呢?日本、高丽、琉球、南洋诸国……” “他们可没禁!” “咱们如果不去占领这片海,不去跟万国做生意。那这海上的财富,技术,就全都被他们拿走了!” “长此以往,咱们大明虽然地大物博,但就像是个关在笼子里的巨人。而外面那些小国,却能靠着海贸吸血,慢慢壮大。” “到时候,彼强我弱,海疆还能安宁吗?” “所以,晚辈以为。与其用堵的笨办法,不如用疏的王道!” “由朝廷组建强大的水师,控制航道。由皇商出面,垄断贸易。” “把海上的银子、铜、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回大明,充实国库。” “同时,用贸易来控制那些小国的命脉。谁听话,就带谁发财,谁不听话,就断了他的货,甚至灭了他的国!” “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之策!” 良久。 “哈哈哈哈!” 刘伯温突然抚须大笑,眼中的赞赏之色溢于言表。 “好!好一个堵不如疏!好一个用贸易控制命脉!” “景曜啊,你这番话,若是让那帮只知道读死书的腐儒听见,怕是要骂你离经叛道。” “但是……” 刘伯温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那位,肯定爱听。” 徐景曜松了口气,过关了。 “行了,正事谈完了。” 刘伯温重新拿起棋子。 “对了,还有个趣事,得跟你说说。” “什么?” “你回京那天,在城门口是不是揍了两个外国使节?一个叫什么必西尼,一个叫汝奴汪叔的?” 徐景曜一愣,点了点头:“是有这事儿。那俩是骗子。” “骗子归骗子,但人家打的是使节的旗号。”刘伯温笑道。 “礼部那帮老古板,第二天就写了折子,要参你一本。说你虽有国公之尊,却无大国之礼,殴打友邦使臣,有损国体,等等一大堆。” “啊?那陛下……” “陛下还没看到那折子呢。” 刘伯温摆了摆手。 “那折子,在半道上,被中书省给截下来了。” “胡惟庸?”徐景曜脱口而出。 “没错,就是咱们那位胡丞相。” 刘伯温眯着眼睛,手里把玩着黑子。 “胡惟庸不仅扣下了折子,还把礼部尚书叫去骂了一顿。说徐公子那是为了辨别真伪,是替朝廷除害!你们这帮人连真假都分不清,还敢去告状?” “硬是把这事儿给压下去了。” 徐景曜听得眉头直皱。 胡惟庸? 为什么要帮他? “他这是在卖好?”徐景曜问道。 “是啊,卖好。” 刘伯温叹了口气,把棋子扔回棋罐里。 “他在拉拢你,也在试探你。” “如今李善长虽然退了,但淮西勋贵这股势力还在。胡惟庸想要坐稳丞相的位子,甚至更进一步,他就需要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 “你是魏国公的儿子,又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他这是想让你欠他一个人情。” “景曜啊,这朝堂上的水,比海上的浪还要深。” “胡惟庸这个人,看着面团团的,心可是黑的。” “这人情好欠,可这债不好还啊。” 第194章 半生帝王师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诚意伯府的后厅,没点太多灯,仅有的几盏烛火跳动着,把屋里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 晚饭摆上来了。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有什么精致点心。 桌子正中间,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豆腐炖青菜,旁边是一篮子刚出炉的烧饼,还有一碟子腌萝卜干。 这就是大明开国元勋刘伯温的晚饭。 “嫌寒酸?” 刘伯温拿起一个烧饼,掰开,热气夹杂着面香扑面而来。 他看了一眼正拿着筷子发愣的徐景曜,笑眯眯地问道。 “哪能啊。”徐景曜回过神,夹了一筷子豆腐。 “伯爷这儿的饭,那是全京城最干净的。吃了心里踏实。” “哼,你小子这张嘴,倒是比蜜还甜。” 刘伯温咬了一口烧饼,掉下来的芝麻粒他都舍不得浪费,用手指头蘸着放进嘴里。 “老夫这一辈子,吃过皇宫的大宴,也啃过行军的干粮。到头来才发现,还是这老家青田的豆腐,最养人。”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有些花白且凌乱,脸上布满皱纹。 就像个村口随处可见的倔老头,正眯着眼,享受着那一碗热汤带来的慰藉。 “江宠。” 刘伯温突然开口,看向一直不肯入座的江宠。 “坐下,一起吃。这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 江宠犹豫了一下,看向徐景曜。 “伯爷让你坐你就坐。”徐景曜拉了他一把。 江宠这才半个屁股沾着凳子坐下,拿起一个烧饼,却不动筷子夹菜。 刘伯温笑了笑,亲自盛了一碗豆腐汤,推到江宠面前。 “上次老夫教你的《八阵图》,看得如何了?” 江宠连忙放下烧饼,恭敬答道:“回伯爷,看了。只是其中天覆阵的变化,还有些晦涩,弟子愚钝……” “不急。”刘伯温摆摆手。 “兵法这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是锦衣卫,学的是杀人技,讲究的是快、准、狠。但行军打仗不一样,讲究的是势。” “若是只知道按照书本来,岂不是跟宋太宗一样无用了?” 说着,刘伯温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都磨破了,显然是经常翻看。 “这是老夫早年间写的一点心得,关于如何用奇门之术配合战阵的。你拿去,没事的时候多琢磨琢磨。” 江宠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本册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在这个时代,知识是无价的,兵法更是传家宝。 刘伯温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给他了。 “伯爷,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刘伯温叹了口气。 “老夫这一身所学,那两个儿子……唉,他们不是这块料。你是块璞玉,别浪费了。” “以后景曜这小子要是在外面惹了祸,还得靠你护着他周全。” 徐景曜听着这话,心头突然涌起酸涩。 这语气…… 怎么听着像是在交代后事? “伯爷。”徐景曜放下了筷子,也没心思吃那美味的豆腐了,“您最近……身体不舒服?” “老毛病了。” 刘伯温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很深,听得人揪心。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道:“景曜啊。” “刚才跟你说的胡惟庸的事,你要往心里去。” “胡惟庸这个人,才干是有,但心胸太窄,且贪恋权势。陛下现在用他,是因为李善长退了,朝中需要一只狼来制衡各方。” “但狼养大了,是会咬人的。” 徐景曜点了点头:“晚辈明白。晚辈一定会小心应对。” “不,你不明白。” 刘伯温摇了摇头。 “老夫担心的不是你被他咬,老夫担心的是……” 他指了指头顶,那是皇宫的方向。 “……陛下是在养蛊啊。” “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他现在纵容胡惟庸,甚至帮他压下弹劾你的折子,不是因为陛下糊涂,而是因为陛下想看看,这只狼,到底能长多大?到底能牵扯出多少人?” “等到那一天……” 刘伯温的手在脖子上轻轻一划。 “……那就是天翻地覆。” “老夫这把老骨头,挡了胡惟庸的路,也碍了有些人的眼。恐怕是……撑不到那一天了。” “伯爷!”徐景曜大惊,“您别乱说!陛下对您可是……” “陛下对老夫很好。” 刘伯温打断了他,此时的刘伯温,眼中有感激,有恐惧,也有无奈。 “陛下是千古一帝,他给了老夫施展才华的舞台,让老夫能从一个高安县丞,变成这大明的诚意伯。这知遇之恩,老夫万死难报。” “但是,景曜啊。” 刘伯温伸出手,拍了拍徐景曜的手背。 那手很凉,凉得让徐景曜心里发颤。 “伴君如伴虎。” “陛下是龙,龙能行云布雨,泽被苍生;但龙威难测,一怒也会伏尸百万。” “老夫老了,也累了。想回青田老家,再去喝那一口家乡的水,再去听听那山里的风……可是陛下不放啊。” “他说,刘基啊,你就在京城待着,咱看着你,心里踏实。” 刘伯温笑了,笑得眼角泛起了泪花。 “踏实……” “是啊,把我扣在手里,他是踏实了。” “可老夫……” 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仿佛那件宽大的衣袍下,只剩下一具空空的骨架。 江宠连忙上前给他拍背,徐景曜赶紧递水。 好半天,刘伯温才缓过劲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行了,不说这些丧气话。” 刘伯温重新拿起那个吃到一半的烧饼,狠狠地咬了一口。 “景曜,你记住老夫一句话。” “你比老夫幸运。你有徐达这个好爹,有马皇后这个靠山,还有那股子不拘一格的机灵劲儿。” “在这大明的棋局里,老夫是颗过河的卒子,只能进,不能退,迟早要被吃掉。” “但你不一样。” “你要当那个……跳出棋盘的人。” “别陷进去。” “千万……别陷进去。” 那一顿饭,吃得徐景曜心里沉沉的。 临走的时候,刘伯温坚持要送到门口。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 徐景曜回过头,看见那个消瘦的老人,提着一盏灯笼,站在诚意伯府那略显破败的大门口。 风吹乱了他的白发,吹动着他的衣摆。 他就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回去吧!” 刘伯温挥了挥手。 “路滑,慢点走。” 徐景曜对着那个身影,深深鞠了一躬。 直到上了马车,走出了老远。 第195章 空印案 洪武九年的正月,金陵城冷得邪乎。 那种冷不是北方的干冷,是带着湿气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街上的行人即使裹着厚棉袄,也被冻得缩手缩脚,只想赶紧找个暖和地方猫着。 要说金陵城哪儿最暖和? 那必须是水云间。 此刻,徐景曜正泡在顶楼的大池子里,热气腾腾的水漫过胸口,旁边漂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壶温好的黄酒和几碟子卤味。 “舒坦……” 徐景曜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这日子,才是人过的。 相比于他在上面惬意地泡澡,楼下的大堂和普通包间,那更是人满为患。 特别是最近这阵子,刚好赶上各地布政司、府、县的官员进京上计。 也就是年度财务审计。 全大明的地方官,带着这一年的账册,千里迢迢跑到户部来报账。 这帮人大多一路风尘仆仆,到了金陵,第一件事就是来水云间洗去一身的泥垢和晦气。 徐景曜虽然不想管事,但架不住这澡堂子的隔音效果那是真的防君子不防小人。 哪怕是在顶楼,顺着那通风的竹管,底下人的抱怨声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上来。 “……他娘的户部!那帮京官就是故意找茬!” 一个操着四川口音的粗嗓门骂骂咧咧的。 “老子从成都走了一个半月才到这儿!结果就因为账面上差了三两银子的损耗,非说老子的账不对,要驳回重造!”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听着像是广东那边口音的人接茬。 “我那更冤!几千石的粮食,路上受潮发霉那是难免的,到了库里少了五石,户部那个主事死活不给盖章!非让我回去核对!” “回去?开什么玩笑!”四川官员把水拍得啪啪响。 “这一来一回就是三个月!等老子回去核对完再来,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误了期限,那是杀头的罪!” “唉,还是老规矩吧。” 这时候,一个稍微年长的人压低了嗓门。 “你们来的时候,主印官没给你们备着那个没字的?” 这没字的三个字一出,底下的抱怨声瞬间小了下去,变成了心照不宣的嘿嘿笑声。 “带了,肯定带了。”四川官员声音里透着股得意。 “大人早就料到了,给了老子一沓盖好章的空白文书。待会儿洗完澡,我就在客栈里把那三两银子的账给平了,填上新数,明天再去户部,保准能过!” “大家都这么干,这是官场上的惯例嘛。” “对对对,为了咱们方便,也为了朝廷省事,变通,变通嘛!” 听着底下的欢声笑语,顶楼的徐景曜,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变通?” 徐景曜摇了摇头。 “这哪里是变通。” “这是在找死啊。” 他太清楚,这就是着名的空印案的开端了。 地方官为了省事,带着盖了官印的空白文书来京城,随时修改账目。 在他们看来,这是为了提高效率,是为了不因为一点小误差就跑几千里冤枉路。 这在元朝,都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但是。 他们忘了。 现在的皇帝是朱元璋。 在老朱眼里,印信是皇权的延伸。 你们敢拿着盖了章的空白纸随便填数? 那岂不是说,你们想贪多少就贪多少?想造假就造假? 这是欺君!是谋逆! “江宠。” 徐景曜对着后面喊了一声。 “公子。”江宠走了出来。 “去,给楼下那几位大人,每人送一盘最好的果盘,再加一壶好酒。” “记我账上。” 江宠一愣:“公子认识他们?” “不认识。”徐景曜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池壁上,闭上了眼睛。 “就当是给他们的断头饭吧。” …… 与此同时,皇宫,谨身殿。 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但空气却冷得让人打颤。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 案上堆积如山的不是奏折,而是户部刚刚呈上来的一批地方账册。 老朱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得很慢。 每一页纸都要捻一下。 “户部尚书。” 朱元璋突然开口。 在殿下的户部尚书滕德懋,浑身一激灵,连忙应声:“臣在。” “咱记得,这河南的账册,昨日上午才送到户部吧?” “是。” “昨日送来的时候,因为账目有些出入,被驳回了?” “是……是有几处数目对不上,臣按律驳回,令其核对。” “嗯。” 朱元璋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账册轻轻合上。 “那这就怪了。” “河南到京城,快马也要五六天。这才过了一夜,他们是怎么把这几处错漏给核对清楚,并且重新造册,还盖上了河南行省的大印的?” 滕德懋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滴在了地上。 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都是拿着空印文书在京城的客栈里现填的。 但他敢说吗? “这……这……” 滕德懋支支吾吾,舌头像是打了结。 “你不敢说,咱替你说。” 朱元璋站起身,绕过御案,手里拎着那本账册,一步步走到滕德懋面前。 “啪!” 账册被狠狠摔在了滕德懋的脸上! “空印!” “你们这帮狗才!胆子比天还大!” “拿着盖了朝廷大印的空白纸,想填什么数就填什么数!那是不是哪天,你们想把国库搬空了,也只要填张纸就行了?!” “是不是哪天想把这大明的江山卖了,也只要填张纸就行了?!” 滕德懋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这……这是前朝留下的惯例啊!是为了方便……” “惯例?!” “元朝就是因为这种狗屁惯例亡的!你们想让咱的大明也跟着亡吗?!” “既然你们觉得印信不重要,觉得那大印可以随便盖……” “那还要这脑袋干什么?!”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已经瘫软如泥的尚书,冷冷挥了挥手。 “传旨。” “查。” “给咱彻查!” “凡是主印官员,凡是这次上计用了空印的,不管官职大小,不管有没有贪墨。” “全部下狱!” “咱要让天下人知道,这大明的印把子。” “不是谁都能随便把玩的!” 第196章 东宫夜谈 大街上,锦衣卫和刑部的差役像是疯了一样到处抓人。 不仅是各地来上缴税赋的官员,就连那些随行的小吏、负责管账的主事,只要是跟印字沾边的,全都被铁链子锁了,一串串地往大牢里拖。 整个大明官场,哀鸿遍野。 老朱这次是真动了雷霆之怒。 在他的逻辑里,既然你们敢用空印,那就是想欺君,想贪污,那就是把皇权当儿戏。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手里的刀太快。 朝堂上,御史大夫想要劝谏,被当庭仗责,汪广洋和胡惟庸看着风头不对,干脆闭门谢客,装起了缩头乌龟。 至于徐景曜? 他倒是想进宫去劝两句,结果连宫门都没进去。 老朱传下口谕:谁敢来求情,那就跟那帮贪官一起下狱! 没辙,徐景曜只能曲线救国。 …… 东宫,偏殿。 相比于外面的风声鹤唳,这里倒是难得的一片温馨。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家常菜,没有外人,只有太子朱标、太子妃常氏,以及徐景曜和赵敏。 而在赵敏的怀里,正抱着一个才一岁多的小娃娃。 那是朱雄英。 朱标的嫡长子,老朱的心头肉,大明朝的皇太孙。 小家伙刚学会走路不久,正是最可爱的时候,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小老虎连体衣,正咿咿呀呀地抓着赵敏头上的步摇玩,口水流了赵敏一身,赵敏却一点也不嫌弃,反而一脸母爱泛滥地拿着手帕给他擦嘴。 “来,雄英,叫婶婶。”赵敏逗着他。 “婶……婶……”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把满屋子人都逗乐了。 朱标看着这一幕笑了起来。 “还是你们两口子有办法。” “这几天,孤这心里堵得慌。” “殿下是因为空印案?”徐景曜放下筷子,明知故问。 “是啊。”朱标点了点头,“父皇让孤三日后去刑部协助审查。孤看了锦衣卫送来的卷宗,触目惊心啊!” “全天下十三个行省,几百个府县,几乎所有的主印官,都涉嫌用空印!这帮人,平日里满口的圣人教诲,背地里却如此胆大包天!拿着盖了章的白纸随便填数,把朝廷的法度置于何地?” “依孤看,父皇说得对。这股歪风邪气,若是不杀一杀,大明就没有规矩可言了!” 此时的朱标,还是站在老朱这一边的。 毕竟作为储君,他也不能容忍下面的人这样糊弄上面。 徐景曜看着激动的朱标,并没有直接反驳。 他给朱标倒了杯茶,缓缓说道: “殿下,这歪风邪气,确实该杀。但是……” 徐景曜顿了顿,指了指外面的天。 “……这杀人,也得讲究个准字。若是把这全天下的官都杀光了,谁来帮殿下治国?谁来帮雄英守这江山?” “那也不能纵容姑息!”朱标皱眉。 “殿下,您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用空印?” 徐景曜并没有提什么路途遥远、核对困难。 这种大家都知道,但老朱听不进去。 他换了个角度。 “臣看过一些账册。其实这空印,并非是拿一张全白的纸盖上印,想写什么写什么。” “大部分时候,那是骑缝印。” 徐景曜拿过两张纸,叠在一起,比划了一下。 骑缝印,就是文书和账册是连在一起的。 为了防止有人中途换页,必须在两页纸的连接处盖章。 “地方官进京,因为户部的审核极其严苛,哪怕是几个铜板、几斤米的损耗对不上,都要驳回。” “如果不用空印,一旦被驳回,这一整本账册就废了。那上面的骑缝印也就废了。要重新回去盖,这一来一回就是几个月。若是错过了期限,那也是死罪。” “所以,他们带的空印纸,大多是用来修补这些细枝末节的骑缝之处,或者是特定的数字栏。” “这虽然不合规矩,但并不代表他们一定贪污了。” “若是把这些为了办事效率而违规的官员,和那些真正贪污受贿的贪官混为一谈,全部杀了……” 朱标愣住了。 他是个仁厚的人,之前是因为觉得被欺骗才愤怒。 现在听徐景曜这么一解释,从技术层面剖析了空印的局限性,他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 “可是……”朱标犹豫道,“父皇正在气头上。他说这是欺君。” “殿下,您还可以跟陛下算一笔账。” 徐景曜伸出两根手指。 “这第二点,就是人。” “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朝廷培养一个合格的知府、知县,容易吗?” “那得是寒窗苦读十年,从几万人里杀出来的进士!还得在地方上历练几年,懂民生,懂刑名,才能当个好官。” “这一次空印案,牵连的官员少说也有几千人。而且大部分都是各地的主印官,也就是一把手。” “这就像是地里的庄稼。” 徐景曜指了指赵敏怀里的朱雄英。 “雄英现在还小,还要人抱。那些新科进士就像是嫩苗,顶不上大用。” “若是陛下这一刀下去,把那些成熟的庄稼全给割了。这大明朝的地方治理,瞬间就会瘫痪。” “到时候,谁来收税?谁来断案?谁来安抚百姓?” “这割韭菜还得留个根呢,这要是连根拔起……” “殿下,这代价,太大了。” 朱标沉默了。 他看着怀里正在咯咯笑的儿子,又想到了那些即将人头落地的官员。 徐景曜说得对。 官员不是野草,今年砍了明年就能长出来。 几千个人头落地容易,可要想再补齐这几千个能干活的官,没个一二十年,根本不可能。 “景曜,孤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是想让孤去劝父皇,把违规和贪污分开处理。对于那些只是为了方便而用空印,并未中饱私囊的官员,网开一面,留他们一条命,让他们戴罪立功?” “殿下圣明!” 徐景曜拱手一拜。 他心里其实还藏着两句话没说。 刚才的说辞,其实也不是出自徐景曜之口。 而是历史上空印案之时,有个宁海的叫郑士利的人上书给老朱说的。 不过这人为了这案子还说了两条,具体意思可以简化为二:一是法不责众,二是由来已久,已成惯例。 这两条,徐景曜是打死也不敢让朱标去说的。 跟老朱讲法不责众? 老朱会告诉你:我杀的就是众!人多怎么了?人多我就不敢杀了? 跟老朱讲惯例? 老朱最恨的就是元朝的惯例! 你拿前朝的烂规矩来压本朝的皇帝,那是嫌命长! 所以,徐景曜只谈技术,只谈人才成本。 这才是能打动老朱和朱标的唯一路径。 “行。” 朱标站起身,从赵敏怀里接过朱雄英,在儿子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为了雄英将来接手的江山不至于无人可用……” “孤明日,就去见父皇!” “哪怕是被父皇骂一顿,这几千条命,孤也得试着保一保!” 看着朱标那挺拔的背影,徐景曜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 大哥,稳! 第197章 君要臣死 徐景曜坐在自家,听着偶尔传来的哭喊声和铁链拖地的声音,并没有出门充当什么救世主。 正如他对朱标所言,这空印案,是一个巨大的死结。 这不是写戏文,没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证据,也没有什么青天大老爷能在一夜之间把全大明十几万本账册全部核查清楚。 在没有大数据,甚至连算盘都要打半天的年代。 想要从那几千名官员里,把为了方便而用空印的老实人,和借着空印贪污腐败的硕鼠精准地分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老朱是个实用主义者,也是个狠人。 既然分不清,那就一刀切。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这就是帝王的逻辑。 别说是现在大明官员俸禄低,就算是到了几百年后的螨清,搞了养廉银,给官员发几十倍的高薪,那是真金白银地养着,结果呢? 该贪的照样贪,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人性这东西,跟俸禄多少没关系,跟监管手段有关系。 而现在,空印就是那个监管的黑洞。 既然堵不住洞,老朱就只能把站在洞口的人全埋了。 “公子。” 门帘一掀,江宠带着一股子寒气走了进来。 “怎么了?”徐景曜放下茶杯。 “刑部那边审出什么大案了?还是太子殿下跟陛下又吵起来了?” “都不是。” 江宠摇了摇头,走到徐景曜跟前,压低了声音: “是诚意伯。” “伯爷?”徐景曜一愣。 “前两天咱们不是刚去吃过豆腐吗?我看老头精神头还行啊,除了有点咳嗽。” “刚才是伯府的老管家来找我。” “说是伯爷今日突然有些不好,想见您一面。” “不好?” 徐景曜眉头微皱。 刘伯温身体不好是老毛病了,但也不至于突然恶化。 而且以刘伯温的性格,如果只是身体不适,肯定会闭门谢客,怎么会特意叫他过去? “老管家还说了什么?” “他说……” “……说是今儿个一大早,胡惟庸带着御医,去府上探病了。” “刚走。” “谁?!” 徐景曜直接站了起来。 胡惟庸带着御医去了? 熟读明史的人都知道,刘伯温之死,一直是桩悬案。 但史书上有一笔记得很清楚:刘基不豫,胡惟庸携御医探视,饮药后,腹中有物郁结,未几而卒。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是毒杀,但胡惟庸探病送药,绝对是刘伯温人生的转折点。 通向死亡的转折点。 “备车!” 徐景曜把茶杯往桌上一扔,连大氅都来不及系好,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快!去诚意伯府!” ……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飞驰。 透过车帘的缝隙,能看到街上不时有囚车经过。 囚车里关着的,大多是这次空印案被抓的主印官。 有的披头散发,在那儿大喊冤枉,有的面如死灰,眼神呆滞。 还有的家眷跟在车后面,哭得撕心裂肺。 “爹啊!您这一去,咱们家可怎么活啊!” “冤枉啊!我家老爷只是为了省事,没贪朝廷一分银子啊!” 那哭声惨绝人寰,听得人心里发堵。 若是往常,徐景曜或许会停下来看两眼,感慨几句。 但现在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江宠,再快点!”徐景曜催促道。 “公子,已经是要跑死马的速度了。”江宠在外面挥着鞭子,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终于,诚意伯府到了。 徐景曜跳下马车,顾不得礼仪,直接推门而入。 刚进院子,一股浓烈的药味就扑鼻而来。 那不是寻常的中药味。 寻常的中药,苦是苦,但带着草木的香气。 但这股味道,闻着让人胸口发闷,甚至有点想在那儿作呕。 “徐……徐公子?” 听到动静,老管家从回廊那边颤巍巍地跑了过来,眼圈红肿,显然是刚哭过。 “伯爷呢?”徐景曜一把抓住老管家的胳膊。 “在……在卧房。”老管家抹了一把眼泪。 “刚喝了御医开的药,说是……说是腹痛难忍。” “该死!” 徐景曜心里暗骂一声,松开老管家,直奔后院卧房。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阵痛苦的呻吟声。 徐景曜一把推开房门。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关得死死的。 刘伯温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那双原本充满智慧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床单,明显在遭受难以承受的苦痛。 床边的案几上,放着一只空了的药碗。 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黑乎乎的药渣,散发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伯爷!” 徐景曜冲到床边,看着这个几天前还在跟他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老人,此刻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只觉得悲伤异常。 “景……景曜?” 听到声音,刘伯温艰难地睁开眼,不过视线似乎有些模糊,试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徐景曜脸上。 他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腹部的剧痛让他的五官都扭曲了。 “你……来了……” 刘伯温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缕游丝。 “胡惟庸……那个药……” 徐景曜抓起那只药碗,闻了闻,又看了看刘伯温那痛苦的样子,心沉到了谷底。 来晚了。 已经喝下去了。 “伯爷,您别说话,我去叫太医!我去找陛下!”徐景曜转身就要走。 “别……别去……”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突然伸出来,死死抓住了徐景曜的衣袖。 “没用的……” 刘伯温喘着粗气,眼神中闪过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这是……命。” “是陛下……默许的……命。” 那一瞬间。 徐景曜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刘伯温,突然明白了这个老人为什么不让他去叫太医,也不让他去告状。 胡惟庸敢带着御医来下药,要是没有老朱的默许,哪怕借他十个胆子,他敢动这位开国元勋? 就算是胡惟庸真的偷了一堆胆,来给刘伯温下药,那不喝也就是了。 为何要明知有问题还要喝下? 只有一个解释 这碗药。 名为胡惟庸送的。 实为…… 君要臣死。 第198章 刘伯温之死 屋里的炭盆熄了一半,剩下的炭火在余烬下闪着,却没什么热度。 “见笑了,服了药后就总感觉身子冷的不行。” 刘伯温松开了抓着徐景曜袖子的手。 他平躺回去,双眼盯着屋顶,呼吸粗重。 眼见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景曜啊。” 刘伯温开口道,只是脸上表情古怪。 似笑非笑。 “你不用去为我鸣不平。老夫自己心里清楚。在陛下眼里,我刘伯温从来就不是什么经世治国的宰辅。” 他扯动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就是个……算命的。” 徐景曜坐在床边上,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刘伯温身上的被角掖了掖。 刘伯温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穿透了屋顶,回到了元末之时。 “那年打陈友谅,鄱阳湖的水都是红的。大战前夕,陛下心里没底,把我叫去问吉凶。我夜观天象,见金星在前,火星在后,便说是必胜之兆。” “陛下听了很高兴,赏了我不少东西。” “可转过头……” “他就拿着铜钱,自己又算了一卦。” 徐景曜默然不语。 这事他知道。 前世读史,这不过是一段轶闻,此刻听当事人说出来,却全是寒意。 原来,所谓的运筹帷幄,在朱元璋看来,不过是多加了一道心理保险。 “开国那年的诏书,你也看过吧?” 刘伯温侧过头,瞳孔已然有些涣散。 “看过。”徐景曜低声道。 “于群雄未定之秋,居则匡辅治道,动则仰观天象,察列宿之经纬,验日月之光华发纵……” 刘伯温背诵着那段文字,不用过脑子,每一个字都刻在他脑子里。 “仰观天象,察列宿之经纬……” 他喃喃重复着这两句,眼角滑下滴泪,顺着皱纹流进鬓角的头发里。 “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到头来,在那位圣君的笔下,不过是个看星星、看月亮的术士。” “术士啊……那就是个玩意儿。” “有用的时候拿来问问吉凶,没用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那碗空了的药碗。 徐景曜沉默着。 他知道刘伯温心里的苦。 作为一个传统的儒家士大夫,最大的抱负是致君尧舜上,是出将入相。 可老朱用那份诏书,直接把刘伯温钉死在了神棍的柱子上。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的结。 “还有元顺帝死的那年。”刘伯温的声音越来越低。 “满朝文武都要上表庆贺。陛下却下了一道旨,说凡是在元朝当过官的,都不许贺。” “老夫……是在元朝中过进士的。” “在他心里,我们这些人,不管做了多少事,骨子里都是带着污点的旧臣,是喂不熟的狼。” 一直站在后面的江宠,听得拳头紧握,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伯爷,您别这么想。陛下……陛下不是常说您是当世的诸葛孔明,是王猛吗?这可是极高的评价啊!” 刘伯温听了,没接话,只是闭上了眼。 徐景曜转过头,看着天真的江宠,面无表情地说道: “江宠,你知道吗?” “陛下在诏书里也说,汪广洋是当世诸葛,是张良再世。” 江宠愣住了:“啊?” “在咱们这位陛下那里……” “……诸葛亮和张良,是不值钱的。” “那是江南水田里的稻子。他想把这顶帽子扣给谁,谁就是诸葛亮。今天是你,明天是他,后天可能就是胡惟庸。” “这名头,救不了命。” 床上的刘伯温,听到这话,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向徐景曜,眼神里透出感激,还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悲凉。 “你看得……真透啊。” 刘伯温喘息着,突然挣扎着想要起身。 “伯爷!”徐景曜连忙按住他,“您要干什么?” “扶……扶我起来……” 刘伯温执意要起,徐景曜只能搀着他,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刘伯温靠在那儿,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了徐景曜的手腕。 这一次,他抓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握上。 “景曜。” “老夫这一生,算天算地,最后还是没算过这人心。” “当年……你刚醒过来,性格大变的时候,老夫帮你圆过那个命数的谎。虽然是顺水推舟,但也算是结了个善缘吧?” 徐景曜看着他,郑重地点头:“伯爷的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这事儿也算是帮刘伯温续了命。 实际上,洪武八年初,刘伯温就被胡惟庸用药毒死。 徐景曜本以为都到了洪武九年了,这块历史拼图已然被他改变了。 没想到,还是如此。 大概就是因为刘伯温要来看自己的命数,所以老朱允许他多活了一阵子。 福建之行结束,老朱已然信任了自己,所以刘伯温的命自然是有没有都一样了。 “那就好……那就好……” 刘伯温的眼神开始涣散,他只是盯着屋内的某一点,声音哽咽。 “老夫走后,家里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琏儿和璟儿……” “我不求他们大富大贵,也不求他们能当什么大官。两人都是性子太直,怕是难有好下场” “诚意伯这个爵位,不像汪广洋的忠勤伯,它是世袭不了的……” “老夫只求你……” “……看在咱们这一场师徒的情分上,看在老夫帮你遮掩过天机的份上。” “将来若是他们遭了难,若是有人要斩草除根……” “你拉他们一把。” “给刘家……留个后。” 说完这几句话,刘伯温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头歪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徐景曜反手握住那只手。 史书记载,刘伯温死后,刘琏被胡惟庸党扔进井里,伪造成自杀。 刘璟则是在朱棣靖难之后,上书言道:“殿下百世后,逃不得一个篡字。” 之后在狱中自缢而死。 徐景曜没有发誓,也没有赌咒。 他只是紧紧握着那只手,一字一句的说道: “伯爷放心。” “只要徐景曜活着一天,刘家的人,就死不了。” 刘伯温听到了。 眼睛里最后的一点光亮闪了闪,那是释然。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掉入了头边灰色的枕巾上。 窗外,风停了。 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飘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第199章 死因成谜 洪武九年,四月十六。 大明开国谋士,诚意伯刘基,刘伯温,卒。 没有什么举国同悲,也没有什么十里长街送伯温。 刘伯温走得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凄凉。 按照老朱的意思,刘伯温的灵柩即刻启程,送回青田老家安葬。 码头上,风雨飘摇。 只有刘伯温的两个儿子,刘琏和刘璟,披麻戴孝,扶着灵柩哭得甚至不敢太大声。 除了他们,送行的人群里,只有一个外人格外显眼。 那是一个身穿布衣的年轻人。他在灵柩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的血混着雨水流了一脸。 是江宠。 至于徐景曜? 他没来。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就在刘伯温咽气的那天晚上,宫里就传出了口谕:魏国公四子徐景曜,妄议朝政,私交大臣,着即刻起,禁足魏国公府,三日不得出入。 这道旨意下得很微妙。 既没有说具体的罪名,也没有严厉的惩罚,仅仅是禁足三日。 这更像是一个警告:朕知道你去见过他了,朕很不高兴,你给朕老实待着。 …… 魏国公府,西偏院。 徐景曜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那是第一次见刘伯温的时候,从诚意伯府顺回来的。 “不对劲。” 徐景曜喃喃自语。 虽然历史上刘伯温确实是死于这两年,也确实可能死于胡惟庸的那碗药。 但是,他总觉得这次的时间点,卡得太急了。 老朱是个政治生物,他杀人往往是为了铺路或者立威。 现在的朝局,空印案刚过,百官自危。 这时候弄死刘伯温,除了让老臣寒心,似乎并没有太直接的政治收益。 而且,之前老朱对刘伯温虽然冷淡,但也还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怎么突然之间,恶意就大到了要派胡惟庸带毒药上门的地步?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也就是那个导火索。 “哎呀!憋死咱了!” 就在徐景曜苦思冥想的时候,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秦王朱樉闯了进来。 手里还提着两坛子酒。 “二哥?你怎么来了?”徐景曜连忙起身。 “别提了!”朱樉把酒坛子往桌上一墩,一屁股坐下,气呼呼地说道。 “还不是为了那个空印案!父皇杀了一批,流放了一批。现在朝廷里缺人缺得厉害,非要让我们这几个要去凤阳的藩王,再去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顶几天差事。” “咱本来都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凤阳潇洒了,结果又被抓了壮丁!这不,心里烦,听说你也让父皇给关禁闭了?正好,咱哥俩喝两杯,发发牢骚!” 徐景曜笑了,这朱樉虽然有时候浑,但对自己人是真不赖。 他让赵敏嘱咐下人弄了几个下酒菜,两人就着菜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徐景曜看着脸色微醺的朱樉,状似无意地问道: “二哥,这几天宫里……是不是不太平啊?” “那肯定的啊!”朱樉啃着蹄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父皇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空印案这火还没消呢。” “那……”徐景曜压低了声音,试探道。 “也就是前几日,宫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或者,陛下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 朱樉停下筷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那天……咱正好去给母后请安,路过谨身殿。” “本来父皇心情还行,正在那儿吃水果呢。后来……” 朱樉想了想,眼睛一亮。 “哦对了!后来吕本进去了!” “吕本?”徐景曜眼神一凝。 吕本,太常寺卿。 当然,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 太子侧妃吕氏的父亲。 也就是后来那个建文帝朱允炆的亲姥爷。 “他去干什么?”徐景曜追问。 “不知道啊。”朱樉耸了耸肩,“反正他神神秘秘的,手里拿着个蓝皮的册子。进去没多久,咱就听见父皇在里面摔了杯子。” “然后吕本前脚刚走,父皇后脚就传旨,把胡惟庸给叫进去了。” “再然后……” “……胡惟庸就带着御医,去了诚意伯府。” 徐景曜心中一定。 找到了。 那个导火索,就是吕本! 或者说,是吕本带进去的那本册子! 可是,吕本一个管祭祀礼乐的太常寺卿,平日里在朝堂上就是个小透明,跟刘伯温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他能拿什么东西,让老朱瞬间对刘伯温起了杀心? 难道是刘伯温的诗文里有反意? 不可能。 刘伯温谨慎了一辈子,这种低级错误不会犯。 那是刘伯温跟空印案有牵连? 更不可能。 刘伯温早就半退休了,根本不碰钱粮。 徐景曜的大脑飞速运转。 吕本……吕氏……朱允炆……太子朱标…… 一条隐晦的线索,在他脑海里慢慢浮现。 吕本肯定算是东宫的人。 他进言,肯定是为了东宫的利益,或者是为了打击东宫潜在的威胁。 刘伯温对东宫有威胁吗? 没有啊,刘伯温是铁杆的太子党,对朱标那是寄予厚望的。 除非…… 那本册子里的内容,不是关于刘伯温谋反,而是关于刘伯温对天命或者是对皇权的某种更深层次的冒犯? “二哥。” 徐景曜给朱樉满上酒。 “那吕本带进去的册子,你后来见过吗?” “没见过。”朱樉摇摇头,“父皇看完了肯定就放起来了,谁敢去看?大哥估计都没看过。” “这样啊……” 徐景曜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是陪着朱樉喝酒。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皇宫大内,谨身殿的东西他是绝对碰不到的。 但是,吕本既然是太子的老丈人,他进献这种东西,大概率会跟太子通气,或者至少会留下什么痕迹。 要想知道刘伯温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要想解开老朱这突然暴涨的杀意之谜。 突破口,不在宫里。 而在东宫。 在那个此刻还被蒙在鼓里的太子朱标身上。 “看来……” 送走醉醺醺的朱樉后,徐景曜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等这三天禁足一解,我得去找这位太子殿下,好好聊聊家常了。” 第200章 借刀杀人 魏国公府里,徐景曜还在数着蚂蚁等禁足令解除。 而坤宁宫内… 太子朱标今日特意告了假,带着太子妃常氏,还有刚学会走路的皇长孙朱雄英,来陪马皇后说话。 “来,皇祖母抱抱。” 马皇后坐在凤榻上,笑得合不拢嘴,一把将扑腾过来的朱雄英搂进怀里。 小家伙今日穿得喜庆,虎头虎脑的,手里抓着块马皇后刚剥好的橘子,吃得满脸汁水。 “娘,您看这孩子,就知道吃。”常氏在一旁笑着递手帕。 “能吃是福!”马皇后慈爱地擦着孙子的嘴角。 “像他皇爷爷,小时候那是没得吃。现在咱大明有了这好日子,还能饿着孩子?” 朱标坐在一旁的锦墩上,看着这幅含饴弄孙的画面,这几日因为空印案积攒的郁气,总算是散了不少。 “标儿啊。”马皇后一边逗孩子,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前几日,因为空印案的事儿,你父皇把你叫去骂了一顿?” “没骂。”朱标苦笑一声,“就是没给好脸色。父皇觉得儿臣心太软,总想着替那帮文官说话。” 正说着,殿门口的太监突然高唱: “陛下驾到——!”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朱标和常氏连忙起身接驾。 门帘掀开,朱元璋背着手走了进来。 “父皇。”朱标行礼。 朱元璋没理他,甚至连平日里最疼爱的孙子朱雄英都没看一眼。 他径直走到马皇后身边,一屁股坐下。 “那帮狗东西。” 朱元璋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马皇后看出他不对劲,给常氏使了个眼色。 常氏是个聪明人,连忙抱起朱雄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偏殿。 屋里只剩下了一家三口。 “陛下,又怎么了?”马皇后问道,“不是空印案已经处置的差不多了吗,怎么还这么大火气?”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蓝皮册子,反手扔给了站在一旁的朱标。 “给你。” 朱元璋冷冷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拿回去,好好看看。” “看完之后,去问问你宫里那个吕氏。” “问问她爹吕本,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朱标心里咯噔一下。 吕氏? 吕本? 他捡起那本册子。 这是一本弹劾奏章。 弹劾的对象,是已经死了的诚意伯刘伯温。 但这弹劾的内容,不是贪污,不是结党,而是翻旧账。 册子上,密密麻麻地摘录了刘伯温当年还在元朝当官时的诗文。 那些诗文里,充满了对大元朝廷的忠心耿耿,还有对红巾军的切齿痛恨。 更有甚者,吕本还详细列举了当年刘伯温在浙东一带,如何出谋划策,帮助元军围剿义军,杀了多少“乱党”,平了多少“反贼”。 这些“乱党”、“反贼”里,有很多,其实就是后来投奔朱元璋的淮西老兄弟的旧部,甚至可以说,在那个时间点上,老朱自己也是刘伯温笔下的贼。 而且,老朱本身就对刘伯温这种曾经在元朝当官的臣子没什么好脸色。 诚意伯,诚意诚意。 “这……” 朱标的手心开始冒汗。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称,那就是千金都不止。 刘伯温当过元朝的官,大家都知道。 但这种事,大家都默契地不提。 可吕本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还把那些杀气腾腾的文字摆在朱元璋面前,这就是在诛心! 这就是在指着朱元璋的鼻子说:陛下,您封的这个伯爵,当年可是想把您和您的兄弟们都给宰了的元朝忠臣啊! 怪不得父皇会默许胡惟庸去送药。 这根刺,扎得太深了。 但是…… “父皇,这……” 朱标合上册子,脸色苍白。 “看明白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 “刘伯温该死,因为他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咱这帮贼。咱杀他,不冤。” “但是!” 朱元璋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咱杀人,那是咱自己的主意!” “他吕本算个什么东西?!” “拿着这本册子递进宫来,借咱的手去杀人?把咱当成他吕家的刀了?!” “他这是在帮你?还是在帮你那个侧妃争宠?还是想把这朝堂的水搅浑了,好让他们吕家上位?!” 老朱是何等精明的人。 吕本这一手借刀杀人,确实借到了。 刘伯温死了。 但老朱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利用。 你吕本居然敢算计到皇帝头上来了? “儿臣……明白。” 朱标深吸一口气,紧紧攥着那本册子,指节发白。 “儿臣这就回去……给父皇一个交代。” …… 东宫,春和殿。 这里是侧妃吕氏的居所。 相比于太子妃常氏的爽朗大气,吕氏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婉恭顺的模样,此时她正坐在窗前,手里绣着一件小衣服,那是给未来孩子做的。 “娘娘,殿下回来了。”贴身宫女急匆匆地跑进来。 “脸色……不太好。” 吕氏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可能是累着了。去,把参汤端上来。” 她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迎接。 “砰!” 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朱标冲了进来,那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暴怒。 “殿下……” 吕氏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在大殿里骤然炸响。 吕氏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发髻散乱,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她捂着脸看着朱标。 嫁入东宫这么多年,朱标连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今日竟然…… “殿下?”吕氏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妾身做错了什么?” “你还有脸问?” 朱标把那本蓝皮册子狠狠地摔在她的脸上。 “看看你那个好爹干的好事!” “借刀杀人?甚至敢利用父皇?!” 朱标指着吕氏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 “孤平日里敬重你知书达理,不争不抢。没想到,你们吕家的心思,竟然如此歹毒!” “刘伯温是孤的老师!是景曜的老师!你爹把他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置他于死地,是想干什么?” “是想断了孤的臂膀?还是觉得孤这个太子太碍眼了?!”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吕氏看了一眼地上的册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朱标的腿,哭得梨花带雨。 “殿下!妾身不知啊!妾身真的不知啊!” “家父……家父或许是一时糊涂,但他绝不敢有不臣之心啊!” “殿下明鉴!妾身若有半点害殿下之心,天打雷劈!” 朱标看着脚下这个哭得凄惨的女人,眼中的怒火并没有消退。 他一脚踢开吕氏的手说道: “不知?一句不知就完了?” “告诉你爹,把尾巴夹紧了。” “父皇这次没动他,是看在孤的面子上。” “若是再有下次。” “孤,亲自送你们吕家上路。” 第201章 两派相争,国丈得利 徐景曜的禁足令刚解,还没等他想好是先去水云间洗个澡,还是去秦淮河听个曲,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就登了门。 太子朱标,轻车简从,甚至连太子仪仗都没摆,直接进了魏国公府的后院。 书房里,茶香袅袅。 朱标屏退了左右,脸上带着几分愧疚,也带着几分把徐景曜当亲兄弟的坦诚。 “景曜,孤今日来,是不想你心里有疙瘩。” 朱标叹了口气,把那日坤宁宫发生的事,还有吕本递进去的那本蓝皮册子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刘先生之死,虽是父皇默许,但那把刀……是吕本递上去的。” “孤不想让你觉得,是孤这个当学生的,为了什么别的东西,容不下自己的老师。” 徐景曜听完,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这跟他之前推测的八九不离十。 但他心里的疑惑,反而更重了。 “殿下。”徐景曜眉头紧锁,“臣信得过殿下。只是……这吕本,图什么?” “您刚才说,吕本是用元朝旧臣、镇压义军这些旧账来攻击诚意伯的。” “可据臣所知,他吕本自己在元朝也是当过官的啊!虽然官职不大,但也算是旧臣。他拿这个理由去搞刘伯温,就不怕引火烧身?就不怕别人反过来咬他一口?” 这就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吕本是个老官僚了,怎么会出这种昏招? 朱标也是一脸茫然:“孤也想不通。孤那天去质问吕氏,吕氏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是她爹糊涂了。” 两人对着茶杯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是太子的老丈人,总不能真把他抓进诏狱里上大刑吧? 最后,朱标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聊了聊朱雄英最近又长高了之类的家常,便匆匆回宫了。 徐景曜本来打算说提上一嘴让朱雄英接种牛痘的事,看朱标急着走,也没好开口。 毕竟根据明史记载,朱雄英他天花而死也是洪武十五年左右的事情,此时倒也不急。 …… 晚饭时分。 魏国公府的正厅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老爹徐达今日难得没喝酒,正捧着碗鸭血粉丝汤喝得呼噜作响。 谢夫人不停地给他夹菜,徐允恭则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 至于徐增寿? 被赵敏带着和徐妙云一起去海西侯府吃饭去了。 两个宠妹狂魔看来是很有共同语言。 “爹,您慢点喝。”徐景曜扒拉着碗里的饭,随口问道,“最近朝堂上怎么样?诚意伯走了,没人闹腾?” “闹腾个屁。” 徐达放下碗,抹了把嘴。 “现在朝堂上静得跟坟地似的。” “尤其是那帮浙东人。”徐达嗤笑一声。 “刘伯温是浙东派的领头羊,宋濂那老头子又在编书不管事。现在领头羊死了,剩下的那帮浙东文官,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今儿个上朝,平日里最爱挑刺的那几个御史,连个屁都不敢放。生怕被胡惟庸给盯上,步了刘伯温的后尘。” “淮西……浙东……” 徐景曜嚼着嘴里的鸭胗,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突然想到了下午跟朱标聊的那个死结。 吕本为什么要搞死刘伯温? “爹。”徐景曜突然抬头,“那个吕本,是哪儿人啊?” “吕本?”徐达一愣,“太常寺那个老扣儿?不知道啊,平时也没跟他怎么打交道。” (吕本此时应该是北平按察司佥事,洪武十二年才又当上太常司卿,此处为了行文方便更改,别杠。) “是凤阳人。”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大哥徐允恭,突然插了一句嘴。 徐允恭性格沉稳,对朝中官员的履历背得滚瓜烂熟,这点随谢夫人,心细。 “凤阳?”徐景曜眼睛一眯。 “对,凤阳寿州人。”徐允恭解释道,“跟咱们,还有陛下,算是半个老乡。” “那他……算是咱们淮西派吗?”徐景曜追问。 “不算。”徐允恭摇摇头,“淮西派那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像李善长、胡惟庸这种。吕本虽然是老乡,但他投奔得晚,而且是个文官,没军功,所以一直融不进淮西勋贵的圈子。” “至于浙东派,那都是刘伯温、宋濂那种大儒,讲究的是文采风流,更看不上吕本这种搞祭祀礼乐的。” “所以……” 徐允恭总结道: “……他在朝堂上,就是个孤家寡人,哪派都不算。” “啪!” 徐景曜一拍大腿,把桌上的汤碗都震得跳了一下。 “懂了!” “这老小子!好深的心思!好毒的计谋!” 徐达被吓了一跳,瞪着眼睛:“老四,你发什么疯?懂什么了?” 徐景曜正对上谢氏不善的眼神,连忙擦了擦桌上落出的汤汁,之后解释道。 “爹,大哥,你们看啊。” “现在朝堂上,最大的两股势力,就是咱们的淮西派,和以刘伯温为首的浙东派。” “这两派斗了八九年了,一直是不相伯仲。” “现在,吕本递刀子,借胡惟庸的手,弄死了刘伯温。” “这梁子,可就结死了!” 徐景曜伸出两只手,做了个互搏的手势。 “浙东派虽然领头羊死了,但人还在,根基还在。他们现在是敢怒不敢言,但心里肯定恨透了胡惟庸,恨透了淮西派。” “只要稍微有点火星子……” “两派就会像两只红了眼的斗鸡,往死里啄!” “而吕本呢?” 徐景曜冷笑道。 “他是凤阳人,因为女儿是太子侧妃,天生带着皇亲国戚的光环。但他又不属于这两派。” “等到淮西和浙东斗个两败俱伤,胡惟庸倒台,浙东派元气大伤……” “再过两年,秦王、晋王、燕王他们这些藩王,全都要去封地就藩,离开京城。” “到时候,这京城的朝堂之上,除了陛下和太子……” “……他吕本,不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一人了吗?!” “他这是在清场啊!” 徐达听得筷子都掉了,张大了嘴巴。 “这……这老扣儿,有这么大的胆子?” “人的野心,那是会长的。” “以前没机会,那是上面有大山压着。” “等到大山倒了。” “这猴子,就想当大王了。” 第202章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徐景曜的一番分析,让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徐达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眉头锁得死紧:“老四,这事儿既然看透了,那就把嘴闭严实了。这吕本现在是拿着刀在钢丝上走,咱们魏国公府家大业大,犯不着去凑这个热闹。” “爹,您放心。”徐景曜给他爹盛了碗汤。 “我现在就是个看戏的。他们爱怎么斗怎么斗,只要别把血溅到咱们家大门口就行。” “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徐达叹了口气道,“胡惟庸这人,我了解。李善长当年虽然也专权,但那是只老狐狸,知道什么时候该缩头。胡惟庸……那就是只狼,现在刘伯温死了,没人压着他,这朝堂,怕是要热闹了。” 事实证明,徐达不仅打仗准,看人更准。 胡惟庸此人确实就如红楼梦中贾迎春的判词一版。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随着刘伯温的灵柩远去,应天府的夏天也热了起来,而胡惟庸的气焰,比这天气还要燥热三分。 短短两个月。 借着空印案之后官场大缺员的机会,汪广洋不干事,胡惟庸以右丞相之职,大肆安插亲信。 六部之中,除了兵部和户部因为老朱看得紧插不进手,其余吏、礼、刑、工四部,关键位置上几乎换了一半的胡党。 浙东派的官员们则是个个夹着尾巴做人,连上朝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被这位如日中天的胡丞相找个由头给收拾了。 大明朝堂,仿佛真的成了胡惟庸的一言堂。、 就这还只是右丞呢,徐景曜都不敢想到了明年,汪广洋下台,胡惟庸被老朱提到左丞后会是个什么样儿。 …… 六月初六,天贶节。 这一天,民间讲究晒书晒衣。 老朱建国以后,主打纠正和肃清前元统治下的胡风异俗,所以较为强调中华文化,什么节都过一过。 而胡丞相府上,则是大摆筵席,名为赏荷,实则是为了庆祝他的一位门生刚刚补上了浙江布政使的肥缺。 前不久,老朱下令废除行中书省,这行中书省,隶属中书省,看着名字弯弯绕绕,但说白了,行中书省就是前元行政区的划分,也就是行省制度。 行中书省废除后,也算是老朱收拢了权利,毕竟这等于是削弱了中书省的权利。 取而代之的,也就是布政使司。 徐景曜本来不想去,奈何胡惟庸连发了三道请帖,甚至让管家亲自守在魏国公府门口。 徐景曜想着还得在京城混,伸手不打笑脸人,便带着江宠去了。 丞相府的花园里,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满朝文武,除了那几个硬骨头的老臣,几乎都到了。 “哎呀!四公子!” 胡惟庸红光满面,手里端着玉杯,隔着老远就迎了上来。 “您能来,那是给老夫面子!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现在的胡惟庸,虽然还没到后来那个敢给自己搞祖坟异象的地步,但那股子一人之下的得意劲儿,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丞相客气了。”徐景曜笑着拱手,“丞相相邀,晚辈岂敢不来?再说了,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如今这风景,就数丞相府这边独好啊。” “哈哈哈!四公子这话,老夫爱听!” 胡惟庸大笑,拉着徐景曜的手,一副亲热模样把他引到主桌。 酒过三巡,胡惟庸喝得有些高了。 他指着满座宾客,又指了指东边的那个空位。 那里本该是御史的位置,以前应该是刘伯温坐的,现在空着。 “四公子,你看。” 胡惟庸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中透着狂傲。 “以前刘基那老东西在的时候,整天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说什么天象示警,说什么君子不党。结果呢?” “他连自己的命都算不准!” “事实证明,陛下还是信得过咱们这些淮西老兄弟的!那些整天之乎者也的酸儒,百无一用!” 徐景曜抿着酒,也不接话。 这人已经飘了。 飘得厉害。 他以为刘伯温的死,是他胡惟庸的胜利,是他赢得了圣眷的证明。 殊不知,那不过是老朱借他的手,拔掉了一根早已不想要的钉子。 “丞相所言极是。” 徐景曜放下酒杯,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不过,丞相也得小心啊。刘伯温虽然走了,但浙东那边还有不少人。而且……我看太常寺的吕本大人,最近似乎也颇为活跃?” 徐景曜这是在试探。 他想看看胡惟庸对这个递刀人是什么态度。 “吕本?” 听到这个名字,胡惟庸只是嗤笑一声。 要是搁平常,这种明显的试探之词,胡惟庸根本不可能接话。 现在是看徐景曜一口一个丞相,只当徐景曜已然有了示弱之心,问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胡惟庸自然也不在乎挑明。 “那个太常寺的?” “四公子,你太高看他了。那就是个墙头草!以前在元朝当个芝麻官,现在靠着闺女进了东宫,也就只能管管祭祀,吹吹唢呐。” “前阵子他虽然给老夫递了点东西,那也不过是为了讨好老夫罢了。” “一条想找主人要骨头吃的狗,有什么好怕的?” 胡惟庸挥了挥手,满脸不屑。 “等老夫把这六部都理顺了,随便给他个闲差把他打发了就是。” 徐景曜看着胡惟庸那满不在乎的表情,心中暗叹。 傲慢。 又是傲慢。 当年的陈文贽也是这么看曹秉和吴金得的,觉得他们是废物,翻不起浪。 结果差点被砍死在酒桌上。 现在的胡惟庸,也觉得吕本是个无足轻重的幸进之臣。 …… 宴席散去,徐景曜拒绝了胡惟庸留宿听曲的邀请,坐着马车回府。 马车行至半路,经过太常寺卿吕本的府邸。 徐景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吕府大门紧闭,门口连个灯笼都没点,黑漆漆的,显得格外低调,都快赶上诚意伯府了。 和刚才丞相府那种鲜花着锦的热闹相比,这里就像是一座死宅。 “公子,看什么呢?”江宠在前面赶车,回头问道。 “没什么。” 徐景曜放下车帘。 就在这时,一辆不起眼的小轿子,从街角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停在了吕府的侧门。 徐景曜眼尖,一眼就认出那是宫里出来的轿子。 轿帘掀开,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递进去一个盒子,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徐景曜立刻叫停了马车。 “江宠,你看清那太监的衣服了吗?” “看清了。”江宠眼神极好。 “是宫里的,” 明朝的太监穿着还是有规矩的,不像后面的清朝,是个官都能穿身蟒,太监也不例外。 此时的太监领子都带有缀扣,只有宫人的脖领才有这玩意儿。 果然。 吕本根本就没有闲着。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消息就在朝堂上传开了,并且迅速传到了徐景曜的耳朵里。 太常寺卿吕本,上奏天子。 奏折的内容不是弹劾,而是请赏。 吕本在奏折里极力称赞右丞相胡惟庸日理万机,操劳国事,使得六部运转通畅,建议陛下给予胡丞相加官进爵,甚至提议让胡惟庸升任中书省左丞相,以此来表彰他的功绩。 这奏折一出,满朝哗然。 胡惟庸听了,那是心花怒放,觉得吕本这老头果然识相,是在向自己示好。 只有徐景曜,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更是对这吕老头多了几分怀疑。 “捧杀。” “这是赤裸裸的捧杀啊!” 把胡惟庸捧得越高,让他手里的权力越大,让他越发目中无人。 等到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独揽大权,真的以为自己是大明第一人的时候。 那就是老朱举起屠刀的时候。 吕本这一招,比直接弹劾胡惟庸还要毒上一百倍。 第203章 画眉深浅入时无。 京城里最近清净了不少。 太子朱标带着那一帮已经长成半大小伙子的藩王弟弟们,浩浩荡荡地去了凤阳老家。 老朱美其名曰忆苦思甜,实际上就是让他们去那儿搞军事演习,顺便体验一下老朱当年放牛讨饭的艰苦生活。 就连那个平日里总爱跟徐景曜斗嘴的大舅哥王保保,也被老朱一纸诏书派去了北边。 说是纳哈出那边有了松动的迹象,让这位奇男子去发挥一下余热,看能不能把那位盘踞在辽东的元朝太尉给招降了。 这一来,徐景曜算是彻底闲下来了。 没人找他喝酒,没人找他议事,甚至连找麻烦的人都消停了。 徐景曜的院子里放着几个装满冰块的铜鉴,散发着丝丝凉气。 赵敏正端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摇晃。 她今日只是随意挽了个堕马髻,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明艳动人。 “别动,别动啊。” 徐景曜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螺子黛,身子前倾。 “往左边偏一点……对,就这样。” 他在赵敏的眉梢上轻轻勾勒了一笔,然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完美。” “真的?”赵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凑近铜镜照了照。 “怎么感觉……一边高一边低呢?” “那是错觉!”徐景曜直接开始胡说八道。 “这叫远山眉,讲究的就是那种似蹙非蹙,若隐若现的朦胧感。太对称了那就死板了,那是工匠画的,不是夫君画的。” 赵敏噗嗤一笑,用团扇轻轻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 “就你歪理多。也就是我好哄,换了别的姑娘,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别的姑娘?”徐景曜把螺子黛一扔,顺势坐到她旁边,揽住她的纤腰。 “这世上除了我媳妇,谁还有资格让我徐四公子亲自画眉?就算那吐蕃活佛知道我有这手艺,估计都得求我给他画个开光眉。” 两人正腻歪着,享受着这难得的二人世界。 “曜哥!曜哥救命啊!” 一声嚎叫打破了这满院的旖旎。 紧接着,那肉球一般的身影,带着股热浪,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凉亭。 是邓镇,邓小胖。 这家伙自从徐景曜去了福建,好久没露面了。 今日一见,似乎又圆润了一圈。 “哎哟我去!” 看到满身大汗的邓镇坐到边上,徐景曜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我说胖子,你是从油锅里刚捞出来的吗?这一身汗,你是跑着来的?” 邓镇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那是真的坐,石凳都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别提了!出大事了!” 邓镇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一脸的苦大仇深。 “我爹……我爹那个老顽固,给我定亲了!” “定亲?” 徐景曜乐了,重新拿起扇子给赵敏扇风。 “这是好事啊!你小子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在外面胡混也不是个事儿。定个亲,收收心,挺好。” “好什么啊!”邓镇急得直拍大腿。 “我还想再玩两年呢!再说了,那姑娘我连面都没见过,虽说是个大家闺秀,规矩特别多。这要是娶进门,我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行了行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徐景曜不以为意,“说吧,哪家的千金?能让你爹卫国公看上的,门第肯定低不了。” 邓镇叹了口气,一脸的生无可恋。 “是……韩国公府的。” “韩国公?” 徐景曜手里的扇子摇得慢了点。 韩国公只有一个,那就是早已退休,但依然是淮西勋贵领头羊的李善长。 “李善长的外孙女?”徐景曜问。 “对。”邓镇点了点头。 徐景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李善长。 邓愈。 这两家联姻? 历史上,胡惟庸案爆发后,牵连甚广。 虽然现在胡惟庸还只是个丞相,还没造反。 但是几年后,胡惟庸案会升级,最终这把火会烧到退休多年的李善长身上! 李善长一家七十余口被满门抄斩! 虽然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但现在的联姻,就是把邓家绑在了李善长这艘注定要沉的破船上! 而且,邓镇这小子,历史上确实是因为卷入了李善长的案子,最后下场并不好。 “胖子。” 徐景曜抓住邓镇那只肥厚的胳膊。 “这婚事……定死了吗?” “啊?”邓镇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刚……刚换了庚帖,还没过大礼呢。怎么了?” “能退吗?” 徐景曜脱口而出。 “这婚……咱能不能退了?” 邓镇张大了嘴巴,那颗含在嘴里的酸梅核差点咽下去。 “退……退婚?” 邓镇结结巴巴地说道。 “曜哥,你没事吧?那可是韩国公府!是李相国!我爹要是敢去退婚,李善长能把我家祖坟给刨了!而且……而且这不仅是两家的事,陛下那边也是默许的啊!” “我知道!但是……” 徐景曜急了,他想说李善长以后要被灭门,想说你这是往火坑里跳。 但他不能说。 这话说出来,没人信不说,传出去就是诅咒开国元勋,是大不敬。 “但是这……” 徐景曜正要再说什么。 突然,腰间传来一阵剧痛。 “嘶!” 徐景曜倒吸一口凉气,回头一看。 只见赵敏正依然端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微笑,但放在桌下的手,却狠狠地掐在他腰间的软肉上,还顺时针拧了一圈。 “夫君。” “邓公子大喜的事情,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呢?” “是不是昨晚酒还没醒?还是被这暑气冲昏了头?” 赵敏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清楚:闭嘴。 徐景曜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 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庚帖都换了,这门亲事就是板上钉钉。 别说他一个国公之子,就算是朱标来了,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拆散这两大勋贵的联姻。 他要是再坚持让邓镇退婚,除了让邓家和李家反目成仇,没有任何用处。 “啊……对,对。” 徐景曜干笑了两声,揉了揉被掐疼的腰,硬着头皮往回圆。 “我是……我是听说,那李家的姑娘,脾气不太好。” “你也知道,李相国那脾气就够大了。他孙女……我怕你以后夫纲不振。”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邓镇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酸梅核吐了出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姑娘长得像钟无艳呢。” “脾气大点怕什么?咱这体格,抗揍!” 邓镇拍了拍自己那一肚子的肥肉,嘿嘿傻笑。 “只要长得好看,其他的……忍忍也就过去了。” 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傻胖子。 徐景曜在心里长叹一声。 忍忍? 兄弟啊。 这以后……恐怕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事儿了。 “行吧。” 徐景曜重新拿起扇子,有些意兴阑珊地给赵敏扇着风。 “既然你都想开了,那到时候喝喜酒,我肯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必须的!要是红包小了,我就赖在你家蹭饭吃!” 邓镇没心没肺地笑着,又倒了一碗酸梅汤。 徐景曜心中暗叹。 还能怎么办? 自己的兄弟,自己想办法救呗。 第204章 初见李善长 九月,金陵城迎来了一场真正的盛事。 如果说当初徐景曜娶赵敏,是国公府与旧元势力的联姻,热闹里带着点政治博弈的味道。 那么今日这场婚礼,便是纯粹的大明皇室与勋贵的联姻。 新郎官,是韩国公李善长的长子,李祺。 新娘子,是大明皇帝朱元璋的嫡长女,临安公主。 这也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桩尚主的婚事。 一大早,魏国公府的马车就备好了。 徐达今日腰系玉带,整个人看着精神抖擞。 大哥徐允恭跟在后面,步履沉稳,活脱脱一个小号的徐达。 徐景曜则走在最后,打着哈欠,一脸的没睡醒。 “老四,把腰挺直了!”徐达回头瞪了他一眼。 “今儿个可是韩国公府的大喜事,满朝文武都在,别给我丢人。” “知道了爹。”徐景曜揉了揉脸,“我这就是昨晚想给您长脸,看书看晚了。” “信你个鬼。”徐达笑骂了一句,钻进马车,“是看赵敏画眉画晚了吧?” …… 韩国公府,张灯结彩。 红绸子从门口铺到了街尾,流水席摆了整整三条街。 来往的宾客,随便拎出一个来,那都是要在史书上留名字的人物。 徐家父子一到,立刻引起了轰动。 “魏国公到——!” 随着门房的一声高唱,原本喧闹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徐达带着两个儿子,一路拱手寒暄,直奔正厅。 正厅里,身为新郎父亲的李善长,正坐在主位上接受众人的道贺。 这位大明开国第一功臣,虽然已经致仕,但那个气场,依旧压得住全场。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邻家爷爷。 “善长兄!