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混口饭,科举连中六元惊陛下》
第1章 我不傻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现实地点人物事件无关,如有雷同我的天哪】
脑子寄存处。
——
“娘,锦花这才十三岁,怎么能现在就给她说人家……”
一个虚弱的女声从耳边响起,语气里满是焦灼之意。
“十三岁不小了!”
“这两年眼瞅着收成也不好,家家户户都得勒紧裤腰带吃饭!”
“把锦花嫁出去多好,家里少一个人吃饭,能省不少口粮,还能给家里换些米面银钱!”
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瞬间响起来。
十一岁的何明风蹲在一旁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土坷垃。
一屋子老老少少的女人,没有一个注意到他。
再努力一点!
再努力一点!
何明风咬了咬牙。
双手有些颤抖。
他本来是二十一世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枚。
从小到大一路都顺风顺水,甚至可以说有些小运道在身上。
高考的时候上了个二本,哪知道读大学的时候学校自己努力升上了一本。
自己毕业的时候就成了一本的学生。
大学考试前突击一晚上,第二天一定能低分飘过。
买个刮刮乐时不时就会中个几百块的小奖。
就在何明风捡漏拿到一个大公司的offer沾沾自喜时,一辆失控的电动轿车从路上直接撞上了马路牙子。
“砰”地一下子就把他撞到了一个什么大盛朝。
魂穿到了一个十一岁的农家少年身上。
何明风欲哭无泪。
别人穿越不是什么逍遥四公子,就是无敌六皇子。
怎么到了他,偏偏就成了一个……傻子!
对,和他同名的原身,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都长到十一岁多了,还是不怎么会说话,懵懵懂懂,傻里傻气。
他穿来有一年多了,从十岁到十一岁,灵魂还是和这具身体融合的不够好,经常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不过眼下……
自家快要出事了!
他父亲何有器应征入伍,死在了战场上。
他是作为遗腹子出生的。
他家里只有母亲陈氏,还有姐姐何锦花。
虽然他一直控制不好这具身体,但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何明风一清二楚。
自己的这个姐姐对自己真的很好!
虽然自己姐姐才十三岁,放在现代社会也就刚上初中。
但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加上他们又没了父亲,母亲陈氏身体又不好。
何锦花早早的就承担起照顾自己这个傻弟弟的义务了。
虽然他是个傻子,但是在何锦花的悉心照料下,每天都干干净净的。
自小比其他村里健全的孩子看着还要白净些。
不像他们,成天脏兮兮的。
而且因为他傻,奶奶刘氏经常克扣他的口粮。
何锦花就把自己的省下来偷偷留给自己弟弟。
自己吃不饱也从来不吭声,十三岁的年纪看着也就和不到十岁的孩子似的。
想到这里,何明风又咬了咬牙。
不行,他不能眼睁睁的就看着这伙人把自己姐姐就这么嫁出去!
“娘!您怎么能这么说,锦花可是您的孙女啊!”
陈氏听到婆母刘氏刚刚的话,顿时心凉了。
何锦花穿着一身补丁连补丁的衣服,“扑通”一下子给刘氏跪了下来。
“奶,我娘生病卧床,我爹又不在了,我弟弟又什么都不懂。”
“我不能嫁人啊,奶!”
何锦花眼中含泪。
刘氏身上的衣服比何锦花的体面许多。
虽说也有补丁,但是仅限于胳膊肘、膝盖处,不像何锦花的,看着几乎都像是用补丁缝出来的一身衣服。
刘氏怒瞪了她一眼:“放你娘的屁,你一个丫头片子,还能不嫁人?!”
“想赖在家里一直吃老娘喝老娘的,我和你说,没门儿!”
刘氏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的妇人,身上穿着一身细棉布衣服,牵着一个看着和何锦花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何明风知道,这是他的小婶夏氏,也就是她今天来撺掇刘氏把自己姐姐嫁出去的。
“哎哟,锦花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夏氏嘴角带笑,连忙走上前,把何锦花扶了起来。
作势拍了拍何锦花身上沾着的土。
“锦花啊,婶婶和你说,这女人呢都是要嫁人的。”
“婶婶给你说的这家亲就在咱们旁边的大柳树村,人口简单,家底殷实。”
夏氏嘴上夸得像一朵花:“你嫁过去,只有享福的,听婶婶的,绝对没错!”
何明风的双臂忽然动了一下。
一下子,他就像是冲破了什么禁制约束一般,感觉对身体一下子有了掌控权。
何明风一下子站了起来。
何明风抬头看向屋中间的几个人,忽然开口。
“娘!”
“我想问你,之前两个姑姑都是几岁嫁人的?”
听到何明风的声音,众人都是一愣。
陈氏有些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向何明风。
“小五,你,你……”
“娘,我不傻了。”
何明风快步走到陈氏身边,陈氏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
“娘的小五啊!”
何锦花也是一脸惊喜:“小五,你,你会说话了?”
“姐,我其实一直都会说话。”
何明风冲何锦花笑了笑:“就是之前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觉得面对外面的世界朦朦胧胧的。”
“现在好了,我没事了。”
“哎呀,小五好了这是好事儿啊。”
夏氏在一旁笑得更深了,转头看向何锦花:“锦花,现在小五不傻了,也能照顾你们娘了。”
“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何锦花惊喜的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娘,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何明风赶紧把夏氏的话打断:“两个姑姑都是几岁嫁人的?”
陈氏擦擦眼泪,不知道儿子问这个干什么,回忆了一下说道:“你大姑是十七岁嫁的人,你小姑好像也是十七岁。”
何明风点点头,然后看向刘氏:“奶,两个姑姑都是十七岁才嫁人,为啥让我姐这么早就嫁人啊?”
刘氏对于这个小孙子的清醒毫无表情。
她孙子都有四个了,她可不稀罕这个傻子。
“这会儿和你大姑小姑那会能一样么!”
刘氏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直嗖嗖的刮到何明风脸上。
“现在是什么年岁?!家里又没钱又没粮,都要揭不开锅了!”
“大柳树村的罗家,给十两银子的彩礼钱!”
“你两个姑结亲的时候都没这么多!”
“这么上好的亲事还不要,你们三房别蹬鼻子上脸!”
第2章 想卖他姐姐?没门儿!
何明风听到刘氏的话,顿时也心一沉。
他知道,这两年年岁不好,收成不怎么样。
古代农村本来就生产力低下,粮食产量不高。
加上现在年岁不好,地里的产出又减产了。
这两年好多人家饭都快吃不上了。
何家男丁多,田也多些,但是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这罗家竟然还能拿出十两银子娶媳妇!
这要是在大柳树村放话出去,他不信没人愿意。
何明风眯了眯眼。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何明风看了看站在夏氏身旁,自己的堂姐何秋莲。
忽然开口道:“确实是一门好亲事。”
“既然这么好,婶婶怎么不留着给秋莲姐姐?”
“秋莲姐姐和我姐年纪差不多吧。”
何明风笑着说道。
何明风此话一出,夏氏的脸色顿时一僵。
还没等夏氏开口说话,何秋莲就一脸怒意地瞪向何明风,大喊道:“谁要嫁给那个老鳏夫!”
“他都打死两个媳妇了!”
“秋莲,闭嘴!”
夏氏听到自己女儿的话,顿时脸色一黑。
陈氏这才后知后觉,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夏氏:“弟妹,这就是你说的好亲事?”
“三嫂,小孩子家家的的,懂什么!”
“别听秋莲瞎说。”
夏氏满脸堆笑。
陈氏和何锦花不傻,听完何秋莲的话,顿时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何锦花脸都白了。
“不,不会是大柳树村村头那个猎户家吧?”
大柳树村姓罗的人有不少,所以一开始夏氏说姓罗的时候,陈氏和何锦花都没怎么注意。
但是她们也去过大柳树村,知道村头有一家猎户,兄弟四个。
因为家里四兄弟都是打猎的一把好手,所以他家过得确实比一般人家殷实不少。
其中老二长得一脸凶相,人高马大的。
听说爱打媳妇,已经打死了两个媳妇了。
这哪是亲事,分明是要命的事儿啊!
“娘,这门亲事我绝对不答应!”
陈氏本来病怏怏的,知道这门亲事后,像是迸发了无尽的勇气,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不能把我们锦花推进火坑里!”
“打媳妇怎么了,”刘氏不以为然:“村里哪家媳妇不挨打!”
“我是锦花的奶奶,我说了就定了!”
刘氏也火了,指着陈氏就开始骂:“你个丧门星,病病殃殃的,一年吃药就得花不少钱,还不能下地干活!”
“我三儿子娶了你上战场就没了!”
“生下的儿子也是个傻子!”
“现在不过是要嫁你闺女罢了,你还敢和我使脸色!”
刘氏的骂声,陈氏和何锦花的哭声。
夏氏假模假样的劝解声顿时混作一团。
何明风听得牙根痒。
为什么他不能穿成一个成年人!
他现在饿得皮包骨头,打也打不过这几人。
况且现在是古代,要是真和他奶刘氏动了手,一个孝道的帽子压下来,就够他喝一壶的。
何明风握紧了手。
就算他现在是个孩子,他也绝对不会让这些人如意。
何明风趁着几个人闹作一团,立刻脚底抹油开溜,几步跑出何家老宅,冲到一旁的邻居家。
“高大爷,高大娘!”
何明风站在高家的院门外面扯着嗓子喊道:“我家出事了!”
“小五?”
在院子里摘菜的高大娘听到这个有几分陌生的声音后抬头一看,顿时惊讶了。
“你……你不傻了?”
何明风顾不上和高家人解释,急道:“高大娘,我奶和我婶要把我姐嫁给大柳树村那个猎户罗老二。”
“您快去帮忙劝劝吧!”
“啥?罗老二?”
高大娘闻言一惊:“啥?罗老二?”
“那人都三十了,锦花不是过完年才十四吗?”
“你奶和你婶这是咋想的!”
“小五!”
高大爷也听到了,从屋里走出来。
他的右脚明显有点跛,一边走一边对何明风摆摆手:“这事儿你快去找你爷过来。”
“你爷应该是在里正家里,和其他人商量交秋收的事儿呢。”
何明风谢过高大爷,连忙拔腿就往里正家跑去。
一路上,有几个石塘村的村民看到何明风一路狂奔,忍不住逗他道:“何家傻子,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何明风充耳不闻,嘴上却一直大喊:“不好了,奶和小婶要把我姐卖掉!”
“爷,你快回家看呐!”
看热闹的人闻言一愣。
“何家要卖了何老三的闺女?”
“不能吧,何老三可是为国战死的,家里就一个闺女一个傻儿子,这……这怎么能把何老三的闺女卖了?”
“走,咱们去看看咋回事。”
何明风一溜烟儿直接跑到石塘村中间。
里正家就在这。
“爷!爷!”
“我是小五!”
“何小五?”
里正大儿子家的小儿子比何明风年纪还小,正在院子里玩,此时看到何明风一边喊,一边走,顿时惊讶了。
“你不傻了?”
“拴住,外面是谁在喊啊?”
里正浑厚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拴住看得稀奇,连忙把屋门打开:“爷,何家的那个傻……”
拴住刚想说傻子,一抬头看到何家老爷子何见山也在,顿时转了个弯儿:“何家小五来了!”
何明风连忙走进来,大声喊道:“爷,不好了!奶和小婶要把我姐卖了!”
里正家里聚集了一大帮大老爷们,都是来里正家讨论今年秋收的事儿。
听到何明风的话,众人不由得先是一愣。
然后下意识转头看向何见山。
何见山还没从自己这个傻孙子变了中缓过神来,就发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何见山顿时觉得压力山大。
这也太丢人了!
“小五啊,大人的事儿你还不懂。”
何见山连忙说道:“你脑子又不灵光,想是听错了什么……”
“爷,我没听错。”
何明风立刻打断了何见山的话,口齿清晰道:“家里奶和小婶都闹起来了,要把我姐嫁给隔壁大柳树村猎户罗老二。”
“就是那个打死两个媳妇的人,因为罗家肯出十两银子的彩礼钱。”
何明风抬头看着何见山:“爷,这不就是卖闺女吗?”
何见山顿时老脸一红。
这婆娘,前两天跟自己说,给老三家的闺女找了个好亲事。
他当时还很疑惑,老三家的闺女还不到出嫁的年纪,怎么这么着急要把人嫁出去。
不过听说是个富足的人家,想到现在年岁不好,家里少一个人也能省出一口粮来。
又是个丫头片子,不重要,他也就答应了。
没想到是说亲的是罗老二!
何见山一下子皱起眉头来。
里正倒是上下打量了何明风几下:“小五啊,你……不傻了?”
第3章 为了咱们老何家
“里正爷爷,我好了。”
何明风挠挠头,随口瞎说道:“昨天夜里我梦到一个白胡子老头,他穿着一身黑袍子。”
“拿着个马尾巴毛杆子,冲着我脑袋点了几下,我今天就好了。”
里正顿时肃穆:“这是道家得道的高人啊。”
“那不是马尾巴毛杆子,那叫拂尘。”
里正对何明风解释了一下,然后说道:“小五啊,看来你是个有造化的。”
周围的人都跟着点点头。
可不是嘛!
瞧瞧刚刚何小五说话那个伶俐劲儿,哪里还像个傻子!
看来在梦里真遇到什么机遇也未可知。
何明风转头看向何见山,言辞诚恳:“爷,你快回家看看吧!”
何见山站了起来,脸色铁青:“走,小五,你跟我回去看看怎么回事。”
何见山一马当先,走了出去。
何明风也跟着走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刚走到何家院子里面的时候,就看到屋里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
里面人声鼎沸,还夹杂着刘氏中气十足的骂人声和陈氏、何锦花的哭声。
何见山一进屋,看到村里好多人都跑来了,说是在劝架,实际上是在看热闹。
人群中间,刘氏梗着脖子,脸都憋红了,眼睛瞪得突突的,叉着腰骂着人,唾沫横飞。
夏氏拉着何秋莲早就躲在了刘氏身后,也不说话了。
“病秧子,丧门星!”
高大娘站在一旁扶着陈氏,一脸不忍:“大姨,陈家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都十几年了,咱们左邻右舍谁不看得清清楚楚的?”
“你何苦把这些事儿都怪在她头上?”
“就算你怪她,关孩子什么事儿?”
高大娘痛心疾首:“说起来,锦花才十三岁,还没我家玉妹大。”
“我家玉妹都十四了,我还没打算给她相看,锦花这是着急什么哪?”
“是啊,而且说的是罗老二。”
另一个来看热闹的老奶嘴皮子利落,立刻接上高大娘的话:“罗老二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刘大姐,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许的那十两银子了吧!”
“啧啧,没想到何家是这种人,为了十两银子硬生生把自家孙女往火坑里推哦!”
“作孽!何家老三泉下有知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咳咳!”
何见山一直是个体面人,听到这话实在是忍不住了:“大家让让!”
众人看到何见山回来了,自动给何见山让开一条道,和他打招呼。
“何大哥。”
“何叔。”
何见山走上前,看着凄凄惨惨的三儿媳妇和孙女,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刘氏,对刘氏怒道:“你在这里胡咧咧什么呢!”
“丢人现眼,四六不分的老娘们,还不赶紧闭嘴!”
刘氏的身形顿时矮了矮,没有继续开口,只是用眼色狠狠地剜了陈氏一刀,然后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了。
夏氏见状,连忙上来,堆起笑容:“爹,你误会了,娘也是为了锦花好……”
“长辈还说着话呢,你上来插什么嘴。”
何见山扫了一眼夏氏,夏氏闻言顿时有些挂不住笑容了,堆出来的假笑也僵在了嘴边。
这老不死的……
夏氏把手上的帕子都要拧烂了。
“让诸位看笑话了。”
何见山冲着众人抱了抱拳:“我们何家绝对干不出来卖闺女这种事,诸位都放心。”
高大娘点点头:“何叔,你说话我是信得过的。”
“三弟去得早,之前小五又是个傻的。”
“陈家妹妹和锦花过的不容易啊,何叔,你肯定比我们这些外人知道的清楚。”
高大爷也跟着说的诚恳:“是啊,要是三弟泉下有知,知道自己闺女嫁一个这样的人,他该多伤心啊!”
陈氏心里本就酸苦,听到高家人这么说,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凄惨地哭起来。
“有器……呜呜呜……”
何见山想到自己的三儿子何有器,顿时心里也泛起痛来。
“有我在,老三家的不会吃亏的。”
何明风见此情景,顿时稍稍放下心来。
根据这个身体原主的记忆,他知道自己这个奶奶就是个不讲理的人,还好爷爷看起来是个明事理的人。
众人又劝解几句,终于看足了戏,高高兴兴地从何家离开了。
外人一离开,何见山终于沉了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氏从何见山和何明风前后脚回来就知道,何见山一定是何明风找来的。
顿时开口道:“小五也真是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三嫂不愿意就不愿意吧,小五把这事儿搞得人尽皆知的,这不是丢咱们老何家的脸么!”
夏氏知道自己公爹最注重面子,抢先说道。
何明风眼神一闪。
他这个小婶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小婶,”何明风抬起脸来,天真道:“说出来有啥丢人的?”
“还好我说出来了,要是真把我姐嫁过去,坐实了咱们老何家卖闺女,那不是更丢人吗?”
“你……”
夏氏还没从何明风之前痴痴傻傻的状态里缓过神来,没想到何明风开口就是一连串。
顿时皮笑肉不笑道:“哟,小五真是不傻了,这说话,一套一套的。”
何见山皱了皱眉。
虽然他心里也有些埋怨自己这傻孙子往外嚷嚷让他丢人了,但是这事儿起源是老四媳妇不地道。
但凡给介绍个好点的人家,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
“老四媳妇,以后家里这种事,你不要掺和了。”
何见山对夏氏淡淡道:“你回镇上陪老四念书,好好照顾老四。”
就在何见山说话的时候,其他在打谷场干活的何家人也都回来了。
“爹,娘。”
何有田是何家老大,年纪不到四十,一脸忠厚老实。
“我怎么在打谷场听人说咱家要把老三家的闺女嫁给罗老二?”
何有田一脸着急:“三弟当年可是替我去征丁入伍的,我,我……”
何有田嘴笨,急得团团转:“不能嫁啊!”
大伯母张氏也跟着说道:“是啊,爹,这事儿可不行,那罗老二都和我们两口子是一个辈分的,怎么能把锦花嫁过去?”
说着张氏瞥了一眼夏氏:“也不知道有些人安了什么心思。”
夏氏听到张氏的话,转了转眼睛:“大嫂,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
“我在这事儿上可没有自己的私心,嫁锦花这事儿是为了咱们老何家啊!”
除了何明风一家,众人顿时都是一愣。
“为了咱们老何家?”
第4章 画大饼
“当然是为了咱们老何家!”
夏氏看到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这里了,脸色顿时得意道:“有业前些年已经通过了府试。”
“等以后再考过院试,那可就是真真正正的秀才老爷了!”
“以后再考上举人,做了官,那可就是官老爷。”
夏氏提高了声音:“可是有业在镇上读书,镇上的夫子水平能有多高?”
“我和有业都打听好了,县里的五柳书院有个葛夫子,教书最厉害。”
“他教的学生不少都成了举人,做官的也不少!”
说到这里,夏氏两眼放光。
“等有业去了县里念书,当了官,”夏氏转头看向何见山和刘氏:“爹娘,你们以后就是官老爷的爹娘!”
“别说里正,就是县里面的县官爷见到你们也得让你们三分!”
说着夏氏又看向何有田一家人,还有何有粮一家人。
夏氏一脸慈爱。
她看向何有田和张氏的两个儿子:“大郎,三郎。”
又看看老二何有粮,和他媳妇周氏的两个儿子:“二郎,四郎。”
“以后你们小叔就是官老爷。”
“你们可是官老爷的侄子,你们想想,以后说亲,别人那可不得高看你们一眼?”
何有粮和周氏就爱听这话,顿时两眼放光,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
何明风有些无语。
“小婶,你说了半天,小叔念书和我姐嫁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夏氏瞪了何明风一眼。
这个小五,脑子好了真是哪哪儿都碍事。
“怎么没关系!”
夏氏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去县里五柳学院,一年束修要十两银子!”
“你姐姐不嫁人,这个年岁,上哪儿去弄这十两银子?!”
“咱们老何家怎么兴旺?”
何明风看着眼前振振有词夏氏,只有一句话能形容此时他的心情。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直接把他姐姐拒亲这事儿定成了阻挠老何家兴旺发达的罪魁祸首。
这个概念偷换的,比搞传销的还能忽悠。
“十两银子?!”
听到夏氏的话,何家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几年气象总是不太正常。
比如去年秋收之前,忽然连着下了好多场大雨。
地里的粮食都给泡了。
后面的冬天春天,石塘村的人几乎都把家底掏空了,才把那段青黄不接的日子囫囵凑过去。
何家把何见山和刘氏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买粮用了。
现下想凑出十两银子给何有业和夏氏,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十两银子也太多了!”
何有田脸色变了变:“咱们上哪儿弄十两银子……”
夏氏扫视一眼众人,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大哥,你可别忘了,有业以后可是要当官的。”
“以后你家大郎和三郎,那不得找个顶顶好的亲事!”
张氏攥了攥手。
这话……她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
自从何有业年纪轻轻去镇上读书以来,十几年了。
整个何家勒紧了裤腰带供他一个人在镇上读书。
又在镇上租了房子,娶了媳妇。
前面几年,她还心怀希望。
不敢奢求何有业当官,哪怕考上秀才掖好。
以后自己儿子出去说亲确实也好点。
可现在,别说何有业成了童生之后都八九年了,还没有动静。
张氏更是听说,有些人都四十多了,还是个老童生。
张氏已经不敢期待了。
“四弟妹说笑了。”
张氏垂下眼睛,淡淡道:“我们就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说什么顶好不顶好的亲事。”
“娶个门当户对的闺女也就罢了。”
夏氏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暗中对着张氏翻了个白眼。
果然是没有见识的农村妇人。
老二媳妇周氏连忙凑上前,乐呵呵道:“四弟妹,大嫂不愿意要好儿媳妇,我可愿意。”
“以后他小叔成了官老爷,可得好好帮我们家二郎和四郎挑个好闺女啊!”
“那是自然,二嫂。”
刘氏也埋怨地瞪了一眼何见山:“你说你,刚刚当着那么多人面前混说什么!”
“刚刚一口咬死把锦花嫁了,咱家不就有银子让有业继续念书了么!”
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
这话在何家可一点都没有错。
何有业是刘氏最小的儿子,简直就是她捧在手心的宝贝。
刘氏的话一出,何锦花明显瑟缩了一下,立刻和陈氏依偎在一起。
“这话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何见山摆摆手,咬了咬牙:“银子的事……我再想法子。”
“老四家的,你先回吧。”
夏氏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爹,娘,下个月初就是五柳书院报名的时间,就得交银子了。”
“我先带着秋莲回去了。”
“小婶,这是奶之前给你准备好的东西,让你带到镇上的。”
何明风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然后拎起一个麻布袋子,乖乖地递给夏氏。
刘氏在一旁瞥了何明风一眼。
这个傻小子,这会儿倒是懂事了,不像刚好那会儿,疯疯癫癫的。
“老四媳妇,这是家里省下来的五斤粟米。”
刘氏说话中带上了一丝和刚刚骂人时候截然不同的温情:“是专门做给老四吃的。”
“他平日里读书辛苦,得多吃点粮食。”
何二郎、何四郎听到刘氏的话,忍不住抬眼往布袋子上看去。
天可怜见的,他们多久没吃过粟米了!
家里天天吃菜糊糊,吃的人脸色都变成菜色了。
“谢谢娘。”
夏氏从何明风手中一把夺过沉甸甸的布袋子,掂了掂,确实差不多是五斤,才放下心来。
临走前还不忘剜了一眼何明风。
“那我和秋莲就走了。”
夏氏一走,众人也都累了,特别是去田里干活的人。
“娘,饭做好了吗?”
周氏大喇喇地问道:“我们可饿坏了!”
刘氏本就心情不好,听到老二媳妇周氏这么说,一张老脸顿时拉的更长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
刘氏一边埋怨,一边把柜子里的一摞豁口碗抱了出来。
然后打开大铁锅,开始往外舀吃的。
家里的粮食都是可丁可卯的,所以每餐分吃的这活计可是刘氏自己的。
她是绝对不会给任何一个儿媳妇的。
不一会儿,每人就分到一碗稀的野菜糊糊。
女人每人分了半个野菜黑面窝头。
男人则是每人一个野菜黑面窝头。
桌子中间还有一大盘咸菜。
看着就黑不溜秋的,也不知道是腌了多久,散发着一股腌菜的臭味儿。
刘氏自然不会给陈氏母子三人什么好脸色。
所以陈氏、何锦花和何明三个人,连个窝头都没有,只有一碗野菜糊糊。
“奶,我们的窝头……”
何明风刚想开口说话,何锦花紧张地拉了拉何明风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
“弟弟,奶在气头上,你可别招惹她了。”
何明风思索几秒,顿时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不着急,他还留了后手!
第5章 差点崩掉牙
吃的东西给的本来就不多,大家稀哩呼噜就把野菜糊糊喝下肚了。
何明风也跟着众人喝。
之前控制不了身体,总觉得和外界隔了层东西,朦朦胧胧的,五感都不清晰。
这野菜糊糊每日喝也就喝了。
今天何明风照例端起碗,刚喝了一口,差点把野菜糊糊吐出来!
他一开始还以为这是野菜粥,哪想到这野菜糊糊里面只有很少的粟米。
几乎都是麸皮和各种野菜做的。
喝一口拉的嗓子疼!
何明风顿时眼泪汪汪。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好青年,最多也就是爱看看美丽新世界。
他罪不至此啊!
从田里干活回来的几个人这才后知后觉。
“小五,你真的不傻了?”
何有田一脸欣慰:“这可太好了,多亏了老天保佑。”
何明风连忙喊了句:“大伯,大伯娘。”
“哎,好孩子。”
张氏觉得窝心。
于是趁刘氏不注意的时候,张氏偷偷掰了一小块窝头递给了何明风。
“快吃。”
张氏对着何明风做了个口型,就又低下头喝起自己的糊糊来了。
何明风点点头,咬了一口窝头。
窝头黑麦面掺的也不多,大部分也都是野菜。
吃着又苦又涩的。
一想到后面不知道还得吃多久这种食物,何明风就更崩溃了。
家里实在太穷了!
自己还在长身体呢,天天就吃这玩意。
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长到一米六。
前世他可是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啊!
还有姐姐和母亲,一个瘦弱,一个常年抱病。
都是需要营养的。
不行。
他得想个办法,改善一下他们一家人的生活条件。
何明风一边思忖,一边默默地把东西全咽下肚了。
……
另一边,夏氏带着何秋莲匆匆回到了镇上的房子里。
“怎么样?”
“事情办成了吗?”
何有业在家里看书看得昏昏欲睡,听到动静才清醒了一下,连忙走了出来。
“别提了!”
夏氏把发生的事情都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何有业越听越上火。
“真是不知所谓!”
“我可是要考科举当官的,锦花的事儿哪有我的重要!”
“让她嫁个人怎么了!”
“夫君别生气。”
夏氏连忙安慰何有业:“我已经把时间告诉爹了,爹说想办法筹银子。”
夏氏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布袋子,打算把粟米倒到罐子里。
“家里凑了五斤粟米给咱们,我现在就煮了……”
“啊——!”
夏氏看到手中的粟米的时候,一下子惊慌大叫起来。
“这,这是啥?!”
只见布袋子里只有最上面一层是金灿灿的粟米。
下面……竟然全都是黄土和沙子!
“这是怎么回事!”
夏氏鼻子都要气歪了。
她刚刚可是看都没看,直接把一袋子土倒进自家粮食罐子里了!
难道是刘氏对她所作所为不满意?
不,不对。
刘氏没有不满意,这袋子中间还有那个傻子经过手……
夏氏猛然抬起头,恨得牙根痒:“好个何小五!”
等她下次回老宅,一定要告上一状!
何有业也脸色不太好看。
他可是老何家唯一一个读书人,还是童生!
三房那个傻子竟然敢这么戏弄他。
等下次回老宅他这个做叔叔的一定得教训教训这个不听话的侄子。
当晚,哪怕夏氏淘了又淘,洗了又洗,一家人还是吃了个加沙饭。
一股土腥味儿不说,夏氏最惨,一口咬到一粒小石子儿,牙都差点被崩掉。
……
何家一家吃完饭后天就快黑了。
农家晚上也没有什么娱乐项目,为了省油钱,刘氏油灯也不让大家点。
大家就吃完饭一哄而散,各自回各自的屋里休息了。
三房只有一间屋子,而且是离何见山和刘氏最远的一间。
因为刘氏觉得陈氏是个寡妇,挨着她住流年不利。
于是就把三房打发到最边上一间房子了。
之前家境还过得去的时候,陈氏吃过一段时间的药。
因此屋里有个黄泥垒起来的小炉子,还有两个陶土罐,是给陈氏煮中药喝的。
后来何家慢慢经济越来越差,陈氏自然也就吃不起药了。
小炉子就荒废在一旁,只有冬天陈氏有时候烧个火,给一家三口人取取暖。
等三个人一回屋里,陈氏一松。
刚刚那一阵子争执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
“小五,快过来让娘看看。”
陈氏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微笑。
自己儿子好了,着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还没等陈氏高兴多久,何明风立刻从地上抱起一个陶土罐走到陈氏和何锦花面前。
笑眯眯地说道:“娘,我给你弄来了粟米。”
“刚刚大家都没吃饱吧,咱们煮个粟米粥喝吧!”
何明风此言一出,陈氏和何锦花统统脸色都白了。
“粟米?小五,你哪来的粟米?”
陈氏抖着声音问道。
何明风眨了眨眼。
陈氏一下子明白了。
“你,你把给你小叔家的粟米掉包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陈氏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小五,你,你奶要是知道了,会打你的!”
陈氏急得团团转,声音都变了。
最后,她咬了咬牙:“没事,你别怕,有娘在。”
“明天娘把粟米还给你奶,就说是娘掉包的!”
“咱们……”
看着两个头大身子小的孩子,陈氏觉得心酸。
陈氏咬了咬牙:“咱们就留下一碗煮来吃!”
她之前从来没有背着一大家子吃过什么东西。
哪怕是自己怀孕,生娃坐月子的时候。
她问心无愧。
现在孩子肯定是馋的不行了,才把粟米留下来了。
加上小五今天又刚变好,还没有弄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所以才做出这种举动来。
都是她这个做娘的没用,不能让孩子吃上一顿粟米饭。
既然孩子都做了,她就算挨刘氏的打骂,也要帮孩子扛下来。
“娘。”
何明风抬起头:“孩儿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我爹他牺牲后,朝廷有没有给抚恤的银子?”
“有。”
陈氏回忆了一下,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你爹冲锋陷阵英勇,后来好像提了把总,我记得当时给了五十两银子呢。”
五十两!
何明风又追问道:“那咱们现在一大家子,一年的花销能有多少?”
第6章 何明风算账
陈氏愣了一下:“小五,你问这个做什么?”
“哎呀,娘你就跟我说一下嘛,我想听。”
何明风抱着陈氏的胳膊摇了摇,摇完了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竟然还撒起娇来了!
呕……
陈氏倒是对儿子的撒娇很受用,刚刚不安的情绪也消退了些。
陈氏仔细想了想,开口说道:“咱们庄户人家,平常吃的菜和粮食都是自家种的,不花费什么银钱。”
“一年到头,也就买些家里产出没有的东西要花钱。”
“若是没有婚丧嫁娶的话,一年我估摸着也就用个六七两银子吧。”
何明风深呼吸了一口气:“那我爹这笔钱现在在哪呢?”
“娘,我记得爷拿这笔钱买了水田和旱田。”
何锦花插嘴道。
无他,虽然她不懂银子怎么算的,但是买田对农家人来说可是顶顶大的事儿。
她印象很深刻。
“是了。”
陈氏点点头:“你爷买了三十多两的田,剩下的十几两,应该是供你小叔去念书了。”
何明风都要气笑了。
到底是什么人能心安理得拿着自己哥哥牺牲后的抚恤金去念书,还要吸一大家子的血供他!
十几两都给一大家子人过两年了。
“姐,这粟米多少钱一斤你知道吗?”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问道。
何锦花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之前差不多四文钱一斤,现在年岁不好,听说涨价了。”
“可能要七文钱一斤了。”
“就算他十文钱一斤好了。”
何明风觉得,自己得和眼前的这俩人算个账。
“一两银子能买一百斤粟米!”
“十两银子能买一千斤!”
何明风抬头看着陈氏:“娘,我爹的抚恤金,给小叔的那部分,可是咱们三房出的钱。”
“都够买一千斤粮食了,这得够咱们娘仨吃多久?!”
陈氏看着何明风,重点完全不在银子上。
她又惊又喜:“小五,你,你算数怎么这么厉害?”
何锦花也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弟弟。
她就知道,她弟弟一点都不傻。
这一年多她照顾弟弟,觉得越来越好照顾了。
弟弟像是能懂她的想法,虽然不说话,但是时不时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能帮上把手。
那个时候,她就觉得弟弟一定是懂事的,不是傻子!
“弟弟,你真是太聪明了,这么快就能算出来这么大的数!”
何锦花佩服道。
何明风一脸黑线地把这两个人的话题重新拉回来:“娘,姐姐。”
“你们听明白了吗?这粟米本该就是我们的!”
何明风斩钉截铁地说道:“是小叔他们一家欠我们的!”
何明风的话振聋发聩。
陈氏一下子回过神来。
是啊。
何家的日子一直过的苦巴巴的。
都是因为把粮食和银子送到老四那里了。
而且,那个银子,可是她夫君用命换回来的!
想通了这一茬,陈氏顿时觉得胸口仿佛冲破了什么东西。
她看了一眼装满粟米的小陶土罐,迟疑道:“那,那咱们就留着自己吃?”
“对!”
看到自己娘亲终于上道了,何明风终于松了一口气。
刚刚陈氏说要把粮食送回去,他都急了。
还好这一顿算账,让陈氏终于想通了。
“娘,你身子不好,可得喝点粟米粥补补呢。”
何明风拉着何锦花一起来生火,一边生火一边说道:“你只有把自己身子养好了,才能看着以后我姐嫁人,我长大。”
“不能真的和他们没病的人一样天天吃野菜糊糊。”
让病人天天吃这玩意,病还能好得起来么。
“哎!”
陈氏眼中隐隐有泪花。
小五说得对!
她以后一定要养好身子,好好照顾两个孩子。
给两个孩子遮风挡雨,不能再这么病病殃殃下去了。
何锦花和何明风刚把炉火生起来,忽然,房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何锦花顿时手一抖,吓了一跳。
从地上一跃而起,把装着粟米的陶土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到了床底下。
看得何明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自己姐姐看着瘦弱,但是这身手……够快的哈。
“三婶,是我。”
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陈氏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连忙说道:“三郎啊,门是开的,直接进来就行。”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何三郎走了进来。
他今年十四岁了,虽然常年吃不饱,长的像个瘦猴。
但是个子却不矮。
看得何明风有些羡慕。
何三郎大名何明溪,是张氏快生他的时候在溪边浣洗,忽然开始肚子疼,回家就生了何三郎。
于是取名一个溪字。
何三郎忽然从袖子里拿出半截黑乎乎的东西,递给陈氏。
何明风和何锦花一眼看过去,都没看清楚这是个啥。
“三婶,这是我今天在田里摸来的鳝鱼。”
何三郎压低了声音:“我们家吃了一半,我娘说了,三婶身子不好,要多补补。”
“让我把这一半送来。”
“我都已经烤熟了,直接吃就行了。”
陈氏本能的刚想拒绝,大哥大嫂家弄点鳝鱼打牙祭不容易。
但是又想到刚刚她下的决定,陈氏顿时改了主意:“谢谢三郎,婶子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等以后婶子家有了吃的,一定让小五送到你们屋里。”
何三郎连忙摆摆手:“婶子,咱们两家客气啥!”
何锦花也高兴,听说鳝鱼能补身子。
她看了看何三郎身上的衣服,都是泥点子。
连忙说道:“三哥,你把衣服脱下来放我这里吧,等我洗干净给你送过去。”
何三郎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行,谢谢锦花妹妹。”
他最不喜欢洗衣服了。
何明风看着那半截黑乎乎的鳝鱼,忽然开口道:“三哥,这鳝鱼是从哪里捉的?好捉吗?”
何三郎苦笑着摇摇头:“就在咱村水田里。”
“这玩意可难抓了,村里所有的小子们都盯着呢。”
“从开春抓到现在初秋,这鳝鱼都学精了。”
何三郎叹了口气:“今天我忙活半日,也就抓了这一条……”
这样啊。
也是。
现在缺吃少喝的,多少人盯着呢。
“小五,你这真是好啦?”
听到何明风刚刚乖乖地喊他哥,何三郎高兴极了。
他和何四郎前后脚出生的,何四郎又调皮捣蛋不听他的话,他想摆摆做哥哥的威风都不行。
小五之前又是个傻的。
现在可好了。
何三郎摸摸何明风的小脑袋,拍拍胸脯:“以后跟着三哥,三哥罩着你!”
第7章 逮鱼
何明风一脸懵逼。
这孩子成天在想啥?
好家伙,何三郎难不成还是个山鸡哥的好苗子?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哎。”
何三郎过了把当哥的瘾,把外衣脱下来交给何锦花,兴高采烈地走了。
连之前他娘让他把鳝鱼分出一半的不开心都没了。
半条鳝鱼换个听话的弟弟,他赚大发了!
何锦花在何三郎走后,打来一盆水。
分出来一点给何明风煮粥用,剩下的放在一旁,打算给何三郎洗衣服用。
何明风把粥煮上,然后就看到自家姐姐在床底下翻了翻,拿出来一大包用草纸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
何锦花利落地敲下来一块,然后用一小块布把它包起来,扔到了水盆里。
“姐,那个是啥?”
何明好奇地问道。
“这个啊,是油茶果捣碎的渣子。”
何锦花给弟弟解释道:“胰子贵,咱们家就用这个洗衣服就行。”
“也能洗干净。”
不一会儿,水盆里的水浑浊起来。
何锦花把衣服放进去,开始揉搓。
慢慢的,水盆里开始起泡沫了。
何明风顿时眼睛亮了。
他有办法了!
“姐,你的茶油果渣子,明天能不能借我用点。”
何锦花点了点头:“行。”
“不过你用这个干啥啊?”
何锦花好奇道。
“嘿嘿,山人自有妙计,姐,你明天就等着看吧!”
一家三口人说说笑笑,一会儿,何锦花把衣服洗完了,晾了出去。
何明风的粥也煮好了。
三个人就着陶土罐喝粥。
就着何三郎送来的半根烤鳝鱼。
虽然烤鳝鱼连盐都没放,还有一股土腥味。
但是陈氏和何锦花都觉得幸福极了。
三个人喝完一罐粥,终于饱着肚子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何明风就揣着一兜子油茶果渣子出发了。
出发前还被刘氏骂了几句。
“成天就知道往外撒丫子!”
不过就刘氏那个性格的,何明风估计,就是路过的狗她也得骂几句。
丝毫没有影响到何明风的好兴致,他背着一个竹编的背篓,直接来到了村外的水田边上。
刚到水田边上,何明风就远远地看到自家三哥的身影了。
还有另外几个和何三郎年纪差不多的小子,都卷着裤腿站在水田里,弯着腰,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三哥!”
何明风冲着何三郎招了招手。
何三郎听到声音,连忙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何明风身旁,惊讶道:“小五,你咋来了?”
何明风连忙说道:“我也想来逮鳝鱼。”
何三郎摇了摇头,指了指剩下的一堆孩子:“这附近的东西估摸着全都被摸完了。”
何明风思索了一下:“三哥,要不你陪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有秘密武器,但是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出来。
何三郎心道别的地方估计也被摸得差不多了。
但是看着何明风一脸期待的样子,他实在拒绝不了。
“行吧,我带你去远一点的地方,咱们自家的水田再看看。”
何三郎光着脚从水田里走出来,把草鞋用一根绳一串,挂在脖子上。
就带着何明风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走了一会儿,两人就走到了。
他们何家的水田里面没有人。
何明风解释道:“这片田之前我和大哥,二哥还有四郎已经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了。”
“剩下的家伙都太狡猾了,根本抓不到。”
何明风点了点头,把竹筐里面的油茶果渣子掏了出来。
这东西应该叫油茶粕。
然后弄碎了,也脱了鞋把裤子一卷,就要下水。
何三郎连忙阻止何明风:“小五,现在都九月了,水里凉着哩!”
“你别下来了。”
说着何三郎有些好奇地看着何明风手里的东西:“你带的这是啥?”
“油茶果渣子。”
何明风对何三郎说道:“三哥,你把这些都洒在水里。”
何三郎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按照何明风说的做了。
等了约莫一刻钟,忽然间,水面上好多地方荡起了波纹。
紧接着,在何明风和何三郎的注视下,一条鱼从水底一下子翻了上来。
它像是呼吸困难一样,鱼鳃一张一合,很快就失去了游泳的能力,也失去了平衡,浮到了水面上。
一条鱼,两条鱼,三条鱼……
还有一些泥鳅和鳝鱼,也都翻了肚子浮了上来。
短短一分钟,好像水里面的鱼全都中了毒一样,
何三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这,发生了什么?
何三郎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何明风。
只见他背着小手,伸着脖子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片浮起来的鱼。
然后听到他“啧”了一声。
“怎么才这么点?”
何三郎又转头看看眼前浮上来的翻肚子鱼。
少说也有十条八条的!
何三郎忽然觉得自己后脖颈凉飕飕的。
“三哥,你把东西都捡上来吧。”
何明风指了指筐子。
“哎,好。”
何三郎立刻下水,毫不费力地就把浮上来的泥鳅、黄鳝还有大小不一的鱼都捡了上来。
“小五,给你。”
何三郎捡完后,把筐子往何明风身边推了推。
何明风也有些馋了。
昨天的鳝鱼一股土腥味,但是鱼应该还好吧?
“三哥,咱们烤个鱼吃吧!”
何明风从身上摸了摸,掏出一个折好的叶子,冲着何三郎摇了摇。
“我从奶的厨房里拿来了一点盐。”
何三郎眼睛立刻亮了。
他不过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何三郎正是能吃的年纪。
但是在何家每天吃的东西又是那个样子。
何三郎根本就吃不饱。
所以何明风一开口,何三郎举双手赞成。
“小五,我来收拾鱼!”
何三郎从水田里拔出脚来,带着何明风来到不远处的清水河旁边。
这个河离他们村子不远,村里的人吃水用水都是从这个河里取的。
这会儿还早,河边还没有什么人。
“三哥,咱们一人一条鱼!吃两条!”
何明风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太小,以后想赚钱的话少不得需要个人一起帮自己。
现在看来,何三郎就是那个合适的人选了。
何三郎听到何明风的话,激动的脸都红了。
一人一条鱼!
上次他逮了一条鱼,交给他奶,他奶把鱼风干了,一家人每人就分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鱼肉!
现在小五竟然要分一整条鱼给他吃!
呜呜呜他弟弟可真好!
第8章 委以何三郎“重任”
何明风还不知道,自己一个小小的举动就瞬间让何三郎变成了一个弟控。
何明风在河边找了找,找了一片锋利的石头,递给了何三郎。
“三哥,用这个吧。”
“哎,小五,你放着我来!”
何三郎一撸袖子,直接把鱼给开膛破肚洗干净。
又找了两根树枝把鱼串了起来。
他怀里就带着火石,捡了点枯草枯枝,立刻把火点上,开始烤起鱼来。
两个人乖乖地坐在一旁,等着鱼烤好。
何三郎忍不住问道:“小五,这鱼是咋回事?”
“咋扔了油茶果渣子进去,鱼就浮上来了呢?”
何明风知道这是因为油茶粕中的茶皂素会对鱼产生毒性作用。
茶皂素能破坏鱼鳃的上皮细胞,使鱼失去正常的呼吸功能。
并且还会影响鱼的神经系统,导致鱼体失去平衡。
“这渣子里面有个东西对鱼有毒。”
何三郎心中一惊:“那,那这鱼有毒了,咱还能吃吗?”
“能,放心吧,三哥。”
何明风解释道:“这只是暂时让鱼不能保持平衡了,不是真的把鱼毒死了。”
“你若是把这些鱼重新放到正常的水中,过不了多久它们又会活蹦乱跳的。”
何三郎恍然大悟,也放心下来了。
“你,你咋知道这么多东西的?”
何三郎好奇道。
毕竟小五原来可是个傻子啊!
何明风只得又把自己编的话重新讲了一遍。
何三郎不禁肃然起敬。
小五这是遇到神仙了哇!
难怪他不傻了后这么聪明!
“小五,你现在比咱小叔聪明多了。”
何三郎认真说道:“要我看,你说不准比小叔更适合念书呢!”
何明风笑了笑。
他隐隐有种感觉,自从冲破了那天朦胧的束缚后。
他觉得自己脑子好像确实比上一世聪明多了。
难道这就是穿越者带来的副作用?
他确实不打算一直就这么在村里做个土里刨食的庄户人。
但是……现在整个家一毛钱都没有。
加上他奶又是这种人。
他想读书的事儿,恐怕还有的磨。
何明风不断地转着手中的树枝,等鱼烤的差不多了,何明风简单地往鱼身上撒了点盐,然后拿起一串递给何三郎。
“三哥,你吃。”
看着烤的滋滋冒油的鱼,何三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吹了吹鱼身,一口咬下去!
何三郎顿时都要哭了。
好吃!
真好吃!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外皮烤的焦香,里面的鱼肉还是嫩嫩的。
比他奶晒的鱼干好吃的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何明风也在一旁吃起烤鱼来。
嗯,果然烤鱼还得多撒辣椒面和孜然面才好吃。
也不知道这大盛朝有没有辣椒和孜然。
何三郎顾不上烫嘴,三两下就把一条鱼吃得干干净净。
除了不能吃的鱼刺,鱼头也被他嚼了嚼吞到肚子里去了。
“三哥,你说这鱼能拿去卖吗?”
何明风开口道。
“能。”
何三郎想都没想就说道:“高大爷赶牛车去镇子上,咱奶之前还让我娘搭车去卖过家里攒的鸡蛋哩。”
“鸡蛋能卖,想必鱼也能卖。”
何明风高兴了。
“走,咱们去高大爷家瞅瞅去。”
……
何明风和何三郎一起来到了高家。
“高大娘!”
高大娘抬头一看,立刻笑了:“小五,三郎来啦。”
“走,进屋。”
高大娘带着两人进了屋里,何三郎把背上背着的鱼篓放了下来。
何明风笑道:“高大娘,多谢您和高大爷昨天过去帮我娘说话。”
说着何明风拎起用草串着的两条鱼,一条鳝鱼,递给高大娘。
“大娘你就收着吧。”
高大娘看到一篓鱼,顿时震惊了。
“这,这鱼从哪里来的?!”
何三郎老老实实回答道:“是小五抓的。”
高大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怎么可能?
三郎这是在谦虚吧!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小五能干成的啊!
毕竟前十一年,小五可都是个傻的。
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事儿也和自家没关系,高大娘连连摆手。
“昨天的事儿,是个有良心的人都会去的,咱们又是邻居,这么客套干啥?”
“小五你这不是臊我吗!”
何明风坚定道:“高大娘,我和三哥还有事想麻烦您家呢。”
“您要是不收,那我可就开不了口了。”
高大娘有些稀奇地看了一眼何明风:“小五真不愧是牛鼻子老道指点过的,这话说的,和个小大人似的!”
“说吧,你们有啥事。”
何明风赶紧说:“我们想借一下您家的板车用用。”
他路上对着何三郎一顿洗脑输出。
现在何三郎也隐隐觉得这么多年来何家的不对劲了。
明明何家地不少,男丁也多。
但是天天过的苦哈哈的,还没有村里杨寡妇家过的舒坦。
今天小五给他一顿分析,他终于悟了。
小五真是聪明!
高大娘有些奇怪:“你们家不是也有个板车么?”
“借啥板车,你们要去哪儿我让你们高大爷赶牛车送你们去就得了。”
“不用。”
何明风摇了摇头,含糊道:“我想弄点鱼看看能不能卖了给我娘买些药。”
高大娘一下子就懂了。
小五这孩子……真不容易。
这事儿不方便和他们老宅的其他人说,更不好坐牛车了。
他家的牛车不可能只拉他们兄弟俩去镇上。
到时候村里人跟着一起去镇上,那不就露馅了么。
高大娘当即拍板:“行,你们想啥时候用就来拉走就行。”
何明风把鱼硬塞给高大娘,又麻烦她把剩下的帮忙挂起来风干。
这玩意他可不好往自己屋里拿。
这鱼腥味儿可太冲了。
高大娘也答应了。
“三哥,”从高家出来,何明风说道:“明儿咱们起个大早,多抓点鱼,借了高家的车去镇上。”
“光靠咱俩推车恐怕不行,还得把大哥叫上。”
他打听清楚了,从他们村里走到镇上得走半个多时辰。
一个多小时呢。
何明风踮起脚拍了拍何三郎的肩膀,郑重道:“这事儿,只有你能做得到,就靠你了,三哥。”
艾玛,他感觉自己像个大忽悠。
何三郎从来没有被委以过如此“重任”。
激动地脸都有些红。
他搓了搓手,拍拍胸脯:“你放心,我铁定把大哥喊来!”
“保管不让别人发现!”
第9章 镇上去卖鱼
第二天一早,天还不太亮。
何明风就蹑手蹑脚地起床了。
他刚走到院子里,发现何大郎和何三郎已经在了。
俩人正在到处找木桶和木盆。
因为昨天何明风说了,鱼死了就卖不上价格了。
需得把活鱼运过去。
于是几个人把家里能带的桶和盆都带上了。
“走!”
三个人顶着东方的鱼肚白出了门。
早上冷飕飕的。
何大郎长得比何三郎还要高。
他大名何明江,已经十七岁了,在古代已经算是个大人了。
长着一张方脸,看着正气又憨厚。
“小五,咱去哪?”
何大郎一边哈气,一边搓着手问道。
“大哥,咱们绕着村里的水田全都走一遍。”
何明风都想好了,每块水田他选一个区域撒一些油茶粕。
不能全都撒上。
油茶粕里面的茶皂素对水生生物来说其实还挺毒的。
不仅会伤害鱼类,还可能影响到其他水生生物,如虾、蟹、贝类等。
他可不能干竭泽而渔的事儿。
说干就干。
何三郎本来就是个能干的少年,何大郎和何三郎相比,更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俩人卷起裤腿挨个水田选一小块地方,撒上油茶粕。
等撒完一圈后,最开始撒的地方已经有鱼翻上来了。
何大郎昨天听自家弟弟说了,还将信将疑的。
今天亲眼见到了,顿时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这东西真能用来逮,逮鱼啊……”
何大郎结结巴巴道。
何三郎冲他哥把下巴一抬:“我都说了,小五绝对是咱老何家最聪明的!”
何大郎和何三郎连忙把鱼、鳝鱼和泥鳅统统都拾起来,扔到他们带的几个盆里和桶里。
盆里和桶里都接了水。
都装的差不多了,天色也都大亮了。
何三郎早就从高家把板车给推来了。
何大郎把桶和盆都一一搬上去,然后三个人就开始往镇上走去。
“也不知道奶会不会在家发脾气……”
何大郎还是第一次干这么“出格”的事儿。
路上时不时有些担忧。
何三郎却是小脸上都是喜色。
他有一种冲破束缚的感觉。
“大哥,你放心,咱们给爷奶也带些鱼回去,他们不会生气的。”
何明风笑着说道。
何大郎想想也是,便也心情轻松了些。
三个人有说有笑,对庄稼人来说,走个几里地都不算什么事儿。
三个人赶在巳时的时候来到了镇上。
何大郎当即就要把板车推到他来过的路边上。
“那里是摆地摊的地方,”何大郎解释道:“我娘带我在那里卖过鸡蛋。”
“不,大哥。”
何明风立刻阻止了何大郎:“咱们不去摆摊卖鱼。”
何大郎和何三郎听了何明风的话,顿时一头雾水。
“那,那咱的鱼卖给谁啊?”
何明风思忖了一下:“大哥,你知道镇上有什么酒楼吗?”
“我知道,”何大郎回想了一下,说道:“听说镇上有家聚贤酒楼,就在西街……”
说着,何大郎一下子卡壳了,不由得又结巴起来:“小,小五,你该不会要把鱼卖给酒楼吧?”
何明风点了点头:“咱们这么多鱼,一条一条卖的话,得卖到啥时候?”
“这,这能行吗……”
何三郎也有些气虚。
那可是酒楼!
他们长这么大还从没在镇子的铺面上吃过东西,更别说去酒楼了!
“这有什么的,咱们去看看。”
在何明风的坚持下,三人推着车来到了聚贤酒楼门前。
这时候还没到午时,酒楼虽然打开了门,但是还没开始做生意。
“三哥,你在外面看着咱们的板车。”
何明风交代道:“大哥,你跟我一起进去。”
“啊?”
何大郎顿时更加紧张了,跟在何明风一侧,他走路顺拐了自己都没发现。
何明风一跨进酒楼,在忙着擦桌子椅子的小二就注意到他了。
“小哥好。”
何明风抢在小二开口前笑眯眯地说道:“我和我哥哥是从下面村里来的,一大早抓了很多新鲜的鱼,想问问你们酒楼需要不?”
小二顿时愣了一下。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头大身子小的农家小孩一本正经地跟他说这种事情。
他抬头看看另一个高个子的少年,下意识问何大郎道:“新鲜的鱼,都还活着吗?”
“嗯。”
何大郎绷着个脸,点了点头,惜字如金。
刚刚小五和他说了,要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面无表情少说话。
只要嗯(二声),嗯(四声),点头,摇头即可。
何明风跟着指指门外:“就在我们车上,都还活着呢。”
小二顿时有些意动。
前些天他们酒楼长期以来合作送鱼的一个人这个月摔断了腿。
他们这里已经有大半个月不曾有鲜鱼供应了。
“你们等会儿,我去问问我们掌柜的。”
小二立刻转身走了。
小二一走,何大郎立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忍不住连连搓手。
“小五,我,我刚刚还行吧?”
“大哥,你是这个。”
何明风冲着何大郎比了比大拇指,鼓励道:“后面你继续像刚刚那样就行。”
“哎!”
何大郎连连答应。
不一会儿,一个五短身材,肚子浑圆的中年男人就走出来了。
“掌柜伯伯好。”
何明风主动笑着打了个招呼。
秦掌柜见眼前的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虽然穿着打扮不怎么样,但是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不由得有了几分好感。
他点点头,老捋了捋自己的两撇上山羊胡,开口问道:“小孩,你们的鱼在哪呢?”
“在外面,掌柜伯伯跟我来。”
何明风把秦掌柜带到板车旁边,秦掌柜伸头一看。
呵!
六七个盆盆桶桶都装着鱼,看上去密密麻麻有好多。
还在挤来挤去的。
一看精神头就相当的好。
秦掌柜当即拍板决定了。
“好,这些鱼我们酒楼都要了。”
何大郎呵何三郎站在何明风身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这就成了?
这么简单?
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又惊又喜的神情。
但是还得拼命忍住。
“掌柜伯伯,”何明风面上带笑不动声色:“您还没和我们说,这鱼您酒楼出多少钱呢。”
第10章 念书好贵
“哈哈哈,你这小孩。”
秦掌柜哈哈大笑:“咱们聚贤酒楼可是开在马道镇上二十多年的老字号了。”
“不会欺哄你这小孩的。”
秦掌柜说道:“你这鱼虽说都新鲜,但是没有太大的。”
“也都是一些常见的河鱼。”
生意人做惯了,秦掌柜上来先挑毛病。
“就按十三文钱一斤,我全收了,怎么样?”
秦掌柜问道。
十三文钱!
何大郎只觉得激动地手都在抖。
但是他还是一句话都不吭。
“哥,你觉得这个价格咋样?”
何明风没有答应,转头看向何大郎,冲他比了个手指三。
何大郎立刻:“嗯↗嗯↘。”
这是拒绝的意思。
何明风立刻转过头:“掌柜伯伯,我哥不同同意。”
何明风解释道:“我们可是天不亮就起来抓鱼了,才能给您送来这么新鲜的鱼。”
“而且我们三人推着车走了一个时辰才来到咱们镇上的……”
何明风拖长了话音。
“十五文一斤吧,您看咋样?”
秦掌柜摇了摇头:“你这孩子,我实话和你说,前两年年岁不好,愿意下馆子的人也少了。”
“咱们各退一点,十四文钱如何?”
“再贵我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何明风也知道这个世界的物价。
这个价格也算是个良心价格。
于是他对着何大郎又比了个四。
何大郎立刻头如捣蒜:“嗯嗯!!!”
何明风转头看向秦掌柜:“掌柜伯伯,我哥说行。”
“您给称一下吧。”
“好。”
秦掌柜立刻招呼小二:“小李子,拿秤过来!”
小二立刻跑了出来。
何明风:“有劳小李哥哥了。”
小李子点点头。
这小孩,还怪懂礼貌咧。
小李于是开始一五一十地称起鲜鱼的重量来。
“七十三,七十五……”
“八十二斤半。”
小李最后说道。
何大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难怪他们推车觉得挺累。
抓的时候都是用捡的,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最后竟然这么多鱼!
秦掌柜把何明风几个人叫进酒楼里,数了数钱。
“这是一两银子,一串半钱,还有五个铜板。”
秦掌柜把钱递给何大郎:“小子,你且好好收着。”
何大郎颤抖着双手接过钱。
他从未摸过这么多钱!!
何三郎也在一旁看得眼冒金光。
“多谢掌柜伯伯。”
何明风笑嘻嘻道:“以后我们要是找到什么好东西,还会再来找伯伯您的。”
“成啊。”
秦掌柜点点头:“东西越金贵越好!”
何明风三个人走出了聚贤酒楼,拐到了一个小巷子里。
“小,小五,”何大郎咽了口唾沫,一直捂着心口,紧张地来回扫视:“这,这么多钱,放我身上没事吧?”
何明风一脸无奈:“大哥,本来是没事的。”
“可是你现在也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哪,哪有三百两!”
何大郎吓了一跳:“就,就一两多银子……”
何大郎越说声音越弱。
妈呀,他都敢用“就”这个字了,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大哥,你把钱给我吧。”
何明风立刻说道:“我是小孩,就算有小偷小摸,也不会主动去偷小孩。”
何大郎一想,还真是。
于是他立刻把钱掏出来交给了何明风。
何明风把银子藏好,把半串钱和五个铜板放在了口袋里,豪气地挥了挥手。
“走,咱们去逛街。”
……
何明风从镇子上的书肆走出来,像个霜打的茄子。
他之前想过文房四宝这些东西不会便宜。
可是……
这也太贵了吧!
一刀最最普通的麻纸就要五十文!
更别提其他的东西了。
一支像样的毛笔最少也要大几十文。
普通的墨块也要大几十文。
砚台就更贵了。
一个普通不雕花的砚台都要大几百文。
更别提书了,他都不敢搭眼去看。
所有的书都是手抄本。
因此都不便宜。
一本书少说也要几钱银子。
这都算是便宜的通俗小说。
要是科考用的书籍,还要再贵些。
难怪古代的时候全家勒紧了裤腰带也只能供一个人出来读书。
甚至进京赶考的路费还得全村人出钱来凑。
何大郎和何三郎在书肆里转了一圈,也忍不住咋舌。
不过他俩觉得念书科举这事儿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了。
“咱们抓了这么多鱼,卖的钱也就将将够凑一套文房四宝的。”
何三郎接了一句:“还是最差的。”
“笔墨纸都是消耗品,特别是纸和墨,用完了就得再买新的。”
何明风无精打采道:“还不知道一年花在买这些东西上要多少钱呢。”
何大郎听后不由感慨:“念书果然是贵啊!”
何明风心中思忖。
光靠卖鱼指定是不行的。
他还得想点别的方法赚钱。
三个人刚刚从书肆出来,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歇脚。
就在何明风打算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有两个年轻书生结伴往书肆这边走来了。
其中有一个人走还边说道:“文进兄,听说县里的五柳书院下个月就要收学生了。”
“你要去吗?”
另一个人摇了摇头:“五柳书院一年的束修要五两银子,我家囊中羞涩。”
“实在是去不了。”
“哎呀,那可是可惜了,听说那边的葛夫子教出来不少人都考上举人了。”
“果然,咱们镇上的水平就是比县里差些……”
听到这两个人的对话,何家的三个男孩子不由得都瞪大了眼睛。
五柳书院要五两银子?
可是……夏氏上次回家明明说要十两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明风抿了抿嘴,立刻站了起来:“两位秀才大哥。”
何明风一下子拦住了两个书生。
把两个书生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们不是秀才。”
何明风露齿一笑:“哎?两位莫不是骗我?我之前见过的秀才气度都没有两位好呢。”
两个书生被何明风这句话搔到了痒痒肉上,顿时挺直了腰板。
其中一个人咳了咳:“咳咳,小弟弟,我们以后肯定会是秀才的,不说这个了,你拦住我们是有什么事儿吗?”
何明风点了点头:“我家小叔听说也要去五柳书院念书,家里爷奶让我们来找小叔问问大约需要多少银钱。”
“但是今天来镇上没见到小叔,听你们刚刚谈起来了,所以想问问。”
“这样啊。”
名字叫吴文进的书生点了点头,他家里也问过他,觉得实在太贵了就打消了让他去县里的想法。
“五柳书院一年束修要五两银子,因为有官府的补贴,所以吃住在书院是不花钱的。”
吴文进感慨道:“只是这束修钱实在是贵,在咱们镇上念书,一年不过才二两的束修钱。”
第11章 打肿脸充胖子
何明风点了点头:“谢谢两位大哥。”
等两个书生进了书肆。
何三郎急道:“小婶这不是骗咱们么!”
“明明是五两银子,她却说是十两!”
何大郎也红了眼:“小叔说镇上要的束修是三两。”
“他都念了好多年书了。”
他没想到何有业竟然满嘴都是谎言。
他们村里也只有何有业一个人在镇上上学,大家都以为镇上的束修一年要三两。
何大郎心里更难受了。
他们一家子苦哈哈的,一年得把供何有业的束修费挣出来。
口粮给何有业攒好。
还得把何有业一家人在镇子上租房、日常的花销全都挣出来。
三叔牺牲后,朝廷给了一大笔银子,大部分都用来买田了。
何家的田也一跃而成村里数一数二多的。
但是他们一大家子过的还没有村里一般人家过的好。
“走,咱们偷偷去看看小叔在干啥。”
何明风当机立断。
何大郎和何三郎都给何有业送过粮食,自然都知道何有业住在哪里。
兄弟俩拜托了书肆的掌柜帮忙看一下他们的板车,然后三个人立刻往何有业家走去。
等刚拐进何有业家的胡同里,何大郎就开口道:“就是胡同口第三户人家……”
何大郎话音刚落,就看到何有业家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何明风赶紧拉着何大郎和何三郎闪到一边。
何有业从家里走出来了,没有往他们这个方向走,而是头也不回地朝着反方向走去了。
等何有业走了一段距离,何明风立刻带着另外兄弟俩悄悄地跟上了。
一直和何有业保持一段距离。
好在何有业完全没有回头,他们仨跟了一会儿,就远远地看到何有业停在了他们刚刚所在的地方。
“聚贤酒楼?”
何大郎惊讶道:“小叔来这里干啥?”
何明风抬头看看太阳,已经正午了。
“还能来干啥,肯定是来吃饭呗。”
何三郎没好气道。
他拳头都硬了!
等何有业进去后,又过了一阵子,何明风又重新走了进去。
小李子看到何明风三个人又重新回来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们怎么回来了?我们结给你们的银钱没错啊?”
“小李哥误会了,”何明风赶紧摆摆手:“我们是想来跟小李哥打听一些事儿。”
“这样啊。”
小李子的心一下子放了回来:“打听啥事啊?”
“刚刚进去那个人,”何明风问道:“他好像是我奶家的远房亲戚,好多年没见了不太敢认人。”
“我想问问,他是经常来这里吃饭吗?”
何大郎和何三郎听着何明风满嘴跑火车,顿时一愣一愣的。
“哦,那个人啊。”
小李子一副很熟悉那个人的样子,立刻说道:“那是何书生,在镇上念书。”
“家境应该不错,每月都来我们酒楼用上好几次饭。”
“有时候是和同窗,有时候带着家人来。”
“这不。”小李子拿出一个记录本,上面是记录了各色菜名,还有各个房间号。
小李子认的字也不多,就是在这里当小二了,好歹囫囵记住了常用的这些名字。
小李子指了指天字号的一个房间,对何明风说道:“这个意思是何书生在天字一号吃饭。”
“今天是他请客,客人有八个,点了好多菜哩!”
“这,这得花多少银子……”
何大郎弱弱地问道。
小李子心中合计了一下:“要五百六十文。”
何大郎只觉得自己的身形晃了晃。
小李子以为他们觉得贵,于是解释道:“我们酒楼这个价格算是很合理的了,你看这何书生点的菜,可都是硬菜。”
“八宝葫芦鸭,燌羊头蹄,撺鸡软脱汤……”
小李子轻快地报出一堆菜名来,都是剩下三个人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
“这些东西处理起来都要很费功夫,他们还点了酒,五百多文真不算贵的了。”
“谢谢小李哥,我们可算长见识了。”
何明风勉强笑笑:“那这个何书生请的人都是谁啊?”
“好像是镇上书院的一些书生吧,我也不太清楚。”
小李子摇了摇头。
何明风忽然弯腰抱住肚子:“小李哥,我忽然有点肚子疼,能不能借用酒楼的茅厕方便一下?”
小李子点点头:“成啊,就在后院,你自己进去就行,用我陪着你吗?”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何明风让何大郎何何三郎在这里等他,自己飞快地跑进后院。
他可是识字的。
何明风立刻根据门外面挂着的门牌号找到了天字一号房。
里面已经人声鼎沸了。
“有业兄,多亏了你,我们才有机会打打牙祭。”
“是啊是啊。”
何明风猫着腰,偷偷看了一眼。
窗户是纸糊的,年代久了,难免有些坏掉的地方。
何明风从坏掉的缝隙里往窗户里看去。
只见何有业坐在主位上,笑得骄傲。
“这等小事,朱兄何必在意。”
何有业说道:“朱兄该吃就吃,不用在意。”
“来来来,咱们举杯,敬有业兄!”
里面立刻更热闹起来。
何有业似乎对别人的恭维很受用。
这热菜还没上桌呢,就着凉菜,已经喝了三杯酒下肚了。
整个人看起来飘飘欲仙。
何明风马上就懂了。
何有业是在这里打肿脸充胖子呢。
何明风立刻蹑手蹑脚地又回去了。
“小五,你肚子咋样了?”
何三郎连忙问道。
“三哥,我没事,咱们走吧。”
……
等出了聚贤酒楼,何明风把自己刚刚看到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何大郎和何三郎。
何大郎拳头也硬了,他狠狠一拳打在旁边的砖墙上。
“小叔太过分了!”
何大郎一肚子话想骂人,可惜他平常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最后也只是干巴巴憋出来这么一句。
何三郎冷笑:“我看他这是水仙不开花——装大蒜瓣呢!”
还好小五点醒了他,要不然他会一直蒙在鼓里,给小叔打一辈子长工!
“走,咱们先回家。”
何明风说道。
“嗯。”
兄弟三人推了板车,打算回家,等走过一个包子铺的时候,何明风忽然停住了脚。
卖包子的大叔正吆喝着卖包子,看到何明风停了脚,连忙推销:“小郎君,想不想吃个热乎乎的大肉包子啊?”
“咱家的包子,都是新鲜肉做的,喷香喷香!”
说着大叔打开蒸笼,一股肉包子的香气直往三人鼻子里钻。
三个人都咽了口口水。
何大郎连忙催促两个弟弟:“咱快走!”
站在这里,越站越饿……
何明风脚步一拐,径直走向卖包子的大叔:“叔,您这包子,咋卖的?”
第12章 一起分过赃
“肉包子五文钱两个。”
“素包子三文钱文钱两个。”
卖包子的大叔解释道:“前阵子粮食都涨价了。”
“原来肉包子只要两文钱一个,素包子一文钱一个。”
何三郎发现自家这个弟弟是真的想买包子,连忙拉住何明风的衣袖,小声道:“小五,别买了,咱们回家吃饭。”
卖包子的大叔一解释,何三郎更觉得肉疼了。
卖包子的大叔有些诧异。
怎么这个少年说话的意思,拿主意的好像是那个年龄最小的小少年呢?
何明风对何三郎摆摆手:“三哥,咱们一大早就起来,饿着肚子忙活了这么久。”
“吃点东西是应该的。”
说着何明风对卖包子的大叔说道:“大叔,给我来十六个素包子,十二个肉包子。”
“好嘞!”
大叔麻利地捡起包子来。
何三郎一听,好嘛!
自家弟弟这是把刚到手热乎的五十五个铜板几乎全花出去了!
“小郎君,给你。”
大叔把用晒干荷叶包好的两大包包子递给了何明风。
“咱这里有座位,几位小郎君可以坐在这里吃。”
大叔指了指身后搭起来的简易棚子:“茶水免费!”
何明风也渴了,点点头,拉着两个哥哥就坐下了。
何大郎坐下后,束手束脚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哥,三哥,喝茶。”
何明风提起桌子上的茶壶,给他们仨一人冲了一碗茶水。
茶就是最差劲的茶,都是茶叶杆子,没什么叶片的那种。
何大郎还是连连说好喝。
毕竟在自己家里,连这种茶都喝不上。
“肉包子你俩一人两个,我一个。”
“素包子一人两个。”
何明风把包子一分,解释道:“剩下的回去带给大伯和我娘他们。”
何大郎看着分给他的肉包子,咽了口口水,把包子推给何明风。
“小五,你吃肉的,大哥不爱吃肉的。”
何三郎这时候已经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肉包子,香的他直砸吧嘴。
听到自己大哥这句话,立刻拆台道:“你可拉倒吧!”
“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奶做的一碗扣肉都馊了,你馋的还是吃了好几片,拉了一晚上肚子。”
“你忘啦?”
何大郎脸立刻黑了。
顿时抬头一巴掌拍到自己弟弟头上。
“当着小五的面,你混说啥子!”
太破坏他在小五心中的形象了!
“大哥,我吃不完。”
何明风又把包子推给何大郎。
这里的包子做的个个都快赶上成年人的拳头大小了。
肉的撑人,他吃一个就行了。
两个哥哥现在一人吃四个包子,他都怀疑他们俩是吃不饱的。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何大郎终于不再推辞了。
也咬了一口肉包子。
立刻肉香四溢。
“好吃,真好吃……”
何大郎恨不得把舌头也吞进肚子里。
他都记不得上次吃这么好吃的肉是什么时候了。
何明风吃了半个肉包子,确实还不错。
素包子是萝卜馅儿的,也好吃。
整天在家喝野菜糊糊,吃黑面窝头的三个人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一起吞进肚子里。
……
“三位小郎君,喜欢吃的话,以后记得还来我这里买包子哈!”
……
“大哥,这一串钱你拿着。”
何明风算了算,刚刚买完包子,还剩一两银子,一串钱零一个铜板。
他对何大郎和何三郎说道:“这一两银子一串钱是咱们仨挣的,每人都有份。”
何明风听过一句话。
俗话说,一起扛过枪,一起分过赃。
他以后要干的事儿多着呢,不能一直靠何大郎和何三郎对自己情分。
必须也得有好处给人家才行。
何明风真诚道:“这点子是我出的,我拿五百文,大哥三哥都出工出力了,一人三百文。”
“眼下这一两银子还分不开,而且我后面还想做别的,需要本钱。”
“就先留下了,”何明风把剩下的一串一百文的钱递给何大郎:“大哥你们先拿着这个用。”
“不知道大哥三哥意下如何?”
“这怎么行!”
何大郎和何三郎顿时吓了一跳。
他们不过被叫去帮个工而已。
要是没有小五,这鱼也抓不到。
更不可能把鱼卖到酒楼里去。
他们要是还敢舔着脸拿这么多银子,他们自己都要臊死自己了。
“绝对不行!”
何大郎像是要接一个烫手山芋一样,连连摆手。
“这都是你挣来的钱,我们咋能要?”
何大郎和何三郎都知道,小五他是为了给三婶买药。
何明风硬塞给了何大郎:“大哥,给你你就收着吧!”
“你都快要说亲了,以后多攒点零花钱给未来的嫂子花。”
一句话直接把何大郎闹成个大红脸。
他难得扭捏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拒绝,把钱收下来了。
但是何大郎和何三郎还是坚持:“办法都是小五你出的,就算给钱,我们兄弟俩总共三百文尽够了。”
他们爹之前去镇上员外家打短工,帮忙盖房子。
一天也只能赚几十文的工钱。
就这都还是大伙争抢的好活计。
他们不过陪小五去卖了个鱼,就挣三百文!
已经很多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行,那听你们的。”
“钱我就先留着,记好账,后面看看我们用这个作为启动金,还能做什么再挣点钱。”
何明风一路给两人画饼,两个人都越听越激动。
照小五这么做,他们这一两银子很快就会变成二两,三两,甚至十两!
三个人都沉浸在赚钱的白日美梦中,推着板车说说笑笑地回到了村里,先去高家把板车还了。
交给高大娘的鱼还没晒干,还等等两日。
何明风跟在端着盆盆桶桶的何大郎和何三郎身后回到了何家。
没想到一回去就和刘氏在院子里打了个照面。
刘氏一看到他们仨回来了,顿时双手掐腰,站在院子里就开始骂起来了。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去哪鬼混了!”
“把家里的盆桶都拿走了,害的家里一天都没得用!”
“白养你们这么大,一天天不知道干活,只知道瞎捣乱!”
何三郎陪笑着走上前:“奶,我们出去抓鱼了,你看。”
何三郎把留下来的几条鱼端起来给刘氏看。
“这是我们抓的鱼。”
看到真有鱼,刘氏骂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依旧不依不饶道:“赶紧去给我把盆刷出来!”
“一股鱼腥味,还怎么让我用!”
趁着两个哥哥顶住了刘氏的压力,何明风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己家屋里。
“娘,姐姐。”
陈氏和何锦花都在屋里。
因为前一天晚上何明风找何锦花要油茶粕,何锦花和陈氏就知道何明风第二天要出门了。
何明风立刻把怀里的包子掏出来。
“快来吃包子,还温乎着。”
何明风压低了声音。
“这,这包子哪来的?”
陈氏和何锦花都惊呆了。
何明风简单把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把那一两银子拿出来给陈氏和何锦花看了一眼。
陈氏和何锦花像是在听天方夜谭的故事。
“娘,这银子我要留着,不交给爷奶。”
何明风把今天遇到何有业的事情讲了一遍。
然后小声道:“交给爷奶,又要去拿给小叔,被他挥霍掉。”
“我想把银子以后攒起来给你买药吃。”
陈氏只觉得窝心。
她其实是丈夫走后,一直郁郁寡欢。
久病成疾。
看到儿子和女儿两个人期待地看向自己。
陈氏只觉得生出了无穷的勇气。
她确实和有器感情好,但是有器没了,她还有一双儿女。
他们还要过日子。
她不应该每日这么颓丧。
“小五,”陈氏摸了摸何明风的头:“你放心,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屋里正在温情脉脉,忽然外面又响起了刘氏刺耳的声音。
“要做饭了,一个个都不见人影!”
“咋,还得让我这把老骨头伺候你们是吧!”
第13章 有大出息
何明风有些无语。
自己这个奶,就跟超雄老奶似的。
一天天好像不骂人就没法过日子一样。
刘氏一开口,周氏磨磨唧唧地从二房的房间里走出来了。
刘氏横了她一眼:“老二媳妇,今天是不是该你做饭!”
“你咋还这么磨叽!”
“娘,”周氏挠了挠头,嘀咕道:“不就是煮个糊糊么……”
“一会儿功夫就得了。”
刘氏冷着脸,指了指盆子里面的鱼:“你给我把这些鱼也收拾了!”
“我要留着腌咸鱼,晒鱼干。”
“今天吃一条鱼。”
一看有鱼吃,周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哎呀,咋还有鱼呢?!”
“这是从哪儿弄的啊!”
周氏咽了口口水。
听到周氏的大嗓门,二房的两个儿子二郎和四郎也跑了出来。
二郎大名何明冬,四郎何明夏。
一个是冬天出生,一个是夏天出生。
刘氏扫了一眼二房的两个孙子:“这是大郎和三郎逮来的。”
二郎把脖子一梗:“这有啥!”
“我要是去抓,抓的指定比他俩多!”
四郎转了转眼珠,笑嘻嘻道:“奶,大哥和三哥是咋抓的鱼啊?”
刘氏不冷不热道:“那你去问他们吧。”
说着刘氏又嘱咐了一遍周氏好好做饭后,就转身回屋里了。
“娘,我想吃鱼!”
四郎拉了拉周氏的衣袖。
“娘现在就做!”
……
不一会儿,何家的饭就做好了。
还是和昨天差不多,让人毫无食欲。
只不过多了一道鱼汤。
何明风一上桌,立刻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鱼腥味。
他定睛一看。
好家伙!
桌子中间有一大盆鱼汤,一点油星都没有的鱼就沉在底下。
鱼身上的鳞甚至都没刮。
不知道的还以为鱼在盆里游泳呢。
何明风一脸菜色。
二伯母她该不会连鱼都没剖吧……
很快,何明风的猜想就被印证了。
刘氏先给何见山夹了一块鱼肉。
然后冷着脸给大家分鱼肉。
因为鱼也不大,每个人只分到一小块鱼肉。
二郎迫不及待地把鱼肉扔进嘴里。
瞬间,他的脸色都变了。
“呕!!”
二郎一扭头,连同刚刚喝的菜糊糊一起都吐了出来。
“这鱼咋这么难吃!”
其余人看到二郎这个样子,都谨慎了。
凑上去闻了闻。
确实……一股浓烈的鱼腥味。
不知道还以为这鱼活着。
刘氏皱着眉,拿筷子挑了挑盆里的鱼,顿时气笑了。
“老二媳妇,你咋没把鱼肚子给剖了?”
周氏理直气壮道:“鱼肚子里也是肉,剖了干啥!”
何明风默默低下头,开始喝自己的那份糊糊。
刘氏听到周氏的话,眼睛一瞪:“蠢蛋!干啥啥不会,吃的倒是最多!”
“好好的鱼,都被你白瞎了!”
周氏瘪了瘪嘴,有些委屈:“我又没怎么吃过鱼,当然不会做。”
刘氏听到周氏还敢顶嘴,顿时更生气了:“没吃过猪肉你还没见过猪跑啊!”
“爷,奶。”
何明风几口把菜糊糊喝完了,又把分给他的一小块窝头咽下的肚子。
忽然开了口:“咱们在家里平日连个鱼都吃不上,小叔在镇上的酒楼经常大吃大喝呢。”
何明风此话一出,气氛顿时一凝。
“什么?”
何有业是刘氏最爱的小儿子。
何有业出生之前,有个神婆就给她算过。
这个儿子是最旺她的。
以后有大出息。
所以才取名有业。
刘氏很信这些。
听到何明风的话,刘氏下意识反驳道:“这咋可能!”
“咋不可能,我们都亲眼看到了!”
何三郎不服气道。
刘氏的目光终于从周氏身上收回来了,转头盯着这兄弟三人。
“你们怎么知道的?”
何三郎缩了缩:“我们去镇上了。”
“你们去镇上干啥?”
刘氏步步紧逼。
何三郎瞬间卡壳了。
他们当然是去卖鱼的啊……
“奶,”何明风把何三郎的话接了过来:“我们不是抓到了几条鱼嘛,想着带回来您肯定要送给小叔一些。”
“我们抓到活的就直接去镇上,给小叔送鱼了。”
何明风面不改色道。
何大郎和何三郎都一脸崇拜地看着何明风。
小五的脑子转的真快啊。
听到是去送鱼,刘氏终于闭了嘴,没骂人。
“大郎,三郎,小五。”
何见山说话了:“这到底是咋回事?”
何明风就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下。
听到何明风说,何有业在酒楼挥霍请客,一桌菜要五百多文的时候。
张氏、周氏和何有粮都变了脸色。
何见山爷皱了皱眉。
“妈呀,五百多文!”
何有粮立刻说道:“我长到这辈子还没下过馆子,老四他一顿饭就花五百多文!”
张氏是个体面人,但是此时此刻也难免言语尖酸。
“那咱天天在家喝糊糊,吃窝头,小叔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这算啥?”
而且挥霍的这些银钱可都是他们一点一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让谁谁都心理不平衡!
“咳咳。”
何见山咳了两声,开口了。
“几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说不定这事儿有什么隐情。”
何三郎一听何见山这么说,顿时有点急:“爷,这都是我们亲眼看到的!”
“小叔请了一桌子人吃饭……”
何见山摆摆手:“你小叔是读书人,说不得要维系关系。”
“这个叫……”何见山思索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个词:“同窗。”
“对,同窗。”
何见山点点头,似乎在说服自己:“这以后要是考出来做了官,同窗之间的情谊可是很深厚的。”
“以后也是个助力。”
何家其他人不懂这些,听到何见山这么说,就算心里不舒服,也闭嘴了。
“爷。”
何明风可不会被何见山这么糊弄过去,他凉凉道:“考上秀才才只是拿到科考入门的门槛。”
“更何况,小叔还只是个童生。”
张氏一下子瞪大了眼。
“小五,你刚刚说的是啥意思?啥门槛的?”
“大伯娘,”何明风对张氏解释道:“就是考上秀才的人,才有资格去参加科举。”
“等考上秀才,去省城再参加乡试。”
“考过了,成了举人,才有做官的资格。”
张氏心一颤。
“原来考上秀才还不能当官啊……”
何有业一直没有和家里人解释过。
夏氏说的也模模糊糊的,什么秀才,举人的。
张氏都不懂。
她一直以为何有业再考上秀才,就能做官了。
这么多年,支撑着她勒紧裤腰带供着老四一家人的信念就是,张氏觉得老四就差临门一脚了。
虽然考了好多年都还没考上。
哪知道,今天小五和她说,老四要做官还早着呢!
张氏一下子就不淡定了。
她家大郎眼瞅着就是说亲的年纪了。
彩礼还没有着落!
张氏简直一肚子邪火!
老二何有粮和周氏脸色也难看至极。
原来老四一直在对他们画饼啊!
何见山心里咯噔一下。
立刻开口道:“读书当然不是容易的事儿,要是这么简单,那不全都去做官了!”
刘氏跟着点点头:“神婆都给老四算过了,老四可是有大出息的!”
“你们难不成都忘啦?”
第14章 火上浇油
“爷,奶。”
何明风打算再浇把油。
“还有个事儿。”
“我们在镇上打听了,去五柳书院只要一年五两银子束修。”
“什么?!”
张氏“刷”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那上次老四媳妇怎么来家里,说一年要十两!”
何有田看到自己媳妇儿这么生气,连忙拉拉她的衣袖,弱弱道:“水芹啊,你,你先坐下。”
“这里面可能和四弟有什么误会……”
张氏立刻把袖子一拽,瞪了何有田一眼:“你儿子眼瞅着就得说亲了,啥都没给他攒下!”
“咋?难不成你要替别人打一辈子长工!”
“老大媳妇!”
刘氏顿时怒了:“你放什么屁!”
“大郎也是我孙子,大郎娶媳妇家里肯定不能不管。”
张氏冷笑道:“管?拿什么管?”
“就家里那仨瓜俩枣的,能娶什么好的媳妇!”
张氏娘家本就不错。
自己底气也足。
这么多年的忍让不过是因为何有业一家给她画了饼。
其实这两年她自己已经有些怀疑这个饼的真实性了。
今天何明风这么一说,张氏自然是忍不住了。
“爹,没有这么不地道的事儿!”
何有粮也开口:“四弟说不得用这个法子攒下了不少钱!”
何明风立刻对着何有粮比了个大拇指,继续插刀:“二伯真聪明!”
“听说镇上的束修是二两银子一年,也不是小叔说的三两呢。”
这一下子全炸锅了。
看到大儿媳妇、二儿子一家人都在闹腾。
何见山只觉得头都大了。
“别吵了!”
何见山按了按头,发火了:“都先吃饭!”
“等下次老四回家,让他把这事儿给解释清楚!”
……
等何家人吃过饭,都散去了。
张氏在自家房里,狠狠扭了何有田的胳膊一下。
“你是不是傻!”
张氏怒道:“你没听小五说什么吗!”
“这么多年,老四家也不知道昧下家里多少银子!”
“束修一年多要了一两,他这都读了十多年书了!”
“还有,”张氏掰着手指头算:“每年还要三两银子的笔墨纸砚钱,还要五两银子的租房钱!”
“说不得这里面也有什么猫腻!”
张氏看到自己男人一脸不愿意惹麻烦的样子,更生气了:“我告诉你何有田,你这次要是不站在我这边,老娘和你没完!”
听到爹娘吵起来(其实是张氏单方面骂人),何三郎连忙上前打岔。
“娘,你刚刚是不是没吃饱?”
说着何三郎掏出何明风分给他们的包子:“娘,你吃点包子吧!”
张氏顿时愣了一下:“哪来的包子?”
何三郎就把事情和张氏简单说了说,然后小声道:“刚刚饭桌上说的那些事儿,都是小五去问的。”
“钱也是小五挣来的。”
张氏的下巴快要掉下来了。
“这个小五……是有个大运道的。”
张氏喃喃道:“他可是有神仙保佑的。”
要不然他一个小娃子,怎么知道把油茶果渣子扔到水里会把鱼毒死呢?
这肯定是神仙教的啊!
张氏回过神,对何大郎和何三郎说道:“以后三房要是有啥事,能帮忙的咱就去帮把手。”
“哎。”
何大郎和何三郎都点点头。
和二房相比,他们肯定更喜欢和三房的人相处。
“爹,娘,小五是为了给三婶挣钱买药。”
何三郎心眼多:“你们可不能把他给卖了。”
张氏没好气地给了何三郎一个暴栗:“你爹娘是那种人么!”
何有田也跟着点头:“爹娘不会给三弟妹银钱治病买药的。”
“三弟妹这个病又不是急病,需要常年调理的。”
“也是难为小五了……”
张氏心思也活络起来了。
他们大房也该攒些银钱留给自家了。
……
三房房里,何锦花和陈氏也把何明风带回来的包子分着吃了。
“弟弟,包子真好吃!”
虽然包子已经凉了。
但是何锦花吃的一脸满足。
“以后要是天天能吃上包子,那该多好。”
何锦花一脸憧憬:“城里的官老爷肯定顿顿都吃包子!”
何明风差点笑出声。
“姐,这算啥!”
“以后等我再赚了钱,带你和娘去镇上酒楼吃饭。”
“酒楼里有啥?也是包子吗?”
何锦花好奇道。
何明风想了想,把今天从小李子那里听来的菜名报了一遍。
馋的何锦花一直咽口水。
“娘,姐姐,以后我要赚大钱,我还要去念书!”
何明风握了握拳头。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陈氏咬了咬牙:“小五你既然这么有志气,娘来给你想办法。”
她已经委屈孩子太久了。
这两天看下来,她家小五比何有业聪慧多了。
陈氏相信,让何明风去读书,绝对是个明智的选择。
“不用。”
何明风摇摇头:“娘你每天养好身体就成。”
“读书的事儿,我自个想办法。”
“弟弟,爷和奶不会答应的。”
何锦花有些紧张:“供你小叔念书家里都花了这么多钱了。”
“再供一个人……”
何锦花都不敢想。
“所以我打算自己想办法。”
何明风对何锦花说道:“姐,你以后就在家照顾好娘,这事儿,千万别先声张出去。”
“好。”
……
连着几天,何明风拉着何三郎一起,沿着清水河,选了几个点撒了一点儿油茶粕。
又打上来一些鱼。
统统拿到高家去了。
高大娘也乐得帮何明风干活。
无他,她的二儿媳妇刚生了孩子,现在缺吃少喝的。
二儿媳妇奶水不足。
她帮何明风晒鱼腌鱼,何明风答应她把打上来的鲫鱼挑出来给二儿媳妇炖鱼汤喝。
鲫鱼很小,肉少刺多,也卖不上价格。
他就拿出来做人情了。
高大娘可是高兴的很。
鲫鱼汤下奶可是再好不过的了。
几日过去了。
在高家的鱼干都晒好了。
石塘村这附近也不能再这么打鱼了。
毕竟这种方法其实是有危害的。
会影响到水中的其他水生动物。
“小五啊,这里是晒干的鱼,你数数看。”
高大娘对何明风说道。
何明风摇摇头:“高大娘,你办事儿我放心。”
俩人正说着话,忽然高家院子门外响起了一阵锣声。
“现在赶紧去里正家,里正有紧急的事儿要和大家说!”
第15章 秋收(1)
高大娘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又是咋了?”
嘀咕归嘀咕,石塘村的村民还是都从家里匆匆赶往了里正家门前。
何家人也都往里正家赶去。
里正早就站在门口了。
“啥事啊里正叔,家里还等着做饭呢。”
“是啊,我刚把火生起来。”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道。
“安静一下!”
里正的小儿子林小虎站出来轻轻敲了敲锣。
“父老乡亲们哪,”里正扫视了一眼众人,说道:“今天喊大家来,是要说交田赋的事儿。”
“前两年年岁不好,咱们粮食收的也不多,大伙儿还得勒紧裤腰带交田赋,着实辛苦大家了。”
“今年就好些了。”
里正想到今年的收成,虽然还没秋收,但是眼瞅着今年老天赏脸。
比前两年可是好多了。
估计每亩田都能多收二斗粮食!
真是让人高兴啊!
石塘村的众人也想到今年还算风调雨顺,脸上都也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不过,里正又开口了。
“我听我家小虎说,今年来收田赋的税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之前的人他们石塘村都已经打点好了。
收了几年田赋,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可是现在偏偏换了人。
想到这里,里正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之色。
他两个儿子在家务农,男丁兴旺。
小儿子林小虎如今在镇上做巡检。
虽然是最不入流的小吏,但是好歹也是能吃上官家饭的。
不论怎么说,这在他们石塘村可都是头一份的!
里正有这么个儿子,自觉腰板都更直了。
想到这里,里正瞥了一下林小虎,示意他开口说话。
林小虎年纪和何大郎差不多,他此时以手握拳,放在唇边咳了咳。
“各位叔伯婶子。”林小虎毕竟锻炼习惯了,说话行事比一般的庄稼汉强多了。
“大家也都知道,税吏这官,虽然不过是个芝麻大小的官儿。”
“但是却正好管着咱们。”
“因此我有心和新的税吏搞好关系。”
林小虎想到这两天碰的壁就有些不爽。
“哪知道,我几次三番邀约,备下酒席,此人都不肯给面子见我。”
“所以,这人是个啥样的人,我心里也没底。”
说起这个,林小虎的眉头都皱了起来:“所以这次把秋粮收上来交田赋的时候,大家可得千万小心了。”
这话说的石塘村的众人都有些惴惴不安。
看到大家脸色一下都不好看起来,里正连忙往回找补:“咱们这不是提前做个心理准备么。”
“事情未必有大家想得这么坏,再说今年秋粮多,大家也都能把田赋交上。”
“也不用太害怕。”
……
何明风跟着其他人一起回了家。
他没有把刚刚里正的话放在心上。
何明风正在琢磨还能不能找个其他的什么法子赚些银钱。
不过还没等他实施自己的赚钱大计——秋收,开始了。
夏收,秋收。
几乎是庄稼人最重要的事情了。
秋收的这段时间,大盛朝所有的书院都会放假。
让书生回家帮家里人一起收粮食。
这也是大盛朝以农为本的体现。
何见山在打算收粮食的前几日,就托人去镇上给何有业送了口信。
让他们一家回老宅帮忙收粮食。
何有业一家之前每年夏收秋收的时候,都会回老家待上一段时间。
所以,这次何见山早早地就让家里人把何有业之前住过的西屋收拾出来了。
等着他们一家人回来。
周氏一边收拾一边吐槽。
“之前还说要让老四解释清楚这那的。”
“现在不是又开始张罗着收拾起屋子来了。”
“就是偏心呐!”
张氏抿了抿嘴,没有接周氏的话。
但是心里也有些愤愤不平。
不过何见山毕竟作为公爹,张氏也不愿意背后说人坏话。
不过,出乎何家所有人的意料。
何有业一家迟迟没有回来,也没有什么口信送回家里。
一直到何见山计划秋收的前一天晚上。
何有业什么消息都没有捎回来。
人也没回来。
何见山气压越来越低,一整天都黑着个脸。
周氏本来私下里嘀咕公爹偏心眼,也不敢乱说话了。
不论怎么说,何见山何老爷子就是整个何家的定海神针。
何见山心情越来越差,整个何家的人也都纷纷夹起尾巴来做人了。
一直到秋收的当天。
何有业一家还是没有回来。
何有田扛着背篓,拿着镰刀,站在村口等了又等。
眼看着太阳都快要日上三竿了,何有田左等右等也等不来何有业,只好回家告诉何见山。
“爹,有业一家还没回来。”
何有田老老实实说道。
何有粮眼珠子转了一圈,笑嘻嘻地凑上前:“爹,有业想必还在路上,要不咱们再等半日吧。”
他才不想帮何有业一家干活。
何见山瞪了何有粮一眼,粗声粗气道:“等他们做什么!”
“咱们现在就去收粮!”
得,偷懒偷不成了。
何有粮叹了口气,只得跟上何见山和何有田。
何家老宅里,只留下刘氏、陈氏、何锦花、何明风帮忙做一家人的饭。
连张氏和周氏都跟着下地干活去了。
虽然陈氏身子弱,但是这个紧要的关头她还是毫无怨言地站出来做饭了。
而且她不知道怎么回事,知道小五好起来了的那天,她忽然觉得自己身子也好了许多。
陈氏和刘氏上午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虽然何家吃的东西抠抠搜搜的,但是在秋收的节骨眼上,必须得实实在在来点顶饱有油水的饭才行。
要不然吃不饱饭人没有力气干活。
刘氏拿的主意,烙了鸡蛋荠菜馅儿的黑面馅饼。
一张饼,有面,有菜,有蛋。
对何家人来说,是够丰盛了。
虽然刘氏看不上陈氏,冷着脸也不和陈氏搭腔。
但是陈氏手脚利落,剁馅儿,和面,擀皮,包馅饼,都是一把好手。
又有何明风和何锦花两个孩子的帮忙。
很快就烙出来了十几张馅饼。
“锦花,小五,你们去给你爷你大伯他们送过去。”
刘氏吩咐何明风和何锦花:“把那罐子里面装好的水也带过去。”
何明风早就想出去看看古代农村的秋收景象了。
听到这话,忍不住拎起装着馅饼的竹筐子,招呼何锦花一起带上装水的罐子。
姐弟俩就出门了。
等姐弟俩说说笑笑走到村子外面,何锦花停下脚步,指了指对面的一片旱地。
“那就是咱家的旱地!”
“爷他们正在割麦子呢,走,咱们过去吧!”
第16章 秋收(2)
何家的田不算少。
既有水田,又有旱地。
旱田之中,麦浪翻滚。
饱满的麦穗低低地垂着。
何有田站在麦浪之中。
哪怕一直要弯着腰拿着镰刀,重复着一个动作割麦子,他的脸上也始终带着一丝丰收的喜悦之情。
他可是好久都没看到这么大的麦穗了。
今年真是老天保佑!
但是反观何见山那里,还是黑着脸。
“爷,奶让我们来送饭了。”
何明风站在田埂上,冲着田里的何家人挥了挥手。
何有粮一听,立刻从田里蹿了出来,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扔。
“小五,你可算来了,饿死你二伯我了!”
何有粮飞快地拽出来一张馅饼,立刻咬上一大口!
还不忘赶紧招呼自己的两个儿子。
“二郎,四郎,快来吃饭了!”
何见山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还是眉头紧锁。
他不说话,嬉皮笑脸的何有粮吃饭的时候也不敢怎么说话了。
吃完饭后,何有粮满足地喟叹一声:“好久没吃这么干的饭了,真香啊!”
说着何有粮转头看向何见山:“爹,咱歇一会儿再干呗?”
“休息什么!”
何见山粗声粗气道:“统共就这么点人,还不抓紧时间赶紧收!”
“要是下了雨,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何见山说完,立刻又带上镰刀,一马当先地往田里走去。
何有粮在他身后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人少那不是四弟家没人来,少了俩人么……”
“骂我干啥,有本事骂老四去……”
……
镰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随着手臂的挥动,一茬茬麦子顺势倒下,整齐地排列在田间。
何家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没有人顾得上擦拭。
这个时候,就连愣头青二郎,调皮鬼四郎,都任劳任怨地干着活。
田里的这些,可是他们未来一年的口粮。
大家都期盼着能多收些粮食,以后别整天吃野菜糊糊了。
何锦花带着何明风一起,从何见山他们收过的田间来回穿梭着。
帮忙捡拾遗漏的麦穗。
不一会儿,何明风就小脸涨红,气喘吁吁地了。
“弟弟,你先歇会儿,我再去找找。”
何锦花让何明风坐在田埂边休息,自己又一头扎了回去,继续去找麦穗了。
如果能干的话,一亩田还能捡回来满满一挎篮麦穗。
何锦花可舍不得有漏下的麦穗被别人捡走。
收割下的小麦被捆扎成束,堆积如山。
像是一座座金色的小山。
然后何见山派自家人再一捆捆背回去。
忙活了一整天,等夕阳西下了,何见山才让大家收手准备回家。
“哎呀妈呀,我的老腰都要断了!”
周氏直起背来,呲牙咧嘴。
众人回到家后,陈氏和刘氏已经把饭做好了。
晚上吃菜团子。
一个个成人拳头大的黑麦面团子里面包的是各种菜馅儿。
刘氏还蒸了两条咸鱼。
是拿上次何明风和何三郎他们带回来的鱼腌的。
众人都累得很了,吃饭的时候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吃饱了各自回房,往自己床上一躺,立刻鼾声如雷。
何家正房里,何见山躺在床上,虽然身上也累的不行。
但是整个人就像是烙饼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上次托人去镇上传信,回来的人和他们说。
老四一家在镇上过得挺好。
那怎么……老四一家这次没回来?
想到之前近两年,老四一家回来秋收就干的相当敷衍。
夏氏不肯下地干活,只肯在家做饭。
老四也是,到了田里装装样子就完事了。
说不定这次压根就不想回家干活了。
“混账玩意儿!”
何见山自言自语骂了一句。
然后长叹一声。
“老四还是个孩子样儿,什么都不懂啊……”
现在老大和老二一家已经对全家勒紧裤腰带供着老四不满意了。
老四竟然还不回家表现一下。
收到的秋粮,这两家怎么可能就这么心甘情愿地给老四家。
何见山带着满腹的愁绪还是睡着了。
……
何家就这么连着收了四五天的麦子,终于收完了。
何家还有些水田。
整个石塘村的水田都不算很多。
水稻在这里也是金贵的东西。
石塘村的普通人家打下来了稻米,也舍不得自家吃。
通常是拿稻米去换更便宜的粮食来吃。
割完了麦子之后,何见山又对着众人说,明天要去收水田。
“又要收水田了啊……”
何三郎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咋啦三哥?”
何明风看到何三郎的脸色不太对劲,于是开口了。
何三郎皱着一张脸,痛苦道:“蚂蝗啊!水田里有蚂蝗!”
去年他就被咬了!
何明风灵机一动:“三哥,你还记得咱们的油茶粕吗?”
何三郎点点头,随后想到了什么,惊讶道:“难不成那个玩意也防蚂蝗?”
“对,要这么用,你跟我来。”
何明风把何锦花攒的油茶粕都拿来了,然后带着何三郎一起,把这些油茶粕掰成小碎块,放在水里泡着。
“泡一夜,第二日一大早把这些泡完油茶粕的水洒到田里就行。”
何明风说道。
“太好了!”
现在何三郎是无条件相信何明风,他满眼兴奋之色。
这下不怕有蚂蝗咬他了!
何明风问何锦花和何三郎:“三哥,姐姐,这油茶树在哪啊?”
“我怎么一直没看到?”
何锦花抿嘴一笑:“这油茶树长在山上呢。”
“就是咱们村子南边的那一片山,山上全都是。”
何三郎也跟着点了点头:“对了,小五你还没去山上玩过吧。”
“等秋收完了,三哥带你去山上玩!”
“山上这会儿应该有野果子吃。”
何明风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姐,那既然咱们村子旁边有这么多油茶树,咋咱家做饭用的油还是猪油,不是茶油呢?”
这个问题何三郎抢着回答道:“这油茶果之前大家捡回来捶打过,结果弄出来的油又苦又涩的,也不好吃。”
“没有猪油香。”
何锦花点了点头,也皱起小脸:“我也试着捶过,老费劲了。”
“捶半天也就出那么一点点的油。”
何锦花比划了一下:“胳膊都快累断了,犯不上。”
何明风眼睛都亮了。
发家致富的方法,这不就来了么!
第17章 秋收(3)
油茶果收了当然不能直接锤了,想要让它出油还有后面一系列的工艺。
既然山上的油茶果没人要,对他来那是个好机会啊!
何明风当机立断:“三哥,等忙完秋收,你一定要带我上山啊!”
何三郎还以为何明风想去山上玩,顿时拍拍胸脯:“包在你三哥身上。”
小五太可怜了,之前是个傻的,从来都没上山玩过。
……
第二天天蒙蒙亮,何三郎就把洒油茶粕泡出来的水这事儿告诉了何有田和何大郎。
何大郎现在和何三郎一样,是无条件相信何明风的。
何有田倒是有些半信半疑。
“这玩意真能赶蚂蝗?”
张氏也在一边收拾起床了。
听到自己夫君说的话,顿时不冷不热道:“真的假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现在眼瞅着,自己夫君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是个糊涂蛋。
还没人家小五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拎得清楚。
想到这里,张氏就气的心肝疼。
冷哼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留下何有田一个人像是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郎,三郎,你们娘这两天是咋了?”
走在去水田的路上,何有田闷闷道:“怎么气性这么大?”
“爹,娘是气你站在小叔那头。”
何三郎快人快语。
何有田一脸郁闷:“可是有业是我们兄弟几个最小的,他平日里又是读书人,不干农活。”
“咱们多替他干点怎么了?以后他念书念出来,咱们也跟着沾光呢。”
何三郎被自己爹气个半死。
“沾光沾光,这都多少年了,咱沾啥光了?”
何三郎呛道。
何三郎想了想何明风对他说的那些话,有模有样地转述给何有田。
“爹,你拿人家当兄弟,掏心掏肺的,但是人家拿你当兄弟吗?”
何三郎说的苦口婆心。
何有田不以为意:“咋就不当我是兄弟了,我们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是亲兄弟。”
说着何有田还试图争取何大郎的支持:“大郎,你看,你和三郎就像我和你小叔一样。”
“那都是亲兄弟,以后有事要互相帮衬。”
何大郎低着头,闷闷地不说话。
何三郎无语望天。
他和他爹说不清楚。
他选择闭嘴。
何有田看到俩儿子都不说话了,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地笑容。
看来两个儿子在听他的说服之下,懂得了手足之情的可贵。
真好。
三人走到自家水田边,把油茶粕浸出的溶液按照何明风说的分量,均匀地洒到了自家的水田里。
然后三人又折返回家了。
等天色大亮了,众人吃过早饭,又来到了水田边。
打算收稻子。
农家是不吃早饭的。
现在吃早饭是为了身上更有力气干活。
这也算是秋收时节和平常不太一样的地方。
虽然也是吃的稀的,喝的糊糊,但是好歹也算是混了个水饱。
水田之上,水稻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金黄的光泽。
微风拂过,稻穗轻轻摆动,泛起层层金色的涟漪。
整个石塘村都是一幅丰收的景象。
昨天夜里,陈氏还给何明风讲了个故事。
古时候,人间本来是没有稻谷的。
多亏了一条聪明的天狗,从天上粘了一身谷粒来到人间。
可惜它过天河的时候,身上的稻谷全被洪水冲走了,唯独高高翘起的尾巴上还剩一点点。
就是凭着这一点点稻谷,人们育种繁衍,才渐渐有了大片稻田,才有了饭吃,不至于饿死。
何锦花听得入神,何明风也觉得有趣。
这就是老百姓们朴素的幻想。
何家的水田里,何见山还是一马当先,赤着双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
已经是秋日了,一大早光着脚下水,感觉小腿都冷飕飕的。
“干活,活动起来就不冷了。”
何见山对众人说道。
众人都开始弯下腰割水稻。
何三郎分到的地是老何家最边边上的一块,挨着石塘村另一户人家,张家的水田。
张家那边,张老爷子的孙子,张三水也在割水稻。
张三水比何大郎大些,今年刚好有了个孩子,叫张狗蛋。
每次何明风听到村里人喊自家小娃子叫什么狗蛋,铁锤,拴住的时候。
都为老何家点了个赞。
幸好他不用叫这种名字。
小五多好听!
何明风又跟着何锦花来田里送饭。
何家人都停了手上的活计,开始准备吃饭。
张家的饭还没送到,张家人还在干活。
张三水干活和何大郎一样,又快又好。
何有田看到张三水干活的利落,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三水干活真行!”
张三水听到有人夸他,连忙抬起头笑了笑:“哪有,比有田叔你差远了。”
何有田是他们村里公认的中年一代干活最出彩的。
张三水低着头,弯着腰,还没注意到危险的悄然逼近。
突然,张三水感觉腿部一阵轻微的刺痛,仿佛被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一条黑褐色、滑溜溜的蚂蝗正紧紧地吸附在他的小腿上。
身体随着血液的吸食而微微蠕动,那模样让人看到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蚂蝗!”
张三水大喊一声,连忙从水田里走到田埂上。
张三水一走出来,何家人全都看清楚了那只通体黑褐色的蚂蝗。
“三水,别硬拽!”
何有田连忙嘱咐张三水。
“哎,我知道,有田叔。”
张三水强忍着不适感,用手在蚂蝗吸附的周边轻轻拍打了几下。
“吧嗒”一声,蚂蝗放松了吸盘,一下子从张三水腿上掉下来了。
张三水等的就是这一刻,狠狠一脚踩上去!
直接把蚂蝗踩个稀巴烂。
何明风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蚂蝗,也觉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他记得蚂蝗晒干了好像也是一味中药,要不他想个法子抓点?
何明风思绪翻飞,小小的叹了口气。
没办法,家里没钱,他现在想挣钱想的都快走火入魔了。
看啥都能想到赚钱上。
何三在一旁郎看的更是胆战心惊的,生怕也有蚂蝗来咬自己。
可是他战战兢兢干了一整天,一个蚂蝗都没有。
何三郎立刻就明白了。
这肯定是小五让他洒的那个油茶粕浸出来的水的功劳。
小五真是太聪明了!
水田割起来比旱地要慢,但是何家的水田少。
收了几天,也收完了。
看到家里堆的满满的粮食,除了何见山还是黑着脸之外,何家其他人都高兴极了。
而在另一边镇上,夏氏有些拿不准了。
“有业,咱们秋收不去老宅帮忙,口粮大哥二哥他们还乐意分给咱们吗?”
第18章 陈家来人
“他们凭啥不分!”
何有业斩钉截铁道:“咱们也是老何家的一份子,凭啥不给咱们分口粮?”
“再说了,咱们俩都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回去干啥?”
“他们都是下地下惯了的,让他们干活就行。”
何有业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卧房里的一个橱柜。
何有业在里面翻了又翻,掏出一个木质的盒子。
何有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用白布包着。
夏氏看到何有业的动作,立刻拉上了卧房的门。
何有业打开白布包着的东西,赫然是一堆白花花的碎银子。
“拿秤来。”
何有业看着这堆碎银子,眼睛里直冒光。
夏氏连忙拿来一杆小秤,何有业把这堆银子称了称。
“已经五十六两了。”
何有业得意一笑。
夏氏也满脸是笑容,依偎在何有业身边,有些骄傲道:“我上次回家,可是要了十两银子呢!”
“哎哟我的心肝,你做的对!”
何有业笑得牙不见眼:“咱们看上的镇上的那个宅子,要六十两。”
“等下个月老宅把银子送来,咱们立刻就去订宅子!”
一想到两个人马上就能在镇上有一套宅子了。
何有业和夏氏激动了半晌。
激动过后,夏氏有些迟疑:“不过我看今年家里的光景确实不咋样。”
“夫君还想去县里的五柳书院念书。”
“也不知道老宅能不能凑上这十两银子。”
“这有什么难的。”
何有业不以为意:“不过是老宅那些人人再从牙缝里抠抠罢了。”
“真不行的话,让我爹卖地呗,家里好多地呢。”
“爹说这七八日时间是家里收粮食的时候,咱们等这几日过去了,再回家。”
……
何家的秋收把所有人都累了个半死。
虽然身体累,但是大家心里是高兴的。
只有何见山心情不好。
“老大,老二,你们今天去镇上,把老四给我带回来!”
何见山抽了一口旱烟。
烟雾缭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何有粮一惊一乍:“昨儿刚收完粮,爹,我现在浑身上下都疼,去镇上还要走这么远……”
何有粮在何见山的注视下终于闭了嘴,然后他还是像一块牛皮糖一样贴了上来。
“爹,给几个子儿呗?”
“去镇上这一来一回的要一个时辰多,给几个子儿让我们在镇上吃一口呗。”
刘氏在一旁听了二儿子的话,立刻怒骂道:“你馋鬼托生的啊!”
“这么大个人了,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
何有粮碰了一鼻子灰,只得灰头土脸地跟着何有田走了。
何有田和何有粮一走,何见山明显神情放松了下来。
等两兄弟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何家的院门就被叩响了。
何三郎心中纳闷。
怎么爹和二叔走了这会儿,就回来了?
何三郎跑去开门,一开门,就看到眼前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山里汉子站在面前。
那汉子身材魁梧,面容黝黑。
“你,你是……?”
何三郎见不是自己爹和二叔,一下子卡了壳。
那汉子露齿一笑:“你是何老大家的三郎吧?”
“上次见你,你才十岁呢,这又是四五年过去了。”
那汉子感慨道。
何三郎一下子回想起来了:“陈大舅!”
这是小五的舅舅!
何三郎连忙把人请进去,一边走一边提高了声音:“爷,奶,陈大舅来了!”
陈大舅先是到何家主房里和何见山、刘氏打了个招呼。
然后立刻就去见自家妹妹了。
陈大舅一进三房的屋门,陈氏顿时激动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大哥!”
“小妹!”
陈大舅看着自己妹妹带着病容的脸色,心疼不已。
还未等陈大舅开口,何明风立刻凑上前去:“大舅,我是小五!”
陈大舅顿时愣了一下,然后瞬间睁大了眼睛:“小五?!”
陈大舅猛地抬头看着陈氏,惊喜地问道:“小妹,小五他,他不是……”
他之前是个傻子啊!
小五出生的时候他们全家来过一次,再后来,听说小五是个傻子。
他们家陈老太太在家里痛哭了一场。
当时还打发家里人来这里看过,但是他当时有事不在家,他没来。
没想到这次一来就是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可得回家好好跟自家老太太说道说道。
何明风笑嘻嘻道:“我好了,我已经不傻了。”
陈大舅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立刻一弯腰,一下子把何明风抡了起来!
在空中抡了两圈!
陈氏和何锦花抬头,看着空中的何明风自由旋转一百八十度。
顿时都抿嘴笑了。
“太好了!哈哈哈!”
陈大舅爽朗的笑声都要冲破天花板了。
“大舅,快放我下来!!”
何明风感觉眼都花了,连忙大喊了一声。
陈大舅终于把他放了下来,何明风的双脚一落地,顿时像是喝醉了一样,踉跄了几步。
何锦花在一旁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大哥,你怎么突然来了?”
陈氏连忙问道。
陈大舅解释道:“前阵子县里有大户人家要起房子,咱家砍了一批树卖了。”
“这不,我去了县里,今日赶回山里,正好路过这里瞧瞧你。”
说着陈大舅从随身背着地包袱里掏出一大包包的严严实实的东西。
“这是我在县里买的白糖,他们说吃这个对身子好。”
“这太贵重了,大哥。”
白糖可是比普通的黄糖、红糖贵的,何家连红糖黄糖都没有。
陈氏连忙摆摆手:“我现在比之前好多了,不用吃这些乱七八糟的。”
陈大舅没有接话,岔开了话题:“最近家里一切可好?”
“好着呢。”陈氏刚点了点头,何明风就在一旁插嘴道:“才不是呢,之前奶还要把我姐卖了换彩礼钱。”
“小五!”
陈氏对何明风轻轻地摇了摇头。
陈氏知道自己大哥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自己婆母之前做的确实过分,这口气她早晚要出。
但是要是自己大哥在这里和何家人闹起来,只怕自己大哥一个人会吃亏。
陈大舅顿时皱起了眉头:“什么?!”
“锦花可是何家第一个的孙女,也是有器第一个孩子,你婆母她怎么能这样!”
陈大舅一脸怒容。
“现在都没事了,大哥。”
陈氏赶紧解释:“我婆母现在不这么想了。”
“有第一次难保有第二次!”
陈大舅提高了声音,攥紧了拳头:“小妹,你啊,总是给家里报喜不报忧!”
“今天要不是小五把窗户纸捅破了,咱们一家人还蒙在鼓里呢!”
“咱老陈家的闺女,不受这个窝囊气!”
第19章 又去镇上
陈家原来只是普通的山民,家里条件并没有何家好。
所以当年陈氏和何有器的亲事,说起来还是陈氏高攀了。
但是后来陈家在山里种果树,养树。
十几年过去了,陈家的家境慢慢地比何家好了。
陈大舅知道了这件事,一刻也坐不下去了。
“小妹,我这就赶回山里,得让咱娘来看看你。”
说着陈大舅摸了摸何明风和何锦花的小脑袋:“锦花,小五,这次大舅来的匆忙,没给你们带山里的果子吃。”
“下次大舅来给你们一起补上,等大舅两天!”
陈大舅又想了想,添上一句话:“我从县城里听说,今年收成好,各个镇上要办秋社呢。”
“就在七日后,听说镇上还要请戏班子来唱戏。”
“到时候大舅带你们一起去看。”
何锦花听到后眼睛都亮了,她很少能去镇上看戏班子。
何锦花抿抿嘴,再看看陈氏,眼中的期待之色又落了回来,摆了摆手:“不用,大舅你带小五去就行了。”
她在家陪着娘亲。
陈氏摸摸何锦花的小脑袋:“没事的,咱们一起去。”
“好。”
何锦花小脸红扑扑的,也笑了。
何明风顿时激动了。
商机来了啊!
何明风直接蹿到陈大舅面前:“大舅,山里都有啥果子啊?”
陈大舅笑了:“可多咧!”
“山里红,山葡萄,柿子,酸枣……”
陈大舅掰着手指头数:“你想吃啥?”
何明风眼睛一下子亮了:“山里红!”
“大舅,你下次来的时候一定一定多给我带点山里红!”
陈氏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小五,你要这么多山里红干啥?”
“那玩意吃多了胃酸,咱们也吃不完啊。”
陈大舅一脸宠溺:“好,咱们小五想吃,大舅一定给你多带点!”
何明风把自己之前卖鱼得的钱拿了出来:“大舅,给你。”
陈大舅还以为是什么小玩意,接过来一看顿时惊讶了:“小五,这是?”
陈氏连忙对陈大舅解释了一番。
陈大舅听得眼睛都湿润了。
小妹一家太不容易了。
小五才十一岁,就开始操持家里银钱的事儿了。
“大舅,”何明风问道:“白糖都多少钱一包?”
“这个银子,您能不能全帮我买成糖?”
陈大舅愣了一下,才开口说:“小五,白糖是一钱银子一斤。”
“贵着呢。”
“我这次给你们拿了两斤,够你们吃一阵子的了,这个银子你就收着吧。”
何明风摇了摇头,坚持道:“大舅,我不是买来吃的,我要做一种吃食,到时候去秋社卖。”
陈氏这才明白,原来儿子是要挣钱。
陈大舅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陈氏。
陈氏连忙帮何明风说话:“大哥,这银子本就是小五挣来的。”
“我相信他,你就听他的吧。”
“行,那大舅下次来,给你把你要的都带上。”
陈大舅着急回家,在何家饭也没吃,就匆匆走了。
陈大舅走后没过多久,何有田和何有粮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刘氏看到何有业没有跟着回来,忙开口道:“怎么回事?老四呢?”
何有田开口道:“爹,老四说最近读书时间紧张,就不回来了。”
“还让我们下次帮他们一家把口粮背回去。”
“他们一家要一千斤粮食,够他们这半年吃的。”
何见山都气笑了:“活都不帮家里干,还想直接要粮?”
何有粮想到老四的话,连忙补充道:“老四还说了,让咱赶紧把十两银子凑过去给他。”
“他着急用。”
何见山听到这里,只觉得心哇凉哇凉的。
老四这是忘了本了啊。
“你们再去,再去把这混账小子给我带回来!”
何见山怒道。
可是何有田和何有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眼中都是为难之色。
“爹……老四肯定不会和我们走的。”
“爷。”
何明风听到了几个人的谈话,顿时站了出来:“我去,我去把小叔带回来。”
刘氏听闻,白了何明风一眼。
“他们两个大人都没把老四带回来,你有啥办法?”
虽然刘氏很疼何有业,可是看到何有业对家里这么没有感情的所作所为。
刘氏也有些难受。
“奶,”何明风笑嘻嘻地凑上来:“我既然说得出口,我就有办法把小叔带回来。”
“让大哥和三哥陪我去就行了。”
二郎和四郎听到了,都嚷嚷道:“让我俩陪你去吧,小五。”
他们想去镇上玩。
天天在村里闷着真没意思。
二郎和四郎一口开,果不其然又受到了刘氏的骂。
“你们俩那就是馋痨饿鬼转世!”
“懒驴拉磨不打不走!”
“就这还要陪小五去镇上,我看你们是想撒丫子出去玩吧!”
二郎和四郎被骂得灰头土脸,连忙脚底抹油开溜了。
“小五。”
何见山忽然开口了:“你去,你去把老四给我带回来。”
既然小五莫名其妙地好起来了,说话办事儿也伶俐起来了。
说不得,他真有什么门道。
“孩子他娘,给小五他们拿点吃的带着。”
刘氏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了何见山的话。
把昨天剩下的杂面窝头拿出来三个,包起来递给何明风。
“去镇上又不远,你们省着点吃。”
刘氏嘟囔着。
“谢谢奶。”
何明风接过窝头,立刻招呼何大郎还有何三郎一起去镇上。
他正想找个机会把自己的晒好的鱼干卖了呢。
何明风出门,去高家把鱼干都取了回来。
高大娘为人勤快,干活又利落。
把鱼干都晒好了之后用草绳捆成了结结实实的两大捆。
正好何大郎和何三郎一人背了一捆。
三个人告别高家人后,就立刻上路了。
等三人走到镇上,何明风立刻带着俩哥哥去了聚贤酒楼。
他想问问聚贤酒楼要不要这鱼干。
如果要的话,那就全打包卖了。
不要的话,他再想别的办法。
这会儿是下午了,还没到晚饭的时间。
何明风来到了聚贤酒楼门口,就看到里面只有三三两两几桌人。
一边喝酒一边在聊天。
何明风扫过这些人一眼就不再看了。
这个时候有时间又有闲钱跑来喝酒吃下酒菜的,都是家里不差钱的主。
跑堂的小李子一看到何明风来了,顿时笑着走了过去。
“你们又来了?”
“这次有什么好东西么?”
何明风也笑了;“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些鱼干罢了。”
“想看看秦掌柜的需不需要……”
就在这个时候,酒楼前方的柜台里面传来一阵声音。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带着一丝无奈和严厉。
“彦儿,让你读书你也不好好读。”
“让你跟着秦掌柜学算账,你也说学不会。”
“你到底要做什么?”
第20章 作诗打赌
何明风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酒楼柜台前面,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中年人。
他面前是一个看起来年龄比何明风大点的男孩。
浑身胖嘟嘟的,是个小胖子
小胖子正一脸不服气地昂着头。
这时候,那中年人正好抬头,对上了何明风的视线。
他微微诧异,看向小李子,小李子连忙跑过去解释道:“东家,这是之前来咱们酒楼卖过鱼的几个小乡下小子。”
“这次想来卖鱼干的。”
何明风听到李子的话,连忙也走了过去。
“东家伯伯好。”
何明风拍了拍自己逮来的鱼干,笑着说道:“这都是用鲜鱼晒出来的,刚晒好我就拿来了。”
“您看看您酒楼需不需要这个?”
郑本清上下扫视了何明风三人一眼。
何大郎和何三郎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手心里也开始出汗。
郑本清心中感慨一句。
农家的孩子真不易。
看眼前这个最小的,脑袋大身子小的,一看就是平日里吃不饱的。
郑本清忽然开口道:“前面的小子,你几岁了?”
何明风回答道:“十一岁。”
刚刚在一旁和自己老爹抬杠的小胖子顿时瞪圆了眼睛。
“不是吧,我也十一岁,你怎么看着这么小。”
小胖子大名郑彦,他和何明风站在一起,比他高了半个头,人看着更是比何明风壮实多了。
感觉都有何明风两个宽了。
郑本清叹了口气,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对小李子说道:“平日里咱们收鱼干多少钱一斤,再添个两文钱给他们结算了吧。”
说着郑本清转头看向自己这个小儿子,严肃道:“你看到没?”
“多少人吃不饱饭,更别提念书了。”
“你既然有机会能去念书,还不努力!”
“林夫子教你诗词的比兴、对仗,你看你都学成了什么样子!”
说到这里,郑本清就来气。
自己生了三个儿子,前两个都随他,知道有机会要使劲儿往上爬。
偏偏这个小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宠坏了。
让他干什么,他都嫌难嫌累。
老大和老二继承了他的衣钵,做生意,家里的条件也越来越好。
郑本清想把小儿子送出去科举,没想到这才学了几年,郑彦天天喊着苦。
可把他气坏了。
想到这里,郑本清更生气了,指了指何明风:“要是让人家也有机会去念书,学做的诗指不定比你强多了。”
何明风:??不是……这关他什么事儿啊??
无辜躺枪。
何明风不想参与这两父子的争吵,连忙小声对小李子说道:“小李哥,你给我称一称吧。”
他想拿到钱就赶紧走。
小李子也不想掺和自家东家教育孩子的事儿,也忙点点头:“随我来。”
郑彦有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何明风,大声说道:“他不过是穷人家出生的,就算有机会念书,也不可能比我强!”
何明风原本都转身要走了,闻言顿时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举例子非要举他是吧!
好你个小胖子!
何明风转过身,看着这父子俩,深吸了一口气。
“这位郑小公子,请问你在学做什么诗?”
郑彦愣了一下,然后开口道:“我刚学作诗的技巧,我夫子让我试着做一首‘咏志’。”
说完他就用下巴点了点何明风:“喂,你知道‘咏志’是什么意思么?”
何明风笑了。
“这有什么难的?”
何明风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郑本清和郑彦父子俩前方,背起了手。
“咳咳。”
何明风清了清嗓子。
郑彦看着何明风这副做派直撇嘴:“你这个穷小子,本事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我才不信你会做诗。”
何明风转过头看着郑彦,开口道:“你敢不敢与我打个赌?”
“什么赌?”
郑彦狐疑地看着他。
“我若是不能做出诗来,我就把鱼干都免费送与你家。”
何明风指了指两大捆鱼干。
何大郎一听顿时有些着急。
这可是他们好不容易逮来的鱼做的鱼干啊!
后面就没有鱼能逮了,这钱可就赚不到了。
何大郎刚想开口说话,被何三郎一把拦住了。
“哥,咱听小五的。”
何三郎压低了声音。
何大郎只得按捺住自己焦灼的心情。
“我若是能做出诗来。”
何明风的眼珠黑白分明:“你要付给我两倍的价钱。”
郑本清颇有兴致地看着何明风。
这孩子虽然是个农家小孩,但是气度却丝毫不像是农家出身的。
不卑不亢。
郑本清瞅了一眼那两捆鱼干。
撑死了不过几钱银子而已。
郑本清抚掌笑道:“两倍?太少了,不如就算五倍吧。”
他到底想看看这个农家小孩能做出什么样的诗来。
郑彦鼓起腮帮子,气鼓鼓地瞪了一眼自己老爹。
就想帮别人坑他的零花钱!
不过,几两银子而已。
他不缺。
“行啊,那本公子就和你打赌。”
郑彦大声道。
何明风郑彦他们的说话声引起了酒楼大厅几个喝酒聊天人的注意。
一桌正在碰杯的两个中年男子不由得抬起了头。
其中一个身穿一袭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也是满脸兴致。
他面上虽然带笑,但是隐隐有种威严之色。
“没想到在这马道镇上还能看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天方,你怎么看?”
另一个被点到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山羊胡,摇了摇头。
“以在下看来,这不过是农家小子的哗众取宠之计罢了。”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子,还叫嚣着会做“咏志”诗?
他们泥腿子能有什么志向值得咏的!
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咱们且听着吧。”
何明风沉思了一下。
虽然他脑海中有数不清的唐诗宋词,但是对付这小胖子,用这首诗最合适了。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何明风沉稳地念出了第一句。
郑彦撇了撇嘴。
也不过如此嘛。
看到郑彦有些看不上的神情,何明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铿锵有力地说出了下一句。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第21章 赌赢了
郑彦顿时愣在了当场。
这首诗的后一句……
写的真是不错啊!
“好诗!”
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率先拍了拍手。
脸上闪过一丝赞赏之意。
这诗铿锵有力,似乎把少年人满腔拼搏的热血都泼墨展示出来了。
很难让他相信这诗竟然是一个十一岁的农家少年所作的。
青布长衫中年男人心中给喟叹一声。
到底还是要出来走走,原来不止是京城才有惊才绝艳之人。
郑本清也连连跟着点头。
“这诗简直太好了!”
让他想起来他当年也是从一步步闯出一片天来。
何明风转头看着涨红了脸的小胖子郑彦:“郑小公子,如何?”
郑彦张了张嘴,最后脸上闪过一丝懊丧之色。
“是我输了。”
他不该小看人的。
没想到一个农家出身的孩子,比他写的诗还要好。
不…… 是好太多了!
郑彦嘟了嘟嘴:“愿赌服输。”
“小李哥,你去帮他称称这鱼干该是多少钱,我翻五倍给他。”
郑彦说道。
何明风心中偷笑。
教员千古。
教员的诗拿出来,这些人都得现场起立!
郑本清趁此机会连忙教育自己儿子:“你看到了吗,人家还没正经上过学呢。”
“你以后可得给我上点心!”
“知道了,爹。”
小胖子郑彦闷闷地答应了,然后看向何明风。
“你叫什么名字?”
“何明风。”
郑彦点了点头,问道:“你……真没念过书?”
“没有。”
何明风无辜地眨眨眼。
在这个世界,他确实没有上过学,没毛病嗷。
“家里穷,念不起。”
郑彦纳闷了:“没上过学你咋学会写诗的?”
何明风说道:“听过几处戏本子,自己琢磨的。”
郑彦听到了,差点一下子何明风跪了。
这是什么天资?!
“你不念书真是可惜了。”
郑彦有些惋惜地说道。
这时候,青布长衫中年人走了过来。
面带微笑地看着何明风:“这位小友。”
“你可有想过要念书?”
何明风点了点头:“想过,总有一天我会去念书的。”
虽然现在家里没钱,但是他确实是想要去念书的。
石塘村是没有上学的地方的,只能来镇上。
镇上有个私塾,不过要说教学质量,肯定是县里的更胜一筹。
要不然何有业也不会非闹着要去县里读书。
青布长衫中年人笑着抚了抚自己的长胡子,目光流露出一丝赞赏之意。
“有志气,不愧是刚刚写出那首诗来的人。”
说着青布长衫中年人深深地看了一眼何明风。
这是个念书的好苗子,希望别被就此埋没了。
“你若是愿意来县里念书,便去找葛夫子,就说是端行先生推荐你去的。”
“我自会和他提前通个气。”
何明风点了点头。
此人虽然穿着打扮和普通的镇上居民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何明风隐隐约约能感觉得到,此人身上有一种上位者的气质。
应该不是普通人。
不过这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也不在意这个人究竟是何身份。
在这个时代,何明风很清楚,只做生意固然能够成为富家翁。
但是唯有登上庙堂之高,才能让自己和家人不受压迫,不被时代的洪流摧毁。
青布长衫中年男人报过名号后,就招呼山羊胡中年男人:“天方,我们该回县里了。”
他们走后。
小胖子郑彦有些好奇地望了望两个人的身影:“这俩人是谁啊?”
郑本清皱了皱眉:“听说话,这两人是县里的,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到咱们酒楼。”
“东家,我称好了。”
一旁的小李子开口了。
“一共是三十二斤五两的鱼干。”
“咱们平常收的价格是三十二文一斤,东家您说每斤多添两文钱。”
“那就是三十四文一斤。”
“三十二斤五两就是一千一百零五文。”
小李子老老实实说道。
何明风有些惊讶。
两捆鱼干竟然这么重!
何大郎和何三郎每人背了十几斤的东西,一路也没喊累。
当时他们鲜鱼卖给聚贤酒楼是十三文一斤。
一斤鲜鱼只能晒出来四两鱼干。
三十二文一斤鱼干倒也算合理。
郑本清点了点头:“愿赌服输,翻五倍,是五两银子,五百二十五文。”
说着他笑着看向郑彦:“彦儿,这银子……?”