恭喜恭喜啊!”徐达大笑着走过去。 “尚了公主,你这就成了皇亲国戚了,以后咱们见面,还得给你行礼咯!” “天德老弟,你又拿老哥寻开心。” 李善长站起身,笑呵呵地拉住徐达的手。 “什么皇亲国戚,咱们这帮老兄弟,那是过命的交情。来来来,坐!” 寒暄过后,李善长的目光,越过徐达,落在了后面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他先是看了一眼徐允恭,满意地点点头:“允恭越来越沉稳了,有大将之风,以后这五军都督府的担子,怕是要落在他肩上了。” 徐允恭连忙行礼:“国公谬赞。” 紧接着,李善长的目光,停在了徐景曜身上。 “这就是那个在福建搞出皇商,又在城门口踹了番邦使节的徐家老四,徐景曜?” 徐景曜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底:“晚辈徐景曜,见过韩国公。” “嗯,不错。” 李善长抚了抚胡须,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夸什么少年英雄,而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是个懂藏的人。” 徐景曜一愣,抬头看向李善长。 李善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 待徐景曜坐定,李善长端起茶盏,并没有聊今天的婚事,反而聊起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景曜啊,老夫听说,你在福建处理那三家士阀的时候,本来有机会把他们全杀了,一了百了。但你最后却只废了那两个闹得欢的,留下了那个藏得深的陈家。不仅没杀,还给了他富贵。” “有人说你是养虎为患,也有人说你是为了牵制。但在老夫看来……” 李善长喝了一口茶道。 “……你这是懂得了治水的道理。” “治水?”徐景曜恭敬地问道,“请韩国公指教。” “年轻人嘛,就像是山洪,刚下山的时候,劲头足,那是遇山开山,遇石碎石。就像那把刚出鞘的刀,恨不得把天下的不平事都给砍了。” 李善长看了一眼大厅外那些热闹的人群,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当年的刘伯温,就是那股子山洪。他太利,太急,总觉得只要道理是对的,就能把这世道给冲刷干净。” “可是啊……” “这世道,不是石头,它是泥沙。” “你越是用力冲,那泥沙就裹得越紧,最后反而把你自己给弄浑了。” “真正的治水,不在于把水给堵死,也不在于把河道挖得有多直。” 李善长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轻轻画了一道线。 “而在于……筑堤。” “知道哪里该留个口子,让水流过去,知道哪里该筑起高坝,把水拦下来蓄着。” “你在福建留了陈家,那就是筑了一道堤。有了这道堤,海上的财路就有了规矩,水就能顺着你想要的方向流,去灌溉庄稼,而不是发大水淹了良田。” “杀人容易,那是堵,用人难,那是导。” 说到这里,李善长看着徐景曜,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你小子,比刘伯温聪明。” “刘伯温总觉得自己是神仙中人,眼睛看的是天。你呢……” 李善长笑了笑,指了指脚下的地砖。 “……你看的是地。你知道这房子要想盖得高,地基得打多深。你也知道,有些脏活累活,得有人去干,不能光想着当清流。” “能在你这个年纪,就把那股子锐气藏起来,不容易。” 徐景曜听着这番话,心里是真有点服气。 不愧是大明第一丞相,这水平,确实比讲大道理的刘伯温要厚重得多。 刘伯温教的是术,是谋略,李善长讲的是道,是为官做人的哲学。 “韩国公教诲,晚辈铭记于心。”徐景曜真心实意地说道,“晚辈不过是些小聪明,跟您比起来,那是萤火之光。” “哎,别这么谦虚。” 李善长摆摆手,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在敬酒的儿子李祺,那是今天的男主角,也是大明最风光的驸马爷。 “老夫老了,这以后的朝堂,是你们年轻人的。” “景曜啊,记住老夫一句话。” “这朝堂之上,最锋利的刀,从来都不是拿在手里的。” “而是挂在墙上的。” “挂在墙上,引而不发,那才是威慑。一旦拔出来了,见了血,那这刀也就快要卷刃了。” 徐景曜心头一震。 李善长这是在说谁? 是在说刚刚死去的刘伯温? 还是在说那个现在正不可一世的胡惟庸? 亦或是在说他自己? “多谢国公提点。”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再次行礼。 “行了,去吧。” 李善长恢复了那副慈祥的模样,挥了挥手。 “去找祺儿喝两杯。以后你们多走动走动。” 徐景曜退了出来,走入那喧闹的人群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善长依旧稳稳地坐在主位上,周围簇拥着无数阿谀奉承的官员。 红烛高照,映得他满面红光,仿佛这座大厦永远不会倾倒。 “挂在墙上的刀……” 徐景曜喃喃自语。 可惜啊,韩国公。 第205章 君臣的默契 秋风扫落叶,金陵城里刚办完喜事的红绸子还没褪色呢,一道圣旨就砸进了韩国公府。 这消息传到魏国公府的时候,徐达正就在后院擦他的那杆铁枪。 眼看徐景曜年纪也不小了,之前不让他练武,是身子太弱吃不住。 现在身子已然好了起来,自然也是要学学的。 要不大明开国第一武将的家里,出了个不会武的崽儿,那也太贻笑大方了。 “一千八百石啊……” 徐达把擦枪布往桌上一扔,将枪放于一旁。 “老四,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韩国公一年的俸禄才四千石,这一刀下去,那是直接砍了快一半!这是割肉啊!” 徐景曜坐在一旁,剥着橘子,一脸的淡定:“爹,您慌什么?砍的是俸禄,又不是脑袋。只要爵位还在,脑袋还在,少吃点肉怎么了?正好让韩国公那一家子减减肥。” “你懂个屁!” 徐达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 “这哪里是钱的事儿?这是是陛下的态度!” “今儿个早朝,汪广洋和陈宁这两个家伙,那是跟商量好了一样,一唱一和地参李善长。 理由就两条:第一,陛下前阵子龙体违和,偶感风寒,李善长作为老臣,居然一次都没进宫问候。 第二,李祺那小子刚当上驸马都尉,尾巴翘上天了,居然敢连着六天不去朝见!” “这两条罪名,往小了说是失礼,往大了说,那就是大不敬!是恃宠而骄!” 徐达叹了口气。 “李善长这个人,我跟他共事几十年了,太了解了。看着是个弥勒佛,见谁都笑呵呵的,实际上……” 徐达指了指心口窝。 “……这里头,那是针尖大的地儿都容不下。” “也就是我是个武官,跟他不是一条道上的。你看看以前那几个文官,李饮冰、杨希圣,这俩人多老实?就因为在政务上稍微反驳了他两句,李善长转头就上书陛下,硬是把这俩人给黜免了,连个翻身的机会都没给。” “还有刚走的刘伯温。” 徐达摇摇头。 “当年为了大明律法的制定,刘伯温跟李善长那是吵得不可开交。李善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刘伯温骂了个狗血淋头,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这人,那是典型的外宽内忌,嫉妒心极强。” “现在好了,他刚当上皇亲国戚,尾巴刚翘起来,就被汪广洋他们狠狠踩了一脚。陛下还真就顺坡下驴,削了他的俸禄。” “老四啊,爹是觉得,这只是个开始。陛下这是要对咱们这些开国老臣动手了啊……” 徐达是真的有点虚。 毕竟兔死狐悲,李善长那是文官之首,要是他都倒了,徐达这个武官之首能睡得安稳? 徐景曜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老爹,笑了笑。 “爹,您把心放肚子里。” “这刀子,现在还落不到李善长的脖子上。” “为何?”徐达接过橘子,一愣。 “您想啊。”徐景曜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陛下要是真想动他,就不会只削俸禄了。直接查查他以前有没有贪污,有没有结党,哪怕是把当年他排挤刘伯温的旧账翻出来,都能把他送进诏狱。” “可陛下没这么干。” “陛下用的理由是不敬,罚的是钱。这就像是家里的长辈,看见孩子最近有点飘了,不听话了,拿板子打两下手心,扣点零花钱,让他长长记性。” “这是敲打,不是杀头。” 徐景曜心里清楚。 历史上的李善长,那可是真真正正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老朱现在确实看他不顺眼,觉得这老头退休了还不安分,手伸得太长。 再加上李祺尚了公主,李家权势太盛,必须得压一压。 但是,要说杀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只要马皇后还在,只要那个胡惟庸还没真的造反,老朱就不会动李善长。 在老朱的心里,李善长就像是当年的萧何,那是大管家,是有大功劳的。 除非到了万不得已,或者是被逼到了墙角,老朱是下不去那个狠手的。 真正让老朱下决心杀李善长的,是十几年后的洪武二十三年。 那是马皇后死了,没人劝得住那个陷入疯狂的老皇帝了。 再加上那时候锦衣卫们为了自保,为了证明锦衣卫的价值,硬是把李善长跟胡惟庸的谋反案扯在了一起,还弄出了什么星变的说法,逼得老朱不得不杀人祭天。 不过这也怪不得锦衣卫,前面刚有毛骧搞出胡惟庸案,自己转手就被老朱推出去一起杀了,用来平息众怒。 后面上任的蒋瓛又不是傻子,自然是知道锦衣卫存在的道理。 那就是跟勋贵,只能活一个。 所以后面才搞出来牵连十三侯,二伯,连坐族诛达一万五千人的蓝玉案。 说起来朱棣还真得感谢这蒋瓛,要不是他一案将大明的将军杀得差不多了,仅存的武官们也不会不约而同的给他的靖难放水。 那是后话了。 现在的李善长,虽然丢了面子,少了银子,但命还是硬得很。 “再说了。” “爹,您没发现吗?” “这次跳出来咬李善长的,是汪广洋和陈宁。” “这两个人,现在可是跟在谁屁股后面转的?” 徐达想了想:“胡惟庸?” “对啊!”徐景曜一拍手。 “这就是胡惟庸的高明之处,也是他的取死之道。” “刘伯温死了,浙东派废了。现在能压胡惟庸一头的,就剩这个退休的老丞相李善长了。” “胡惟庸这是在清场呢。他想把头上的大山都搬走,自己当那唯一的山峰。” “他借着陛下对李家恃宠而骄的不满,让手下的狗去咬李善长。” “陛下呢,也乐得借力打力,敲打一下李家。” “所以,这是一场君臣之间的默契局。” “李善长虽然肉疼,但伤不到筋骨。真正危险的。” 徐景曜指了指丞相府的方向。 “是那个以为自己赢了的胡惟庸。” “他也不想想,等大山都搬空了,那雷劈下来的时候,谁个子高,谁先死。” 徐达听完这番话,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舒了口气。 “你小子,这脑瓜子是咋长的?” “行,只要不是要杀人,那就随他们斗去吧。” 第206章 催生 魏国公府的日子,最近过得有些鸡飞狗跳。 徐景曜最近很烦。 非常烦。 自从谢夫人听说徐景曜一脚从马上踹翻番邦使节之后,他在谢夫人那里的病号特权就彻底被收回了。 以前他是全家的心头肉,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稍微咳嗽一声全府上下都得跟着抖三抖。 可现在呢? 徐景曜正百无聊赖地蹲在西院的墙根底下,拿着根树枝逗弄着地上的两只胖橘猫。 “唉,真是人嫌狗厌啊……” 他长叹一口气。 因为他和赵敏成婚也有一段时日了。 在老一辈人眼里,身体好了,媳妇娶了,下一步该干嘛? 那必须是造人啊! 徐达现在每次下朝回来,看见徐景曜在那儿闲晃,第一句话准是:“还没动静?” 这要在后世,那是享受二人世界,丁克也没人管。 可放在大明朝,放在徐达这种满脑子多子多福,传宗接代的人里,那就是天大的事。 成婚的时候还给你说了多传承香火,这都多久了没一点儿消息? “老四啊。” 饭桌上,徐达放下筷子,那双虎眼盯着徐景曜平坦的小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徐景曜怀上了。 “你跟敏儿,是不是稍微抓点紧?” “你看隔壁李善长,虽然被削了俸禄,但人家孙子都抱俩了。咱这老脸,往哪儿搁?” 徐景曜正啃着骨头,闻言头都不抬,含糊不清地回道:“爹,这事儿得看缘分。送子观音不来,我也不能去庙里抢一个回来吧?” “嘿!你还有理了?” 徐达眼睛一瞪,刚要发作,旁边的谢夫人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了过来。 “行了,你就别催了,越催孩子越紧张。” 谢夫人一脸慈爱地把汤碗放在徐景曜面前。 “老四,来,趁热喝。这是娘特意让人从太医院求来的方子,固本培元,最是滋补。” 徐景曜看着那碗汤,脸都绿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八碗了。 喝得他现在打个嗝都是一股子药味,晚上燥得睡不着觉,只能拉着赵敏折腾到半夜,第二天早上顶着俩黑眼圈。 然后谢夫人一看,哎呀更虚了,得加量! 这是个死循环啊! “娘,我真不用……” “喝了!”徐达和谢夫人异口同声。 徐景曜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灌下去。 喝完之后,他抹了把嘴,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旁边正埋头扒饭,试图降低存在感的两个哥哥身上。 “爹,娘。”徐景曜放下碗,一脸的语重心长,“其实吧,这开枝散叶,不能光指望我这一棵树。” “你看大哥和老二哥,也不小了。特别是二哥,我看他最近老往城西跑,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既然想抱孙子,那得广撒网啊!赶紧给他们张罗张罗,娶个媳妇进门,那就是双倍,三倍的希望!” 祸水东引。 这一招太损了。 徐达和谢夫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 “哎?对啊!”谢夫人一拍大腿,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增寿,“老三,你也不小了,是该相看了。明儿个娘就去给你问问……” “景曜!你害我!” 徐增寿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幽怨地瞪着徐景曜。 徐景曜嘿嘿一笑,脚底抹油,溜了。 …… “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徐增寿抱着廊柱,死活不撒手,杀猪般地嚎叫: “娘!您饶了我吧!昨天才见了那个王尚书家的千金,那姑娘……那姑娘壮实得像安禄山!我这小身板哪里扛得住啊!” “还有那个赵侍郎家的,说是知书达理,结果一见面就问我《春秋》读了几遍!我是武勋之后啊娘!” 旁边,一向沉稳的大哥徐允恭也是一脸的菜色,虽然没像老三那么丢人,但也苦着脸求情: “娘,最近家里事务繁忙,这相看的事儿……能不能缓缓?” “缓个屁!” 谢夫人手里拿着两张大红庚帖,柳眉倒竖,颇有当年跟着徐达守城的女将风范。 “老四那是成了亲还没动静,那是没办法。你们俩倒好,连个媳妇影儿都没有!想让你爹抱孙子等到猴年马月去?!” “今儿个必须去!不去就把腿打折了抬过去!” 听着前院传来的惨叫声,徐景曜把手里的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行,这地方没法待了。” 再这么待下去,非得被那帮太医开的方子给补死不可。 他站起身,一路小跑进了内室。 赵敏正在收拾冬衣,见他像做贼一样溜进来,不由得好笑:“又怎么了?干什么事被爹娘抓住了?” “快快快!收拾东西!” 徐景曜一边往箱子里塞衣服,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咱们得跑路!” “跑路?”赵敏一愣,“去哪儿?福建?” “福建那边刚稳住,没啥好玩的,而且太远。” “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江南最富庶的地方,就是苏松常嘉湖杭这六府。” “咱们这次,去度个……咳咳,去巡视一下产业。” 徐景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两个地方。 “先去松江府,再去苏州府。” “去松江干嘛?”赵敏凑过来,“听说那边就是片大滩涂,除了棉花多,没啥好看的。” “那棉花可是宝贝,那是以后大明的衣被天下。”徐景曜神秘一笑。 松江府,也就是后世的上海。 虽然现在还没后来那么繁华,但凭借着黄道婆传下来的纺织技术,松江布也是远销海外,更是被称为衣被天下。 更重要的是,那里靠海,离苏州近,是个绝佳的跳板。 “至于苏州府……” “那是为了江宠。” “江宠?” “嗯。”徐景曜点了点头。 “江宠的老家就在苏州。他父母早逝,一直没机会回去祭拜。这次咱们既然要下江南,正好顺路陪他回去扫扫墓。” “而且苏州那地方,园林景致天下无双,咱们也去透透气,躲躲家里这帮催生的。” 赵敏听得眼睛发亮。 整天闷在这魏国公府里,虽然吃穿不愁,但规矩大,还要应付各路夫人的拜访,她早就想出去透透气了。 copyright 2026 第207章 蜜月 “好!听你的!” 赵敏也是个行动派,当即就把那几件礼服扔到一边,换上了几套轻便的常服和男装。 “那咱们怎么跟爹娘说?” “就说……” 徐景曜眼珠子一转,坏水直冒。 “……就说我昨晚夜观天象,觉得南方有祥瑞之气,利于……利于求子!” 反正跟刘伯温学了一阵子天象学,不用白不用。 徐达虽说身为国公,但他对天象这东西,还是有着敬畏之心的。 特别是这理由还跟抱孙子挂上了钩,再加上徐景曜搬出了已故的刘伯温这尊大佛,自然也是信了几分。 “南方有祥瑞?利于子嗣?” 正厅里,徐达端着茶碗,狐疑地看着自家老四。 “你小子没骗我?不是为了躲懒?” “爹,这种事我敢骗您吗?”徐景曜一脸的严肃,煞有介事地掐着手指头。 “紫微星动,红鸾星……咳咳,反正就是那边的气场好。您看,李善长家那个孙子,不就是他儿媳妇去苏州烧香回来怀上的吗?” 虽说徐达没听说过这件事,但这一句李善长,还是直接击穿了徐达的心理防线。 “行!” 徐达把茶碗一放,大手一挥。 “去!赶紧去!别说是松江苏州了,只要能给我带个孙子回来,你就是去天涯海角,老子都找人给你批路引!” 谢夫人更是利索,直接让人去提了一堆宝钞,还塞给赵敏一大堆路上吃的补品,生怕这小两口在外面饿着。 洪武这时候,出门离家百里必须得有路引,那手续严格的很。 各关津都有巡查司盘查过往路人,没有路引立即拘留,没有路引客栈也不得留宿。 这就是徐景曜给徐达报备一下的原因,出了应天府可没人认识他徐四公子。 别到时候搞得自己住都没地方住。 ……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徐增寿和徐允恭被谢夫人押着去相亲的空档,徐景曜带着赵敏、江宠,还有队乔装打扮的精锐护卫,坐上了前往松江府的官船。 主要是不这么偷偷走,容易弄的兄弟“反目”啊。 船行江上,两岸青山相对出。 没了家里的催生汤和念叨,徐景曜觉得就连这江风都带着一股子甜味。 “公子。” 甲板上,江宠走过来,递给徐景曜一件披风,眼神有些复杂。 “咱们此行还要去苏州……是为了祭拜我的父母?” 江宠父母早亡,后来又被莫正平带走,就在刀口上舔血,连回老家祭拜的机会都没有。 他没想到,徐景曜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国公少爷,竟然会记得这种小事,还特意绕路去苏州。 “顺路的事儿。” 徐景曜紧了紧披风,没看江宠那感动的眼神,只是看着江水随口说道: “再说了,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你现在可是我徐景曜的人,又是锦衣卫的官儿,回去给你爹娘磕个头,告诉他们你混出息了,他们在下面也能安心。” “别整得这么煽情,本公子最受不了这个。” 江宠没说话,只是默默退到了一边。 有些情分,不需要挂在嘴上。 …… 数日后,松江府。 松江,也就是后世的上海一带。 只不过这个时候,这里还没有外滩的万国建筑博览群,也没有陆家嘴的高楼大厦。 这里有的,是一望无际的棉田。 一下船,徐景曜就感受到了这里的不同。 码头上,扛包的苦力穿的不是粗麻布,而是结实的棉布短打。 “这就是松江啊?” 赵敏一身男装打扮,手持折扇,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此番穿着倒是让徐景曜多看了一会儿,毕竟赵敏,男装,这两个词儿搁一起,没几个男人挡得住。 “看着倒是不如金陵繁华,但……很有生气。” “繁华在骨子里呢。” 徐景曜带着她走进了一家临街的布庄。 “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最好的三梭布拿出来看看。” 掌柜的一看这两位气度不凡,连忙堆着笑脸,捧出了几匹质地紧密的棉布。 “客官好眼力!咱们松江的布,那是衣被天下!您摸摸这手感,软乎,厚实,吸汗!” 徐景曜伸手摸了摸,确实不错。 洪武年间,因为朱元璋的一手设立江宁织造局,纺织业直接开始大力发展,更别提松江这种纺织业大户地区了。 可怜后世大部分人都只知道曹雪芹家里是江宁制造局的,却没人深究这还是老朱设立的机构。 “敏儿,你看。” 徐景曜指着那匹布,低声说道。 “别看这一匹布不起眼。在北方,在那天寒地冻的边关,这一匹布,就能救一条命。” “丝绸虽好,但太贵,不耐磨。麻布虽便宜,但不保暖。唯有这棉布,才是能让大明百姓和将士们熬过冬天的宝贝。” 赵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这次来,不光是为了躲清静?” “那是自然。” 徐景曜笑了笑。 “水云间现在虽然日进斗金,但那是赚有钱人的钱。我想做的,是把这生意做大。” “我要在松江府,建一个属于咱们的棉纺地。” “收购最好的棉花,用最好的织工,生产出既便宜又耐用的棉布,然后通过咱们在福建的船队,卖到北方,卖到高丽,甚至卖到日本去。” 虽然赵敏不太懂生意,但她看着徐景曜那自信的样子,就知道这家伙又要搞事情了。 “行吧,大掌柜。” 赵敏合上折扇,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天上的祥瑞之气,您看完了吗?咱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落脚,吃点这松江的特色菜了?” “当然!” 徐景曜大手一挥。 “走!去尝尝正宗的四鳃鲈!” 四腮鲈,除了松江天下无。 这玩意儿徐景曜前世就听说过,不过一直没机会吃,所谓莼鲈之思就是指这四腮鲈。 “顺便……晚上再努力努力,万一真让那祥瑞之气给撞上了呢?” “滚!” 松江府的街头,留下了两人打闹的笑声,和一串轻快的脚步。 这大概是徐景曜来到洪武年间之后,过得最轻松的一个下午。 copyright 2026 第208章 满地银子没人捡 松江府的热闹,和金陵那种大明首都的威严感不一样。 这里的空气里全是钱味儿。 徐景曜这两天没干别的,带着赵敏和江宠,像三个无所事事的二流子,天天蹲在黄浦江边的码头上数船。 “一百零三,一百零四……” 徐景曜嘴里叼着根草棍,看着那些吃水深得快要把船舷压进水里的大沙船,一艘接一艘地往外运棉布。 “公子,您数这个干嘛?”江宠手里拎着刚买的荷叶鸡,有些不解,“这船多,说明松江府生意好,百姓日子好过啊。” “日子好过?” 徐景曜吐掉嘴里的草棍,冷笑了一声。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远处那一排排正在装货的商队。 “咱们刚才在茶馆里听那个什么张员外吹牛,你听见了吧?他这一船棉布运到北方,甚至运到高丽,这一趟下来,利润是多少?” 江宠想了想:“他说……去掉了人工、路费、打点关卡的钱,一趟能赚五百两。” “对,五百两。” 徐景曜伸出一个巴掌,在江宠面前晃了晃。 “那你知不知道,他这一趟,给朝廷交了多少商税?” 江宠摇摇头。 “很少。”徐景曜比划了个手势,“这还是明面上的。实际上,这帮人精得很,稍微给关卡的税吏塞点银子,或者是把上等棉布报成下等粗布,这税还能再少一半。” “这一船货,朝廷撑死能收到十几两银子的税。” “五百两的利,十几两的税。” 徐景曜背着手,看着这滚滚江水,苦笑一声。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在挖大明的墙角。” 老朱虽然喊着重农抑商的口号,但真没往死里逼这些商人。 现在的商税就已经很低了,等到洪武二十三年更是定位三十税一。 三十税一什么概念? 宋作为最有钱的古代封建王朝,就是因为商税分住税和过税,加起来大概二十税一,除此以外还要交各种什么书税,纸税。 而明朝到了崇祯末年,浙江加云南两省一年一共收了二十三两的茶税。 赵敏在一旁听出了门道,她虽然不大懂治国,但懂账。 “你的意思是,朝廷亏了?” “亏大发了。”徐景曜叹了口气,“敏敏,你想想。我爹,还有那些国公大臣,一年俸禄才多少?咱们大明那些底层的知县,一年俸禄也就几十石米,换成银子才几十两。” “这帮当官的累死累活干一年,还不如这松江府的一个布商跑一趟船赚得多。” “这能不出事吗?” 徐景曜带着两人往回走,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 街边,一个老农正挑着担子卖菜,因为不小心蹭到了一个穿绸裹缎的商人的衣角,正被那商人指着鼻子骂。 那老农满脸褶子,卑微地弯着腰,不停地作揖赔罪。 徐景曜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 “陛下定下的规矩,重农抑商。可实际上呢?” “这赋税的大头,全压在了这帮种地的老农身上。特别是这苏松地区,因为当年是张士诚的地盘,陛下心里有气,定的田赋那是重得吓人。” “种地的累吐血,交完皇粮连饭都吃不饱。” “做买卖的穿金戴银,富得流油,朝廷却收不上来几个钱。” “这就是个畸形。” 回到客栈,徐景曜让小二送了壶好茶上来,把门一关,脸上的轻松神色彻底没了。 他知道这洪武年间看着虽然是盛世,但底下的隐患有多大。 旱灾、洪灾、蝗灾……洪武年间,老天爷就不打算给面子。 一旦遭了灾,朝廷得赈灾吧? 钱从哪儿来? 国库里那是空的能跑老鼠。 老朱为了省钱,那是从牙缝里抠。 没钱赈灾,百姓就要造反。 让官员去赈灾,官员自己都穷得叮当响,看着那赈灾粮能不眼红?能不伸手? 一伸手,老朱就要杀人。 杀了一批,再换一批,还是穷,还是贪,还是杀。 这就是个死循环。 “那你想怎么办?”赵敏给他倒了杯茶,“你该不会是想,劝陛下给官员涨俸禄吧?” “那我就是嫌命长了。” 徐景曜翻了个白眼。 跟老朱提涨工资? 那是找死。 在老朱眼里,当官就是给百姓当牛做马,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想发财? “涨俸禄这路走不通,那就只能换个法子。” “朝廷缺钱,那就得找有钱人要。” “谁有钱?商贾有钱。” “我要写的这本折子,不是劝农,也不是劝廉,而是榷商。” “商税太低了,得提。而且不能是这种简单的三十税一,得分类,得定级。” “像粮食、盐巴这种民生必需品,税可以低,甚至不收,免得苦了百姓。” “但是像这种丝绸、棉布、瓷器、茶叶,特别是这种大宗的长途贩运,那税就得往死里收!” “你赚五百两,怎么也得给朝廷吐出一百两来!” 赵敏有些担忧:“可是你这么搞,会不会让陛下觉得你在与民争利?” “恰恰相反。” 徐景曜笑了。 “如果我跟陛下说:陛下,咱们得发展商业,这样国家才富,陛下肯定把我的折子扔回来,骂我一身铜臭味。” “但如果我说:陛下,这帮奸商太富了!他们富比王侯,却不事生产,这是在吸百姓的血!咱们得狠狠地罚他们,把他们的钱拿过来,充实国库,用来赈灾,用来养兵!” “你说,陛下会是什么反应?” 赵敏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笑。 “你这人……真坏。” “这怎么能叫坏呢?”徐景曜随手抹去嘴上的茶水,“这叫说话的艺术。” “老朱恨贪官,也恨富商。沈万三不就是个例子吗?” “我这是投其所好,顺便给这大明朝的国库开个源。” “只有国库有钱了,遇到灾年才不慌。只有国库有钱了,以后给官员发点养廉银,或者搞点福利,陛下才不会那么心疼。”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繁华的松江夜景。 “这满地的银子,朝廷不捡,那我徐景曜就帮着陛下捡起来。” “不过这事儿不能急。” “直接上书太扎眼,容易被那帮跟商人有勾结的文官喷死。” “得找个机会,找个合适的口子……” “比如,等太子殿下监国的时候,先跟咱那位大哥吹吹风。” copyright 2026 第209章 日河边 在松江府待了小半个月,徐景曜这日子过得是真舒坦。 白天去棉花地里转转,跟老农聊聊收成。晚上就带着赵敏去尝尝松江的叶榭软糕什么的,日子过得慢悠悠的,连带着江宠的性格都变了不少,至少开朗了起来。 这一日,天朗气清。 徐景曜听说城外的日河风景不错,两岸有不少文人雅士在那儿以文会友,便动了心思,租了条不大不小的乌篷船,顺流而下。 赵敏坐在船头,手中折扇轻摇,江宠则依旧抱着刀坐在船尾,警惕地看着四周的动静。 其实倒也没必要紧张,这次出来又不是大张旗鼓,没几个人知道他们是谁。 反倒是这个年头能穿成这样,还能有法子搞到路引的年轻人,绝对是没人敢惹的。 毕竟达官显贵四个字等于写脸上了。 “景曜,你看那边。” 赵敏突然用手中的折扇指了指前方。 只见日河边的一处凉亭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时不时还传出一阵叫好声。 “哟,这是有人在卖艺?”徐景曜来了兴致,“走,靠过去瞧瞧。” 船家把船慢慢靠了岸。 三人挤进人群,这才发现,被围在中间的不是什么杂耍艺人,而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书生。 这书生穿得朴素,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还沾着点墨迹。 他正站在一张铺了宣纸的案桌前,手里提着一支狼毫。 “好字!” “这一笔,写得那是四平八稳,端庄大气啊!” 周围的看客们啧啧称奇。 徐景曜踮起脚尖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眉头就挑了起来。 这书生写的不是别的,是一篇《岳阳楼记》。 但让徐景曜惊讶的,不是文章,而是这字体。 这年头的文人,大多推崇王羲之,苏东坡那种飘逸灵动的行书、草书,讲究个性灵和风骨。 可眼前这书生写的,却是一种极度工整,甚至可以说刻板的楷书。 每一个字,大小都一样,黑亮黑亮的。 笔画丰满,结构严谨,就像是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一样。 放在后世的艺术角度看,这叫馆阁体,有人嫌它没个性,像印刷体。 但在大明朝,特别是在官场上,这种字有个更好听的名字。 台阁体。 “这字……” 徐景曜忍不住开口了。 “……看着真舒坦。” 那书生正好写完最后一笔,正准备落款,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他长得白净斯文,眼神清亮。 “这位兄弟,也觉得这字舒坦?”书生似乎有些意外,“平日里,同窗好友都笑话在下,说这字写得死板,像算盘珠子,没半点文人的风流气。” “他们懂个屁。” 徐景曜也不见外,直接挤到桌前,仔细端详着那幅字。 “文人写字那是为了抒情,想怎么飞怎么飞。但这字若是用来写奏折,用来写诏书,甚至是用来刻碑……” 徐景曜指了指那一个个乌黑光亮的字。 “……那就得讲究个正,讲究个稳。” “你看这字,乌黑发亮,圆润饱满。若是呈到御案上,陛下看着不累眼,那心情自然就好。心情一好,这折子批下来的几率不就大了?” “兄台这字,不叫死板。” 徐景曜看着那书生笑了笑。 “这叫富贵气。” 书生愣住了。 他练这笔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用富贵气来形容,而且还说到了御案这种高度。 他连忙放下笔,对着徐景曜拱手行了一礼,态度恭敬了许多。 “在下沈度,字民则。松江府华亭人。不知仁兄高姓大名?” “沈度?!” 徐景曜脸上僵了一下,心里却是卧槽了一声。 怪不得这字看着眼熟! 沈度啊! 这可是以后永乐皇帝朱棣的心头肉! 历史上,朱棣当了皇帝之后,最喜欢的就是沈度的字,甚至夸他是明朝王羲之。 后来编纂《永乐大典》,乃至朝廷的诏书、制诰,基本都是沈度或者学沈度字的人来写的。 这种台阁体,直接影响了明清两代几百年的官场书写风格。 没想到,在这个小小的日河边,竟然让自己给撞上了这尊还未发迹的大神。 “在下徐景曜。”徐景曜回过神,连忙回礼。 “原来是徐公子。”沈度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毕竟徐景曜在平民百姓眼里并不出名,只当是个普通的富家子弟。 当然了,要是松江士阀听到了,免不得回去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沈兄,相请不如偶遇。”徐景曜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摊,“若是不嫌弃,咱们去喝杯茶?在下对书法虽不太擅长,但对沈兄这笔官气十足的字,却是极有兴趣。” 沈度是个老实人,正好也写累了,再加上遇到了知音,便欣然应允。 茶摊上,几碟瓜子,一壶粗茶。 瓜子这玩意儿,实乃消遣的好东西。 说起来,这洪武年间还有位才子,名为龙铎,十二岁时候还做了一篇《赋瓜子皮》 正所谓,玉芽已褪空余壳,纤手初抛乍有声。莫道东陵无托意,中间黑白尽分明。 “徐公子,您真觉得我这字……能行?”沈度还是有点不自信。 “沈兄,信我一句。” 徐景曜磕着瓜子,拍拍胸脯道。 “这天下太平了,狂草那是喝醉了酒发疯用的。真正治国理政,靠的是规矩。” “你这字,就是规矩。” “眼下虽然还没显山露水,但你且练着。千万别听别人的去改什么风格,就练这种方正的字。” 徐景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 “我敢跟你打赌,你这笔字,能让你直入翰林,甚至能让你简在帝心。” 沈度听得一愣一愣的。 直入翰林? 简在帝心? 这也太玄乎了吧? 他现在也就是个在县学里混日子的生员。 “借徐公子吉言了。”沈度虽然不太信,但好话谁不爱听呢? 他端起茶杯敬了徐景曜一杯,“若真有那一日,沈某定不忘今日一茶之谊。” “好说,好说。” 徐景曜笑眯眯地喝着茶,心里盘算着。 这沈度现在还是个穷书生,这时候结个善缘。 而且,他有个弟弟沈粲,也是个书法大家。 这沈家兄弟,那就是大明书坛的双子星。 “沈兄啊。”徐景曜放下茶杯,像是随口一提。 “既然咱们这么投缘,我这儿正好缺个先生。工钱好说,你若是有空,或者有什么同窗好友愿意赚点润笔费的,尽管来找我。” 先把人笼络住再说。 沈度大喜过望:“那感情好!在下最近正愁没银子买纸墨呢!” 这倒是实话,沈家兄弟确实穷的可以。 根据记载,这沈家兄弟因为家贫无纸,只能在墙壁上悬腕练字。 看着沈度那感激涕零的样子,旁边的赵敏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徐景曜一脚。 她虽然不知道沈度是谁,但看自家夫君这副表情,就知道这家伙肯定又在憋什么坏水。 徐景曜却不管那一套。 这趟松江,来得值啊。 copyright 2026 第210章 有据方有理 沈度是个实在人。 既然答应了徐景曜要来抄写文书,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背着个洗得发白的书箱,准时出现在了徐景曜下榻的客栈门口。 “徐公子,我自带了笔墨。” 沈度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几支哪怕是用秃了也舍不得扔的狼毫。 “沈兄客气,进来吧。” 徐景曜正坐在窗边喝粥,赵敏在一旁给他剥咸鸭蛋。 见沈度进来,徐景曜也没让人家站着,直接招呼小二添了一副碗筷。 “吃过没?没吃就一起喝点。这客栈的鸡丝粥熬得不错,火候足。” “吃……吃过了。” 沈度咽了口唾沫,那是真没吃,但他也是读圣贤书的,脸皮薄,不好意思蹭饭。 徐景曜见状只是摇头笑笑,也没拆穿他,直接让江宠把那一锅粥都端到了沈度面前。 “沈兄,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先把肚子填饱了,咱们这活儿可费脑子。” 沈度推辞不过,红着脸喝了两大碗,额头上冒了一层汗,整个人这才活泛了些。 “徐公子,咱们今日抄什么?” 沈度抹了抹嘴,摆开架势,铺好宣纸,一脸的期待。 在他想来,这位徐公子既然能欣赏他的字,那要抄的肯定是些什么孤本古籍,或者是哪位大儒的诗文集注。 结果,徐景曜从袖子里掏出来的,是一叠写得密密麻麻,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 “就抄这个。” 徐景曜把草稿往沈度面前一推。 沈度定睛一看,傻眼了。 只见那草稿上写的第一行字,既不是子曰,也不是诗云。 而是《论苏松财赋之弊与商税厘金疏》。 再往下看,全是数字。 “松江棉布年产几何……” “苏州丝绸外运几何……” “关卡税银流失几何……” 沈度手里的笔差点没拿稳。 “徐……徐公子?”沈度瞪大了眼睛,“您这是……这是奏折?!” 他虽然只是个秀才,但疏这个字代表什么,他还是懂的。 这是要呈给皇上的东西啊! 而且这内容,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算计那帮富商? “怕了?”徐景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不是怕。”沈度是个老实人,实话实说。 “只是在下平日里只读圣贤书,这商贾之事……乃是末流,而且这其中涉及朝廷大政,在下只是个布衣,这……” “末流?” 徐景曜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 “沈兄,你可知这松江府,有多少读书人像你一样,空有一肚子墨水,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你又可知,这楼下的酒肆里,那些大字不识一筐的商贾,一顿饭能吃掉你十年的嚼用?” “这世道,要是连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圣贤书?” 