“我掏,我掏还不成吗。”
小胖子郑彦不情不愿道:“我把我这半年攒的零花钱都拿出来。”
呜呜呜,他爹他娘一个月才给他一两银子的零花钱。
他好不容易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一下子就没了。
看到自己儿子肉疼的模样,郑本清心中暗爽。
五两银子给自己儿子买一个教训,让他以后知道要认真念书,他觉得值了。
站在一旁的何大郎和何三郎已经呆若木鸡了。
谁能告诉他们,他们怎么稀里糊涂地就赚来五两银子了??
这次何明风没有要铜钱,而是把那五两银子要了一个小银锭。
剩下的五百二十五文钱,何明风要了五串钱零二十五个铜板。
就在何明风要带着银子走的时候,郑彦冲他喊了一嗓子:“何明风,我记住你了!”
“以后没事来镇上记得找我玩!”
何明风也冲他挥挥手,露齿一笑:“好。”
这小胖子一开始是挺傲娇的。
但是人本质上还不错。
兄弟三人走出聚贤酒楼,何三郎连忙拉了拉何明风的胳膊。
“小五,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你快扇我一巴掌。”
何三郎认真地说道。
五两银子!
都赶上家里人一年的花销了!
小五竟然和别人打个赌就拿到了!
他这不是做梦呢吧?
何明风都要笑死了。
“三哥,你没在做梦,这是真的。”
何明风故意说道:“要不你把银子保管着?”
“别别别!”
何三郎连忙摆手:“还是你拿着吧!”
他要是揣着五两银子走路,他保证先迈哪只脚都不知道了!
“走,咱们去找小叔。”
何明风、何大郎和何三郎凭着记忆,一路找到了何有业住的地方。
何大郎上去敲了敲门。
“谁呀?”
里面传来了何秋莲尖尖的嗓音。
“是我,秋莲,你大郎哥。”
何大郎说道。
何秋莲立刻扭头冲着屋里喊了句:“爹,娘!”
“老宅来送粮食了!”
何大郎站在门口,听得一脸错愕。
送粮食?
送什么粮食?
还没等何大郎反应过来,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夏氏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在看到空着手的兄弟三人时顿时僵住了。
“粮食呢?”
第22章 吃他丫的!
“什么粮食?”
何三郎莫名其妙地问道。
夏氏顿时瞪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新收的秋粮啊!”
“怎么,你们不是来送粮食的?”
何明风吸了吸鼻子。
屋里有饭菜的香气。
何明风顿时笑了:“小婶,我们可是走了一路上,还没吃饭呢。”
“你看,我们就站在这门口说吗?”
“你不让我们进门吗?”
夏氏冷着脸把门堵得死死的。
这傻子,之前还戏弄她!
她还没找这傻子算账呢!
还想进他家家门吃饭?没门儿!
夏氏立刻说道:“没带粮食你们就回去吧!”
说着正要关门,何明风瞥了一眼附近。
现在是吃饭的点儿,家家户户都在做饭,不少人家都开着院门。
还能听到小孩子在院里嬉笑玩闹的声音。
何明风立刻大声说道:“小婶!”
“爷让我们来问你和小叔,为啥秋收不回家帮忙收粮?”
“是不是想偷懒,不干活只拿粮?”
何明风嗓门大,这一顿输出后,不少附近住着的邻居都跑到院门前来看热闹了。
夏氏脸一黑,立刻拽了一把何明风:“你胡说什么,赶紧进来!”
何明风和何大郎、何三郎走了进来。
不用等夏氏说话,直接走进了房屋里。
果不其然,何有业一家正在吃饭。
何明风定睛一看。
桌子中间摆着一个油乎乎的大肘子。
底下垫着一张荷叶,显然不是他们自己做的,是外面熟食店买来的。
旁边是一碟切开的咸鸡蛋,还有两样炒菜。
何有业、夏氏、何秋莲还有九岁的小儿子何展鹏,每人前面都是一碗干饭。
何展鹏没有从何家下一辈的明字辈,因为何有业觉得自己儿子和土里刨食的大哥二哥他们的儿子可不一样。
必须要大鹏展翅!
因此起名何展鹏。
一桌子的菜,配上香喷喷的干饭。
看得何大郎和何三郎眼睛都红了。
他们在家里天天吃窝窝头和野菜糊糊,一大家子省下来的银钱全都给小叔了。
还以为小叔读书花钱开销大,结果没想到平日里竟然吃的这么好!
何明风直接走到橱柜旁,趁着何有业一家人还没反应过来,从柜子里拿出三个碗。
从蒸锅里盛了三碗饭。
拿了三双筷子,把筷子递给何大郎和何三郎。
“大哥,三哥,吃饭。”
说着何明风还不忘冲着何有业笑笑:“谢谢小叔。”
何三郎顿时恶向胆边生,端着碗一屁股坐在何秋莲旁边。
抬起手就朝着大肘子夹去!
何有业顿时怒了,“啪”地一声把手上的碗重重地扣在桌子上。
“三郎!小五!”
“你们这是干啥?!”
何明风也一屁股坐在了何展鹏旁边。
何展鹏明明比自己小两岁,看着个子和自己差不了太多。
何明风也跟着夹起一块肥嘟嘟油亮亮的肘子皮,直接一口吞进嘴里。
好好吃!
好久没吃到油水大的东西了,真香啊!
何明风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无辜地看着何有业,大声道:“小叔,你不让我们吃饭?”
“你们小声点!”
何有业气急败坏。
他可是要面子的读书人!
要是被邻居听到了,心里编排他咋办!
“大哥,三哥,快夹菜!”
何明风端起饭碗,对着何大郎和何三郎使了个眼色。
何大郎和何三郎会意,连忙跟着何明风一起猛猛夹菜!
看得何有业几个人都一愣一愣的。
等他们回过神来,大肘子都被三个人一下子全夹到自己碗里了!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何展鹏一下子不高兴了,顿时瞪着身边坐着的何明风骂:“你这个傻子快把肉还给我!”
何明风迅速地伸长舌头,当着何展鹏的面把夹到碗里的肉舔了一遍,然后乐呵呵地夹起一块带着口水的肉递给何展鹏。
“来,弟弟吃。”
“我不要!恶心!”
何展鹏被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捂住自己的饭碗。
他才不要吃带着傻子口水的肉!
何大郎和何三郎赶紧趁此机会狼吞虎咽,把碗里的肉全都吃完了。
然后两个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又满足又懊恼的神色。
满足的是好久没吃上大肘子了,真香啊。
懊恼的是……这么好吃的肘子,迫于压力,他们都没好好品尝一下。
只能囫囵吞枣咽下去了,呜呜呜好可惜!
何有业和夏氏气的鼻子都歪了。
何秋莲更是尖叫起来:“你们快从我家滚出去!”
何明风也跟着狼吞虎咽吃了几口,擦了擦嘴,抬头冲着何秋莲冷道:“你闭嘴!”
何秋莲从未被人这么凶过,顿时愣了一下。
何明风趁机对何有业说道:“小叔,爷让我们来找你回家。”
何有业闻言皱起眉头:“之前大哥和二哥都来过了,我不是说过了吗?”
“过几日我们就回家。”
“不行,你今天就得回家。”
何明风扫了剩下的人一眼:“都要回去。”
“何小五,你这是什么口气,怎么和你叔叔说话的!”
何有业怒了。
何明风冷冷道:“因为给小叔供粮食和银子的事儿,家里正闹着呢。”
“现在家里大伯和二伯要分家了,田也分了。”
“小叔不回去的话,分了家,就爷奶两个人供着你。”
“回不回家,你自己看着办吧。”
何明风翘起了二郎腿。
何大郎和何三郎心里都默默地给何明风比了个赞。
小五这说瞎话的本事,啊不对,这聪明劲儿啊!
脑子转的真是快。
何有业和夏氏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他们能这么舒舒服服地住在镇上,还攒了不少银钱要买宅子。
还不是因为身后一大家子供着他们?
要是真分了家,就凭何见山和刘氏两个老人,怎么可能养得起他们一家子!
何有业只觉得太阳穴嘣嘣直跳。
“行,那我跟你们回去。”
何明风笑了,扭头拍拍何展鹏的肩膀:“展鹏啊,回到老宅就没饭吃了,你现在可要多吃点哦~”
何有业一家人低头看看桌子上的菜,几乎都被何明风三人包圆了。
顿时咬牙切齿。
他们还吃个屁啊!
吃完饭,何大郎就催促何有业一家赶紧和他们一起上路回家。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老宅。
一进家门,何有业立刻跟何见山和刘氏抱怨起来。
“爹,娘,我又不是不回家了。”
“只不过这两日功课有些多,晚回来几日而已。”
“何至于一直让人去催我们。”
何见山看着小儿子一直抱怨不休,心里顿时凉飕飕的。
冷下了脸。
“老四,你住嘴!”
第23章 剧情发展不对啊
何有业一下子愣住了。
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爹?”
何见山瞥了一眼在场的几房人,加重了语气。
“你以为你爹我眼瞎吗?”
“明明就是你们一家人不想劳作,只想捡现成的!”
“还有,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五柳书院要的束修根本不是十两银子,这么多年镇上的私塾也不是三两银子。”
“你这是寒了大家的心啊!”
何见山严厉道:“快和你大哥二哥家道歉!”
何见山想的很好。
只要老四道歉了,他再说些场面话,把这事儿圆过去。
以后老大家和老二家和老四家就不会有什么嫌隙了。
毕竟都是自家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何有业听到何见山的话,顿时面上一惊。
他谎报束修的事儿,家里人是怎么知道的?!
“爹,你这是从谁那里听到的消息啊?哪有这事儿……”
何有业立刻中气不足地反驳。
“你还狡辩!”
何有粮跳出来指着何有业鼻子骂:“你这个混账玩意儿,当我们是冤大头呢?!”
何有业还是第一次被何有粮这么骂,瞬间恼火了。
老二不过是一个泥腿子,竟然敢这么骂他!
反了他了!
“爹,二哥这么骂我,你不管管?!”
何有业怒道。
谁知道何见山只是淡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那么强硬:“你快道歉。”
何有业立刻勃然大怒:“道歉?”
何有业指着何有田和何有粮,气道:“大哥和二哥闹着分家,他们这是不孝!”
“爹你咋不说他们?”
“分家?”
何有田和何有粮顿时愣了一下:“什么分家?”
看到何有田和何有粮迷茫的神色,何有业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难不成……他被小五那个傻子骗了?!
何有业立刻转头怒瞪何明风:“好啊,小五,你翅膀硬了是吧?”
“敢骗你叔叔,看我不揍你!”
说着何有业一撸袖子,就要去揍何明风!
“你休想打我儿子!”
陈氏挡在气势汹汹的何有业面前,对他怒目而视。
“三嫂,你让开。”
何有业皱了皱眉:“三哥没了,这孩子没人管教都长歪了。”
“竟敢骗自己叔叔婶婶!”
“看我不帮三哥管教他一下……啊!!”
何有业还没说完,脸上立刻就被陈氏啐了一口。
“放屁!”
从来不说脏话的陈氏此刻愤怒到极点,脸都红了。
她叉着腰,指着何有业的鼻子就开始骂。
“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家里供着你读书这么多年,就是秋收喊你回家帮忙收个粮食。”
“人家书院都给大家放秋假,让大家回家收粮,你是咋好意思的!”
“还敢提你三哥的事儿,我呸!你配吗!”
陈氏红了眼圈:“你三哥战死的抚恤金里面给了你多少去念书?!”
“你对得起你三哥吗!”
“我告诉你,你不配提他!你永远都对不起你三哥!”
刘氏听陈氏这么说,顿时皱了皱眉:“老三媳妇,你混说什么……”
刘氏的话还没说完,陈氏瞥了一眼旁边的桌子。
上面放着一把菜刀,是刘氏刚刚吃完饭,闲着没事坐在那里磨菜刀用的。
陈氏几步走过去,举起刀,又大步流星走了回来。
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子:“今天你胆敢动我小五一根手指头,我就剁了你的手!”
看到陈氏举起刀的时候,何有业已经完全吓蔫了。
他这个三嫂,不是一直病秧子吗?!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刘氏心里也抖了一下。
她平常天天骂几个儿媳妇。
陈氏可是一直逆来顺受,从来都没顶过嘴的一个。
今天这是咋地了!
“娘,你小心点,别伤到自己。”
看到陈氏举着刀的手都因为生气而在发抖,何明风连忙走上前去,乖乖地安慰陈氏:“我没事,有爷在呢。”
“是爷让我回去把三叔一家找来的,爷指定不会让我挨打的。”
说着何明风瞥了何见山一眼。
何见山连忙点头:“哎,老三媳妇,都是老四混账。”
“我这就骂他!你,你快把刀放下来吧……”
他看着害怕。
陈氏深吸了两口气,才把刀往桌子上一扔。
冷冷道:“以后谁再让我听到老四嘴里那几句话。”
“我和谁没完!”
其他人纷纷头如捣蒜。
妈呀,这老实人发起疯来也太可怕了!
“老四,你还不给大家道歉!”
何有业刚刚被陈氏吓到了,连忙喃喃道:“对,对不住……”
何见山终于放下心来。
“老四,你知错就改,我们还能原谅你……”
何见山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全家人的神色。
何有田点点头,显然是认同自己的说法。
何有粮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见山加快了语速:“咱们就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爷。”
何明风像是不经意地开口了,带着一脸天真的神色:“我们到了小叔家,小叔家吃的可是外面买来的卤肘子。”
“饭是干饭。”
“多亏了小叔小婶,我和大哥三哥饱餐了一顿呢。”
何明风拍拍肚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什么?!”
在一旁的何二郎顿时瞪圆了双眼,扭头盯着何展鹏和何秋莲。
何二郎个子又高又壮,性子又愣,看得何展鹏和何秋莲两个人瑟缩了一下。
“我们在家里吃野菜糊糊剌嗓子,你们吃肘子?!”
何四郎也嚷嚷起来:“爷,凭什么!”
“我们也要吃肘子!”
何有粮爷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声:“爹啊,你看你两个孙子饿的直叫唤,你就忍心这么看着?”
何见山只觉得头脑懵懵的。
不对啊……剧情不应该是这么发展的啊……
以前有业做了稍微过分的事儿,他圆几句场面话就过去了啊……
这,这次是咋地了?
“我,我明天去给家里买肘子。”
何有业咬了咬牙:“大哥,二哥,之前是我对不住你们。”
“你们不知道,读书真的费钱呐。”
何有业哭诉道:“宣纸我一个月就要用上许多摞。”
“还有,为了让夫子给我开开小灶,多学些学问。”
“那我不得请人家吃吃饭,三节两寿预备点儿礼物吗?”
何有业诉苦:“我这要的真是不多啊!”
“我自己也没瞒着大家攒下来钱啊!”
何明风看了一眼跳脚的何有业,心中冷笑。
自己这个小叔念书这么多年,他可不相信吸了这么多年家里人的血。
何有业一分钱都没攒下来。
不过现在不急于这一时。
以后就骑驴唱本,等着瞧吧。
何有业带着妻儿在老宅住了一晚,第二天自己一个人回到镇上买了两只大肘子带回来。
看得刘氏直心疼:“买生的在家自己做就成了,买熟的这得多少钱!”
说着刘氏对埋头苦吃的何家几个孩子骂道:“吃吃吃,馋鬼托生的!”
“你们小叔给你们专门买肘子吃,你们不得谢谢他!”
何三郎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刘氏。
“奶,小叔买肘子的钱都是咱们给的啊。”
“这是咱们自己花钱买的肘子,和小叔有啥关系啊?”
第24章 上山
“你!”
刘氏被何三郎呛了一下,一时语塞。
好像……事情确实就是这样的。
她实在没法反驳。
这时候陈氏抬起头,也看了刘氏一眼。
刘氏下意识避开了陈氏的目光。
一整天,刘氏都有些躲着陈氏。
晚上陈氏回到自己房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
“小五,你奶今天是咋了?”
“看都不看我一眼。”
何明风笑了:“娘,奶这是怕你了。”
“啥?”
陈氏睁大了双眼:“怕我?”
“为啥?”
何锦花抢着回答道:“当然是昨天娘你拿着刀,吓到奶了。”
“啊?”
陈氏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我那不是为了吓唬你小叔么……”
老天在上。
她真没打算要砍人的。
“娘,这样挺好的。”
何明风说道:“你看,二伯母今天对你也客气多了。”
“小人畏威不畏德,君子畏德不畏威。”
何明风总结道。
“啥,啥意思啊?”
何锦花和陈氏都听得一脸茫然。
何明风解释道:“意思是人格卑鄙的人只相信暴力、威压,不懂得感念恩德和恩惠。”
“你越是百般妥协退让,为他着想,他就越变本加厉的欺负你。”
“而君子在乎品德修养,但不会惧怕你有多大的权力。”
“而小人不一样,他们只会害怕威势。”
“哦,我懂了!”
何锦花恍然大悟,总结道:“奶就是个小人!”
“锦花,小点声儿。”
陈氏吓了一跳,连忙让何锦花住嘴。
然后陈氏一脸惊喜地望着何明风:“小五,这么文绉绉的东西,你咋会的?”
何明风“嘿嘿”一笑。
“之前好像看过什么唱戏的唱过,现在回想起来了。”
“小五,你真的适合念书。”
陈氏下了决心,自己儿子是真的聪明。
她一定要排除一切万难支持儿子读书!
以后不论小五做什么,她都举双手赞成。
她既然不能在别的方面帮助小五,那就做他坚强的后盾。
坚决不给小五拖后腿!
……
另一边,何见山正在和何有业说话。
“五柳书院既然只要五两银子,那这次就给你五两。”
何见山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别整天给我整那些花花肠子了。”
“安分点!”
何有业没有办法,只得暂时答应了下来。
何见山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只觉得心累。
“你带着你媳妇他们回镇上去吧。”
“粮食去找你二哥要。”
何有业出来之后找到了何有粮,哪知道何有粮拦着不让他把粮食带走。
“二哥,你这是啥意思?”
何有业气急败坏:“我昨天都认错了。”
“你是要眼睁睁看着你侄子侄女饿死吗?”
“老四啊。”
何有粮嬉皮笑脸道:“你住在镇上,不住在家里,都和家里不亲了。”
“以后你就一个月回来带一次粮,这样经常回来咱们兄弟也能亲香亲香。”
老四就是个自私鬼。
之前还给他们画饼以后当了官如何如何。
现在还是童生就想插上翅膀飞了。
这还了得!
他必须想个办法,把老四牢牢绑在家里。
以后老四真发达了,他也好拿捏。
何有业鼻子都要气歪了:“一个月回来一次,多耽误我念书!”
“老四,虽然爹娘都向着你,但是现在供着你念书的可都是我们这些人……”
何有粮笑嘻嘻道,但是语气却是威胁之意。
何有业瞪着何有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只得咬牙切齿地应下了。
“行,就如二哥所说,我一个月回来一趟!”
说完,何有业就带着妻儿,拿着他们一个月的口粮,往镇上去了。
……
“三哥,你带我上山看看吧!”
何明风早就想去村外面的山上看看了。
特别是知道山上有油茶树后。
何三郎看了看天色还早,于是点了点头。
“成,那咱们上山吧。”
两个人很快就从村里走了出来,来到了山脚下。
从山脚下看上去,山上明显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
“咱们顺着这条路上山就行,这样不会迷路。”
何三郎对何明风说道。
何三郎和何明风两个人都背着一个大竹筐。
带着两个装水的葫芦,打算渴了喝点水。
打算看看山上有什么能捡的东西,好带回家。
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的上了山。
一开始,两边的还都是些灌木丛。
已经是秋日了,许多酸枣木的灌木丛里面长满了小小的红色的酸枣子。
除了山脚下的被人摘了一些之外,举目望去。
一大片的灌木丛里全都是红彤彤的果子,数都数不过来。
何三郎也看到了,带着一丝惋惜之色说道:“这玩意看着好看是好看,可惜最多也就是吃两三个解解馋。”
“太酸了,吃多了烧胃。”
但是何明风知道,酸枣仁其实是一味中药。
生的酸枣仁和炒熟的都可以入药。
他顿时来了主意。
“三哥,这几日叫上大哥,咱们把这些统统采走吧。”
“这个可以卖钱。”
何明风认真道。
“啥?”
何三郎震惊了:“还有人买这酸不溜丢的东西吃哪?”
何明风笑了笑:“是买这玩意的果仁,是一味药材。”
何三郎瞬间懂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
小五说的,准没错。
“行,这玩意不着急,满山都是,也没人要。”
何三郎说道:“我再带你继续往上看看。”
何三郎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跃跃欲试。
在他们眼里这都是些最普通无用的东西。
没想到在小五眼里都是有大用处,能挣钱的。
那他不得赶紧带着小五四处转转,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走了两刻钟,渐渐的,周围除了灌木丛之外,其他高大的树木也渐渐多了起来。
时不时有鸟鸣声从树梢上传来。
呼吸着山里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
何三郎和何明风虽然上山走的累,但是心情都很好。
又走了一会儿,何明风好像闻到了一种若有似无的香气。
何明风立刻停下了脚步,使劲儿吸了吸鼻子。
“三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儿?”
第25章 油茶树和大蜂窝
何明风这么一说,何三郎也停下了脚步。
他也跟着使劲儿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一眼左前方。
“好像……是那边?”
何明风隐约觉得像是桂花香气。
“走,咱们去看看。”
左前方没有村民踩出来的山路。
两个人拿着一把镰刀,一边砍掉挡路的灌木丛,一边慢腾腾地往前挪。
果不其然,香气随着他们越往前走,越浓郁了。
而且是纯正的桂花香味。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手和手腕露出的皮肤都被有些带刺的灌木划伤了。
何三郎甩了甩手,转头对何明风说道:“小五,这挡路的灌木太多了。”
“你跟在我后面走我开出来的道,小心别被再划伤了。”
何明风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这个三哥对他是真没说的。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眼前有几株长得快有两人高的野桂花树了。
后面还有一小片低矮的桂花树。
现在正是时候,满树都长满了金灿灿的小黄花,散发着浓郁的桂花香。
何明风看到后,眼睛都放光了。
何三郎深吸一口气,陶醉了:“好香啊!”
“哥,咱们采点桂花回去吧!”
何明风当机立断。
他脑海中已经有想法了。
桂花蜜,桂花糕,桂花酒……
都是能卖钱的好东西。
“哎,好!”
何三郎倒是没想到什么卖钱的法子,他单纯觉得这小花很香。
采一些放在屋里能闻着,多舒服。
何明风和何三郎筐子里还有两个更小的挎篮,两个人立刻开始采桂花。
没一会儿,就采了满满两篮子。
何明风觉得差不多了,才收手了。
几株野桂花也不过是受了个皮外伤而已。
何明风顿时下定了决心。
他要看看自己做出来的产品好不好卖,好卖的话,后面他还要上山来摘桂花。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盛满桂花的小篮子又放回了竹筐里。
走路也更加小心了,生怕把桂花洒出来。
两个人沿路折返后,又顺着之前的山路往上走了一段,终于看到了山上一大片的油茶树。
“你看,小五,这里都是。”
何三郎指了指周围。
何明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顿时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原来他们从山底下看到的一片绿油油的颜色,几乎全都是这油茶树的颜色。
这些油茶树也不知道长在这山上多久了。
虽然树都不高,但是树冠巨大,地上都是一层厚厚的腐殖质土。
踩上去软乎乎的。
树冠中,结着密密麻麻的紫红色的果子。
何明风心里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发财了!
“蘑菇!”
何三郎眼尖,惊喜地发现油茶树底下长着一丛丛蘑菇。
蘑菇对他的吸引力可比油茶树大多了。
他立刻去捡蘑菇了。
何明风算了算,现在还不到霜降。
这些油茶果还不能摘。
他上辈子不喜欢好好学习,就喜欢看一些杂七杂八的闲书。
从三大穿越神书到母猪的产后护理。
他几乎有兴致了都会看上一看。
学没咋好好上,图书馆的书倒是都快被他翻烂了。
现在……何明风庆幸自己当年读了那么多闲书。
他知道一般来说,油茶籽只有过了霜降,才真正成熟。
加上他自己老家农村,油茶树是一种重要的经济作物。
所以他对这些门儿清。
油茶果以果籽内乌黑时采摘为好,自然落地的则更好。
霜降是采摘油茶果的一条“法定界线”,为防止“掠青”,民间还衍生出许多歇后语,来警醒世人。
没过霜降节,油在树上歇。
霜降节后多一日,茶油上树多一滴。
所以这次何明风也只是上山来看看,并没有打算现在就把油茶果摘了。
而且这么多油茶果,倒是怕是得叫上大伯一家一起来。
至于二伯……还是算了。
何明风打定了主意,也开始帮何三郎采起蘑菇来。
油茶树下腐殖质土很厚,应该是许多掉下的果子没人要。
加上落叶,长年累月累积形成的。
因此蘑菇长得很好。
两个人可劲儿地摘,一人摘了小半筐蘑菇,才收手。
“今天真是没白出来。”
何三郎笑道。
何明风也点了点头。
折腾了这么久,差不多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走,三哥带你换条路下山。”
何三郎带着何明风,穿过长长的油茶树林,打算从另一头找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山路下山。
油茶林的另一头,还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什么树种都有。
洋槐树,杨树,柳树。
两个人本来说说笑笑的在走着,忽然,何明风听到了一点声响。
“三哥,你听到嗡嗡声了吗?”
何明风拉了一下何三郎。
何三郎停住脚步,耳边也听到了嗡嗡的声音。
他下意识向前方抬头看去,顿时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蜂窝就在两人不远的洋槐树上。
何三郎顿时又惊又喜。
“小五你看!”
何明风也看到了哪个蜂窝。
他也有些跃跃欲试。
真是打瞌睡了有人来送枕头。
他刚刚还在想去哪儿弄蜂蜜做桂花蜜。
这不,现在就来了。
不过……摘蜂窝可是个相当危险的行为。
一定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何三郎舔了舔嘴唇。
他都好久没吃过蜂蜜了,他也有些走不动脚。
“要不,咱们把它摘了吧!”
何三郎兴奋道。
何明风点点头,严肃道:“摘是能摘,但是得做好准备。”
“三哥你先随我来。”
何明风带着何三郎在周围捡了些枯枝枯草,把枯草仔细地缠在一个很大的枯树枝前端。
还准备了几个枯草堆,放在洋槐树底下。
何明风又踩了踩地,找了块软乎的地方挖出来好多黑土。
“三哥,把你水葫芦给我。”
何明风把两个水葫芦的水都倒进去,把黑土拌成了黑泥。
然后让何三郎跟着自己一起,把泥巴糊到脸上、手上,这种皮肤露出来的地方。
糊完之后,两个人都是一脸黑乎乎的,只能看到两只眼睛一个嘴巴。
“哈哈哈哈!小五你!”
何三郎立刻笑弯了腰。
何明风看到何三郎的样子,也忍俊不禁。
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第26章 何三郎被揍得屁股开花
笑够了,何三郎先用火石点了树下的一小堆枯草堆。
枯草堆立刻烧了起来,冒出了滚滚黑烟。
何明风心细,他怕引起火灾,把几堆枯草堆周围的可燃物都清理掉了。
然后何明风把身上背着的大竹筐卸了下来。
把大竹筐倒扣过来,自己蹲下缩一缩,正好能把自己扣进去。
他个子矮,拿着那个大树枝也捅不到蜂窝。
还是得何三郎上。
“三哥,你把蜂窝捅下来后赶紧用烟熏它们。”
为了防止何三郎被蜜蜂蛰,他还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让何三郎包住头做双重保险。
“放心吧,瞧我的!”
何三郎大着胆子立刻举着树枝往蜂窝上狠狠一捅!
“吧嗒”一声。
巨大的蜂窝直接掉落到了地上,滚了几下。
正好掉在他们布置好的另一堆枯草旁边。
蜂窝里面的蜜蜂受到了惊吓,纷纷从蜂窝里飞了出来,
何明风一瞬间听到比刚刚大上好多倍的蜂鸣声。
透过竹筐细细的小缝,他勉强能看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三哥小心!”
何明风喊道。
“放心!”
何三郎赶紧把自己举着的树枝前端绑好的枯草从那堆起火的枯草堆里点燃。
然后又举着树枝当火把,把蜂窝旁边的草堆点燃了。
蜂窝里的蜂更是被吓得四散奔逃,乱撞起来。
何三郎赶紧收手,也蹲下身子,和何明风一样,反扣竹筐遮住自己的上半身。
下半身他已经把裤脚都绑死了。
“砰砰砰——”
何明风和何三郎都听到了气急败坏的蜜蜂撞击他们竹筐的声音。
两个人的心嘣嘣直跳!
扣在竹筐里的时间,何明风总觉得过的相当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终于没有了蜂鸣声。
何三郎悄悄地掀起了竹筐一角,蒙着头往外看了看。
发现四周真的没有蜜蜂了,连忙喊道:“小五,蜜蜂走了!”
何明风也从竹筐底下爬了出来。
何三郎踢了一脚蜂窝,然后迅速收脚。
发现蜂窝里面没有蜜蜂再飞出来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么大一个蜂窝!”
何三郎都高兴疯了:“咱们背回去吧!”
“行。”
何明风点了点头:“三哥,我回去给你做桂花蜜吃。”
“啥是桂花蜜?”
何明风笑道:“就是用把我们摘的桂花处理好放到蜂蜜里。”
“等腌渍好了,蜂蜜中就会带着桂花的香气。”
何三郎听着都要流口水了。
蜂蜜甜,桂花香,那得多好吃啊!
“小五,那你说的桂花蜜,可以卖钱不?”
何三郎最近和何明风待在一起,思路也渐渐地活泛起来了。
一听说好吃的,先想到了卖钱。
“能!”
何明风点点头。
何三郎咽了咽口水,忍住心中的馋虫,连忙说道:“那还是卖钱吧!”
“多攒些钱!”
何明风笑了:“卖钱也不耽误咱们自己做点来吃。”
何明风拉着何三郎一起,看着之前的枯草堆都烧完了。
确定再也没有一点儿火星之后,才放心地下山。
两个人说说笑笑,穿过这片林子,来到了下山的另一条路上。
这条路两边的有一些稀稀拉拉的菇娘果的灌木。
但是明显被人摘走好多了。
两个人捡了一些熟透的。
菇娘果外面有一层罩着的小纸壳一样的东西。
撕开了就是一个黄澄澄的小果子。
像是黄色的小番茄。
咬一口,是清甜的水果香。
何明风总觉得这玩意吃起来有一种热带水果的味道。
咂摸咂摸嘴,有一点点菠萝的香气在。
两个人摘了一把,拿在手里,一边吃一边兴高采烈地往下走。
下山走的要比上山快多了。
两个人没觉得过多久,就下了山,回到了村里。
村里面,家家户户都在晒粮食。
村里的打谷场,村头还有个老旧的关帝庙,庙前面的空地都被占满了,一眼望过去金灿灿的。
何家也不例外。
一回家,何三郎和何明风就发现满院子,院子外,何家四周全都堆满了晒着的麦穗和稻穗。
一派丰收的景象。
“娘,你看我们摘了啥!”
何三郎背着竹筐,兴致冲冲地拉着何明风来到自家房中。
对张氏神神秘秘道。
张氏看着两个人脸上都是泥,顿时震惊了。
扭头看向何三郎:“三郎,你带你弟弟干啥去了!”
“看把你弟弄的!咋脸上都是泥!”
黑不溜秋的,眼神不好的谁能看得出来是老何家的俩孩子!
“哎呀,娘,你先别管那个,你看看我筐子里有啥。”
何三郎赶紧把竹筐给张氏看了一眼。
张氏一眼就看到竹筐里有个比她头还大的蜂窝!
顿时眼前一黑。
何三郎还在一边沾沾自喜:“看我多厉害,摘了一个这么大的……唉哟!”
何三郎头上瞬间挨了张氏一个巴掌。
“娘,你干啥打我?”
何三郎觉得莫名其妙。
“小兔崽子,你敢带着你弟去干这么危险的事儿!”
张氏咬牙切齿。
村里面有嘴馋的小孩山上捅蜂窝,被蜜蜂蛰了一身疙瘩跑回来,最后大夫也没救回来,死在家里了。
她儿子竟然还敢带着小五去干这么危险的事!
万一小五出点啥事,她咋和三弟妹交代!
这孩子,不揍是不行了!
张氏一撸袖子,对着何三郎屁股就是狠狠几下!
“我让你这么大胆子!”
“啊啊啊娘,我错了!”
何三郎捂着屁股,被张氏追得满屋跑。
何明风惊呆了,连忙对张氏说道:“大伯母,不怪三哥,是我,是我想让他摘蜂窝的。”
哪知道张氏一听,下手更狠了。
转头对着何三郎骂道:“你看你弟弟还帮你求情!”
“你弟弟要是被蜜蜂蛰了咋整!你对得起人家吗!”
何明风:???
最后何三郎还是被张氏揍了个屁股开花,哭爹喊娘。
何明风就站在一旁,震惊地看着。
呃,大伯母还是挺彪悍的……
这么看,他娘好温柔啊!
何三郎都快哭瞎了。
身上痛,心里也苦。
呜呜呜他在小五心中英明伟岸的形象啊,就这么被他娘揍没了。
(何明风:其实从来都没有这个形象。)
第27章 朴素的愿望
经过张氏的一顿揍之后,何三郎是彻底消停了两日,在他和何大郎房里天天疼得嗷嗷直叫。
何明风倒是没有闲着,开始鼓捣他的各种桂花产品了。
上次和小胖子郑彦打赌,赚了他五两银子。
虽说五两银子看起来对一户农家是个很不错的数字了。
但是何明风知道,对他要去念书这事儿来说,还远远不够。
镇上的束修要二两。
笔墨纸砚加起来少说也得花掉二两左右的银子。
更别提还要买书。
自己一家人还要加强营养,吃些有营养的。
零零总总算下来还是需要不少钱。
而且这五两银子还是因为打赌挣来的。
这种机会也就这一次。
光靠卖鱼干可挣不起他念书的费用。
所以对于一切能挣钱的事物,何明风都不打算放弃。
何明风打算用他和何三郎采来的桂花做几样不同的东西。
桂花香囊,桂花蜜,桂花酒,桂花糕。
其中桂花糕要去镇上秋社的时候当天做,当天吃。
其他的都要提前准备。
何明风先准备出来一部分的桂花,洗干净后放在簸箕上晒干。
还有一部分洗净后加入适量的盐,浸泡一刻钟左右。
然后按照桂花与白糖二比一的比例,将白糖加入到处理好的桂花中,搅拌均匀。
让桂花均匀裹上白糖,糖渍一个时辰。
陈氏和何锦花都有些好奇地看着何明风忙里忙外。
“弟弟,这个花,你咋拿糖给腌起来?”
何锦花没有吃过桂花蜜,她看得好奇。
“姐,我是要做桂花蜜。”
“等我做好了给你和娘尝尝。”
何明风抬起头,看向陈氏,连忙说道:“娘,你会做针线活吧?”
陈氏嗔道:“小五,你娘我可是咱们整个石塘村绣活最好的了。”
“你和锦花的衣服,都是我做的。”
何锦花连连挥了挥袖子,给何明风看袖子上面绣着的一丛花。
“弟弟你看,我袖子之前烂了一块,娘裁了另一块布给我缝上了。”
“还绣了花。”
陈氏看着女儿满身补丁的衣服,刚刚眼神中的骄傲一下子熄灭了。
她绣活好又有啥用。
她儿子闺女穿的衣服还是捡的别人穿过好久不要的。
补丁摞补丁的。
也不知道小五去镇上卖东西有没有遭人白眼。
陈氏心一酸。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也没钱给孩子买布做衣服。
陈氏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何明风笑嘻嘻地开口了。
“娘。”
何明风凑到陈氏跟前,眼巴巴地看着陈氏:“你帮我个忙呗。”
“什么忙?”
陈氏问道。
何明风说道:“等我下次去镇上买些碎布,你能不能帮我缝一些桂花香囊?”
何明风指了指簸箕上晒干的桂花:“就是把那些干桂花装到里面就行,到时候秋社咱们拿去卖。”
陈氏立刻点头答应了:“这有什么难的。”
陈氏想了想:“碎布我这里还有。”
陈氏起身,去一个角落里的柜子翻了翻,真的找出来一小摞好看的布。
但是各个都只有两个巴掌大小,确实做不了什么东西了。
“哇,这布可真好看!”
女孩都喜欢这种东西,何锦花看着眼前的纯色和花色的小布块有些挪不动眼睛。
“娘,这是哪来的啊?”
何明风也跟着看过去。
咦?
这些布的花色和颜色,有的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陈氏抿了抿嘴。
“是之前你爹做兵丁的时候,托人带来的。”
“当时每种布都带了不少,你们奶说你小叔要念书,得穿些好的。”
“那时候你们小婶也跟着说,她在镇上照顾你们小叔,穿的跟农妇一样遭人耻笑。”
“是给你们小叔丢脸。”
“就让我都做成了衣服,给你们小叔一家了。”
陈氏攥着布的手紧了紧。
剩下的这点,什么都做不成了。
她也没打算丢,而是存了起来。
现在想想,她当时真傻!
何明风看他娘脸色都不好了,连忙岔开话题。
“娘,那你选点好看的,做几个桂花香囊吧。”
何明风为了提高小团体的干劲,鼓励道:“娘,这香囊卖掉一个,我给你七成的分成。”
陈氏听到小儿子认认真真地跟她说这种话,一下子忍俊不禁。
“傻孩子,娘要你的钱做什么!”
陈氏揉了揉何明风的小脑袋。
“娘,咱们干了活的人就都有钱拿。”
何明风认真道:“付出劳动,就应该得到回报。”
说着何明风看向何锦花:“姐,你帮我一起做东西,到时候卖出去了,我也给你钱。”
“真的?!”
何锦花瘦小的脸上露出了期待之色。
她长这么大,连一个铜子儿都没摸过。
“我保证。”
何明风笑吟吟地给自家姐姐画大饼:“等东西都卖出去了,姐你有了钱,自己想买点啥就能买点啥了。”
何锦花着实被何明风这个大饼吸引住了。
她脸色都兴奋地微微涨红了。
“我,我不用买啥。”
何锦花结结巴巴道:“我就想买根过年的红头绳。”
她去年过年的时候,看到隔壁高大娘家高玉妹用一根红头绳系着头发。
上面还扎了一朵小小的红绒花,可好看了。
何锦花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羡慕之色。
红绒花肯定还要十几文钱,太贵了。
她到时候就扯根红头绳就行,剩下的钱,就算给了她,她也要攒起来。
让小五以后读书用。
何明风听到自己姐姐的这个愿望,自己都觉得心酸了。
然后他看向陈氏:“娘,你想买什么东西?”
陈氏想了想,说道:“娘想买几尺布,到时候给你和锦花一人裁一身新衣服。”
她两个可怜的孩子,穿的衣服都是捡家里人穿剩下穿的。
还没穿过真正意义上的新衣服。
何明风心中叹了口气。
“娘,姐姐,今年过年,我一定会实现你们的愿望。”
何明风心中默默说道。
“小五,我来帮你一起吧!”
何锦花本来就勤快,听完何明风的话,现在就迫不急的地上手帮何明风一起干活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
看着糖桂花腌渍的差不多了,然后将糖渍后的桂花连同渗出的汁液倒入锅中,小火慢慢熬制。
“姐,你要一直搅拌着,别粘锅烧焦了,那就不能用了。”
何明风说道。
“你放心吧。”
何锦花连连点头。
就算小五不说,她也会上心的。
那桂花可是拿白糖腌渍的啊!
多金贵的东西!
第28章 桂花蜜
何锦花不断地搅拌着,当桂花酱变得浓稠,颜色变深,有一定的粘性时。
何明风连忙让何锦花把小锅从灶上撤下来。
待桂花酱稍凉后,按照桂花酱与蜂蜜一比二的比例。
将蜂蜜慢慢倒入桂花酱中,边倒边搅拌,使二者充分混合均匀。
“哇!太美了!”
何锦花有些激动地看着眼前的桂花蜜。
桂花蜜宛如被秋光凝萃而成的液态琥珀,晶莹剔透中泛着温润的金黄光泽。
细碎的桂花如点点金屑,均匀地悬浮于蜜液之间,似繁星点缀。
何明风在家里找出一个大罐子。
把这个罐子里外擦拭干净,又拿沸水滚过消了毒。
才把做好的桂花蜜缓缓倒进去。
他得去镇上买几个小瓶子。
最好是小瓷瓶。
陶土罐子有些掉价。
商品总得讲究包装嘛。
有些东西本质上是一样的,换个包装,身价立马提升几百倍。
(参考中秋节送的月饼礼盒)
可惜现在没有玻璃瓶,就算有透明的琉璃,也不是他现在能消费得起的。
可惜了。
若是桂花蜜能装在透明的瓶子里,卖相一定会更诱人。
这样还剩下桂花糕和桂花酒。
桂花酒需要泡一两个月,这次是卖不成了。
而且家里也没有酒。
等过年前他再拿到镇上去卖吧。
何明风把做好的桂花蜜盛出来一小罐,揣在身上起敲响了大房的门。
“三哥,你在不?”
何明风站在门口问道。
“在,门没锁,你进来就行。”
房间里传来何三郎闷闷的声音。
何明风一抬脚,走进了房间里。
就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形茧——何三郎把自己全裹在被子里了。
何明风觉得好笑:“三哥,你这是干啥呢?”
何三郎听到何明风这么说,才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
丢人啊……
想到自己的形象就这么在小五面前被破坏了。
何三郎欲哭无泪。
何明风走到他跟前,拿出陶罐。
“三哥,这是我上次和你说的桂花蜜。”
“我做好了,你尝尝吧。”
何三郎听到后,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来了。
然后就是嗷的一声。
“啊啊啊——好疼!”
何三郎只觉得屁股火辣辣的,连忙从床上蹦了起来。
何明风在一旁把陶罐上的盖子揭开。
何三郎顿时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
“吃这个要用干净无水无油的勺子挖。”
何明风对何三郎解释道。
“进了水和油,很快就会坏掉。”
何明风拿出一个干净的勺子,盛了满满一勺,递给何三郎。
“三哥,你尝尝。”
何三郎接过勺子,低头看了一眼。
黄澄澄的蜜中,散落着金色的小花。
散发着蜜的甜味和花的香味。
何三郎咽了口口水,一口把勺子上的蜜吃了。
一瞬间,何三郎立刻瞪圆了眼睛。
好香,好甜!
呜呜呜这东西竟然这么好吃!
何三郎顿时觉得自己挨了张氏一顿打也值了。
下次他还敢捅蜂窝!!
“小五,这个拿出去卖,肯定很受欢迎!”
何三郎看着何明风手上那罐桂花蜜眼神都要拉丝了,还是恋恋不舍道:“咱不留了,全卖了吧”
“剩下的尽够我卖了。”
“这罐是给三哥你吃的。”
何明风笑眯眯:“三哥这次可是立了头功,当然得有三哥吃的。”
何三郎眼泪汪汪地看着何明风,就差哭鼻子了。
小五对他太好了!
小五就是他亲弟弟!
“三哥,过几日镇上办秋社,我还得让你跟我一起去帮忙呢。”
何明风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何三郎越听眼睛越亮。
小五说的什么套圈游戏,也太有意思了。
“包在我身上!”
何三郎把胸脯拍的震天响。
跟何三郎说了一会儿话,何明风就告辞了。
他打算在镇上摆一个摊子,套圈做游戏。
何明风知道,隔壁高大爷也和他爹一样,当过兵。
高大爷命比他爹好。
虽然战场上受伤脚跛了。
但是好歹留下来一条命。
高大爷回来后学了木工,做些手艺活。
又用朝廷给的遣散费买了田。
还买了头牛帮别人家耕田,拉人,赚钱养活了一家人。
“高大爷!”
何明风敲响了高家的院门。
高玉妹听到声音,连忙跑出来打开院门。
“小五,你咋来了?”
高玉妹和何锦花是闺蜜。
但是高玉妹看着可比何锦花的状态好多了。
人已经抽条了,脸上也带着几分红润。
“玉妹姐。”
何明风跟着高玉妹走进高家的院子,解释道:“我来找高大爷帮忙做点东西。”
“做什么啊?小五”
高大爷就在屋里,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大爷好。”
何明风跟高大爷打了个招呼,解释了一下。
“我想要这么大的一个圈。”
何明风比划了一下:“不用木头的,竹条拧一下弄圆些就行。”
“这也太简单了。”
高大爷还以为是什么难事,一听到何明风这么形容,顿时笑了。
“这东西我一天能做上百个,你要多少?”
何明风想了想:“要四十个就成。”
“高大爷,我还想要些买的木雕的小玩意儿。”
何明风说道:“比如小狗小猫之类的。”
“或者雕花的木簪子什么的,都行。”
套圈那也得有东西能套进去才成。
他正琢磨着放点什么东西呢。
高玉妹听到,立刻说道:“我爹闲着无事的时候雕了不少这些东西呢。”
“你等着,我去着给你看。”
说着高玉妹噌噌噌就走进了里屋,然后抱着一个大盒子走了出来。
高大爷瞪了一眼自己小闺女:“我这都是雕着玩的东西,做工又不好!”
“你拿出来给小五看,这不是丢我人么。”
何明风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高玉妹手中的盒子上。
盒子里摆着的全都是小件的木雕。
木料的颜色也都深浅不一。
最大的是雕刻的木剑。
最小的不过半个手掌大小。
何明风随手拿出一个木雕小兔子。
兔子憨态可掬,竖着两只长耳朵,两只后腿蹬地。
上半身直立起来,似乎在看向远方有没有什么危险。
活灵活现的。
“好家伙!”
何明风比了比大拇指:“高大爷,您做的这也太好了!”
“咳咳,”高大爷嘴角的笑都快要压不住了:“不过是些哄小孩子的小玩意儿罢了。”
高大爷忽然想到小五不过十一岁,应该还喜欢这些小东西。
连忙豪气地说道:“小五,你喜欢啥你自个儿挑吧。”
第29章 手工小玩意
“高大爷,我想从你这里买些木雕。”
何明风说道。
高大爷连忙摆摆手:“说什么买不买的,这些都是我帮人做家具,剩下的边边角角。”
“我想着这些边角料反正也做不了什么能用的东西了,就顺手都做成了这些小玩意。”
“这东西又不值钱,你看上什么随便挑。”
何明风摇了摇头:“高大爷,我是想拿出去卖给别人呢,咋能从你这里不要钱拿走。”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高玉妹直摇头,快人快语道:“我爹做的这些也是想卖出去呢。”
“结果——哪有人买呐!”
高大爷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这妮子,老是揭他的短。
何明风还是坚持:“高大爷,您说个数吧,我花钱买。”
“加上做四十个竹圈的钱。”
“您要是不收钱,我可不敢找您帮忙了。”
听何明风这么说,高大爷犹豫了一下。
“那……一百文,你都拿走吧。”
何明风看了看木盒子。
里面少说也有三十来个小木雕。
这样的话,才几文钱一个。
“高大爷,你这收的是不是少了些?”
高大爷摆摆手:“木料都是之前我攒的边角料。”
“雕的也容易,没什么复杂的。”
何明风想了想,打算再加点单。
“高大爷,我还想找您做几个这样的木剑。”
“再来几个木簪子,最好上面的花色是不一样的。”
何明风说道:“比如有梅花的,桃花的。”
高大爷点点头:“这有什么难的!”
“两种东西我一样再给你做六个吧。”
高大爷说道:“加上四十个竹圈,算你六十文。”
“不过,小五啊,”高大爷还是强调道:“这东西可没你想的好卖。”
“你真要花这么多钱买这些东西吗?”
何明风乐了:“高大爷,您只管帮我做就好。”
说着何明风递过一串钱:“我先给您一百二十文。”
“剩下的四十文我拿到了东西再给您。”
“没问题,”高大爷满眼都是自信:“这点小东西,明天傍晚就能得了。”
告别了高家人,何明风刚回到家。
就看到何四郎站在自家窗户底下探头探脑的。
何明风立刻放轻了脚步,悄咪咪地走到了何四郎身边。
何四郎眯着眼睛,想透过窗户缝往他们屋里看。
何明风一巴掌拍到何四郎肩膀上。
大声道:“四哥,你这是干啥呢!”
何四郎本就做贼心虚,被何明风一巴掌拍下来吓了一跳。
他转身一看是何明风,顿时没好气道:“干啥关你啥事?”
“你走路怎么跟个猫一样没动静的啊!”
何明风绷着脸:“你站别人家窗户底下偷听啥呢!”
“我没偷听!”
何四郎吸了吸鼻子,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小五,你家屋里咋这么香?”
“你们不会在偷吃什么吧!”
何四郎用怀疑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何明风一眼。
何明风了然:“是桂花。”
“我和三哥上山采了桂花。”
说着何明风进屋,拿了一小撮晒干的桂花递给何四郎:“喏,就是这个。”
何四郎又吸了吸鼻子,还真是这个味儿。
顿时一脸失望。
他还以为三房瞒着他吃什么好吃的呢。
何四郎一把推开何明风的手,嘟囔着:“谁要这玩意儿。”
然后抬脚就离开了。
何明风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心中警钟大作。
看来以后在家里干什么都得小心些。
这要是知道了他们房里有桂花蜜。
依照何四郎赖皮脸的性子,肯定要来他们屋里讨要。
“弟弟,咋了?”
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何锦花也从屋里走出来了。
何明风连忙跟何锦花讲了一下。
何锦花吓了一跳。
她不敢想,自己家偷偷藏吃食,要是被她奶知道了。
她奶骂人得多难听。
“我把东西都藏好了。”
姐弟俩又检查一下,确保不会被二房的人发现,才放心。
第二天,还没等到傍晚。
高大爷就把东西都做好了。
高玉妹去何家把何明风找来了。
何明风看到做好的长短不一的木剑,还有各色花样的木簪子,顿时眼睛亮了。
“高大爷,您做的太好了!”
高大爷搓了搓手,谦虚道:“这才哪到哪。”
“之前我给镇上员外家做拔步床,那雕花才算精致咧。”
何明风把剩下的钱给了高大爷,把东西都拿回去了。
还有四十个竹圈。
一回到家,何锦花和陈氏都有些好奇。
“小五,这是干啥用的?”
何明风笑了:“娘,姐姐,咱们来玩个游戏吧。”
三房和隔壁之前不用的一个杂物间打通了。
因为是很大的两间房。
何明风摆了几样东西在地上,又捡了根烧糊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他拉着陈氏和何锦花站在线后面,分给何锦花和陈氏一人几个竹圈。
“娘,姐姐,你们拿着这个圈去套地上的东西。”
何明风把玩法解释了一下。
“倒是套中了就可以带走。”
还能这么玩?!
何锦花眼睛亮了,忙不迭地扔出去几个。
“哎呀,一个都没中!”
何锦花有些懊丧。
陈氏有些担心:“小五,别人套中了就能带走,那咱们岂不是亏了?”
何明风笑了:“娘,您自己先试试再说。”
陈氏在一旁试了五六个,终于套到一个木剑的边边上。
再扔剩下的,也没有再套中。
陈氏迫不及待地看向何明风:“小五,我这个算吗?”
“不算。”
何明风摇摇头:“得完全把东西套进去才行。”
陈氏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放下心来了。
“看来这套圈不是这么容易的。”
“我打算到时候按照十文钱十个圈,送两个。”
“二十文二十个圈,送五个。”
何明风解释道。
何锦花在一旁看了看摆着的东西,提议道:“不如咱们把有些木雕染个色?”
“比如雕花的簪子,上头的话可以染成红色的,更好看。”
“这个提议好!”
何明风点点头,夸赞何锦花:“还是姐姐聪明!”
要调动员工的积极情绪。
何锦花被夸的脸都红了。
何明风立刻又说道;“那这个任务就交给姐姐你了。”
“我,我行吗?”
何锦花一听交给自己了,顿时有些担心。
“怎么不行?姐,我相信你,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做。”
“哎,好,那我试试。”
何锦花也答应了,心中第一次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既然小五放心交给她,她一定得把这事儿做好了!
第30章 陈家来人了
又过了几天,快到中午的时候,何家的院门被人敲响了。
“妹子,家里人来看你了!”
院子门外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三房的房间离院门最近,听得也最清楚。
何明风和何锦花两个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大舅!大舅来了!”
何明风和何锦花连忙争先恐后地跑到院子门口。
果然!
这次不仅是陈大舅了。
他们的外祖父陈庆丰,祖母陈老太都来了。
还有陈大舅的家人,妗子李氏。
李氏生的儿子陈果,女儿陈苗儿。
还有陈果的媳妇儿姜氏。
每个人都是肩膀上背着一个包袱。
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
陈大舅拿的最多。
何明风和何锦花都惊呆了。
“姥姥,姥爷!”
何明风开口叫了人,刚想问一句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还没开口,就被陈老太一把搂在了怀里。
“小五真的好了!”
陈老太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眼中似有泪光划过。
“好,好,太好了!”
陈庆丰也忍不住感慨:“你娘总算能放心了。”
陈庆丰擦了擦眼睛。
他闺女这么多年守着傻掉的小外孙,过的是真的不容易啊。
陈氏已经从房里走出来了,看到这么一大家子人,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心情激动极了:“爹,娘!”
“大哥,大嫂,你们快进来吧!”
“不忙。”
陈庆丰摆摆手:“我们先去见你公爹。”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
陈氏点了点头,带着大家往正房里走去。
一堆人跟在身后。
陈苗儿和何锦花年岁差不多。
何明风连忙凑上去:“苗儿姐,我来帮你拿东西!”
陈苗儿长在大山里,脸色比何家人要黑,两颊红扑扑的。
听到何明风的话,抿嘴一笑,快言快语:“不碍事儿,这点东西,不算多沉。”
说着也不让何明风接手,众人就一起走进正屋了。
正屋里,何见山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已经收拾好了。
看到陈庆丰一家子走到门口了,连忙上前迎接。
“陈老哥!”
“何老弟!”
两个汉子见面就互相拍了拍对方的手臂,何见山说道:“快请进,快请进!”
刘氏看着陈家人大包小包拎着这么多东西,顿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哎哟,亲家来咱家这里还这么客气,带这么多东西做啥子!”
刘氏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不住地往那一篮子一篮子东西上瞧。
心里乐开了花。
主动从碗柜里端出来一摞碗,开始给陈家人倒水喝。
何锦花有些好奇地瞅了一眼她奶。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她奶竟然这么热情,忙里忙外的,真是奇怪。
张氏一家人也被叫来见客人了。
二房一家人,何有粮和周氏一早就不知道去哪家转悠去了。
桂花蜜不好拿出来,但是桂花拿出来是可以的。
何明风给每个碗里放了一小撮桂花。
平平无奇的水立刻变成了香气四溢的水。
“好香啊!”
陈苗儿和陈果的媳妇姜氏都是眼前一亮。
她俩还年轻在,正是喜欢这些花儿粉儿的时候。
“何老弟。”陈庆丰把自己拎着的篮子放到桌子上,打开篮子上的布。
是满满一篮子山里的水果,个头又大颜色又鲜亮。
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这是我们山里自个儿家的产出,留着给你尝尝。”
“陈老哥费心了。”
何见山客气道:“家里什么都不缺,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吃吧。”
陈庆丰扫了一眼何见山和刘氏:“亲家你们俩对我们闺女和外孙、外孙女,那是没说的。”
“就是他们一家子人自个儿不争气,你们看看。”
陈庆丰指了指何明风和何锦花:“这俩人瘦的和竹竿子似的,还有我那不争气的闺女,脸色那个白。”
陈庆丰笑了笑:“我知道,亲家你们肯定不会对我闺女他们不好的,都是他们自个儿身子不争气,身子弱。”
“这不,这些东西是我专门带过来给他们补身子的。”
陈庆丰这话一出,何见山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丝尴尬之色,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陈庆丰这人……这不是话里话外地说他们对三房的人不好么。
刘氏听到这里,脸色都青了。
攥着衣服下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明风差点笑喷了。
他奶指定以为他姥姥姥爷带来的东西都是给他们两口子的。
再不济,是给一大家子的。
等他姥姥姥爷一家人走了,刘氏就能自由分配了。
这些东西少不得要送到镇上给他小叔。
没想到他姥爷直接阴阳怪气起来了。
这下就算刘氏脸皮厚,真有心等客人走了再把东西要回去,何见山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何见山尴尬地陪笑了几句:“这东西我一定让老三媳妇都收好,留给他们一家人补身子。”
“老婆子,老大媳妇。”
何见山赶紧转头对刘氏和张氏说道:“看看家里有什么,做桌午饭。”
“我要和陈老哥喝两盅。”
刘氏的脸拉得更长了。
家里有什么?
家里除了新下来的粮食,哪还有别的东西!
张氏看了一眼刘氏的脸色,然后又转脸看向何见山,笑道:“爹,您放心吧,我来做。”
何见山盯着刘氏:“老婆子,你去给老大媳妇拿些钱,去买点肉。”
还要买肉!
刘氏都快心疼死了,脸色更难看了。
但是当着一堆客人的面子,她想发火又发不出来,只能僵着脸,掏出她的钱袋子。
给了张氏十几个铜板。
“多的没了。”
刘氏绷着脸说道。
张氏点了点头。
何明风连忙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张氏拉到一旁,小声道:“大伯娘,我这里有钱。”
“我给你,你去买点好吃的。”
“不用。”
张氏笑着揉了揉何明风的头:“你不是还给了大郎一串钱么。”
“尽够了,再说,家里也不是啥都没有。”
“那钱是给大哥的。”
何明风有些无奈。
张氏可不是这么认为的:“行了,你别操心了。”
“赶紧去陪陪你娘和你姥爷他们吧。”
说着张氏就匆匆走了。
陈庆丰和何见山唠了两句,然后开口道:“何老弟,我们先去我闺女房里瞧瞧。”
“等过会儿,我再来陪你喝酒。”
何见山当然不会拦着。
陈庆丰一行人就来到了三房屋里。
何明风眼疾手快,提起了陈苗儿放在地上的篮子。
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好沉!
看着何明风大眼瞪小眼的模样,陈苗儿哈哈大笑,连忙走过去:“我来吧。”
说着陈苗儿轻轻巧巧地就提了起来。
仿佛篮子里面都是空气。
何明风沉默了。
他以后还是好好念书吧。
还是念书适合他。
第31章 做糖雪球
一大伙人走了进来,哪怕三房挺大的,能隔成两间屋子,也一下子有些拥挤了。
何明风和何锦花、陈苗儿一起来来回回,把几个人喝水的碗也端了回来。
何明风这时候也不藏着掖着了,立刻把他和何锦花做好的桂花蜜搬了出来。
每个碗里倒了两勺。
“姥姥,姥爷,大舅,妗子,表哥,嫂子,苗儿姐。”
何明风挨个点名:“快来尝尝我做的桂花蜜。”
“哟,小五真是能干。”
李氏端起水来喝了一口,顿时笑弯了眼睛:“这水好香甜。”
其他人听闻李氏的话,也纷纷端起碗来尝了尝。
甜甜的水中还带着一丝浓郁的桂花香气。
“真好喝!”
陈苗儿舔了舔嘴唇,眼睛亮晶晶的。
这年岁,没有人不喜欢吃甜的。
“苗儿姐,你喜欢,走的时候我送你一罐子!”
何明风大方道。
然后何明风转过头看向陈大舅,也眼睛亮晶晶的。
“大舅,我上次说的东西……”
“我能给你忘了?”
陈大舅一边笑,一边把大家带来的篮子和包袱都打开了。
一看到东西,何明风顿时乐了。
除了一个篮子里面是别的水果。
还有一篮子是花生。
剩下的四个篮子里面全都是红彤彤的山里红!
“这是你要的糖。”
陈大舅又掏出了包好的白糖。
然后指了指包袱里面的东西,说道:“这些都是咱家平常攒下来的东西,这次一股脑儿都拿给你了。”
“不值什么钱。”
陈氏听到自己哥哥的话,顿时抬眼往几个包袱上看过去。
有的是几卷线,用纸包好的几根针。
有的是一包点心。
还有大小不一的布。
一看就是陈家攒了好久才凑起来的东西。
竟然还有几个晒干的大向日葵!
里面满满的都是瓜子。
“爹,娘,大哥,大嫂……”
陈氏顿时哽咽住了:“我的日子其实过得也挺好的,这些都用不上。”
“你们带回去吧。”
陈老太一把搂住陈氏,语气也哽咽了。
“你这个孩子,一直报喜不报忧。”
“要不是你大哥上次来看你,知道了,我们都还蒙在鼓里呢!”
“你那个婆母,我话都不想和她多说一句!”
想到刚刚刘氏的脸色,陈老太一肚子气。
他们明明是上门的客人,刘氏一点待客之道都没有。
刘氏一定是觉得他们是来给陈氏撑腰,给她脸色看的。
虽然他们确实是这么想的。
刘氏既然脸色不好看,他们就更得给自家闺女、外孙、外孙女撑腰了。
“我婆母就那个样子,”陈氏不想多说,连忙把何明风拉出来,破涕为笑:“小五好了,小五不傻了。”
大家都觉得惊奇,拉着何明风问东问西。
问得何明风头皮发麻。
真是……说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去圆啊!
何明风只得把那个遇见道士的梦又讲了一遍。
“老天保佑!”
陈老太双手合十,嘴里念叨:“今年过年我得去庙里多上两柱香。”
“多谢天上的神仙保佑我家小五好起来了。”
寒暄了一阵子,何明风连忙把陈果拉出来:“表哥,你能帮我把炉子弄的大一点吗?”
“这有啥难的?”
陈果在家里经常干农活,也是个老把式了。
他看了看何明风他们屋里的小炉子,一撸袖子:“我给你重新搭个大炉子。”
说干就干。
剩下的人坐在里面床边上说话,何明风把屋子分成两块。
房门前这一块,他打算做成加工房。
后面一块住人。
何明风和何锦花把房间前面打扫了出来,陈果拿了之前何大郎挖出来的泥土,开始和泥搭泥炉子。
陈果把泥土放入一个大盆中,加入适量的水,搅拌成泥状。
然后加入一些沙子和切碎的干草,继续搅拌均匀,使泥团具有一定的硬度和韧性。
陈果随了李氏,手巧。
他一捏出一个圆形或方形的底座,然后在底座上逐渐往上捏出炉壁。
陈苗儿、何锦花、何明风三个孩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炉壁的厚度在十至十五厘米左右,捏得均匀光滑。
在捏的过程中,陈果留出了加柴口和出灰口。
加柴口用一根木棍或竹棍插在炉壁上,然后将泥团围绕其捏成合适的形状。
出灰口则在炉壁底部挖一个小孔。
不一会儿,炉子就捏好了。
“放在这里晾干才能用,”陈果擦擦汗,说道:“现在天气干燥,估计明天这个时候就差不多了。”
“好,谢谢表哥。”
大炉子是干别的用的,熬糖的话,之前的小炉子就行。
火太旺了反而不容易把糖熬好。
因为后天就是秋社的日子了,这两天何明风和何锦花、陈氏一直在忙。
何锦花和陈氏忙着弄各种颜色给木雕上色。
何明风合计了一下,自己还没去镇上买瓶子。
今天无论如何得去一趟镇上了。
既然都要去镇上了,也不能白去。
他打算做点东西带着去卖。
本来想做糖葫芦的,但是糖葫芦最好要放在外面降降温才好吃。
所以何明风打算秋社前一天晚上再做糖葫芦。
今天他打算做糖雪球。
趁着大人们聊天正在劲头上,何明风把何锦花和陈苗儿招来帮忙一起做糖雪球。
“姐,苗儿姐,今天咱们做的这个东西叫糖雪球。”
看到何明风直接把一整包汤倒进了一口大锅里。
陈苗儿眼睛都直了。
“小,小五,你,你咋把糖都倒锅里了?!”
这是做什么金贵的吃食啊,竟然要用这么多糖!
陈苗儿舌头都捋不直了。
何明风“嘿嘿”一笑:“苗儿姐,你等着瞧好吧。”
做糖雪球和做糖葫芦的区别就在于熬糖上。
做糖葫芦需要将糖浆熬至大泡消失,变为均匀小泡,颜色稍微变黄 。
而做糖雪球糖只要全部溶解在水里变成糖稀,出现小气泡后就立即关掉火就可以。
何明风加入糖份量一半的水,慢慢熬煮着。
等大锅里面的糖都变成了糖稀,何明风迅速把洗干净的一大盆山里红倒了进去。
“表哥,快来帮把手!”
何明风倒的太多了,发现自己端不动锅了。
陈果连忙大步走过来,帮何明风把锅从炉子上抬了下来。
何明风拿着一个木铲,将山里红和着糖浆一起快速翻炒冷却。
随着翻炒糖浆温度降低,慢慢的,白霜样的结晶附在山里红的表皮上。
陈苗儿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这东西叫糖雪球!”
第32章 一起去镇上
这个称呼还真是形象。
何明风等糖雪球都冷却了,挨个分给众人。
“这是……咱们带来的山里红?”
李氏端详着手中白中透红的小果子,惊讶了。
“外面这白白的是什么?”
“娘,外面是糖!”
陈苗儿连忙抢着回答。
她早就忍不住了,直接把一整颗糖雪球放到了嘴里。
入口就是甜丝丝的味道!
陈苗儿把糖雪球含在嘴里,腮帮子鼓得像是个小仓鼠,也舍不得嚼上一口。
何明风赶紧催促道:“苗儿姐,你快咬上一口尝尝。”
“等糖化了只剩山里红,就没有那么好吃了。”
陈苗儿听到后连忙听何明风的话,嚼了起来。
一下子,糖外壳的甜,山里红的酸酸甜甜,味道交织在一起
陈苗儿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可比单纯吃山里红要好吃太多了呀!
“真好吃!”
陈苗儿满足道。
听到陈苗儿的话,其他人也忍不住了。
“小五的手真巧,难为他咋想出来做这东西的。”
李氏一边夸赞,一边也吃了一颗糖雪球:“包上这白糖霜,又好看又好吃。”
不过也费糖。
他们山里的山民,可没有哪户人家舍得拿出这么金贵的白糖来配山里红吃。
陈老太招了招手,把何明风喊了过来。
“小五啊,来。”
何明风走到陈老太跟前,陈老太把给她的糖雪球又推给了何明风。
“姥姥都这么大年纪了,不爱吃甜的。”
陈老太笑眯眯道:“你吃吧。”
何明风没有推辞,接过了陈老太的糖雪球,忽然说道:“姥,你舌头上咋长了个疮呢?”
陈老太有些纳闷:“我咋没感觉到?”
何明风说道:“姥,你张嘴我再瞅瞅。”
“兴许是我刚刚看花眼了。”
陈老太依言张开嘴,何明风直接把糖雪球塞到了陈老太嘴里。
笑眯眯道:“姥,你吃个糖雪球,舌头就没疮了。”
陈老太先是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这不过是她的小外孙想让她吃了这个果子罢了。
陈老太顿时觉得嘴里甜丝丝的糖更甜了。
“小五真是……猴精猴精的!”
陈老太笑着嗔了一句。
何明风把做好的糖雪球留出一部分陈家人留着。
另外一部分打算拿到镇上去卖。
这个时候,张氏过来叫人了。
“三弟妹,饭做得了。”
陈氏有些不好意思:“大嫂,我也没去给你帮把手……”
“这有啥的。”
张氏不以为意:“难得你家里人来一次,你不得陪着他们说说话?”
“做来做去就是那几样饭食,我自己个儿做就成了。”
陈氏谢过张氏,一家人来到正房吃饭。
何见山特意让何有粮去给自己打了一小壶酒,来款待陈庆丰。
何明风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主桌的菜色。
一大盆酱烧茄子,一大盆白菜炖肉片。
肉片都是肥肉片,厚嘟嘟的。
一大盆大葱炒鸡蛋。
何明风咂摸咂摸嘴。
这盆炒鸡蛋可得费掉他奶攒的不少鸡蛋呢。
难怪他奶现在脸色铁青。
一盘蒸咸鱼,还有一碟蒸腊肉。
咸鱼还是之前他和何三郎抓的。
刘氏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吃,也就秋收的时候蒸了两条。
至于腊肉……估摸着是从村里谁家拿东西淘换回来的。
还有几个凉拌菜,虽然看着卖相都不怎么样。
但是好歹量上管够。
何见山觉得菜色有些简陋了,忙不住地致歉。
“陈老哥,这家里刚收完粮食,还没来得及去镇上淘换些好吃的。”
“有些简单了。”
陈庆丰本来就不是个计较的人,摆摆手:“何老弟太客气了。”
“我们平常在家里可没这么好的饭菜吃。”
两个人一起碰杯喝起酒来。
何明风他们坐小孩那桌。
他们那桌没有下酒的凉菜、咸鱼和腊肉。
不过他也不在乎。
何明风迅速吃完后,拉着何三郎、陈苗儿和何锦花就往外跑。
“快快快,咱们快去镇上。”
“再晚回家就要天黑了。”
何四郎在一旁,看着几个人像兔子一样飞奔出去的身影。
顿时有些纳闷。
这伙傻子,家里难得有个肉吃。
也不知道多留下来吃两块。
想到这里,何四郎的筷子又朝着炖白菜里面的肉片夹去。
被刘氏一个眼刀制止住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
刘氏陪着何见山坐在待客的那桌上。
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小孩那桌。
小孩那桌是何家自家人,都是女人和孩子。
张氏、周氏、陈氏,以及除了何大郎之外的孩子,都在这桌。
周氏就像是没事人一样,丝毫不搭理刘氏刷刷刷飞来的眼刀。
“二郎,四郎,吃!”
周氏自己一边吃的满嘴流油,一边招呼俩儿子吃。
他们家都多久没吃上肉了!
刘氏直接被气个半死。
都没吃下几口饭去。
另一边,在何明风的带领下,几个孩子正脚步轻快地往镇上走去。
何锦花一路上都很高兴。
前两次她没有跟小五一起去镇上,都是听小五回来跟她讲的。
这次终于能参与进去了,她可太高兴了。
陈苗儿就更不用提了。
他们家常年住在山里,出来一趟可不容易。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话。
很快,几个人就又来到了镇上。
“走,咱们先去聚贤酒楼看一眼。”
何明风带着几个人来到了聚贤酒楼,正巧,一个年轻的高个子男人正带着小胖子郑彦絮絮叨叨地在说什么。
郑彦正一脸不耐烦。
何明风的身影一出现,郑彦的眼睛立刻都亮了。
“哎,何明风,怎么是你?!”
何明风递过一小包糖雪球:“这是我自己家做的吃食,叫糖雪球,打算拿到镇上来卖。”
“正好给你送来一点尝尝。”
郑彦长得胖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吃美食!
郑彦一听何明风的话,顿时咽了咽口水。
当场就很捧场地打开了那包糖雪球。
映入眼帘的是红白相间胖乎乎果子,看着就喜庆。
“我来尝尝。”
郑彦咬了一口糖雪球,顿时乐了。
这酸酸甜甜的味道,真好吃!
一旁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有些疑惑:“小三儿,你吃啥呢?”
何明风:“噗——”
第33章 营销鬼才
郑彦和他二哥郑榭都不由地看向何明风。
“你笑啥?”
郑彦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无事。”
何明风摆摆手
他当然不能把“小三儿”是啥意思郑彦解释一下。
郑彦闷闷地转头。
他咋觉得刚刚何明风这小子笑得别有深意呢?
“这是山里红,外面裹了一层糖壳。”
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和之前的郑本清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何明风已经猜到这可能是郑本清的两个儿子之一了。
郑彦对何明风介绍道:“这是我二哥,郑榭。”
“二哥,这就是之前父亲说的,作诗的那个小子。”
郑榭听到自己弟弟的介绍,顿时笑了:“原来就是你啊。”
“今天怎么想到来镇上?”
何明风指了指他带来的糖雪球:“我打算来这里把做的这些糖雪球卖掉。”
“对了,”何明风又问道:“我还想买一些瓷罐子,两位知道去哪儿买吗?”
“知道。”
郑彦点了点头,指了指外面的大街:“你顺着街走到头。”
“有一家卖瓷器的店,你去那里看看吧。”
说着郑彦有些好奇:“你买瓷罐子做啥?”
农家人应该用不上瓷器吧?
何明风就如实说了。
“我做了桂花蜜,打算到秋社那天拿到镇上卖。”
“需要容器把桂花蜜装起来。”
何明风想了想,补上一句:“我那天还会做很多好吃的,糖葫芦什么的,你会去秋社吧?”
郑彦一听,好家伙!
何明风说的这些吃食他怎么一个都没听说过?!
这还得了!
郑彦当机立断:“我肯定去!”
“你到时候带的东西记得把给我的那份留出来,小爷我也要吃!”
何明风莞尔:“没问题。”
郑榭做生意多年,一眼就看出来,眼前这个农家小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庄稼人。
是个心里有大主意的。
不过今天看来,这人也是个心思很正派的人。
那这样,小三跟他玩,他们也是放心的。
“二哥,”郑彦早就坐不住了,央求道:“让我跟何明风出去透透气吧。”
“他要去买瓷罐子,那瓷器店的老板是个势利眼。”
“看到他去,肯定要给他难堪。”
郑榭有些无奈地扶额。
“你啊……咱爹说了,你既然不喜欢读书,让我带着你做做生意。”
“我这才带了你多久,你就要出去玩。”
郑榭觉得自己弟弟也太难静下心来了,干脆说道:“刚刚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你若有,说出来,我就放你出去。”
郑彦一听,顿时像个霜打的茄子,蔫儿下来了。
他哪知道要怎么办啊!
他要是知道,他不就做生意去了么……
听到这两个人的对话,何明风也来了兴致,有些好奇道:“什么问题?”
郑彦跟何明风解释道:“我家在马道镇开了许久的酒楼了,一直平安无事。”
“没想到最近对面街上也开了一家酒楼。”
说着,郑彦皱了皱眉。
“对方来势汹汹的,我们家有的菜他家也有,还要便宜几文钱。”
“搞得我们家最近生意都不太好了。”
郑彦嘟囔着。
何明风顿时了然。
“要不……咱们家也降价,比他家再低点儿!”
郑彦咬牙道。
郑榭摇了摇头:“这个方法不好。”
“你降价,他再降价,最后两败俱伤。”
“等价格降下来,你想再升回去,那可就难了。”
郑榭缓缓道。
他也是眉头紧锁。
他们郑家不仅在马道镇,在其他镇子甚至他们县里也有一家酒楼。
他也算帮家里经营了许久,知道这种无脑降价肯定不是好办法。
“我有个提议。”
何明风开口了:“我觉得聚贤酒楼可以做出一些新花样来吸引客人。”
郑榭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具体怎么做……还没有想好。”
“这简单啊。”
何明风把手一摊:“比如客人点单后,每桌送些新奇的小玩意。”
何明风眯起眼睛,指了指自己带的糖雪球:“送这种他们没见过的东西最好。”
“而且不能单卖,只能点单后送一碟。”
“或者拿个木箱子,里面放些小纸团,每个纸团上都是一道菜式。”
何明风说起这个简直有一肚子的话。
现代商场招揽客人的方式简直不要太多。
“啥意思?”
郑彦有些纳闷。
何明风解释道:“依照客人的点单金额,满多少文即可去抽个奖。”
“最多的纸条是便宜的小菜,再放几个大菜的纸团。”
“若是有人抽到一道大菜,一定要让小二大声报出来,要让酒楼内外的人都知道。”
何明风想了想,又补充道:“最好雇几个人排成一个长队,敲锣打鼓在镇上走一圈,告诉大家聚贤酒楼开始搞这些活动。”
“这样会吸引更多的人来。”
郑榭越听眼睛越亮。
这真是个好主意啊!
郑榭两眼放光地看着何明风:“明风啊,我看你在做生意上更有天分啊!”
这要是他亲弟弟,他得高兴死了。
郑彦顿时嘴角往下耷拉了一下。
靠,又被这臭小子完虐了!
这小子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得?!
怎么又会作诗又对做生意这么有想法的,呜呜呜还让不让他活了!
何明风摆摆手:“郑二哥过誉了。”
他不过是把之前看到的一些东西讲出来了而已。
“我这就去准备!”
郑榭听完何明风的话后,现在摩拳擦掌。
恨不得马上实验一番,自然也顾不得自己弟弟了。
“对了,明风,你这个糖雪球,怎么卖?”
郑榭觉得何明风说的有道理。
送的东西一定得是大家从来没吃过的。
重点是,对面的东盛酒楼没有的东西。
“郑二哥,”何明风说道:“跟你实话实说,我这个东西看着虽说只是个零嘴儿,但是确实不便宜。”
“外面裹的都是白糖,一斤白糖要一钱银子呢,一斤白糖也只能做四五十个糖雪球。”
何明风掰着手指头算:“加上去山里摘果子,回来熬糖,做糖雪球。”
“我卖二百文一斤。”
第34章 买罐子
郑榭点了点头:“你那些糖雪球,都留下来吧,我买了。”
郑榭也有自己心里的打算。
这样他按人头上赠品,一人只给一颗糖雪球就好了。
何明风乐了。
那真是太好了,省得他再去挨家挨户走街串巷卖了。
“明风啊,要是你的法子可行的话……”
郑榭有些踌躇,何明风顿时明白了郑榭犹豫的地方在哪。
“郑二哥,你放心,后天秋社我会再做一批拿到镇上卖。”
“我到时候先来你们这里问一下,你们需要的话,就留给你们。”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郑榭才算放了心。
“好。”
称过何明风带剩下的糖雪球,还有两斤半。
郑榭都留下来了。
他算了算,估计有一百五十个左右。
按人头算,够他用两天了。
把银钱和何明风算清之后,郑彦连忙拉着何明风一行人往外走:“走走走,我带你去买东西。”
何三郎、何锦花和陈苗儿三个人刚刚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妈呀,小五脑子里怎么这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
何明风边走,边跟郑彦介绍:“这是我三哥,你上次见过了。”
“这是我姐,这是我表姐。”
郑彦冲众人点点头,豪气道:“以后来镇上,有什么事儿就来找我!”
“走,我带你们去瓷器店。”
有郑彦带着,很快,几个人就来到了瓷器店。
瓷器店的掌柜是个矮小的中年男人,留着细细的两绺小胡子。
看起来像老鼠尾巴。
整个人也尖嘴猴腮的。
“孙掌柜,我们想看一些瓷罐子,你这里有吗?”
孙掌柜的一看是郑彦。
虽然身后跟着几个看上去就是穷人的小孩。
但是他没在意,立刻说道:“最左边架子上都是。”
“中间一排最贵,二百文一个。”
“上两层都是一百五十文一个。”
“下面两层都是一百文一个。”
何明风走到木架子边上一看。
中间摆的都是一些花团锦簇的罐子,一看就是不便宜的。
于是开口问道:“孙掌柜,有没有花纹简单点,便宜些的。”
孙掌柜顿时撇了撇嘴。
“你走到尽头,架子底下都是没花纹的白瓷,一个罐子三十文。”
何明风依言走到最尽头,翻了翻。
果然找到一堆上面已经盖了一层灰的白瓷罐子。
没有一丝花纹。
白瓷也是镇上的百姓最常用的瓷器了。
何明风把白瓷罐子都翻了出来,大约有十来个。
算了算,差不多能把桂花蜜都装起来了,何明风当即决定把这些全买下来。
“来,三哥,姐,苗儿姐。”
何明风把几个人都招呼来,小声道:“你们拿着挨个检查一下,看这瓷罐子有没有什么瑕疵。”
“有的话,我还要跟掌柜讲个价,让他再便宜点。”
其他三人一听还能再便宜点,顿时捧起白瓷罐子细细地看起来。
郑彦:……咋这小子比我还像个生意人!
不一会儿,他们在五个罐子上找出了瑕疵。
“孙掌柜,这几个罐子我都要了。”
何明风起身,对孙掌柜说道。
孙掌柜瞥了一眼:“一共十五个,四百五十文。”
“等等。”
何明风指了指单拎出来的五个瓷罐子:“这五个有问题。”
“都有瑕疵,有的是盖子缺了一小块瓷,有的是外表有道裂纹。”
他们都检查过了,内壁是没有裂纹的,所以用来盛东西是没问题的。
“孙掌柜这些也卖三十文,不合适吧?”
何明风看向孙掌柜。
孙掌柜瞪大了眼睛。
这农家小子竟然还敢挑他瓷器的毛病!
他顿时走上前来,不服气道:“哪儿有问题?”
“喏,你看。”
何明风把问题一一指给他看。
孙掌柜一看,还真是。
也不知道是这堆瓷罐子放了多久,磕磕碰碰弄出来的。
孙掌柜眼睛转了转:“这有什么的。”
“又不耽误你用。”
“三十文,一文都不少。”
何明风一听,顿时拉起郑彦就往外走:“走,咱们不买了,去买别的。”
郑彦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何明风拖着往前走了几步。
“这瓷罐子也不知道放了多久了,上面都是灰。”
何明风大声道:“咱不买了,之前何公子给的那几个瓷器就挺好的,我看还是去他那里拿好了。”
郑彦:一脸懵逼中……何公子?何公子是谁?
“哎,你们等等。”
孙掌柜一听就急了。
这是几个破罐子在他这里压了好几年了,上面都是一层厚厚的灰。
再不趁着这个机会卖出去,那真是彻底砸他手里了。
“我给你 算便宜点儿,算便宜点。”
孙掌柜说道:“那五个罐子,一个便宜你五文钱好了。”
才五文啊……
何明风拉着郑彦走的更快了。
“八文钱,八文钱!”
孙掌柜在后面叫。
何明风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便宜十五文,我就把那五个也买了。”
“若是不行,那我只买那十个没有瑕疵的。”
孙掌柜几乎都要跳脚骂人了。
他忍了又忍,像是轰苍蝇一样:“行行行,十五文就十五文吧,你快都买走吧。”
五个罐子每个便宜了十五文,最后只花了三百七十五文。
从瓷器店走出来的时候,郑彦还觉得晕乎乎的。
“明风,你刚说的何公子是谁啊?”
何明风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我瞎编的。”
“今天多谢你了。”
何明风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
他们还得赶回家。
“等我后日来秋社,再来找你。”
“今日谢谢你了。”
何明风真心实意地跟小胖子郑彦道谢。
他自从来镇上买东西,薅的可都是小胖子一家的羊毛……
“这有什么的。”
郑彦摆摆手:“那咱们说好了,你可一定要给我带你说的好吃的啊!”
两伙人分别后,郑彦快快乐乐地回到酒楼。
他要继续吃何明风带给他的糖雪球!
结果一回酒店,小胖子顿时傻眼了。
他他他二哥!
把何明风送他的那一小包糖雪球竟然也给收缴了!!
小胖子“嗷”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第35章 秋社(1)
陈家人在何家住了一晚上。
因为房间不够,还去高家借用了一个屋。
第二天一到,何明风起来,就带着人把糖雪球和糖葫芦都做完了。
买的糖也全都用完了。
他还让高大爷帮忙扎了三个草靶子。
现在上面都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
“哎呀,这就是糖葫芦啊。”
李氏之前一直听几个孩子念叨,等真的看到了顿时有些啧啧称奇。
“晶莹剔透的,真好看。”
何明风解释道:“大舅母,这现在还不能吃。”
“得等凉透了,脆了,才好吃。”
最好是寒冬,来上一串,一咬一口嘎嘣脆。
何明风把分装桂花蜜的任务交给了何锦花和陈苗儿。
两个女孩子干活细心。
很快就把他们之前留的桂花蜜都分装到十五个瓷罐子里了。
现在他们自己的大陶罐里还剩一些。
何明风打算留着他们自己吃。
他又留了一罐子,打算送给陈家人。
剩下的十四罐到时候带到镇上去卖。
何二郎不在家,出去村里找他的几个兄弟去玩了。
何四郎留在家里,一直盯着三房那边。
自从陈家人来了,他们屋里就一直动静不断。
还时不时能隐隐约约闻到香气……
何四郎眯了眯眼。
“这伙人在干啥呢……”
何四郎喃喃自语。
不行,他得弄清楚。
等天黑了。
看到三房慢慢的,没有动静了。
何四郎悄悄地从他们屋里溜了出来。
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三房门前。
三房和其他房不在一起,在正房的另一头。
三房西侧和院墙中间有一个小夹道。
之前何家的孩子们小的时候喜欢捉迷藏藏在这里。
何四郎来到了夹道口。
他好像白天看到陈家老大陈果拿了个什么东西放进去。
但是他离得太远了,看不真切。
而且陈家人都人高马大的,他也没敢上前偷看。
何四郎伸长了脖子,往夹道口看了看。
因为天色黑了,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隐隐约约好像能看到到前面有个东西。
何四郎低着头,看着地面,生怕自己被什么绊倒了。
何四郎往夹道里面走了几步,伸着手往前摸了摸。
忽然摸到一个有些扎手的东西。
何四郎下意识抬头。
“妈呀!”
一个人形轮廓的大东西就在他在他脸前。
何四郎还没看清楚是什么,就被吓得拔腿就跑。
冲出夹道口的时候,还不小心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给绊了一跤。
何四郎顾不得身上摔疼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三房。
“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正房里立刻传来刘氏的骂人声。
“四郎你个兔崽子,大晚上不睡觉你嚎丧呐!”
刘氏刚骂了两句,立刻就像一只被掐住嗓子的大公鸡,也不出声了。
何锦花在房间里,趴在窗户口瞧了瞧,小声对何明风和陈苗儿说道:“指定是咱爷知道大舅一家人在,怕丢人,不让奶骂了。”
“要不然奶能骂上半晌。”
接着何锦花学着何明风,给何明风比了个大拇指,佩服道:“小五,你真有法子。”
他们今天忙活一天,看到何四郎探头探脑往这边看了好久。
何四郎又懒又馋,还爱占小便宜。
何锦花当下就有些担心。
结果小五在高家找高大爷扎草靶子的时候,把高大爷家仓库里不用的稻草人也搬回来了。
当时他们所有人都好奇,这稻草人是用来干啥的。
没想到……竟然是用来吓唬何四郎的。
而且效果杠杠的!
何锦花这才放心地睡觉去了。
第三天,众人起床简单地垫了几口饭。
又忙活了一阵子,眼看着快要到中午了,陈大舅就要带着一群孩子去镇上的秋社了。
陈家其他人也都跟着,他们打算在镇上秋社逛完就回山里了。
陈氏也跟着一起出门了。
众人一路说说笑笑。
陈大舅一马当先,自己扛着两个草靶子。
陈果扛着一个。
身后何大郎也扛着一个。
剩下的人都挎着篮子,沉甸甸带了许多东西。
不光是要卖的东西,还有大家带的吃食。
一到镇上,何明风明显感觉到了。
今日的马道镇和平常完全不同。
街上的人要比平常多一倍还不止!
何明风带着一大篮子糖雪球,他要先去给小胖子家送货。
“小五,那我们在镇子大集上那边等你。”
今年秋社就是在他们马道镇平日大集上的那块空地办的。
听说唱戏的戏班子是中午未时到,戏台子已经快要搭好了。
绕着戏台一周,已经有聪明的人在忙活着找个位置摆摊子了。
何三郎知道何明风要摆摊,着急过去占位子。
何明风点点头:“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何明风先来到了聚贤酒楼。
和上次来的时候也不同了。
聚贤楼里面,人声鼎沸。
小李子脚下就像踩了风火轮一样,都快要忙不过来了。
连何明风走进来都没有看到。
郑榭就正站在前方木柜台里面,算盘算的噼里啪啦响。
“郑二哥。”
何明风走上前和郑榭打招呼。
“最近生意如何啊?”
“明风,你可算来了!”
郑榭一看到何明风来了,打了一天算盘晕乎乎的头都瞬间清醒了。
“你那个法子太管用了!”
郑榭话音刚落下,何明风就听到斜前方一阵骚动声。
“中了,我中了二等奖!”
一个年轻男人声音激动。
“快让我看看,今日的二等奖是什么?”
“好嘞,这位客官~”
小李子的声音从人群之中传来:“二等奖,五香熏鸡一只!”
“这可太好了!”
抽到二等奖的男人美滋滋的:“正好拿来下酒!”
“走走走,刘兄,咱们去喝上一盅!”
小李子几步走到聚贤酒楼门口,大声吆喝道:“恭喜店内张公子抽中本店二等奖,五香熏鸡一只!”
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有几个听到这句话后顿时停住了脚步。
“聚贤酒楼的五香熏鸡啊,好久没吃了……”
一个中年男人人面色犹豫,他身边媳妇催促他:“别下馆子了,咱们回家吃吧。”
小李子赶紧上前几步,面带笑容:“这位客官,我们聚贤酒楼正在做活动。”
“只要点菜超过一百文钱,就可以现场抽奖,有各种菜品赠送!”
“每满一百文再抽一次!”
“还有最新特色小吃糖雪球赠送。”
小李子瞥了一眼中年男人身边的媳妇和小孩,笑容满面:“这可是咱们马道镇头一份的小吃,绝无第二家!”
“酸酸甜甜,开胃可口。”
小李子话音落下,中年男人身边的小孩听到了,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
“爹!我要吃糖雪球!”
中年男人一把抱起孩子:“走,咱们去试试!”
第36章 秋社(2)
就这么不一会儿,不少客人都被小李子这么招揽进来了。
何明风给小李子竖了个大拇指。
最佳销售啊这是!
郑家招员工真是有一套!
郑榭对何明风说道:“你上次送的糖雪球,眼瞅着就见底了。”
“我今天还担心你不来了呢。”
“咋会呢。”
何明风吃力的把沉甸甸的篮子拎到柜台上。
“这是我们新做的糖雪球。”
“既然郑二哥你们这里用的多,我就不拿去秋社上卖了。”
郑榭连忙点头:“好好好,你可别拿走去卖了。”
他海口可都夸下去了,他们这里的糖雪球这是他们马道镇头一份!
“这糖雪球你还能做多久?”
郑榭开口问道。
何明风想了想:“这东西还能做一段时间,不过得山里往外送山里红才行。”
郑榭若有所思。
何明风扫视了一下四周:“这东西确实也引了一批人来,不过毕竟是个小吃。”
“郑二哥想留住客人,还需要源源不断地想出新的点子来。”
“光靠一个糖雪球肯定是不行的。”
“再说,这个东西做法简单,就算你这里现在是头一份。”
“或许再过上十天,别人也就试出来是怎么做的了。”
郑榭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何明风还有一肚子的点子,但是他不打算一口气全说出来。
跟郑榭称过这次的糖雪球后,何明风拿了银钱,就赶紧离开了。
这次他做了六斤糖雪球,加上做糖葫芦,把家里的糖全都用完了。
还好之前挣了钱,让陈大舅帮他买了不少糖。
要不然早就没得做了。
又在郑家挣到一两多银子,还帮郑家夺回了不少客源。
何明风兴高采烈地往马道镇大集上走去。
他要赶紧去看看家里人弄的怎么样了。
一到大集的空地上,何明风一眼就看到了他们家的人。
何三郎和何锦花、陈苗儿把带来的一部分木雕的小玩意都摆到了地上。
每样东西都隔着一小段距离,摆的四四方方的。
何三郎依照何明风之前所说的,划了一道线。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小伙子,你们这摆这么多东西是做什么啊?”
一个中年大叔看得稀奇,连连问道:“我看地上那桃木剑刻的不错,你们卖多少钱?”
“我想买给我小儿子玩。”
“大叔,我们不卖。”
何明风笑嘻嘻地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中年大叔满脸纳闷:“不卖?不卖摆在这里干啥?”
何明风拿过他准备好的竹圈,大声吆喝起来。
“诸位路过的大哥大姐,大叔大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现在我们这里摆摊套圈,地上的东西只要你套走,就归你了。”
说着何明风举起竹圈,看着刚刚的大叔说道:“大叔,我们现在十文钱十个圈,送两个。”
“一共十二个。”
“二十文二十个圈,送五个,一共二十五个。”
何明风比了比地上何三郎用炭笔划的那道黑线。
“就站在那条线后面,扔这个圈就行。”
“一个圈只能扔一次,套中啥给啥?”
中年大叔一听,顿时来了兴趣:“真的?套中啥都给?”
“那,那我要是全都套中东西了呢?”
中年大叔急促地问道。
何明风笑嘻嘻道:“那就都拿走。”
中年大叔一听,立刻掏钱:“我要,我来十文钱的。”
这玩意看着又不难,他觉得他全都能套中!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围观的人更多了。
大家都站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盯着中年大叔套圈。
中年大叔拿着圈,看准了他一眼看中的桃木剑,直接把手中的第一个圈扔了出去!
竹圈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朝着桃木剑直直地飞过去。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移动,甚至屏住了呼吸。
“啪嗒”一声,竹圈落在了桃木剑的旁边。
连个边儿都没沾到。
“哎,没套中!”
看热闹的众人连道可惜。
中年大叔连忙道:“这个我是试试手,你们且往后瞧。”
中年大叔又扔出去第二个圈、第三个圈、第四个圈,都还是没中。
中年大叔顿时才觉得自己是小看这个游戏了。
这玩意没自己想的那么好套中。
“大柱,你别老是套那个桃木剑了,你套个离你近点的。”
人群之中有认识中年男人的人开始出主意了。
中年大叔点点头,换了个角度,又扔了一个。
他打算套离他最近的一个木雕的小狗。
又是“吧嗒”一声。
竹圈套中了小狗的一只耳朵。
但是大半个竹圈还在外面,没有完全套中。
“这个中了!”
中年大叔自觉一雪前耻了,连忙大声喊道。
“这个不算。”
何明风立刻说道:“得把整个小狗都套进去才行。”
这样啊……
周围的人听了,纷纷觉得可惜。
“哎呀,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中年大叔又扔了几个圈,在剩下最后一个的时候,屏住呼吸,把竹圈甩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竹圈起飞,落下。
最后稳稳地把那个小狗套中了。
“中了!”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恭喜大叔,这个送你了。”
何明风立刻把中年大叔套中的小狗拿起来,笑着送给了他。
然后让何三郎把空着的地方继续补上一个木雕的小玩意。
“呼,”中年大叔终于放下心来了,感慨道:“别说,套这么个小玩意还挺不容易的。”
何明风把竹圈都收回来,望望众人:“还有哪位要玩的吗?”
“我我我,我要试试!”
“还有我!”
几个看热闹的小年轻都手痒了,迫不及待地想要来玩。
何明风点点头:“不着急,一个个来哈!”
等着玩套圈的人排起了长队。
何明风直接把摊位交给了何三郎和何锦花。
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何明风蹿到了陈大舅的身旁,又开始吆喝。
“糖葫芦,又脆又甜的糖葫芦!”
“十文一串!”
“香甜的桂花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免费品尝!”
何明风把话喊了出来。
旁边的不少人听到后,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小孩,你刚刚说的卖的东西是啥?怎么这么贵?!”
第37章 小胖子被欺负
“大叔大婶,我这可都是上好的糖熬的。”
何明风对着众人开始大声介绍。
“外面这一层壳子可都是纯糖,咬上去嘎嘣脆!”
“保证您没吃过。”
何明风把手一摊。
这里的糖不是后世工业化大批量生产的产品,实在是不便宜。
他一斤糖只能蘸出来三十根糖葫芦。
他的价位也不可能定的太低。
但是糖葫芦晶莹剔透又红彤彤的,着实惹人怜爱。
加上这又是个新鲜玩意儿,马道镇的人从来都没见过。
更何况何明风说外面那层壳子可都是糖壳。
何锦花和陈苗儿都有些羡慕地看着何明风。
小五这嘴皮子,真是利索。
也不怕人围观。
她们俩就做不到能这么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要卖的东西。
听完何明风的介绍,当即就有不少小孩子闹起来了。
“娘,我要吃这个糖葫芦!”
一个小男孩立刻扯着嗓子大喊道。
他娘是个膀大腰圆的妇人,闻言顿时瞪了自己孩子一眼。
“想吃糖葫芦是吧?”
“我瞅你像个糖葫芦!”
“就知道吃,走,别看了,跟我回家!”
说着妇人把挪不动脚的小男孩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其余人看在眼里,就算有些人好奇这糖葫芦是是个啥味儿的,也没有迈开腿去买。
十文钱。
真的不便宜。
肉包子现在涨价了也不过五文钱两个。
一根糖葫芦都能买四个肉包子了!
何明风顿时有些心凉。
难不成他这么多糖葫芦都要白做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地响起来了。
“何明风!我来了!”
小胖子郑彦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跑来。
身后好像还跟着几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孩子。
何明风赶紧冲他招了招手。
“我在这里!”
郑彦小步快跑,来到了何明风跟前。
一眼就看到了何明风身旁的大草靶子。
以及上面亮晶晶红彤彤的糖葫芦。
“这是啥?”
郑彦眼睛都亮了。
“这就是我上次和你说过的糖葫芦。”
何明风立刻摘下来一串递给郑彦:“你尝尝。”
“好!”
郑彦很给面子地举起糖葫芦就咬了一小口。
薄薄的糖壳一下子脆裂了。
郑彦先是一愣,然后低头看了看。
他咬的那颗山里红外面裹着的糖壳,已经像是冬日的冰裂纹一下裂开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
小胖子满脸震惊。
但也不耽误他立刻咔哧咔哧把整根糖葫芦吃下肚了。
“好吃!我还想再来一根!”
郑彦舔了舔嘴角的碎糖渣渣。
不少人都看到了郑彦刚刚吃的欢快。
有几个家中有钱的人就按捺不住了。
十文钱虽说贵,但他们也不是吃不起。
就吃一次尝尝嘛。
再说一串糖葫芦上好多果子呢,一家人分着吃一串就行了。
好几个人立刻上前买糖葫芦。
“我来一串!”
“我也是,我也要一串。”
何明风乐了。
这小胖子吃东西太香了。
这家伙真适合去做吃播啊。
保证人气杠杠的。
何明风赶紧拿了一串递给郑彦:“吃吧,我请客。”
然后拿出一个小木头薄片,挖了一点桂花蜜递给郑彦。
“这个给你也尝尝。”
“咦?这又是啥?”
郑彦凑上去闻了闻,顿时脸上浮出一丝惊喜之色:“怎么有股花香?”
“这是我在山上采的桂花,用蜂蜜制作的桂花蜜。”
何明风解释道:“蜂蜜也是我在山上找的。”
蜂蜜!
郑彦顿时开心了。
他就喜欢吃甜的。
郑彦立刻尝了一口,顿时被入口丝滑的花香和蜜甜征服了。
“这个也好吃!”
看到郑彦在试吃桂花蜜,不少人也凑上前来。
何明风一人发了一个小木片。
他带了好多小木片,专门用来提供桂花蜜试吃的。
不少女人尝过之后都有些心动。
“小郎君,你这桂花蜜咋卖的?”
一个刚新婚的妇人问道。
“姐姐,我们的桂花蜜一瓶要一百五十文。”
何明风说道。
周围几个妇人听到了,顿时惊讶:“怎么这么贵?”
“已经不贵了。”
何明风举起瓷罐子,解释道:“这瓷罐子成本就要四十文。”
“蜂蜜是上好的洋槐花蜜。”
“而且是我们在山里冒着生命危险摘的,难的遇到,下次遇到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何明风把双手一摊:“所以这桂花蜜我就只卖这一次,没有下次了。”
原来是这样啊。
何明风一解释,几个妇人倒是也能理解了。
一斤糖且要一百文呢。
这么看,这一大罐子桂花蜜一百五十文倒也不算多贵了。
听到下次就没得卖了,刚新婚的妇人咬了咬牙,掏出一百五十文:“那给我来一罐。”
“我也要一罐。”
几个刚新婚的小媳妇舍得花钱,各买了一罐。
上了年纪的婶子都舍不得花这么多钱买这些“不实用”的东西。
看了看就走了。
郑彦看到何明风说了半天只卖出去四罐,于是想了想说道:“这玩意是甜食,价格也不便宜。”
“你在这秋社上卖,不可能卖的完。”
“不如这样,镇上的郑记点心铺子也是我家的,可以放在那里寄卖。”
郑彦帮何明风分析:“爱吃甜食的人才有更有可能买你的桂花蜜,放在那里寄卖正好。”
何明风一拍脑袋:“好主意啊!”
“不过……”
郑彦忽然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抹坏笑:“你得给我寄卖费。”
何明风这小子之前坑了他那么多零花钱。
他这次也要薅点这小子的羊毛。
要是何明风知道小胖子的想法一定会大喊冤枉。
坑你的不是我,是你爹啊!
“我把桂花蜜放在你们点心铺子上寄卖,还可以给你们家吸引更多客源呢!”
“你这小胖子竟然还想收我寄卖费?”
何明风立刻说道:“给你四根糖葫芦,帮我寄卖,就这么说定了。”
“给六根!”
小胖子努力讨价还价。
“五根,不能更多了。”
何明风一口咬定。
“行,五根就五根!”
郑彦乐了,他就喜欢吃糖葫芦。
谈妥这事儿,何明风就开始张罗着卖东西了。
知道桂花蜜价格后,众人和桂花蜜一比,就觉得糖葫芦这点钱就不算什么了。
围着的人一拥而上,各自买了一根糖葫芦。
第一个草靶子上剩下的糖葫芦就不多了。
拿到糖葫芦后,众人纷纷咬了一口。
顿时露出了和郑彦同样的表情。
“这玩意……这个口感,还真是第一次吃到。”
“这里面是山里红吧,我最不喜欢吃山里红了,吃着牙酸,没想到做成这个什么糖葫芦竟然这么好吃。”
有人啧啧称奇。
郑彦拿到何明风给他的另一根,刚高兴地咬了一口,就听到身后有人开口了。
“喂,郑小胖,你都这么胖了,还吃。”
“再吃就要变成猪了。”
一个年纪比他们稍大点的小少年正抬着头,洋洋得意地看着郑彦。
郑彦闻言,脸上开心的表情迅速消失了。
“张云华,你跟我身后干啥?”
郑彦瞪了一眼说话的那人。
何明风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对面的人穿着府绸,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
何明风不由得好奇。
不是吧?
现在纨绔公子和狗腿子的剧本都进化到十几岁年龄了吗?
不过下一秒,何明风就知道了对面几个人的身份。
“就你这样满脑子都是吃的家伙,难怪夫子教什么你都学不好。”
张云华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去做点小买卖挣钱养活自己吧。”
“读书这条路不适合你。”
“就是!”
张云华身后的两个少年穿的就没那么好了,不过是普通的衣服。
这时候也纷纷跟在张云华身后叫嚣:“郑小胖笨死了,什么都学不会,赶紧回家哭鼻子去吧!”
何明风顿时了然。
原来这几个人是小胖子的同窗。
难怪小胖子天天这么厌学呢。
这不是被同窗给欺负了么!
果然,郑彦听到几个人的话,顿时刚刚吃到美食眼中灵动的神色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他攥着手中的糖葫芦,抿了抿嘴,没有吭声。
张云华见郑彦不说话了,顿时变本加厉,得意道:“你上次作的诗,根本不能叫诗。”
“真是太臭了。”
张云华捏了捏鼻子,挥手在眼前扇了几下风。
“夫子说你学不好作诗,暂时别跟我们一起学了。”
说到这个,郑彦猛然抬头,不服气地看着张云华。
“张云华,你该不会以为你作的诗就是最好的了吧!”
张云华一抬下巴:“当然是最好的!”
“林夫子都说了,虽说我们年纪还小,用不到现在就学诗词。”
“但是科举有一项就是作诗,许多人都是栽在了作诗上。”
“作诗一事,不能速成,只能从小慢慢培养,才开始现在就教我们的。”
说着张云华鄙夷地看了一眼郑彦:“我的诗就是咱们整个书塾最好的,林夫子当场夸过我的。”
郑彦立刻笑了,咬了一口糖葫芦,不再去搭理张云华。
张云华看到郑彦的笑容带着几分不屑,顿时心里不爽了,
“喂,郑小胖,你笑什么?”
郑彦悠哉悠哉把手中的糖葫芦吃完,才笑着说道:“我笑你就是井底之蛙。”
“一点见识都没有!”
郑彦指了指身边的何明风,大声道:“你作的诗算个屁。”
“我告诉你,我这朋友,做出来的诗比你好千倍,万倍!”
第38章 又要打赌?
何明风:……
这个逼自己还没装呢,就被小胖子先装上了!!
张云华顺着郑彦指的方向看到了何明风。
顿时脸上露出一丝耻笑。
“他?”
“别逗了,”张云华上上下下打量了何明风一眼,不屑道:“一个土里刨食的庄稼人,他能懂什么叫作诗?”
“他要是作诗比我还好,我张云华今天就倒立着走出这个秋社!”
张云华话音落下,身后跟着的两个人,苟敬和王佑东立刻跟着夸张地笑起来。
“小胖子,这人到底是谁啊?”
何明风有些纳闷。
郑彦闷闷不乐道:“镇上张员外的孙子。”
“也就是新开的东盛酒楼的东家。”
何明风了然。
原来是竞争对手啊。
怪不得张云华往死里贬低郑彦。
听到张云华这么说,周围已经有人脸色不太好看了。
这孩子,忒狂妄了。
就算自己家有钱,自己优秀,也不用这么瞧不上别人吧。
“张小公子。”
何明风上前一步:“作诗这个事儿,我认为还是得把诗作出来,才能看出来优劣次第。”
“你说呢?”
张云华冷哼一声:“怎么,你还想跟我比试?”
“行啊,本公子就陪你玩玩。”
张云华双手环胸看着何明风:“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何明风:“那我这些糖葫芦都不要了,送你了。”
张云华看出来眼前这小子是来卖东西的,顿时点头:“你若是输了,不仅今天这些都不能再卖了。”
“以后你也不能拿到镇上来卖!”
周围的人听到了,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少人认出来这是张员外的孙子,都小声嘀咕起来。
“张员外挺乐善好施的一个大财主,怎么他孙子这熊样儿!”
“就是,难不成镇子都是他家开的?忒霸道了吧!”
郑彦听闻后也急了:“凭什么!”
“这马道镇又不是你家的,你凭什么不让人来?”
张云华不屑道:“害怕就别来打赌呗,我又没强制要求你们和我打赌。”
“行,我赌。”
何明风平静道。
陈大舅和其他家里人听到了,都不由得有些担心。
陈氏连忙拉了拉何明风的衣袖:“小五,咱不跟这人闹腾……”
“娘,你放心吧。”
何明风反手拍拍陈氏:“我心里有数。”
然后何明风看向张云华,语气沉稳。
“张小公子既然对我的要求这么多,自己只是倒立走出大集,是不是有点不合适了?”
张云华咬了咬牙:“那你想怎么样?”
何明风立刻说道:“你要是输了,就再也不能对郑彦口出恶言。”
“并且当着大家的面,跟郑彦道歉。”
“不过……”
何明风也上上下下打量了张云华一眼,慢条斯理道:“我对你能不能做到表示怀疑。”
张云华气笑了;“我可是读书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行,要是你赢了,我就按你说的来。”
何明风指了指张云华身后的苟敬和王佑东:“对了,你身后的两个狗腿子也是。”
“喂,臭小子!你说什么!”
张云华身后的两个人年纪比何明风和郑彦大,看起来得有十四岁了。
顿时一撸袖子就要上来揍人。
“你们想干啥!”
何大郎、何三郎、陈果立刻站了出来。
苟敬和王佑东顿时缩了缩头。
妈呀。
对面几个庄稼汉子看着可真吓人。
张云华立刻拍胸脯保证:“放心,若是你赢了,我保证他们也不会再骂郑彦。”
“我也会给他道歉。”
“你若是输了的话……”
“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张云华眼睛闪过一丝凶光。
何明风点点头:“一言为定。”
周围刚刚买糖葫芦、套圈的人听到何明风的话,顿时都为何明风捏了一把汗。
张员外这个小孙子是张家唯一的男孙。
自小被宠坏了。
天天嚣张跋扈的。
加上自己确实聪明,念书也好,更是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第一个套圈的大叔担忧地对何明风说道:“小伙子,你不妨跟他认个错。”
“别和他犟了。”
人家张员外的孙子,那可是夫子都给开小灶补课的。
你一个农家郎,和人家怎么比!
“是啊是啊。”
周围的老百姓都是向着何明风的,但是也不太敢和张云华起冲突。
纷纷劝说何明风。
何明风挥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各位且放心,我既然应下这场打赌,我自然是心里有数。”
说着,何明风看向张云华:“说吧,比什么。”
张云华抬头看看天,立刻说道:“现在已是深秋,我们就以‘秋色’为题,作一首诗如何?”
以‘秋色’为题的诗他刚刚做过,正好拿来对付这农家小子。
张云华信心满满。
“行啊。”
何明风立刻答应了。
这个时候,来秋社的人也越来越多。
一个沉稳的男声响了起来。
“云华,郑彦,你们都在呢?”
听到有人喊自己,张云华和郑彦都抬起了头,两个瞬间一个收起嚣张神色,一个收起吃货神情。
加上苟敬和王佑东,都老老实实地弯腰拱手:“林夫子好。”
来人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读书人直裰,头发都竖了起来,一丝不苟。
看起来就是个有几分严肃的人。
“夫子,”张云华趁机道:“刚刚这个人,要和我打赌比赛作诗。”
“哦?”
林夫子一听,顿时有些兴致。
他听说一会儿秋社上有人唱戏,还有卖各种东西的,加上这两日又是放秋假。
学生也都不在,出来散散心。
没想到正好看到了自己学生。
林夫子顿时好奇道:“你们要作什么诗?”
“以‘秋色’为题作诗。”
林夫子点点头。
这个倒是不难,云华是这个年龄段里面他最聪明的学生,肯定没问题。
“张小公子,你先请吧。”
何明风说道。
张云华背起手来,装模作样地走了几步,然后大声说道。
“金风拂野染枫丹,玉露凋伤菊蕊寒。”
“雁字横空声渐远,秋光入画韵千般。”
林夫子点了点头。
云华这首诗虽说有些雕琢了,堆砌了过多的华丽辞藻。
不过想到云华的年纪,能做出这种诗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张云华看到林夫子点头了,更加自信了,他看向何明风:“喂,你的呢?”
陈家人,还有何家人都有些担忧地望着何明风。
陈大舅咬了咬牙。
要是外甥做不出来,他就上去跟人家道歉。
都是小孩子笑闹一场,可不能当真。
何明风抬头,望着前方。
他来到这大盛朝后打听了许久,虽然这个朝代也有孔子、霍去病这样的传奇人物。
但诗词歌赋这块,就像是断层一样,唐诗宋词中,并没有李白杜甫等人的存在。
何明风自己是个现代人,他觉得自己哪怕从现在开始接受古代的应试教育。
作诗也不可能真的比得过古人。
现在这个情况真是天助他也!
何明风把视线拉了回来,看向众人,口齿清晰,一字一句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第39章 装得很成功
林夫子当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丝惊喜。
“好诗!真是好诗啊!!”
自古作关于秋的诗词,要么是喜悦的丰收之情。
要么就是伤感秋日已来,气氛萧肃。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朝气蓬勃的秋日诗,真是让他眼前一亮!
林夫子有些激动地走上前,看着何明风目光炯炯:“你是谁的学生?”
一个看着不过十来岁的孩子,竟然能做出来这种诗?!
这一定是哪位大才的亲传子弟!
何明风摇了摇头:“我还没去上学。”
林夫子顿时愣住了。
“什么?没去上学?”
周围的人也都纷纷议论起来。
“哎哟,虽然我没念过书,但是第一个小郎君念的那个什么,我都听不懂是在讲啥!”
“第二个一听就懂了!”
“是啊,是啊!”
“第二个一听就朝气蓬勃,怪有活力的。”
“第一个讲的是啥子我都听晕了……”
众人都跟着点头。
林夫子顿时像是在矿山里挖到了一块超大金子。
这孩子,没上过学都怎么厉害了。
若是再加以引导,那还得了!
迫不及待道:“你有没有来镇上念书的打算?”
“有。”
何明风乖巧地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糖葫芦:“我现在就是在努力攒钱,想去念书。”
林夫子这才注意到何明风身上穿的衣服打了不少补丁。
估计是个农家小子,家中没有银钱。
“这样吧。”
林夫子想了想:“你若是能来我育贤私塾,我的那份束修就不收你的了。”
“你只需要负担起另一半束修,还有书籍和笔墨纸砚的费用就行了。”
何明风顿时眼前一亮。
太好了!
他虽然凭着上辈子的记忆,能用诗词歌赋装装逼。
但是对于正儿八经科举的八股文,他可是一窍不通。
“多谢林夫子。”
何明风立刻爽快地说道:“我回家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现在束修从二两变成了一两。
可别小看少了的这一两。
这在古代老百姓眼里,可是不少钱。
按照他这么十文钱一根糖葫芦卖,得卖上多少才能把这一两银子赚回来啊!
林夫子点点头,还不忘交代:“你可一定要来!”
张云华站在一旁,眼神都呆滞了。
他,他这是……输了?
这农家小子怎么能作出来这么好的诗?!
张云华觉得自己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张小公子,愿赌服输。”
何明风冲着张云华微微一笑。
张云华脸都由红转青了。
“行,我以后再也不对郑小……郑彦说什么了。”
张云华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他干的这些事儿,林夫子都不知道。
他也不想让林夫子知道。
林夫子此人性情高洁,若是知道他做的这些事儿,恐怕会很生气。
想到这里,张云华更着急要走了,于是草草地拱了拱手:“告辞。”
张云华转身正想走,身后传来何明风的声音。
“张小公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张云华的脚步一滞,艰难地转过身来。
“我,我忘了什么?”
何明风微微一笑:“道歉。”
“向郑彦道歉。”
林夫子微微皱了皱眉。
这是怎么了?
郑彦的心顿时跳了跳。
何明风定定地看向张云华:“张小公子难道忘记了?”
“你刚刚一直辱骂郑彦,你自己也承认了,要是输了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跟郑彦道歉。”
“明风,我……”
郑彦顿时觉得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不是真的不爱读书。
只是一到私塾,以张云华为首的几个人总是暗地里欺负他。
他每次回家抱怨此事,他爹也毫不在意。
“那还不是因为你书读得不好,贪吃贪玩,人家才笑话你的。”
郑彦发现求助自己爹没用后,就沉默了。
至于林夫子……
想到张云华确实小有才气,林夫子又喜欢有才华的学生。
郑彦就一直没开口。
今天,终于有人站出来为他出头了。
郑彦只觉得眼眶都有些发酸。
“道歉!”
何明风加重了语气。
张云华顶着林夫子疑惑的目光,艰难地开口:“对不住,郑彦。”
“之前是我不该……捉弄你,实在对不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夫子脸色有些不好看。
“郑彦,你说出来。”
何明风见林夫子确实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于是鼓励道:“你放心大胆地说,林夫子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郑彦再也忍不住了,一边抹眼泪,一边一五一十,把这两年受到的欺负都说了出来。
林夫子听得太阳穴都嘣嘣直跳。
他实在没想到,他喜欢的学生竟然是个这么表里不一的人!
“夫子,您听我解释……”
张云华着急了,顿时想反驳。
林夫子一个冷冷的眼神看过来,张云华便一下子僵在一旁,不敢再狡辩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郑彦磕磕绊绊,终于把事情讲完了。
听得何明风都皱眉了。
小胖子这是被霸凌了啊。
林夫子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
他看向张云华,满眼都是失望。
“张云华,你本来是我最骄傲的学生,可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思竟然这么歹毒!”
听到林夫子这么说自己,张云华顿时晃了晃身子,差点栽倒。
“你以后不要再来我们私塾了。”
林夫子斩钉截铁道:“束修我也不要你的,给你退回去。”
“你以后不要来了!”
他们私塾有两位夫子,一个是他,另一个是王夫子。
王夫子侧重于教授儒家经典,他侧重于教诗词歌赋。
因为诗词歌赋这东西最好从小启蒙,突击是不可能学好的。
所以他在教那些年纪大的书生的同时,也开始对这些孩子们启蒙。
张云华是他最得意的小弟子。
他也知道张云华有些恃才傲物,不过读书人嘛,难免都有些这样。
林夫子自己都还觉得自己是颗被埋没的明珠呢。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喜欢的学生竟然是这种人。
“夫子……我……”
张云华张了张嘴,脸色一片灰败。
“不必多言!”
林夫子一甩衣袖:“你再待在这里,我都怕带坏了我其他的学生!”
张云华从小长到大,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慢着!”
何明风凉凉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第40章 想占便宜?没门儿
“张小公子,你刚刚不是说,你要是输了就倒立走出去吗?”
“你自己可是说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
何明风望着张云华,笑吟吟道。
张云华只觉得自己太阳穴嘣嘣直跳。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让他撞见这么一尊衰神!
他转过头,咬牙切齿:“你……”
何明风无辜地眨眨眼睛:“这话可都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添油加醋。”
林夫子也看向张云华,冷哼一声:“你若还想再做个君子,就兑现你的承诺。”
张云华咬了咬牙,一撩袍子,向前一个翻身,双手撑地,像是个缺了许多腿的大蜘蛛一样,快速往前爬了几步。
“哈哈哈哈……”
身后看热闹的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云华听到身后的笑声,羞愤极了。
涨红了脸往前爬了几步之后,连忙站起身,像兔子一样飞奔走了。
两个跟班苟敬和王佑东也都红着脸,悄悄地溜走了。
“哈哈哈哈!”
郑彦看着张云华狼狈的身影,一边擦了擦眼角,一边也笑起来。
他这么久的这口恶气啊!
终于被何明风帮他出了一下。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从这一刻起,郑彦就下定决心。
要和何明风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郑彦。”
林夫子摸了摸郑彦的头,带着一丝歉意:“对不住,夫子平常没有注意到这些,让你受委屈了。”
郑彦立马摇摇头:“无碍的,现在张云华已经得到教训了。”
林夫子心道,都怪自己对这小胖子的关注不够。
看来以后还得在他身上多上上心。
想到这里,林夫子的语气带了一丝严肃:“今年的秋祭就在几日后,新上任的知县大人已经在全县范围内发了公告。”
“因他爱才,想让全县之中有才学的年轻人来写祭文。”
“他将优中选优,选出一篇祭文秋祭当天宣读。”
“写祭文之人当天也会跟知县大人一起,帮助大人主持祭典。”
郑彦听林夫子说了一堆,顿时觉得云里雾里。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何明风倒是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这新来的知县大人还真是个有想法的人。
“夫子……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郑彦挠了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夫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小胖子一眼:“我之前都已经和张云华说过了,让他尝试写一下。”
“你比他虽说小三岁,但是开蒙早,也学了不少东西了,可以试着写写了。”
说着林夫子顿了顿:“就算写不来,你也用不着帮忙收粮食,该收收心回去念书了。”
郑彦顿时刚刚出恶气的兴奋劲儿瞬间像是被浇了盆冷水。
小火苗被浇的透透的。
“学生知道了。”
郑彦顿时耷拉下脑袋,蔫蔫地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在何明风这儿把那五串糖葫芦带走了。
呜呜呜他要抚慰一下他受伤的心灵。
……
因为刚刚何明风的表现,来买糖葫芦和套圈的人越来越多了。
何三郎几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
何明风收费收的不亦乐乎。
林夫子也要去买东西,也走了。
何明风忙活了一阵子,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戏台子上都开始有人了。
看起来快要开始唱戏了。
来玩的客人也渐渐少了,大家都跑去戏台子旁边,想提前占个好位子看戏。
就在这时候,何明风忽然听到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娘,我也要吃那个!!”
“好,娘这就去给你买。”
何明风一抬头。
顿时挑了挑眉。
“哟,小婶来了?”
来的人正是夏氏带着何展鹏和何秋莲。
夏氏笑呵呵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怎么是你?!”
刚刚他们远远地往这边看来,不少人都拿着一串红彤彤的果子边走边吃。
他们也想尝尝,就连忙过来了。
没想到这竟然是小五这个傻子卖的!
夏氏眼珠转了转,扫了一眼何明风,顿时笑了。
“哎呀,原来是侄子你啊!”
夏氏中气十足,喊出来的声音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你看你堂姐堂弟都想尝尝,你可别太客气。”
“不用送这么多,我们一人拿几串就行了。”
说着夏氏就一边伸手,想去草靶子上拿糖葫芦。
“小婶!”
何明风才不惯着夏氏,当即大声喊道:“你别拿我的糖葫芦!”
“这是我卖了给我娘挣钱看病的!”
“小婶!你忘了你和小叔秋收也不回家干活,还想拿口粮。”
“而且骗爷奶在镇上念书一年要花好多钱,把爷奶都气病的事儿啦!”
“家里为了供着小叔在镇上读书,一家人天天吃窝窝头喝野菜糊糊,连我娘看病的钱都掏不出来了!”
说着何明风假模假样地擦擦眼角。
周围不少人听到了,顿时议论起来。
“这是谁啊?怎么这么不要脸!”
“还是读书人呢!”
“这女人咋看着这么眼熟?好像是文华胡同一个童生的媳妇。”
“那童生姓啥来着……我咋记得姓侯?还是姓何来着?”
一个人喃喃自语,思索起来。
夏氏听到了,顿时打了个寒颤。
不行!
绝对不能让镇上的人知道这些事儿。
否则有业回来得和她翻脸!
夏氏顾不上占便宜拿糖葫芦了,扯紧了两个孩子的手,立刻低声说道:“快走!”
“我不走,娘!我要吃这个!”
何展鹏当场闹起脾气来!
夏氏又急又恼,“啪”地一巴掌扇在何展鹏头上。
“闭嘴,快给老娘回家!”
何展鹏“哇”地一声哭出来,边哭边被夏氏拉着,踉踉跄跄地走了。
“喀嚓——”
戏台子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锣声。
“乡亲们,同春班的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今天的戏是《木兰从军》,主演是同春班有名的旦角白玉兰!”
众人一听,连忙都涌上前去。
“木兰从军!”
何三郎的眼睛都亮了。
此时赚钱都不能吸引他了。
在村里一年到头都没有什么娱乐项目。
镇上也只有大日子才有戏班子看。
何三郎心里就跟猫抓一样。
陈苗儿也伸长了脖子往戏台子那边看去。
“走,咱们看戏去!”
几个人把摊一收,也从一侧往前挤了挤。
何明风看着戏台子旁边越来越多的人,顿时来了主意。
第41章 戏班子
他扛着草靶子,就在戏台子跟前的人群之中叫卖起来。
“卖糖葫芦了!”
“看戏吃糖葫芦,绝配啊!”
“酸酸甜甜,一根十文钱,老幼皆宜,童叟无欺!”
不少人被何明风这么一忽悠,还真出手买了。
确实,一边看戏,一边嘴里嚼点东西,还是挺美的。
何明风又卖了一会儿,戏就开场了。
一个身材修长,面容娇俏的少女迈着碎步走出来。
只不过她娇俏的脸上满面愁容。
“父病中乏,佳肴羹饭少进……”
扮演花木兰的人一开口,声音婉转清丽。
众人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何明风也听得不亦乐乎。
众人听到花木兰决心替父从军的时候,纷纷捏了把汗。
虽然大家都知道花木兰不会被军队发现身份。
但是同春班的人唱的好,演的也好。
众人都还是跟着提心吊胆的。
当看到花木兰立功后,众人都不由得纷纷喝彩鼓掌。
这个时候,扮演花木兰的人接过戏班子班主给的一个竹筐。
开始围着观众满场转起来。
众人不由得一边叫好,一边纷纷把手中准备好的铜板往里面扔去。
到了何明风这里的时候,何明风正要举起几枚铜板放进去。
哪知道那花木兰冲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小弟弟,你刚刚卖的东西,我从未见过。”
“也给我来一串,我出钱买。”
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映入何明风的耳朵。
何明风倏然瞪大了眼睛。
眼前这个“花木兰”……
……竟然是个男的!!!
何明风一拍脑袋。
对哦!
古代唱戏的很多都是男的。
像之前他喜欢的电影《霸王别姬》。
张国荣演的程蝶衣,就是扮演虞姬的一把好手。
看着“花木兰”递过来的铜板,何明风直接伸手从草靶子上摘下一根糖葫芦递给他。
“不用钱了。”
何明风大方地摆摆手。
就当他买电影票看电影了。
“花木兰”一愣,顿时笑了:“多谢。”
……
听完一出戏,陈大舅一家就要回山里了。
要是走的晚了,他们就得摸黑走山路了。
“大舅,苗儿姐,你们等等。”
何明风掏出一个钱袋子,这里面是今天看戏班子表演前挣来的钱。
套圈大约挣了三百多文,糖葫芦卖了两个草靶子,大约挣了六百来文。
何明风掏出来四百文,递给陈大舅。
“大集,这是今天你们的那份的工钱,还有山里红钱。”
何明风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山里红该给多少钱,正巧赚了不到九百文,咱们两家一人一半好了。”
陈大舅在这事儿上出力最多。
陈老太和陈庆丰一直看着底下的孩子们捣鼓这个,捣鼓那个。
也一直是乐呵呵地看着,没有说话。
听到这时候何明风竟然还要给钱,陈庆丰开口了:“小五啊。”
“山里红都是山里自家种的,不值几个钱。”
“我从山里带来给我外孙的,这咋还能收钱?”
“是啊,”陈大舅点点头:“点子都是小五你出的,我们不过帮把手的事儿。”
李氏也赶紧说道:“本来就是走亲戚,还从你这里拿钱走,这算啥事儿。”
陈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都不肯收钱。
何明风摇摇头:“这是两码事。”
“大舅,这钱你若是不收,以后我可不敢再找您要山里红了。”
“而且,”何明风看了看陈苗儿和陈果:“苗儿姐和表哥帮了大忙,就算大舅你不想要钱,他们的那份我也该给他们。”
陈大舅见说不过何明风,于是摆摆手:“给他们几个铜板花就得了,我们做大人的也不问孩子们要了。”
说着陈大舅和李氏就开始收拾场地上他们陈家带来的篮子。
何明风把钱一串串穿好了,等陈家的大人们收拾的时候,笑嘻嘻地凑上前去。
“苗儿姐,表哥,这是给你们的。”
何明风给他们俩一人发了一百文。
“不准不要!”
何明风假装虎着脸,凶巴巴地说道。
陈果和陈苗儿都惊呆了。
特别是陈苗儿。
这还是她第一次自己拿到这么多钱!
“这也太多了……”
姜氏的神情一下子有些不安,虽然很希望陈果自己手里有点钱。
但是……她没想到是这么多啊!
“嫂子,表哥手里有点钱,以后你想吃啥他也可以给你买。”
何明风冲姜氏眨眨眼。
姜氏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小五。”
陈苗儿把钱贴身放好,郑重地对何明风说:“小五,这个钱我先收着。”
“以后你若是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尽管和我说。”
之前来何家的时候,爹娘都说过了,小姑在这里过的不好。
他们一家人得多照顾照顾小姑他们。
尽管很舍不得,陈苗儿还是和何锦花、何明风姐弟俩告辞了。
“等我以后再来找你们玩!”
陈大舅一家走了之后。
何大郎又帮着把套圈的摊子重新支上了。
看戏散去后还有不少人。
何明风打算再挣一波。
何明风看了看自己手上,还剩下不到一个草靶子的糖葫芦。
大约也就还有二十来个。
何明风扛起草靶子,对何锦花和陈氏说道:“娘,姐姐,我去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把剩下的都卖了。”
“小五,我陪你去。”
何三郎立刻站出来,主动接过了何明风手上的草靶子。
陈氏点点头:“早去早回,卖不掉也没事,咱们可别天黑了才回家。”
“好嘞,娘你就放心吧。”
何明风立刻拉着何三郎走了。
一边走一边吆喝。
“卖糖葫芦了!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两个人转了四条街,又卖了十几串。
最后就剩下六串了。
何三郎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于是催促道:“小五,咱们回去吧。”
“好。”
两个人正打算回秋社的地方,转过一个胡同的拐弯处。
忽然看到一个院门前站着两个汉子。
两个人正百无聊赖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何三郎和何明风一露面,两个人的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
不过看到来人是两个孩子后。
两个大汉又瞬间恢复到放松的神态。
“喂,小孩,你卖的那是啥?过来让我看看。”
第42章 偶遇赌场
何明风停住了脚步,也拉住了何三郎。
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这位大哥,我们卖的是小孩爱吃的玩意。”
“山里红外面裹了层糖壳子,叫糖葫芦。”
一个大汉摸了摸下巴:“这东西听着新鲜,我还没吃过。”
“多少钱一串?”
何三郎说道:“十文钱。”
那大汉点点头:“给我们兄弟来两串。”
说着他就从兜里摸出二十文钱来。
何明风取下两根糖葫芦,走到两个汉子身边递给他们。
在走近院门口的时候,何明风顿时听到了院子里面一阵人声鼎沸。
夹杂着许多人的激动的吼声。
“大大大!”
“小小小!”
“草,我又猜错了!”
还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声音。
这是摇骰子的声音。
何明风瞬间懂了。
这是一个地下赌场!
难为这伙赌徒在这个小胡同里找了一个这么不起眼的院子。
还派了俩人守门。
看着这俩人刚刚谨慎的样子,估摸着大盛朝也是不允许开设赌场的。
何明风面上还是一片懵懂,把糖葫芦递给了俩人,然后转身就往何三郎身边走去。
俩人纷纷咬了一口,顿时眼睛亮了。
嘿,你别说,这叫糖葫芦的东西还怪好吃的。
“小孩,你剩下的,都给我包起来吧。”
最开始说话的大汉擦了擦嘴边的糖渣子,对何明风说道。
何明风立刻把剩下的也都给了这两个人,拿好钱然后拉着何三郎离开了。
“三哥,咱们快点走。”
何明风压低了声音。
何三郎还有些莫名其,等何明风拉着何三郎从胡同里面走出来,才对何三郎说道:“刚刚那俩人是守赌场大门的。”
何三郎立刻就明白了,顿时后知后觉吓了一跳。
“赌……赌场?”