徐景曜回过头,指了指那叠草稿。 “我让你抄的,不是商贾的账,是大明的账。” 沈度愣住了。 “好。” 沈度深吸一口气,重新提笔蘸墨。 “我抄。” 不得不说,徐景曜的眼光是毒辣的。 沈度这一动笔,那股子官气立马就出来了。 原本徐景曜那狗爬一样的草稿,经过沈度的笔一过,一个个字就像是列队的士兵,乌黑发亮,方正圆润,规矩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其实也不能怪徐景曜,毕竟练字这玩意儿还是得从小就开始。 明明是在谈铜臭味十足的税银,可被这字一写,愣是透出了一股子为国为民、正大光明的浩然之气。 “绝了。” 徐景曜拿起一张刚写好的,忍不住赞叹。 “就这字,哪怕内容是一坨……咳咳,哪怕内容再烂,皇上看了也得先给个好脸色。” 一直忙活到中午,沈度的手腕都酸了。 “走,歇会儿。”徐景曜把稿子一收,“带你去个好地方,让你看看我这折子上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 松仙楼,松江府最贵的酒楼。 徐景曜没要包间,特意选了大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沈度坐在这种销金窟里,浑身不自在。 毕竟他家的那个条件,再提几个档次也就是到解决温饱的水平。 周围全是穿红着绿的富商,大声划拳行令,满桌的山珍海味堆得跟小山似的。 “听说了吗?昨儿个老钱那批货,又顺顺利利地出去了。” 隔壁桌,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唾沫横飞地吹牛。 “那是,钱爷那是谁啊?跟码头上的税吏那是拜把子兄弟!” 另一个瘦子奉承道:“听说这次报税,五千匹上等棉布,硬是给报成了五百匹粗布?这一下子,得省下多少银子啊!” “嘿嘿,省下的都是赚的!”那胖子得意洋洋,“朝廷那帮当官的都是傻子,给俩钱就能打发了。这松江府,是咱们爷们的天下!” “来来来!喝!今晚再去春风楼找小翠姑娘,钱爷请客!” “钱爷大气!” 沈度听着这些话,手里的筷子都停了。 他是个读书人,虽然穷,但心里有杆秤。 他看着那帮人挥金如土,嘴里说着要把朝廷当傻子耍,心里那股子火气就冒出来了。 “这……这成何体统!”沈度压低了声音,气得手都在抖,“这是盗窃国库!这是……这是乱臣贼子!” 徐景曜给他倒了一杯酒,神色平静。 “沈兄,这就是现实。” “你寒窗苦读十年,不如人家给税吏塞的一张银票。” “朝廷没钱修河堤,没钱赈灾,没钱给边关将士发军饷。钱去哪儿了?” 徐景曜指了指隔壁桌。 “都在他们的酒杯里,都在他们怀里的姑娘身上。”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钱,从他们的酒杯里,给抠出来。” “沈兄,现在你觉得,抄那份折子,还是末流吗?” 沈度沉默了。 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徐公子。” 沈度放下酒杯,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拘谨,反而多了几分狠劲。 “下午……咱们接着抄。” “还得加几句!” “在下虽然不懂经济,但懂《大明律》。这帮人刚才说的欺瞒官府、偷逃税款,按律当……当重罚!” 徐景曜笑了。 现在的沈度不仅字写得好,这心,也齐了。 “好!” 徐景曜给江宠使了个眼色,江宠立马会意,去柜台结了账。 当然,顺便把隔壁桌那几个吹牛的商人的名字和长相,都给记在了心里。 既然要整顿商税,那就拿这几个钱爷先开刀祭旗吧。 copyright 2026 第211章 投石问路 客栈的油灯亮了一宿。 第二天日上三竿,沈度才顶着两个黑眼圈,把那支笔往笔洗里一扔,长出了一口气。 “徐公子,抄好了。” 沈度揉着发酸的手腕,把厚厚一叠文书递给徐景曜。 徐景曜接过来,翻了几页。 “这字,能镇邪。” 徐景曜赞了一句,随手把文书递给一边的江宠。 “收好,回去是要呈给太子的。” 沈度这会儿那股子愤青劲儿还没过,眼睛红红的,那是熬夜熬的,也是气的。 “徐公子,咱们光写这折子有用吗?”沈度有些不甘心,“昨晚那姓钱的胖子,如此嚣张,难道就让他这么逍遥法外?” “当然不。” 徐景曜走到脸盆架前,把毛巾浸湿,胡乱擦了把脸。 “折子是给上面看的理,要想让上面动刀子,还得有下面的据。” “光凭咱们在酒楼听的那两句醉话,到了公堂上,人家只要说是酒后胡言,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到时候反咬一口,说诬告良民,那才是惹一身骚。” “那……”沈度愣住了,“咱们怎么办?” 徐景曜没说话,只是冲着江宠扬了扬下巴。 “江宠,昨晚让你去遛弯,遛出什么名堂了没?” 江宠从怀里掏出几张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一样的数字。 “那个钱胖子,叫钱德昌。是松江府最大的布商之一,手底下控制着三百多户织工。” “我去他家的账房借阅了一下。” “他有两本账。” “一本是给官府看的,也就是昨晚他吹牛说的那样,五千匹布报成五百匹。另一本是自己看的……” 江宠指了指那几张桑皮纸。 “……这里面记着,他收织工的布,压价压到了市价的三成。织工们没日没夜地干,连饭都吃不饱。如果敢卖给别人,他就让家丁去砸织机,断人手脚。” “嘶——” 沈度倒吸一口凉气,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这是吃人啊!” “这还不是最绝的。”江宠接着说,“他在关卡那边打点的银子,每一笔都记着呢。哪个税吏收了多少,什么时候收的,记得清清楚楚。” “这老小子,是留着后手呢。万一哪天出事了,他就能拿着这个账本,把一串官员都拖下水,以此来保命。” 徐景曜拿过那几张纸,看了看后发出声冷笑。 “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要是不记这么清楚,我还真拿他没办法。现在有了这个……” 徐景曜把纸往桌上一拍。 “……这就是他的催命符。” 但是,徐景曜并没有立刻让人去抓钱德昌。 抓人容易,但这松江府的浑水太深。 钱德昌背后牵扯着多少官员? 要是直接动手,恐怕人还没进大牢,那边官员就先来捞人了。 更主要的是,徐景曜不能暴露身份,否则在这地界,危险性会大大增加。 得让他自己乱。 “沈兄。” 徐景曜转头看向沈度。 “还得麻烦你,再动动笔。” “写什么?”沈度现在是一腔热血,只要能惩治奸商,让他写什么都行。 “写个帖子。” 徐景曜从箱子里翻出一张洒金红帖,放到沈度面前。 “就写:故人自京师来,闻君财运亨通,特备薄酒于醉仙楼,邀君一叙。落款别写名字,就画个花押。” 沈度虽然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但他听话。 那个花押,虽然没名没姓,但那个架势,看着就像是某位京城大员的私信。 “好了。” 徐景曜吹干墨迹,满意地弹了弹帖子。 “江宠,找个机灵点的弟兄,换身行头。一定要穿得体面,最好带点京城的口音。” “把这个帖子,送到钱府去。” “送的时候别走正门,就说是……上面有人路过松江,顺道来看看钱老板。” …… 钱府。 钱德昌正在后院抱着小妾听曲儿,昨晚的酒还没完全醒,脑袋晕乎乎的。 “老爷!”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捧着那张洒金帖子,“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京城来的,把这个扔下就走了。” “京城?” 钱德昌心里一哆嗦,酒醒了一半。 他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京城来人。 那是天子脚下,随便掉下来块砖头都能砸死个三品官,更别提他这种商人了。 他接过帖子,打开一看。 只一眼,钱德昌的腿就软了。 这字! 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常年跟官府打交道,眼力见还是有的。 “故人自京师来……” 钱德昌的手开始哆嗦。 他在京城哪有什么故人? 在京城唯一的故人,就是每年往户部送银子打点的那条线。 难道是……上面那位大人物派人来了? 还是说,自己偷税漏税的事儿,被上面知道了,这是来敲打他的? “那……那人呢?”钱德昌颤声问道。 “走……走了。”管家也是一脸懵,“那人看着气度不凡,穿的靴子都是官靴的样式,小的没敢拦。” “完了完了……” 钱德昌在屋里转起了圈,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这要是来抓人的,直接就是锁链加身了。 现在送个帖子来,还没署名,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私事! 说明还有得谈! 说明只要银子到位,或许还能破财免灾! “快!备轿!去松仙楼!” 钱德昌一把推开那个还在唱曲的小妾,吼道: “去库房拿银子!五千两……不,拿一万两的!给我找车搬过去!” “老爷,那可是咱们半年的利啊……”管家心疼道。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钱德昌一脚踹在管家屁股上。 “这字你看明白了吗?这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字!这人要是得罪了,咱们全家都得去填海!” 半个时辰后。 松仙楼。 钱德昌擦着汗,弯着腰,一脸谄媚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偷眼看了一下坐在主位的年轻人。 年轻,贵气,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 再看旁边那位书生,也是一脸的严肃,面前铺着纸笔,那架势,像是在准备记录供词。 钱德昌心里更虚了。 “草民钱德昌,见过……见过大人。” 钱德昌二话不说,直接跪下了。 “钱老板客气了。” 徐景曜没让他起来,只是指了指桌上的那张洒金帖子。 “这字,钱老板觉得写得如何?” 钱德昌看了一眼那个帖子,那是出自旁边那位书生之手,但他不知道啊,他只觉得这就是京城的规矩。 “好!好字!龙飞凤舞……不,端庄大气!一看就是……就是贵人的手笔!” “既然钱老板识货,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徐景曜从怀里掏出江宠昨晚抄来的那几张桑皮纸,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你那本真账的一页。” “上面的数字,挺有意思啊。” 钱德昌直接懵了!那是他的命根子!怎么会在这个人手里?! “大……大人!冤枉啊!这……这是谁陷害草民?!” 钱德昌在那儿磕头如捣蒜。 “冤枉?” 徐景曜抿了一口酒。 “钱德昌,我不是松江知府,我也没兴趣听你喊冤。” “我这次来,是奉了……上面的意思,来查查这江南的税。” 徐景曜并没有说是奉了谁的意思,这留白,才是最吓人的。 “你这本账,要是交到锦衣卫手里,那是剥皮实草。” “要是交到户部手里,那是抄家灭族。” “现在,它在我手里。” 徐景曜看着已经瘫软在地上的钱德昌,笑了笑。 “我想用它,跟你换点东西。” “换……换什么?”钱德昌挣扎起身,准备让楼下的家丁把银子都搬上来。 徐景曜知道他要干什么,直接挥了挥手制止道。 “我不缺钱。” “我要的是……” 徐景曜指了指沈度面前的纸笔。 “……把你这些年,在关卡打点的名单,还有和你一起联手压价,偷税的其他商户的名字。” “一个个,都给我写下来。” “写全了,这本账,我就当没见过。” “若是漏了一个……” “你就去诏狱里,跟锦衣卫慢慢聊吧。” copyright 2026 第212章 寒窗苦读为个啥? 夜深了,松仙楼外的更夫敲过了三更天。 包厢里,蜡烛已经换了三茬。 钱德昌跪在地上,嗓子都哑了,面前的地上扔着十几张写满了字的桑皮纸。 他瘫软在那里,眼神涣散,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沈度手里的笔早就停了,那张写满了名字的桑皮纸,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徐公子……”沈度的声音都在抖,“这……这一共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松江府上上下下的官员,连同税课司的大使、副使,甚至还有几个守城门的百户……这上面,得有八成的人了吧?” “八成?” 徐景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苦笑了一声。 “我看是九成九。剩下的那点没上榜的,要么是刚上任还没来得及伸手的,要么是位置太偏捞不着油水的。” 这份名单,简直就是一张松江官场的全家福。 钱德昌为了保命,吐得那是真干净。 谁拿了多少,什么节日送的,送的是银子还是古董字画,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该杀!” 沈度把笔往桌上一拍,眼睛通红。 “这帮蛀虫!食君之禄,却在挖大明的根基!徐公子,咱们这就把名单呈给太子,呈给皇上!把他们全剥皮实草了!” 徐景曜没动,只是静静看着那张纸。 “杀了之后呢?” “之后?”沈度一愣,“之后自然是选拔贤能,重整吏治!” “贤能?去哪儿选?” “把这帮人杀了,换一批新的上来。过个三年五载,你信不信,这名单上的名字换一茬,但这贪字,还是刻在骨头里?” “为何?”沈度不解,“难道这世上就没有清官了吗?” “有,海瑞……咳,那是后话。清官有,但那是凤毛麟角,是祥瑞。” 徐景曜转过身,指了指这张名单。 “沈兄,咱们大明的官,俸禄是多少,你心里有数吧?” “那点钱,养活一家老小勉强够。可是,当官的得有师爷吧?得有轿夫吧?得有人情往来吧?迎来送往,上司过寿,同僚升迁,哪样不需要钱?” “陛下定下的这个俸禄标准,是按着老百姓过日子的标准定的。可当官的,那是体面人,这体面,是要用银子堆出来的。” “这是逼良为娼啊。” 徐景曜叹了口气。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老朱是穷苦出身,恨贪官,觉得给口饭吃就行了。 可他忘了,人性是贪婪的。 哪怕是到了后来的清朝,雍正搞了个养廉银,结果呢? 给官员发的钱是俸禄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一个知县一年能拿上千两! 结果呢? 照样贪! 而且贪得更凶! 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清朝的贪腐,那是烂到了根子里。 因为人性是贪婪的,欲望是无底洞。 当官的有了钱,就想更有钱,有了大宅子,就想买更多的地,有了三妻四妾,还想再纳个十八房。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 徐景曜看着沈度。 “沈兄,你是读书人。你应该知道,这魏晋南北朝的时候,那是九品中正制。当官的都是世家大族,王家、谢家那些人。” “那些人贪吗?” “也贪权,也贪名,但他们对这点散碎银子,还真看不上。因为人家家里本来就有钱,有地,当官是为了家族荣耀。” “但是他们又基本没什么真才实学,靠着家世就能封官。” “正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现在呢?” 徐景曜指了指沈度,又指了指自己。 “现在是科举。” “那些学子,哪怕是像沈兄这样有才华的,也是寒窗苦读十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这十年,家里为了供他们读书,那是砸锅卖铁,甚至欠了一屁股债。” “等到一朝金榜题名,当了官。” “他们想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沈度张了张嘴,想说报效朝廷,但看着徐景曜那双带着玩味的眼睛,这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回本。” 徐景曜冷冷吐出这三个字。 “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受了那么多的苦。现在手握大权了,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从眼前流过,你让他们忍住不拿?” “那是圣人。” “可惜,这世上,俗人多,圣人少。” “科举出来的官,底子薄,欲望大。他们穷怕了,所以一旦有了权,就会变本加厉地捞。” “而且,这官场就是个大染缸。” “你看这名单上有八成的人都贪。” 徐景曜冷笑一声。 “你不贪,你就是异类。同僚会防着你,上司会嫌弃你,下属会恨你断了他们的财路。” “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家一起同流合污。” 屋子里一片死寂。 赵敏坐在一旁,听得也是眉头紧锁。 她虽然出身高贵,但这种直指人心的剖析,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这就好像是一个死局。 给少了,他们要贪,给多了,他们还是要贪。 只要这权力在手,只要这监管有漏洞,这贪字,就永远擦不掉。 “那……咱们就不管了?” 沈度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份名单,像是看着一个巨大的笑话。 “这名单……” 徐景曜走过去,把那张桑皮纸拿起来,慢慢折好塞进怀里。 “……不能交。” “一旦交上去,陛下那个脾气,松江府立马就是血流成河。八成官员被杀,整个松江的政务就瘫痪了。咱们的棉花生意也得黄,没人干活了。” 交上去,按照老朱的性子,那都别活了。 谁来办事?谁来管民生? 难道让朝廷再派一百多个新官来? 新官来了,看着这烂摊子,再看看那点微薄的俸禄,过不了三年,又是一批新的钱德昌、新的贪官。 “那徐公子留着它……” “当把柄。” 徐景曜拍了拍胸口。 “这帮官员,现在都在我手里攥着呢。” “与其换一批不知道底细的新鬼上来吸血,不如用这帮已经被吓破了胆的老鬼。” “只要这把刀悬在他们头顶上一天,他们就得老老实实地听咱们的话,给咱们办事。” “我要推行商税改革,要整顿棉纺业,正愁没人干脏活累活呢。” 徐景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好了。” “有一百三十七个免费的劳力,正在排队等着给咱们效力呢。” copyright 2026 第213章 翻五番 三天后的松江府,下了一场小雨。 城南的一处私家园林,名叫怀春轩,这地方平日里不对外开放,是钱德昌用来招待贵客的私产。 今天,这里却热闹得很,也安静得很。 热闹是因为松江府有头有脸的官员几乎都到了。 知府方良,同知马顺,通判,还有下面几个县的知县,一共十几号人,全都穿着便服,缩着脖子坐在花厅里。 安静是因为没人敢说话。 钱德昌像个孙子一样站在门口,脸色蜡黄,那一身平日里撑得满满当当的肥肉,这几天看着都松垮了不少。 “老钱。”知府方良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这都半个时辰了。那位……到底什么时候来?” 方良心里没底。 三天前,钱德昌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挨家挨户地去拜访,送上一张没署名的帖子,只说有位京城来的大人物,手里拿着点大家伙儿的把柄,想请大家喝杯茶。 本来方良是想发火的,甚至想把钱德昌抓起来打一顿。 可钱德昌只说了一句话:“大人,我那本私账,在那位爷手里。” 就这一句,方良的魂儿都飞了一半。 那本账意味着什么,在座的谁心里没数? “快了,快了。”钱德昌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知府大人稍安勿躁,那位爷……脾气有点怪。” 正说着,花厅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帘子一掀。 徐景曜背着手走了进来。 沈度跟在他身后,抱着那个要命的木匣子,江宠则抱着刀,守在了门口。 “让诸位久等了。” 徐景曜笑着拱了拱手,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没人敢回礼,甚至没人敢坐着。 方良带头,哗啦啦跪了一地。 “下官……见过大人。” 虽然不知道徐景曜是什么官职,但这时候喊大人准没错。 “都起来吧。” “今儿个没外人,咱们不论官职,只论买卖。” 买卖? 众官员爬起来,一个个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徐景曜给沈度使了个眼色。 沈度打开木匣子,从里面拿出几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方大人。”徐景曜指了指那张纸,“这是洪武七年,你过五十大寿的时候,钱老板送的贺礼单子。一对玉如意,价值八百两,松江棉布五百匹,还有城西的一座三进宅子。” 方良的腿一软,刚站起来的身子又要往下滑。 “别跪。” 徐景曜伸手虚扶了一把,脸上笑容不变。 “马同知,这是你去年纳妾的时候,各家商户凑的份子钱。一共三千两。” “还有这位李通判……” 徐景曜像是在报菜名一样,把在座每一个人的老底都揭了一遍。 花厅里的气氛,冷到了冰点。 几个胆子小的知县,已经在发抖了。 阎王爷在点名? “诸位。” 徐景曜也没念完,只是把那几张纸往回一收。 “这东西若是送到京城,送到哪位刚正不阿的御史中丞桌上,或者是送到锦衣卫诏狱里。” “咱们这屋里的人,明年清明节,坟头草估计都能长三尺高了。” 扑通! 这次是真的全跪下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方良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哭腔:“下官一时糊涂!下官愿意把吞进去的都吐出来!求大人给条活路!” 徐景曜看着这一地贪官,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他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我要你们的命干什么?” “你们的命不值钱,那点赃款……朝廷虽然缺,但也缺不到非要杀鸡取卵的地步。” “我给你们指条明路。” “从今天开始,我要你们好好把这松江府的商税,给我收上来。” “不是那种糊弄鬼的三十税一,也不是那种给点好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要你们去查账。去查那些布庄、粮行、瓷器铺子。” “凡是年利超过一千两的,税额翻倍。” “凡是敢偷税漏税的,给我往死里罚!罚得他倾家荡产!” 方良愣住了,抬起头。 “大人,这……这恐怕……” “恐怕什么?”徐景曜冷笑,“恐怕得罪人?恐怕那些商贾闹事?” “方大人,你搞清楚状况。” 徐景曜指了指桌上的匣子。 “你是怕得罪那些奸商,还是怕掉脑袋?” “以前你们拿了商人的钱,给商人办事,这叫官商勾结。” “现在,我要你们把他们肚子里的油水,都给我咬出来,吐到国库里去!” “今年松江府的商税,若是能比往年翻上五番……” 徐景曜拍了拍那个木匣子。 “……这本账,我就当它从来没存在过。” “若是翻不了……”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请诸位去京城,跟锦衣卫喝茶了。” 话说到这份上,哪怕是傻子也听明白了。 这是投名状。 也是保命符。 要想活命,就得跟以前的金主翻脸,就得比以前更狠、更绝地去刮那帮商人的油水。 这叫什么? 这叫以毒攻毒,恶人还需恶人磨。 方良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横竖是个死,那就死道友不死贫道! 那些商贾平日里也没少在他面前装大爷,现在为了自己的脑袋,只能拿他们开刀了! “大人放心!” 方良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青紫。 “下官这就回去办!” “松江府的税,少一文钱,下官提头来见!” “下官也去!这就去封了那几家最大的粮行查账!” “对!那个赵员外,平日里最不老实,先拿他开刀!” 看着这帮刚才还吓得发抖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变成了要吃人的饿狼,徐景曜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记住,要依法办事,别让人抓了把柄。” “毕竟……” 徐景曜笑了笑,笑得有些冷。 “……咱们现在是替朝廷办事,是正大光明的。” 众官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钱德昌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官员,此刻眼里冒着绿光,商量着怎么收拾商户,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天,变了。 等人走光了,沈度才擦了把头上的汗。 “徐公子,这招……真狠啊。” “让他们去咬以前的盟友,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难受?”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 “沈兄,你要记住。” “这帮人是没有底线的。只要能活命,别说是咬盟友,就是咬亲爹,他们也下得去嘴。” “咱们只要握紧手里的链子就行。” 雨越下越大了。 徐景曜伸了个懒腰,回头看向刚过来的赵敏。 “走吧,媳妇。” “这边的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上场了。” “咱们该去苏州了。” copyright 2026 第214章 文人风骨 松江码头,晨雾稀薄。 乌篷船解了缆绳,随着波浪轻轻晃悠。 徐景曜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个背着书箱,一脸纠结的沈度。 “真不跟我们走?”徐景曜笑着问,“到了苏州,包吃包住,工钱翻倍。” 沈度吞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显然是动摇了。 但他看了看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又想到了圣贤书里的教诲,硬是把脖子一梗。 “徐公子厚爱,在下心领了。” 沈度拱手,腰弯得很深,语气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倔劲儿。 “但在下毕竟是读书人,还是想走正途。若是此时便做了幕僚,虽能解一时之困,却恐……恐损了文人风骨。在下想等明年秋闱,去考个举人,若是侥幸能中,再去京城投奔公子,那时也能为公子做些更有用的事。” 说白了,就是觉得现在身份太低,想考个功名再来,好歹算个门客,而不是账房。 “行。” 徐景曜也没挽留,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人各有志,我不强求。”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卷轴,随手抛给岸上的沈度。 “既然你要考,那就好好考。这是我闲来无事写的一幅字,虽然不如沈兄的台阁体规矩,但也算是个念想。留着吧。” 说完,徐景曜大手一挥:“开船!” 船家一撑竹篙,乌篷船顺流而下,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江面上。 沈度抱着那个卷轴,站在寒风里,看着远去的船影,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这就……走了? 真就不再劝两句? 万一自己客气一下就答应了呢? …… 回到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 “相公回来了?” 妻子正在灶台前忙活,见沈度回来,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锅里……只有野菜粥了,米缸见底了。” 沈度看着妻子那张面黄肌瘦的脸,再看看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粥,刚才在码头上的那股子文人风骨,瞬间就被饥饿感给击碎了。 得,好不容易吃两天好的,现在又回归贫苦了。 “唉!” 沈度一屁股坐在破板凳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沈度啊沈度,你装什么清高呢!” “人家徐公子是国公府的人,那是天上的人物!能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你非要讲什么风骨,现在好了,风骨能当饭吃吗?能让娘子吃顿饱饭吗?” 他越想越懊恼,看着桌上徐景曜留下的那个卷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字?留个字有什么用?能换米吗?” 沈度嘟囔着,随手解开了卷轴的系带。 他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想着徐公子那笔字虽然有名头,但总不能给卖到市场上去吧。 然而。 卷轴刚一展开。 “哗啦——” 几张轻飘飘的纸,从卷轴里滑落出来,掉在了桌子上。 沈度定睛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大明宝钞! 而且不是那种一百文的小票,是好多张面额极大的一贯! 加起来,足足有二十两! 在大明洪武年间,二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够他这个小家舒舒服服过上两年,还能让他买最好的纸笔,安心备考! 沈度的手都在抖。 他再看那幅字。 纸上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写了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子戏谑。 “别饿死了。” 沈度看着这四个字,又看了看那桌上的宝钞,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哪里是字啊。 这是给他留的最后一点脸面。 徐公子早就看穿了他的窘迫,却没当面点破,而是用这种方式,保全了他那可怜又可笑的文人风骨。 “相公,这……”妻子惊呆了。 “娘子,快!去买米!买肉!” 沈度抹了一把脸,朝着这卷轴深深地作了一揖。 “明年……明年我就是爬,也要爬到京城去!” …… 另一边。 徐景曜的船队沿着运河,一路晃晃悠悠,终于进了苏州地界。 相比于松江的忙碌和那一股子海腥味,苏州就要精致得多。 小桥流水,粉墙黛瓦,连空气里都飘着桂花的香气。 “这才是江南啊。” 赵敏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致,心情大好。 “听说苏州的园林是一绝,咱们这次住哪儿?要是住客栈可就没意思了。” “放心,有人给咱们安排好了。” 徐景曜指了指前面的码头。 只见码头上,早就清了场。 一队衙役整整齐齐地站着,中间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公子哥。那公子哥伸长了脖子往河面上看,一脸的焦急和期待。 船刚一靠岸,那公子哥就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可是魏国公府的徐四公子当面?” 徐景曜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 “在下王景,家父便是这苏州知府王文。” 年轻公子哥那个热情劲儿,就差直接上来帮徐景曜搬行李了。 “家父听说徐公子游历江南,特意命在下在此恭候!已经在城中的沧浪亭旁备下了一处雅致的别院,请公子一定要赏光!” 徐景曜和旁边的江宠对视了一眼。 江宠低声道:“咱们这一路没亮身份,走得也慢。这苏州知府是怎么知道的?” “这还用问?” 徐景曜一边在王景的搀扶下走下跳板,一边低声回道: “肯定是松江那帮狗,叫唤的声音太大,传过来了。” 方良那帮人被徐景曜逼着咬商户,心里肯定慌得要死。 他们为了自保,也为了给同僚提个醒,肯定会把徐景曜这个煞星的行踪透露给周边的府县。 意思很明确: “那尊瘟神去你们那儿了!不想死的,赶紧把屁股擦干净,把人伺候好了!千万别让他再查账了!” “王公子有心了。” 徐景曜脸上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拍了拍王景的肩膀。 “既然是王知府的一番美意,那本公子就却之不恭了。” “不过……” 徐景曜话锋一转,看着王景那张笑得有些僵硬的脸。 “……我这人有个毛病,到了新地方,不喜欢看景,喜欢看账。” “不知道王公子,给本公子准备的,是美景呢?还是……别的什么?” 王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 “当……当然是美景!”王景结结巴巴地说道,“当然,若是公子有雅兴……别的……也都备好了。” 徐景曜哈哈大笑,大步上了岸。 copyright 2026 第215章 旧相识 苏州这地方,确实是个销金窟,也是个温柔乡。 王知府安排的别院紧挨着沧浪亭,推开窗就是一池碧水,假山怪石嶙峋,确实雅致。 徐景曜本来还在兴头上,正帮着赵敏挑哪个房间看景最好,转头却看见江宠背着那个装刀的长条包袱,站在院子门口,神色有些恍惚。 “怎么?这就想去祭拜?”徐景曜走过去,“今儿天色不早了,而且刚安顿好,还得准备香烛纸钱。明日一早,我和敏儿陪你一起去,风风光光的。” “不用了。” 江宠摇了摇头。 “我想……先自己去个地方。” “那是以前小时候住过的老巷子,脏乱得很,你们是千金之躯,去了不合适。我想一个人去走走,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当年的邻居。” 徐景曜看着江宠那双难得有些躲闪的眼睛,没多问。 每个人心里都有点不想让人碰的旧伤疤和秘密,特别是江宠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行。” 徐景曜从怀里掏出一叠宝钞,塞进江宠手里。 “去了要是遇见熟人,别扣扣索索的,该打点打点,该帮衬帮衬。别让人觉得咱们魏国公府的人小气。” “早去早回。” “谢谢。” 江宠没推辞,收好钱,转身走进了苏州那如迷宫般的巷弄里。 …… 一出了别院的视线,江宠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他并没有去什么老巷子找邻居。 他在苏州城的巷弄里七拐八绕,专门挑那些人少、路窄、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阴沟走。 走一段,停一下,还要回头看看有没有尾巴。 确认安全后,他拐进了一处临河的破败码头。 这里离繁华的市中心很远,河水发黑,漂着烂菜叶子。 岸边是一排摇摇欲坠的吊脚楼,住的都是些下苦力的船工。 一个穿着灰色布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上,手里拿着根鱼竿,在那儿钓这臭水沟里的鱼。 这男人长得极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但江宠记得这双眼睛。 刚才在官船靠岸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在人群里盯着他,那只手在袖口里比了个隐晦的三,那是他们以前在苏州暗桩的切口。 老地方见。 江宠走到男人身后三步远,停下,手按在刀柄上。 “你来得挺快。” 男人没回头,鱼竿动都没动。 “看来在那个纨绔公子的身边,你的腿脚倒是练利索了。” “找我什么事?”江宠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事就不能找叙叙旧?” 男人收起鱼竿,那钩上根本没饵,就是个直钩。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江宠。 “江宠啊,咱们有五年没见了吧?自从张士诚那把火烧了苏州城,咱们这些孤魂野鬼就散了。” “我现在叫江宠。”江宠冷冷地纠正,“是大明锦衣卫小旗,魏国公府护卫。” “呵,名头倒是挺响。” 男人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把香榧,慢悠悠地拆着壳。 “怎么?真把自己当朝廷的人了?” “别忘了,你爹娘是怎么死的。也别忘了,咱们这帮苏州人,在朱元璋眼里,那都是诚贼的余孽,是二等民。” “我让你来,不是听你发牢骚的。” 江宠上前一步,眼里的杀气如有实质。 “我不管你想干什么,也不管你们现在在谋划什么。” “离徐景曜远点。” “他不是你们能动的人,也不是你们能利用的棋子。若是让我发现你们敢把手伸向魏国公府……” “锵!” 江宠手里的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我就把这只手剁了。” 男人看着那抹刀光,非但没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哎哟喂,吓死我了。” 男人吐出一颗香榧壳,直接喷在江宠面前的地上。 “江宠,你现在这副护主的模样,真让人感动。” “可是你想过没有?” 男人往前凑了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突然变得有些狰狞。 “你护着他,他把你当什么?” “兄弟?