“嗯。”
“咱们快些回去吧。”
赌场这东西从古至今都复杂的很,何明风是不打算掺和一点儿的。
两个人又回到了秋社摆摊的地方。
套圈的东西已经都摆不齐一场了。
于是何锦花他们也不摆了,开始收拾了。
正好,何明风也回来了。
几个人收拾一番,就赶紧往回走。
何明风猜今天老宅估计是不会给他们几个留饭的,于是路上还打包了两包包子。
打算拿回去吃。
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落山前赶回了家中。
一回到家,何明风就听说何四郎生病了。
“生病了?咋回事?”
张氏在家憋了半天,好不容易等陈氏回来,就连忙来三房串门了。
陈氏拿出陈大舅从山里带来的晒干的瓜子招待她。
张氏也没客气,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
“不知道咋回事,听说夜里四郎大叫了一声,回来就吓得瑟瑟发抖。”
“问他咋了他也不说,可把老二媳妇给急的。”
“找来一个跳大神的婆子,给叫魂叫了半天,这才安稳下来,听说刚刚才睡下。”
何明风:“……”
咳咳咳,不会是他放的那个稻草人把何四郎吓到了吧?
何四郎看着也是个精明人,咋做出来的事儿这么蠢……
何明风连忙趁着张氏和陈氏聊天的功夫,蹑手蹑脚地去夹道,把那个稻草人拖了出来。
扔到自家堆杂物的屋里面了。
何明风又回到房中,招呼何大郎、何三郎和张氏一起吃包子。
“大伯娘,我们还没吃晚饭呢,买了包子,一起再吃点吧。”
张氏连连摆手。
自家两个儿子去给小五帮忙,小五又给钱又给包子吃。
简直比给张员外家打短工待遇还好。
自己再在三房蹭吃的,这算啥?
张氏是个要面子的人,自己可干不出来这种事儿。
张氏当即起身就要告辞:“哎呀,我都吃过饭了,你们几个人慢慢吃。”
何三郎眨巴眨巴眼。
他倒是希望他娘留下来吃个包子。
他娘在家里肯定还是吃那些东西,就算是有干饭,也肯定不好吃。
他们可是买了肉包子呢。
不过何三郎没有开口。
何明风连忙拉住张氏:“大伯娘,我们包子买多了,你要是不吃的话,剩下放一晚上就该坏了。”
陈氏也连忙点头:“大嫂,留下来一起吃点吧。”
“咱们妯娌一起吃,亲香。”
何三郎和何大郎也眼巴巴地看着张氏。
张氏拗不过这些人,只得答应了。
“那我就吃一个。”
这就对了。
何明风把两包包子都打开。
包子还是温热的,散发着香味儿。
几个没吃晚饭的人顿时肚子都咕噜噜叫了起来。
“吃,大家随便吃。”
张氏上次就沾光吃了一次包子,这次更是不好意思。
只吃了一个就推说吃撑了,吃不下了。
何大郎和何三郎早就饿坏了,甩开膀子猛猛吃了好多个。
看得张氏心里一阵心酸。
自家俩儿子还是跟小五在一起,才能吃上肉包子。
以后小五有什么事儿,她得让俩儿子多去帮忙。
家里的活计她就多干点好了。
吃饱喝足后,张氏就要起身带着俩儿子回去了。
“大伯娘,你们等会儿。”
何明风把几个人都拉到三房最里面,小心翼翼地把钱袋子的钱都倒了出来。
“之前我算过了。”
“今天套圈一共挣了四百八十文。”
“卖糖葫芦挣了九百六十文。”
“桂花蜜只卖出去三瓶,四百五十文。”
何明风心中飞快地算着:“糖葫芦用了三斤糖,三百文。”
“找高大爷扎了三个草靶子,花了三十文。”
“桂花蜜的瓶子一个二十五文。”
“山里红是我大舅带来的,没花钱。”
然后,何明风看了看地上扔着的竹圈:“套圈的东西都是找高大爷做的,一共花了一百六十文。”
“我还分给我大舅家二百文。”
“所以咱们今天的成本一共是七百六十五文。”
大房的人顿时都听晕了。
小五这咋算数算的这么快?!
“一共卖了一千八百九十文,买了四十文包子。”
“再扣掉成本,”何明风脑中飞速计算着:“还剩一千零八十五文。”
何明风算出这个数之后,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山里红的成本还没计算进去。
才赚了一两银子啊……赚钱真是太难了。
他啥时候才能富甲一方啊啊啊!
但是大房的人可不这么想。
张氏听到后顿时惊呆了。
“小五,你说多少钱?一千文?!”
第43章 去镇上交田赋
“对,大伯娘。”
何明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太……”
少了。
“哎呀妈呀!太多了!”
张氏一拍大腿,然后立刻反应过来,顿时压低了声音:“小五,你太能干了!”
“你大伯在外面给张员外打工,一天累的要死,工钱才二三十文。”
“你这一下午赚这么多,可不老少了。”
何明风拿出三百文分给何大郎和何三郎。
“大哥,三哥,这是你们那份。”
他、何锦花、陈氏。何大郎和何三郎都干活了。
他算出点子的,多拿一份钱。
“你这孩子,咋手里有钱就想分散出去啊。”
张氏连忙把钱给何明风推回去。
然后拉起两个儿子就要回房:“今天都是你大舅一家在忙,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陈大舅在,这人又能干又热心肠。
张氏觉得肯定都是陈大舅忙活的。
“没有,大伯娘,大哥三哥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何明风赶紧解释。
陈氏也劝张氏:“要是没有大郎和三郎,小五一个小孩子,在镇上哪能这么顺利?”
“嫂子你快收下吧。”
张氏几番推辞都没有用,她又怕弄大了动静惊动了刘氏和二房的人。
那到时候就糟糕了。
张氏无奈,只得收下了。
然后转身对两个儿子耳提面命:“小五和你们亲弟弟没啥两样。”
“你们在外面一定要护着他!”
“放心吧,娘,我们都知道。”
何三郎轻快地说道。
“谁敢欺负小五,我们兄弟俩可不是吃素的。”
……
后面几天,何明风就没有再往镇上和山上跑了。
因为马上就要到收田赋的日子了。
油茶果和酸枣仁都得先往后放放了。
整个石塘村,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去交田赋的粮食。
何家也不例外。
何家人最近都有些心情沉重。
特别是何见山。
今年收来的粮食粒粒饱满,那是何家人一年辛勤劳作的成果。
如今却要将这许多的收成拱手交出,何见山的心中满是无奈与不舍。
等都打包收拾好,也到了该交田赋的时候了。
石塘村的田赋要交到镇里面的粮仓里。
往日都是何见山带着何有田、何有粮、何大郎、何二郎、何三郎一起去。
何明风今年也想跟着去。
上次卖东西太晚了,他没有去林夫子他们的育贤私塾瞧瞧。
这次有机会了,他想过去先看看是什么情况。
何见山倒是没有反对,只是说:“推着粮食过去走得慢,到了镇上还得排队交粮。”
“回到家天指不定都黑了。”
“你要是不怕累,就跟着一起去。”
何明风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爷,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帮忙带着咱们的干粮。”
除了去育贤私塾,他还想在镇上再逛逛,看看能不能发现别的商机。
他现在手头上攒了差不多六两银子。
大头还是从小胖子那里打赌赢来的。
要去读书的话,也就将将够一年的。
何明风心里没有安全感。
交田赋的一早,石塘村所有人家,天还没有大亮就出发了。
林里正家走在最前面,一马当先。
众人推着装满粮食的推车,往镇上走去。
粮食重,推着车确实走得慢。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了镇上。
不是每个镇都有官仓的。
马道镇比较大,周围的村子多,因此才在镇上设了一个官仓。
若不然,他们这些人得把粮食运送到县里面的官仓里。
那就更远了,得走上半天才能走到。
林里正喊大家出发的时间早,就是为了让石塘村的大家伙儿少排点队。
等一会儿其他村里的人要是都来了,那排队验粮等待的时间可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石塘村的众人是第一波到达的。
官仓前面站着一个税吏,身后还跟着几个帮忙的壮汉。
林里正连忙走上前,抱了抱拳:“官爷,我们是石塘村人士。”
“来送粮食了。”
税吏是个发福的中年人,挺着大肚子,一双吊哨眼。
他上下扫视了林里正一眼:“你们怎么来这么晚?莫不是想拖欠田赋?”
站在后面的何明风听到了,一阵无语。
他们石塘村是来得最早的了!
这税吏真是睁着眼说瞎话!
林里正也感觉到这个税吏是个难缠的人,说话更加小心了,连连赔笑道:“我们村离得远,天不亮就出发了。”
“大家伙儿一路不敢停歇,实在是路远,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这税吏刚吃过早饭,一边拿着一根牙签剔了剔牙,一边又拿过一个册子翻了翻。
“哦,石塘村啊……”
“你们村有一百零三户人家,可都来了?”
林里正连连点头:“都来了。”
“行。”
税吏把册子往身边随意一放,懒洋洋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开始一户一户验粮。”
“是是是。”
林里正连忙招呼石塘村的人排好队,一家一家上前来验粮。
第一家就是林里正家。
税吏用手随意地在林里正家的粮袋中搅了搅,便嚷嚷起来:“这是什么?”
“你竟拿些瘪谷充数,这如何能交得上足额的田赋?”
林里正心一跳,连忙也跟着低头看去。
才发现不过是上面的粮食没有那么饱满而已,他连忙解释:“官爷,这都是今年新收的好粮食。”
“小人怎敢弄虚作假?许是搬运时不小心混进了些许瘪谷,小人这就挑拣出来。”
林里正立刻弯腰去挑,税吏冷哼一声,走到下一家人身边。
“你这粮食是今年新收的么?怎么像是陈粮!”
“你家这么多亩田,怎就带了这么点粮食?!”
听着税吏一路没事找事,石塘村的众人脸都憋紫了,敢怒不敢言。
何三郎更是拳头捏紧了又放下,捏紧了又放下。
这欠揍的家伙,真想揍他一顿!
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何家人这里。
税吏走过来,先是看了看登记的册子。
“你们这粮食足数么?”
何见山连忙说道:“官爷,绝对足数,您若不放心,上称一称便是。”
税吏听后冷笑:“自然是要上称的,你们这些泥腿子,一个个偷奸耍滑的。”
“若不上秤,还不知道要短官家多少粮食!”
何见山脸气的通红。
他自认为这辈子行得端,坐得正。
除了有些宠溺小儿子外,从没干过什么坏心眼儿的事儿。
于是何见山忍不住辩驳道:“官爷,我们何家年年都挑最好的粮食来交田赋,绝对不是您说的偷奸耍滑之人。”
何见山这句话不知怎得,像是捅了马蜂窝。
税吏一下子勃然大怒,一脚踹在何家的粮食袋子上!
第44章 何家出事了
“哗啦啦——”
何家被踹的那个粮食袋子破了,洒落一地粮食。
何明风瞳孔一下微缩。
“把这家人的粮食给我搬去上秤!”
税吏姓王,此时洋洋得意地瞪了何家人一眼,大声吩咐他身后的几个壮汉。
“是,大人!”
几个人顿时一拥而上,就要去搬何家的粮食。
被踹坏袋子的那袋粮食自然也被几个人搬过去了,不过在搬的过程中又洒落不少。
那一袋粮食上秤的时候已经所剩无几了。
“大人,这家人交的粮食不足数!”
一个壮汉称好粮食后,顿时大声喊道。
王税吏立刻发出一丝冷笑,转头看向何家人。
“你们家的粮食不够数,按照我朝律法,需得补上这部分粮食,再补交所交田赋的两成才行!”
何有田这么老实的一个人都被激怒了。
他压下满腔怒火,对税吏拱了拱手:“官爷,这粮食不足数还不是因为刚刚都洒了么!”
“大胆!你一个泥腿子,竟然敢和本官这么说话!”
王税吏顿时怒了,立刻挥挥手,示意几个壮汉上前来。
“此人竟敢对本官出言不逊,你们还不赶紧教训他一下!”
王税吏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几个壮汉就放下手中要称的粮食,依言走了过来。
“官爷,有话好说……”
何见山连忙走到王税吏身前,沉声道:“官爷,小人一家老小全指望着这点粮食过冬。”
“再多交两成……真是要了小人一家老小的命了,求官爷高抬贵手……”
何见山话还没说完,就被王税吏狠狠一推!
“老不死的,你还敢顶嘴!”
何见山一时不慎,被推了一个趔趄。
差点栽倒在地。
“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俩人!”
王税吏指着何见山和何有田鼻子怒道。
两个大汉顿时走上前,提起拳头就要打人!
“别动我爹!”
何三郎急了,一下子蹿了出去,一脑袋顶在一个大汉的肚子上!
那大汉一时不防,被何三郎顶的一下子退了几步。
踩到王税吏脚上。
一个重心不稳直接摔在王税吏身上。
他块头又大,直接一个趔趄把王税吏给撞倒在地上,又一屁股坐在了王税吏身上!
“啊——”
王税吏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了这么一连串的事情,何明风顿时心一沉。
这个王税吏心胸狭隘,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怕此事不能善了了。
“大人,您没事吧!”
那大汉吓了一跳,连忙从地上一跃而起,赶紧把王税吏扶起来了。
“这几个人,给我,给我狠狠打一顿!”
王税吏呲牙咧嘴扶着自己的老腰,一边怒喝道。
“特别是这小兔崽子,给我往死里打!”
王税吏指着何三郎叫嚣道。
“不行,不能打啊!”
何见山连忙想去拉架。
何有粮虽然整日嬉皮笑脸像个滚刀肉。
但是也怕自己老爹挨了打,身子再出了什么问题,那就麻烦大了。
于是何有粮也上去拉架。
何二郎见自己父亲上去了,也没动脑子想,直接跟上了。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林里正都傻眼了,赶紧招呼来自己大儿子。
“快去把小虎找来!”
完了呀,这是要出事儿了呀!
“官爷,老何,你们两边都停一停,停一停啊!”
林里正费了半天劲,总算把两边拉开了。
这时候何家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但是王税吏那边的人几乎是毫发无伤。
毕竟何家人面对官府之人,不敢真的下手。
除了一个汉子眼上中了一拳,成了熊猫眼。
这是何二郎下的手。
下完手他还觉得有些纳闷。
怎么大伯、爹和大郎几个人都没认真揍人呢?
就他一个人在认真干架!
“你们几个泥腿子翻了天了!”
“竟然对朝廷官员动手!”
王税吏勃然大怒:“现在就把这几个人给我押送到县城大牢里关起来!”
“我要亲自向知县大人禀告此事!”
何有田闻言,顿时两眼一黑,差点就昏了过去。
何三郎刚刚的上头劲儿一下子熄灭了,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
大牢?!
那不是关押犯人的地方吗?
听说去了那里,不死也要扒层皮……
何大郎也想到这里了,顿时也打了个冷颤。
何有粮脸色都僵了,硬挤出一个笑容:“官爷,刚刚是我们一时心急,被猪油迷了心。”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吧,我们保证把二成粮食送来……”
王税吏充耳不闻,直接挥了挥手:“给我把人带走!”
何有粮的脸爷也一下子垮了下来,差点晕倒。
完了,完了!
他刚刚就不该冲上去的!
何见山眼瞅着自己几个人就要被抓走了,连忙扭头看向何明风。
冲着何明风比了个口型。
“老不死的,走了!”
何见山被几个大汉推着也带走了。
何明风站在人群之中抿了抿嘴。
何见山刚刚的口型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爷让他去找小叔想办法!
这真是……
何明风都无语了。
找何有业能有个屁用。
找何有业还不如他自己想办法。
王税吏刚摔了一跤,此时扶着老腰进了院子休息去了,留下两个大汉继续给粮食过秤。
“你们都老实点!”
临走之前王税吏还不忘威胁石塘村其他人:“再有不听话的,就跟刚刚那家老不死的一样!”
石塘村众人听到了,都是敢怒不敢言。
在王税吏走后没多久,林小虎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爹!”
林小虎跑得满头是汗。
林里正见到林小虎,语气有几分埋怨:“你今天咋不在粮仓这边守着啊?”
“别提了!”
说起这个林小虎一脸晦气,也不高兴。
“那个新来的王税吏把我们都支走了,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个壮汉。”
林小虎瞥了一眼站在前方给粮食过秤的人,压低了声音:“姓王的这是信不过我们这些巡检,非要用自己人。”
说着林小虎擦了擦头上的汗,扫了一眼现场,觉得有些莫名:“爹,你把我叫来干啥?”
“哎呀,出大事了!”
林里正一拍大腿,把刚刚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林小虎。
林小虎看到何明风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旁,顿时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
这老何家的几个人怎么这么虎?
“这……”
林小虎也有些为难了。
税吏虽说官不大,但是对于老百姓而言,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特别是税吏是管收田赋的,很多税吏都压迫百姓饱收私囊。
本来之前的税吏人并不坏,加上他又跟人套近乎,有他在,就对石塘村还不错。
没有出现压迫石塘村人的现象。
可现在看来……
林小虎皱了皱眉。
听自己父亲所言,这狗东西就是故意找事儿!
就算不针对何家,也会有其他倒霉蛋撞到枪口上去。
林小虎心一沉。
这还是王税吏来这里的第一年。
要是不把这个人摆平了,他们石塘村的人……估计以后有的受了。
“小虎叔,你有什么门路吗?”
何明风开口了。
第45章 要分家?
林小虎眉头紧皱,想了一下,忽然有了个主意。
“对了!”
“何家老四不是在镇上念书吗?”
林小虎觉得这是个好法子,看向何明风:“听之前他回村和我们说,他认识了不少秀才举人老爷的。”
“走,我陪你走一趟,咱们去问问你小叔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能想想办法。”
何明风答应了。
不过,他可不信何有业能有什么办法。
但是这次说不定是个契机……能和何有业一家人彻底撇开关系。
“我也跟着去吧。”
林里正也忙说道。
小虎虽然按辈分,何明风得叫他一声叔叔。
可到底也不过也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林里正不放心他们俩前去,怕说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于是三个人一起走到了何有业的家门口。
“有业,开门,是我。”
林里正敲了敲院门。
今日正巧育贤私塾放假休息,何有业在家。
“谁啊。”
何有业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打开门。
看到林里正站在外面,顿时愣了一下。
“里正叔,怎么是你?”
林里正走进院子,一脸着急:“有业啊,你家出大事儿了!”
林里正赶紧又重新把事情的原委都给何有业说了一遍。
然后拍拍何有业的肩膀:“有业啊,你爹、你大哥二哥,还有你的几个侄儿都出事了。”
“现在老何家一家人就指望着你了,你赶紧拿出个章程来啊!”
何有业顿时眼前一黑。
“什么?”
“我爹我哥我侄儿他们都被逮起来了?!”
“影响我以后念书做官可咋整!”
何有业几乎要跳脚了。
“小叔。”
何明风立刻转了转眼珠,装作一脸哭丧走上前来:“爷和大伯他们是不是也要牵连到咱们整家人啊?”
“那这样的话,小叔你以后铁定不能考科举了。”
“哦,对了,不知道他们的罪名重不重,不会咱们整家人都要抓起来吧?不会要被流放吧?”
何明风缩了缩头:“小叔,你也别念书了,赶紧回家,咱们还得借钱去给爷他们打点呢。”
何有业听完何明风说的,整个人只觉得头重脚轻,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不行!
他眼见着就要考上秀才了,买上镇里的房子了。
而且……他最近刚拿到一大笔意外之财。
千万不能被老宅的人知道了,否则这笔钱肯定要被弄去救人。
电光火石之间,何有业心里有了个想法。
分家!
他必须要和这些人分家!
就算最后真出了事,不能科考了,至少他也不用跟着去坐牢流放什么的。
想到这里,何有业斩钉截铁道:“里正叔,是我爹我大哥二哥他们惹恼了官老爷,可不是我!”
“我凭啥要负责?”
何有业此话一出,林里正和林小虎顿时一愣。
何有业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一家人整日只想沾我的光,现在出事了就来找我!”
“天底下就没有那么好的事!”
“我要分家,现在就和老宅分家!”
林里正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们石塘村的人最开始也不住在这里,也是他们一伙人当年年轻的时候逃荒逃到这里。
后来慢慢开垦土地,定居下来的。
所以石塘村整个村子老一辈的人关系都很好。
因为当年逃荒路上相互帮助,互相扶持,才走到石塘村的。
那可都是过命的交情。
没想到老何竟然养出了个这么混账的儿子!
“何老四,你确定现在就要分家?”
林里正沉着脸问道。
“分!现在就分!”
何有业立刻说道:“我现在就和你们回老宅分家。”
何明风早就猜到会这样了。
他这个小叔自私自利,家里出事后绝对第一个想着撇清关系。
不过这样也好。
有何有业一家在,始终是个埋雷的隐患。
“何四哥,你这是说的啥话?!”
林小虎是个有几分侠肝义胆的人,听到何有业这话顿时生气了。
“一个大男人,家里出了事一点责任都不承担!”
“小虎啊,你也别说我。”
何有业不耐烦地打断林小虎的话:“是他们自己惹上麻烦的,就该他们自己解决……”
“砰——”
林小虎不想再听何有业叽叽歪歪了,一拳打到何有业肚子上。
“呃——”
何有业吃痛,立刻弯腰抱住了肚子,怒道:“林小虎!你算什么玩意!竟然敢打我!”
“我可是正儿八经的童生!”
“再说这又不是你家的事儿!你在这里发什么疯!”
林小虎冷冷道:“这一拳是我替何大叔打的!”
“你不是想分家么,行,咱们这就走。”
说着林小虎直接摔门走了出去。
……
何有业跟在林里正、林小虎何何明风身后,几个人快步往村里赶去。
“小五啊,你别担心。”
林小虎怕吓到何明风:“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林小虎咬牙道:“不行,咱们就整个村凑凑银子,我去和那王八蛋交涉。”
“咱们怎么着都得把何大叔他们救回来。”
姓王的明摆着是想要钱。
何明风点点头:“小虎叔,这得花多少钱?”
林小虎心里也没底:“……几十两?”
“也不知道够不够……”
林小虎自言自语道。
依照他对那些贪官污吏的了解和认知。
几十两银子……恐怕是不够的。
何明风算了算,他这些日子也就攒下了六两银子。
不知道他奶那里还有多少。
但是这银子若是交出去了,只怕年年都少不了。
这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何明风不打算用。
“小虎叔,县里知县说要征集全县读书人写祭文的事儿,你知道吗?”
何明风忽然开口。
林小虎一愣:“我也听说了,好像知县是新上任的,姓裴。”
“听说是京中世家大族的公子哥,也不知道得罪了谁,来到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当知县。”
林小虎极力回忆了一番最近关于知县的传闻:“听说此人有才华,也爱才,所以才出了这个公告。”
说着林小虎有些奇怪:“小五,你问这个干啥?”
何明风认真道:“要是我能写出一篇来,小虎叔你能帮我想办法递到县里吗?”
林小虎先是一愣,然后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小,小五,你是想通过这个方法……去见知县大人?!”
第46章 做白日梦呢?
“哈哈哈!!”
“真是笑死个人了!”
因为林小虎声音提高了几度,被走在后面的何有业听到了。
何有业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不由得嗤笑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凭你?”
何有业白了一眼何明风,正眼都不看他:“连个字儿都不认识,还想写文章,还敢说能见到知县大人。”
“我看你们是做白日梦呢吧!”
林小虎虽然也听说过,何明风在梦中得到了老道的指点,变得不傻了。
可他也不信何明风能做出什么祭文来。
毕竟何明风才十一岁,学都没有上过,字都不会写。
怎么可能写出来一篇文章来?
况且他还听说,整个县的秀才在接到公告后,都在家里绞尽脑汁,争先恐后地写埋头苦写。
眼下都快到了截止日期了。
别说小五就算没上过学,就是真的念过书,恐怕就在这两日之内,也不会写出什么好文章来啊。
何明风压根就懒得搭理何有业。
“小虎叔,你就说能不能送过去吧。”
何明风干脆利落地问道。
林小虎虽然一脸疑虑,他不相信何明风真的能写出文章来。
但是听到刚刚何有业嚣张的叫声,还是不想下了何明风的面子。
林小虎顿时说道:“你要是真有好文章,我保证绝对给你按时送到。”
实在不行,他再何明风想办法吧!
“行。”
何明风立刻说道:“那一会儿麻烦小虎叔再跟我回趟镇上。”
何有业听到林小虎和何明风的话,顿时嗤笑:“整个石塘村就我一个读书人,我都写不出来知县大人要的祭文。”
“就你?还在这大言不惭地说写祭文,真是笑死个人了。”
“别在这里丢我们老何家的人。”
何明风瞥了何有业一眼:“你不是要分家了吗?你算什么老何家的人?”
何有业顿时一下子被何明风噎住了,下意识恼羞成怒就想打人。
结果被林小虎一个眼刀甩过去,扬起来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晌。
哼。
好汉不吃眼前亏。
何有业把手缩了回来,自我安慰。
反正这些人最后肯定办不成事儿,最后还会求到他头上。
到时候他再狠狠奚落这些人一番。
就凭小五这个傻子,还想凭借写祭文去见知县大人。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何明风从小就喜欢看各种各样的闲书。
虽然对于应试教育没用,但是显然现在看来,这些书都没白看。
现在他脑海中文章已经差不多初具雏形了。
不过……要写下来。
还得靠别人。
他虽然脑子东西多,可是却从来没练过毛笔字儿。
何明风敢说,要是让他自己亲自写一篇文章送过去……
估计知县看上一眼就直接把他的文章给扔了。
大家都说,字如其人。
在古代,字的好不好看是相当重要的。
几个人一路疾行,很快就回到了村里,来到了何家。
刘氏带着一帮女人都在家里。
见到林里正带着何有业回来,顿时觉得莫名其妙的。
“里正叔,你们咋回来了?”
张氏正在纳鞋底子,一边纳一边开口问道:“其他人呢?”
“唉。”
林里正叹了口气。
硬着头皮把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何家几个女人顿时吓呆了。
“啥?”
刘氏一脸惊慌:“老头子和老大、老二、大郎、二郎、三郎都被抓了?”
“老天爷啊!”
张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家所有的男丁都被抓了!
周氏也慌了手脚:“娘,里正叔,这,这咋办啊!”
陈氏也是一脸惊慌。
刘氏一阵手脚冰凉,看到何有业低头跟在林里正身后,连忙嘶哑着声音说道:“老四,你,你是男丁,你拿个章程出来吧……”
她虽然平时在家里逞凶逞能的,但是其实就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妇。
何见山一不在,刘氏就没了主心骨。
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却拿不出一点办法来。
刘氏话一出,张氏、周氏和陈氏都纷纷看向何有业。
只不过张氏和周氏带着期待之色。
她们都觉得何有业住在镇上,又念书,有人脉,肯定能解决此事。
“老四啊,你不是在镇上又请这个同窗吃饭,又请那个同窗吃饭么?”
周氏急忙说道:“这眼下就是该用人的时候了,你快问问那些人,这事儿该咋整啊!”
陈氏抿抿嘴,看了一眼何有业。
何有业垂着个头,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陈氏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妙。
果不其然,何有业一抬头,满脸都是不忍之色。
“娘,大嫂,二嫂。”
“这事儿我帮不了忙。”
何有业开口说道。
“啥?!”
刘氏、张氏和周氏一听,都急眼了。
“家里就你一个大男人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都是爹和大哥二哥他们自己去招惹官老爷的,这事儿我真是没办法。”
何有业一下子打断了何家几个女人的话。
然后快速说道:“娘,不是儿子心狠。”
“儿子眼瞅着就要应试了,马上就是人上人了,不能栽在这里。”
何有业此话一出,何家所有人顿时都心凉了。
“老四……你,你这是啥意思?”
刘氏颤巍巍地开口道。
何有业硬邦邦地说道:“儿子现在就要分家了。”
“里正叔就是见证。”
“啥?!”
刘氏听到何有业的话,顿时一阵天旋地转。
“老四,你咋能在这个时候提分家!”
张氏急了。
“大嫂,你要怪就怪你家三郎吧。”
何有业面无表情:“要不是三郎这小兔崽子先撞了人家,事情未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你,你……”
张氏被何有业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何有业的手都在发抖。
“里正叔,强扭的瓜不甜。”
何有业对林里正说道:“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分家。”
刘氏只觉得一阵心凉。
她疼了这么多年的小儿子,啥事都偏心他。
强压着大房二房和三房供着他念书。
最后竟然换回来这么个结果!
是她错了,这么多年,她真是错的离谱!
第47章 断绝关系,一刀两断!
林里正看向刘氏,问道:“何嫂子,这事儿你说呢?”
刘氏只觉得心中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她晃了晃身子,咬牙道:“不分家!”
刘氏话还没说完,何有业先跳脚了,怒道:“娘!你这是要毁了我吗!”
“大哥二哥家都出事了,三哥人又没了!”
“以后你还得指望着我养老呢,你再把我给毁了,咱们老何家就真完了!”
“呸!”
刘氏一口唾沫直接啐到何有业脸上。
“王八羔子,老娘我真是瞎了眼!”
“这么多年我一直偏心你,啥事都向着你说话,没想到全都喂了狗!”
刘氏指着何有业的鼻子开骂:“王八孙子,挨千刀的,%%&&%¥¥&!”
虽然知道自己家的情况很危急,但是看到自己奶在骂小叔。
何明风甚至有些想笑。
他家的超雄老奶终于骂对人了,真不容易。
何有业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顿时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刘氏骂的又脏又不带重复,一口气骂了五分钟后,刘氏终于停下来了。
“不分家,你要走就走,以后你就不是老何家的人了!”
“咱们以后从此就断绝关系!”
何有业先是一愣。
然后心里一喜。
还有这种好事?!
他刚刚还在担心,要是分了家,以后还得赡养刘氏。
大哥二哥他们出事了,大嫂二嫂三嫂说不定以后还会问他要钱生活。
他可不想给。
现在好了,断绝关系的话,他就啥都不用管了!
“娘,这可是你逼我的!”
何有业装模作样地擦擦眼角,立刻说道:“那从此以后,我就不是老何家的人了。”
“咱们一刀两断!”
林里正和林小虎都没想到,何有业竟然是这么一个无耻之徒。
林里正顿时劝刘氏:“何嫂子啊,你别发这么大火,先冷静冷静……”
刘氏只觉得自己冷静不了一点,抄起桌子上的针线箩筐朝着何有业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滚!我们老何家没有你这么狼心狗肺的玩意!”
“快给我滚出去别脏了我家地儿!”
何有业被砸了一脸,头上立刻肿了一个大包。
他压着怒火,转头对林里正说道:“里正叔,你也看到了。”
“我现在就回去写一封断绝书签字画押,还得劳烦您做个见证,带回来让他们也画押。”
林里正都懒得搭理他了,听完也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何有业立刻抬脚就往外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囔着:“真晦气!”
“我还没嫌弃他们连累了我!”
刘氏气得手都发抖,在何有业出门之前又抄起一个鞋底子狠狠地砸过去。
“滚犊子!”
何有业走后,何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张氏、周氏都在抹眼泪,一脸惶恐不安。
“娘,这可咋办啊……呜呜呜……”
刘氏刚刚的气焰也一下子不见了,一脸颓丧。
她也不知道咋办啊。
“奶。”
何明风站了出来:“咱家还有多少钱,你先都拿给我吧。”
刘氏先是一愣,立刻就明白何明风的意思了。
“对对对,这事儿得使银子……”
刘氏连忙起身走到一个柜子面前,从一个抽屉里掏出一个布袋子。
刘氏颤巍巍地拿着布袋子走到众人跟前,打开布袋子,把里面的钱都倒在了桌子上。
里面大部分都是铜板,银子只有一点点。
“这,这是攒的钱,大概有四两银子多点。”
刘氏惶恐道:“这……够吗?”
林里正叹了口气,这是杯水车薪啊。
“何嫂子,我家能先借给你们五两银子。”
“只是我家小虎也要说亲了,二儿媳妇也要生娃了,多的,实在借不了了。”
刘氏刚刚发完脾气,现在才感到惶恐:“那,那这事儿是不是还得靠老四?”
“我,我刚刚是不是……”
“奶,你没的做错。”
何明风难得鼓励刘氏:“小叔明显和咱们不是一条心的,只怕连累自己。”
“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咱可指望不上他。”
“我这里有办法,你们就在家等着吧。”
刘氏一下子想到,自己这个痴傻的小孙子得到过神仙的点化。
他说不定真能有什么办法。
急病乱投医,刘氏连忙把钱都推给何明风:“小五,靠你了。”
刘氏拉着何明风的手开始哭:“奶错了,奶对不住你们……”
刘氏哭得是真的伤心,上气不接下气。
超雄老奶终于悔过了。
何明风心中忍不住感慨。
“奶,大伯娘,二伯娘,娘,我得去镇上一趟。”
“今天不一定能回得来,你们在家别急,等我的好消息。”
听到何明风的语气如此笃定,何家几个女人的心顿时稍稍平静了一下。
陈氏担忧地看着何明风:“小五,你可千万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万万不能以身试险。”
“娘,你放心。”
何明风带上钱,又拿了自己攒的银子。
辞别了何家人,又和林里正、林小虎回到了镇上。
“里正爷爷,小虎叔,你们陪我去一趟聚贤酒楼吧。”
等到了聚贤酒楼,正好是午饭的点儿。
聚贤酒楼的人熙熙攘攘。
“小五,咱们来这里干啥?”
林小虎有些摸不着头脑。
“来找我一个朋友帮忙。”
何明风话音刚落,就听到林小虎和林里正的肚子都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特别是林里正,声音比林小虎还大。
林里正老脸一红:“咳咳咳,早上出去交田赋起晚了,一时着急便没有吃点东西垫肚子……”
何明风这才想到,为了自己家的事儿,林里正父子俩奔波了大半天了,还没吃上一口饭。
于是何明风连忙点点头:“里正爷爷说的是,正好我也饿了。”
“既然咱们来都来了,也不急于一时,吃个饭垫垫肚子吧。”
林里正连忙摆摆手:“小五,你得节省点儿,现在正是着急用银子的时候……”
“里正爷爷,就算要用银子,咱也得吃饭。”
何明风声音笃定:“只有吃饱了,才能有力气去做下一步该做的。”
就在这个时候,跑堂的小李子过来了,看到是何明风,显然有些惊喜。
“是你啊!”
第48章 写祭文
小李子抬头看了看何明风身边的人,都是他从未见过的。
小李子顿时感觉有些奇怪:“今日你的两个哥哥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说来话长,小李哥,”何明风说道:“我是来找郑彦的。”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打算先吃点午饭。”
何明风打算吃些快速饱腹的东西:“小李哥,给我们一人来一碗面吧。”
“好嘞。”
小李哥飞快地点点头:“清汤素面八文钱一碗,肉丝面十三文一碗,你们要哪种?”
“要肉丝面。”
何明风说道。
他也觉得有些饿了。
“行,一会儿就给你们送上来。”
小李子说完,转身离开之前,又补充道:“小东家就在后院二进院子里面。”
“你在二进院子门口喊一声他就能听到。”
“好。”
何明风点点头,表示感谢:“谢谢小李哥。”
林里正、林小虎坐了下来,闻着周围饭菜的香气,顿时肚子“咕咕”响地更厉害了。
“咱们就在外面铺面随便吃两口就行的。”
林里正拉了拉衣服下摆。
他坐在酒楼里,总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没事的,里正爷爷,”何明风说道:“只是吃个面而已,花不了多少钱。”
“咱们吃饱了,再去忙后面的事儿。”
不一会儿,肉丝面就端上来了。
满满一大海碗面,上面铺满了肉丝和菜丝。
看着油亮油亮的,十分诱人。
“里正爷爷,小虎叔,快吃吧。”
林里正虽然觉得让何明风一个小孩子请他们吃饭有些难为情。
可一想,后面何家说不定还得从他们这里凑银子。
大不了到时候再多给何家拿一点钱,还了这顿饭的人情。
林里正这么想着,和林小虎、何明风一起动筷子开始吃饭。
不一会儿,三碗面就被吃完了。
何明风此时才说道:“里正爷爷,四房他们不是要和家里断绝关系,写一封断绝书么?”
“您快点去他们家拿吧。”
林里正点点头:“我先回官仓那里看看咱们村的情况。”
“之后立刻就去何有业家。”
说着,林里正面上流露出一丝担忧:“小五啊,你一个孩子,真能有什么办法把家里人救出来?”
“里正爷爷,我真有办法。”
何明风眼神坚定。
林里正长叹一口气。
算了,就让小五自己先试试吧。
林里正走了,何明风立刻起身,按照小李子说的,走到后院二进院门口。
“郑彦!郑彦!”
何明风提高了声音:“你在不?”
“何明风!”
东边第二间屋门立刻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郑彦胖乎乎的身影一下子蹿到了门口。
“你最近怎么都不来镇上了!”
郑彦一脸哀怨,身上穿着的衣服上面有点点墨渍。
“放在点心铺子寄卖的桂花蜜都卖完了,我本来想着你下次来镇上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
“结果你倒好,连着这么久都没来……”
郑彦嘟囔着。
何明风走到他跟前,问道:“你在写字呢?”
郑彦一听就开始唉声叹气:“别提了,还不都是林夫子布置的那个功课。”
“非让我们写什么劳什子祭文,说写不出来写首诗也成。”
“我哪里会写啊!”
郑彦都要哭了:“林夫子他这不是……这不是为难我么……”
他才几斤几两重,林夫子难不成不清楚么!
为啥林夫子这这次对他要求这么严格了?
郑彦百思不得其解。
“你的诗,我帮你。”
何明风立刻说道。
郑彦一听,顿时脸色一喜,感动道:“明风,我就知道你最好……”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
何明风制止住郑彦,飞快地说道:“我要你帮我代笔,写篇文章。”
“对了,你的字怎么样?”
小胖子一挺胸脯,义正言辞:“你可以看不起我写的诗,但是你不能看不起我写的字!”
他可是从四岁就开始认字练字了,整整练了四年。
他爹看得紧,每天都让他练字。
虽然他年纪小,但是字还是可以的。
“那就行。”
何明风稍微放下心来。
要不是他的字实在拿不出手,他也不想找小胖子做代笔来着。
“你要写什么啊?为啥要我代笔?”
郑彦一脸好奇。
“事出紧急。”
何明风催促道:“走,先去写。”
郑彦点点头,带着何明风回到了他的书房里。
书房靠窗户的地方有一张大书桌。
上面凌乱地摆着一堆纸。
还有一个个墨色的纸团。
显然是郑彦写的不好,心情又烦闷揉成的纸团。
郑彦看着一片狼藉的桌子,顿时有些脸红。
“咳咳,今天用了只新笔,不太趁手。”
郑彦甩了甩手。
何明风也没有拆穿他,点了点头:“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好。”
郑彦坐在书桌前,提笔,等着何明风开口。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时维孟秋,金风徐拂,瑞气盈川,谷粟盈仓……”
“……一丝一缕,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愿风雨知时而至,旱涝灾害不侵袭,虫害匿迹销声,霜雹鲜有降临。”
“使辛勤耕耘之农者,仓廪恒常盈满……”
郑彦越写越觉得不对劲。
这不就是秋祭的祭文么?
怎么明风也在写这个?
“这句话的几个字是这样的……”
“还有那几个字是……”
何明风一边念出文章,一边指点郑彦应该写哪几个字。
一直到文章写完。
“落款,马道镇石塘村何明风,十一岁。”
何明风最后补充道:“你一定记得把落款写上。”
郑彦一脸麻木地写完落款,像个机器人一样,机械地把手里的纸交给了何明风。
整个人如坠云端。
他是谁?他在哪?他干什么?
何明风写的这是什么,他没法完全看懂。
但是能看懂的那部分……写的也太好了吧!
这真的是一个没念过书的人能写出来的?
郑彦只觉得自己人都麻了。
何明风接过纸,吹了吹没干透的墨迹。
仔细看了看,满意极了。
果然,他穿越过来后脑子比之前伶俐多了。
还有,小胖子的字儿可比他的狗刨字强太多了。
“多谢了!”
何明风立刻封好这封祭文,交给了林小虎。
“小虎叔,”何明风又递给他一个钱袋子:“若是需要打点什么才能把这封祭文递上去,就尽管用。”
这时候不是心疼钱的时候。
第49章 读书这事儿是需要天赋的
林小虎刚刚全程见证了何明风念一句,那个小胖子写一句的场景.
顿时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这到底啥情况?
小五真的……一篇文章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那些词句听着……除了个别浅显易懂的,他都听不懂说的是个啥!
谁来跟他解释一下,半丝半履,横年武力为尖是个啥意思?
是说这个人拿着鞋子当做的武器,武力很强,最顶尖?
林小虎在风中凌乱。
“小虎叔。”
看到林小虎脸色有些茫然,何明风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想啥呢?”
林小虎赶紧回过神来,一脸吃惊:“小五,你,你真的会写文章啊!”
老天爷!
小五也太厉害了!
林小虎回村少,对何明风大部分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傻不愣登的印象中。
现在……一下子完全扭转了!
林小虎甚至从心底莫名生出了几分敬畏之情。
不愧是得到神仙点化的人!
于是林小虎郑重地把祭文和钱都收起来贴身放好。
“小五,你放心吧,我一定给你送到。”
林小虎立刻转身走了。
“何明风!你!你刚刚的文章!”
林小虎走了,郑彦才缓过神来,表情由麻木转为震惊。
“这是你自己想的?你不会也是戏文听多了,就会了吧?”
“咳咳,”何明风咳了两声,一本正经道:“当然了。”
“我又没上过学嘛。”
何明风把手一摊,一脸无辜。
“你,你……”
郑彦指着何明风“你”了半天,最后垂头丧气。
“我现在承认了,读书这个东西是要看天分的……”
呜呜呜明风怎么这么厉害!
和明风一比,他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郑彦震惊过后,才想到刚刚两个人神情都非常严肃,他都没敢搭腔。
这会儿郑彦才开口:“明风,你家里是不是出啥事了?”
“嗯。”
何明风不欲多说,反手拍了拍郑彦的肩膀。
“今日多谢了,等此事有了结果,我再来和你说。”
“这有啥的。”
郑彦倒是没有觉得自己被麻烦到,抛开刚刚的震惊。
郑彦贱兮兮地凑上前:“刚刚你怎么不用我的笔墨自己来写?”
“不会你写字……见不得人吧?”
何明风:……
看着郑彦贱兮兮的脸色,何明风心里的担忧都消散了不少。
何明风也笑了:“你的诗,你还想不想要了?”
“不想要你就直说。”
“别别别,好兄弟!”
郑彦立刻头甩得像拨浪鼓一样。
“咱俩谁跟谁啊,别说一首诗了,就是再帮我来一篇祭文,那你也肯定行啊!”
郑彦笑嘻嘻地说着,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何明风。
透露着期待之色。
何明风头都大了,有些无奈,他心里还着急家中的事情,实在没心情给小胖子再整一篇出来了。
“祭文是没有了,诗还能给你做一篇。”
郑彦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连忙说道:“这个可以有!”
何明风按了按太阳穴:“这个真没有!”
郑彦顿时欲哭无泪。
在郑家的后院消磨了一阵子时间,送了郑彦一首诗后,何明风就打算告辞了。
郑彦把卖掉的桂花蜜的钱也给了何明风。
“你数数钱对不对。”
郑彦说道。
何明风直接把钱收了起来:“我既然信你,让你帮忙寄卖,就相信你肯定不会动手脚。”
“对了,知县大人什么时候通知谁的祭文入选,你可知道?”
何明风问道。
郑彦回想了一下,笃定地说道:“应该明日就能知道结果了,因为我听说,后日就要在县里举行秋祭大典了。”
“知县大人选出来最好的祭文后,明日就会从县里派人去地方上找到此人。”
“到时候去县里一起参加秋祭。”
今年难得是个丰收之年,所以知县才觉得要举办一次秋祭大典。
祈祷祝愿日后年年都能像今年一样,获得大丰收。
“好。”
何明风点点头,他知道,现在是时候该回家了。
……
何明风当天夜里回到了家中。
没想到回到家,家里还没有一个人休息。
刘氏、张氏、周氏、陈氏和何二郎,围坐在一小盏油灯面前,都在等他。
“小五!”
刘氏一看到何明风回来了,连忙着急道:“事情怎么样了?”
张氏等其他人也都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地看着何明风。
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何明风微微一笑:“奶,你放心吧,明日就能有消息了。”
“如果不出我所料,明日就能去县里看到爷他们了。”
刘氏又着急又心焦,嘴上都起了一串燎泡。
哪怕何明风再三安慰众人,何家老宅里,一晚上每个人都像是烙煎饼一样。
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一个人睡得着。
第二天一早,大家出门一打照面,每个人都是一双熊猫眼。
“四郎。”
刘氏昨天被气得狠了,今天声音都是沙哑的。
“你今天没事就在村口等着,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没了主心骨何见山,刘氏难得想通一次,开始安排家里的事情。
何四郎不小了,也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前几天还调皮捣蛋爱占便宜,今天整个人看着像是一下子懂事了一样。
昨天他娘说了,他爹进了大牢可能以后都出不来了。
二房家里就他一个男丁了。
整个何家,现在就他和小五两个男人了。
小五还是个小屁孩。
以后家里万事都得靠他了。
何四郎昨天夜里也吓得哭了一场。
今天起来满心惶恐和彷徨。
何四郎答应下来了。
在家干坐着着急,还不如去村口透透气。
“奶,我现在就去村口。”
说着他就拔腿匆匆走了。
“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老三媳妇,”刘氏又吩咐道:“现在和我一起把家里的余粮清点一下子。”
刘氏想到这个就恨得咬牙切齿:“那狗官说了,让咱们再补两成田赋。”
“老天爷!”
周氏听到后脸上露出一丝绝望的神色:“娘,两成再交出去,咱们家的粮食就算咱们几个女人在家吃,也坚持不到明年春天了!”
“钱也没了,粮也没了,这是要咱们死啊!”
第50章 官差来了!
陈氏咬了咬牙,难得肯定刘氏的做法一次:“娘说的对,咱们先收拾着。”
“二嫂,还不至于到死那一步上,我明天就回娘家,看看能不能先借些粮食来顶上。”
这句话点醒了张氏:“三弟妹说得对,我明儿也回我娘家看看,借点粮食。”
这可是救命的粮食,娘家人不会不给的。
周氏张了张嘴,没吭声。
她在娘家可没什么地位,加上她爹娘都没了,家里只有哥哥嫂子。
本来她就和哥嫂不和,现在要是回去借粮,只怕要遭人耻笑。
刘氏听到大儿媳妇和三儿媳妇的话,心中顿时略略宽慰一些。
老大媳妇和老三媳妇是个好的。
想到当初她耳根子软,听信了老四何老四媳妇那两个混账玩意儿的话。
逼老三媳妇把锦花嫁出去换彩礼,给老四那个畜生用。
刘氏就觉得一阵脸热。
自己真是个糊涂蛋。
换自己是老三媳妇,估计这时候都骂上了。
算了,以后对老三媳妇好一些,慢慢再补偿她吧。
想到这儿,刘氏咳了咳。
“咳咳咳,老三媳妇,你身子不好,粮食你就不用收拾了。”
“你就管中午做饭吧。”
陈氏有些诧异。
“娘,我这两日还好,能去帮忙……”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刘氏的臭脾气这么多年了,自己也控制不住,立刻瞪圆了眼:“你看你病病殃殃的,别再干个活累病了!”
“家里可没钱给你治病了!”
说着刘氏抬脚就走了。
张氏和周氏也追了上去。
陈氏又被说了几句,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她咋觉得自己婆母……好像变了呢?
……
何家人都忙得风风火火,很快时间就到了中午了。
陈氏带着何锦花,做好了饭,把几人都叫来吃饭。
“小五,你去把四郎喊回来吧。”
刘氏说道。
“哎。”
何明风正要起身,忽然何四郎像个被鹰撵的兔子一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了。
“奶,不好了!”
“出大事了!”
“什么事儿?!”
刘氏现在可听不得这些,一听就是心肝一颤。
“官府,官府来人了!!”
何四郎的喊声带着哭腔。
“啥?”
刘氏一听,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一下子炸了。
“真的!”
何四郎一边哭一边说道:“我在村口外面,远远地看到有人赶着马车来了!”
“我仔细看了看,驾马车的那个人,穿着打扮像个衙役!”
“奶,这肯定是来抓咱们的!”
“老天爷啊……”
张氏和周氏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底下一阵踉跄。
她们不过是农家妇人,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奶,娘,咱们快跑吧!快藏起来!”
何四郎语无伦次道:“再不跑,咱们,咱们全都得被抓了!”
“跑?咱们能跑哪儿去?”
陈氏一脸惶恐。
何明风开口了:“奶,大伯娘,二伯娘,娘,四哥,你们别慌。”
“来人可能不是要抓咱们的。”
何明风的声音沉稳有力:“应该是来找我的。”
“啥?”
何明风此话一出,所有的何家人顿时都愣了。
“小五,你,你做什么了,他们要来抓你?”
陈氏顿时更惊慌了,抓住何明风的衣袖,着急道:“你快跑,你往山上跑!”
“娘在这里给你顶着!”
说着陈氏带着一丝慌乱,顾不得烫手,把桌子上放着的刚蒸好的几个馒头抓起来就往何明风怀里塞。
“你先拿着这个,别饿着,快跑!”
何明风被他娘弄的哭笑不得。
“娘,你放心吧,那些人不是来抓我的,是来请我的。”
不光是陈氏,听到这话,连刘氏、周氏、何四郎等人也都愣住了。
来请小五的?
这是啥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何家的院门外忽然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吁~”
随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口哨声,马蹄声就停在了何家院门口。
陈氏和何锦花只觉得自己整个后背都紧绷起来了。
刘氏上下牙齿都在打颤。
张氏手和身子都在发抖。
何四郎更是躲在了桌子底下,抱着头瑟瑟发抖。
连门口的方向都不敢看。
何明风抬脚就往门口走去。
“小五,你别去,我去!”
陈氏嘶哑着声音喊道。
然后深吸一口气,凭着一股劲儿冲了出去,抖着手打开了院门。
“吱呀”一声。
院门打开后,两个年轻的衙役就站在外面。
腰间还挎着长刀。
陈氏的腿一下子软了。
“两,两位官老爷,你们,你们是不是走错了?
陈氏结结巴巴道。
李大乔挠了挠头:“不会吧,我们一路打听着来的,你们这不是石塘村何家吗?”
“是……我们是……”
陈氏艰难地开口:“两位,有什么事情吗?”
另一个衙役刘正也开口了:“你们家可有个十一岁的孩子,叫何明风的?”
陈氏一听,顿时眼前一黑。
正要说话,何明风从屋里走出来了。
“两位衙役大哥是找我吗?我就是何明风。”
“小五!”
陈氏看到自己儿子走出来了,顿时心惊肉跳,下意识叫了出来。
“别出来!”
李大乔和刘正站在门口,二脸懵逼。
这个婶子咋回事??
怎么一副他俩要拐走她儿子的样子?
“咳咳咳。”
“婶子,”李大乔连忙解释道:“我们可不是拐娃娃的,你可别误会。”
“娘,别担心。”
何明风快步走到陈氏和两个衙役中间,看向两个衙役。
“两位官差大哥,你们来可是因为我写的祭文被选中了?”
李大乔和刘正点了点头:“对。”
说着刘正上上下下看了何明风一眼,忍不住问道:“小子,那祭文真是你写的?”
他当时听知县大人夸赞了半晌。
特别是得知这是一个十多岁的农家小子所作的时候,刘正都有些不相信。
县里虽不算人才济济,但是也有不少读书人。
怎么就让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儿拔得头筹了?
所以听知县大人说要派人来村里找这孩子的时候,刘正就自告奋勇来了。
他是真的好奇。
何明风淡然一笑:“衙役大哥,是不是我写的,去了县里面见知县大人,大人一试便知。”
第51章 去武县县城
刘正看眼前这孩子说话的口气,便已然先信了几分。
他们一路进村,看到他们的小孩都吓得拔腿就跑。
甚至还把几个孩子吓哭了。
哭爹喊娘地到处跑。
而眼前的这个小子,不但不害怕,反而气定神闲地跟他俩聊上了。
“那行,那咱们这就启程去县里吧。”
李大乔说道。
何明风点点头:“两位衙役大哥稍等片刻,我去拿些东西立刻就回来。”
说着何明风快步走进屋里,其他人还是吓得面如土色。
看到何明风走了进来,张氏连忙问道:“小,小五,外面,外面咋回事儿?”
何明风冲张氏笑了笑:“大伯娘,别担心。”
“是我之前写了一篇祭文,被知县大人看中了。”
“要在县里举办秋祭大典的时候用,这不,派官差来接我去县里。”
“啥?”
张氏闻言愣住了。
刘氏连忙问道:“小五,这是咋回事?”
时间紧急,何明风解释不了这么多,只得说道:“这就是我当初想的法子。”
“你们且放心吧。”
“这次去县里,说不准能见到爷和大伯二伯他们。”
何明风说道:“赶紧给我收拾一些他们的衣服什么的,我带过去。”
“好好好!”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张氏连忙说道:“我现在就去收拾!”
“我也去!”
周氏也跟着起身了。
刘氏也连忙去里屋,拿出了两件何见山的衣服。
何明风把东西都打包好,又带了点自己的东西,裹成一个包袱,背到背上就打算出门了。
“小五!”
何明风刚走出屋门,就听到刘氏在他后面喊他。
何明风转头:“奶,咋了?”
刘氏满眼复杂地看着眼前最小的这个孙子。
她本来很是看不上这个傻孙子的。
没想到家里出事后,反而是才十一岁的最小的孙子把事情扛起来了。
刘氏只觉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你,你千万可要小心些!”
刘氏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硬邦邦的话:“咱老何家就你和四郎两个男丁了,你可别再出啥事了!”
“放心吧,奶,我不会有事的。”
何明风挥挥手,告别了何家人,跟着李大乔和刘正上了马车。
“驾!”
刘正一甩鞭子,马儿嘶叫一声,撒开蹄子就往武县的方向奔去。
何明风坐在马车里,屁股被硌得生疼。
这里的路太破了,坐着太颠簸了。
路上遇到个大点的石子儿就颠一下,走了两刻钟后,何明风都觉得自己快要晕车了。
李大乔看何明风脸色不好,好心道:“是不是马跑的太快了?要不我让刘正放慢点儿?”
何明风白着一张小脸,摆了摆手:“不用了,就这样吧。”
他想快点到县城。
晕点儿就晕点儿吧,他能忍!
一路颠簸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何明风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刘正终于停车了。
“到了!”
刘正在外面喊道。
李大乔掀开车帘,跳下车。
何明风也跟着李大乔跳下了车。
一下车,何明风就脸色一变,头往一侧一歪。
“呕……”
他万万没想到,两辈子了。
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晕车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不过好在他中午饭还没吃,只是干呕了几下。
什么也没吐出来。
何明风深呼吸了一会儿,才觉得稍微舒服点了。
眼睛也不花了,耳朵也不嗡嗡响了。
李大乔就在一旁看着何明风干呕,等到看着何明风脸色正常了。
李大乔才对他说:“走吧,跟我去县衙后院。”
坐马车晕车简直是太正常了。
当年他第一次坐,下来的时候直接把昨晚吃的东西都给吐出来了。
也是习惯了好久才慢慢不晕的。
“嗯。”
何明风背着包袱,跟着李大乔从县衙后门走了进去。
来到了县衙的后院。
李大乔小声告诉何明风:“咱们知县大人姓裴。”
“你可别叫错了!”
何明风点点头:“我知晓了。”
李大乔走到后院主屋门口,何明风跟在后面,听到屋里传来两个人隐约的对话声。
先是一个清朗的年轻男声。
“大人,我已经派人把秋祭大典用的木台搭好了,祭祀用的牲畜谷酒也都备下了。”
“按照您说的,明日巳时就开始。”
年轻男人话音刚落下,紧接着,是另一道声音响起来。
声音低沉如同醇厚的酒。
“好,小吴,辛苦你了。”
这句话一出来,何明风脚下的步伐微微一滞。
这个声音……
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到底在哪儿呢?
何明风一时之间有些想不起来了。
“大人说笑了,这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年轻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紧接着,李大乔伸手敲了敲门,中气十足道:“知县大人,衙役李大乔回来了!”
“哦,是大乔回来了啊。”
何明风听到这里,抬头看了看李大乔五大三粗魁梧的后背,顿时忍俊不禁。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李大乔抱了抱拳:“小人把知县大人您说的那个写祭文的孩子带来了。”
说着李大乔对何明风比了个手势,让何明风进去。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踏进房中。
还没等到何明风抬头,就听到对方略带几分惊讶的声音。
“咦?这不是那位小友么?”
何明风抬头一看,顿时乐了。
“是您啊!”
这不是那天在小胖子郑彦他家酒楼,打赌作诗的时候遇到的中年男人么!
没想到,他竟然是他们武县的知县!
裴晗当初看到那篇祭文的落款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当时就在猜测会不会是那天在酒楼遇到的那个农家小子。
没想到,还真是!
小吴是裴晗自己带来的人,此时也好奇地看着何明风。
“真是天才出少年。”
裴晗感慨道。
若是有人告诉他,有人十一岁就能做出来这种程度的祭文。
他或许还会存疑。
可想到当时这农家孩子作出来的诗后,裴晗无比确信,这篇祭文一定是出自何明风之手。
李大乔跟裴晗行过礼后就退下了,小吴也跟着一起走了。
他还得去检查一下明日秋祭祭典用的东西。
“明风,坐吧。”
第52章 搞印刷?此等小事,不足挂齿
裴晗开口,示意何明风坐下。
何明风也没客气,谢过后就跟着坐了下来。
裴晗既然知道何明风大致的水平后,便也没有拿何明风再当作一个孩子来看了。
毕竟当年京中聪慧的孩童也不在少数。
裴晗知道跟聪明人打交道的方式。
于是笑着说道:“看到祭文落款的时候,本官心中就已经有个猜测了。”
“没想到,真的是你。”
裴晗本就爱才,此时对何明风的印象极佳。
于是裴晗开口就道:“本官现在有个想法。”
说到这里,裴晗脸上闪过一丝踌躇之色。
“裴大人有什么问题不妨说来看看。”
何明风说道:“虽然晚辈未必能帮裴大人排忧解难,但多一个人的想法,能够相互碰撞一下。”
“说不定能得到新的点子也未可知。”
裴晗点了点头,认同这个看法。
“经过本官这几日从全县范围内收取祭文来看,武县读书人的水平……确实没有本官之前设想的好。”
说到这个,裴晗眉头紧锁。
“因此,本官想在武县兴办县学。”
“提升本县读书人的水平和素养,以后科举应试,也能更好一些。”
裴晗真心实意地为武县着想。
“到时候若真有人能考取功名,以后也能回馈父老乡亲,回馈家乡。”
何明风不明白裴晗犹豫在哪儿,这明明是大好事呀。
于是何明风开口:“裴大人此举甚好,甚至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为何犹豫?”
裴晗满意地瞥看了何明风一眼,不愧是神童,自己一说他就懂了。
不像当时他为了此事,和县里其他人解释半晌,才说通众人。
“好事是好事,”裴晗感慨一声:“只是……武县整个县家底不丰厚。”
“县衙原本就已经年久失修了,本官来到此地修缮了县衙,就已经花费了不少银钱。”
“若要办县学,须得设教谕一人,训导二人。”
“加上若干生员一应的开销,可是笔不小的费用。”
何明风恍然大悟。
县学毕竟是官办学校,对学生免费。
武县县里太穷了,没钱。
难怪裴知县愁眉苦脸的。
说着,裴晗又皱了皱眉:“最近几日,本官已经和县中其他官员商讨过了。”
“教谕和训导的俸禄,本官自会去跟上峰说明情况,请求州府拨一笔银子。”
“可是生员一应的吃住日常开销,笔墨纸砚的花费,均应由县里出具。”
说到这里,裴晗叹了口气:“不说其他的,单说所用书籍一事,费用就实在是太贵。”
之前他在京城的时候,丝毫没觉得书籍有多贵。
他当时还豪掷千金买下一本手抄孤本过。
来到武县后,裴晗才发现,对于普通百姓家的学子,几钱的书籍已经是天价的存在了。
几钱对于县衙来说虽不贵,但是一名书生要用不少书。
县学至少也有几十名书生,这么一算,开销可就大了。
一年两年,他还供得起。
但是若是想把县学长久地办下去,只怕这个花费县里承受不起。
何明风忽然回想到他和何大郎、何三郎第一次卖东西后去镇上的书肆看过。
里面的书确实很贵,但是当时他也注意到了。
书肆里面的书卖的都是手抄本。
价格也和抄写的人写的好坏有很大关系。
何明风忽然灵机一动。
“裴大人,手抄本确实是贵,何不用活字印刷本,大批量印一些书籍供学子们用呢?”
何明风说道。
裴晗顿时一愣。
“活字印刷?这是什么?”
何明风心中一喜。
果然,他猜对了。
这个世界,竟然还没有活字印刷!
难怪他之前去书肆看到的那些书全都是贵价的手抄本。
“就是用胶泥做成一个个规格一致的毛坯,在一端刻上反体单字。”
何明风解释道:“然后用火烧硬,成为单个的胶泥活字。”
“可以把胶泥活字按韵分类放在木格子里,贴上纸条标明。”
裴晗听入迷了,赶紧问道:“然后呢?”
何明风回忆着当年学过的活字印刷术的内容,继续说道。
“然后用一块带框的铁板作底托,上面敷一层用松脂和蜡混合的东西。”
“按照文章内容,把需要的胶泥活字拣出来一个个排进框内。”
“排满一框就成为一版,再用火烘烤,等松脂融化,就用一块平板把字面压平整。”
“药剂冷却凝固后,就成为版型了。”
裴晗已经听明白何明风讲的是什么了,顿时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直接在这个版型上面刷墨,在把纸敷在上面,按下过后,墨色的字就会印在纸上了?”
“对。”
何明风点点头,也笑了:“裴大人英明。”
裴晗整个人“刷”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来回在房间中踱步。
一边踱步,一边喃喃自语。
“好办法,这真是个好办法!”
“如果这件事儿能做成,就能解决买书贵这件事了。”
裴晗一捶手:“不对,不对,不止武县,整个大盛朝的读书人,都能买得起书了!”
说着,裴晗看向何明风的目光简直像是夏日烈阳一样热烈:“明风啊,你这可是为整个大盛朝的人做了件功德无量的事!”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何明风摆摆手:“这就是我忽然想到的,成与不成,大人还得派人手去试。”
“如果真的能成,”何明风想了想:“大人尽可办一个印刷书籍的作坊,把印刷好的书卖给其他地方。”
“这样还能挣一笔银子,补贴县学。”
裴晗目光灼灼:“此事必定能成!”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区区十多岁岁的农家孩子,不但能写出一手锦绣文章。
竟然还能有这么聪慧的想法!
要是印刷术做起来了,把印刷版的书卖向整个大盛朝其他地方。
裴晗不敢想,这得赚多少钱!
想到这里,裴晗又看向何明风。
这孩子,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得?
怎么这么聪明!
裴晗深思熟虑片刻,才开口道:“明风,你作为一个十多岁的孩童,能写出如此优异的祭文。”
“又能想到这造福读书人的活字印刷术,本官本该在县里宣扬此行径,但是……”
想到这里,裴晗深深地看向何明风:“明风啊,你可知伤仲永?”
第53章 明风,你也被抓了?!
何明风当然知道。
何明风点点头:“裴大人的意思,我明白,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
裴晗听何明风这么说,顿时倍感欣慰。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不过此事对咱们一朝书生影响甚大,什么都不奖赏你那就是本官赏罚不分明了。”
裴晗当即想到一个主意:“这样吧,待县学兴办后,本官给你留一个县学名额,你以后若是读书,便可来县学。”
说着裴晗哈哈一笑:“不过你也要粗通四书五经才行,否则来了也要被人落下。”
何明风知道,现在这个时代,只有考过童生试的人才有资格去县学念书。
而且不是考过童生试的都能去,县学名额有限,只要最拔尖的那批学子。
因此到时候,武县县学名额必定会被抢破头。
“多谢大人,晚辈定会努力。”
何明风道了个谢。
“裴大人。 ”
话说到这里,何明风觉得,是时候说起自己真正的来意了。
何明风声音沉稳:“晚辈其实这次交祭文前来,其实不是为了真的能跟您在秋祭大典上一起,祭告天地。”
“也不是为了让您在县里宣扬我做的事情。”
“哦?”
裴晗闻言有些惊讶:“那你所来何意?”
何明风把自己的来意娓娓道来。
从送粮食交田赋的当天,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裴晗越听,眉头就皱的越来越厉害。
“竟有这种事!”
裴晗的话语中带上了一丝怒意。
何明风朝着裴晗拱拱手:“晚辈说的是真是假,知县大人一查便知。”
“当日王税吏的那番表现,不少人都看到了。”
何明风义正言辞道:“裴大人,这事儿不光是冤枉了我家人,也是在外面毁坏了裴大人您的清誉。”
何明风看了裴晗一眼,意有所指:“现在我们整村的百姓都以为,王税吏所作所为都是县里面各位官员的意思。”
何明风顿了顿:“这误会可就大了。”
裴晗一听这话,饶是自己涵养再好,也不由得动怒了。
裴晗怒极反笑:“也是,若我是百姓,自会猜测为何让一个这样的税吏去收田赋。”
“猜测是不是官官相护,这税吏上面……另有其人。”
何明风一听到裴晗这么说,当即说道:“但我知道,裴大人既然在全县发通告搜寻祭文,定是个爱才的好官。”
“这都是那些夹在中间的贪官污吏,败坏了大人的清誉。”
裴晗见何明风不卑不亢,对他更满意了。
家中所有的成年男丁都被抓了,这孩子竟然还能这么沉着冷静。
想出法子找到他这里寻求帮助。
此子以后必成大器啊!
裴晗点点头:“你且放心,此事我定会派人查清楚。”
“若你家里人都是被冤枉的,我自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多谢裴大人。”
何明风想了想,又开口道;“那我现在能不能先去看看我家里人?”
说着何明风拍了拍座位旁边放着的包袱。
“我给他们带来了点衣服和吃的。”
裴晗心中感慨一声。
这小子,心思真是周全。
“他们可是被押到县衙大牢里面了,你不怕么?”
裴晗含笑反问道。
毕竟平常的老百姓,一听到要把人押送到大牢,都会害怕。
像何明风这么淡定的,他还真是从未见过。
何明风淡然一笑:“害怕?”
“害怕的话,晚辈就不会来到这里了。”
裴晗赞赏地看了一眼何明风,然后又把吴州叫了回来。
“大人,您找我有何事?”
吴州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还在检查明日祭典上用的东西呢。
“你陪明风去一趟县衙大牢。”
“然后拿二十两银子给明风。”
裴晗开口道:“这是明风这次祭文写得好的奖励。”
吴州顿时更迷茫了。
奖励是应该的。
但是……
“大牢?”
吴州像是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吴州看看眼前的农家孩子:“他……是要去牢中见人?”
“嗯。”
裴晗点点头:“你去送他一趟,务必把人再给我带回来。”
“是,大人。”
吴州没有多问,抱了抱拳。
然后带着何明风一路往县衙大牢走去。
路上,吴州问清楚了何明风的情况。
何明风看出来了,这个小吴哥是裴晗的心腹之人。
而且口音也是京中口音,和他们这边武县的口音不太一样。
于是何明风也没打算瞒着,又把刚刚对裴晗讲的话简单讲了一遍。
吴州听完后脸色黑了,拳头也都硬了。
他们家老爷从年轻的时候就惊才绝艳。
一路做官到高位,就因为和朝堂的一些人政见不合,被人算计了。
最后被贬到这么一个县里来做官。
没想到,手下竟然还有人阳奉阴违!破坏他们家老爷的名声!
此事必须要查清楚!
“明风,多谢你来县里告知我们这些事。”
吴州面色严肃:“要不然我们大人还被蒙在鼓里呢。”
这伙人……定不能轻饶!
这时候,吴州和何明风也来到了县衙大牢门口。
大牢是建在半地下的,有一阶一阶的石梯通到地下。
往里面看去一片黑乎乎,看着怪瘆人的。
门口有一个衙役把守着。
他看到吴州便行礼:“吴侍卫。”
整个武县县衙的人都知道,吴州是跟着裴知县一起来的。
是裴知县的心腹。
吴州点了点头:“大人让我来带着这孩子见见他家里人。”
衙役连忙让开路:“吴侍卫请。”
吴州带着何明风一起,走到了大牢里面。
大牢是半地下的,只有最顶上有一溜儿小窗户用来通风和采光。
因此从窗户外面,阳光向里面的地上投下了一片。
其余没被阳光照着的地方就显得阴森森的。
抬眼看去大牢里面有一排牢房。
何明风踩着石梯往下走了几步,就听到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在喊。
“大人,我们实在冤枉啊,冤案啊!”
何明风顿时听出来了。
这不是他二伯何有粮的声音么!
何有粮天天嬉皮笑脸,跟个滚刀肉似的。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何有粮这么有气无力的声音。
何明风几步走下石梯,来到到最前面的牢房。
果不其然。
何家一家子人都关在一起。
何见山坐在最后面,耷拉着脑袋。
何有田陪着何见山一起。
何有粮扒在牢房地铁栏杆处,有一搭没一搭的喊着。
也不知道喊了多久了。
何大郎、何二郎、何三郎坐在一起。
何三郎眼睛通红,何大郎和何二郎面容愁苦。
听到有脚步声,何有粮顿时精神一振!
沙哑着又开始叫喊,声音略大了些。
“大人,我们冤……”
何有粮刚开口嚎了两嗓子,就看到何明风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顿时后半句话硬生生地憋回了肚子。
“小五?!怎么是你?!”
何有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你不会也被他们抓来了吧!”
第54章 县衙探监
听到何有粮的话,何家其他人都纷纷抬起了头。
何见山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
“爹,我扶着你。”
何有田连忙扶住何见山。
何见山站起身,连忙快步走到铁栏杆前,看到真的是何明风,顿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小五,你,你也被抓了?”
何见山颤抖着声音开口。
何三郎也起身了,冲到铁栏杆门口,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何明风。
“小五,都怪我,全都怪我……”
何三郎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何明风看着何见山,短短两日,何见山像是苍老了好多岁。
白头发多了一大把。
他怕吓到何见山,连忙说道:“不是,没人抓我。”
“我是来看你们的,”说着何明风挥了挥手上的包袱:“你们看,我带来了东西。”
牢房里的何家人顿时呆住了。
“小五,你,你是来看我们的?”
何有田惊讶极了:“你咋进来的?!”
何有粮垂头丧气:“肯定是老四想办法把人送来的呗。”
完了,他之前还对老四那个样子,阻拦老四拿粮食。
老四此人心胸狭隘,不会把其他人都救出去,不管他的事儿了吧!
何有粮担心地想着。
何明风摇摇头:“我进来这事儿和他没关系。”
“这个就长话短说吧。”
何明风简单地把他写祭文,见到裴晗的事儿快速地讲了一遍。
牢房里面的众人从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后来震惊。
听到最后,众人的表情已经麻木了。
“小五啊,”何有粮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你等会儿啊,你二伯我有点晕。”
死脑子!都快转不过来弯儿了!
“你刚刚说,你写了篇祭文,被知县大人赏识了,请你去参加明日的秋祭大典。”
“所以面见了知县大人,所以才能来看我们的?”
“嗯。”
何明风比个大拇指:“二伯总结的对。”
“不是,小五,你都没念过书,你,你咋写出来的祭文啊?”
何有田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道。
要是换个人跟他讲这事儿,他指定以为那人还没睡醒,做春秋大梦呢!
其余众人也纷纷看向何明风。
他们也好奇啊!
“这个嘛,”何明风把手一背,朗声说道:“自然是白胡子老道士点化我后,我又看到家里人在田间辛苦劳作。”
“于是有感而发。”
说着何明风淡淡一笑:“都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何家众人:……
不是……谁来给他们解释一下,小五说的这是啥子意思?
吴州在何明风身后,心里微微动容。
这孩子,真是个有悲天悯人之心的孝顺孩子。
因为看家人辛勤劳作,不忍家人的辛苦付之东流,才会这么诚心地写出那篇祭文来的吧。
何有粮还沉浸在刚刚何明风说的,见到知县大人的事情中。
“老天爷!”
何有粮现在看向何明风的眼睛都冒光了:“你,你见到知县了?”
“知县他老人家长什么样啊?”
他活到快四十岁了,还没见到过真正的官老爷!
何明风一脸黑线。
他二伯的脑回路怎么和一般人不一样呢!
何见山看到何明风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知道那肯定就是知县的人。
他怕何有粮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岔开话题。
“小五啊,这次多亏了你啊!”
何明风想到裴晗的话,于是说道:“爷,你们不用担心。”
“裴大人说要彻查此事。”
“等查清楚了,就会还咱们一个公道。”
“好,好,好!”
何见山老泪纵横,朝着窗户外光芒的方向拱手行礼:“裴大人真是个好官!”
“我们何家全家感激不尽呐!”
其他人也都一脸动容。
纷纷跟着何见山一起行礼。
这两日被送到了大牢里,他们几乎心如死灰了。
特别是何三郎,要不是有人看着他,自己都想一头撞在墙上撞死自己算了。
现在何明风一过来,就是好消息。
众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微放回肚子里了。
连何三郎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松。
何明风看着众人,没有犹豫,继续开口道:“爷,大伯,二伯,我还有件事儿要告诉你们。”
“什么事儿?”
何有田问道。
何明风组织了一下措词:“其实我一开始是去找小叔帮忙的。”
“结果小叔一听家里人出事被抓了,立刻要分家。”
“啥?!”
何有粮顿时提高了嗓音:“他要分家?!”
何见山猛然抬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何明风点点头,继续说道;“他回家之后,奶以为他是来帮忙的,结果他上来就说分家。”
“把奶给气了个半死。”
听到这里,何见山的手抖了起来。
“奶气急了,让小叔滚蛋,以后断绝关系,别回来了。”
何明风抬眼扫视了一圈众人,委屈道:“大家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奶说的气话,哪知道,哪知道小叔他……”
“老四这混账干什么了!”
何有田憋着一肚子火,怒声问道。
他真是瞎了眼了!
以前他还跟两个孩子说,他和老四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啊呸!
他真想扇自己两巴掌。
自己当初真是眼瞎心盲!
“小五,你继续说。”
何见山哑着声音开口了。
何明风这才说道:“谁知道,小叔忙不迭地说好,还要里正爷爷跟他回去拿断绝书。”
“他说以后从此他就和咱们家再也没关系了,一刀两断!”
何见山听到何明风最后的话,顿时感觉眼前一片黑,喉头有一种铁锈的腥味。
“咳咳……”
何见山头一歪,往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爹!”
“爷!”
几个人顿时慌了。
连忙都围住了何见山。
“爹!你没事吧!”
何有田急了。
听着一堆人嗡嗡的声音,何见山摆摆手。
“我,我没事!”
提心吊胆地憋了这么久,又听到疼爱多年的小儿子被刺自己的事儿。
何见山才被气得吐了血。
不过吐完之后,何见山忽然觉得胸口没有那么闷了。
喘气儿也更顺畅了。
“我没事。”
第55章 全村的希望
何见山擦擦嘴角:“放心吧,这闷气憋着不好。”
“吐出来反而身子舒服些了。”
听到何见山这么说,众人才略略放下心来。
何见山擦擦眼角:“都是我之前看错了人,做错了事儿。”
“既然老四要断,咱们就断。”
何见山手都微微颤抖着,但是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以后咱们老何家,就没这口人!”
他想开了。
当初全家人勒紧了裤腰带,日子整天过的苦哈哈的,就是为了供老四去念书。
去镇上原本不远,是老四说来回路上奔波浪费他念书的时间。
所以全家人给老四一家在镇上租了房。
老四一家的口粮,全家人供着。
念书用的一应花费,都是家里人种地卖粮食凑出来的。
结果呢,老四都干了些什么?
谎报束修费用,放秋假也不回家帮忙收粮。
现在,家里遇到事了,第一个跳出来撇清关系。
何见山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像是被冰冻住了。
既然小儿子这么看不上他们,出了事儿就要和他们撇清关系。
这就是一条白眼狼啊!
以后也指望不上他什么。
还不如断了好!
何大郎、何二郎拳头都觉得硬了。
“下次见到他,我见一次打他一次!”
何二郎粗声粗气道。
“爷,大伯,二伯,哥哥们。”
何明风把包裹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递给众人。
“爷,这是奶给你拿的外衣,你快穿上吧。”
“牢里阴湿,冷,别冻着了。”
说着,何明风又拿出其他人的。
“大伯,二伯,大哥,二哥,三哥,这是给你们的。”
何明风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最后又拿出一包吃的。
“这是我娘做的窝窝头,”何明风说道:“事出紧急,没带什么好吃的,大家先凑合吃一口吧。”
何家几个人,捧着家里带来的东西,眼眶顿时都红了。
“小五啊,你是个好孩子。”
何见山眼含热泪。
受了这一遭罪,他总算看清楚家里人了。
小五虽说才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不论怎么说,救人这事儿也不该轮到他头上。
但是他竟全然靠着自己的力量走到了这里。
见到了他们这些人!
竟然真的有希望能把他们都救出去!
何见山一想到小五不知道得使了多大的劲儿,才来到这里的。
就恨不得回到之前自己糊涂的时候,扇自己两巴掌,扇醒自己。
他以前可真是个老糊涂蛋!
众人连忙都套上外衣,这才觉得冰凉的身子暖和一点了。
又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东西来。
何三郎一边吃,一边觉得自己喉咙就像堵了一团棉花一样。
眼眶也发酸。
吃了两口,何三郎就再也忍不住了。
“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想我娘了,我想回家!”
何三郎一哭,其他人捧着陈氏做的窝窝头,穿着家里带来的衣服,也都有些忍不住了。
小声地抽噎起来。
“我也想我娘了,我也想回家。”
“哭什么哭!”
何见山扫了哭哭啼啼的众人一眼:“小五带来的这可都是好消息,你们还哭!”
“别哭了,你们再哭,这不是让小五心里难受么!”
何三郎听到何见山这么一说,才停下了哭声。
“小五,我,我出去后一定加倍对你好。”
何三郎用手背擦擦眼。
“你就是我亲弟弟。”
何二郎也跟着开口:“小五也是我亲弟弟!”
何明风倒是很少跟何二郎打交道。
他总感觉何二郎就跟个没头脑的筋肉块似的。
听到何二郎能这么说,他还有些诧异。
“小五啊,”何见山冲何明风摆摆手:“这儿又湿又冷,别在这里待着了,快走吧。”
“明风,咱们该回去了。”
吴州也出声提醒。
“好。”
何明风点点头,对何家众人说道:“爷,你们再坚持两天,这事儿恐怕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哎,哎!”
何见山对何明风挥挥手:“小五,你别管我们了,快去知县大人那里吧!”
“好好谢谢知县大人!”
何明风答应后,就跟着吴州走出了大牢。
何明风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空。
秋高气爽,天空湛蓝。
阳光穿过树木洒在地上,投下了一片斑驳的阴影。
何明风深呼吸了一口气。
看来要读书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现在是王税吏,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张税吏,李员外的。
只要他们家的人,身上都没有功名,全是白身
稍微有权势一点的人都能拿捏他们。
现在是裴晗确实是个好官,才愿意出来做主。
万一……裴晗是个和王税吏沆瀣一气的人呢?
何明风心思微沉。
所以,靠别人是不行的。
凡事还是要靠他自己。
……
“明风,你就在这间客房休息。”
吴州带着何明风来到了一间县衙后院的客房。
又带了两锭银元宝给了何明风。
“这是大人说的二十两银子,你可千万收好。”
何明风接过银子。
“谢谢小吴哥。”
来来回回跑了这么多路,确实也觉得累了。
何明风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一下。
吴州离开何明风,立刻来到了裴晗身边。
“大人。”
“我现在就动身去查。”
吴州知道,裴晗现在刚到武县,武县县衙里的人……他们暂时还摸不清楚底细。
裴晗相信的人只有自己人。
“你去吧,注意别打草惊蛇。”
“是!”
吴州立刻动身了。
……
裴晗这一等,就等到了夕阳西沉。
吴州挎着腰刀,面色严肃,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了。
“如何?”
裴晗看着吴州满面风霜的样子,心下微沉。
“果然如那孩子所言。”
吴州今日几乎骑马跑了一整天,水都没喝上一口。
嘴唇都开裂了。
“那个王税吏欺压百姓,百姓敢怒不敢言。”
吴州哑着声音说道:“属下还去了隔壁青阳县,那王税吏之前在青阳县做税吏。”
“那里的百姓对他也是怨声载道。”
说着吴州拿出几张纸:“这是属下当时记录下来,受到他欺压的百姓住址和事件。”
裴晗皱着眉,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几页纸。
裴晗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这人……是孙主簿带来的。”
第56章 武县县衙
裴晗忽然开口。
“小吴,今日辛苦你了,只怕一会儿还需要你出去查一下。”
裴晗的语气平静,但是吴州跟随裴晗多年了。
知道裴晗现在气极了反而平静下来了。
“大人,再查什么,您尽管吩咐!”
裴晗说道:“查一下这王税吏和孙主簿家中情况。”
“他们做官的这几年,家中买了什么田地、房屋、铺面之类的。”
裴晗抬眼看着吴州:“最好明日一早就告诉我。”
裴晗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要小心,切莫打草惊蛇被那两人发现了。”
“是!”
吴州一抱拳:“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了。”
说着吴州又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
很快,天色就暗了下去。
何明风累了一天了,虽然换了个地方睡觉。
但是也睡得很香。
第二天天蒙蒙亮,就有人来把何明风叫醒了。
正是去石塘村接他的刘正。
何明风在路上已经知道了李大乔和刘正的名字,此时便开口打招呼。
“刘大哥。”
刘正手里捧着一套衣服,递给何明风。
“这是大人找来的衣服,你穿上吧,今日祭典你可不能穿自己的衣服上去。”
这小子的衣服上面都是补丁,也忒难看了。
“好。”
何明风看了看衣服,是一套小少年穿的书生服。
刘正把衣服递给何明风:“拿着吧,我还有别的紧急事儿要去通知。”
何明风闻言立刻问道:“什么事儿?今日不是秋祭大典么?还有比这事儿更着急的?”
刘正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就是这事儿。”
“之前知县大人说,祭典只要县衙几个人去参加就好。”
“哪知道今天一早,就把我们叫去,让我们把整个县的税吏也都叫上。”
刘正还觉得有些奇怪。
“几个税吏有的田赋都还没收完,今日本来安排了收田赋的。”
“现在统统都取消了,也要去秋祭大典了。”
何明风听后,眼光一闪。
看来裴晗是发现了什么。
这是打算……瓮中捉鳖?
要是真的话,何明风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今日的秋祭大典,那可是有好戏看了。
……
何明风换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外面,裴晗和孙主簿,还有另外两个男人站在院子里。
“各位大人好。”
何明风上前说道。
另外两个男人一个是个虬髯汉子,长得五大三粗,身材魁梧。
另一个是个眯眯眼的圆脸中年人,看着乐呵呵的,喜气十足。
五大三粗的男人看到了何明风,脸上露出一丝吃惊的神色。
然后一脸狐疑:“这就是裴大人说的那个,十多岁写出祭文的孩子?”
“这是李典史。”
裴晗先是指了指五大三粗的男人,然后又指了指另一个圆脸男人:“那是王县丞。”
何明风恍然大悟。
原来是县警察局局长和副县长。
李典史挑了挑眉,有些不敢置信:“小子,那祭文真是你写的?”
何明风笑了:“回李大人的话,如假包换。”
李典史上上下下打量了何明风一番,突然出声:“小子,那祭文谁都可以帮你代笔写,若说是你自己写的……”
“恐怕难以让人信服。”
何明风点点头:“我明白李大人的疑虑,大人心中若有问题,不妨现在就试我一试。”
王县丞一听,也来了兴致,看向何明风。
“老李啊,那你出个题目考考他吧。”
李典史点点头,想了想,立刻说道:“今日是秋祭大典,那你就以农事为题材,作一首诗好了。”
这还不简单!
何明风想都不用想,直接说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何明风话音刚落,在场的所有人都闻言一愣。
“这诗朗朗上口,看似简单,却把农人辛勤劳作,和对世人的警醒都用了了几句描画了出来。”
王县丞忍不住感慨道:“是一首好诗啊!”
李典史摸了摸鼻子。
嗯,别说,确实比他写的好多了。
不对,那可不是好多了,是好太太太多了!
最关键的是,这小子竟然这么快的时间做出来这么好的诗。
恐怕饱读诗书的大人也未必能做得出来。
这简直就是……神童啊!
李典史看向何明风的眼神也和煦多了。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谁家想靠此子沽名钓誉。
现在看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小子,你还真是有两下子!”
李典史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
裴晗笑吟吟地看着。
他早就知道何明风作诗厉害了。
最后,裴晗扫了身边的人一眼,顿了顿:“这是孙主簿”
“见过李典史,见过王县丞,见过孙主簿。”
何明风挨个郑重地行礼后,才发现。
原来孙主簿就是当时陪着裴晗一起在小胖子家吃饭的那个人。
孙主簿看了一眼何明风,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没想到竟然是这小子!
“哈哈,真是天才出少年。”
王县丞回味着刚刚何明风的诗,乐呵呵地开口了:“现在的娃娃真是不可小觑。”
能反应这么快,写出这么朗朗上口的诗。
一定是跟着家里人常年劳作,才有此感。
真是个好孩子啊!
李典史跟着点点头。
“各位大人。”
李大乔站在一旁,提醒众人:“咱们该去举行祭典的地方了。”
裴晗抬头看看天色,差不多了。
“诸位,跟我一起走吧。”
裴晗一马当先,剩下的人都跟在他身后。
何明风走在最后。
没一会儿,众人就走到了举办秋祭的地方。
何明风抬眼看去。
是一个搭好的一层楼差不多高的台子。
两边各有一溜儿台阶,可以从上面登上去。
台子上面还有一个搭好的祭台。
祭台一侧摆放着三牲、五谷、果蔬和酒醴。
还有一个大香炉,旁边摆着几排香烛。
祭台最中间摆着众神的牌位。
都是保佑来年五谷丰登的。
下面已经有不少老百姓等着看了。
看到裴晗身边站着的何明风,顿时都觉得有些好奇。
“喂,你看,知县大人身边的那孩子,是谁啊?”
“以前咋从来都没见过?”
“是啊,哎?对了,不是说知县大人找了本县的读书人,写出一篇祭文,和他一起主持祭典么?”
说话的那个人伸长了脖子,左看看右看看,更加纳闷了:“怎么没看到有读书人的影子啊?”
第57章 秋祭大典,突发状况!
“难不成是咱们县的读书人写的不好?知县大人谁的都看不上?”
一个大叔粗声粗气道。
旁边几个来看热闹的读书人,听到了心里便不太舒服。
不过他们也挺好奇的。
虽然镇上的读书人他们不太认识,但是县城内大家几乎都认识彼此。
就算不认识,也能混个脸熟。
怎么他们之中一个人都没有被选上呢?
刘正一大早奔波了半个时辰,总算把几位收田赋的税吏都给喊来了。
王税吏此时也站在木台子下面,正打着哈欠。
他心中抱怨为何知县大人这么不体谅他们几个税吏。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忙着收田赋,哪有人有闲工夫来看他主持秋祭?
王税吏抬头扫了一眼祭台上的几个人,看到何明风的身影。
顿时愣了一下。
怎么有个小孩?
这外来的知县又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候,木台子上的李大乔开口了。
“大家静一静!”
李大乔嗓门大,一嗓门吼出来,底下的人顿时安静了不少。
“秋祭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次秋祭由知县大人主祭!”
裴晗笑着开口:“诸位,我身边这位。”
裴晗示意何明风上前来,何明风立刻走到裴晗身边。
“这位十一岁的小郎君,就是写出全县最好祭文的人。”
“一会儿宣读祭文,便由他代劳。”
此话一出,人群之间仿佛炸了锅。
“不会吧?这孩子才十一岁,能写出来比大人们还好的文章?”
“真的假的?”
几个读书人顿时脸色都憋红了。
他们苦读这么多年,难不成还不如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看到底下人的疑虑,裴晗没有解释。
反而转身开始仪式。
“武县秋祭,开始——”
木台子下面有一支乐鼓队伍,开始钟鼓齐鸣。
整个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裴晗带着武县一群官员,面向神灵牌位行四拜礼,恭请神灵降临。
何明风跟着一起行礼。
然后李大乔等人把三牲等祭神的物品都抬到祭台上面。
众人再行拜礼。
裴晗站出来,亲自将一杯酒洒在供桌前。
脸色庄严肃穆。
这时候,李大乔给何明风使了个眼色,做口型。
“到你了。”
接着李大乔又喊道:“宣读祭文!”
何明风点点头,站在前面,拿出了自己当时写的那篇祭文。
面对台子下面一群人,以及无数好奇、怀疑的目光。
何明风平静地开口。
“时维孟秋,金风徐拂,瑞气盈川,谷粟盈仓……”
何明风读得抑扬顿挫,流利顺畅,像是在唱诗歌一样。
“愿风雨知时而至,旱涝灾害不侵袭,虫害匿迹销声,霜雹鲜有降临。”
一开始,下面还有许多人不相信。
后来,看到何明风的表现,众人这才相信了。
“老天爷,这真是这孩子写的?”
“听着就跟念诗一样!”
几个大叔大婶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写的是什么,可依旧听得如痴如醉。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一个书生低着头,嘴里来回念叨着这句话,像是入了迷。
眼睛里满是欣喜:“妙啊,妙啊,此句当真是大道至简!”
回想起他爹娘省吃俭用供他念书,对他来说,他所吃的粥饭,确实要思其来之不易。
对了,近日许久没回家了,看完秋祭大典,是该回家看看了。
“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另一个书生也在细细琢磨这两句话。
此人正是当时何明风第一次去书肆的时候,碰到两人中的一个,吴文进。
吴文进脸上带着一丝震撼,喃喃道:“此句真是大才……”
“这,这真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写出来的?”
吴文进站在后面,他个子不高,只能踮起脚尖,费劲巴拉地往台上看去。
他想看清楚写出这等祭文的十一岁的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文进看到台上的人,立刻觉得有几分面熟。
“奇怪了……”
吴文进喃喃自语道:“咋看着这么面善?难不成我什么时候遇到过这个小神童?”
“什么小神童!”
另外有一个书生,姓赵,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你们咋知道就是他写的?”
“万一是谁写好了让他出来读的呢?”
他才不相信能有人十一岁就能写出比他们还好的文章。
一个大婶听到这赵书生的对话,顿时嗤笑道。
“哟,这是谁家还带醋坛子来看秋祭了啊?”
说着大婶用手扇了扇鼻子前面的空气:“我咋闻着一股酸味儿!”
“你……”
赵书生顿时被气得脸都红了。
“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不与你这妇人一般见识!”
赵书生甩了甩衣袖。
大婶才不吃他这一套,压根就不搭理赵书生。
大婶快人快语道:“看这孩子说的多真诚!”
“风雨按时到,没有旱涝虫害冰霜。”
大婶感慨道:“咱们农家人不就这么些心愿吗?”
“这孩子把咱们的心愿都讲得清清楚楚地给老天爷听,我觉得写的可比那些什么花团锦簇的文章好多了。”
周围的百姓们听到大婶这么说,纷纷都跟着点头。
可不是嘛!
……
何明风在台上,顺利地读完了全稿。
李大乔又大声喊道:“献酒!”
这次由裴晗带领着,王县丞、李典史、孙主簿,各端了一杯酒。
正要依次继续给众神献酒。
就在孙主簿正要把酒也洒在祭台上面的时候,忽然人群之中有人大喊一声:“慢着!”
台上的人不由得往下看去,人群之中的人也在相互看对方。
“刚刚是谁说的话啊?”
“是我!”
一个腿脚有些跛的年轻人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走到了离木台最近的地方。
众人都一脸疑惑。
这人是干啥的?
年轻人面色悲愤,先冲着裴晗行了个礼,然后大声喊道:“小人是河阳村人士,姓周名宝,要告发王税吏!”
“王税吏贪了我们村人的田赋,还打伤了我们一家人!”
“知县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说着年轻人“噗通”一下跪了下来,冲着裴晗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满眼都是血丝。
“家父已经被王税吏带来的人打了个半死,现在只能躺在床上,不能下地。”
“我的腿之前也被打断了!”
“知县大人,王税吏打着县里几位大人的名号在乡间横行霸道,您可千万要明察秋毫,不能放过他啊!”
第58章 这税吏真不是个好东西
此话一出,人群之中顿时哗然了。
王税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
这不是河阳村的人么?
怎么跑到县里来了?
王税吏立刻也看向木台上的几个人:“裴大人,这人是诬陷我!”
“我行得端,坐得正,都是按照朝廷律法去收田赋的!”
王税吏硬着头皮道:“那是他们村的人交的田赋有问题,我们才起了争执。”
“若是他们没问题,我何苦和他们起争执?!”
“你撒谎!”
周宝拖着跛了的腿,眼睛都红了:“我们明明都交的是足数的粮食!”
“还都是当年新下来的新粮!”
“你偏说是陈粮,当着我们的面把粮食踹翻了,洒了一地!”
“又说我们没交够田赋,要严惩我们!”
听到周宝这么说,刚刚还有疑虑的百姓们顿时炸锅了。
“这王税吏真不要脸啊!”
“税吏就没有不贪的,心都黑着!”
“估计是这个村子没有打点他,哎,吃亏了。”
“那也不能把人家腿给打断啊!忒缺德了!”
众人群情激愤。
何明风在周宝站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这人估计是裴晗找来的,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发难的。
这么说来……何明风看了一眼裴晗的背影。
王税吏的罪证已经被裴晗捏在手里了。
这招真是妙啊!
现在看老百姓已经怨声载道了,不处理的话恐怕会有民愤。
而且他听到刚刚周宝的话。
这不是和对付他们家的这一套一模一样么!
裴晗压了压手势,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然后开口问道:“王税吏,打断周宝的腿,打伤周宝父亲,贪了周家人他田赋一事,你可认?”
王税吏脸涨得通红。
知县这是什么意思?
已经要给他定罪了?
他把头一梗:“不认,我没错!”
说着王税吏指了指周宝:“他家都是一群刁民!”
“咳咳咳。”
孙主簿突然开口说话了:“裴大人,不能因为一面之词就定了王税吏的罪吧?”
“万一是这人诬陷王税吏呢?”
“就是诬陷我!”
王税吏大声喊道。
裴晗看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面无表情喊道:“吴州。”
“属下在!”
吴州原本就站在台下,听到裴晗终于喊他了,顿时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
从木台子下面一跃而上!
何明风顿时有些惊讶。
这小吴哥会武功啊!
吴州双手抱拳:“各位大人。”
“吴州,既然王税吏记不清楚之前的事儿了,那就把你查清楚的事情都念给他听听吧。”
裴晗笑了笑,只是这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王税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吴州这小子查出来什么了?
吴州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开始大声念起来。
“前三年,在河阳村、阵北村、雀村收田赋,每年威逼村里众人献银,贪银十两,贪粮食三十石。”
“今年,大柳树村,威逼村里众人献银……”
吴州一条条念下去。
“经已查明,王税吏去年购得县中三进宅子一套,新娶小妾三房……”
何明风挑了挑眉。
小吴哥竟然把这贪官娶了几个小老婆都查到了。
有两把刷子。
吴州念完后,王税吏已经脸色白的像是一张纸一样了。
这……这人怎么都查的这么清楚?!
连几年前的事情都被他查出来了!
王税吏下意识地往台上看去,孙主簿缩了缩头,别开脸。
没有看他。
王税吏当即心里一凉。
何明风也快步走上前,对着裴晗大声说道:“裴知县,晚辈也有一事禀告。”
“晚辈家人明明交足了田赋,却被王税吏诬陷。”
“把晚辈家人都抓了起来,关押在大牢里面。”
“以此作为威胁,杀鸡儆猴,逼迫石塘村众乡亲行贿于他。”
何明风说的铿锵有力,台子下面的众人听的群情激愤。
“呸,他奶奶的,这姓王的真不是个好东西!”
“是啊,没想到连小神童一家也遭难了!”
“知县大人得赶紧把这人抓起来!”
台下的百姓议论纷纷。
“请裴知县明察秋毫,还晚辈家人一个公道。”
何明风拱了拱手,眼神坚定。
裴晗点点头,然后看向吴州:“小吴,把你查的石塘村的事情也说一说吧。”
吴州一抱拳:“回大人,这孩子说话属实。”
“王税吏在石塘村拿何家杀鸡儆猴,抓了何家的人,剩下的人便只能听之任之。”
说着吴州看了一眼他带的那张纸:“王税吏在石塘村贪了不少粮食。”
裴晗看向王税吏:“王税吏,你怎么说?”
“这,这,我,我……”
王税吏吓出了一身冷汗。
王县丞皱了皱眉:“这种欺压百姓的贪官,应该立马抓起来才是!”
李典史也点点头,粗声粗气道:“就是!”
“还不知道这狗东西在村里收田赋的时候都说了什么,别把咱们几个人的清誉都坏完了!”
王税吏求助地望向孙主簿,哪知孙主簿看都不看他一眼,反而跟着王县丞和李典史附和。
“王县丞和李典史说得对。”
“这种人确实该抓起来严惩!”
听到孙主簿这么说了,王税吏眼前一黑,一阵绝望。
他明明就是替孙天方办事的,没想到一出事就被孙天方当成弃子了!
王税吏咬了咬牙。
既然他这次完蛋了,孙天方也别想好过!
王税吏通红着眼,忽然大声喊道:“知县大人,都是孙天方,孙主簿让我做的!”
“我是被逼的啊!”
何明风听到王税吏的话,心中发笑。
很好,开始狗咬狗了。
王县丞和李典史听到王税吏的话,都惊呆了。
两个人看向孙主簿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怀疑。
孙主簿见火烧到了自己身上,顿时也急了,指着王税吏的鼻子就开始骂。
“王得发,你别在这里给我血口喷人!”
“我什么时候指使你做了?!”
“那明明都是你贪得无厌,和我有什么关系!”
王税吏也怒了:“你还不承认?”
“好啊!”
说着王税吏对裴晗说道:“知县大人,我每年还要进给孙主簿一百两银子!”
“这些钱我都记账了,就在我家书房里,不信您派人去一查便知!”
第59章 罪证确凿,抓人!
裴晗立刻对吴州使了个眼色。
吴州会意,顿时出发了。
孙主簿脸色也白了。
攥着的双手青筋泛起。
原本的知县已经到了快要告老还乡的年纪,不怎么管事。
对县里面的事儿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主簿乐得到处捞钱。
这次换了裴晗,他本以为裴晗一个京城来的。
不像他,是个地头蛇。
他还以为裴晗来这里当官也就是意思意思而已。
没想到……现在情况和他想得完全不一样!
裴晗此人,明显就要把此事彻查到底了。
万万没想到,这事儿最后竟然是冲着他来的!
台子底下的百姓没想到吃瓜吃的,一瓜未平,一瓜又起。
都纷纷议论起来了。
“哟,这个孙主簿看着挺像是个书生模样,竟然这么贪!”
“说不定他还从别的税吏那里要钱呢!”
“一个税吏给他一百两,老天爷,他得多有钱!”
“咱知县大人一年的俸禄才六十两银子吧!”
众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呸,真是不要脸!肯定都是刮的民脂民膏!”
“就是,你们看那个王税吏肥头大耳的,看面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希望知县大人这次把他们这伙人一网打尽!”
没过多久,吴州就迅速回来了。
手中果然拿着一个账本。
“大人,请您过目。”
吴州把账本奉上。
裴晗翻了几页就看清楚了,一脸怒意,直接把账本摔到孙主簿脸上。
“孙天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我……”
孙主簿看着账目上记录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的银子。
顿时一脸灰败之色。
裴晗对着李典史使了个眼色,李典史立刻意会。
“给我把这两人都统统带走!”
“先押到大牢里,秋祭之后再仔细审问!”
李典史粗声粗气道。
“妈呀……”
王税吏自己抓了不少人,都是为了吓唬那些村里的泥腿子,让他们来送钱赎人的。
他可太知道大牢是什么样的了。
王税吏一下子腿软了,整个人栽到地上。
两眼直愣愣地,像是被吓破了胆子。
“带走!”
刘正和另外几个衙役,直接走上前来,把两人硬是拖走了。
一路拖行的路上,孙主簿还在不断喊冤。
众百姓只觉得今日这事儿一波三折。
刚刚虽然窃窃私语了一会儿,但是现在看着平日高高在上的孙主簿和王税吏被拖走的狼狈样子。
都有些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何明风看时机差不多了,于是立刻走到木台边缘,冲着底下的百姓开口。
“这次多亏了裴知县,王县丞和李典史三位大人明察秋毫,还了咱们一个公道。”
“三位大人可都是大清官,青天大老爷。”
“是啊!大清官!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
有了刚刚何明风的那句话,众人都慢慢地反应过来了。
有几个人便也跟着何明风一起喊起来。
渐渐地,最后底下的百姓都沸腾起来,跟着一起大喊。
裴晗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整个人还是很平静。
王县丞和李典史就不一样了,两个人高兴地嘴都咧开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得民心。
众人齐刷刷喊了十几声后,李大乔才站出来,示意大家安静。
继续举行秋祭。
“刚刚孙天方那个大贪官没有献酒,可太好了。”
底下一个百姓道:“我都怕他万一献了酒,神明生气了可咋整。”
“是啊!”
众人纷纷点头。
还好此事处理的及时!
之后的流程就很简单了,众人再次对神明牌位行礼,祭祀流程就算完了。
众衙役把祭品都有序地撤了下去。
仪式也结束了。
吃了大半天瓜的老百姓都高高兴兴地散去了。
何明风也跟着裴晗等人一起回到了县衙后院。
“明风,你去把你家人都接出来吧。”
裴晗笑道。
“这次多亏了你来告诉我们此事,否则我们还都被蒙在鼓里。”
何明风摇摇头:“都是裴大人您明察秋毫。”
之后,裴晗一行人忙着探讨怎么处置那两个人的事情。
何明风就打算告辞了。
他快步来到县衙大牢。
县衙大牢的守卫从吴州那里得知了所有的事情,见到何明风后顿时对他点了点头。
“小子,你来接你家里人吧?”
“走,我去帮你开门。”
何明风跟着大牢守卫一起走下去,又见到了关在大牢里面的何家人。
一见到何明风的身影,何有粮立刻扑了上去。
眼中满是期待之色。
“小五!怎么样了!”
何有粮说完话,就看到了何明风身边身穿衙役制服的大牢守卫。
顿时缩了缩脖子。
妈呀。
他现在看到穿这身衣服的人就害怕。
“二伯,没事了。”
何明风语气轻快:“知县大人都查清楚了,让我来接你们。”
“咱们可以回家了!”
“真的?!”
何有粮眼睛一下子亮了,何有田、何大郎、何二郎、何三郎脸上也都露出激动的神色。
他们可以出去了?!!
大牢守卫一边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找到对应的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对牢里的何家人说道。
“你们呐,真得感谢你们家这个小子。”
“要不是他跑到县衙里告诉知县大人此事,这牢房你们还有的待呢!”
“官差老爷说的是,说的是。”
何有粮陪笑道:“小五那可是我们家的福星,我们全家人都拿他当宝贝!”
“咔嚓”一声,锁开了。
守卫拉开大门,示意何家人可以走了。
何有田连忙搀扶起何见山,一行人快步走了出去。
从半地下的牢房里一走出来,正好对上正午的阳光。
温暖的阳光洒在何家众人身上,众人只觉得被阴湿牢房冻得冰凉的的手脚都渐渐地暖和起来了。
“真好,真好。”
何见山看着外面的太阳,老泪纵横。
他一开始被抓进去的时候,还以为要出不来了。
还好家里有小五。
“也,咱们回家吧。”
“好,好!”
何见山擦擦眼泪,满是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咱们回家!”
……
一行人走在县里往镇上去的路上。
何明风也在一旁搀着何见山。
没走几步,就有人认出他来了。
“哎?这不是刚刚陪着知县大人主持秋祭,读祭文的那个小神童么?”
一个大爷看了看何明风身旁的几个面有菜色的人,顿时猜到了。
这就是这孩子刚刚说的,被关起来的家人。
看来已经被放出来了。
大爷冲着何明风比个大拇指,然后对何见山说道:“老哥,你家这次可多亏了你这个孙子啊!”
“是啊,你们家孙子真是有勇有才。”
大叔一说话,旁边买菜匆匆走过的一个大娘也听到了。
顿时也停下了脚步。
大娘眼中满是欣赏和赞叹:“就是大人上前去,只怕也没有这孩子办事儿这么周全。”
何见山满脸都是笑容。
连刚刚惆怅的心情都被几个人夸得烟消云散了。
何家其他人更是觉得激动。
“小五,你,你都成县里的大红人了!”
何有粮兴奋地搓搓手。
“怎么满县城的人都是认识你啊?”
第60章 家人团聚
何明风有些无奈:“二伯,怎么可能满县城的人都认识我。”
“这些人肯定都是当时秋祭大典在现场的人。”
现在又没有电视直播,不在现场是铁定不认识他的。
可饶是如此,也够让其他的何家人兴奋的了。
何家一行人凭着这股兴奋劲儿,一口气走回了马道镇。
走到镇上,何明风就打算让众人歇歇脚:“爷,咱们去吃点东西再回家吧。”
他们几个人在大牢里待的这几天,估计早就饿坏了。
“镇上吃饭太贵了。”
何见山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摇了摇头:“咱回家再吃吧,让你奶做些就得了。”
何明风左右劝不动何见山,只得作罢。
何家人越走越累,但是还是凭着一口气儿。
走了大半天,终于回到了石塘村。
一进村,张三水正好在村口,就看到了何家人浩浩荡荡的回来了。
顿时眼睛一亮。
“何老爷子,何大叔,何二叔!”
“你们回来了!”
张三水扯着嗓子一吼,村里不少人都听到了。
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回来了,回来了。”
何见山满面笑容,止都止不住。
冲着跑出来看他们的村里人挥了挥手。
“哎哟,何老爷子你们这是受了不少罪吧!”
村里一户姓刘的人家出声了。
刘旺生上下扫了何家人一眼。
顿时发出感慨:“看何老爷子,头发都白了。”
“何大哥和何二哥都瘦了不少。”
“赶紧回家去吧!”
村里人一阵嘘寒问暖。
“哎,我们这就回家。”
何见山带着众人回到了何家。
何明风第一个推开院门,大声喊道:“奶,我们回来了!”
“砰——”
屋里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刘氏一激动,不小心打翻了一个凳子。
她匆匆忙忙走出来,一见到何见山回来了,顿时又哭又笑。
“死老头子!”
看到何见山几日没见,花白的头发已经满头了,顿时有些心疼。
这是遭了老罪了!
刘氏嘴唇都在发抖:“还好,还好……”
“你们终于回来了!”
张氏和周氏也连忙从自己房中跑出来,抱着几个孩子嚎啕大哭。
“娘的大郎、三郎啊!”
何三郎也是眼含热泪:“娘,我错了。”
“以后我再也不这么冲动了。”
这次的事情……他想通了。
虽然王税吏打算在他们村里挑一户人家杀鸡儆猴。
但是他还是太莽撞了,直接撞了上去惹怒了王税吏。
当即就拿他们家开刀了。
给家里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何三郎心里都后悔死了。
“不用自责,三哥。”
何明风知道何三郎心理压力很大,安慰道:“就王税吏那种小人,哪怕你不顶撞他们,他们也会寻个理由找茬。”
“这不能全怪你。”
何三郎心里一阵温暖,他点了点头:“我都明白,小五。”
“你以后且看吧,我一定改了自己冲动行事的这个毛病。”
这次是小五费了老鼻子劲儿把他们都救回来的。
若是再有下次,说不定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他绝对不能再给小五找麻烦了。
陈氏和何锦花也走到何明风身边,紧紧地攥着何明风手。
“小五,这一趟你没受什么罪吧?”
陈氏有些紧张地问道。
“当然没有,娘你就放心吧。”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又见何明风精神状态不错。
而且露在外面的皮肤也没有什么磕着碰着的伤痕。
陈氏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何家人激动了一阵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咕噜噜……”
何明风的肚子忽然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呃,今天还没吃饭呢。”
何明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何见山立刻笑了,对刘氏挥挥手:“这几天小五可是出力最大的。”
“你赶紧做些好吃的给小五,我们也沾沾小五的光。”
说着何见山感慨一句:“大牢里吃的东西真不是人吃的玩意儿。”
何有粮也连忙蹿到刘氏身边,抱怨道:“娘,我们都快饿死了!”
“大牢里给的馒头都是馊的。”
刘氏连这个一向看不顺眼的滚刀肉二儿子都没这么看不顺眼了。
“成,我带人先去做饭。”
“娘,我们去帮你。”
张氏几个儿媳妇也连忙跟上刘氏的脚步。
今天这顿饭,刘氏可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掏出来了。
蒸腊肉,蒸腊肠。
新收的稻米做的干饭。
大酱炒鸡蛋。
知道高家昨天割肉了,刘氏还厚着脸皮去借了块肉。
“高家的,这肉我们明日就买了还你们。”
刘氏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有些抹不开面子。
高大娘反而摆摆手:“婶子,这有啥?”
“何大叔他们好不容易回来了,是得吃点好的补补。”
刘氏又拿这块肉炖了一锅大白菜。
各种饭菜一上桌,大牢里面的几个人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儿。
这才觉得胃里一直空落落的。
饿得他们简直能吃下一头牛。
众人立刻甩开膀子吃起饭来。
看到众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刘氏、张氏和周氏又忍不住抹了抹眼泪。
他们在大牢里得受了多大的罪啊!
众人一片风卷残云,把所有的东西全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这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还是家里好!”
何有粮懒洋洋地瘫坐在一旁,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小五,你到底是怎么做的?”
何三郎对这个最关心,连忙问道。
众人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特别是一直留在家中的刘氏几人,更是不太清楚何明风是怎么做到的。
何明风干脆把事情的经过全都讲了一遍。
“小五,你,你是怎么写出祭文来的?”
刘氏她们还是第一次听到何明风的讲述,简直觉得难以置信。
自己家的人除了老四之外,其余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
难不成还是神仙点化?
何明风说道:“文章是老道士点化我会的,但是写我是不会写的。”
“因此我找了别人替我写的。”
“多谢神仙保佑我们何家!”
刘氏最信这些,之前还对何明风从傻变好是神仙点化这事儿将信将疑,现在是完全信了。
何明风继续讲述。
“因为我先提出来了此事,知县大人派人去查清楚了,发现那个王税吏确实有问题。”
“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个孙主簿身上也不干净,就一起抓了。”
“大好人呐,知县大人真是个好官!”
张氏虔诚地双手合十拜了拜,一脸感慨:“要是知县大人不信你的,或者也和这些人是一伙的……”
众人想到这个可能,都纷纷不寒而栗。
那他们何家这一遭,只怕要家破人亡了。
“唉。”
何见山长叹一口气。
他们小老百姓在这些人面前,简直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毫无还手之力。
只能靠小五这么借力打力。
还好小五是个有本事,有能耐的。
放在其他人身上,只怕这一遭就得家破人亡了。
众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又想到何有业的所作所为。
何家唯一一个出人头地的希望就这么破灭了。
气氛顿时一阵沉重。
“爷,”何明风忽然开口了,语气坚定:“我想去念书。”
第61章 何家分家了!
何明风此话一出,众人顿时一愣。
何见山也怔愣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了。
“小五……”
何见山有些犹豫。
小五这是也琢磨过来了,自己家得有人出人头地,才能不被欺负。
见到自己最小的孙子这么聪慧,又不是老四那种白眼狼。
他其实很想供小孙子去念书的。
只是……
何见山扫视了一眼大房和二房两房人,心中有些不确定。
之前供老四的时候,两家人都闹腾了这么久。
现在又要供小五了,他们能愿意?
何见山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
“爹,”陈氏开口了,她咬了咬牙:“无论如何,儿媳都打算要供小五去念书了。”
“若是爹娘不愿意,就把我们三房分出来吧。”
陈氏、何明风、何锦花一家人之前商量过了。
何明风觉得,如果何见山他们不同意,他们家干脆分出来。
陈氏身子弱,何锦花年纪又不大,也不适合种田。
他就想些点子,做些小生意,一家人慢慢攒钱让他去上学。
至少不用跟现在似的,整日做点什么拿去卖都得藏着掖着的,让人憋屈。
分了家,他反而能更大大方方地放开手脚去赚钱了。
陈氏此话一出,何家人都愣了一下。
刘氏刚刚才觉得一家人团聚起来了,听到陈氏这么说,心中顿时有些不舒服。
刘氏立刻说道:“老三媳妇,你混说什么!”
“一家人刚团圆,好好的呢,说什么分家不分家的话!”
陈氏听惯了刘氏夹枪带棒的话,倒也不害怕了。
陈氏正要解释,忽然何见山说话了。
“分家……也对,是时候该分家了。”
何见山喃喃道。
众人还以为听错了,纷纷有些不敢置信。
“爹,咱们一家好好的,你说什么分家不分家的!”
何有田顿时有些着急。
张氏有些期待地抬眼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没有让自家夫君看到自己的表情。
她是想要分家的。
现在婆母把银子把的死死的。
他们自己一点儿银钱都攒不下。
要是分了家……他们家就能自己管钱了。
自己手上能用的银钱就更多了,自己也就成为自己小家真正的女主人。
这让张氏怎么能不心动?
“大伙儿听我说。”
何见山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他长叹一声:“之前是我想错了,为了供老四这个混账玩意儿读书。”
“最后弄的你们也都心里有龃龉。”
何见山扫视了众人一眼,然后又说道:“咱们现在分了家,以后各管各的银钱。”
“但是你们也不能不管我和你们娘了。”
“爹,我们不可能不管你们。”
何有田、张氏、何有粮和周氏都纷纷表态。
看到两房人还是有孝心的,何见山被何有业伤到的心稍稍宽慰了些。
“分了家后,每个月,每家得向老宅我们这里交一百二十文。”
说着何见山直接和众人交底道:“我和你们娘身子骨也硬朗,养活自己也没问题。”
“这一百二十文钱,是我打算要来给小五用的,我就直说了。”
何明风闻言,顿时有些惊讶。
何见山又说道:“这样每家一百二十文,三房孤儿寡母的,就不用给了。”
“我再补贴一些,一年的束修钱和用纸笔的钱起码有了。”
说着,何见山看了一眼大房的人和二房的人。
“你们有什么意见么?”
何见山自己心里也没底,这句话落下去后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万一……再因为读书的事儿闹起来,他们老何家这次就真的得闹崩了。
出乎何见山的意料,大房和二房两家人都没有反对。
“爹,我们没意见。”
张氏抢先开口,说的诚心诚意。
她早就心里合计过一万遍了。
她家各个都是勤利人。
她和何有田、两个儿子都能干。
农忙的时候种地,不忙的时候他们就倒腾点小生意做。
毕竟三房虽然小五点子多,但是家里没有男人,还是会找她家来帮忙。
小五能挣钱,分给他们一小部分就很不错了。
而且他们还能去镇上找短工。
何有田农闲的时候,做一个月短工都能挣来四五百文。
这还不算大郎那份。
现在三郎也快成大人了,也能挣钱了。
张氏有些心热。
就算每个月给一百二十文,他们也能剩下不少呢!
这么细细一算,还是分家好。
于是张氏实心实意道:“要是没有小五,我家那口子,还有大郎和三郎,还不知在大牢里会被磋磨成什么样。”
“这一遭,多亏了小五,我们拿钱是应该的。”
“况且小五这么聪明,不去念书真是可惜了。”
这话张氏说的真心实意。
她的确觉得小五不傻了之后直接开始往另一个极端发展了。
越来越聪明。
也不知道他这个经过神仙点化的小脑瓜是怎么长的。
何三郎和何大郎算是最初除了三房之外知道何明风聪明的,顿时纷纷狂点头。
“小五就是该去念书的!”
小五脑子活,转的快,要是用在读书上,肯定能出人头地,可比他们种地强多了。
何有粮和周氏有些心疼每个月一百二十文的钱,但何二郎在一旁已经嚷嚷开了:“没问题,爷!”
“我和我爹都是小五救出来的,这都是应该的!”
何二郎拍拍胸脯:“我这个当哥的供弟弟读书也是应当的。”
何有粮和周氏嘴角一抽。
怎么这儿子这么愣!
说的这么亲热,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亲弟弟呢!
不过,自己儿子说的也确实是事实。
何有粮倒是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他嬉皮笑脸舔着脸凑上去:“爹,能不能少点钱啊!”
“一百文吧,一百文成不成?”
何有粮开始讨价还价。
何见山沉沉地盯着何有粮:“有粮啊,要不是小五把你救出来。”
“你现在还在大牢里吃馊馒头呢,做人得讲良心呐。”
何见山直把何有粮盯得心里发毛,何有粮顿时投降了:“行行行,一百二十文就一百二十文!”
他家也是俩儿子,不比大哥家差什么。
他还就不信了,分了家,他还能比大哥家差很多?
那不可能!
何见山见两房人都同意了,顿时欣慰极了。
他心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不分家的时候,一家人被他强压着,家里也是鸡飞狗跳的。
现在说要分家了,两房人反而能痛快地答应给钱了。
看来之前……确实是供错人了。
要是把供老四那个白眼狼的钱拿出来供小五,说不定小五都能……
何见山忽然想到小五之前是个傻的,顿时心里一囧。
还是现在供吧。
何明风属实没想到,他爷从大牢里走了一遭变得这么开明了。
分家的事儿解决了,读书也提到了明面上。
何见山看向何明风:“小五啊,你算算,这个钱够不够你念书用?”
第62章 我要去念书!
何明风刚刚也跟着心里算了笔账。
两家人各出一百二十文钱,加上何老爷子补贴,估计一年有三两银子。
虽然他很想去县里上学,但是目前看来看,裴知县打算要兴办县学了。
他不如在镇上先念书,等考上了童生后,估计裴知县的县学也建成了。
那个时候再去县学念书,还能给家里省一大笔开支。
而且先去镇上,镇上的束修,林夫子答应过他了,不收自己那一份。
只有王夫子那里的一两。
买最便宜的笔墨纸砚,二两银子是够的。
现在手里的的银子……不知道林小虎花了多少用来打点送祭文。
但是想必买够读私塾用的书肯定也是够的。
而且他自己还能挣钱呢。
“爷,奶,大伯,二伯。”
何明风郑重道:“最多三年,我一定会读出个成绩来。”
“若是没有成绩,你们就可以不供着我继续念书了。”
听到何明风这话,张氏反而更相信何明风了。
“小五,你年纪还小,多念几年就是。”
“一年一千四百多文,我们还能出得起。”
“大嫂……”
陈氏有些感动。
她知道张氏早就有分家自己挣钱的打算了。
没想到张氏答应地这么痛快,还挺出乎她的意料的。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何见山一锤定音:“一会儿咱们就把家里的田和存粮都分一下。”
何见山说完,看着刘氏满脸的不高兴,顿时说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儿。
“咳咳,当然了,存粮就在咱们北屋仓房放着,你们自己屋里也没地方放粮食,就先放在一起吧。”
“我让你们娘都记清楚了,咱们现在吃饭还是一起吃,你们几个做儿媳妇的,也还是照常轮流做饭。”
“爹,你就放心吧。”
张氏和周氏、陈氏都异口同声:“我们肯定会来做饭。”
看到几个儿媳妇都这么说,刘氏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一点。
就在这个时候,何家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何老哥在吗?”
何见山一听,顿时自己亲自去开门:“里正来了啊!”
林里正走了进来,张氏连忙去给林里正倒水喝。
林里正叫住了张氏:“大郎媳妇,别忙活了。我来说个事儿就走。”
说着林里正先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还给何明风。
“小五啊,这是你之前给你小虎叔的钱,现在物归原主。”
何明风接过钱袋子,感觉重量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看来林小虎也没花多少钱。
他也不着急看,笑着对林里正说道:“里正爷爷,这次可多亏了小虎叔了。”
林里正摆摆手:“小虎哪有帮上什么忙,不过就是替你跑腿送了封书信罢了。”
“这事儿还是全靠你自己写的文章出色。”
说着林里正感慨了一句:“何老哥啊,你家小五说不定是文曲星托生的。”
林里正尽管面色犹豫,但还是如实开口了:“我有个想法。”
“咱们村,没有啥有能力的人,都是土里刨食。”
“我家小虎虽然在镇上做巡检,但你们也知道。”
“只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吏罢了。”
林里正搓搓手:“我看小五真是天资聪慧,又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何老哥,小五……这得送出去念书啊。”
“这次交田赋,我前前后后都打听过了。”
“隔壁小里村出了个张秀才,一村人不少田都挂在秀才老爷名下了。”
“他们一村人少交了好多田赋,并且税吏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说起这个,林里正眼睛都冒光:“要是,要是咱们村也有这么一个人就好了。”
“之前……你家老四就差那么一步了,”林里正边说边瞅了何见山一眼:“老哥,你别怪我实话实说。”
“这次看来,老四此人靠不住啊。”
何见山闻言,长叹一声,没有言语。
“老四他就是个白眼狼!混账东西!”
刘氏一体听说到何有业,顿时脸色也不沉了,激动起来:“老娘当年就多余生他!”
“就该把他直接溺死在尿桶里!生了这么个不孝顺的玩意儿!呸!”
听着自己媳妇儿越骂越激动,何见山连忙咳了几声。
“咳咳咳,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吧。”
说着何见山转头看向林里正:“不瞒里正说,我们一家人刚说完了,以后全家供着小五去念书!”
林里正不住地点头:“好,好,好。”
说着林里正冲着何见山比了个大拇指:“还是老哥你高瞻远瞩。”
“等小五真的有朝一日要出门科考,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全村人给小五凑齐路费和住宿钱的。”
听到林里正这么保证了,何家众人更高兴了。
要是真走上科举这条路,路费住宿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要是能得到全村的支持,那可就太好了。
“那我先替小五谢过里正了。”
何见山也笑了。
这真是解决了他们以后一个大问题。
林里正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来意,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何老哥,这是……你们家老四出的断绝书。”
此话一出,何家的男人,还有刘氏,顿时都激动起来。
“断绝书?!老四这个龟孙子……”
何有粮都要气死了。
供着老四这么多年,银钱没少花一分,粮食没少出一口,结果一点光都没沾到。
反而等来了这么一封断绝书!
他要是下次再见到老四,非把老四揍地满地找牙不行。
何见山脸色也不好看,但是还是接了过来。
只见这断绝书最后,一个人名底下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就像是一道强光一样,刺痛了何见山的眼睛。
也刺痛了他的心。
“这,这写的什么啊……”
何见山捧着这封信,颤巍巍道。
何家人,加上林里正,都面面相觑。
他们也不认得啊!
“爷,我来看吧。”
何明风接过书信,一路看下来。
“小叔在信里说了,”何明风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爷、大伯、二伯一家人因为交田赋不足一事得罪了朝廷官员。”
“不论爷他们做了什么,都和他无关。”
“小叔他对爷、大伯、二伯台他们交田赋不足的行为感到失望和羞耻,所以要和家里断绝关系。”
“哈?”
何有粮顿时要被气死了。
“这狗东西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每次家里只有他一个想少交点田赋,都被大哥和爹否决了!
家里一粒粮食也没少交过,竟然还被老四这么指责!
何有粮肺都要气炸了。
“小叔还说了,”何明风看完了书信,放下后说道:“家国之间他只能忍痛舍小家,还望爷能成全他。”
第63章 想包山
“老四……老四……”
何有田脸都涨红了:“我们的事儿是知县大人亲自查明了的!”
“我们都被知县大人放出来了,说明我们本就无事!”
何有田恨得牙根痒痒:“真得揍老四一顿!”
林里正也吃了一惊,完全没想到何有业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明明是无耻的行为,反而被自己得意洋洋宣扬成大义灭亲的样子。
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何见山了。
对比刘氏听到这封信的内容,面色狰狞,又气又骂。
何见山失望至极,反而平静下来了。
他冲着林里正拱拱手:“多谢里正过来送这封信。”
林里正摆摆手,拍了拍何见山的肩膀,踌躇道:“何老哥……想开些。”
“你还有两个孝顺儿子,孙子也都是孝顺的。”
何见山点点头,然后低头直接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颤巍巍地对准另一个名字,用力地按了下去。
“老头子……”
刘氏看到这一幕,又心疼又心酸,更多的是愤怒。
书信一式两份。
何见山按完手印,留下了一份,另一份却没有给林里正,反而说道:“小五之后要去镇上念书。”
“这封信……我们亲自去给老四带过去吧。”
林里正点了点头:“成。”
林里正正要告辞,何见山却又拦住了他。
“里正,既然你来了,正好帮我们做个见证吧。”
何见山就把分家一事告诉了林里正。
林里正闻言大吃一惊。
“何老哥,你家两个儿子这么孝顺,怎么……这会儿要分家?”
何见山这个时候脸色才缓和了一些,他微微笑道:“树大分支,分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也老了,不想管着这么多事儿了,让孩子们自己去做主吧。”
这事儿是何家自己家的事儿,林里正自然满口答应,当场做了见证。
何家各房人的房子归各房。
粮食按人头分开。
但是还是堆放在一起,三家人轮流做饭一起吃。
其余的锅碗瓢盆之类,还是暂归老宅。
等以后谁家若是分出去住了,再把东西分掉。
家中的田也按照人头分掉了。
陈氏听到这儿,想了想,说道:“我家虽然有田,但是我和孩子们也没法耕种。”
“我家的田倒是还要麻烦大哥、二哥两家人帮忙,收的粮食我们分给你们一家一成。”
大房和二房的人自然都是满口答应。
见此事没有异议,何家分家一事就正式定了下来。
见何家分家顺利,没有人闹,林里正就知道这是何家人商量好的事儿。
于是他笑道:“这事儿结了,还有其他事儿没?”
“没有我可就回家了。”
“里正爷爷,我这里还真有一件事想问您。”
何明风忽然开口了,走到林里正面前:“咱们村子外面那座山,能买吗?”
何明风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林里正更是吃惊:“小五,那就是座野山……从来没有人想过要买啊?”
“买了你也不能在上面种地,你买它做什么?”
林里正好奇道。
何明风“嘿嘿”一笑:“里正爷爷,我买它自然有我的用处。”
林里正顿时犹豫了一下:“这山是咱们村子人春秋捡蘑菇、挖野菜,秋冬捡柴火的地方。”
“卖给你们一家,只怕不太妥当。”
何明风点点头,他也想到这个情况了。
不过,他还有别的招数等着林里正:“里正爷爷,那我们不买了,我能把山包下来吗?”
“包下来?啥意思?”
林里正有些懵逼。
何明风解释道:“就是山上的树归我们打理,产出也归我们。”
“当然乡亲们去捡蘑菇、挖野菜、捡柴火什么的都没问题,只有一条。”
何明风开口道:“不能随意砍伐山上的树,特别是油茶树。”
林里正好奇道:“油茶树?就是结苦油果子的那个树吧,这玩意榨油不好用,你要这树做什么?”
何明风笑了:“我想试试,能不能找个法子把油变得不苦。”
林里正一听就摇头;“那你自己摘上几斤试试就完事了,何苦要包山?”
“你不是要去念书了吗,这多浪费钱呐。”
何家其他人也是一脸不解,但是陈氏和何锦花,还有何大郎、何三郎都坚定地站在何明风一边。
他们都知道,小五这指定是有新想法了。
小五的想法从来就没有错过,他们肯定无条件支持小五!
“里正叔,小五刚刚说的那山,能不能包,您给个数吧。”
陈氏开口说道。
林里正想了想,有些迟疑:“这山又没什么大的产出,你们恐怕要吃亏。”
“不过既然你们要包山,那就……”
林里正想了一下:“一年三百文吧。”
真不知道何家人这是想干啥。
何明风一听,眼睛都亮了。
好家伙!
这么便宜!
他还以为林里正得要一两银子一年呢!
何明风当机立断:“里正叔,那我要包十年的。”
“十年?!”
林里正有些无奈了,转头看向何见山:“何老哥,这……”
小五一个孩子,说这话家里人都不管管么?
何有粮想开口,被何见山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里正啊,”何见山摆摆手:“让小五折腾去吧。”
不知怎的,他相信自己这个小孙子。
毕竟就算是一个成年人,也没有本事去县里见知县,把他们从牢里救出来。
既然小五是个有本事的,那他自然全力支持。
“那行吧。”
林里正见何家的当家人都这么说了,也不劝了。
何明风干脆说道;“里正爷爷,既然我们家要包下来,最好是立个字据。”
油茶树现在不被大家当成宝贝。
只怕等他建成了榨油坊,村里就会有眼红的人了。
还是防范于未然吧。
“这个也没问题。”
林里正搓搓手:“到时候请隔壁的张秀才来写个字据就成。”
说到这个,林里正自己都觉得有些窘迫。
他们一个村,就出了何有业一个读书人。
本来村里有什么书信字据的事儿都是等着何有业回家的时候写的。
现在何有业和何家人闹掰了,全村上下竟然连一个写字据的人都找不到了。
“小五啊!”