朋友?” “别做梦了。” 男人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戳了戳江宠的胸口。 “在徐景曜眼里,在那个徐达眼里,甚至在那个朱皇帝眼里。” “你就是一条狗。” “咱们这种人,这辈子就是当狗的命。这点我不否认。” “但是,当狗也分三六九等。” “锦衣卫,那是朱元璋的狗。虽然也是狗,但那是天子脚下的恶犬,吃的是皇粮,咬的是宰相,威风八面。” “可你呢?” 男人指着江宠的鼻子,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怜悯。 “你非要去给一个不知所谓的纨绔公子当护卫。” “人家锦衣卫是皇上的狗。” “你算什么?” “你是徐景曜的狗。” “而且还是那种……主人稍微给根骨头,就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傻狗。” 江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闭嘴。” “怎么?戳到痛处了?” 男人冷笑一声,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江宠,回来吧。” “既然都是当狗,不如跟着咱们干。咱们虽然现在躲在阴沟里,但咱们要咬的,是这大明朝的龙!” “这苏州城底下的火还没灭呢。咱们手里有钱,有人,还有……你想象不到的路子。” “跟着徐景曜,你顶多也就是个看家护院的。” “跟着我……” 男人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充满臭味的运河。 “……咱们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江宠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把刀推回鞘中。 咔哒一声。 清脆,决绝。 “你说完了?”江宠看着男人。 “说完了。” “那我也说一句。” 江宠转过身,背对着男人,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繁华城楼。 “我是狗也好,是人也罢。” “至少徐景曜……把我当个人看。” “至于你们……” 江宠回过头,眼神里带着某种怜悯。 “……你们连狗都不如。” “全是疯子。” 说完,江宠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片废墟。 身后,那个男人看着他的背影,狠狠地把手里的香榧摔进了臭水沟里。 “不识抬举的东西。” “既然你想当忠犬……” “……那就陪着你的主子,一起死在这江南的烟雨里吧。” copyright 2026 第216章 一念之仁 回到别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别院里点了灯,把那太湖石堆成的假山照得怪模怪样的。 徐景曜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莲蓬,见江宠回来,只是抬眼看了看。 “回来了?” “嗯。” 江宠走到台阶下,尽量让自己脸色看起来好一些。 “遇见熟人了?”徐景曜随口问道,顺手把剥好的莲子扔进嘴里,苦得眉头一皱。 “没有。” 江宠低下头,撒了个谎。 “都是些生面孔。原来的老邻居早就搬走了,或者是死在战乱里了。那巷子现在住的都是些外来的苦力。” 徐景曜看着他,眼神在他那双有些旧的布鞋上停了一瞬。 那上面沾着点黑泥,那是苏州城只有在那几条臭水沟边上才有的淤泥。 但他没戳穿。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 江宠既然不想说,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行,没遇着就没遇着吧。”徐景曜拍拍手站起来,指了指桌上的食盒,“那早点歇着,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去城外。” “敏儿给你留了碗热汤面,趁热吃。” 江宠应了一声,退下了。 躺在床上,江宠看着房梁,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没告诉徐景曜那个男人的事。 一来,那是他小时候认识的一个大哥,虽然现在道不同,但他不想真的还要再杀一次旧识。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 江宠觉得,这大明现在的江山,稳得像块铁板。 朱元璋手握百万雄兵,北元都被打得找不到北,徐达、李文忠这些名将都在。 就凭那几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能翻起什么浪? 在他看来,那个男人所谓的捅破天,不过是痴人说梦。 与其告诉徐景曜,让他为了这几个不成气候的疯子费心,不如就当没看见。 放他们一条生路,也算是全了当年的那点情分。 但他却忽略了一件事。 那个男人叫钱遵礼。 这个名字在现在的苏州城或许没人知道,但在十几年前,提起他爹钱鹤皋,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至正二十四年(1364年),也就是大明建立的前四年。 那时候朱元璋还是大宋吴王,正在跟北元封的吴王张士诚死磕。 钱鹤皋在松江府起兵造反,杀了朱元璋任命的同知,那是实打实地捅了老朱一刀。 老朱震怒,派出的讨伐大将,正是徐达。 那一战,徐达没留手。 大军压境,直接把钱鹤皋的叛军碾成了粉末,钱鹤皋兵败被俘,最后被押到老朱面前,明正典刑,全家抄斩。 钱遵礼是那场杀戮中唯一的漏网之鱼。 这笔血债,隔着杀父之仇,隔着国破家亡的恨。 在钱遵礼眼里,徐景曜不仅仅是个纨绔公子,他是仇人徐达的亲儿子,是徐家的血脉。 …… 第二天清晨,细雨蒙蒙。 苏州城外的乱葬岗经过这几年的修整,已经没那么荒凉了。 江宠父母的坟茔是个小土包,但他记得清楚。 没有大张旗鼓的排场,只有徐景曜、赵敏和江宠三人。 江宠在一座长满了杂草的土包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不孝儿回来看你们了。” 声音有些哽咽。 这么多年了,他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能给父母立起来。 “江宠。” 身后传来徐景曜的声音。 江宠回头,徐景曜手里提着香烛贡品,还有一壶好酒。 “这是你爹娘?”徐景曜把东西放下,也没嫌地上的土脏,直接撩起长衫,蹲下身子,把杂草拔了拔。 “是。”江宠眼眶红了。 “那我也得磕个头。” 徐景曜说完,真的就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对着那土包拜了三拜。 “徐公子!这使不得!”江宠大惊失色,想要去扶,“您是国公之子,我爹娘只是……” “什么国公不国公的。” 徐景曜推开他的手,把那一壶酒洒在坟前。 “江家叔叔、婶婶。” 徐景曜没有摆国公公子的架子,而是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我是徐景曜。江宠现在跟着我,过得挺好。他是锦衣卫的小旗,也是我徐景曜过命的兄弟。以后只要有我在,就有他一口饭吃,没人敢欺负他。” “你们在天之灵,安心。” 赵敏也在一旁上了三柱香,神色肃穆。 江宠跪在泥地里,听着这些话,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 徐景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既然来了,就把这坟修缮一下。回头我让人运块好石料来,立个碑。” “走吧,回城。” 徐景曜看着远处苏州城的轮廓,伸了个懒腰。 “咱们还得去会会那位消息灵通的王知府,看看他到底给咱们准备了什么美景。” 风吹过乱葬岗,卷起几片纸钱。 …… 而就在他们祭拜的同时。 苏州城南,那条发臭的河沟里,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悄悄解开了缆绳。 船舱里,光线昏暗。 那个叫钱遵礼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前。 “大哥。” 一个小喽啰钻进船舱,低声说道:“江宠没报官。看来是顾念旧情,放了咱们一马。” “顾念旧情?” 钱遵礼冷笑一声。 “那是他蠢。” “他以为咱们只是为了反明复周?他以为咱们只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 “徐景曜……魏国公徐达的四儿子。” 钱遵礼笑了起来,笑声在船舱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父债子偿。” “徐达现在位高权重,那是国公,身边猛将如云,老子动不了他。” “但他这个宝贝儿子,现在就在苏州,就在老子的地盘上晃荡。” “而且……” “……江宠那个蠢货,竟然没把我的存在告诉徐景曜。” “这就给了咱们机会。” “传令下去。” 钱遵礼站起身。 “把咱们埋在苏州府衙、织造局、甚至漕运上的暗钉子,都给我唤醒。” “这徐家的小崽子不是要在江南整顿商税吗?不是要动那些豪绅的利益吗?” “好啊。” “那咱们就帮他一把。” “帮他把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旺到把他自己烧成灰!” “我要用徐达儿子的头,来祭奠我爹的在天之灵!” copyright 2026 第217章 风雨欲来 沧浪亭旁的别院里,丝竹声声,酒香四溢。 这顿接风宴,王景办得那是相当用心。 桌上摆的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全是苏州最精致的时令菜: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碧螺虾仁晶莹剔透,就连那一道简简单单的莼菜汤,用的也是太湖里刚捞上来的最嫩的尖儿。 但王景这会儿没心思吃。 他坐在下首,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眼神时不时地往主位上的徐景曜身上瞟。 见徐景曜只顾着给赵敏夹菜,一副我是来旅游的闲散模样,王景心里更没底了。 松江府那边传来的消息可是说了:这位爷是笑面虎,吃饭的时候跟你称兄道弟,吃完饭就把账本往你脸上一摔,让你倾家荡产。 “咳咳……” 王景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决定先下手为强。 “徐公子,这苏州的菜,还合胃口?” “不错。”徐景曜尝了一口鱼,赞许地点点头,“比松江那边的吃法精细多了。王公子费心。” “公子满意就好。” 王景赔着笑,把酒杯放下。 “家父说了,松江府那是方良不懂事,还得让公子亲自受累去查账。咱们苏州府不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徐景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景伸出一个巴掌,五指张开,斩钉截铁地说道: “家父昨晚连夜核对了府库和各大商行的底账。家父承诺,今年苏州府上缴户部的商税,在去年的基础上……” “……翻五番!” “只要公子在苏州玩得开心,这税银的事儿,不用公子操半点心。到时候那一本漂漂亮亮的账册,还有那真金白银的税款,一定准时送到公子的案头!” “五番?” 旁边的赵敏听得筷子都停了,惊讶地看了一眼王景。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松江府那边是被徐景曜拿着把柄逼出来的,这苏州府怎么这么自觉? 而且一开口就是五倍? 这得多少钱啊? 徐景曜却是一脸的淡定,仿佛早就料到了。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虾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王公子,令尊是个明白人。” 徐景曜心里跟明镜似的。 后世有句话叫苏松赋税半天下。 虽然有点夸张,但这数据是实打实的。 到了大明中期,苏松二府的田地加起来,只占大明疆域的八十五分之一。 可这两个地方交上去的赋税,却占了整个大明朝廷收入的十分之一!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是大明的钱袋子!是奶牛! 这里的商贾富得流油,这里的官员哪怕是从指甲缝里漏出来一点,都够养活一个西北穷府的。 以前是没人查,或者是查的人也被喂饱了。 现在徐景曜这把刀悬在头上,王文那个老狐狸很清楚:与其让徐景曜把盖子揭开,大家一起死,不如破财免灾,主动把这块肉割下来献给朝廷。 反正割的是商人的肉,保的是自己的乌纱帽。 “既然令尊这么有诚意,那这账……” 徐景曜笑了笑,把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套话术咽了回去。 “……我就不查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体谅!” 王景大喜过望,感觉脖子上那把刀终于移开了。 他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徐景曜倒满酒。 “不过……” 徐景曜话锋一转,目光扫视了一圈这空荡荡的花厅,只有几个婢女在伺候。 “今儿个这接风宴,王公子倒是尽心尽力。只是不知王知府何在?” 徐景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透出一股子玩味。 “按理说,本公子虽然只是国公府的人,但毕竟还兼着查账的事儿,令尊哪怕是再忙,露个面喝杯酒的功夫总该有吧?” “若是令尊觉得本公子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不屑于相见……” “哎哟!徐公子!冤枉啊!天大的冤枉!” 王景吓得差点把酒壶给扔了,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最怕的就是徐景曜误会这个! “徐公子,家父对您那是万分敬仰!恨不得亲自来给您牵马坠镫!实在是……实在是衙门里离不开人啊!” 王景苦着脸,一脸的无奈。 “公子有所不知,前阵子那个……那个空印案……” 提到这三个字,王景的声音都颤了一下。 “咱们苏州府,那是重灾区啊。” “原先府衙里的同知、通判,还有下面几个县的知县、县丞,因为图省事用了空印,被锦衣卫抓走了一大半!” “现在这苏州府衙,那是空荡荡的,能干活的官儿没剩几个了。” “朝廷虽然紧急调拨了一批人过来顶替,可那些都是……都是刚从国子监出来的监生,或者是从别的冷衙门调来的候补。” 王景叹了口气,摊着手诉苦: “这帮新来的,连公文怎么写、税银怎么算都不知道。有的甚至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家父这两天,那是既当爹又当娘。” “今儿个一早,家父就把那几十个新官全都叫到了府衙二堂,正在那儿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审案子、怎么催科征比呢!” “家父说了,现在是非常时期,事事都得躬亲。万一这帮新来的愣头青再惹出什么乱子,撞到公子您的枪口上,那苏州府可就真完了!” 听着王景这番带着哭腔的解释,徐景曜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合着老朱那一刀砍得太狠,后遗症显现出来了。 这苏州府现在就是个草台班子,王文这个知府成了唯一的顶梁柱,正在那儿搞培训呢。 “原来如此。” 徐景曜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下来。 “倒是本公子错怪令尊了。王知府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把苏州府撑起来,是个好官。” “行了,这酒我喝了。” 徐景曜举杯,一饮而尽。 “回去告诉令尊,这苏州府的税只要能上来,其他的……本公子只当没看见。” “是是是!多谢公子宽宏大量!” 王景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宴席继续,气氛终于从紧张变得热络起来。 只是此时的苏州府衙内,却完完全全是另一番,徐景曜根本没构想到的场景。 copyright 2026 第218章 图穷匕见 王景这边还在沧浪亭的别院里,为了自家老爹的仕途和脑袋,拼命给徐景曜敬酒赔笑的时候。 苏州府衙,却是另一番光景。 天色有些阴沉,平日里这个时候,府衙二堂应该是最热闹的。 新来的那批候补官员虽然业务不熟,但胜在人多,吵吵嚷嚷地翻阅卷宗、询问刑名,怎么也该有些人气儿。 可是今天,当王文坐着轿子来到二堂门口时,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静了。 静得连树上的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堂前那两棵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门口原本应该站班的衙役也不见了踪影,只有两盏写着苏州府的大灯笼,在风中晃得让人眼晕。 “怎么回事?” 王文皱了皱眉,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他是个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往往意味着没什么好事。 “老爷,要不……小的进去看看?”跟在轿子边的师爷低声问道。 “不用。” 王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 他是苏州知府,是一府之尊。 在自己的地盘上,难道还能有什么妖魔鬼怪? 再说了,今天是通判李仕尧特意请他过来,说是要把几个新来的县丞聚在一起,让他这个知府给大伙儿训话,顺便画画饼,安抚一下这帮被空印案吓破胆的新人。 这李仕尧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办事也勤恳,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 “进去吧。” 王文下了轿,整了整官服,迈步跨进了二堂的高门槛。 大堂里没点灯,有些昏暗。 并没有想象中那几十个等着听训的新官,只有李仕尧一个人,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官袍,背对着门口,正站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仰头看着那四个大字出神。 “李通判?” 王文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甚至带起了回音。 “其余人呢?不是说要议事吗?” 李仕尧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很古怪,古怪得有些不像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的下属。 他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道。 “知府大人,请坐。” “那些新来的雏儿,下官让他们先回去了。”李仕尧淡淡地说道,“有些话,人多了不方便说。下官想跟大人……单独聊聊。” 王文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还是走过去坐下,端起架子问道: “你要聊什么?可是为了徐公子来查税的事?本官不是说了吗,只要咱们把税额翻上去,这一关就能过……” “不是税的事。” 李仕尧打断了他,走到王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有些发直。 “大人,您觉得……这官,做得有意思吗?” “什么?”王文一愣。 “前阵子空印案,咱们苏州府被抓走了一百多人。”李仕尧自顾自地说道,“哪怕是那个管库的老张,就因为多盖了几个章,也被锁拿进京,听说死在了路上。” “咱们拿着最微薄的俸禄,干着最累的活。若是碰上灾年,还要被百姓骂,被上面催。” “稍有不慎,那位坐在金陵龙椅上的陛下,就要剥咱们的皮,抽咱们的筋。” 李仕尧抬起头,直视着王文的眼睛,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大人,您说那位朱皇帝……他把咱们当人看了吗?” “放肆!” 王文直接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这话是能说的吗? 这可是大逆不道! 若是传出去,不仅李仕尧要死,他这个听到了却不举报的知府也得跟着陪葬! “李仕尧!你疯了吗?!” 王文压低声音,厉声喝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本官念在你平日里办事勤勉,也是被这空印案吓坏了,一时失心疯。刚才的话,本官只当没听见!烂在肚子里!” “现在!立刻!滚回去闭门思过!” 王文指着门口,手指都在颤抖。 他是真怕了,想赶紧把这个疯子赶走,然后自己也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而,李仕尧并没有动。 他看着色厉内荏的王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啊,下官本以为,经过这次劫难,您能看透那个暴君的真面目,能跟咱们是一条心。” “可惜……” 李仕尧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将被子里的冷茶泼在了地上。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大人还要做那朱家的忠犬,那下官……也就只能得罪了。” 话音刚落。 “啪!啪!” 李仕尧拍了两下手。 这清脆的掌声,像是某种信号。 “哗啦——!” 原本紧闭的二堂侧门突然被撞开。 十几名身穿府衙差役服饰,手里却拿着明晃晃的钢刀的壮汉,面无表情地冲了进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不是一般的衙役,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你要干什么?!我是来开会的!” 王文大惊失色,想要往外跑,却发现大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关上了。 两名壮汉冲上来,一左一右,像是拎小鸡一样,直接把这位苏州知府按在了椅子上。 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仕尧!你要造反吗?!”王文嘶吼道,“这里是苏州府衙!外面还有三班衙役!你……” “外面的人,已经死了。” 李仕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语气依旧那么平淡。 “至于造反?” 他走到王文面前,俯下身,看着这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大人,这话有些难听。” “咱们这叫……顺应天命。” “从今天起,这苏州府衙,暂时由下官代劳了。” “委屈大人,先去后堂的柴房里住几天。等咱们的大事成了,再请大人出来喝庆功酒。” 说完,李仕尧挥了挥手。 那两名壮汉二话不说,掏出一块破布堵住了王文的嘴,然后拖着这位还在拼命挣扎的知府,向着黑暗的后堂走去。 二堂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李仕尧看着空荡荡的椅子,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喃喃自语: “徐景曜来了。” “也就该动手了。” copyright 2026 第219章 惊变姑苏夜 沧浪亭畔的酒宴还没散,王景那张喝得红扑扑的脸还在徐景曜面前晃悠,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家老爹是多么的不容易,多么的鞠躬尽瘁。 “徐公子,您放心!”王景打了个酒嗝,拍着胸脯,“过了今晚,这苏州府的税银……” “轰——!” 一声巨响,硬生生把王景后半截话给炸回了肚子里。 紧接着,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城南方向的夜空骤然被染得通红。 不是烟花,那是连成片的火光! “走水了?”王景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这哪个不长眼的,大晚上放火……” “不对。” 坐在旁边的赵敏站起身,神色慌乱的看向徐景曜。 “不是走水。” “是喊杀声。” 徐景曜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守在门口的江宠突然冲了进来,一把按灭了桌上的烛火。 “公子!快走!” 江宠的声音急促,那是他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能反应。 “听脚步声,不下千人!而且……” 江宠拔刀出鞘,在那黑暗中划出一道寒光。 “……有木屐声。是倭寇!” “倭寇?!” 王景的酒瞬间醒了大半,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这可是苏州府城!离海边还有段距离,倭寇怎么可能进得来?还有城防营呢?还有……” “还有个屁!” 江宠一把拽起王景的领子,厉声道。 “你爹肯定被控制了!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这是里应外合!是要造反!” ……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和那种听不懂的怪叫。 “搜!给我挨家挨户地搜!” “把徐达的儿子找出来!” “祭旗!拿徐家人的头,祭咱们诚王的在天之灵!” 那声音透过院墙传进来,听得王景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诚……诚王?张士诚?”王景都要哭出来了,“他们不是早都死绝了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徐景曜没有废话,迅速判断局势。 别院肯定是不能待了。 这地方是王知府安排的,现在知府衙门被端了,叛军肯定第一时间就会往这儿扑。 “江宠,带路!” “别走正门,翻墙!” “护卫队,分两组,一组断后,一组护着夫人!” “是!” 魏国公府带来的这几十名护卫,那都是徐达手底下的百战精锐。 虽然事发突然,但没人慌乱,迅速结成战阵。 一行人借着夜色和假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别院。 刚落地,就看见大街上已经是人间炼狱。 一群穿着五花八门衣服的暴徒,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倭刀,头上裹着写着周字的白布条,正在肆意砍杀。 街道两旁的店铺被砸开,火光冲天。 那些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苏州百姓,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 “那个穿丝绸的!砍了!” “那个是衙门的差役!杀了!” 一个领头的独眼龙,正踩在一个刚刚被砍倒的更夫身上,手里举着一面破破烂烂的大旗。 旗帜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大大的“诚”字。 而在他身边,几个留着月代头,穿着木屐的矮小倭寇,正狞笑着把刚抢来的金银往怀里揣,顺手一刀捅穿了一个想要护住女儿的老妇人。 “畜生……” 赵敏咬着牙,眼中怒火中烧,想要冲出去。 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徐景曜。 “别动。”徐景曜的声音低沉,贴在她耳边,“现在出去就是送死。这满城都是他们的人。” “我们要活下去,才能报仇。” 徐景曜看着那面大旗,心中一片冰凉。 他原本以为这次江南之行,也就是斗斗贪官,整顿一下税务。 没想到,这底下埋着的雷,竟然这么大! 士阀注定是不敢再在这个关节上对他动手,老朱毕竟不是那种寻常的皇帝,他是真的敢跟你撕破脸的。 可这次竟然是张士诚的余孽,加上倭寇,再加上苏州府内部官员的叛变。 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就等着他这条大鱼撞进来。 “往哪儿走?”王景哆哆嗦嗦地问,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徐景曜了。 “不能出城,城门肯定被封死了。” 徐景曜的大脑飞速运转。 “也不能去衙门,那是贼窝。” “去……去寒山寺?”王景提议。 “太远了,路上全是关卡。” 就在这时,江宠突然开口: “公子,跟我走。” “去哪儿?” “去我昨天去的那个地方。”江宠盯着不远处正在逼近的火把,“那是贫民窟,地形复杂,臭水沟多。那帮倭寇和叛军,一时半会儿搜不到那儿去。” “而且……” 江宠眼神复杂。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走!” 徐景曜当机立断。 一行人借着混乱,穿梭在苏州城的小巷里。 此时的苏州城,曾经的繁华烟雨地,如今已是修罗场。 通判李仕尧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这座燃烧的城市,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一种病态的狂热。 他身旁,站着那个灰衣人,钱遵礼。 “钱兄。”李仕尧指着城中四处起火的地方,“大势已成。” “王文那个废物已经被关起来了,印信在手。咱们的人已经控制了四门。” “现在,就差那个徐景曜了。” 李仕尧皱眉想了想,又张开道:“约莫朱皇帝那边很快会做出反应,咱们还得早早抢完了回海上去。” “放心,用不了多久的。” “况且,你真以为咱们没有准备?昨晚,松江府和嘉兴府的兄弟也已然动手了,要不你当这群倭寇怎么来的?” 钱遵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苏州城是瓮,他就是鳖。” “徐达当年怎么杀我全家的,如今,我就要怎么在他的儿子身上,一刀刀地讨回来。” “传令下去!” “封锁全城!” “凡是窝藏徐景曜者,杀无赦!” “凡是提供线索者,赏银万两!” 在这洪武十年的春天。 一场针对徐景曜的全城大追杀,在姑苏城的火光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copyright 2026 第220章 中箭 苏州城的贫民窟,有个很不雅的名字,叫烂肠巷。 这里的河道也是黑的,常年漂浮着死猫烂狗,若是夏天,那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 但此刻,这股子令人作呕的恶臭,却成了徐景曜一行人唯一的掩护。 “进那个院子。” 江宠指着前方一个半塌的破庙。 那是他小时候讨饭住过的地方,佛像早就没了头,地砖缝里全是青苔。 “大家都进去,别出声。” 徐景曜把已经吓得腿软的王景推进门槛。 回头看了一眼,跟着出来的三十名护卫,此刻只剩下十八个。 剩下的人,都在刚才那几条街的突围中,倒在了倭寇的乱刀之下。 “夫君,你的手……” 赵敏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徐景曜的袖口正在往下滴血,那是在刚才翻墙时,被一支流矢擦伤的。 “没事,蹭破点皮。” 徐景曜撕下一块衣摆,胡乱缠了两圈,脸色却有些发白。 他这具身体虽然养了几年,也算是有战力,但是也顶不住一直流血啊。 “江宠,地窖在哪?”徐景曜喘着粗气问。 “在佛像后面。” 江宠刚要去搬动那尊断头佛像。 “汪!汪汪!” 一阵狗叫声,突兀地在巷口炸响。 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那是木屐踩在烂泥地里的吧唧声,还有铁甲摩擦的脆响。 “江宠,我知道你在里面。” 一个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传了进来。 是钱遵礼。 “这烂肠巷是你长大的地方,我就知道,你要是走投无路,只会往这阴沟里钻。” “出来吧。” “别让你的主子死得太难看。” 江宠的手僵在了半空,脸色瞬间灰败。 他以为这是最安全的地方,却忘了,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仇人。 钱遵礼盯着徐景曜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摸透了他的底。 “被包围了。” 徐景曜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全是火把,密密麻麻的人头。 除了那些穿着五花八门的叛军,还有几十个个身手矫健的倭寇,正拿着长弓,对准了破庙的门窗。 “冲不出去。” 徐景曜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是死局。 “公子,你们下地窖。” 剩下的十八名护卫,那个领头的护卫突然站了出来。 他把腰刀往袖口一擦,脸上只有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决绝。 “这破庙只有一个入口,他们进不来太多人。” “我们兄弟守住门口,能拖一刻是一刻。” “不行!”徐景曜断然拒绝,“要走一起走!” “公子!”护卫吼了一声,“您是魏国公的儿子!是大明的脸面!您要是折在这群杂碎手里,那才是咱们兄弟的耻辱!” “江小旗!带公子走!” 说完,百户不给徐景曜犹豫的机会,一脚踹开破庙的大门,带着剩下的十七个兄弟,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杀!!!” 外面的箭雨瞬间落下。 惨叫声,刀剑入肉声,混杂在一起。 江宠红着眼,一把推开佛像,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 “公子!快!” 徐景曜被赵敏推着,踉跄地往洞口走。 他回头,看见那个护卫身中数箭,却依然死死堵在门口,用身体挡住了那些想要冲进来的倭寇。 “走啊!!!” 护卫满嘴是血,回头看了徐景曜最后一眼。 “下!” 徐景曜咬着牙,跳进了地窖。 王景早就吓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摔了下去。 江宠最后跳下来,反手合上了石板。 头顶上,厮杀声变得沉闷起来。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稀薄。 “顺着暗道走,出口在河边。”江宠的声音在发抖。 一行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王景一直在哭,哭得徐景曜心烦意乱,但他没力气骂人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出口,连接着那条臭水沟。 “出来了!”王景喜极而泣,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然而。 还没等徐景曜松口气。 “嗖!”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冷箭! 徐景曜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但他毕竟不是武将。 那一瞬间,他只来得及侧身,想要护住身后的赵敏。 “噗!” 一支透甲锥,狠狠钉进了徐景曜的左肩窝,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进了那条发黑发臭的河沟里。 “夫君!” 赵敏撕心裂肺的喊声划破了夜空。 冰冷刺骨的臭水瞬间淹没了口鼻。 徐景曜想挣扎,但左半边身子像是废了一样,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别……别停……” 他在水里呛了一口泥沙,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江宠和赵敏跳进水里,死命地拖着他,向着下游的芦苇荡游去。 岸上,钱遵礼收起长弓,看着那泛起的一团血水,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 “中了我一箭,还泡了这脏水。” “不用追了。” “这金贵的国公公子,活不过三天。” …… 后半夜。 远离城区的芦苇荡里。 徐景曜躺在烂泥地上,浑身滚烫,嘴唇紫得吓人。 那支箭还插在肩膀上,伤口周围已经发黑肿胀。 “得……得拔箭……”徐景曜费力地睁开眼,看着满脸泪水的赵敏,“箭上有倒刺……还有毒……不拔……就真完了……” 消毒的话徐景曜实在说不出口,根本没力气说那么多话了,只能先让把箭拔掉。 “我拔!” 赵敏擦干眼泪,撕开他的衣服。 她手很稳,但心在抖。 “江宠,按住他。” 江宠死死按住徐景曜的身体。 “忍着点。” 赵敏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呃啊——!!!” 徐景曜发出了一声惨叫,整个人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在泥地上剧烈弹动了一下,然后重重摔了回去,昏死了过去。 