林里正目光迫切地看着何明风;“你以后可得好好念书,整村人以后写东西都要靠你了。”
第64章 家庭地位是怎样炼成的
“放心吧,里正爷爷,”何明风自然答应:“等我以后念书,每旬休假,有什么书信字据的事儿,尽管来找我就行。”
说着,何明风从钱袋子里面掏出来一两银子。
“里正叔,这是定金。”
何明风递给林里正,接着说道:“等明日立完了字据,我再把另外二两银子给您。”
“行。”
林里正收下了银子:“这银子算是咱们村公用的,明日我会告诉村里大伙儿。”
“若是以后村里有孤儿寡母需要用银钱的,就从这里面出。”
林里正想了想,又补充道:“村口的关帝庙许久未修缮了,正好也能借此机会修一修,让关老爷保佑咱们村。”
何家众人听到了,纷纷都点了点头。
“还是里正叔想得周到。”
何有田赞叹了一声。
“行,那我就不多留了,”林里正起身:“那我一会儿就找人去告诉张秀才。”
之后林里正就告辞了。
林里正一走,何有粮就连忙满腹狐疑问道:“小五啊。”
“你包那个破山干啥?”
“那山上面全都是那个苦油茶树,你这不是白扔钱么!”
说着何有粮不满地看了一眼陈氏:“老三媳妇,你也不管管孩子,刚刚还跟里正替小五说话。”
陈氏才懒得搭理何有粮。
包山的钱都是她家小五自己挣来的,小五想花,她为啥要反对?
“二哥,小五是个孩子不错,可一个孩子都能把你从牢里捞出来。”
陈氏瞥了一眼何有粮:“换了你,你行吗?”
“呃……”
何有粮被噎了一下,顿时不说话了。
他行吗?
他当然不行啊!
看到何有粮蔫了,其他人都好奇地看向何明风。
“小五啊,你,你包山到底是干啥?”
何明风神秘一笑,没有解释,反而转头看向何见山。
“爷,等明日立完字据,咱们一家就上山把油茶果都摘回来吧。”
“这油茶果我会处理,我还想建一个榨油坊。”
何明风实话实说了:“茶油是非常好的东西,榨出的油不但能吃,还能抹在皮肤上消炎镇痛。”
茶油在现代卖的老贵了,花不少钱,还不一定能买上正宗不掺假的茶油呢。
“榨油坊?”
何家人本来都以为何明风小打小闹,去山上捡些东西卖钱。
没想到上来一开口就是建榨油坊。
何家众人都惊呆了。
饶是陈氏全心全意相信自己儿子,此时难免也有些吃惊。
“小五,建榨油坊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氏连忙说道:“咱们这里,哪有人懂这个啊!”
“就算找来懂的人,这建个榨油坊,得花不少银子吧。”
陈氏只觉得心一紧,苦口婆心道:“小五,你既然决定要念书,咱们准备的钱得先供着你念书。”
“把银子花在建榨油坊了,等再赚回银子来,那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这,这怎么行?”
何见山也认同陈氏的话,开口了:“小五啊,你就安安心心地去念书。”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何明风摇了摇头,坚持道:“爷,这山上的油茶树都是老树。”
“又有一大片。”
“放在山上都烂了,白瞎了。”
何明风继续说:“要是摘下来榨油,能榨不少油。”
说着,何明风抬头看向何见山:“爷,你想想,卖油挣钱还是卖粮食挣钱?”
那肯定是卖油挣钱。
别说何家人了,三岁的孩子都懂。
看着何见山面有犹豫之色,何明风继续加把劲。
“而且这油茶树年年不断地产果子,咱们只需要打理好了,以后每年都有这个进项。”
“这可不是一锤子的买卖,只要把建榨油坊的钱收回来,以后就是纯赚钱了。”
“这得挣不少钱呢。”
何明风这个饼画的又大又圆。
此话说完,不光是何见山,何家其他人心里也活络起来了。
小五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可是,这建榨油坊的钱从哪儿出呢……”
何见山虽然心动了,但还是觉得囊中羞涩。
何明风笑吟吟地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元宝。
“我这里有二十两,建个榨油坊绰绰有余。”
“什么?!”
何家人再次被震惊了。
“小五,你,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何有粮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看着这二十两银元宝,眼热地不得了。
“这是因为我祭文写得好,裴知县奖励我的。”
何明风说道。
“妈呀,知县大人给的?!”
何有粮一听,顿时眼热的感觉都消散了些。
那可是知县大人给的,他可不敢乱动。
“这银子不该花出去,”何有田带着敬意看着这两锭银子:“这可是知县大人给的呐!”
“应该封起来,当成咱家的传家宝,传下去。”
他们老何家不知道多少代人了,第一次从官老爷那里得到赏赐。
可不得留起来,让子孙后代看看?
张氏、周氏、何有粮听到何有田这话,不由得纷纷点头。
何明风哭笑不得:“大伯,这银子给了就是用的,当什么传家宝?”
“以后咱家肯定会有更值得当传家宝的东西。”
“这银子,就放心大胆地用就行了。”
“这银子是小五自己挣来的,”何见山扫视一圈众人,开口说话了:“谁也不准动这银子的歪脑筋!”
“否则,我打断他的腿!”
何见山看着何有粮,意有所指。
他已经把老四养歪了,家里不能再出现另一个老四了。
何有粮顿感委屈:“爹,你看我干啥?”
“我又不可能偷小五的银子,”何有粮哼哼道:“小五可是把我从牢里捞出来了。”
“我可不是这么没良心的人。”
……
众人说了一阵子,各房人便都回到自己的屋里睡觉去了。
“娘,弟弟,咱们,咱们真的分家了啊?”
何锦花今天觉得过的就像是做梦一样。
她看看四周,一切还都是老样子。
“感觉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又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何锦花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何明风笑了:“姐,你放心,你的新年愿望我可都记着呢。”
“等过年的时候,你再看看,咱们家的变化到底有多大。”
因为秋收之后的事情已经忙完了,地里的活计也少了。
何见山打算带着全家人翻一遍地,再把冬小麦给种了。
不过在此之前,何家全家人打算听何明风的,上山先把油茶果都摘回来。
尽管家里人还是怀疑,这油茶果摘回来榨油到底行不行。
但是,就连一向遇到路边的狗都要骂两句的刘氏都没有反对。
何明风清晰地感觉到,经过写祭文见知县救人一事,他在老何家的地位已经完全确立了起来。
真好!
他记得谁跟他之前讲过一句话。
一个人的家庭地位,是在这个家庭遇到各种事情,做出各种正确的选择后,获得众人信服之后确立起来的。
现在来看,确实如此啊!
第65章 阴阳怪气
尽管他现在才十一岁,但是因为之前的事情,他现在不论说什么。
家里人都会参考他的意见。
这正是他想要的。
……
何家人每人都背着一个大竹筐,爬到了山上。
现在已经过了霜降了。
山上的油茶果一片深深浅浅的橘色,混着青色。
煞是好看。
何明风教了一下众人如何摘油茶果,何家男女老少就全都行动起来了。
众人都习惯了在田间地头劳作,摘油茶果对众人来说不算难事。
不到半天,每个人都摘了满满一筐子。
众人就背着沉甸甸的筐子再下山。
回村的路上,遇到了同村的村民。
张三水的父亲张来福正在外面田里翻地。
一抬眼,看到了何老爷子。
紧接着看到何家众人各个都背着一个大筐子。
筐子里面堆的是冒尖的油茶果。
张来福顿时愣了。
“何大叔,你们咋摘了这么多油茶果?”
何见山笑呵呵地跟张来福打了个招呼:“没啥,自己家榨点油吃。”
何见山言简意赅道。
张来福的眼神里立刻带上了几分同情。
妈呀。
何家人这次能把何老爷子他们几个人从大牢里弄出来,指定是遭了老罪了。
估计家底都掏空了。
你看,何家人肥肉都买不起了。
都开始上山捡那个苦油茶果榨油了。
“何大叔,要是手头紧,我家还能匀出来几百文钱。”
张来福说道,然后想了想,自己不会安慰人,只得笨手笨脚地憋出来一句:“何大叔,以后日子还长着,你得往前看。”
可别就此一蹶不振了。
那整个何家才真是完了。
何见山知道张来福是误会了,但是他并不打算说破。
于是点点头:“行,来福,我先谢过你。”
“要是家里有需要,我就厚着脸皮上门讨要了。”
何家人一路走回家,路上又遇到不少石塘村人。
众人都看到了何家人背着的一筐筐的油茶果。
顿时私下窃窃私语。
“何家估计真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是啊,那苦兮兮的油茶果,咋榨油吃啊……”
“何家这一遭,估计是花了不少银钱,才把人弄出来的,夭寿哦!”
“是啊,估计家底都没了,搞不好,田都卖出去了。”
“肯定卖了,不卖田,怎么有钱去捞人?”
有人言之凿凿道,似乎是亲眼看到了何家卖田一样。
“哎,造孽啊!”
众人叽叽喳喳地感慨了一番。
不过声音小,何家人都没有听到。
忽然之间,人群中小声的窃窃私语被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
“我还想着何大郎是个好后辈,想着把我外甥女说给他呢。”
“要是何家这么穷了,那我可不能把我外甥女推到火坑里!”
大声说话的是石塘村姓宋的一户人家的大儿媳妇王氏。
张氏听到这话,顿时脚步一滞。
这个王氏,说起来还和她有过一段龃龉。
当时张氏和王氏都看上了何有田。
但是何家人跟张氏家提亲了。
后来王氏嫁给了宋家的宋大牛。
因为这件事,王氏一直耿耿于怀,啥事都要怼张氏两句。
“王小凤,你胡咧咧什么!”
张氏怒道。
王氏瞥了张氏一眼:“难不成我说的不对?”
“你们何家现下这么穷,地都卖了,以后还不知道拿什么吃饭,我哪敢给你儿子说媳妇!”
何明风也停下了脚步。
村中的长舌妇,传消息可是一把好手。
给你越传越离谱。
张氏虽然恨不得把何明风从知县那里得到的两个银元宝砸到王氏脸上。
但是她也知道,财不外露。
况且何见山昨天跟大家千叮咛万嘱咐了。
张氏不能在“何家很穷”上反驳王氏,只得气道:“你那外甥女跟你一样好吃懒做的,我可看不上她!”
“张水芹,你说谁好吃懒做呢!”
王氏一听,顿时眼睛瞪圆了,气势汹汹地就要冲上来。
“宋大婶,”何明风忽然开口了,笑吟吟地看向王氏:“我听说,今年宋大叔和宋大哥在镇上干活赚了不少银子,有五十两呢!”
“啥?”
王氏听到何明风的话,顿时也脚步一滞,顿时怒道:“放屁,哪有这么多钱?”
何明风无辜地眨眨眼:“听说的嘛,对了,我还看到有一天宋大哥一大早,不知道从哪跑出来,光着膀子在村里跑。”
“不会是从谁的被窝里一大早跑出来的吧?”
陈氏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头都大了。
“小五,你说啥子呢?”
其他石塘村的人先是一愣,顿时炸了锅。
“哎哟!宋大郎不是还没成亲么?这是咋回事?”
“妈呀,不会跟谁勾搭上了吧?要不然咋一大早光着膀子从人家家里跑出来!”
“娘哎,宋大郎看着多老实一个人,咋这么多花花肠子!”
王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忽然炸毛了,冲着何明风就是一顿怒吼。
“你混说些什么!”
“我家大郎哪有此事?!你这是污蔑!污蔑!”
然后王氏又立刻转头,枪口对准刚刚和一起说笑的众人:“你们满嘴放什么屁!”
“再乱说,小心我撕了你们的嘴!”
众人看到王氏这么凶,顿时缩了缩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都纷纷嘟囔道:“这不是小五看到了么……”
“我们只是跟着说说而已……”
王氏立刻又满眼通红地瞪向何明风:“何小五!”
何明风慢慢悠悠地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背着的竹筐带子,这才无辜道。
“我是看到宋大哥一早光着膀子出来了,是夏天,天热,他当然光着膀子。”
“他早上出来晨练,从他自己被窝里出来的呗。”
众人一听,顿时傻眼了。
啥?
他们还以为是个什么惊天大瓜,怎么……
何明风扫视了一眼众人,意有所指:“所以这很多消息呢,越传越离谱。”
“宋家没挣这么多钱,宋大哥也没啥事。”
说着何明风抬头,直视众人,眼神微冷。
“我家也是一样,从来没有卖过田。”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何家小五是在阴阳怪气他们啊。
大家顿时尴尬住了。
第66章 这玩意……说不定我真能做出来!
刚刚说何家的几个人,顿时脸色有些红。
王氏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的,不敢再和何明风杠了。
何家这小孙子嘴皮子真利索。
一张嘴直接就给她家大郎扣了个帽子。
村里人又喜欢听这种香艳的事儿,她到时候怎么反驳都没用。
还好何小五自己最后澄清了,要不然她说破嘴皮子也没人相信她。
想到这里,王氏脸色更白了。
要真成了那样,她家大郎还怎么说亲娶媳妇!
王氏不敢再和何明风说话了,匆匆找个借口就离开了。
“走吧,咱们回家。”
王氏灰溜溜地走了,张氏站在何明风身后,心里感动极了。
本来王小凤张这嘴说这话,其实都是看她不顺眼,冲着她来的。
她实在没想到,小五竟然帮她几句话就把王小凤给奚落走了。
张氏心里暗下决心,以后对小五和老三媳妇、锦花三个人要更加好才是!
……
何家人回到家里,把筐子中的油茶果都倒到院子里。
又一连几日去了好次山上。
山上的油茶树不知道自然生长了多少年,都是老树。
结的果子又多又好。
何家人直到把山上的油茶果都摘得差不多了,才回家。
回家后,休息了一日,众人这才觉得肩膀上被勒着的感觉好一些了。
何明风看到院子里堆的一堆堆像小山一样高的油茶果子。
忍不住两眼放光。
这以后可都是钱呐!
后一日,一早何见山带着一帮男丁出去给何家的田翻地去了。
何明风就打算和张氏等人在家里,把这堆油茶果整理一下。
油茶果摘回来,要先放在通风处,晒上一周左右。
目的是促进果实后熟和果壳开裂,便于后续的剥壳取籽。
这个简单。
几个留在家里的人立刻行动,把油茶果都规整好。
“奶,这个油茶果要经常翻一翻,不能让它长了毛。”
何明风说道:“等个五到七日,就差不多晒干了。”
听何明风讲解,张氏、周氏、陈氏和何锦花也凑了上来。
何明风往地上看了看,捡起一个已经开裂的油茶果来。
“最后就像这样,晒开裂了,就可以了。”
说着何明风微微一用力,剥开了油茶果,把里面的乌黑的茶籽取了出来。
“这就是油茶籽,油都在这里面。”
何明风说道:“取出来之后,要把这茶籽再重新晒几日,完全晒干了才能榨油用。”
周氏听着何明风的解说,啧啧称奇。
“妈呀,这小玩意,收拾起来还挺费劲。”
“二伯娘,要是不费劲,你以为这么多油茶树的果子,还能好好地待在山上等着让咱们取摘吗?”
早就被人摘没了。
“说的也是。”
周氏乐呵呵地摸摸头。
搞定了油茶果,后面就是最复杂的事情了。
他想建一个榨油坊。
“榨油坊……”
刘氏皱着眉沉吟片刻:“咱们家西边屋子,是当杂物间用的。”
“也挺大的,不如收拾出来做你说的榨油坊,你说行不?”
何明风也看上了那个屋子。
“行,那可太行了。”
众人一起动手,一会儿就把屋子收拾出来了。
当年何家起房子,房子盖的高,用来当榨油坊还真挺合适的。
“可是,这榨油坊里面的工具,咱们也不会做呐,这可咋整?”
张氏一脸犹疑。
“大伯娘,不慌。”
何明风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图我都已经画好了。”
这纸还是上次写祭文,从小胖子那里薅来的羊毛。
没办法,他家现在就一连一张纸都找不到。
画这个工具图,他还是用的烧成炭的木头做的笔……
看到何明风拿出一叠图来,几个人不由得凑上去看。
看着一套套复杂的工具,周氏只看了一眼就有些头大。
“妈呀,这么复杂,这……咱们村里哪有人会做啊!”
张氏也是眉头紧锁:“可以去高家问问,但是高家也不一定会。”
“做这一套,得多少银子啊……”
刘氏只觉得都要心疼死了。
那刚到手的二十两银元宝,不会还没捂热乎就要飞了吧?
“奶,花这个钱是值得的,建好了以后用个十几二十年的,都没问题。”
何明风拿着图纸:“我去高家找高大爷问问。”
……
“高大爷!”
高家没关院门,何明风一脚跨进院子,就看到高大爷正在院子里做一把木头椅子。
“哟,是小五啊!”
高家听说何家人都回来了。
高大爷连忙问道:“我这两日去了你们家两次,想去看看你爷他们。”
“结果你们家都锁着院门,我就又回来了。”
何明风知道,那是因为他们都上山了,所以高大爷才扑了个空。
于是笑着说道:“高大爷,你放心吧,我爷他们好着呐。”
说着,何明风从怀里把一叠图纸掏了出来,递给高大爷。
“高大爷,我想做一套工具,这是图纸,你看看能做不?”
高大爷一脸疑惑地接了过来,等看到图纸上面画着的东西时。
不由得猛然起身,眼睛都瞪大了。
“小五啊,这,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高大爷手捧着一叠图纸,一脸激动。
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这,这不是榨油坊用的榨油工具吗?!”
何明风比了个大拇指,夸赞道:“高大爷不愧是咱们十里八乡最好的木匠,看一眼就知道是啥了。”
“嗨,你可别拿这个取笑我了。”
高大爷笑着摇摇头:“但凡是个木匠,都能认出来这东西是啥?”
说着高大爷把纸凑到眼前,一张一张细细地看了起来,嘴里忍不住地赞叹。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画的这么详细的工具。”
“实不相瞒,这种木工活是大活,”高大爷叹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往事:“一般会做这些工具的师傅,都藏着掖着。”
“不会轻易地交给徒弟。”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这东西不像是小件儿的家具。
工艺复杂,各个环节牵一发动全身。
若是有一点儿做错了,说不定整套工具都废掉了。
会这种大活的木匠师傅,都过得很滋润,也不会轻易地把这手艺传给下面的人。
“高大爷,那这个,你会做不?”
何明风开口问道。
高大爷眉头紧锁,沉思了一会儿:“如果是之前我师傅的那套图纸,我不会。”
“那图纸画的不甚清晰,很多地方都得靠有经验的老师傅去摸索着做。”
说着高大爷挥了挥何明风手上这套图纸,眼睛冒光。
“可是,换了这套就不一样了,说不定我真的能做出来。”
第67章 双方合作
“那可太好了!”
何明风听到高大爷这句话后,才放下了心。
毕竟摘油茶果也就是费个体力。
做榨油工具的话,何家人可是干不了这个。
还好他从小就在老家跟着自己爷爷奶奶长大的,他们村的榨油坊简直就是他们小孩的乐园。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还特意给他讲过榨油工具的运作原理。
所以他才能画的这么清楚。
“高大爷,我没把尺寸标清楚。”
何明风提醒道:“我们家打算把西边原来的那间仓房改成榨油坊,你得去那里量一下尺寸。”
“才能确定这些榨油的工具大约做多大。”
“哎,小五你就放心吧。”
高大爷满口答应,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何明风抬头看向高大爷:“高大爷,你这套工具,全做出来的话,要收多少钱?”
他心里也没底。
不过毕竟他手上有裴知县给的二十两银子,就算差一些,也应该也还好吧……
何明风正在心里自己琢磨着,就看到对面的高大爷面色犹犹豫豫。
一副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啥的模样。
“高大爷,你有话不妨直说。”
何明风立刻说道。
高大爷期期艾艾了一会儿,还是犹豫着,吞吞吐吐地开口了。
“小五啊,我,我给你做这套榨油工具,不收你钱了。”
“能不能,能不能……”
高大爷脸都涨红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让我学学这图纸……我,我……”
高大爷顿时面有惭色。
后面的话高大爷有些说不出口了。
何明风却一下子明白了高大爷的话是什么意思。
高大爷是想以学会这套图纸以后自己做榨油工具,来抵了这次的工钱。
但是觉得自己占了他的便宜,因此这话有些说不出口。
何明风了解高大爷的为人,高大爷确实不是爱占人便宜的人。
何明风转了转眼珠,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高大爷,你是不是想说以后拿着这套图纸去给其他人做榨油工具?”
“所以这次就帮我不要钱做了。”
高大爷红着脸,搓了搓手:“小五,我仔细想了想,这样你太吃亏了。”
“这样吧,我再出钱买你这个图纸。”
“你看你需要多少钱,你知会我一声。”
高大爷心里默默地算了算。
这么一套完整的榨油工具图纸,画的还这么详细。
感觉至少要大几十两银子。
他家要是真的把这钱拿出来……只怕家里的老底都没了。
但是他喜欢做木工活,遇到这么好的图纸,实在是心痒难耐。
“高大爷,”何明风摇摇头:“说句实话,画的这么全面的图纸,想必你也没怎么见过吧?”
“确实。”
高大爷点点头:“这么详尽的图纸,我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
“所以这套图纸,我若卖的话,我的价钱一定不会低。”
何明风开口道。
高大爷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小五……你说的是……”
高大爷点点头,他也认同何明风说的。
就在高大爷以为无望的时候,何明风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高大爷,咱们可以一起合作。”
“合作?”
高大爷眼中闪过一次迷茫之色:“这是啥意思?”
何明风笑着解释道:“就是咱俩合伙一起,我给你提供图纸,做工具的事儿全程交给你,我也不会过问。”
“不过你若是在外面做一套工具,须得分我三成银钱。”
说着何明风抬头看着高大爷:“不知道高大爷你意向如何?”
高大爷脸上浮现出一丝喜色,顿时一拍大腿。
“这个好啊!”
这样他每做一套,分给何明风两成银钱,他也就不必觉得心里愧疚,觉得占了何明风一个小娃娃的便宜了。
“三成太少了,五成吧。”
高大爷想了想,主动说道:“要是没你这图纸,我是一套都接不来。”
“只给你三成,我自己都亏心啊!”
何明风点点头,也没拒绝。
“高大爷,那咱们可就说好了。”
何明风笑嘻嘻道:“等我去镇上念书后,我回来可是要起个字据的。”
高大爷也笑了,伸手摸了摸何明风的小脑袋:“成,怎么都成。”
“小五你这小娃娃,心里的主意可真多!”
高大爷不由得心中感慨。
小五自从不傻了之后,是一天比一天精。
他瞧着,何家说不定因为小五,就要发达起来了。
“这榨油工具容我琢磨半天。”
高大爷正色道:“之后我再去量一下尺寸,估计差不多要半个多月或者一个月能做出来。”
“行,那就交给你了,高大爷。”
何明风说道:“木料就劳烦高大爷你帮我们挑了,我另算钱。”
这个何明风懂得,谁家请人做木工活,木料是自备的。
何家没有提前准备的木料,就让高大爷一起寻摸买来做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高大爷拍拍胸脯:“我指定给你挑最好的料子。”
……
暂时解决了榨油工具的事情,何明风就从高家离开了。
回到了自家,何明风简单地把事情跟家里人交代了一下。
“估计明天高大爷就会来咱家量尺寸。”
何明风觉得需要提前告知一下家里人:“明日我打算去镇上见一下林夫子,买些念书用要用的东西,不在家。”
“老高会做榨油工具?”
何有粮觉得莫名其妙的:“怎么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老高说过啊?”
何有田也觉得有些摸不着脑袋:“我记得前两年小里村的张秀才还来找过老高,想让他帮忙做一套榨油坊用的工具。”
“张秀才家种了不少落花生,但是老高拒绝了,说自己不会来着。”
“怎么过了两年忽然就会了?”
刘氏有些紧张地看着何明风:“小五啊,你让高家来做榨油工具,他收你多少钱?”
要是高家敢黑了心收多了钱,她现在立马一撸袖子就去高家骂人!
何明风笑了:“奶,高大爷不要钱。”
“啥?”
何家人闻言顿时一愣。
“不要钱?”
张氏有些纳闷:“高家不要钱?这是要喝西北风?”
做手艺活的人咋可能不要钱呢?
“因为,做榨油工具的图纸是我画出来给高大爷的。”
何明风把手一摊:“所以高家不要钱。”
何家所有人闻言,都石化了。
“啥?”
何有粮掏掏耳朵,简直难以置信:“小五,你,你咋突然会画这些东西了?!”
第68章 入学前的准备
何明风无辜地眨眨眼:“我被老道士点化后,某一天晚上做梦就梦到了这些。”
“第二天我就画出来了。”
“这……”
何有粮听得无言以对。
他已经听麻木了。
现在还有什么是小五不会的么?!
何四郎羡慕地抬头看了一眼何明风。
怎么老神仙就点化了小五啊,他也想变得什么都会啊。
“哎呀妈呀!”
周氏一拍大腿,满脸堆笑:“咱家小五以后说不定真是有个大造化的!”
“是那个什么来着……”周氏绞尽脑汁想了想,从嘴里蹦出来个词儿:“人中龙凤!”
“老二媳妇,”何见山微微皱眉:“以后这种话,在外面少说。”
说着,何见山扫视了一下所有的何家人:“小五确实是有大运道的,这事儿咱们自家人知道便好。”
“万万不可出去胡乱吹嘘什么!”
说着,何见山锋利地目光直扫周氏和何有粮:“要是给咱们家惹上什么麻烦,就给我滚蛋!”
周氏顿时瘪了瘪嘴。
大嫂一家嘴巴都是严实的,她和有粮俩人就喜欢整天东家长西家短。
这话不就是说给他们听的么。
何有粮赶紧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氏,给周氏一个眼神。
“爹,我们知道了,放心吧,我们绝对不乱说。”
何有粮带着周氏再三保证,嬉皮笑脸道:“小五有运道是咱们全家的好事。”
“我哪有那么傻,逮住个人就说,万一老天爷不满意了,把这运道收回去了,那不完犊子了。”
何见山点点头:“你知道就行。”
说着何见山招招手,把何明风叫了过来。
从钱袋子里面摸出几串钱,和一点碎银子,交给何明风
“小五啊,这是二两银子多点儿,你拿着。”
何见山看着这个白白净净的小孙子,内心忽然有一种感觉。
这次他的选择一定没错。
何见山嘴角边露出一丝笑意,温言道:“你明日不是要去镇上么,买些念书用的家伙什用吧。”
供了这么多年老四,他心里也知道。
念书的那些书本、笔墨纸砚,都贵着呐。
“爷,我不用,我手上还有裴知县给的银子。”
何明风把钱往何见山一侧推了推。
何见山却坚持道:“你拿着。”
“知县大人给的钱暂时别先动,咱们先留着。”
其他人听闻也都纷纷点头:“是啊,小五。”
“那可是知县大人给的,咱们得留下来!”
知县大人给的银元宝,那可不是一般的银元宝。
何明风有些无奈,只得把钱收下了。
当时为了救家里人回来,刘氏把所有的银子都掏出来了,也就四两多一点。
现在给了二两多,家里估计都没什么银钱了。
看来卖茶油是势在必行了。
……
第二天一早,何明风就打算去镇上找林夫子了。
先去问问去育贤私塾念书的具体情况,然后再去镇上上学。
知道了裴知县打算在县里兴办县学后,何明风就知道,自己得赶紧加快念书这事儿的进程了。
因为县学入学的学生都是生员。
不是生员的话,是没有资格去县学的。
他得赶紧过了童生试才能有机会去县里上县学。
“爷,我陪小五一起去。”
何三郎说道。
何见山点点头:“行,你陪小五去吧。”
何三郎和何明风这次没带什么重物,所以脚步轻快。
很快地就走到了镇子上。
何三郎路上还跟何明风吐槽:“当初小叔说去镇上远。”
“镇上的私塾不提供住宿,所以非要在镇上租房住。”
“爷耳根子软,就听了他的话,每年一大家子人还得给小叔挣出来租房子的钱。”
想到当年供了何有业这么多银子,何三郎就气得牙根痒痒。
“没事的,三哥,你放心吧。”
何明风安慰何三郎:“以后早晚让他吐出来。”
“嗯!”
何三郎用力点点头,两个人走到了育贤私塾门口。
院门是开着的,何明风一马当先,走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就听到了朗朗的读书声。
何三郎刚刚轻松的神情也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了。
束手束脚的,有些手足无措。
何明风挨个屋子前看了看,没一会儿就看到了林夫子。
他正在屋里看着一群十来岁的孩子读诗词。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
屋里的孩子们手捧着一卷《诗经》,摇头晃脑地读着。
林夫子本来沉浸在孩子们的读书声中,忽然一抬头,就看到了门外有个小脑袋。
这不是那天帮郑彦出头的那个会作诗的孩子么!
林夫子眼睛一亮,连忙走了出去。
“明风?”
林夫子还记得何明风的名字,高兴道:“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几日,还以为你不打算来镇上念书了呢。”
林夫子内心还可惜了一番。
何明风冲着林夫子行了个礼:“夫子好,前几日我家中出了些事,因此耽搁了一阵子。”
“现在没事了。”
“好。”
林夫子连连点头。
“林夫子,我想来咱们育贤私塾念书,束修是怎么算的?我需要准备些什么?”
何明风问道。
林夫子捋捋胡子,想了想说道:“按照我上次所言,我那份束修你无需支付了,束修算你一两银子。”
“私塾不能住宿,你须得自行解决。”
何明风已经听何三郎说过此事了,于是说道:“我们村离镇子不远,我每日可以往返。”
林夫子点点头:“你算是才开蒙,只需要买一本《千字文》,一本《三字经》,一本《百家姓》即可。”
何明风想了想,又问道:“林夫子,之后需要学什么?”
“四书。”
林夫子答道:“王夫子会教你们《论语》、《孟子》,”说着,林夫子补充道:“郑彦现在在学的就是这些。”
“再之后,才是学《大学》、《中庸》。”
何明风明白了。
这么说来《论语》、《孟子》算是中级阶段的学习,之后才是对于《大学》《中庸》等较难理解的经典的高级阶段。
“在这过程中,我会教授《五经》。”
林夫子说道:“现在郑彦他们学的就是《诗经》。”
“不过这个对你来说太早了。”
林夫子说道:“你现在只需要识字就行。”
林夫子心中想着,就算林明风这孩子再有天赋,认字也得认上个一年半载的。
所以认字的书先买上几本就够用了。
第69章 买书
“我明白了,多谢林夫子。”
何明风心中有数了。
林夫子又说道:“你且买上一只羊毫先用着,墨块买一些,竹纸买上几刀。”
林夫子看了一眼何明风,看着他打着补丁的穿着,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狼毫、宣纸自然更好。
不过花费也更多。
这孩子家境一般,又是刚刚启蒙。
买些最便宜的东西先用着就好。
林夫子面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什么,温言道:“我这有一方多出来的砚台,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用着也尚可,先赠与你了。”
“还有一方镇纸,一个笔搁,你都先用着。”
“你可要用心读书。”
何明风之前去过书肆,知道砚台是最贵的。
于是当即点道谢:“谢谢林夫子,我一定会好好念书的。”
……
何明风和林夫子约定好了,三日之后来育贤私塾正式上学后,何明风就告辞了。
他和何三郎打算去书肆买刚刚林夫子说的那些东西。
一到书肆,就看到门口有一辆牛车。
书肆的小哥正忙得满头大汗,从牛车上往下搬着一个个藤箱。
何明风走过去瞄了一眼,立刻看到,藤箱里面是一本本的书。
不是别的,正是《百家姓》、《千字文》还有四书五经各种上学要用到的教材类书籍。
看着藤箱里面一溜儿笔迹一模一样的书名。
何明风心中微微一动。
这该不会是……裴知县印的活字印刷术版的书吧?
不是吧!
裴知县这行动力,杠杠的啊!
这时候,书肆的王掌柜也走出来了。
看到何明风和何三郎身上的衣服不怎么样,又正在抬眼看藤箱里面的书。
王掌柜立刻笑着看向何三郎道:“这位小郎君,你是想买书?”
一个十四五少年带着一个十来的孩子在看书,那指定是这少年想买书。
何三郎顿时脸色一红,结结巴巴道:“是,是想买。”
王掌柜连忙走上前,兴致勃勃地介绍道:“哎哟,你们可算是来对时候了。”
说着王掌柜指了指地上藤箱里面的书,笑着说道:“这个是我刚从县城里弄来的好东西!”
“听说是咱们县的知县大人,弄了一个什么印刷坊。”
王掌柜摸了摸下巴,眼中忍不住满是赞叹之色。
“你肯定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吧,”说着王掌柜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拍了拍何三郎的肩膀:“整个印刷坊里有好多人。”
“弄了几种书的版什么……”
“版型。”
何明风忽然开口接上了。
“对对对,版型。”
王掌柜回忆了一下当时震撼人心的场景,不由得赞叹道:“一页纸覆到上面,再揭下来。”
“一页书的内容就印好了。”
“好家伙,这可比手抄的速度快了百倍不止!”
何三郎听得一脸蚊香眼。
这位大叔在说什么?他什么都听不懂……
说到这里,王掌柜忽然卡壳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小孩,你怎么知道叫版型的?”
他们各个镇上的书肆掌柜昨天接到县里面的告知,让他们今天一早带着牛车去县里,知县大人有一批新书。
他当时还纳闷呢。
结果到了县里,顿时就被震撼到了。
当时他在印刷坊里听县衙的一个人告诉他们,这印刷术,他们这些书肆掌柜可是整个县城里面第一批看到的人。
如果他们是第一批,那这十来岁的小孩是咋知道的?!
王掌柜回忆了一下当时听到的话。
“是知县大人体恤县里的读书人,因此用这印刷术印了书,你们这些书肆掌柜,自然可以继续卖原来的手抄书。”
“但也要并行卖这印刷书,并且价格不得过高!”
当时就有一个书肆掌柜拍马屁道:“知县大人真是英明神武!”
“这印刷术是如何想出来的?!”
“让咱们这些脑瓜笨的人来想,怕是一辈子也想不出来此等好法。”
王掌柜清晰地记得,那县衙的年轻人轻笑一声:“这可不是知县大人想出来的。”
“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也就是前两日秋祭大殿上的那个读祭文的农家孩子。”
王掌柜回忆至此,再看看眼前的何明风。
脑中忽然升起来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
“小孩,你今年几岁了?”
王掌柜连忙开口问道。
“十一岁。”
何明风说道。
这掌柜,问他几岁干啥?
王掌柜顿时激动起来了。
“你,你是不是就是想出这个印刷术的那个孩子?”
“读祭文的那个?”
这次轮到何明风惊讶了。
“掌柜是如何得知的?”
王掌柜一拍巴掌,乐了。
还真是这孩子!!
“自然是听县衙的人说的。”
王掌柜目光如炬地看着何明风,连忙拉着何明风问了半晌关于活字印刷术的事情。
何明风都一一作答了。
王掌柜就更加确定了。
原来这好用的印刷术真的是这孩子想出来的。
啧啧啧,人家这脑子是怎么长得!
聊完天后,王掌柜才兴致勃勃对何三郎和何明风说道:“我现在这批新进来的书就是那个印刷坊印出来的。”
“这书比手抄的可便宜多了。”
“知县大人下了令,《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这些开蒙的书,一本只要八十文。”
“四书五经那些,只要九十文。”
说着,王掌柜看了何明风一眼,笑道:“没想到今日被我遇到你这个提议印刷术的正主了。”
“这样吧,我自己再给你每本书减五文钱。”
虽然书便宜了,但是依照王掌柜的推断,能卖出去更多。
所以他应该也不会吃亏。
何明风想到之前看到的手抄本,都要几钱银子。
裴晗的印刷坊一开,立刻就降到了不到一钱银子。
这个价格下降的力度,可真是够大的。
“行,掌柜的,那我就买三本开蒙用的书,再买一本《诗经》,一本《论语》和一本《孟子》。”
现在买了六本书,才不花了不到五钱银子。
真是太好了。
然后何明风又拉着何三郎走到书肆里面。
两个人挑了支毛笔,又挑了墨块和竹纸。
何明风已经尽量捡着便宜的买了。
还是花了一两银子多。
两个人付过钱,就从书肆离开了。
“三哥,咱们去郑家看看吧。”
第70章 新点子
两个人一路走到了聚贤酒楼。
郑彦自然不在酒楼。
他正在私塾念书。
郑彦的哥哥郑榭就在酒楼里面。
“郑二哥。”
何明风进来跟郑榭打了个招呼。
郑榭一抬头,看到了何明风,顿时笑了。
“明风,你来了?”
“郑彦他今日不在酒楼。”
何明风点了点头:“我知道,郑二哥,我再过三日也要来镇上的私塾念书了。”
“真的?”
郑榭顿时不住地点头:“念书是对的。”
“不管如何,认识些字,以后你在镇上还能做个账房,不用再回去种地了。”
郑榭说道。
何明风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的目标,可不是做个账房那么简单的。
“郑二哥,最近生意如何?”
何明风换了个话题。
说到这里,郑榭顿时一叹。
“东盛酒楼那边现在也有样学样,我们用的法子全都被他们抄去了。”
郑榭顿时愁云满面。
“他们竟然还把菜品的价格往下压了一成。”
郑榭想到这个就心中烦闷。
“他们抢走了不少我们的客源。”
何明风点点头。
他早就猜到了,他们之前的抽奖,送赠品的各种方法,别人肯定是一学就会了。
说着何明风扫了一眼聚贤酒楼墙上挂着的菜色的木牌子。
忽然开口说道:“郑二哥,你认为开酒楼最重要的是什么?”
何明风冷不丁这么一问,郑榭先是愣了一下。
他认真思索后,才说道:“自然是菜品。”
“不错。”
何明风指了指郑榭身后,墙上的菜名牌子。
“郑二哥,你们家的菜色,好像一直都没有变过。”
郑榭奇怪道:“我们这些都是老字号的拿手菜。”
“每道菜都是大师傅细细琢磨,做到最好的,这有什么可变的?”
“非也,非也。”
何明风摇了摇头:“若我是客人,每次到你们家来吃菜,来来回回都是这些。”
“没有新鲜花样,很快我也就会厌倦了。”
郑榭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要上新菜?”
“可我们也钻研了一些菜式。”
说到这个,郑榭就有些无奈:“可是都卖得不好,还是撤掉了。”
何明风笑了:“那还是不够好。”
“不能抓住食客的胃。”
郑榭抓了抓脑袋。
一头秀逸的头发顿时被他抓成个鸡窝。
郑榭苦恼道:“那可如何是好?”
何明风淡然一笑:“郑二哥,不瞒你说,我这里倒是有道好菜式。”
现在一日比一日冷了。
刚刚他和何三郎在外面说话,都能哈气了。
这个天……自然最适合吃火锅!
郑榭一听,顿时连忙追问道。
“什么好菜式?”
他刚问出这句话,顿时就有些担心。
明风虽然聪慧,但是毕竟是农家孩子。
估计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他提议的“好菜式”,真的能行?
何明风看出了郑榭的担忧,当即说道:“郑二哥,我需要一个这样的铜锅。”
何明风跟郑榭比划了一下:“周围是一圈锅,中间有个小烟囱,里面可以放炭火。”
“这样外面加上一圈水后,炭火能把锅中的水煮沸。”
然后何明风继续说道:“然后就可以用这沸水涮东西了。”
“最好的便是薄薄的羊肉片,还可以把豆腐冻了涮了。”
郑榭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何需要这样的铜锅?”
“我让厨子在后厨涮好了上菜不行吗?”
“这样还不用客人自己亲自动手了。”
“当然不行!”
何明风立刻制止住郑榭这个想法:“郑二哥,这火锅就是冬日吃的。”
“一伙人有说有笑,自己动手涮肉吃,多有意思。”
“况且这样能保证,客人吃到口中的菜一直是热乎的。”
何明风解释道:“你若让后厨烫好菜上菜,那不一会儿就凉透气儿了么?”
“那还吃什么?”
郑榭一拍脑袋:“说的也是,我刚刚只想到客人方便与否的问题了。”
“小五,”何三郎听了半晌,终于插上话了,他有些疑惑道:“听你说的,就是清水涮菜。”
“这能好吃吗?”
郑榭也跟着不住地点头:“是啊,这做出来了能好吃吗?”
何明风狡黠一笑。
“自然好吃,因为要配芝麻酱。”
“芝麻酱?”
郑榭和何三郎都闻言一愣。
“芝麻和涮肉?这配吗?”
郑榭一脸纳闷。
他实在想不到,这两样东西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何明风乐了。
配不配当然得问问北方人民。
“这两样可是绝配啊!”
何明风连忙说道:“这可不是芝麻,是芝麻酱。”
何明风已经猜到了,这时候可能还没有芝麻酱,或者是别的地方有,他们武县所在范围内还没有。
于是何明风解释道:“先把芝麻炒熟了,在用石磨细细地磨。”
“中间可以加一些油,磨几次后,芝麻会变成细腻的酱,口感顺滑。”
“然后在里面加一些盐、韭菜花之类的调味就可以了。”
说到这里,何明风自己都开始馋了。
“用这个蘸涮肉吃,那是一绝。”
何明风一边讲,郑榭和何三郎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好像听明风这么讲……是挺香的的。
“对了,吃这个涮肉火锅,还有一样是必备的!”
“还有啥是必备的?快和我说说。”
郑榭现在已然相信了何明风的话,连忙追问道。
“糖蒜!”
何明风立刻开口。
郑榭顿时一愣:“糖……蒜?”
“糖和蒜放在一起,这,这能好吃吗?”
郑榭感觉像是黑暗料理。
“好吃,郑二哥,你信我的!”
何明风说道:“这只需要大蒜、糖、醋和盐,就能腌制成。”
“这东西最好是新蒜下来的时候开始做,现在有些略晚,不过也不碍事。”
何明风又细细地把怎么做糖蒜给郑榭讲了一遍。
郑榭听完后,虽然还是有些怀疑,但还是答应了何明风,做一些试试。
“郑二哥,这铜锅虽然价格不便宜,但是做好一批后,可以一直用。”
何明风说道:“你若信我,不如就试试这法子。”
“行。”
郑榭点点头,他现在也没有别的好点子了。
“我立刻就去试试,若是成了,”郑榭一咬牙:“每日卖多少火锅出去,我便分与你四成利润!”
第71章 去上学
去完了聚贤酒楼,上学用的东西也都买齐了。
何明风就打算和何三郎回家了。
两个从镇上走回家中,何明风一进门,就发现自己娘亲正在缝东西。
“娘,你做什么呢?”
何明风立刻凑了上去。
陈氏咬断手中的线,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小五,你来的正好,你试试这个……你上次提过的书包,能不能用。”
何明风闻言顿时有些惊讶。
他还是很久之前和陈氏提到过书包这事儿。
他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陈氏还记得。
“好,我这就试试。”
何明风接过陈氏递过来的书包。
这是一个他当时说过的挎包。
这书包针脚密密实实,布料好像是……
“这是你爹之前的衣服,我一直留着几件。”
陈氏笑中透露着一丝遗憾:“我把这件衣服改成你说的书包了,这样也算你爹能看到你念书了。”
“嗯。”
何明风点点头,靠了过去:“娘,你放心,我肯定好好读书。”
“我爹在天上也会知道的。”
陈氏摸摸何明风的小脑袋:“也得把身子养好了,千万不能因为读书把身子弄坏了。”
“那是肯定的。”
何明风对在古代身体要保持健康这事儿无比重视。
现在可没有什么布洛芬,高烧一场都可能要了一个人的小命。
他可是惜命的很。
大学的时候他天天睡懒觉,爬不起来做早操。
现在的他天天早上起来围着村子跑几圈。
这时候,何家的院门被敲响了。
“小五在家不?”
何明风一听,是高大爷的声音。
嗯?
高大爷不会是做榨油工具出了什么问题吧?
何明风连忙跑去开门。
“高大爷,我在家呢,是有啥……”
何明风刚把院门打开,就看到高大爷站在门口,手上拎着一个藤编的箱子。
脸上乐呵呵的。
“这是……?”
何明风一脸纳闷。
高大爷笑着说道:“这不是听说你要去镇上念书了,我做了个书箱给你用。”
何明风接过书箱仔细看了看。
书箱外面有着清晰的藤编纹理,纹理紧密整齐。
书箱四角会用竹片加固了,整个书箱的稳定性也更好了。
书箱不但顶上有个盖子,里面竟然还有隔层。
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谢谢高大爷,费心了。”
何明风真心实意地道谢。
他还没想到这事儿呢,没想到高家已经先想到了。
何明风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有啥的,”高大爷摆摆手:“做这些对我来说不算啥。”
“读书可比编这玩意难多了,小五你以后可辛苦着呐。”
想到何有业念了十几年书,还是童生。
高大爷心里就发怵。
这念书……到底是多难呐?
何明风顿时笑了:“我肯定努力。”
“行,到时候咱们整个村可就指望你一个读书人了。”
高大爷也笑了。
……
很快,三日之约就来了。
前一天晚上,大冷天的,何见山还打水给自己洗了头发。
第二天一早,何见山就穿了自己最体面的一身衣服。
何有田和何三郎也穿了平常过年的时候才穿的衣服。
何明风穿的是当时从裴晗那里薅羊毛弄来的那套书生服。
没办法,他其他的衣服没有这身好。
想着这是第一日去上学,就先穿身好的吧。
何见山走出正屋,在院子里和何明风打了个照面。
何见山看到小孙子这副精气神十足的样子,顿时也倍感欣慰。
“都收拾好了没?收拾好了咱们就走。”
何见山说道。
“爹,”何有田提着高大爷昨天送来的书箱,也满脸是笑容:“都好了,咱们走吧。”
何三郎拿着一个包袱,里面是装的一些吃食。
也不知道私塾有没有饭食吃,就算有的话,估计也不咋样。
昨天陈氏、张氏专门给何明风做了豆包,还有炒的鸡蛋,拌的咸菜。
都装在瓶瓶罐罐里放好了。
虽说稍微有些麻烦,可那也比供着何有业一家人在镇上生活花费小多了。
张氏干的一点怨言也没有。
“成,那咱们就走吧。”
何家人刚出门,就看到高大爷赶着牛车,车上还有零星两三个去镇上的人,都在外面等着他们了。
“何大叔,上车吧。”
高大爷搓了搓手,哈哈气:“今天是小五第一天去镇上念书,东西带的也多,坐车去吧。”
“行,多谢了。”
何见山也没客气,带着家里人上了车。
……
车上不是别人,正是张来福带着儿子张三水。
张来福立刻跟何见山打招呼:“何叔。”
“来福啊,你和三水这是也去镇上?”
坐上车,何见山便开始和张来福唠起嗑来。
“嗨,这不是在镇上找了个短工的活,带着三水一起去上工。”
“嗯,”何见山点点头:“现在家里没事干了,去镇上做短工挺好。”
“能挣些银钱花。
几个人就这么一路唠着。
很快,镇上就到了。
何见山带着一家人下了车,众人没走多远,就来到了育贤私塾。
何见山看着眼前的育贤私塾的牌匾,心中感慨万千。
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来。
多少年前,也是他送小儿子来这里念书的。
那时候他身子骨比现在硬朗。
现在一晃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走吧,咱们进去。”
何见山对何明风、何有田和何三郎说道。
众人点点头,正要进院子,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往外走的脚步声。
还有几个人的说话声。
“真羡慕有业兄要去县里五柳书院念书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去的了。”
“就是,咱们这里现在的人比之前少了许多。”
“有几个不念书的,还有去县里的,现下就剩了我们四个人。”
“有业兄你现在也要走了。”
紧接着,是何家人全都熟悉第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
“我只是去了县里念书,又不是从此不回来了。”
“我家还在镇上呢,我肯定是要回来的。”
“等我沐休回来休息的时候,再请大家一起吃酒。”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何有业!
何有田的拳头都攥紧了。
何三郎也是瞪圆了眼睛。
下一秒,何有业和其他几个书生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第72章 打了个照面
两拨人打了个照面。
何有业先是一愣。
怎么回事?!
老宅这些人怎么出来了?
他们不是被衙役抓走了么?
难不成……是使了很多银子把自己赎回来的?
何有业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何家来的几个人。
当看到何有田手上拎着的书箱,再看到何明风穿得一身崭新的书生服。
何有业顿时瞳孔一缩。
这是……来送小五念书的?
家里不但使了银子,把人救回来了。
还有钱来送小五来念书!
想到这里,何有业顿时怒火中烧。
他去家里要银子,去县里念书。
家里推三阻四的。
非说家里没有银钱了。
好啊!
这回可算是让他抓住把柄了!
这哪是没有钱,明明就是有钱舍不得给他用!
何有业心中一阵冷笑。
说不定逼他分家这事儿都是老宅人算计的!
就是为把他赶出去!
不过……
哼哼,他们这些人想不到,就算自己分出去了,也一样有钱去县里念书。
“老四!”
何有田红着眼走上前:“你,你竟然这么狼心狗肺!”
“家里这么多年,真是白供你了!”
何有业身边的几个人顿时感到莫名其妙的。
“你是谁啊?”
“怎地上来就骂人?!”
一个姓王的书生忍不住开口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何家人一番。
顿时明白了。
这群人哪怕穿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但是看到他们饱经风霜的面庞,粗糙的手。
一眼就能看出来都是庄稼汉。
加上他们手中的书箱……
王书生在何明风和何三郎脸上扫过。
肯定是来送孩子念书的。
只是不知道是送谁。
“我是他何有业的大哥!”
何有田气得脸通红。
“大哥?”
何有业身边的几个人顿时闻言一愣。
有些吃惊:“有业兄从没说过自己还有个大哥啊。”
“有业兄,你不是说你家在镇上,家人也都在镇上吗?”
王书生转头看向何有业,觉得有些奇怪。
何有业脸色都黑了。
刚刚王书生一说,他也顿时想起来了。
当时他不想被同窗知道自己是从村里来的,特意说自己家就在镇上。
把事情说的模棱两可。
毕竟他在镇上租房子,也可以说自己家就在镇上。
“老四。”
何见山从何有田身后走了上来,看着自己曾经最疼爱的这个小儿子。
想到他之前为了供这个小儿子念书,强压着大房二房和三房三家人,勒紧裤腰带。
天天吃糠吃菜,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为了能抠出一些银子,留给老四。
结果人家老四呢?
不但在镇上下馆子,还要请一伙人吃香的喝辣的。
不仅如此,家里收粮也不回来帮忙,更甚者,老四已经看不上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家里人了。
家里一出事,就要和家里撇清关系。
想到这里,何见山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更是觉得悲愤交加。
于是何见山开口问道:“你做着一切事情,可曾后悔过?”
何有业听到何见山这话,顿时抬起了头,看向何见山。
在何有业看来,何见山这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就像是故意装出来的一样。
这整件事儿……说不定真的就是老宅算计他!
何有业怒道:“爹,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何有业此话一出,身边几个书生都是一愣。
嗯?
这是怎么回事?!
何有业不是说自己从小就在镇上长大的么?
怎么……眼前这面容黝黑的庄稼汉真是他爹?
何有业抬起头大声说道:“因为你们之前不肯交田赋被抓了,我羞于与你们为伍!”
“从此咱们就路归路,桥归桥!再也没什么关系……”
“砰——”
何有业话还没说完,就被气急败坏的何有田照着鼻子狠狠地来了一拳!
“哎哟……”
何有业脸上瞬间挂了彩,鼻血一下子流出来了。
何有业顿时五官皱成一团,捂住了鼻子,疼的跳脚。
“何有田,你是不是有病!你怎么上来就打人?!”
何有业身边的几个人顿时也愣住了。
刚想上来劝架,但是忽然想到何有业之前对他们说了谎。
现在这些人又是何有业真正的家人,顿时有些踌躇,没有上前。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白眼狼!”
何有田红着眼睛,提起拳头又是“砰砰砰”几拳下去,打得何有业满脸开花。
何见山就站在一旁看着,丝毫没有阻止大儿子揍小儿子。
王书生几个人看着何有田是真下死手揍人,略一犹豫,还是上去劝架了。
“你们……别先打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在王书生后面的不是别人,正好是吴文进。
吴文进跟着王书生上来劝架,下意识往何家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结果,正好看到一身熟悉的衣服,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文进愣住了。
“这,这不是在知县大人举行的秋祭大典上念祭文的那个小神童吗!”
吴文进看着何明风,顿时激动地喊道。
“你怎么来了?!”
何明风听到这话,顿时一愣。
没想到镇上竟然还有人认识他。
看来是当时去看过秋祭大典的人。
“不错,是我。”
何明风点了点头。
吴文进嗓门大,他这么一吼,几个人顿时也愣住了。
“小神童?”
王书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着何明风,顿时结结巴巴道:“你,你上次说的,十一岁能写出那种祭文的孩子……就是他?!”
“对对对!就是这位小神童!”
吴文进立刻头如捣蒜。
“放屁!”
何有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毛了。
“小五他之前就是个傻子,话都说不利索!”
“学更是没有上过一天,怎么可能会写祭文!”
“肯定是假的!”
何有业哪怕是被何有田揍成熊猫眼了,睁不开眼睛,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龇牙咧嘴地跳脚反驳。
当时吴文进从县里回来后,忍不住连连赞叹。
和他们都讲了一下这神童的事情。
何有业当时就有些酸。
这要是真的,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就能写出这种祭文了。
那他读书这么多年算啥?
何有业当即表示他不相信,肯定是知县大人为了激励全县读书人好好念书。
故意找出了个孩子来读祭文,来警醒他们。
可吴文进说的言之凿凿,不少人都信了。
没想到今天一见面,吴文进竟然说这神童就是小五?!
这让他怎么接受?!
“你肯定是用了别人写的东西,骗了知县大人!”
何有业指着何明风,怒骂道:“小小年纪就会骗人了,连知县大人都敢骗!”
“你好大的胆子!”
第73章 入学仪式
吴文进听到何有业骂人,顿时皱起了眉头。
何有业平时也是个念书的人,怎么能这么骂人!
还是骂自己侄子!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忽然响起。
何见山照着何有业脸上就是狠狠一巴掌。
扇完这巴掌,何见山觉得自己手都震疼了。
“老四,你根本不配做人。”
何见山现在已经不想跟何有业多费口舌了。
这么多年,自己竟然养出了个这样的儿子。
何见山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笑话。
但是,现在还不算完……
何见山看了一眼何有业身边的几个人,想到自己孙子还要在这里念书。
于是开口了。
“几位都是读书人,最能明辨是非。”
“我何家最近发生了一些事……”
“这是当时老四写的断绝书。”
何见山简单地把事情解释了一下,也把断绝书拿出来了,几个书生一边听,一边看,只觉得匪夷所思。
连当时在秋祭大典听到何明风说话的吴文进也忍不住睁大了双眼。
不是吧……
原来何家是被诬陷的。
何有业怕引火上身,竟然主动和家里断绝了关系。
这……
“我,我当时在秋祭大典,确实是听这小神童说过了。”
吴文进回想起当天秋祭的场景,忍不住说道:“知县大人当场就派人找来了证据,把那个王税吏和孙主簿都抓了起来。”
“看来是确有其事。”
王书生点了点头。
这事儿肯定是真的,要不是真的,知县大人哪能随便就把人抓了。
想到这里,王书生和吴文进,还有另一个书生,忍不住下意识离开了何有业身边几步。
此人……心术不正啊。
他们还跟这人推心置腹的,想想就觉得有些后怕。
何有业看到吴文进几人的表情了,顿时咬了咬牙。
他本来还想挑拨几句话,让吴文进几个人帮他一起揍何有田来着。
光靠他自己,他铁定只能被何有田吊起来揍。
没想到……自己一下子就被何见山毫不留情地拆穿了。
何有业恼羞成怒,一把抢过断绝书,怒道:“呸!”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算计我?”
“总之这断绝书已经都按下手印了,咱们就毫无关系了!”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何有田听到何有业的话,就知道此人一点悔改之意都没有。
他是彻彻底底心凉了。
“行,你以后也别指望家里人再供你念书了,告诉你,没门儿!”
何有田怒道。
何有业听到这话,刚想冷笑一下,扯了扯嘴角。
结果却牵动了伤口,何有业顿时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嘴硬道:“你还真以为我看得上你们那点银子?”
“哼,我自己赚了足够去县里念书的银子,谁稀罕你们的!”
甩下爱这句话。
何有业便不敢再多待下去了,他怕再待下去。
自己又要被揍了。
于是就在何有田愤怒的目光下,何有业赶紧转身。
招呼都不跟身边几个同窗打了,灰溜溜地走了。
何明风看着何有业的背影。
若有所思。
何有业这家伙挣钱了?
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而且十年如一日吸家人的血,早就养成了眼高手低的懒散状态。
他能怎么挣钱?
何明风顿时觉得有些好奇。
这事儿得查清楚。
不过现下最紧要的事儿是先去私塾,把入学仪式给办了。
“爷,大伯,别生气,不值当的。”
何明风开口道:“咱们快去院子里面吧。”
何有田深呼吸几口气,才勉强把自己的怒意压了下去。
“小五说的对,咱们不和这白眼狼一般见识。”
何见山点点头:“走,咱们进去。”
不管几个书生在后面私下窃窃私语什么,何家人都走进了院子。
院子是一个四方宽阔的院子。
房间也有好几间。
中间是正房。
上面挂了一个牌匾:“育贤堂”。
两边柱子上贴着一副对联。
对联不过寥寥几个字。
上联是传先圣道。
下联是授后儒经。
一副书香气质。
何见山、何有田还有何三郎看不懂这些字。
他们不由得脸色都恭敬起来。
这里可是读书人的地方。
正堂里,林夫子看到何明风一家人来了,于是连忙开口喊道:“明风,来这里!”
何明风连忙带着一家人走进正堂。
正堂一进去,最中间就是一幅孔子画像,还有孔子神位。
两边各是两张圈椅。
还有一些小几。
看起来有几分庄重。
何见山等人就更加紧张了。
何三郎紧张地一直咽口水。
“林夫子,这是我家人。”
何明风介绍道:“这是我爷,这是我大伯,我大伯家的三哥。”
林夫子冲着何家众人点点头。
然后对何明风说道:“你既然入我育贤私塾念书,以后就要勤苦治学。”
“是,林夫子。”
何明风乖乖回答。
“那现在就开始拜师礼吧。”
林夫子把正在另一个房间教书的王夫子喊了过来。
王夫子个头明显比林夫子矮了一些。
整个人脸圆圆的,看着有些喜庆。
“老王啊,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写诗的孩子。”
林夫子乐呵呵地介绍道。
王夫子心里虽然有预期,但是看到林明风之后,也忍不住有些惊讶:“这孩子……有十一岁?看着不像啊……”
太瘦了,一看平常吃的就不咋样。
但是这么小,做的诗都比许多许多大人强了。
称他一句神童也不算为过。
想到这里,王夫子也忍不住有些兴奋起来。
说不定这次他和老林真的找到了一个好苗子!
他可得好好培养!
林夫子走上前,帮何明风重新把衣冠整理了一下。
先正衣冠,后明事理。
让学生注重自身仪容整洁是入学的重要一课。
“明风,行拜师礼吧。”
林夫子和王夫子站在前面。
林夫子温言道:“先叩拜至圣先师孔子。”
何明风点点头,对着孔子的画像和神位。
双膝跪地,行九叩首之礼。
然后拜王夫子和林夫子,行三叩首之礼。
然后何明风又按照林夫子的要求,在正堂房间里的角落里找到一个木架子上面的水盆。
水盆里装上清澈的水。
何明风把手放到水盆中净手。
按照林夫子所言,洗法是正反各洗一次,然后擦干。
洗手的寓意在于净手净心、去杂存精,希望学童能在日后的学习中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然后林夫子手持蘸着朱砂的毛笔,含笑在何明风眉心处点了一个像痣一样的红点。
“痣” 与 “智” 谐音,寓意开启智慧,目明心亮,希望学童日后学习能一点就通。
何家人看的目不转睛,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王夫子上前,“明风啊,今日我教你写一个字。”
王夫子抬笔写下一个“人”字,笑道:“你可知道真是什么字?”
何明风立刻回答:“这是‘人’字。”
“不错。”
王夫子点点头:“你也来试试。”
何明风也跟着抬手,写下一个人字。
“这是你学会的第一个字,”王夫子捋捋自己的小山羊胡,笑道:“做学问首先要堂堂正正地做人。”
“以后不论到了哪里,都不能忘。”
第74章 谁拖累谁?
“是,明风谨遵夫子教诲。”
何明风说道。
到这里就算礼成了。
何家人这才觉得紧绷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何见山走上前,拿出一两银子。
“两位夫子,这是我这小孙子的束修。”
何见山动了动嘴唇,还是忍不住说道:“我这个小孙子要是不好好听两位夫子的话,调皮捣蛋,只管打一顿便是!”
“不用顾惜什么,下手越重越好!”
何明风听得满头黑线。
他啥时候调皮捣蛋过了?!
“哈哈哈,我看明风是个稳重孩子,老爷子你就放心吧。”
林夫子笑道:“要是真不听话,我确实不会留情的。”
林夫子收下束修后,笑着冲何明风招招手:“明风啊,这些你收着。”
林夫子指了指小几上一直放着的砚台和镇纸,还有一个小小的笔搁。
“之前和你说过了,这就送你了。”
何明风上前,又谢过了林夫子后,何家来送他上学的家人就要回去了。
“夫子,要是不听话,记得打!”
何见山人都走出院子了,还不忘对两个夫子喊话。
何明风:……
“明风啊,你认识多少字?”
林夫子开口问道。
他得先把这孩子的底给摸清楚了。
何明风知道自己认识许多字儿。
但是毕竟自己是个从小就没念过书的,为了表现得不那么夸张,何明风还是低调道:“认识的不多。”
并且这里的字都是繁体字,为防止万一,还是从头开始吧。
林夫子点点头,心中忍不住叹息。
不怎么认得字,竟然还能做出诗来。
这真的是大有天资啊!
还好被他发掘出来了,要不然这块璞玉可就要蒙尘了。
想到自己可能为未来的诗坛发现了一位种子选手,林夫子自觉自己成了伯乐。
更加打算用心教授何明风了。
“今日你是开蒙。”
林夫子对何明风说道:“正巧最近有几个孩子要开蒙,你们一起便是。”
“好,都听林夫子的安排。”
……
何明风来到开蒙的教室。
打眼一看,屋里已经坐了六个孩子了。
最前面三个穿着打扮要好一些,年龄也小,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左右。
后面的三个人看着年龄就要大上一些了,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或者比自己更大一点。
穿着打扮比较像村里的普通孩子。
这六个人都正捧着一卷千字文,念得正起劲。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何明风扫视了一圈周围,就在最后面找了个桌子。
然后去搬来一个小凳子,坐下了。
何明风这么一弄,弄出了些许动静。
几个正在读书的人纷纷停了下来,转头往后望去。
“哎?怎么又来了一个人?”
最前面年纪小的一个男娃说道。
“这不是石塘村何家的那个傻子么?!”
忽然,坐在后一排的三个年纪大些的孩子中,有一个人大声地开口了。
说话的是小里村一个姓王的孩子,名叫王瑞生。
此时指着何明风大声喊道:“我认得他!”
“我小姑嫁去了石塘村,我去年去小姑家走亲戚的时候见过这个傻子!”
王瑞生一开口,另外两个村里的孩子也忍不住点头。
“我也认识,老何家那个小孙子,从小就是个傻子。”
另一个小里村来的孩子名叫朱小宝,此时也跳出来开口了。
“一个傻子怎么能来当我们同窗?”
最后一个开口的孩子是大柳树村的,名叫李大阳。
这人何明风有印象。
于是何明风挑了挑眉:“哟,我还以为这是谁,这不是大柳树村的李狗蛋吗?”
李大阳听到何明风竟然把他的小名当场喊出来了,顿时脸都红了,气急败坏道:“你这个傻子,给我闭嘴!”
他可不想被别人知道他这个小名!
“喂,”王瑞生上下打量了何明风一眼,狐疑道:“你不傻了?”
何明风压根就懒得搭理这三个人,自顾自坐下来,打开《千字文》,也看了起来。
“呵,真逗!”
王瑞生嗤笑道:“你就算不傻了,也不是个聪明人,还想跟我们一起念书?”
“我劝你还是脱了裤子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性,别浪费家里的银子了,赶紧回去种地吧!”
“哈哈哈……”
王瑞生此话一出,另外两个村里的孩子都哈哈大笑起来。
镇上的三个小娃娃都有些好奇地看着这几个人。
也开始窃窃私语:“刚刚听瑞生哥说,那人原来是个傻子哎!”