血,喷涌而出。 染红了这片不知名的芦苇荡。 这一夜。 那个在京城呼风唤雨的徐四公子。 没了那身锦袍,没了前呼后拥的护卫,也没了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他就像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狗。 躺在烂泥里,发着高烧。 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第221章 四方云动 这一天的金陵城,雨下得有点大。 急递铺的快马是从正阳门冲进来的,那是真的冲,不管你是几品大员的轿子,还是皇亲国戚的马车,那背上插着三面红旗的骑兵根本不带减速的。 (这里并不是跟北京的正阳门混淆,本来南京故宫的名为光华门,不过后来因为明朝属火,所以改为了正阳门。) 马蹄子把石板路上的积水踩得四处乱溅,那骑兵嘴唇干裂,嗓子已经喊哑了。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苏州急报!御前呈览!挡路者死!” 这匹马跑到午门外的时候,直接口吐白沫,前腿一软,跪死在地上。 那骑兵从马上滚下来,连爬带滚地把那封沾着泥水的奏报举过头顶。 一刻钟后。 谨身殿。 朱元璋正在批折子,旁边站着的是掌控中书省事务的胡惟庸。 老朱心情本来还算不错,毕竟北边传来消息,纳哈出降了,这大明的北大门算是彻底关严实了。 只是可惜这海西侯已经给了王保保,纳哈出注定是得换个称号了。 太监把那封急报呈上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朱元璋看了那太监一眼,伸手拿过奏报,撕开火漆。 大殿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声。 胡惟庸偷偷抬眼,想看看陛下的脸色。 他看到了一张脸,从红润变得铁青。 朱元璋手里攥着那份加急奏报,整整半个时辰没动窝。 “苏州知府王文被囚,通判李仕尧勾结张士诚余孽钱遵礼、倭寇,里应外合,苏州沦陷。” “魏国公之子徐景曜,与其妻赵氏,被困城中,身中流矢,生死……不知。” 朱元璋的手在抖。 他和徐达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兄弟。 徐景曜那小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在老朱心里,那就是半个儿子。 现在,这半个儿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在离京城不过几百里的苏州,被人像撵狗一样追杀。 生死不知。 朱元璋把奏报轻轻放在御案上。 “好啊。” “真好。” “咱的大明,咱的苏州府。” “竟然让人给端了。” “还有倭寇。” “还有张士诚那个死了十年的私盐贩子的余孽。” 朱元璋慢慢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大殿中央。 “他们还要拿徐达儿子的头祭旗?” “他们还要把咱的徐老四给剁了?” “嘭!!!”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旁边那个半人高的蓝香炉。 香炉滚出老远,香灰撒了一地。 “传旨!” 朱元璋的咆哮声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京卫指挥使司,点齐五千精骑!” “告诉徐达!让他别在家待着了!让他挂帅!” “给咱去苏州!” “告诉他,要是救不回他那个儿子,要是不能把那帮杂碎给咱剁碎了喂狗,他就别回来了!” 胡惟庸跪在地上,把头埋进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喘。 …… 凤阳,中都。 这里是老朱家的龙兴之地。 太子朱标带着几个弟弟,本来是在这儿搞忆苦思甜的。 演武场上,朱棣正骑着马,手里挥舞着马刀,把几个草人砍得七零八落。 朱标坐在点将台上,手里拿着个橘子,正准备剥开吃。 一个满身尘土的锦衣卫百户,连滚带爬地上了台。 “殿下!金陵急报!” “苏州反了!四公子……四公子生死不知!” 朱标手里的橘子掉在了地上,滚进了泥里。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 “谁?”朱标问,“谁生死不知?” “徐景曜,徐四公子。”锦衣卫百户磕头,额头全是血,“被困苏州城,下落不明。” 朱棣骑着马跑过来,看见大哥的脸,吓得勒住了马缰绳。 那张脸上全是杀气。 “老四……” 朱标喃喃自语。 前阵子,这小子还嬉皮笑脸地说要去江南给他弄点钱花花,说要让国库充盈起来。 “老四!”朱标突然大吼一声,这一声吼,把正在操练的几千位属各大藩王亲卫的禁军都吼停了。 “把孤的甲胄拿来!” “大哥?”朱棣翻身下马,跑过来,“你要干什么?父皇只是让咱们演习……” “演个屁的习!” 朱标一把推开朱棣,红着眼睛。 “你徐四哥!” “有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要弄死他!” “我是太子,是储君,也是他徐景曜的大哥。” “传孤的令!” “凤阳留守司所有兵马,即刻集结!” “可是大哥……”旁边的晋王有些犹豫,“父皇让咱们在凤阳练兵,无诏不得擅离,若是私自调兵,这可是谋反的大罪……” “让他娘的谋反!” 朱标猛地回过头,爆了一句从未说过的粗口。 “那是咱兄弟!” “他现在躺在烂泥里,等着咱们去救命!” “孤不仅是太子,孤还是个人!” “这兵,孤带定了!若是父皇要怪罪,孤把这太子之位还给他便是!” “备马!发兵苏州!” 这一天,大明的皇太子,第一次违背了监国抚军的规矩,带着三千铁骑冲出了凤阳城,直奔江南。 …… 辽东,纳哈出大营。 这里的风雪还没停。 王保保正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烈酒。 对面坐着的是刚刚投降的元朝太尉纳哈出。 两人正在叙旧,毕竟以前都是在那草原上一起打过仗的。 “扩廓啊。”纳哈出叹了口气,“我是真没想到,你会真心归顺那个朱和尚。我以为你只是为了活命。” “为了活命不丢人。”王保保喝干了碗里的酒,“而且,我妹妹在那边。她过得好,我就得活着。” 正说着,帐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蒙古袍子,却说着汉话的探子走了进来。 这人是王保保留在南方的眼线,专门负责传递赵敏的消息。 探子脸色苍白,把一封密信递给王保保。 “将军……郡主出事了。” 王保保没看信,直接看向那个探子。 “说。” “苏州兵变。张士诚旧部勾结倭寇。郡主和……和徐公子,被困城中。” 探子咽了口唾沫。 “消息说,郡主……郡主正在被人追杀。” 营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纳哈出看着对面的王保保。 “纳哈出。” 王保保开口了。 “咱们的酒以后再喝。” “扩廓,你要去哪?”纳哈出问,“你现在是大明的将军,没有圣旨,你擅自调兵那是造反。” “造反?” 王保保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头盔,戴在头上。 “老子投降朱元璋,是因为他答应过我,保我妹妹一世平安。” “现在我妹妹在被人追杀。” “圣旨?去他妈的圣旨。” 王保保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 “传令!” “我的亲卫营,三千人,一人三马!” “不要辎重,不要粮草!” “跟我回江南!” “谁敢拦路,就杀谁!” 纳哈出追出帐外,看着那三千骑兵卷起的漫天风雪,只能苦笑。 第222章 苟延残喘 徐景曜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大窑炉里。 浑身烫得要命,骨头里却又往外冒着寒气。 “夫君!你醒了?!” 一直守在旁边的赵敏,眼睛肿得像桃子,见他睁眼,眼泪又下来了。 “别……别哭……” 徐景曜费力地抬起右手,想去擦她的脸,却没什么力气。 “还没死呢……哭丧……早了点。”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赵敏吸了吸鼻子,连忙把江宠刚用荷叶接来的露水喂到他嘴边。 几口凉水下肚,徐景曜脑子清醒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 赵敏虽然帮他拔了箭,也简单包扎了,但那伤口周围红肿得厉害,甚至开始流黄水。 那臭水沟里的脏东西太多,感染了。 “公子。”江宠凑过来,声音低沉,“咱们得动,这里不安全,钱遵礼的人还在搜。” 徐景曜想点头,但这脖子像是生了锈。 他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浆糊甩出去,现在还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这臭水沟里。 “扶我……起来。” 徐景曜喘着气,每一个字都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伤口……得处理。” 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那一箭没射死他,但伤口感染引发的破伤风或者败血症,绝对能要在三天内要了他的命。 “刀……火……” 徐景曜指了指江宠腰间的匕首。 “把那块烂肉……挖了。用火……烧刀。” 赵敏听得脸色煞白,捂着嘴差点哭出声来。 “听我的。”徐景曜看着她,“不挖……就得死。” “公子……这没有麻沸散,您受得住吗?”江宠的手有点抖。 “受不住也得受。”徐景曜惨笑一声,“总比烂死在这臭水沟里强。” 闻言,江宠也不再矫情,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找了个背风的坑洼地,点燃了一把干芦苇。 赵敏死死咬着嘴唇,跪在徐景曜身后,双手抱住他的头,把自己的胳膊塞进他嘴里。 “咬着。”赵敏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疼就咬我。” 徐景曜想推开她,但实在没力气,只好求助的看向江宠。 好在江宠硬是找了根儿木条塞进徐景曜嘴里。 “来吧。” 他对江宠点了点头。 “动手。”徐景曜闭上眼。 “嗤——!” 烧红的刀锋剜进腐肉,伴随着焦糊味,瞬间充斥了徐景曜的鼻腔。 徐景曜死死咬着木条,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像是瀑布一样往下淌,但他硬是一声没吭,直到最后身子一抽,差点又晕过去。 不是能忍,而是不敢。 那一瞬间,疼到了极致,脑子反而是一片空白。 等他再次缓过神来的时候,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行了……” 徐景曜吐出口气,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咱们得走,这里不安全。” 江宠二话不说,背过身去:“公子,上来。我背你。” 徐景曜也没矫情,趴在江宠那宽厚的背上。 赵敏在后面扶着,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芦苇荡深处走。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脚踩进烂泥里的吧唧声。 徐景曜感觉得到,赵敏的手一直在抖,江宠的肌肉也紧绷得像块石头。 他们在怕,怕徐景曜撑不住,怕追兵突然冒出来。 “咳……” 徐景曜趴在江宠背上,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他觉得这时候该说点什么,不然没被敌人杀死,先被这气氛给憋死了。 “敏敏啊。” 徐景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点。 “别怕。” “其实吧……这事儿,我和江宠那是老手了。” 赵敏在后面抹着眼泪,没吭声。 “真的。”徐景曜咧了咧嘴,扯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但还是接着说道,“你想啊,当初在应天……我和这小子,那是被几十号莫正平的人追着屁股砍。” “那时候比这还狼狈呢。” “说起来,莫正平也是张士诚的人。” “当时我都跑不动了,江宠也是这么背着我。” “我俩往那山沟里一钻,跟野猪抢过窝,跟猴子抢过果子……” 徐景曜拍了拍江宠的肩膀,像是哥俩好一样。 “是不?老江?” “咱们这是……第二次逃命了。” “一回生,二回熟。” “咱们有经验。” 江宠在前面闷头走着,听到这话,眼圈瞬间红了。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烂泥路,一步一步,踩得极深,极重。 徐景曜看不见江宠的表情。 第二次? 是啊,这是第二次。 这一次,是为了命。 钱遵礼那帮人是疯狗,是不死不休的恶鬼。 带着一个重伤的公子,带着一个没有什么战斗经验的夫人,想要在这天罗地网里逃出生天…… 难如登天。 徐景曜说,我们是老行家,我们能活着出去。 江宠在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 是的,景曜。 你能活着出去。 想到这里,江宠轻笑一声道。 “是。” “咱们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听见没?”徐景曜回头冲赵敏眨了眨眼,“这就是专业。” “等咱们出去了,回到金陵,我非得把这一段写进书里,就叫《徐四公子苏州历险记》……” “你闭嘴吧!” 赵敏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骂了一句。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省点力气行不行?” 她虽然在骂,但手却更紧地抓住了徐景曜的衣角。 她知道,徐景曜这是在哄她,是在告诉她:我还活着,我还有力气开玩笑,天还没塌。 “好好好,我不说了。” 徐景曜把脸埋在江宠的肩膀上,那种滚烫的眩晕感又上来了。 他在心里苦笑。 经验个屁。 上次在山东那是运气好。 这次…… 看着天边那微微泛起的鱼肚白,徐景曜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希望能再有点运气吧。 毕竟,他还没留个后呢,这时候要是挂了,老头子非得气得去阎王殿把他揪回来不可。 “公子,前面有亮光。” 江宠突然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冷静。 “好像……是个破渡口。” 徐景曜抬起头,透过迷雾,隐约看见前方有些许亮光。 江宠把徐景曜往上托了托,手按在了刀柄上。 “夫人,跟紧我。” “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 第223章 山穷水尽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过去。 那亮光原来是一盏灯笼,孤零零地挂在渡口的木桩子上,被风吹得乱晃,像只招魂的鬼眼。 “有人吗?”赵敏声音都在抖。 没人应。 江宠把徐景曜放在一块还算干爽的大石头上,拔出刀,猫着腰摸进了渡口的那间棚子。 片刻后,他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死了。” 江宠言简意赅。 “是个老头,喉咙被割开了,血都流干了。死了得有两个时辰。” 徐景曜靠在石头上,大口喘着气,那股子烧灼感让他脑子有点发木,但他还是强撑着问了一句:“船呢?” “没了。” 江宠摇摇头,指了指空荡荡的河岸。 “缆绳是被刀砍断的。那个老头应该是想护船,被人抹了脖子。” “钱遵礼……” 徐景曜闭上眼,苦笑起来。 原本指望到了渡口能有条船,顺流而下直奔太湖,那就天高任鸟飞了。 现在好了。 “这老狗,比我想的还要精。” “他知道咱们只能走水路逃命,所以先把这附近的船都收走了。咱们现在就是一群被堵在岸上的鸭子,想飞飞不了,想游游不动。” 赵敏一听这话,绝望的问道。 “那……那咱们怎么办?” “没船,咱们跑不过那些叛军,也跑不过马队。” “就在这儿等死吗?” 徐景曜没说话,他盯着那间破败的茅草棚子,眼神有些涣散,脑子却转得飞快。 跑? 跑不动了。 他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再折腾两个时辰,不用钱遵礼动手,自己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而且钱遵礼既然抢了船,肯定会在下游设卡。 “咱们不跑了。” 徐景曜突然开口。 “什么?”赵敏以为他烧糊涂了。 “我说,咱们不跑了。” 徐景曜抬起手,指了指那间死了人的茅草棚。 “钱遵礼那帮人已经来过这儿了,杀了人,抢了船。在他们眼里,这儿已经是个废弃的死地,是个空窝。” “估摸着还会有人来查看,但是应该不会太勤。” “咱们先就在这儿住下。” “住……住在死人屋里?”赵敏看着那黑漆漆的棚子,浑身起鸡皮疙瘩。 “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徐景曜咬着牙撑起身子。 “江宠,进去搜搜。这渡口的船夫,平日里迎来送往,指不定还会干点私盐的买卖,屋里应该有能藏人的地窖。” 事实证明,徐景曜赌对了。 江宠把那个可怜的老船夫拖出去掩埋后,在灶台底下的柴火堆里,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掀开石板,下面是个只有半人高的地窖。 不大,阴冷,但是干燥。 里面堆着几坛子私盐,还有半袋子发霉的糙米,甚至还有一小坛没开封的烧刀子。 “是个老耗子洞。” 江宠跳下去探了探,抬头道:“公子,能住。就是味儿有点冲。” “有味儿不怕,就怕没命。” 三人像三只受惊的老鼠,钻进了这个狭窄的地窖。 江宠把石板盖好,又在上面重新堆满了柴火,还在灶膛里撒了一把冷灰,伪装成很久没人生火的样子。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徐景曜靠在盐坛子上,那个还没愈合的伤口被烈酒再次冲洗后,疼得他浑身冷汗直冒。 “咱们……能等到援军吗?”赵敏缩在他怀里,小声问道。 “能。” 徐景曜摸着她的头发,语气笃定。 “只要金陵那边没聋没瞎,这会儿咱爹应该已经带着大军在路上了。” “再说了……” 徐景曜喘了口气,强打精神开玩笑。 “你那大哥王保保,那可是个护犊子的主。他要是知道咱们在苏州被人欺负成这样,肯定得提着刀杀过来。” “咱们只要熬过这两三天。” “等。” 接下来的两天,是徐景曜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地窖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那半袋糙米,赵敏不敢生火,自然没法煮,就这么抓一把塞进嘴里生嚼,嚼碎了喂给徐景曜。 徐景曜的高烧反反复复。 有时候清醒,跟江宠聊两句怎么用私盐腌咸菜,有时候迷糊,嘴里喊着爹、大哥,甚至喊着老朱你大爷的。 江宠一直守在石板下面,握着刀,没合过眼。 外面的动静就没断过。 有好几拨叛军搜到了这儿。 脚步声就在头顶上响。 “这破地儿还要搜?都搜了八百遍了!” “晦气!除了个死鬼的破铺盖,啥也没有!” “走走走!去下个村子!听说那边有花姑娘!” 每一次听到这种声音,地窖里的三个人都得屏住呼吸,心跳声大得像是擂鼓。 直到第三天傍晚。 徐景曜已经烧得快没人样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伤口虽然没继续恶化,但因为没有营养,愈合得很慢。 “水……” 赵敏晃了晃那个早已空了的壶,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没水了,也没吃的了。 江宠看着奄奄一息的徐景曜,咬了咬牙,站了起来。 “公子。” 江宠紧了紧腰带。 “没水了。” 徐景曜费力地睁开眼,看着他,似乎猜到了他要干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别去。” “外面全是网。” “我不去远。”江宠撒了个谎,甚至都不敢看徐景曜的眼睛。 “我记得往西边走二里地,有个破土地庙,那地方可能会有供品,或者抓两只田鼠回来也行。” “我不饿……真不饿……”徐景曜想伸手去拉他,但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公子,你得吃肉。” 江宠看着他。 “你是金贵身子,得养好了伤,咱们才能杀回去。” “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说完,江宠没再给徐景曜说话的机会。 他看向赵敏。 “夫人,把门顶好。” “要是三个时辰我还没回来……” 江宠顿了顿,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赵敏抱着那酒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来。 她知道拦不住,也知道不能拦。 不吃东西,就是等死。 江宠转过身,推开那封板。 他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色里。 徐景曜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他想喊,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合上。 第224章 谁敢杀我? 江宠出了草棚,没敢走大路,甚至没敢直着身子走。 脚下的烂泥软得像稀粥,一脚踩下去,烂泥顺着草鞋缝往上涌,冰凉刺骨,还能感觉到有什么小虫子在脚背上爬。 江宠没管。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两件事。 一是别弄出动静。 二是搞点吃的。 那什么土地庙,自然是他编来骗徐景曜的。 这荒郊野岭的,哪有什么庙? 就算有,这现在的处境,神仙自己都顾不上了,哪还有供品留给人吃? 他要去的地方,是前面两里地外的一个小村子。 那是之前在草棚门口瞄到的。 那里有几缕还没散尽的炊烟。 有烟,就有人。 有人,就有粮。 至于那人是老百姓,还是那帮杀人不眨眼的倭寇和叛军,江宠不在乎。 如果是老百姓,他就去讨,讨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 如果是敌人,那就更好办了。 杀了,拿粮,走人。 这世道,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更不能让饿死。 风吹过芦苇荡,发出呜呜的声响,正好掩盖了他踩在烂泥上的声音。 江宠摸了摸肚子。 两天没吃东西,胃里早就空了,这会儿也不叫唤了,就是疼。 那种像是被人揪着胃袋子往死里拧的疼。 但他还能忍。 以前在莫正平那里的时候,为了蹲一个贪官,他在房梁上一趴就是三天三夜,连口水都不喝。 这点饿,比起那时候,不算什么。 可是公子不行。 想到徐景曜那张瘦脱了相的脸,还有肩膀上那个还在流脓的血窟窿,江宠的心就抽抽了一下。 那是个金贵人,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国公少爷。 这辈子吃过最好的饭,睡过最软的床。 现在却跟着自己在泥坑里打滚,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就是条狗。” 江宠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钱遵礼那个杂碎说得对。 在徐景曜面前,他江宠就是条狗。 但狗有个好处。 狗不嫌家贫,狗也不怕路黑。 只要主人还在,狗就能豁出命去咬下一块肉来。 …… 摸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那个小村子近了。 与其说是村子,不如说是几间破茅草房围成的一个圈。 此时,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狗叫,也没有鸡鸣。 只有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燃着一堆篝火。 火光跳动,映出几个影子。 江宠趴在一个土坡后面,眯着眼睛数了数。 一共五个。 三个穿着破烂皮甲的汉子,那是钱遵礼手底下的叛军。 还有两个个子矮小,头上剃着月代头,脚上踩着木屐,腰里别着长刀。 是倭寇。 这五个人正围着火堆,手里撕扯着什么东西,吃得满嘴流油。 风把味道送了过来。 是烤鸡的香味。 还带着一股子烈酒的味道。 江宠的喉结动了一下,胃里的酸水差点涌上来。 他盯着那只被撕得只剩下一半的烧鸡,眼神绿油油的,比那荒野里的饿狼还要吓人。 那是公子的命。 江宠慢慢地把手伸向后腰,抽出了那把刀。 刀身已经用烂泥涂黑了,在这个黑夜里,不反一点光。 他没有马上冲出去。 他在等。 等风再大一点,等火光再暗一点,等那帮人喝得再醉一点。 “哟西!” 一个倭寇举着酒坛子,嘴里说着鸟语,脸上泛着油光,把一块鸡骨头随手扔进了火堆里,激起一阵火星子。 就是现在。 江宠动了。 他没有喊杀,只是借着重力,瞬间冲到了那个背对着他的叛军身后。 左手捂嘴,右手挥刀。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那叛军连挣扎都没来得及,脖子上就多了一条血线,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江宠没有停。 他借着那个倒下尸体的掩护,身形一转,手里的刀反手一撩,划向旁边那个正在啃鸡腿的叛军。 这一刀太快,太狠。 那人只觉得喉咙一凉,手里的鸡腿还没放下,血就喷了出来,溅了对面的倭寇一脸。 “敌袭!” 剩下的那个叛军终于反应过来了,嚎了一嗓子,扔下手里的酒碗就要去拔刀。 晚了。 江宠已经欺身而上,一膝盖顶在那人的裤裆上。 那是一记碎蛋的重击。 叛军眼珠子暴突,惨叫声还没出口,江宠的刀柄已经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三个人,三个呼吸。 江宠杀人的手段,从来不讲究好看,只讲究效率。 那两个倭寇显然也是练家子。 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他们反应极快。 那个扔鸡骨头的倭寇怪叫一声,拔出长刀,双手握柄,照着江宠的脑袋就劈了下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 江宠没躲。 他也没法躲。 这时候要是退了,气势一泄,被这两个倭寇缠住,一旦引来更多的人,他就别想带着吃的回去。 他必须速战速决。 江宠身子一矮,竟然迎着刀锋冲了上去。 “嗤啦!” 倭寇的长刀划破了江宠肩膀上的衣服,在他背上拉开了一道口子,血瞬间就染红了衣衫。 但这只是皮外伤。 江宠用这一道口子,换进了一个身位。 刀从下往上捅进了那个倭寇的心窝。 “死!” 江宠低吼一声,手腕一拧。 那倭寇身子一僵,嘴里涌出血沫,眼里的凶光还没散去,人就已经死了。 剩下那个倭寇怕了。 他叽里呱啦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他想去拿放在旁边的弓箭,或者是去报信。 江宠怎么可能让他跑? 他捡起地上那半坛子烈酒,抡圆了胳膊砸了过去。 “砰!” 酒坛子砸在那个倭寇的后脑勺上,碎了一地。 那倭寇踉跄了一下,还没等站稳,江宠已经追了上来。 一刀封喉。 世界终于安静了。 江宠站在火堆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通厮杀,把他最后一点体力也榨干了。 他觉得眼前有点发黑,腿肚子直转筋。 但他没敢歇着。 而是第一时间扑向火堆旁的那块油纸。 里面包着半只还没吃完的烧鸡,还有两个有些发硬的白面馒头。 江宠的手都在抖,但是没停下动作,只是把那半只鸡和馒头包好,又从死人身上搜出一个水囊,灌满了水。 做完这一切,他把那个油纸包揣进怀里,贴着肉放着。 那里热乎,鸡肉不会凉。 “公子……有救了。” 江宠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牙,笑了笑。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 突然。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江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趴在地上听了听。 不对劲。 这马蹄声不是过路的,是冲着这边来的。 而且听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 “中计了。” 江宠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篝火点,根本就是个饵。 钱遵礼那个老狐狸,知道他们没吃的,肯定会出来找食。 所以他在这些可能有食物的地方都布了眼线。 只要这边的火光有异动,或者有人没按时发信号,周围的伏兵就会围上来。 “汪!汪汪!” 远处传来了猎狗的叫声。 江宠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自己来的方向。 如果现在原路返回,那些猎狗肯定会顺着他的气味,一路追到那个渡口的草棚。 到时候,公子和夫人一个都跑不了。 “不能回去。” 江宠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个渡口的方向。 他把身上的衣服撕下一条,狠狠地勒紧了背上的伤口,让血流得慢一点。 然后抓了一把带着血的烂泥,抹在脸上。 他不能把这群恶狗引回去。 得把这群狗引开。 至于这包救命的烧鸡…… 江宠看了一眼旁边的一棵大树。 那树上的位置很高,很隐蔽。 他爬上树,把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塞进鸟窝里,又做了个当年跟徐景曜做牛痘实验时候用的记号。 “公子,您一定要挺住。” 江宠跳下树,拔出刀,在那棵树干上狠狠砍了一刀,留下一道醒目的白印子。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着与渡口完全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一边跑,江宠一边大声喊道。 “大明魏国公府江宠在此!” 边跑边笑,边笑边喊,边喊边哭。 “谁敢杀我?” “谁敢杀我?!!!” 第225章 终有一别 江宠跑不动了。 他那双鞋早就跑丢了,赤脚踩在那些芦苇茬上,脚底板被扎得稀烂。 每跑一步,都要从泥里拔出来,带出一串血水。 那条用来勒住伤口的布条早就松了,背上的血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裤腰都浸透了,湿哒哒地黏在屁股上,很难受。 但他还在笑。 因为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狗叫声也越来越响。 那群人被引过来了。 全都过来了。 所以,他停下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泥滩,再往前就是大江。 没路了。 江宠转过身,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大口喘着气。 “来啊。” 他对着漆黑的芦苇荡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 先窜出来的是两条猎狗。 那狗眼睛通红,流着哈喇子,见了人就扑。 江宠没动。 直到那狗牙快碰到他喉咙的时候,他手里的刀才往下压了一下。 “噗嗤。” 一条狗被钉在地上。 另一条狗咬住了他的小腿。 江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握拳,砸在狗鼻子上。 狗呜咽了一声,松了口,夹着尾巴想跑。 江宠没让它跑,伸手拽住狗腿过来,一脚踩断了它的脊梁骨。 “畜生就是畜生。” 江宠把刀拔出来,甩了甩上面的狗血。 这时候,人到了。 火把将这片泥滩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个弓箭手拉满了弦,指着他。 上百个叛军拿着长矛,围成了一个半圆。 人群分开。 钱遵礼骑着马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江宠,又看了看江宠身后那空荡荡的江面。 “徐景曜呢?” 钱遵礼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被戏耍后的暴怒。 “就你一个?” 江宠靠在石头上,嘿嘿笑了一声。 “对,就我一个。” “那个废物公子哥早就吓破胆了,往东边跑了。我嫌他是个累赘,就把他扔了。” “放屁!” 钱遵礼一鞭子抽在地上。 “你是他的狗,你会扔下主人?” “狗?” 江宠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我是狗啊。” “狗都知道,跟着个死人没前途。我想活命,不行吗?” 钱遵礼盯着他,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破绽。 但他看不出来。 江宠甚至还打了个饱嗝。 钱遵礼气急败坏,他在周围布了那么久的网,结果就网住了一条狗? “给我搜!徐景曜肯定就在附近!这小子是诱饵!” “别费劲了。” 江宠慢悠悠地说道。 “公子早就坐船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太湖,跟徐帅的大军汇合了。” 他在撒谎。 但他撒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就像是在说真话。 钱遵礼愣了一下,心里也有点打鼓。 毕竟江宠往这边跑了这么远,如果徐景曜真的往反方向走,确实有可能已经脱身了。 “我不信。” 钱遵礼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把他手脚筋挑了,慢慢审。我就不信他是铁打的。” 四个拿着钩镰枪的壮汉走了上来。 江宠叹了口气。 他没力气了。 刚才那一路狂奔,是为了把动静闹大,是为了把所有的人马都引过来。 现在,目的达到了。 但他不想被活捉。 他是大明魏国公府的护卫。 丢不起那个人。 “钱遵礼。” 江宠突然挺直了腰杆,尽管那条被狗咬伤的腿在不停地打颤。 “你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觉得人人都跟你一样,只认钱,不认义。” “你爹当年造反,是为了当皇帝。” “你现在造反,是为了报仇。” “你们这种人,永远不懂……” 江宠举起了那把刀,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想起了那个给他爹娘磕头的背影。 “……有些东西,比命值钱。” 钱遵礼脸色一变:“拦住他!” 晚了。 江宠的手很稳,和他以前杀人的时候一样稳。 刀锋划过。 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洒在脚下的烂泥里,热腾腾的。 江宠的身子晃了晃,顺着那块大石头,慢慢滑坐下去。 他没觉得疼。 只觉得冷。 真冷啊。 比苏州河里的水还要冷。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周围那些狰狞的面孔,那些闪着寒光的刀尖,都开始变得重影,变得扭曲。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在苏州城破庙里抢馊馒头的日子。 那馒头真硬,硌得牙疼,但他吃得很香,因为活着。 想起了后来被莫正平带走,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再后来,他遇到了徐景曜。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没个正形的四公子。 “算了算了,本少爷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没见识的小屁孩一般见识。” “呐,赏你的!” “给江小旗备一匹最稳的马!让他跟在我旁边!” “我是徐景曜。江宠现在跟着我,过得挺好。他是锦衣卫的小旗,也是我徐景曜过命的兄弟。以后只要有我在,就有他一口饭吃,没人敢欺负他。” 江宠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意识正在飞快地消散。 他想起了那棵老树上的鸟窝。 那里面有半只烧鸡,还有两个馒头。 油纸包得很严实,应该不会凉得太快吧? 公子现在肯定饿坏了。 等那帮人走了,公子一定要找到那个记号啊。 那是咱们以前做牛痘实验用的记号,公子那么聪明,一定能看懂的。 吃了鸡,就有力气了。 有了力气,就能活下去了。 走马灯的最后,江宠想起的是那天在魏国公府,徐景曜把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推到他面前,笑着说:“江宠,趁热喝,还得长个儿呢。” 那时候的粥,真香啊。 可惜,这次的鸡,我吃不上了。 “景曜……” 江宠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趁热吃。” “别……别饿着……”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不做你的兄弟了。 兄弟是要同生共死的,我这次……食言了,先走了一步。 下辈子,我做你的狗吧。 狗忠诚,狗听话。 只要你不嫌弃。 江宠的头,重重垂了下去。 钱遵礼策马走到尸体前,沉默了许久。 “是条好狗。” 钱遵礼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可惜,跟错了主子。” “把头割下来,带走。” “就算把这芦苇荡翻过来,也要把徐景曜给我找出来!” “我就不信,他能飞到天上去!” 而那个破旧的草棚里。 一直昏迷的徐景曜,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骤然睁开了眼睛。 “江宠!” 他喊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一身冷汗。 回应他的,只有那一阵接一阵的风声。 赵敏紧紧抱着他,泪流满面。 那壶酒还在她怀里,还是温的。 但那个去拿下酒菜的人。 回不来了。 第226章 柳暗花明 天刚蒙蒙亮,苏州城外的地皮就开始抖。 不是地震,是马蹄声。 钱遵礼原本还想着趁着黎明,带人出城去搜那一带的芦苇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结果刚把城门打开一条缝,守城的叛军就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把城门又给撞上了。 “关门!快关门!” “官军!全是官军!” 钱遵礼爬上城楼一看,整个人都凉透了。 城外,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乌云压到了头顶上。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动静下来,那朱皇帝最多派几千步军过来围城。 到时候自己仗着手里还有点人,一边谈条件,一边搬空城内的值钱玩意儿和银子,等时机到了带人突围回海上,给对方留座空城即可。 可这一片看去,那不是几千人,那是几万人,甚至更多。 旌旗蔽日,长枪如林。 怎么还有一大片骑兵?? 正中间两面大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一面写着斗大的徐字,透着股冲天的杀气。 徐达是丢了儿子,他来确实是合理。 可另一面则是杏黄色的龙旗,上面绣着金龙,中间一个朱字。 这朱明的太子怎么也会来?! 没有叫阵,没有劝降。 大军只是缓缓地向苏州城墙挤压过来。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城头上那些原本还叫嚣着的倭寇和地痞流氓,一个个腿肚子转筋,连刀都握不住了。 “完了……” 钱遵礼死死攥着城垛。 他知道自己没有胜算。 他手底下这几千号乌合之众,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要是跟徐达带领的百战精锐硬碰硬,那就是鸡蛋碰石头。 “守城!都给我死守!” “咱们手里还有那帮当官的做人质!他们不敢强攻!只要守住,就有活路!” 叛军们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城头乱窜,搬石块,烧金汁。 而城外,大军只是围而不攻。 徐达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着这座他曾经打下来的城池,又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满脸焦急的太子朱标。 “殿下,围住了。一只鸟都飞不出来。” “搜!”朱标的声音沙哑,“分出两千人,把城外所有的村庄、芦苇荡、渡口,给孤像篦头发一样篦一遍!” “一定要把人找到!” …… 渡口,破草棚的地窖下。 外面的震动传到了地底,震得顶棚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徐景曜靠在潮湿的土墙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手铳。 他的手在抖,那是高烧带来的虚弱,也是因为过度紧张。 赵敏缩在他身边,手里握着把刀,盯着头顶那块透着微光的木板。 “脚步声。” 赵敏压低声音,嘴唇有些发白。 “很多人。” 确实是很多人。 头顶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盔甲摩擦。 “被发现了。” 徐景曜苦笑了一声,用大拇指掰开了火铳的击锤。 “没想到这帮杂碎来得这么快。” “敏敏。”徐景曜转头看了赵敏一眼,眼神里满是歉意,“看来咱们这次是真要做一对同命鸳鸯了。” “别说丧气话。”赵敏咬着牙,把刀尖对准了出口,“就算是死,我也得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咔哒。” 头顶的木板被人从外面掀动了一下。 一道刺眼的阳光顺着缝隙射了进来,晃得两人睁不开眼。 徐景曜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只要那块木板一掀开,不管跳进来的是什么东西,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吱呀——” 木板彻底被掀开了。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挡住了光线,探头往里看。 徐景曜的手指准备发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敢问……” 上面那人并没有直接跳下来,而是先探头喊了一嗓子。 声音粗犷,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凤阳口音,那是淮西老兵特有的腔调。 “……下面可是魏国公府的徐四公子?” 徐景曜的手指僵住了。 那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硬生生停了下来。 不是倭寇的怪叫。 不是钱遵礼那阴阳怪气的声音。 是官话。 是老家人的话。 “我是!” 徐景曜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我是徐景曜!” 上面那人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阵狂喜的呼喊: “找到了!找到了!” “快!发信号!通知大将军和太子殿下!人在这里!” 紧接着,几个身影手忙脚乱地跳了下来。 当先一人,穿着大明京营的制式铁甲,头盔上顶着红缨,满脸的风霜。 他一看见缩在角落里的徐景曜,眼圈瞬间就红了。 “四公子!咱们来晚了!” 那兵士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大将军和太子殿下把大军都带过来了!就在城外!” 徐景曜看着那一身熟悉的甲胄,看着那张虽然陌生却透着亲切的脸,紧绷了三天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彻底断了。 手里的火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滑了下去。 “夫君!”赵敏扔了刀,一把抱住他。 “我没事……没事……” 徐景曜大口喘着气。 “就是……饿得慌。” 那兵士连忙解下腰间的水囊和干粮递过去。 “公子,先垫垫。” 徐景曜没接干粮。 他一把抓住那兵士的手臂问道。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这地窖这么隐蔽……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下面?” 那兵士愣了一下,连忙答道: “回公子,是附近小村外的一棵大树。” “咱们搜到那边的时候,看见那树干上被人砍了一刀,留了个白印子。树上的鸟窝里,还藏着个油纸包,里面有半只烧鸡和俩馒头。” “那树皮上还刻了个记号,是个……是个小小的碗,上面打了个叉。” “咱们有人认识,说那是当年在金陵城种牛痘的时候,公子您用的记号。” “咱们就顺着那棵树的方向,一路摸排,这才找到了这渡口。” 徐景曜听完,松开了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人呢?” 徐景曜靠在墙上,眼神里带着希冀。 “留下记号的那个人……你们见着了吗?” 兵士摇了摇头。 “没见着人。那周围只有乱糟糟的马蹄印,还有血迹……看样子,像是往反方向跑了。” “没见着就好……没见着就好……” 徐景曜喃喃自语,嘴角微微上扬。 没见着尸体,那就是还活着。 那小子机灵,肯定是把那帮杂碎引开之后,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江宠这狗东西……” 徐景曜笑着骂了一句,眼角却有些湿润。 “……办事还是这么让人放心。” “等会儿进了城,赶紧让我爹派人去接应他。这小子立了大功,回去一定要给他好好请功。” 那兵士看着徐景曜那副确信无疑的样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这位公子满身的伤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公子。” 兵士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异样。 “咱们先送您回大营。大将军和殿下……都急疯了。” 第227章 公子,别怕。 大营扎在距离苏州城外五里的平原上。 连营十里,旌旗蔽日。 徐景曜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羊毛毯子,被几个兵士抬着往中军大帐走。 安全了。 “到了。” 抬担架的兵士喊了一声,脚步放慢。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朱标连鞋都没穿好,光着一只脚就冲了出来。 “老四!” 朱标这一嗓子喊劈了音。 他冲到担架前,看着那个脸色蜡黄,肩膀上还缠着渗血布条的徐景曜,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太子……” 徐景曜想抬手行礼,却被朱标一把按住。 “行什么礼!都要死的人了还讲这些虚头巴脑的!” 朱标抹了一把脸,转头冲着大帐里吼: “太医呢!死哪儿去了!滚过来!” 这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大帐里走了出来。 是徐达。 这位大明的第一名将,此刻站在那里,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担架上的儿子,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爹。” 徐景曜咧嘴笑了笑。 “没给您丢人。我还活着。” 徐达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在徐景曜的脑门上摸了一把。 很烫。 “活着就好。” 徐达的声音有些发闷。 “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抬进去!别在风口上吹着!” 进了大帐,太医早就候着了,七手八脚地上来给徐景曜剪衣服、清创、换药。 那种钻心的疼又来了,但这次徐景曜没叫唤。 因为他看见朱标一直抓着他的手,徐达则背着手站在一旁,死死盯着太医手里的动作,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好不容易折腾完了,徐景曜喝了碗参汤,精神头稍微好了一点。 “殿下,爹。” 徐景曜靠在软枕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次多亏了江宠。” 提到这个名字,徐景曜的眼睛亮了亮。 “那小子是个机灵鬼。当时我们没吃的,他一个人跑出去找食,结果遇到了埋伏。他没往回跑,反而把那帮孙子给引开了。” “刚才那个百户说了,在树上找到了他留的烧鸡和馒头,但是没见着人。” 徐景曜笑了,语气里满是笃定。 “这说明这小子跑掉了。” “他以前可是个泥鳅,滑不留手。,那肯定就是找个地方猫起来了。” “爹,您赶紧派几队斥候,往西边那个方向去搜搜。” “他身上有伤,肯定跑不远。要是去晚了,那小子回头该骂我了。” 大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朱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 徐达背对着徐景曜,一言不发。 赵敏坐在床边,正在给徐景曜擦汗,听到这话,似乎察觉到了这气氛有些不对劲。 “爹?” 徐景曜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斥候还没派出去?” “没事,我现在就让人去……” 徐景曜挣扎着想坐起来。 “老四。” 徐达转过身。 “不用派了。” 徐景曜愣了一下,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什……什么叫不用派了?” “是不是那小子已经回来了?”徐景曜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我就知道!他在哪儿?让他进来!我要当面夸夸他!” 徐达沉默良久,终是冲着帐外挥了挥手。 “拿进来吧。” 帐帘掀开。 一个亲兵端着一个铺着白布的托盘,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走到病榻前,单膝跪下,把托盘举过头顶。 徐景曜盯着那个托盘。 白布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把绣春刀。 刀身已经不成样子,刀刃上全是崩开的豁口,就像是一排参差不齐的锯齿。 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紫色。 旁边,是一块锦衣卫的腰牌。 铜制的腰牌已经变形了,上面有个深深的凹痕,像是被人踩过,又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那个“江”字,依然清晰可见。 徐景曜看着这两样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意思?” 徐景曜指着那个托盘,手指剧烈颤抖着。 “人呢?” “他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手断了拿不住刀了?” 徐景曜抬头,眼中已然泛起泪花。 “你们说话啊!他在哪儿?!” 没人应声。 过了好半晌,帐帘被人缓缓掀开。 四个兵士,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 担架上没有人样,只盖着一张白布。 那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湿哒哒贴在下面那个东西上。 “放下。” 徐达背对着担架,挥了挥手,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兵士们把担架轻轻放在地上,低着头退了出去。 “这……这是谁?” 徐景曜问了一句傻话。 “这是个叛军吧?还是个倭寇?” 徐景曜干笑了一声,眼神慌乱地在徐达和朱标脸上扫来扫去。 “别开玩笑了。江宠那小子机灵着呢。他最会保命。他……他怎么可能躺在这儿?” “老四……”朱标哽咽难言。 “别叫我!” 徐景曜突然吼了一声,挣扎着要下床。 赵敏哭着想拦他,也被他一把推开。 他滚落在地上,顾不上肩膀撕裂般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副担架前。 “江宠?” 徐景曜喊了一声。 没人答应。 只有那股血腥味直冲脑门。 徐景曜的手颤抖着,伸向那块白布。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了下面睡觉的人,又像是怕看见什么他承受不起的东西。 掀开。 没有头。 脖腔那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骨茬。 “头呢?!” 徐景曜跪在地上,双手抓着担架的边缘,嘶吼着问。 “他的头呢?!!!” 徐达转过身,此时已然是老泪纵横。 “在钱遵礼手里……挂在城门楼上示众了。” “这是……在野地里找到的身子。” 徐景曜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整个人瘫软下去。 他看着这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身上全是窟窿。 大腿上,肚子上,胸口上。 密密麻麻的孔,还有数不清的刀伤。 这得有多疼啊? “不可能……不可能……” “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他去去就回……” “他还给我留了烧鸡……那是留给我的……” 徐景曜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却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担架之上,把那干涸的血迹重新晕染开来。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从大帐里传出,穿透了层层营盘,在苏州城外的旷野上回荡。 徐景曜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朱标别过头,眼泪也流了下来。 徐达走过来,把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 “哭吧。” “哭出来就好。” “他是条汉子。” “咱徐家的人,欠他一条命。” 帐外。 三军肃立。 风吹过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那个总是跟在徐四公子身后抱着刀的男人。 再也回不来了。 这世上。 再也没有人会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挡在他前面,说一句: “公子,别怕。” 第228章 攻城 接下来的三天,中军大帐里静得只有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音。 徐景曜的高烧终于退了。 他醒着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伤口的腐肉剜掉了,那是刮骨疗毒般的疼,太医给他在药里加了点安神的草药,让他能睡得安稳些。 赵敏寸步不离地守着,眼睛熬得通红,人也瘦了一圈。 每当徐景曜在梦里皱眉或者抽搐,她就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轻声哄着,像是在哄个孩子。 但这三天里,徐景曜醒来的时候,却变得异常沉默。 他不喊疼,也不怎么说话。 只是有时候会盯着帐篷顶发呆,一盯就是半个时辰。 那只握过江宠尸体的手,他一直不让赵敏擦洗,哪怕上面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泥血。 …… 而在帐外,苏州城下的气氛,比帐内还要压抑一百倍。 徐达带来的大明京营精锐,加上朱标从凤阳调来的卫所兵,一共两万大军,把个苏州城围得像是铁桶一般。 没有攻城。 甚至连那战鼓都没敲几下。 两万万大军就这么静静地列阵在城下。 黑压压的方阵,望不到边的旌旗,还有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铁甲和长枪。 这就是名将的压迫感。 徐达太懂怎么打仗了。 面对这种不成气候的叛军,攻城那是下策,那是给这帮杂碎脸了。 他就是要用这种绝对的实力碾压,把城里那帮人的胆子,一点一点地吓破。 …… 苏州城头。 风很大,吹得那面破烂的诚字大旗哗哗作响,像是随时都要断裂。 钱遵礼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墙砖,看着城外那连绵不绝的军营,还有那两面迎风招展的“徐”字和“朱”字大旗,整个人都在哆嗦。 三天前,他还做着手刃仇人儿子、重振大周的美梦。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手里有几千号人,有倭寇助阵,还有满城的官员做人质,怎么也能跟朝廷谈谈条件,甚至说不定能割据一方。 可现在,梦醒了。 醒得太快,太残酷。 他没想到徐达会来。更没想到太子朱标也会来。 这是什么规格? 当年他爹钱鹤皋造反,也就是徐达带兵来剿。 现在为了抓他,大明朝最顶尖的两个大人物全到了。 “完了……全完了……” 钱遵礼看着城下那排列整齐的火铳手,看着那些早已架设好的火炮,只觉得嗓子眼发干,腿肚子转筋。 他手底下那些所谓的兵,大部分都是地痞流氓和当年张士诚的残部后代。 平日里欺负欺负百姓还行,真要是见了这种正规军的阵仗,早就吓得尿了裤子。 这三天里,已经有不下几百人趁着夜色想把绳子顺下城墙逃跑。 结果呢? 城外全是游骑兵。 跑出去一个,死一个。 脑袋全被砍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护城河边上,像是一道京观。 “大人……” 旁边的副将也是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咱们……咱们降了吧?” “我看底下的弟兄们都快疯了。倭寇那边也闹着要出城突围,说咱们骗了他们……” “降?” 钱遵礼惨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挂在旗杆上的那颗人头。 那是江宠的人头。 那是徐景曜的护卫,是徐达儿子的救命恩人。 “你觉得,咱们还能降吗?” 钱遵礼指着那颗人头,手指颤抖。 “咱们把天都捅破了。” “徐达就在下面看着呢。咱们要是降了,那就是千刀万剐。咱们要是不降,也就是早死晚死的事儿。” 副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那也不能干等着死啊!大人,要不咱们拿那些当官的做人质?逼他们退兵?” “人质?” 钱遵礼看着远处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军阵,摇了摇头。 “你看看这阵势。” “你觉得徐达会在乎那几个贪官的命吗?” “在他们眼里,咱们已经是死人了。” 钱遵礼转过身,背靠着城墙滑坐在地上。 他不想打了。 也没法打了。 这就是一场蚂蚁对抗大象的闹剧。 …… 第五天。 徐景曜终于能下地了。 虽然还需要人搀扶,但那股子虚弱劲儿过去了不少。 “扶我出去。” 徐景曜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声音有些沙哑。 “夫君,外面风大……”赵敏有些担心。 “没事,我想去看看。” 徐景曜推开赵敏递过来的手杖,坚持自己走。 他走出大帐,那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 远处的苏州城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但此刻,那座城池却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味道。 徐景曜站在高岗上,遥遥地望着那座城。 他的视力还没完全恢复,有些模糊。 但他依稀能看见,城门楼的旗杆上,悬挂着一个小小的黑点。 风一吹,那黑点就晃悠一下。 “江宠……” 他轻声唤了一句。 旁边,一直陪着他的徐达走了过来。 “爹。” 徐景曜直起腰,指了指那座城。 “什么时候打?” 徐达看着儿子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这次是真的长大了,也是真的伤透了。 “随时可以。” 徐达淡淡地说道。 “火炮已经校准了,云梯也搭好了。只要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内,我就能把那座城门楼给轰平了。” “之所以没动,是在等你。” “等我?” “对。”徐达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江宠那孩子的仇,也得你来报。” “殿下跟爹商量了,把这大军的指挥权,交给你。” “你想什么时候打,咱们就什么时候打。” “你想怎么杀,咱们就怎么杀。” 徐景曜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随风晃动的黑点,看着那座死寂的城池。 良久。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侍卫手里拿过一把强弓。 虽然左肩有伤,拉不开满月。 但他还是咬着牙,用右手单手持弓,把弓弦拉开了一半。 “不用等了。” 徐景曜的声音很轻,却顺着风传出很远。 “传令吧。” “攻城。” “除了那个钱遵礼要抓活的。” “剩下的……” 徐景曜松开弓弦,那一箭射向了虚空。 “……一个不留。” 第229章 辽东铁骑 苏州城的南门、东门、西门,几乎在同一时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徐达没客气。 既然儿子说了攻城,那就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劝降什么的。 大军摆开阵势,几十门大炮对着城墙根就是一通狂轰滥炸。 炮是今年平阳卫才铸的铁炮,威力和射程远远超过之前的铜炮。 炮弹激射而出,砸在城墙上就是个坑,砸在人身上那就是一滩泥。 “轰!轰!轰!” 整个苏州地界都在抖。 钱遵礼缩在城门楼的死角里,灰头土脸,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大人!顶不住了!” 副将浑身是血地爬过来,哭丧着脸吼道: “南门已经被轰塌了一角!徐达的步兵开始填护城河了!再不跑就真来不及了!” “北门呢?”钱遵礼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北门那边怎么样?” “没动静!”副将大喊,“那边连个鬼影都没有!徐达的兵力全压在另外三门了!” 钱遵礼松开了手,眼神阴晴不定。 他是玩阴谋的行家,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围三缺一。 这是兵法里的老套路。 给你留个口子,让你觉得自己还有活路,就不会拼死抵抗。 但那个口子外面,往往就是个早已张开大口的陷阱。 “这是个坑啊……” 钱遵礼咬着牙。 但他没得选。 留在城里,等徐达破城,那就是瓮中捉鳖,必死无疑。 冲出去,虽然知道是陷阱,但万一呢? 万一徐达兵力不足,或者万一自己跑得快,钻进那茫茫的江南水网里,或许还能捡回一条烂命。 人就是这样。 在必死和九死一生之间,总会选那个带个生字的,哪怕那个生字后面,藏着更大的死。 “传令!” 钱遵礼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亡命徒的狠劲。 “把那帮当官的都给我押上!绑在阵前当肉盾!” “集合所有的弟兄,还有那些倭寇!带上金银细软,别管那些伤兵了!” “从北门,突围!” …… 北门开了。 吊桥放下的时候,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钱遵礼骑着马,被一群手持倭刀的浪人和亲兵簇拥着,像是一群受惊的耗子,疯狂地涌出了城门。 城外静悄悄的。 没有伏兵,没有绊马索,甚至连个放哨的骑兵都没有。 远处的喊杀声都被抛在了身后。 “跑!快跑!” 钱遵礼拼命抽打着马屁股。 只要往北跑出二十里,就有个大湖,他在那边藏了几条快船。 只要上了船,那就是鱼入大海! 队伍狂奔了五里地。 十里地。 依然没有伏兵。 钱遵礼的心脏狂跳,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开始在胸腔里蔓延。 “哈哈哈哈!” 钱遵礼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徐达啊徐达!你也有算漏的时候!” “什么大将军!什么围三缺一!你肯定是顾不上北边了!” “老子命不该绝!老子……” 他的笑声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震动。 不是刚才那种火炮轰击城墙的震动,而是一种更加低沉的震动。 地上的小石子在跳。 路边水坑里的水在泛起涟漪。 “怎么回事?” 钱遵礼勒住马,惊疑不定地看向北方。 那天边的地平线上,原本是一片晴朗的蓝天。 可现在,那蓝天下面,突然多出了一条黑线。 那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 像是一道黑色的潮水,正以此不可阻挡的势头,向着这边漫卷而来。 紧接着,是声音。 “隆隆隆隆……” 那声音像春雷滚过大地,又像是无数面战鼓同时擂响。 “骑兵……” 钱遵礼身边的倭寇首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矮个子,此刻脸色惨白,嘴里叽里呱啦地喊了一句。 “是大队的骑兵!” 钱遵礼傻了。 这里是江南啊! 是水乡啊! 哪来的大队骑兵? 徐达带来的都是京营和卫所兵,虽然有骑兵,那也是零散的游骑。 这种规模的冲锋阵势,这种连大地都能踏碎的威压…… 只有北边的军队才有! 那条黑线近了。 终于,钱遵礼看清了。 那不是潮水。 那是数不清的铁骑。 骑士们穿着厚重的皮甲,戴着那种只有草原上才见的圆顶盔,手里的弯刀在阳光下闪成一片雪亮的光海。 他们没有大声呐喊,只是沉默地冲锋。 但在那队伍的最前方,一面巨大无比的黑色大旗,迎风怒卷。 旗上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有一个血红的大字。 “王”。 “王?” 钱遵礼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整个大明朝,能带出这种杀气腾腾的铁骑,还姓王的…… 只有一个人。 那个被朱元璋称为奇男子,那个曾经把明军打得找不着北,那个刚刚在辽东把纳哈出给劝降了的。 王保保,扩廓帖木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钱遵礼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嗓子都破了音。 “他在辽东!离这儿几千里!他怎么可能在这儿?!” “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徐景曜,把北边的家底都带过来了?!” 没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那如墙而进的铁蹄。 王保保冲在最前面。 他换上了那身当年纵横草原的铁甲,当然了,内衬还是大明的官服。 脸上的风霜还没洗净,眼里的怒火却凶烈如火。 收到密信的时候,还在辽东的大雪里。 整只队伍不眠不休,跑死了三匹马,带着这三千最精锐的亲卫铁骑,一路狂奔南下。 就是为了这一刻。 “前面的,是钱遵礼吗?” 王保保没有减速,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 钱遵礼还没来得及说话。 王保保手里的马鞭往前一指。 “除了那个领头的。” “剩下的……” “全宰了!” “杀!!!” 三千铁骑,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这就是一场屠杀。 甚至不能称之为战争。 钱遵礼手下这点人,那是步兵,是流氓,是倭寇。 他们在巷战里或许还能逞凶,但在这种开阔的野地里,面对这支曾经跟大明开国名将硬碰硬的顶级重骑兵? 那就是麦子遇到了镰刀。 “砰!”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 不,是铁锤砸进了豆腐里。 那些平日里凶悍的倭寇,举着长刀想要反抗,结果还没等到近前,就被飞驰而过的战马直接撞飞,骨断筋折。 紧接着,便是马刀挥舞。 一颗颗人头冲天而起。 鲜血染红了江南的土地。 没有任何悬念。 仅仅一炷香的功夫。 战场上还能站着的人,就只剩下了王保保带来的骑兵。 地上全是尸体。 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钱遵礼没死。 但他现在比死还难受。 他的马被撞死了,腿被压断了一条,正躺在死人堆里装死。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停在了他脑袋边上。 一双沾满了泥土和鲜血的牛皮战靴,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别装了。” 头顶上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 钱遵礼颤抖着睁开眼。 逆着光,他看见一张刚毅而充满杀气的脸。 王保保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坨狗屎。 “你就是钱遵礼?” “我……我是……”钱遵礼哆嗦着求饶,“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小的也是一时糊涂……” “啪!” 王保保一鞭子抽在他脸上,直接把他半嘴牙都抽飞了。 “饶命?” 王保保冷笑一声,俯下身,盯着钱遵礼那双恐惧的眼睛。 “你动谁不好?” “你非要去动徐景曜?” “你知道那是谁吗?” “那是我妹夫。” 王保保直起腰,把那条沾血的马鞭在钱遵礼的脖子上缠了两圈,然后猛地一勒,像是拖死狗一样,把钱遵礼从地上拖了起来。 “把他绑在马后面。” 王保保翻身上马,看都没再看一眼这满地的尸骸。 “拖回大营。” 第230章 落网 徐景曜帐里的药味儿很浓,他最讨厌的就是这药味。 自打来到这洪武年间,羸弱的身体让他没少吃药,好不容易熬到身体好了,谢夫人又是每天送药。 因此跑出来到了苏州,没想到,还是如此。 他披着件黑色的大氅,靠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没喝,只是看着碗里的药一直发呆。 帘子掀开。 王保保大步走进来,手里只是拎着一条绳子。 绳子的另一头,拖着一坨烂肉。 那是钱遵礼。 他在马后被拖了几十里地,身上的皮肉没几块好的,那条断腿更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但他没死,甚至连晕都没晕过去。 王保保这种战场上的阎王,最知道怎么让人保持清醒地受罪。 “扔这儿了。” 王保保把绳子往地上一丢,自己找个凳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你们聊,我看着。别让他咬着你。” 徐景曜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药碗放下。 钱遵礼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过了好半天,他费力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徐景曜。 突然,他笑了。 笑声嘶哑难听。 “徐……徐公子。” 钱遵礼一边笑,一边吐着血沫子。 “看来……还是没能把你射死在那个臭水沟里。可惜……太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 徐景曜淡淡地说。 “这就是命。就像你那天晚上没在芦苇荡里抓住我,就像你没能跑过那三千铁骑。” “命?” 钱遵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费力地撑起上半身,那一脸的血污让他看起来像个厉鬼。 “徐景曜,你少跟我扯什么命。” “你生下来就是国公的儿子,锦衣玉食,有人给你卖命,有人给你挡刀。你当然信命,因为你的命好!” “我呢?” 钱遵礼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爹是钱鹤皋,本来也应称王!我也该是世子!我也该锦衣玉食!” “可你爹徐达来了,他把我们的梦砸碎了。我就成了过街老鼠,成了阴沟里的蛆!” “这公平吗?” 钱遵礼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朱元璋当年也就是个要饭的!他当了皇帝就是真龙天子?我爹造反就是乱臣贼子?” “成王败寇罢了!” “你赢了,你坐着喝药。我输了,我趴着等死。” “这就是道理!哪有什么狗屁的对错!” 大帐里回荡着钱遵礼的咆哮。 王保保皱了皱眉,想上去给他一脚,被徐景曜抬手拦住了。 徐景曜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这个陷入疯狂的男人。 “说完了?” 徐景曜问。 “没说完!”钱遵礼咬着牙,“我不服!我做鬼都不服!我输给你们,不是输在道理上,是输在运气上!如果当年我爹和张士诚赢了……” “如果他们赢了。” 徐景曜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天下,会比现在好吗?” 钱遵礼愣了一下。 徐景曜指了指帐外。 “你们当年占据最富庶的苏松,那是鱼米之乡。可你们干了什么?” “你们只知道抢。” “张士诚也好,你爹钱鹤皋也罢。你们不过是一群流氓拿着刀,把老百姓当猪羊圈养起来,想吃肉了就杀两头。” “你们没有律法,只有私刑。你们没有赋税,只有掠夺。” “当今陛下出身不好,这不假。” 徐景曜看着钱遵礼,眼神里带着悲悯。 “但他知道,要把这天下当成家来管,要把百姓当成人来看。” “他杀贪官,是为了让百姓有口饭吃。他定律法,是为了让这世道有个规矩。” “这就是龙和鼠的区别。” 徐景曜指了指地上的钱遵礼。 “龙行云布雨,虽然也会伤人,但他滋养万物。” “鼠只会打洞偷粮,吃饱了自己,把房梁都给蛀空了。” “你说成王败寇。” “错了。” “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你们输,不是输给了运气,是输给了这天下的人心。你们把人当牲口,人自然就把你们当鬼杀。” 钱遵礼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还有。” 徐景曜站起身,慢慢走到钱遵礼面前。 他蹲下身,距离那个满是血污的脸只有一尺远。 “你刚才说,有人给我卖命,有人给我挡刀。” “你说的是江宠吧?” 提到这个名字,徐景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说他是狗。” “那你呢?” “你昨天晚上,抛下了满城的弟兄,带着金银细软从北门逃跑。” “为了活命,你可以让那些相信你的人去死,可以让那些跟着你造反的人去当炮灰。” 徐景曜伸出手,拍了拍钱遵礼的脸颊。 “江宠为了我,敢一个人去引开几百号人。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 “你呢?” “你被王保保追上的时候,在干什么?” “你在装死。” “你在求饶。” 徐景曜笑了,笑得无比讽刺。 “钱遵礼,你连狗都不如。” “狗尚且知道忠义,知道护主。” “你就是一条……” “……只会对着弱者龇牙,见了强者就摇尾乞怜的虫。” “你那一身的反骨,也就只配在阴沟里发霉。” “你……” 钱遵礼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他想扑上去咬徐景曜,却被徐景曜一脚踩在脑袋上,脸死死贴着地面,嘴里吃了一嘴的土。 “我不服……我不服……” 钱遵礼含糊不清地嘶吼着。 “不服没关系。” 徐景曜站起身,接过赵敏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 “这世上,不需要你服。” “只需要你死。” 听到这话,钱遵礼倒是放心下来,被王保保拖行这一路,他早就受不了,不如早死早解脱。 想到此处,他反倒是大声道:“来吧!” “呵,一刀砍了你反倒是便宜了你。”徐景曜一声冷笑。 他可不会让钱遵礼死的这么直接。 “你想怎么样?” “来人。” 徐景曜没有理他,只是对着帐外喊了一声。 “去把那几个从城里抓来的狼狗牵来。要饿了两天的。” “再把军中手艺最好的刑名官叫来,要那个会剐刑的老张头。” 第231章 剐刑 听到剐刑两个字,钱遵礼的眼珠子猛地突了出来,是吓的。 剐刑,也就是凌迟。 大明律规定,谋反及大逆,凌迟处死。 此时的凌迟还不像满清那时候,名为凌迟,实为八刀刑。 八刀刑,即为第一刀切左侧胸口,第二刀切二头肌,第三刀切大腿,第四、五刀切手臂至肘部,第六、七刀切小腿至膝盖,第八刀实施枭首,肢解后的尸体残骸放入篓子,头颅公开示众。 而现在的凌迟,是真的一刀刀的让受刑者看着自己的肉被割下。 钱遵礼想咬舌自尽。 “卸了他的下巴。” 徐景曜淡淡地吩咐。 旁边的王保保眼疾手快,两根手指一捏一抬,咔吧一声,钱遵礼的下巴就脱了臼,软绵绵地耷拉下来,这下连咬舌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大张着嘴,流着浑浊的口水。 不一会儿,刑名官老张头拎着个小布包进来了。 这老头是当年跟着徐达打天下的老兵,专门负责审讯探子,手底下的活儿极细。 “四公子,您吩咐。”老张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排排亮晃晃的小刀,薄如蝉翼,还有各种止血的药粉。 “这个人,我要他死得慢一点。” 徐景曜指了指地上的钱遵礼。 “听说前宋有一次剐刑,一共要割三千六百刀。少一刀,刽子手都有罪。” “老张,你有这手艺吗?” 老张头嘿嘿一笑,露出满嘴的大黄牙。 “公子放心。咱老张手里过的人,还没有撑不到最后一刀就断气的。只要有东西吊着命,别说三千六百刀,就是四千刀,我也能给他片出来。” “好。” 徐景曜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不过,片下来的肉,别扔地上。” 徐景曜指了指帐外传来的狗叫声。 “他不是说江宠是狗吗?他不是喜欢放狗咬人吗?” “那就让他看看,自己是怎么变成狗粮的。” …… 行刑的地方,就设在中军大帐外的空地上。 钱遵礼被绑在一根粗大的木桩上,浑身赤裸。 因为下巴被卸了,他喊不出来,只能用喉咙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在他的正对面,拴着五条半人高的大狼狗。 这些狗饿急了,眼睛绿油油的,死死盯着钱遵礼那一身肉,嘴里的涎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老张头喝了一口烈酒,喷在刀刃上。 “第一刀,谢天地。” 老张头手腕一抖。 那一刀极快,极薄。 钱遵礼的胸口上,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肉被片了下来。 鲜血刚刚渗出来,老张头已经把那片肉随手一抛。 “汪!” 一条狼狗高高跃起,在那片肉还没落地之前,一口吞了下去,连嚼都没嚼。 “呜——!!!” 钱遵礼浑身剧烈地痉挛着,眼珠子全是红血丝,那是疼到了骨髓里的反应。 “这位公子,这第一刀是祭刀,不疼。” 老张头慢悠悠地解释道,手里却没停。 “接下来的,才是正菜。” 第二刀。第三刀。第十刀…… 老张头就像是一个正在雕刻艺术品的工匠,每一刀都避开了大血管,只割皮肉。 他一边割,一边还要给钱遵礼的伤口撒上止血的药粉。 那种感觉,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失。 看着自己的肉,被那些畜生争抢、撕咬、吞咽。 钱遵礼疯了。 他的精神在巨大的痛苦和恐惧中彻底崩溃。 他拼命地挣扎,绳子勒进肉里,磨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绳子的疼,因为身上更疼。 最可怕的是,他死不了。 每当他疼得昏死过去,旁边立马就有军医端着上好的参汤,硬生生给他灌下去。 那参汤是吊命的神药,此刻却成了最恶毒的毒药。 它强行提着钱遵礼的一口气,让他清醒地感受每一刀的痛楚,让他清醒地听着那些恶狗咀嚼的声音。 “咯吱……咯吱……” 那是骨头被狗牙咬碎的声音吗? 不,那是肉被吞咽的声音。 一个时辰过去了。 地上有两条狗都已经吃饱了,趴在地上伸着舌头喘气。 而木桩上的钱遵礼,胸口和和大腿已经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但他还活着。 他的眼睛还睁着,只是那眼神已经涣散了,里面没有了仇恨,没有了算计,只剩下一片绝望。 徐景曜一直坐在旁边看着。 他没眨眼。 哪怕是旁边的朱标已经受不了这血腥的场面,跑到远处去吐了。 哪怕是王保保这种杀人如麻的将军,眉头都皱了起来。 徐景曜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在数。 “第三百二十一刀。” 徐景曜轻轻念着数字。 “我数了,江宠身上一共中了三十二刀,十七箭。” “你这一刀,还不够还他个利息。” 这一天,苏州城外的惨叫声持续到了深夜。 直到月亮升起。 老张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刀收起来。 “公子,一千刀了。” “这人身子骨虚,再割下去,恐怕就要伤到心脉了。今儿个先歇歇,养一晚上,让他长长肉,明天接着割。” 此时的钱遵礼,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了。 他就像是一副挂着碎肉的骨架,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那副骨架面前。 钱遵礼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那个只有眼白的眼珠子转了转。 “想死吗?” 徐景曜轻声问。 钱遵礼拼命地眨眼,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眼中的意思很明显。 求求你。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别急。” 徐景曜帮他理了理额前那一缕被冷汗浸透的乱发,动作温柔的可怕。 “这才第一天。” “江宠在那个芦苇荡里,也是这么疼的。” “他疼的时候,还在想着给我找吃的。” “你疼的时候……” 徐景曜指了指地上那些正在睡觉的狗。 “……是在喂狗。” “好好受着吧。” “这三千六百刀,少一刀,我都不会让你去见阎王。” 徐景曜转过身,大步走回营帐。 那背影决绝,冷酷。 这一夜,钱遵礼没有死。 他在参汤的滋养下,在剧痛的折磨中,清醒地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黑夜。 而在他旁边,那几条吃饱了的狗,睡得很香。 第232章 一个不留! 苏州城的雨终于停了。 但街面上的水还没干,红色的,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河道里流。 徐景曜没骑马,这一顿折腾弄的身子太虚,经不起颠簸。 他是坐着一把软藤椅,被四个亲兵抬进城的。 城门楼子底下,跪了一地的降兵。 有穿着号衣的叛军,有穿着便服的混混,还有几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倭寇。 徐景曜没看他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城门楼上的那根旗杆。 那里挂着一个木笼子。 笼子里装着一颗人头。 经过几天的风吹日晒,那人头已经发黑、干瘪,眼眶深陷。 “放下来。” 徐景曜的声音很轻。 几个兵士手忙脚乱地把木笼子放下来。 徐景曜让人把藤椅抬过去。 隔着笼子,他看清了那张脸。 即便已经面目全非,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江宠。 哪怕只剩个头,那龇着牙的凶狠劲儿也没变。 他在死前,肯定还在骂人。 “打开。” 徐景曜伸出手。 “公子,脏……”旁边的亲兵想要拦,眼圈红红的。 “不脏。” 徐景曜摇了摇头。 他把那颗头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用早已准备好的丝绸包裹起来,抱在怀里。 那股子腐烂的味道直冲鼻子,但他像是闻不到一样。 “身子虽然烂了,但这头……总算是回家了。” 徐景曜低头,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包裹。 “江宠,咱们进城了。” 做完这一切,徐景曜才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些俘虏。 王保保骑着马,手里提着把还在滴血的弯刀,就在旁边等着。 “妹夫,这些人怎么弄?” 王保保指了指地上的人,“刚才进城的时候,这帮孙子被我不小心砍了几个。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徐景曜扫视了一圈。 那些降兵一个个磕头如捣蒜。 “公子饶命!我们是被逼的!” “我们也是大明百姓啊!是钱遵礼逼我们造反的!” “饶命啊!” 哭喊声震天。 徐景曜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被逼的?” 他问了一句。 “是是是!都是被逼的!”一个看似老实的汉子哭着喊道,“小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不敢不从啊!” “哦。” 徐景曜点了点头。 “那几天前,在这个城里,拿着刀砍杀百姓、抢掠商铺的时候,有人逼你们吗?” “那把刀架在无辜妇孺脖子上的时候,有人逼你们吗?” 那个汉子噎住了,眼神躲闪。 徐景曜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让人浑身发冷。 “你们不是被逼的。” “你们只是觉得,跟着钱遵礼能发财,能随便杀人,能把平日里不敢干的坏事都干了。” “现在输了,刀架在脖子上了,想起来自己是良民了?” “晚了。” 徐景曜转过头,不再看他们。 “舅哥。”他对王保保说道,“这里交给你了。” “我不想看见活口。” “好嘞。”王保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喜欢这活儿。” 身后传来了一片惨绝人寰的嚎叫声,紧接着便是刀锋入肉的闷响。 徐景曜没回头。 “进城,搜。” 徐景曜对身后的将领下令。 “钱遵礼虽然抓了,但这城里的老鼠还没清干净。” “尤其是那些倭寇。” “传我的令。” “封锁四门,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全城大搜捕。” “凡是家里藏有倭刀的,杀。” “凡是头顶剃了月代头的,杀。” “凡是脚趾缝里有常年穿木屐磨出的老茧的,杀。” “凡是说话口音不对、眼神闪烁的,杀。” “是!” …… 这一天,苏州城迎来了真正的清洗。 这不是战争,这是收割。 徐景曜的命令被执行得很彻底。 大明的军队以十人为一组,开始像梳子一样,把苏州城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都梳了一遍。 那些躲在水井里、藏在夹墙中、或者是换了汉人衣服企图蒙混过关的倭寇和死硬叛军,一个个被揪了出来。 “大人!我是良民!良民!” 在一处富商的大宅里,一个矮个子男人被从床底下拖了出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短刀。 他拼命用生硬的汉话求饶。 “良民?” 领队的百户冷笑一声,一把扯掉他的帽子。 光秃秃的头顶,典型的倭寇发型。 “你家良民长这样?” “噗嗤!” 一刀捅穿。 尸体被像垃圾一样扔到了街上。 “继续搜!地窖也别放过!” 而在城西的一处破庙里。 十几个叛军劫持了一群妇女和孩子,缩在大殿里负隅顽抗。 “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她们!” 领头的叛军把刀架在一个小女孩的脖子上,歇斯底里地吼道。 徐景曜的藤椅被抬到了庙门口。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惊恐的眼睛,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放了人,我留你们全尸。”徐景曜淡淡地说道。 “我不信!你个杀人魔王!刚才在城门口杀了那么多人!”那叛军吼道,“给我们备马!让我们出城!否则我就拉着她们一起死!” 徐景曜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火铳。 “我这人,最讨厌别人跟我谈条件。” “尤其是拿女人和孩子。” 徐景曜抬起手。 “砰!” 一声巨响。 那叛军的眉心多了一个红点,一脸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叛军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周围早就埋伏好的弓弩手万箭齐发。 “嗖嗖嗖!”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除了那群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处理干净。” “把尸体拖出去烧了,别吓着孩子。” …… 这场清洗持续了整整三天。 苏州城的河水,真的红了三天。 原本那些还心存侥幸、以为法不责众的张士诚余孽,在这三天里彻底绝望了。 徐景曜不讲道理,不讲仁慈,甚至不讲律法。 他只讲一条规矩: 只要你是老鼠,只要你咬过人,那就得死。 有人说徐公子杀气太重,有伤天和。 徐景曜听了,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天和?” “江宠死的时候,老天爷怎么没跟他讲天和?” “苏州城百姓被屠的时候,老天爷在哪儿?” “既然老天爷不管,那就我来管。” 三天后。 苏州城终于安静了。 真的安静了。 街上再也没有拿着刀乱砍的疯子,也没有躲在阴沟里算计人的老鼠。 只有那一车车被拉出城的尸体,证明了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徐景曜坐在沧浪亭的别院里。 这里已经被打扫干净了,重新摆上了茶具。 “城干净了。” “那条咬死你的老狗,还在外面被片着呢。” “剩下的那些小狗,也都下去给你陪葬了。” “你在下面,要是见着他们,别客气。” “接着砍。” “要是刀不够了,托个梦,我给你烧。” 风吹过亭子边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 第233章 护短的老朱 金陵,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底下的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苏州那边杀疯了,这位皇帝的心情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陛下!臣有本奏!” 终于,有个头铁的站了出来。 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姓刘。 这老头平日里就以敢言着称,这会儿更是一脸的正气凛然,胡子都在抖。 “臣要弹劾魏国公之子徐景曜!” “苏州一役,虽说是平叛,但徐景曜杀戮过重!不仅坑杀数千降卒,更是纵容手下在城内大肆搜捕,稍微有点嫌疑的就当街格杀!这简直是……简直是屠夫行径!” “臣听说,那苏州城的护城河都被血染红了!这有伤天和,恐失民心啊陛下!” 刘御史这一开口,底下立马又有几个文官跟着附和。 “是啊陛下,杀降不祥。” “那钱遵礼毕竟也是受了蛊惑,如今被凌迟……实在是太残忍了。” 听着这些话,站在武将队列里的几位国公急了。 徐景曜这次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给朝廷收税,是为了平叛! 这帮文官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徐景曜真死在苏州了,他们估计又要说是徐景曜无能了。 几人眼色交汇之下,李文忠刚迈出半步,想要出列求情。 “陛下,景曜他……” “站住。”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李文忠一愣,看着舅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只能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手里捏着那份刘御史的奏折,慢悠悠地走到台阶边上。 “刘爱卿,你说徐家那小子杀孽重?” “是!”刘御史梗着脖子。 “你说他杀降不祥?” “是!” “啪!” 朱元璋直接把奏折甩在了刘御史的脸上。 “放你娘的屁!” 朱元璋指着刘御史的鼻子,那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你知道苏州城里发生了什么吗?你知道那帮杂碎是怎么杀咱的老百姓的吗?倭寇!那是倭寇!不是人!” “他们拿着刀砍孕妇、摔孩子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家抱着孙子喝茶呢!” “现在徐景曜把他们宰了,你跟咱谈天和?” “咱告诉你,对付这帮畜生,杀光了才是天和!留着那才叫造孽!” 朱元璋在大殿上来回踱步,气得呼哧带喘。 “徐景曜干得好!干得对!” “换了是咱在苏州,咱不仅要杀,咱还要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填草!” “还要凌迟钱遵礼?哼,那是便宜他了!也就是徐景曜手软,要是落咱手里,咱让他想死都死不了!” 一通咆哮,骂得满朝文官一个个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 谁也没想到,这位皇帝在这一刻竟然如此护短。 “还有!”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武将那边。 “刚才谁想提王保保的事儿来着?是你吧?” 朱元璋指了指兵部的一个侍郎。 那侍郎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陛下……臣……臣只是想说,王保保身为辽东总兵,无诏擅自调兵南下,这……这是死罪啊。” 这确实是死罪。 手握重兵的大将,不打招呼就带着几千精锐骑兵跑回内地,换了哪个皇帝都得睡不着觉。 但这次不一样,徐景曜几次受刺,老朱已然察觉到这朝中的不对劲儿。 他想查,但需要时间,不如直接借此事让王保保给徐景曜立威,至少能震慑一下朝中那群不老实的人。 这朝堂上,旧元的文臣还是太多! 要说王保保无诏调兵南下?没老朱给各关隘的授意,他王保保连迁民镇那里都进不了! (迁民镇,洪武十四年由徐达带兵修建成山海关。) 但此刻老朱总不能堂而皇之的说王保保是自己授意南下的,心思电转之下,老朱整理了下表情。 “死罪?” 朱元璋冷笑一声,重新坐回龙椅上。 “要是别人,那是死罪。但他是王保保。” “他妹夫快被人弄死了,他妹妹也在那个坑里。他要是还坐在辽东不动窝,那他就不是那个让咱佩服的奇男子了,那就是个冷血的畜生!”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胡惟庸站了出来。 “陛下,王保保确实是去救人了。不过……这事儿有个小麻烦。” “什么麻烦?” “王保保走得太急,把……把纳哈出给扔下了。” 胡惟庸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一片寂静。 紧接着,不少人差点笑出声来。 纳哈出是谁?那是北元在辽东的太尉,手握二十万大军!是朝廷心腹大患! 这次王保保去辽东,最大的任务就是招降纳哈出。 结果好不容易谈妥了,纳哈出都投降了,王保保因为着急救妹夫,直接带着亲兵跑了,把这个超级降将给晾在了半道上。 “那……纳哈出人呢?”朱元璋也愣了。 “回陛下。” 胡惟庸说道: “纳哈出……自己来了。” “他带着几个随从,一路问路,晃晃悠悠地到了金陵府。这会儿正蹲在午门外头,等着陛下召见呢。” “他说……他说王将军太不讲究了,请客吃饭请到一半就跑了,他没办法,只能自己来找陛下讨口饭吃。” “噗——” 朱元璋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老朱拍着龙椅扶手,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王保保!真是个混球!二十万大军的受降啊!那是多大的功劳?他就这么像扔破鞋一样扔了?” “行!真行!” “这纳哈出也是个妙人,没人押送,自己跑到咱这龙潭虎穴里来了。” 朱元璋笑够了,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脸色一正。 “传旨!” “让冯胜即刻启程,去辽东接管纳哈出的那二十万兵马。动作要快,别让北元那边反应过来。” “至于王保保……” 朱元璋摆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 “……他在苏州杀倭寇得正起劲呢,就让他杀吧。那是他在泄愤,也是在给咱大明立威。” “等他杀够了,让他滚回金陵来见咱!” “咱要罚他!罚他给咱守三个月的大门!” “退朝!” 朱元璋大袖一挥,心情大好地走了。 留下一殿的大臣面面相觑。 这叫什么事儿? 杀人盈野不叫罪,擅自调兵不叫反。 这徐景曜在皇帝心里的分量,那是真沉啊。 而在午门外。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北元太尉纳哈出,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烧饼,一边啃一边跟看门的侍卫聊天。 “哎,兄弟,你们这皇帝脾气咋样?我这没带礼物,空着手来的,能不能管饱啊?” 侍卫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纳哈出叹了口气,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烧饼,心里把王保保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王保保,你个杀千刀的。” “把老子扔这儿就不管了……” 第234章 刮地三尺 苏州知府王文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先是被自己的通判关进了柴房,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吓得尿裤子。 紧接着,那帮叛军又把他拎出来,绑在城头当肉盾,吹了好几天的冷风,看着下面徐达的大军发抖。 后来,城破了。 他以为自己也要跟着钱遵礼一起被剁碎了喂狗。 毕竟,一府的主官,让治下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丢城失地,按大明律,那是斩立决。 但没人杀他。 他被几个凶神恶煞的亲兵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扔进了一顶软轿,一路抬到了沧浪亭。 “王大人,请吧。” 轿帘掀开,外面的阳光刺眼,刺得王文流泪。 他哆哆嗦嗦地爬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亭子里的徐景曜。 这位徐四公子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肩膀上虽然还缠着纱布,但脸色已经比几天前红润了不少。 他正拿着一把鱼食,慢悠悠地往池子里撒。 池子里的锦鲤争相抢食,水花四溅。 “下官……罪臣王文……叩见徐公子!” 王文二话不说,直接跪在青石板上,脑门磕得砰砰响。 “罪臣这就写折子向陛下请罪!罪臣……” “行了。” 徐景曜把手里的鱼食拍了拍,没回头。 “王大人,你这脑门要是磕破了,这苏州府的那些商贾,谁去吓唬?” 王文愣住了,动作僵在半空,一脸的茫然。 “公……公子这是何意?” 徐景曜转过身,在一张藤椅上坐下,赵敏在旁边给他递上一杯热茶。 “王大人,你是个聪明人。” 徐景曜吹了吹茶叶。 “苏州这次乱子,死了很多人。叛军死了,倭寇死了,老百姓也死了不少。就连咱们这府衙里的官儿,也死了个七七八八。” “现在的苏州官场,就是个空架子。” “但我没死,你也没死。” 徐景曜看着王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深意。 “既然没死,那就得干活。” “陛下看重的是税银,是这江南的财赋。这次平叛,大军的开拔费,粮草费,还有抚恤金,那都是天文数字。” “这笔钱,国库不想出,我也不想出。” 徐景曜指了指王文。 “得有人出。” 王文咽了口唾沫,心里的算盘珠子飞快地拨动起来。 他听懂了。 徐景曜这是要让他当那把刀,去割商人的肉,来填这次打仗的坑! “公子的意思是……让那些商贾……捐输助饷?”王文试探着问。 “捐输?” 徐景曜嗤笑一声。 “王大人,你还是太斯文了。” “这次叛乱,钱遵礼和倭寇在城里杀人放火。那些大商户,有的被抢了,那是活该。但有的,可是毫发无损啊。” “为什么毫发无损?是不是跟叛军有勾结?是不是给倭寇交了保护费?” “这个罪名要是扣下来……” 徐景曜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那是抄家灭族的罪。” “你现在就去,把全城剩下的那些有头有脸的商户都叫来。告诉他们,我徐景曜受伤了,心情不好,正在查那个通匪的名单。” “想活命的,拿钱来买。” “不想活的,那就去陪钱遵礼喂狗。” 王文听得冷汗直流。 这哪里是收税啊?这分明是明抢! 而且是拿着朝廷的大义名分,拿着大军的刀把子在抢! 这要是干了,他王文在苏州的名声就彻底臭了,那就是所有商贾眼里的活阎王。 但他也明白,这就是他的投名状。 他若是干了,这顶乌纱帽还能保住,甚至能因为筹款有功而戴罪立功。 若是不干…… 看看那还在城门楼上晃悠的几个叛军脑袋,那就是下场。 “下官……明白!” 王文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既然要当狗,那就当一条最凶的狗。 只要能抱住徐公子的大腿,咬谁不是咬? “下官这就去办!保证让那些奸商把家底都掏出来!把这次大军的开销给填平了!还得给国库剩下一大笔!” “去吧。” 徐景曜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等王文连滚带爬地走了,一直站在旁边的王保保才开口。 “徐老三,你这招挺损啊。” 王保保咧嘴一笑。 “这帮商户刚被叛军抢了一轮,现在又要被你抢一轮。这苏州城的油水,怕是要被你刮得连渣都不剩了。” “刮干净了好。” 徐景曜看着池子里的鱼,眼神冷漠。 “刮干净了,他们才会老实。才会知道这大明朝是谁说了算。省得以后手里有点臭钱,就想着资助什么张士诚、李士诚的余孽造反。” “再说了。” 徐景曜摸了摸左肩的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江宠的命,总得有人买单。” “那些商户平日里看着老实,钱遵礼进城的时候,有多少人是主动打开家门献殷勤的?我虽然没看见,但我猜得到。” “这世道,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王保保叹了口气道。 “行,你有理。” “不过我得走了。” 王保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纳哈出那个傻狍子还在金陵等着我呢。陛下那边也催得急。我这私自调兵的罪名还挂着,得赶紧回去领罚。” “这次没能多陪你喝两杯,下次吧。” 徐景曜也站起身,想要送送他。 “不用送。” 王保保按住他的肩膀。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歇着吧。敏敏就交给你了。要是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王保保挥了挥拳头。 “……我就从金陵杀回来,把你这身子骨拆了。” 说完,这位将军也不要什么排场,转身就走了。 来的时候如雷霆万钧,走的时候也是风风火火。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赵敏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披在徐景曜身上。 “夫君,咱们什么时候回金陵?” “快了。” 徐景曜拉着她的手,看着这满院的春色,却觉得没什么意思。 “等王文把钱收齐了,等把江宠的后事办妥当了。” “咱们就回家。” “以后这江南……” 徐景曜摇了摇头。 “……我是不想再来了。” 这里景致虽好,但这地底下的泥里,埋了太多的人心鬼蜮,也埋了他最忠心的一条命。 这苏州的水太清,清得让他觉得冷 第235章 回金陵 苏州城外的乱葬岗变了样。 原本荒草丛生的野地,被几百个民夫连夜平整了出来。 杂草拔了个干净,铺上了青石板。 在那两座有些年头的旧坟旁边,新起了一座大坟。 坟前立了一块碑,用的白玉,没刻什么官职,也没刻什么功绩,只刻了几个大字: “义士江宠之墓”。 落款是:“兄徐景曜立”。 天有些阴,风卷着纸钱,漫天乱飞,像是下了场白色的雪。 徐景曜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跪在坟前。 他手里拿着一壶酒,身边的火盆里烧着纸钱,火光映在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江宠啊。” 徐景曜一边往火盆里扔着金元宝,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你这辈子过得苦。” “小时候活的还行,可惜后面惨了点,遇到我之后也没享过几天福。这回好了,我给你烧点大的。” “这大宅子,三进的,带花园。这丫鬟,烧了十个,够伺候你的了。还有这银票,面额都是一万两的,到了下面别省着,该花花,该打点打点。” “阎王爷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拿着这钱打点打点。要是还不行,你就托梦给我,我让敏敏写封信,烧给地藏王菩萨,我就不信下面还没王法了。” 徐景曜本以为,自己有着前世种种,早就是个标准的无神论者了。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哪儿有什么信不信的,不过是,人要给自己找个寄托罢了。 赵敏跪在一旁,默默地流着眼泪,手里也在折着纸元宝。 徐景曜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 “还有个事儿,得跟你交代一下。” 徐景曜指了指那座新坟。 “你那身子和头,我找了苏州城里手艺最好的绣娘,用金线给缝上了。” “那绣娘手抖,我可是花了好几张洪武宝钞,她才缝好。针脚很密,穿上衣服看不出来。” “虽然脖子上多了道疤,但也算是全须全尾了。” “你埋在你爹娘边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也不孤单。” 说到这儿,徐景曜的声音哽了一下。 “下辈子……” 徐景曜把酒壶里的酒一口气全倒在碑前。 “……别给人当护卫了。” “投个好胎,当个富家翁,养几条狗,让狗给你看家护院。” “别再为了谁去拼命了。” “不值当。” 风更大了,火盆里的纸灰被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知府王文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抬着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见到徐景曜跪在坟前,王文不敢怠慢,离着老远就跪下了,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 “下官王文,叩见徐公子。” “事儿办妥了?” 徐景曜没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妥了!全妥了!” 王文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指着身后的箱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这三天,下官那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城里的商户听说公子要……要修缮苏州府,那是纷纷慷慨解囊啊!” “这五口箱子里,是五十万两现银。” “还有一百万两的宝钞,都在这匣子里。” 王文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总共一百五十万两。” “那是把苏州城的地皮都刮了一层下来啊。” 这笔钱,不仅够支付大军的开销,剩下的稍微运作一下,填进国库,那也是一笔巨款。 徐景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赵敏扶住他。 他转过身,并没有去接那个匣子,而是冷冷地看着王文。 “王大人。” “这钱上面,没沾血吧?” 王文身子一颤,连忙磕头:“没!绝对没有!都是商户们自愿捐的!下官办事,那是守规矩的!” “那就好。” 徐景曜示意旁边的亲兵接过匣子。 “这钱,怎么来的,我不管。但我走之后,这苏州府要是再出什么乱子,或者让我听到什么民怨沸腾的消息……” 徐景曜指了指江宠的墓碑。 “……我就让人把你绑了,送到这儿来,给我兄弟守坟。” “听懂了吗?” “懂!懂!下官一定鞠躬尽瘁!把苏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王文吓得脸都白了,把头磕在青石板上,根本不敢抬起来。 “行了。” 徐景曜看了一眼这阴沉的天色。 “该走了。” …… 苏州码头。 五艘巨大的官船早已停靠在岸边。 徐达的大军已经先行拔营,只有这几艘船是留给徐景曜回京的。 船上装满了那一百五十万两的买命钱,吃水很深。 徐景曜站在船头,看着这座渐渐远去的城市。 来的时候,他是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想着斗斗贪官,整顿税收,那是何等的潇洒。 走的时候,他带走了一船的银子,却留下了一条命。 “夫君,进舱吧。” 赵敏给他披上一件大氅,“江风凉。” “敏敏。” 徐景曜握着栏杆,突然说道。 “你说,这世道,是不是真的就是个吃人的世道?” “咱们斗倒了钱遵礼,杀了倭寇,看似赢了。” “可这苏州城里的百姓,还是死了那么多。这官场上的王文,还在那儿点头哈腰。” “死了一个钱遵礼,以后还会有李遵礼、赵遵礼。” “死了一个江宠,我还能再找到第二个吗?” 赵敏沉默了。 她从背后抱住徐景曜,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夫君,咱们改变不了这世道。” “咱们只能尽力,护住身边的人。” “这次咱们没护住江宠,是咱们的错。但咱们给数万百姓报了仇,给朝廷弄回了银子,这也是功德。” “别想了。” “咱们回家。” “回家……” 徐景曜喃喃自语。 船帆升起,借着东南风,官船破开水面,向着金陵的方向驶去。 身后的苏州城,渐渐变成了一条黑线,最后消失在茫茫的烟雨中。 徐景曜转过身,走进船舱。 在那张桌上,放着江宠生前用过的那把刀。 刀鞘已经擦干净了,但刀柄上那道深深的刻痕还在。 徐景曜拿起刀,轻轻抚摸着那道道刻痕。 “回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