“是啊,夫子怎么回事,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让他来念书了!”
“就是啊,万一这傻子跟不上咱们的进度,那不是拖累咱们么……”
“啪——”
何明风把书往桌子上一扣,冷眼看了一下这几个人。
才开口道:“刚刚我对夫子行拜师礼,夫子告诫我。”
“做学问首先要堂堂正正地做人。”
何明风此话一出,几个人顿时都是闻言一愣。
有些摸不着脑袋。
这何明风说这个做什么?
何明风凌厉的目光扫视过这几个人,说道:“几位上来就对自己同窗恶言相向,还私下诋毁同窗,这可是正人君子所为?”
“说得好。”
何明风话音刚落,林夫子正好一脚跨进教室。
听到了几个人的口角。
几个孩子吓了一跳,纷纷站起来对林夫子行礼。
“林夫子……”
林夫子却没有让他们立刻坐下,而是扫视了众人一眼。
沉着脸开口:“汝之同窗,情同手足。”
“当以和为贵,互敬互爱。如今你们几个却态度乖张,不事团结,岂是为学之道?”
林夫子的话一出来,几个人的脸顿时都红了。
林夫子捋捋胡子,语气仍然严厉。
“同窗之谊,不可轻慢。”
“你们几个应当自省,若仍不知悔改,岂不愧对圣人教诲,又何颜立于学堂之中?”
王瑞生几个人脸色更红了。
心中对何明风暗骂不已。
但是碍于林夫子的话,只得老老实实纷纷说道:“学生知错,谨遵夫子教诲。”
看到几个人都承认错误了,林夫子这才让众人坐下。
朱小宝有些不服气,还是开口说道:“夫子,可我们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
“千字文我们已经学了半月有余了,何明风才刚来。”
“他若是跟不上我们的进度,岂不是拖累了我们?”
第75章 开蒙第一课
“朱小宝,你且放心。”
何明风嘴角一勾:“我保证今日过后就能跟上你们学习的进度。”
“而且……不仅仅是跟上进度。”
何明风最后这句话说的意味深长。
朱小宝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嗤笑道:“你不会以为,自己学个半天的就能赶上我们吧?”
朱小宝心中觉得好笑。
这傻子看来虽然不傻了,但是得了痴病了!
一天天的,净想屁吃!
以后估计每天都有好戏看了。
“不是追上你们。”
何明风慢悠悠地双手合拢,放在脑后,一副闲适模样。
“是超过你们,远远超过你们。”
“你放……”
王瑞生刚想骂人,忽然想到刚刚林夫子说的话,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瞪圆了眼睛。
“你做白日梦呢?”
他们开蒙班不像是郑彦那个开始学四书的班,现在只需要上半日课。
另外半日可以自行留在学堂温习,或者回家。
镇上的几个孩子有时候会留下来温习一下,村里的孩子就回家了。
这千字文的课文,他们已经学了半月了,才勉强把第一个小节读通顺,字认的差不多。
何明风竟然上来就这么大言不惭。
王瑞生觉得简直可笑。
“行了,都别争论了。”
林夫子开口了。
他其实也摸不准何明风的学习进度会是个什么情况。
林夫子说道:“一寸光阴一寸金,切莫在宝贵的时间里浪费口舌。”
“现在就开始继续学习。”
说着林夫子面色稍一犹豫,还是看向何明风:“明风,为师就继续接着上回往下讲。”
“你若有什么不懂的,课后再问我便好。”
大不了他私下帮这孩子开小灶。
何明风立刻点点头:“夫子,您尽管按照您的进度来就好。”
林夫子立刻道:“《千字文》已经学了半月,现在为师就点人背诵第一节。”
“再抽查认字情况。”
林夫子此话一落,刚刚还跟何明风抬杠的几个人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他们根本就没背熟,更没把字全认出来。
“瑞生,你先来吧。”
林夫子直接点了王瑞生。
王瑞生咬咬牙,开始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坐朝问道……”
王瑞生突然卡了壳。
背不出来了。
他额头上隐隐有汗。
何明风还在纳闷为何这王瑞生背不出来课文如此紧张的时候,忽然,林夫子转身从一旁的小几上拿出一个戒尺。
何明风:呕吼~
王瑞生看到这戒尺,只觉得自己手掌心都开始发烫了。
林夫子面无表情:“第一节已经学了半月,你还是这么结结巴巴的,该打。”
“伸手。”
王瑞生一想到就要在那个傻子面前被夫子打手心,脸都涨红了。
但是没有办法,只能伸出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顿时传遍整个学堂。
剩下几个人顿时一哆嗦。
也觉得自己手心开始疼了。
“自己现在就立刻再温习,一会儿为师还要再让你背。”
林夫子又点下一个人开始背。
“大阳,你来。”
……
一行人背下来,只有朱小宝和镇上一个叫丁才的娃娃没有被打手掌心。
其余的人不但有背不出来的,还有字都有背错的。
于是其余每个人都挨了一板子。
林夫子一点情面都不给几个学生留,看着几个人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还是拿出了他之前写好的一摞纸。
“现在来认字,认不出来的,还是一板子。”
林夫子写的都是第一节里面最难认的几个字。
哪怕朱小宝和丁才会背书,也没认全字。
也被打了两板子。
王瑞生都快疼哭了,下意识往何明风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何明风两手托腮,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自己看向他,何明风还对自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
王瑞生立刻把眼泪憋回去了。
娘的,不能让这傻子看他笑话!
林夫子检查过课业,脸色臭的像鞋底。
“为师知道最近放秋假,肯定你们都一个个心野了。”
“可没想到今日检查功课,竟会这么差劲!”
林夫子有些头疼。
教开蒙的孩子跟教郑彦那些还不一样。
怎么能让这些娃娃静下心来念书,可是一件难事。
林夫子只得道:“我重新再念一遍,你们可都听好了。”
林夫子捧着书,开始一字一句地念起来。
“天地玄黄……”
何明风立刻翻开书,一边听林夫子念的声音,一边对着书上的字。
林夫子念完第一段,何明风就已经把字全都对上认全了。
不听林夫子念,他也能认个差不多。
主要是一些繁体字和简体字差别太大,他不太确定自己认得对不对。
现在听林夫子念完,他心里就有数了。
何明风于是立刻开口道:“林夫子,学生有一诉求。”
林夫子抬头:“嗯?怎么了?”
何明风真诚地说道:“刚刚夫子的吟诵,宛如黄钟大吕之音,清越悠扬,绕梁不绝。”
“因此,学生还想听夫子把《千字文》都读一遍。”
“尽管学生还不太懂文章说的是什么,但总觉得如闻仙乐耳暂明,能受益良多。”
王瑞生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
靠!
这傻子拍上他们夫子的马屁了!
林夫子刚刚臭的像鞋垫子的脸色顿时放松了下来,一下子春暖花开了。
林夫子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笑道:“不错,《千字文》虽是开蒙认字的书。”
“但在音律上也有显着优点,押韵严谨。”
“因此读起来朗朗上口。”
林夫子被何明风夸得一高兴,当即说道:“既然你能品出来其中音律的奥妙,那为师便将《千字文》全文诵读一遍。”
“你们可都听好了。”
林夫子当即把《千字文》从开头念到了结尾。
念得起劲的时候,林夫子忍不住摇头晃脑起来。
“渠荷的历,园柳成行。枇杷晚翠,梧桐早凋。陈根委翳,落叶飘摇……”
何明风跟着林夫子的进度,挨个把字都认了下来。
第一眼不太认识的字立刻在上面用毛笔标上了拼音。
林夫子念完后,也停下了晃头。
何明风心中暗忖:看来以后在古代念书,他倒是不用担心颈椎有问题了……
第76章 没想到吧?读一遍我就认识了!
“你们可都听清了?”
林夫子问道。
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答道:“听清了。”
但是……夫子这念的都是什么玩意啊……他们都听不懂!
王瑞生眼睛转了转,看向林夫子,说道:“夫子,刚刚何明风不是说他今日就能跟上咱们学习的进度么?”
“他刚刚听我们背诵《千字文》第一节,也听了六遍了,又听夫子您诵读了一遍。”
“您何不问问他现在学的如何了?”
哼,让你刚刚看我笑话。
王瑞生冲何明风坏笑了一下:“跟上我们的学习进度,这可是何明风自己说的。”
“是不是,何明风?”
“不错。”
何明风点了点头,看向林夫子:“夫子可要问问学生?”
林夫子奇道:“为师还未一字一字教你,你只听他们背了几遍,能学到什么?”
何明风也笑了:“回夫子的话,不瞒您说,学生虽然还不会背诵《千字文》。”
“但是刚刚听您诵读完,已经能把《千字文》全文诵读出来了。”
“这不可能!”
朱小宝立刻跳出来了,不满地大声说道:“何明风,夫子说过,做人要诚实。”
“你怎么能当着大家的面撒谎?!”
“是啊!”
其他几个学生也不由得点点头:“就算第一节听咱们背了许多遍,你记性好,能念出来了。”
“可是后面的几节,夫子才念了一遍,你就说你会诵读了,那怎么可能!”
何明风也不辩解,捧起手中的书,直接开始大声诵读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一开始,王瑞生和朱小宝、李大阳等人还面带不屑。
前面这几句话本就朗朗上口,随便听几遍,任谁都会读了。
就看何明风什么时候卡壳,到时候他们必须得狠狠嘲笑他一番。
可是……王瑞生一行人左等右等,也没等来何明风卡壳。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读完最后一句话,何明风把手上的书一合,面带笑意扫视了一眼众人。
“我读完了。”
“这,这,这怎么可能……”
王瑞生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后面几段他自己没学过,完全不会。
他也不知道何明风念的对不对。
带着一丝希望,王瑞生连忙抬头看向林夫子,向林夫子求助:“夫子,后面那几段是不是何明风自己瞎编的……”
“夫子??”
只见林夫子看着何明风,像是呆住了。
“夫子,夫子!”
几个人一起喊他,林夫子才终于回神了。
“明风,你,你竟然全都诵读对了!”
林夫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不是之前学过《千字文》?”
何明风摇摇头:“夫子,我真没学过。”
“这,这……”
林夫子说不出话来了。
听一遍就会读这么长的文章了,这记性得多好啊!
这真是神童啊!
其余众人也都傻了眼。
朱小宝有些慌:“我不信,你肯定自己之前学过!”
怎么会有听一遍就能记住的人?!
这也太离谱了!
何明风耸耸肩:“不信的话再拿本别的书来问我好了。”
林夫子也想验证一下,立刻掏出一张纸:“这是去年乡试的题目,作答内容是为师自己写的。”
林夫子看着何明风:“明风,为师读一遍,然后你再来读?”
“夫子,我得看着文章一起。”
说着何明风当即走上前来,也看向那张纸的内容。
林夫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你的意思是……你刚刚念的《千字文》不是我念之后背下来的?”
“而是……把字都认全了,记住了,看着文字念出来的?”
何明风笑了:“当然是啊。”
“要不然学生刚刚干嘛一直拿着书念呢?”
林夫子再次惊呆了:“……这……为师还以为是你记性好,全背下来了……”
林夫子顿时觉得自己头有些晕。
“等等……”
让他想想,到底是听完一遍诵读就能背出来《千字文》这么长的文章厉害……
还是听完一遍诵读就把文章里面的字都认全了厉害?
王瑞生、李大阳、朱小宝,还有镇上的三个孩子也都石化了。
听一遍就认识一千个字?!
这还是人吗?!
不,肯定是何明风骗他们的。
这厮绝对之前学过《千字文》!
搁这儿吓唬他们!
让他念夫子的卷子好了,他们不信,何明风这次还能全念出来?
“夫子。”
何明风扫过林夫子写的答卷,已经看了个差不多。
还是有个别字不太确定而已。
“咱们开始吧。”
何明风说道。
“行。”
林夫子点点头。
这卷子是他自己作答的,别人都没看过。
何明风自然不能提前知晓,就拿这答卷的内容检验一下他吧。
林夫子立刻把自己作答的内容念了一遍。
其余几个孩子顿时听成了蚊香眼。
林夫子这念的都是什么??
他们一句话都听不懂……
林夫子念完之后,把卷子递给何明风:“明风,你试试。”
“好。”
何明风接过卷子,当即把同样的内容复述了出来。
王瑞生等人听着何明风读得如此流利,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家伙……
不会念的都是对的吧?
几个人下意识地看向林夫子。
只见林夫子一脸震惊,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几个人顿时心一凉。
完了。
出事了!
出大事了!
“夫子,我念完了。”
何明风把卷子还给林夫子,笑着问道:“可有问题?”
“没,没问题……”
林夫子被震惊地半晌回不过神。
“明风,你,你真是把字都记住了?”
林夫子怎么都不敢相信。
聪明的孩子他也见过不少。
可是……他真没见过跟何明风一样,这么聪明的孩子啊!
这都不叫聪明了,这简直是……多智近妖啊!
“记住了。”
何明风点点头,一脸轻松:“夫子若是不信的话,只管随意问我就好。”
林夫子连忙指了指卷子上的几个字:“这几个字是什么?”
“睚眦。”
“户牖。”
“璇玑。”
第77章 你学半年,我学半天
“都对……全对……”
林夫子喃喃道。
王瑞生、朱小宝和李大阳等人一脸欲哭无泪。
不是……何家这个小孙子,之前真的是个傻子啊!
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聪明了?!
聪明得让人害怕!
林夫子把卷子往桌子边上一扔,目光灼灼地看着何明风:“明风,你照这个进度,只怕不出一年!”
“就能去另一个学堂学习了。”
林夫子顿了顿:“就是郑彦所在的学堂。”
王瑞生等人更是傻眼了。
他们本想以何明风跟不上他们的进度,让这傻子自己知难而退。
他们才不想和傻子一起念书。
没想到……到头来……他们才是真真正正的傻子!
“一年?”
何明风愣了一下。
“这么久?”
他等不起这么久。
“你……你……”
李大阳指着何明风,气得脸都白了:“开蒙本该要念三年!”
丫的,这何明风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就显得他能是吧!
“一年太久了,夫子。”
何明风不理会李大阳,看向林夫子开口道:“给学生一个月时间。”
“学生一定把开蒙的内容都学完。”
王瑞生、朱小宝等人闻言都石化了,木着一张张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个月?!
这何明风是疯了吧!!
别人要学三年,他学一年也不满足,竟然扬言学一个月就够了?!
那他们这些学三年的算什么?
那不是彻头彻尾的大傻子吗?!
林夫子知道有才华的人都有些恃才傲物。
于是温言笑道:“明风啊,你也太小看开蒙所学的东西了。”
“也许你认字很是厉害,可是开蒙可不仅仅是认字儿这么简单。”
“还要会写字。”
“这还不算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要吃透书上所写的内容。”
林夫子说道:“像《三字经》,里面有许多要解释的内容和典故。”
“可不是你单单认识个字儿就完了。”
何明风也没有反驳林夫子,他点点头:“夫子说的是。”
“不过夫子能不能答应学生,一个月后来考一下学生?”
“若是学生达到了去郑彦他们学堂念书的水平,能不能让学生过去?”
“行啊!”
这个林夫子倒是没有拒绝:“这个好说,若是你能达到要求,为师自会让你过去跟着另一伙人念书。”
“不过要是达不到要求,你须得静下心思,好好在这里开蒙沉淀。”
“没问题。”
何明风当即拍拍胸脯,答应了下来。
跟何明风说完话,林夫子只觉得自己像如沐春风。
然后一转头,看到木木呆呆的另外几个人。
他本来觉得朱小宝和丁才算是比较聪慧的学生了,也有心培养他们走科举之路。
但是现在和何明风一对比……
呃,怪惨烈的。
“咱们继续来学习吧。”
……
何明风跟着林夫子上课,但他并没有完全跟随林夫子的进度。
因为这个进度对他来说着实慢了。
何明风就自己在课堂上一遍背书,一遍用右手食指沾了水。
在一旁的桌子上一直写写画画。
对现代人来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许多繁体字可能之前都没见过。
但就是莫名其妙地认识它是什么字。
所以何明风认字认得相当顺利。
可是写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繁体字和简体字不一样,他得好好记一下这些繁体字怎么写。
一上午过去了,何明风把千字文背了三分之一。
许多字也都会写了。
上午半天的开蒙很快就结束了。
王瑞生几个人收拾东西的时候,何明风还在一旁念念有词。
几个人顿时心情复杂起来,往外走的时候都开始躲着何明风了。
这家伙让人觉得卷的可怕!
等开蒙班的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何明风自己了。
所以等中午休息吃饭的时候,郑彦来找何明风,就看到何明风这副模样。
桌子上摊开一本书,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书上的字儿。
左手举着一个豆包往嘴里送。
右手食指沾了水,在桌子上面写写画画。
写完一个就拿起一旁的抹布把水擦掉。
再写下一个。
郑彦定睛一看。
那抹布除了四周还是干的,中间都已经湿透了。
郑彦连忙悄悄地把家里刚送来的食盒打开,把食盒往何明风身边放了放。
闻着饭菜的香气,念了一上午书的郑彦忍不住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
但是……何明风就像是没闻到似的,甚至还还在喃喃自语。
“原来这个字是这么写的……”
“明风!你干啥呢!”
没有馋到何明风,郑彦顿时觉得而有些挫败,终于开口说话了。
何明风听到郑彦的声音,抬头一看,顿时有些惊讶:“咦?你怎么来了?”
小胖子更郁闷了,一脸委屈巴巴:“我都站在你旁边半天了!!”
丫的,这小子竟然完全没有看到他!
过分,真过分!
想到这里,郑彦立刻把食盒一收:“本来想喊你一起吃饭来着。”
“看你也不饿,那我还是自己去吃吧!”
“别别别!!”
就在小胖子收食盒的一瞬间,何明风看到了里面浓油赤酱颤巍巍的红烧肉。
还冒着热气。
红烧肉啊!
他都多久没吃上过了!
“郑彦,你坐。”
何明风立刻挪挪屁股,给郑彦腾出来一个座位,笑嘻嘻地凑上来。
“我来尝尝你们酒楼的手艺!”
说着何明风快准狠地一筷子抄起一块红烧肉!
红烧肉入口的那一刻。
认字儿这件事就立刻被何明风抛到脑后去了。
太香了!
虽然小胖子家酒楼这个手艺还有进步的余地。
但是对于他现在这种太久没有油水的身体来说,每一口都已经是致命诱惑了。
看着何明风吃的满嘴流油,郑彦也急了。
“你丫的,给我留点啊!”
何明风也把家里人包的豆包拿了出来,分享给了郑彦。
两个人抢着吃饭,就是比一个人吃饭要香。
两个人迅速就把带来的东西全都吃没了。
郑彦看了看何明风摊开的书。
原来是千字文。
嘿嘿,他早就学过了。
说着郑彦拍了拍胸脯,指了指桌子上面的千字文:“这书上的字儿我都认得,你有什么不会的,尽管来问我。”
何明风摇摇头:“我今天上午跟林夫子学了,都认得了。”
“啥?”
郑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震惊地看着何明风。
“你不是说你不咋认字吗?这才上学第一天啊!”
“这些字你怎么才学了一上午就突然都认识了?”
想当年,《千字文》他可是学了整整半年啊!
何明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刚刚我请林夫子从头念了一遍,我就都记住了。”
郑彦:“……”
郑彦抬手指着何明风:“你……”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第78章 健康你我他
小胖子要哭了。
知道何明风要来和他一起上学了。
他在家里高兴了半天。
今天特地给他哥说了,送饭的话,今天就送红烧肉。
庆祝一下何明风这小子来镇上念书。
现在……
郑彦欲哭无泪。
这对比也太惨烈了!
刚刚他还想在何明风这里装大蒜瓣。
救命!
谁给他的勇气!
还好刚刚把红烧肉都吃完了,要是这会儿知道何明风学的这么快,估计他饭都吃不下去了!
“行吧……”
郑彦把身子一倒,头放在桌子上,无力地说道:“我早猜到你聪明,学的快了……”
“但是……”
但是,你特么的也不能学的这么快啊!
还给不给他们这些普通人活路了?!
何明风想了想,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
“没事,你还是有地方比我强的。”
“什么地方?”
郑彦眼睛一亮。
“吃的比我多。”
“!!”
“何明风,你丫拿我开涮呢?!”
小胖子闻言顿时就差暴走了!
“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的!”
何明风笑得前俯后仰,之后才认真说道:“郑彦,你字写的比我好多了。”
“这是你长年累月练字积累下来的,这我不可能一时半会儿就赶得上你。”
练字这东西,实在没法进展地很快。
因此何明风想过了,他只能每天比别人付出更多的时间去练字才行。
今天就开始!
听到何明风终于开始认真夸自己了,郑彦的脸色终于好看些了。
“算你识相!”
郑彦把头一昂:“说吧,明儿想吃啥?”
何明风摇摇头:“家里给我带饭了。”
“你吃你的便好。”
听说是育贤私塾做饭的厨娘大婶家里最近出事了,所以这些日子不在私塾做饭。
不过就郑彦之前一脸菜色地反馈过。
厨娘大婶做饭也就仅仅是能下咽而已。
一份顿午饭每人收两文钱。
因此也没有什么荤腥,都是一些素菜罢了。
郑彦吃了几顿私塾的饭后,就不想在私塾吃了,而是让家里人给送饭。
他们家本就在镇上开酒楼,送饭也方便。
其余的人大部分还是在私塾吃饭。
现在已经是初冬了,饭菜坏不了,因此也有人会带些下饭菜过来。
不过自己带饭的话,只能吃凉透气儿的饭菜。
容易闹肚子。
所以除了郑彦,其他人还是乖乖交钱在私塾吃饭。
除了这几天厨娘不在的时候。
郑彦继续说道:“难得花大娘最近不在,我可得让家里多送点好吃的。”
“那我就跟你吃。”
何明风倒也没和郑彦客气。
郑彦家的酒楼许多点子还是他出的。
郑彦想了想:“那我明日让我哥给我送蒸鸡吧。”
“咱俩一起吃。”
何明风看着郑彦,一脸严肃:“郑彦,说鸡不说吧,健康你我他。”
郑彦先是一愣,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
“哈哈哈哈!”
郑彦忍不住捶桌大笑。
两个人又笑闹了一会儿,何明风觉得有些困意了。
郑彦也困了,两人便在书桌上趴了一会儿。
等两个人醒来的时候,下午郑彦的课已经快要开课了。
郑彦连忙匆匆走了。
何明风没有打算回家。
他继续留在学堂里认字,写字。
等林夫子给郑彦他们那边上完一节课之后,再来到开蒙班的学堂的时候。
就看到何明风孤零零一个人在那里,已经拿出纸和毛笔,用纸笔在练习写字了。
林夫子心中甚是安慰。
聪慧的学生还勤奋好学。
这个好苗子真是妥了。
于是林夫子连忙走上前:“明风,我来教你怎么用毛笔……”
林夫子说到一半,就看到纸上何明风惨不忍睹的字儿。
“呃……”
“夫子!您来的正好!!”
何明风一看是林夫子来了,顿时感觉有了救星。
这毛笔……感觉根本不听他使唤啊!
下笔写出来的字和他想象之中的字,完全就不是一个东西……
还是硬笔字好写!
“握笔要这样,”林夫子上前示范道:“擫(yè)、押、钩、格、抵。”
“这是最基本的握笔方法。”
林夫子拿住笔给何明风看,然后继续说道:“最基本的横、竖、撇、捺、点、钩、提等,要这么写。”
林夫子开始给何明风演示怎么写好最基本的笔画。
“以横画为例,起笔时要逆锋入纸,然后中锋行笔,收笔时回锋。”
林夫子解释道。
何明风听得连连点头。
“字的结构也很重要,”林夫子说道:“如 ‘林’ 字,左右两边的 ‘木’ 字要相互呼应,并且在大小、高低上要协调。”
“明白了。”
何明风若有所思。
林夫子立刻从书房里拿回来一本字帖,送给何明风。
“这是开蒙用的字帖,你且照着这个练习。”
何明风打开字帖,是一手漂亮的小楷。
顿时用力地点点头:“谢谢夫子,我会好好练字的!”
于是一下午,何明风就留在开蒙班的学堂里练了一下午字。
等隔壁郑彦他们班下课了,何明风才打算回家。
一走出私塾院门,何明风一眼就看到外面何大郎正蹲在地上。
“大哥,你咋在这里?”
何明风顿时有些惊讶。
何大郎见何明风出来了,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嘿嘿一笑:“咱爷让咱家以后每天出一个人来接你回家。”
“今天是我过来。”
“你一个人小孩从镇上回家,现在天黑得又早了,家里人不放心。”
“行。”
何明风心里暖暖的:“那咱们, 快回家吧。”
“哎。”
两个人连忙上路,打算赶在天黑之前到家。
“小五,今天夫子教啥啦?”
何大郎有些好奇地问道。
“千字文。”
“千字文?”
何大郎眼珠向左上方偏了偏,回忆了一下:“好像听说过,之前小里村张秀才,好像就教过他们村几个孩子学这个。”
“结果因为太难了,他们都不乐得学。”
何明风失笑:“大哥,这已经是开蒙学的最简单的东西了。”
“呀!”
何大郎闻言有些惊讶:“原来是这样的啊……”
两个人说说笑笑,回到了村里。
刚回到他们村子,何明风抬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何明风挑了挑眉:“王瑞生!”
第79章 我家子涵,不对,我家瑞生
前面走路的背影听到何明风喊他的声音后,不但没有回头,反而脚步加快了。
何大郎一脸莫名其妙。
“这……这人不是小里村的孩子么?”
“怎么来咱们这里了?”
何明风立刻提高了声音:“夫子今天才说了,要友爱同窗。”
“没想到上午刚说完,下午就有人不听夫子的话了,啧啧啧……”
走在前面的王瑞生顿时脚步一顿,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何明风,你想干嘛?”
何明风走到王瑞生身边:“你咋来我们这里了?”
王瑞生瞪了何明风一眼:“我姑就在你们石塘村,我表哥今日成亲,我咋就不能来了!”
何明风有些好奇,这小子的姑姑是谁啊?
何大郎却是恍然大悟:“原来宋大郎是你表哥啊!”
“今日宋家成亲可热闹着哩,我们这些邻居都去帮忙了。”
何明风也顿时明白了。
原来王瑞生的姑姑就是上次和他拌嘴的那个王氏啊!
嘿,这拌嘴才过去几天啊,王氏就这么着急给儿子娶媳妇了?
不会真担心他随便编的那句话以后影响自己儿子说亲吧?
王瑞生点点头:“我上午在学堂,这不,放了学就也赶紧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有人喊他们了。
“瑞生,别在村里乱跑,你不认路,快回家!”
何大郎也有人喊:“何家大郎,来帮忙搬东西了!”
“哎!就来!”
何大郎应了一声,对何明风解释道:“今日宋家摆席,借了周围乡里乡亲许多桌子板凳。”
“估计是新娘子家的人吃过饭了,喊我去把咱家的凳子拿回去。”
“大哥,我跟你一起去帮忙。”
于是三个人一起回到了宋家。
只不过王瑞生站得离何大郎和何明风有三丈远。
何明风觉得好笑。
这小屁孩上午还嚣张地不行,下午见了他就开始躲着他了。
三个人走了宋家。
宋家这时候到处都贴着红喜字,一派喜气洋洋的气象。
宋大郎穿着一身喜服,黝黑的脸上挂着傻笑。
王氏更是笑得脸都成了一朵花,进进出出迎来送往。
她上次和何家的人拌嘴之后,回到家后越想越怕。
虽然何家小五澄清了,那都是他随便说的。
但是……她真是害怕啊!
万一这话传出去,以讹传讹了,那可咋办?!
所以王氏光速立刻相看了几家小闺女,给自己儿子立刻定下了一门亲事。
今天新娘子一过门,王氏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咽回了肚子里。
新娘子家的客人都走了,留下一地乱糟糟要收拾的东西。
几家借给宋家东西的邻居也都上门了。
农家人本来都手脚勤快,本来该拿着东西就回家的。
众人看到宋家乱成一团糟,干脆留下来帮着宋家一起打扫打扫。
宋家宋老爷子连忙让大儿媳妇王氏给各家借东西的邻居准备一碗喜宴上的菜。
“不是啥好东西,大家伙儿就随便吃吃。”
宋老爷子第一个大孙子娶媳妇,自然也是乐呵呵的,高兴地不行。
张来福家的张大婶来收拾自家东西,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
呵,又是肉丸子,又是扣肉的。
顿时笑了,给宋老爷子和王氏比了个大拇指:“老爷子,你们家这席面可是够硬的!”
王氏听到有人夸他们家,顿时笑得更厉害了:“嗨,这可是我们宋家长孙娶媳妇。”
“自然是要重视的。”
宋二牛的媳妇孙氏顿时撇了撇嘴。
还长孙。
又不是皇帝家,啥长孙不长孙的!
她家二郎再过几年也要娶媳妇了,到时候她得和二牛说说,给爹和娘吹吹耳旁风。
要办的比大郎更隆重才行!
周氏也来拿他们何家自家东西了。
张氏不想看到王氏,干脆就找了个由头,没有过来。
看到何大郎和何明风过来了,周氏连忙冲他们招招手:“大郎,小五,我在这呢。”
说着周氏指了指旁边一堆乱糟糟八九个凳子:“这都是咱家的,你俩快来帮忙搬。”
说着周氏捧起来王氏给的那碗肉菜,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我得拿着碗,不方便。”
何明风无语了。
自己这个二伯二伯娘一家,都好吃懒做的。
“二伯娘,”何明风快人快语道:“你放心,宋大婶一家肯定能帮咱们看好这碗菜的,不会让别人拿走的。”
“这凳子这么多,我和大哥搬不完。”
宋老爷子一听,立刻点点头:“何二家的,你放心,要是没了我保证再给你添上一碗。”
“俩孩子拿不了这么多东西。”
周氏的脸顿时一红,讷讷地放下了碗。
“……那行,咱们一起搬吧。”
其他人,刘旺生媳妇,里正家的大儿媳妇,高大娘几个人都也打算搬自家的东西了。
何明风刚想上手搬凳子,就在这时,旁边的王氏看到了自己侄子就站在何明风一旁。
忽然想到今天何家这个何小五也去镇上上学了。
上午她忙得团团转,下午她侄子来了,她还得空还问了一嘴她侄子。
这何小五就和自己侄子一个开蒙班念书。
尽管她还想多问两句,可是来来往往的客人太多了。
她就没有顾上。
想到当时何明风的冷嘲热讽,王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转了转眼珠,忽然大声开口:“哎哟,听说今天何家小五也去镇上念书了?”
何明风拿东西的动作顿时一滞,然后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王氏:“是啊,宋大婶,我去育贤私塾念书了。”
王氏一扬下巴,满脸都是得意之色,丝毫没有看到自家侄子苍白的脸色。
“你这才去念书,我们王家的瑞生,前阵子就去念书了。”
“我们瑞生念书念的可好了!”
说着王氏上上下下扫视了一番何明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小五啊,念书可是个辛苦事儿,难着咧。”
“可不是你嘴皮子利索就能念的好的。”
“还得看脑子好不好使,要说念书好,还得是看我家瑞生。”
“我家瑞生,前几日才被镇上的夫子夸过了呢!”
第80章 到底是谁强?
王瑞生的娘此时听到了,顿时满脸笑容。
她不由得抬眼看了王氏一眼。
虽然她之前和这个小姑子闹得矛盾也不少,但是这个小姑子说话就是一套一套的。
听着让人舒服。
“他小姑,你这有啥好夸的。”
王瑞生娘谦虚道:“瑞生也不过就是才念了十来天书,就被夫子夸赞了好几次而已。”
何明风挑了挑眉,看向王瑞生。
嗯……感觉这句话的水分有点大。
王瑞生此时此刻脸都涨红了,赶紧去拉他娘的衣袖:“娘,你别说了。”
若是这个场面没有何明风。
或者何明风没有去育贤私塾念书,他尾巴早就翘起来了。
可是……
今天刚见识完何明风恐怖的学习能力。
他再听他娘和他姑吹他……
他心虚啊!
“你这孩子,就是谦虚!”
王氏立刻斜了一眼何明风,大声说道:“这也太懂事了!”
“咱本来就比别人强,怎么?不能拿出来夸夸么?”
高大娘听得出来王氏是想踩何明风夸自己侄子,于是笑着开口道:“瑞生是厉害。”
“小五这才第一天去念书呐,多念几天,说不定也不比瑞生差哩。”
王瑞生娘听到高大娘这么说,顿时有些不高兴了。
于是用力拍了一下王瑞生的肩膀:“儿啊,你看还有人不信你厉害。”
“你现在就背书,背那个什么……千字文!”
“背给他们听!”
这事儿对王瑞生来说简直就是噩梦!
王瑞生看着何明风一脸笑吟吟的脸色,顿时脸由红转白。
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嘴里喃喃道:“我,我不背……”
这个时候,不少人家也都吃过饭了。
知道宋家今日有大喜事儿,上午忙的不行。
大家都没好意思来打扰。
这不下午吃过饭,人家新娘子家里亲戚也都走了。
村里众人连忙来宋家想恭喜恭喜宋家。
结果一来到就听到王瑞生他娘在训孩子。
“你这孩子,前两天在家里给我们背的不是挺好么!怎么这会就不背了!”
杨家的杨厚德带着自己小孙子杨铁蛋来给宋家道喜,听到这话了,顿时眼睛亮了。
他推了推杨铁蛋:“走,咱们去听你瑞生哥背书去。”
他也在犹豫,让不让自己孙子去念书。
本来没这个念想的,毕竟之前连着几年都是荒年,收成不好。
结果今年又好起来了。
因此杨厚德有些犹豫。
杨铁蛋一蹦一跳走到王瑞生面前。
几个村子的小孩差不多都认个脸熟。
更有许多人都是沾亲带故的。
“瑞生哥,你就背给咱们听听呗。”
杨铁蛋大声喊道。
这时,何见山和林里正也都来了。
高家的院子里就更热闹了。
林里正听到这话,不由笑着捋捋胡子:“瑞生是小里村的吧?”
“现在小里村的娃娃念书的比咱们多。”
“瑞生啊,你给我们石塘村的人背一个听听,让我们也……熏陶熏陶。”
林里正说道。
王瑞生知道这是石塘村的里正。
要是今天在里正面前下了他娘的面子。
自己回去又得是一顿竹笋炒肉。
王瑞生只能苦着一张脸,点了点头,开始背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听到自己儿子\/侄子开始背书了,王瑞生他娘脸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王氏也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这可是她娘家人来给她长脸的!
“……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因为今天上午重新背过,所以王瑞生还算流利地背了出来《千字文》的第一节。
石塘村的众人听得意犹未尽:“这么短?这不是千字文吗?咋这么短就没了?”
“是啊,瑞生再给我们背一段呗。”
王瑞生不敢去看何明风的脸色,硬着头皮说道:“……没了,夫子就先教了我们这一段。”
“这样啊。”
众人都觉得可惜。
王氏这时候瞥了一眼何明风。
她以为会在何明风脸上看到自惭形秽。
可没想到……何明风只是一脸轻笑。
就好像……挺看不起王瑞生一样。
王氏顿时一下子就不高兴了。
“何小五,你说,瑞生是不是念书比你强?”
王氏张口就问道。
听到自己姑姑问出这个问题,王瑞生真是两眼一抹黑。
连忙说道:“姑……你别说了!”
“咋?你本来就学的好,我这做姑姑的还不能夸夸自己侄儿了?”
王氏大声说道。
何明风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王瑞生。
“王瑞生,不如你来告诉你姑姑,咱俩到底谁念书好?”
何明风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家小五这是啥意思?”
里正媳妇连忙拉拉里正的衣袖,小声说道:“他这不才念书第一天吗?”
“总不能第一天就比人家王家孩子学了十多天还要好吧?”
高大娘也是满脸疑惑。
她家最清楚了,小五今天绝对是第一天去念书。
还是她家那口子拉车送到镇上去的呢!
王瑞生脸又由白涨红了。
王瑞生的娘很不高兴地看了一眼何明风。
这石塘村的孩子忒没礼貌了。
她儿子要是说自己比他强,这不显得自己轻浮么!
难不成要昧着良心说自己不如这才念了一天书的小屁孩?
王瑞生娘刚想说话,就听到自己儿子在站在一旁憋出来一句话。
“……我承认,你比我强。”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瑞生娘顿时急眼了,拉着王瑞生的手大声说道:“瑞生啊,娘知道你谦虚,让着比你小的娃娃。”
“你不用管他说啥,你就老老实实说,到底谁强,咱不用谦虚!”
王瑞生都要哭了:“娘,何明风真的比我强……”
“我,我这不是谦虚……”
要是何明风不在,他还能吹吹牛。
现在正主就在这里,让他咋吹牛?!
王瑞生娘顿时傻眼了。
不对吧?
这是什么情况???
王氏也愣住了,再次看向何明风,他还是一脸轻松的笑意。
王氏顿时怒了:“行,你不是比我侄儿强么?”
“那刚刚的那个《千字文》,你也背一下!”
“让咱们大家伙儿都听一听,看看到底是谁强!”
第81章 打孩子,也没用
王瑞生脸上露出一丝希冀。
今天他看到何明风这么聪明,林夫子读了一遍他就全认得了。
因此着实被打击到了。
但是现在……说要和他比一下背《千字文》。
这可不是念啊!
何明风那家伙再聪明,也不可能背的比他好。
他都背了好久了!
《千字文》这么长,也不能一下午就背下来吧!!
王瑞生的心思一下子动了。
要是何明风背不出……那他就正好可以说刚刚是他谦让何明风,谦虚而已。
太完美了!
看着王瑞生脸上的表情,何明风就知道这厮在想什么。
那就不好意思了。
“没问题,我来背。”
何明风说道。
王瑞生听到何明风的话,一脸震惊地看着何明风。
不会吧……何明风这家伙,不会已经把《千字文》都背会了吧?!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何明风一口气背完了第一段,然后背起手,在宋家的院子里开始踱起步来。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孝悌忠义,此乐何极。户牖之间,簟席之上……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背完最后一句,何明风抬起头。
别说,他一下午还真把千字文背了个差不多。
主要是他速记能力嘎嘎强。
要不然他哪能在大学里每次考试都能临时抱佛脚通过呢?
而且来到这个时代,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脑子越来越活泛了。
比之前还要灵光多了。
刚才看过那么多遍,他差不多就都记住了。
这下王家人开问,那可真是撞他枪口上了。
宋家的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王瑞生娘直接傻了眼。
她听儿子说过,这《千字文》要学好久。
怎么何家这个何小五,学了一上午就全背下来了?!
王瑞生娘这么想着,看向自己儿子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怀疑之色。
瑞生这孩子,该不会是在私塾里不用功,骗她的吧?!
王氏惊讶地下巴都合不拢了。
怎么可能?!
何小五咋可能背的比她大侄子还好?
“啪啪啪……”
一阵鼓掌声从人群之中传来。
林里正这时候正满面笑容,拍着手说道:“小五,真是好样的!”
“妈呀,这么长的文章,小五你这是一上午就背会了?”
周氏一惊一乍道。
“何老哥,你孙子真是这个。”
林里正比了个大拇指,笑道:“现在咱们石塘村,可都看小五的了。”
要是小五真能考上秀才,那他们石塘村全村老少爷们也都能抬起头了!
小里村嚣张了这么久,还不就是因为有个张秀才?
要是他们石塘村也有自己的秀才了,谁还稀罕他张秀才??
何明风不知道林里正的所思所想。
要是知道了铁定是一阵无语。
就不能再想得……更长远一点么!!
何见山此时忍不住想大笑几声,但偏偏还要憋着,忍住笑意谦虚道:“嗨,小五这才念了一日书,懂得什么。”
“不过是听夫子念书,跟着背罢了。”
何见山其实很想吹捧自己孙子一番,但又不得不忍住。
想了半天,干巴巴地说了句:“他又不认识那些字。”
完了。
听何见山这么一说,王瑞生顿时觉得自己裂开了。
果不其然,何明风笑眯眯地补了句。
“爷,这你可说错了。”
“《千字文》里面的每个字儿,我还真都认识。”
“啥玩意?!”
何见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里正眨巴眨巴皱皱巴巴的眼皮,有些不确定道:“小五,你是说……”
“你跟着夫子学了一上午,就把一千个字都认识了??”
“嗯。”
何明风身上背着陈氏给他缝的挎包。
里面装的正是上午用的《千字文》。
他正打算带回家中再继续温习一下字的写法呢。
现在正好拿出来用。
“爷,里正爷爷,”何明风直接把书摊开在众人面前:“你们随意问好了。”
林里正惊呆了。
立刻拿起书随便指了几个字。
“这几个字是啥?”
何明风立刻回答道:“匡衡,昆池。”
顺便何明风又给众人解释了一下这两个字的意思。
看到何明风自信满满的样子。
在场所有人立刻就相信了。
高大娘忍不住惊呼:“小五这也太厉害了吧!”
“这,这简直就是神童啊!”
“娘哎!”
里正的大儿媳妇也忍不住啧啧称奇:“当年公爹也想让小虎念书。”
“小虎去试了几天,结果满脑子晕乎乎的回来了。”
“说打死也不去念书了!”
林里正不住地点头。
他原本想让自己出个读书人来着,可惜奈何自己家人都不是那块料子。
王氏的脸色都快挂不住了。
“这……咱们也不认识这些字儿啊,万一是他瞎编的呢!”
王氏不服气道。
“王瑞生。”
何明风看向王瑞生,面带笑意:“你和你姑说说呗,我刚刚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瞎编的?”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就又集中在了王瑞生头上。
王瑞生只觉得头皮发麻。
“你说的不是瞎编的。”
王瑞生硬着头皮对王氏说道:“姑,何明风他……他真的听我们夫子念过一遍后就全都认识了……”
王氏这下是彻底傻了眼。
那她刚刚闹的这一出算啥?
合着丑角儿是她呗?
王瑞生娘也是脸色红一阵青一阵,看着众人意味不明的目光。
王瑞生娘脑子一热,抬手就往王瑞生后背抽去。
“我让你不好好念书!”
“怎么人家都会,你就不会!”
王瑞生娘下手又狠又重,王瑞生后背被抽地“砰砰”作响。
王瑞生一下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哎哟,瑞生娘,你打孩子做什么?”
高大娘皱了皱眉头:“你要是打就回家打,在这打,是打给我们看的吗?”
“咳咳咳,”林里正咳了两声:“是啊,瑞生娘,今天可是宋家大喜的日子。”
“可不兴这么打孩子。”
孩子要是最后被你打哭了,这不是给宋家人平白无故找晦气么?
“是啊,婶子,”何明风忽然开口了:“这《千字文》按流程,就是要学这么久,王瑞生说的没毛病。”
王瑞生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何明风竟然替他说话了!
王瑞生心里忽然有一丝丝感动,更多的则是懊悔。
脸上也闪过一丝后悔之色。
当时他不该在学堂起哄嘲笑何明风的……没想到何明风这时候还能站出来帮他说话……
王瑞生娘不过是找个台阶下。
听到众人这么说,下手顿时也轻了。
“是啊,婶子,你别打孩子了。”
何大郎最后一个开口,他挠了挠头,老老实实道:“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跟小五这么聪明,打也没用啊。”
王瑞生、王瑞生娘:……
第82章 你退半步的样子认真的吗?
第二天一早,何大郎又把何明风送去了镇上的育贤私塾。
何明风人刚坐下,刚刚几个在镇上住的孩子还嘻嘻哈哈说着话呢。
看到何明风一来,三个人顿时就不说话了。
各自捧着书开始背起书来。
何明风也没有理他们,拿出了自己的书。
他还得把《千字文》多温习几遍。
速记的记忆是保持不长久的。
还需要一遍遍加深记忆。
何明风回忆了一下,找了张纸画了一个艾宾浩斯曲线。
他记得有研究说过,按照这个时间点学习要记住的东西最好用。
这次他就来试试是不是真的如同研究报告说的一样。
没一会儿,在村里的三个人也来了。
朱小宝和李大阳看到何明风早就坐在座位上开始念书了,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躲着何明风走开了。
王瑞生也来了,来到后踌躇了一阵子,上前低声对何明风道了个谢。
“昨天多谢你为我说话。”
何明风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嗯?这个刺儿头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刺儿?
“不用谢,我说的都是事实罢了。”
何明风撂下这句话,就继续看书去了。
王瑞生抿抿嘴,转身走了几步,也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打算开始背书。
朱小宝有些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王瑞生。
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哎,瑞生,你刚刚和他说什么了?”
朱小宝一开口,李大阳也忍不住往他俩这边看去。
“没啥.”
王瑞生不想把昨天这么丢人的事儿讲出来,于是含糊道:“快背书吧,林夫子一会儿就要来了。”
说着王瑞生也不搭理朱小宝了,也开始集中注意力背起书来。
朱小宝撇了撇嘴,心中不满。
怎么才一天过去,王瑞生这家伙的态度就变了?
不应该是他们几个人合起伙来一致对外,孤立何明风这家伙么!
不对劲儿……要是王瑞生这厮背叛了他们……
朱小宝正想着,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林夫子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看到学堂里面众人没有交头接耳说话聊天的,而是都在背书。
林夫子顿感欣慰。
看来来个好苗子是对的,把整个学堂念书的气氛都带动起来了。
难怪书中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大家都到了。”
林夫子捧起书,示意众人稍停一下:“那咱们就继续来学习《千字文》。”
……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何明风在课堂上自己学自己的,差不多把《千字文》里面的的字学会写了一半儿。
连何明风自己都惊讶自己的学习速度。
这算是……老天为了弥补自己,给自己开了一扇窗吗?
“现在就按照我教的,开始练习写着这几个字。”
林夫子开始教自己的学生们描红写字了。
于是大家都抬笔写起字来。
何明风也跟着写了一会儿。
然后很快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镇上三个年纪小的孩子立刻就回家了。
李大阳也走了。
朱小宝一边收拾,一边招呼王瑞生:“瑞生,走了,咱们回村呗。”
王瑞生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小宝,你先回去吧。”
“我今日在学堂多看会儿书再走。”
朱小宝收拾东西的手顿时停顿了一下。
他犹疑的目光从王瑞生身上扫到一旁何明风身上。
之前王瑞生从来都不在学堂多待的,都是和他一起走回村。
现在这是怎么了?
朱小宝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那我走了。”
朱小宝走后,王瑞生立刻掏出自己的《千字文》,走向何明风。
“何明风,后面这段,有好多字我不认识,你教我一下呗。”
何明风挑了挑眉:“你这是要开小灶了?”
王瑞生有些脸红,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之前的事儿是我对不住你,不该看不起你,瞎起哄。”
“夫子不是说过么,三人行必有我师。”
“你现在这个水平……当我师傅绰绰有余。”
王瑞生老老实实道。
何明风倒也没有打算藏着掖着,把王瑞生不认识的字都教给了他。
王瑞生频频点头,然后苦着一张脸说道:“好难……”
他感觉何明风讲过一遍他都记不住。
“明风!”
就在这时候,郑彦拎着一个食盒,高高兴兴地从外面走进来了。
顿时看到何明风身边也坐了个年纪和他们差不多的男娃。
两个人的姿势看起来好像是……在同看一本书。
郑彦立刻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去,探头探脑地望着何明风。
幽幽道:“明风,我进来了?”
他咋心里这么不舒服呢??
何明风看到门口小胖子的举动,忍不住想笑。
这让他想起了一句歌词。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你怎么不能进来?快来!”
何明风拍了拍自己座位的另一侧。
郑彦几步走过来,一屁股坐下,哼哼唧唧道:“这位是……谁呀?”
“王瑞生,和我在一个学堂的。”
何明风介绍道:“小里村人士。”
王瑞生看了看眼前这个小胖子,穿着打扮一看就比他们村里人好上许多。
还拎着一个精美的食盒。
王瑞生立刻就知道了,这肯定是镇上的孩子。
虽然年纪和他们差不多,但是又不在他们学堂和他们一起念书。
那肯定就是在更高级别的学堂里了。
那就是他师兄……
于是王瑞生开口也打了个招呼:“师兄安好。”
郑彦听到人家跟他问好了,也不好一直拿捏着,于是也点点头:“你也安好。”
“我姓郑,单名一个彦字,在镇上住。”
王瑞生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小胖子师兄是来找何明风一起吃午饭的。
也不好在这里继续杵着,于是站起身说道:“我先去吃饭了,你们也吃吧。”
说着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等王瑞生走了,郑彦才松了口气。
吓死了,还以为他也要和他们一起吃饭。
他带的菜可不够三个人吃的。
“今天吃啥?”
何明风望着郑彦带来的食盒,两眼放光。
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每天用脑,他饿的很快。
每天他都指望着小胖子打来的饭菜打打牙祭。
郑彦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一下子揭开了食盒。
“今天是这些!”
第83章 在座的各位都没有你狗
食盒里是两素两荤。
荤菜是半只鸡,还有一盘卤猪头肉。
卤的酱色浓郁,看起来就好吃。
何明风挑了挑眉毛:“怎么今天这么丰盛?”
“嘿嘿,自然有丰盛的道理。”
郑彦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咱们先吃,吃过后我再告诉你。”
何明风也把自己家准备的饭拿了出来。
“我带的是这些。”
何明风带了一些炸丸子,是昨天宋家喜宴上剩下来的。
宋老爷子给周围帮忙的邻居分了一些。
郑彦立刻吃了一颗。
“炸萝卜丝儿的,你别说,味道还挺好的。”
郑彦嚼了几下就咽下去了。
何明风拿出自家带的窝窝头,还有一些小菜,和郑彦一起吃起饭来。
王瑞生在一旁一边闻着两个人饭菜的香气,一边默默咽着自己的干馍。
昨天把他娘惹恼了,他说下午要留在私塾学习,他娘只给他带了干馍。
没事……闻着香味也能下饭。
王瑞生有些欲哭无泪地自己安慰自己。
……
吃了一会儿,何明风和郑彦就风卷残云地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光了。
郑彦拍拍肚皮,一脸满足。
何明风开口问道:“你还没说呢,为啥今天吃的这么丰盛?”
郑彦说起这个就来精神了:“我还没告诉你,你上次和我二哥讲的那个什么涮肉火锅,我二哥做出来了。”
“前天我们酒楼就用上了!”
何明风闻言略有惊讶:“你二哥真是够快的。”
“昨天卖的咋样?”
郑彦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卖的可太好了!”
“前天是第一次开卖,好多人没见过,都来试了试。”
“结果一试就爆了!”
郑彦想起昨天他们酒楼的盛况,高兴极了:“现在一传十,十传百,镇上的人都知道我家酒楼出了个火锅。”
“昨天来吃的人都排上队了。”
想到涮肉火锅的鲜美,郑彦哪怕吃饱了,也有些馋:“就按你说的,蘸芝麻酱吃,太香了!”
“你吃了?”
何明风看到小胖子的馋猫样儿,觉得有些好笑:“好吃不?”
“太好吃了!”
郑彦连连点头:“我二哥说了,今天务必让你下午散学之后来我家酒楼吃火锅。”
说着郑彦拍拍何明风的肩膀:“你哥如果来接你,就一起去。”
“我今天可是带着任务来上学的。”
“行啊。”
何明风也没和郑彦客气:“那咱们散学后一起去你家酒楼吃火锅。”
两个人正说说笑笑,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何明风一抬头,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苟敬和王佑东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看起来也是学堂的学生。
看起来年龄和苟敬他们差不多大,比他和小胖子都要大。
郑彦一看到这三个人,顿时抿了抿嘴,不笑了。
“苟敬,王佑东,你们来干啥?”
苟敬和王佑东一直是张云华的小跟班。
俩人一个人家在镇上,另一个在大柳树村。
此时听到郑彦发问,苟敬忍不住扫视了郑彦和何明风一眼:“我们怎么就不能来了?”
“听说林夫子新招了一个神童,夫子念过一遍书就能把字儿全认识了,我们这不是来瞻仰瞻仰嘛。”
王佑东一哂:“什么神童,恐怕是个骗子吧。”
郑彦皱了皱眉,看到了后面跟着的李金华,于是开口道:“李金华,你怎么跟他俩一起来了?”
“你也是这个意思?”
李金华心一跳,连忙摆摆手,结结巴巴道:“不,不是……”
“我,我是真的好奇……”
他是真的好奇,难不成这世上真有这么聪明的人吗?
他也想来看看。
何明风立刻就明白了。
那两个狗腿子是来找茬的。
何明风捏了捏鼻子,扇了扇风。
“好臭好臭。”
苟敬和王佑东闻言顿时一愣:“什么好臭?”
何明风抬起头,看着两人,真诚道:“你们俩说话有口臭,说出来的话都臭气熏人啊!”
“好啊,你这小子竟然敢戏弄我们?!”
苟敬顿时怒了:“看我今天不教训你一顿,老子就不姓苟!”
何明风认真地点点头:“你确实挺狗的,姓苟是应当的。”
“在座的各位都没有你狗。”
苟敬最讨厌听别人拿他的姓打趣,此时一听到何明风的话,顿时眼睛都红了。
“妈的,你说谁狗呢?!”
苟敬本来年龄就比其他几个人大,已经十五岁了。
脾气一上来,仗着自己身高马大就要撸袖子揍人。
李金华顿时慌张了,连忙说道:“好,好好说话,别,别动手啊!”
“要是夫子知道了,会,会责骂我们的!”
王瑞生也紧张起来,但是他完全不敢回头看向何明风这边。
来的两个人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比他和何明风都得高上一头。
就算他帮何明风打架……估计也打不赢。
郑彦“刷”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气鼓鼓地看向苟敬:“苟敬,你今天要是敢动手,我一定会告诉夫子!”
何明风看到郑彦背后背起来的手都有些发抖。
就知道这小胖子指定还是心里害怕的。
也是,小胖子之前被张云华的小团体霸凌了这么久。
心理状态没出事都算他很坚强了。
现在对上这两个人,他自然还是会怕。
“你到后面去。”
何明风也站了起来,把郑彦拉到自己身后,平静地和苟敬、王佑东对视上了。
“想打架是吧?好啊,小爷随时奉陪。”
何明风冷冷道;“只要你们觉得能承担起打架的后果就成。”
说着,何明风抬高了声音:“当初张云华在这里欺负郑彦,你们两个就是帮凶。”
“现在张云华被夫子赶走了,你们俩是不是昏了头?”
“张云华是张员外的孙子,夫子照样都能赶走他,你们是觉得自己家比张家更厉害?”
“你们俩猜猜,今天你们若是敢打我一拳,明天还能不能来私塾上学?”
何明风此话一出,王佑东明显脸上犹豫了。
他没有苟敬这么冲动。
他是大柳树村的,当初来到私塾,发现抱张云华大腿有好处,他自然就贴上去了。
现在张云华也不在了,他要是因为苟敬这事儿连累了自己没学上了,那可得不偿失。
回家他爹娘得揍死他!
第84章 竟然是你?!
王佑东这么想着,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管苟敬到底要不要动手,他是不打算掺和了。
苟敬听完何明风的话,脑子顿时也清醒了一些。
但是刚刚自己狠话都放出来了。
不动手……他面子过不去。
“你这家伙,以为你讲两句话我就怕了?”
苟敬硬着头皮撂下一句狠话,刚抬起手,就听到门外传来一声严厉的声音。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苟敬吓了一跳,顿时连忙转头往外看去。
结果发现是一个年轻的书生,正满脸严肃地看着他们。
他们在育贤私塾念了几年书了,也都认识此人。
“吴师兄。”
“吴师兄好。”
几个人纷纷跟吴文进打了个招呼。
吴文进走进来,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
“吴师兄,”苟敬抢着先开口道:“这家伙指定是骗了夫子,装作自己是神童,进到咱们私塾里。”
“这种骗子,怎么能留在咱们私塾里念书?”
苟敬一脸义正言辞:“我和他辩驳了几句,他竟然还出言讽刺我!”
“这我哪里能忍受得了?”
苟敬一挥衣袖:“区区骗子,也敢在这里口出狂言,我自然要给他点儿教训。”
吴文进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苟敬。
“你真不知道他是谁?”
苟敬听到吴文进突然这么说,顿时有些纳闷:“他不就是个村里人么?还是个骗子。”
吴文进都被自己这个小师弟气笑了。
吴文进看了看苟敬身后跟着的王佑东和李金华,忽然开口说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之前我去县里看知县大人主持的秋祭大典?”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老老实实道:“记得。”
一旁的王瑞生也竖起了耳朵,仔仔细细地听起来。
生怕错漏了什么消息。
“吴师兄突然说这个干啥?”
苟敬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们不是说这骗子的事儿么?”
吴文进听着苟敬一口一个“骗子”,都无语了。
于是吴文进说道:“当时知县大人还选出了一个写祭文最好的人,是个孩子,跟他一起主持大典,这事儿你们可知道。”
“知道。”
三个人又点了点头。
这事儿整个县里的私塾和书院都传遍了。
他们读书人都知道此事。
听说别的镇上还有私塾的夫子在打听当时写祭文的孩子究竟是谁,想把这个好苗子收到自己囊中呢。
李金华想了想吴文进的这两句话,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吴,吴师兄……”
“该不会那个写祭文的人……就,就是……他吧?”
李金华结结巴巴,一脸不敢置信。
吴文进把手一摊:“是他。”
郑彦更是把下巴抬到天上去了:“就是我好兄弟,何明风。”
苟敬和王佑东闻言顿时惊呆了。
“这,这样啊……”
王佑东干巴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当时这篇祭文他们夫子专门让他们研习过。
文章不论从辞藻,还是内容、用典上,皆无可挑剔。
任谁摸着良心都得承认是一篇上好的祭文。
只是没想到……竟然就是眼前的何明风所作!
苟敬脸上像是打翻了颜料盘,一阵变色。
“吴,吴师兄,这,这真没弄错吗?”
苟敬不敢再看向何明风了,硬着头皮转头看着吴文进,开口道:“会不会是……这人找了别人写祭文,自己去念……”
“你这是在质疑咱们知县大人么?”
吴文进扫了一眼苟敬。
苟敬心一颤:“当然不是……”
立刻不说话了。
“哟,刚刚也不知道是谁,在这里吠个不停。”
郑彦掏了掏耳朵,故意说道:“怎么现在没声了?”
看到郑彦得意的样子,苟敬恨得牙痒痒。
这小胖子……
“你们刚刚别人说的倒是挺畅快,怎么?现在知道了吧!”
郑彦拍拍何明风的肩膀,脸都快扬到天上去了:“你们谁能写出来能让知县大人夸赞的祭文?你们行吗?”
“自己不行还有脸在这里说别人,啧啧啧,你们脸可真够大的。”
“难道承认别人比你们优秀就这么难么?”
郑彦此话一出,苟敬和王佑东脸色都青了。
这死小胖子,竟然当着吴师兄的面儿就这么嘲讽他们……
这次丢脸真是丢大了。
苟敬心里难受极了。
他在学堂念了这么多年书了,还不如一个农家娃娃来上了几天学!
何明风没怎么读过书,居然能写出来让知县大人夸赞的祭文!
这么一比较,他们两个人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苟敬脸色瞬间黑了。
李金华面有愧色,脸色红了。
早知道他就不跟着这两个人跑来看热闹了……热闹没看到倒是惹了一身骚。
不对,看到热闹了,只不过是他们几个人的热闹……
郑彦说着说着双手叉腰,凶巴巴道:“快和明风道歉!”
何明风有些好笑地看了郑彦一眼。
上次是他在这小胖子身边说这句话。
嗯,小胖子学会现学现卖了。
鉴于吴文进在这里,苟敬心里再难受,也没有办法,只得道了个歉。
“对不住了……”
何明风知道此人肯定不是真心道歉,也懒得和他多费口舌:“以后别过来打扰我。”
苟敬听到何明风的话,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灰溜溜地走了。
王佑东也连忙跟上苟敬,一起走了。
李金华没有走,他有些羡慕地看着何明风:“明风师弟真是有天资。”
他要是也这么聪明就好了。
“有天资就狂妄了,也终将会泯然众人。”
何明风淡淡道:“李师兄只听到了我有天资的一面,没看到我用功的一面。”
“就是,”郑彦插嘴道:“昨天我中午来找明风吃饭,他一边吃饭,还一边用手指沾水在桌子上练写字呢。”
李金华闻言顿时有些脸红:“是,明风师弟说得对。”
“我以后也要更加用功才行。”
……
下午,何明风就留在学堂,自己拼命学习。
没办法,他的时间太宝贵了。
他一定要在一个月内,转去郑彦那个班里。
王瑞生一边自己温习,一边时不时关注着何明风。
何明风学习的状态让王瑞生觉得都有些心惊胆战。
这是不是就是大家说的……不疯魔不成活?
直到郑彦他们学堂散学了,郑彦来找何明风。
就看到了有些走火入魔,一直念念有词的何明风。
“明风,别学了,咱们吃火锅去了。”
郑彦喊了何明风几次,才把何明风从学习状态里面拉出来。
“哦,吃火锅啊。”
何明风一拍脑门。
下午学习太认真了,他都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郑彦有些纳闷:“你都这么聪明了,学什么都这么快,至于还这么用功么?”
幸好自己不用跟何明风一个学堂一起上学,嘿嘿,真是太好了。
要是这么对比,那他可就完犊子了。
何明风笑了笑:“没办法啊,时间太宝贵了。”
何明风话中的含义郑彦也没有深究,一把拉起何明风:“快走快走,我二哥都等着我们了。”
两人走出学堂,才发现今天来接何明风的人郑彦不认识。
“二哥,今天咋是你?”
何明风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是何二郎,有些惊讶。
何二郎摸摸肚子,他好饿,但是还是说道:“是爷让我来接你的。”
“咱家现在排了个日程,昨天是大哥,今天是我,明天是大伯,后天是我爹。”
何二郎想了想,补充道:“本来三郎想要来接你的,爷没答应。”
“这样啊……”
何明风看到一旁的王瑞生也收拾完东西出来了,看起来是要回村。
于是何明风喊住了王瑞生:“王瑞生,你回家是不是会路过我们村?”
“是啊,”王瑞生有些纳闷:“咋了?”
第85章 一起吃火锅
“你路过我们村的时候,随便找个人让他跟我家里人说一声。”
何明风笑嘻嘻道:“说我和我二哥晚点到家,不用担心。”
王瑞生点了点头,答应了。
“行。”
然后王瑞生也不再耽误时间,抬腿就走了。
何二郎见王瑞生答应地这么痛快,反而有些吃惊。
昨天他娘回到家绘声绘色讲了一遍小五是怎么打王瑞生一家人脸的。
他还以为王瑞生会怀恨在心呢。
怎么感觉……不太像呢?
何二郎抛开关于王瑞生的疑惑,转头看向何明风,一脸疑惑。
“小五,咱为啥要晚点回家啊?”
“咱爷说了,今晚吃干饭。”
何二郎有些着急:“咱得快点回家!”
“二哥,咱今天吃好吃的去。”
何明风扯了扯何二郎的衣袖:“咱们吃肉去。”
“吃肉?吃什么肉?”
何二郎这才后知后觉,为啥刚刚小五说要晚点回家。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对于自己这个二哥,何明风之前不太了解。
只觉得他是个二愣子。
在大牢里把人捞出来后,何明风发现自己这个二哥虽然愣,但是还挺讲义气的。
何明风狡黠一笑:“你跟我走吧。”
等何二郎停住脚的时候,看着眼前“聚贤酒楼”几个大字招牌时,何二郎脸上的欣喜一下子变成了震惊。
“小五……你说的吃肉,该不会是去酒楼里吃肉吧?”
“是啊。”
何明风一马当先走进聚贤酒楼大门。
何二郎目瞪口呆。
只觉得自己迈出的脚步都虚浮起来。
何二郎都不知道怎么走进酒楼大门的,一进门就看到何明风正在和一个身着长衫的年轻男人正在谈笑。
何二郎顿时有种手脚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感觉。
“二哥!”
何明风冲着何二郎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何二郎觉得自己像是飘到了何明风身边。
“这是郑家二哥,”何明风对何二郎介绍道:“是郑彦的哥哥。”
“郑二哥。”
何二郎连忙开口跟着何明风喊人。
“郑二哥,这是我二伯家的二哥。”
郑榭对何二郎点点头,笑道:“饿了吧?”
“走,咱们去吃涮肉。”
何二郎只觉得像做梦一般。
轻飘飘地跟在众人身后,穿过了熙熙攘攘的大厅。
酒楼大厅里面,人声鼎沸,到处都热闹一片。
“这聚贤酒楼是老字号,就是比东盛酒楼强些。”
“看这一入冬,聚贤酒楼就推出了这涮肉火锅。”
“东盛酒楼可没有这些。”
一个人抄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薄如蝉翼的肉片,往沸腾的锅子里面涮了涮,然后捞起来往碗里褐色的酱中狠狠一蘸!
其余一桌的人都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老王,你蘸这么多酱,不咸吗?”
另一个人问道:“这酱颜色这么重,看着就咸。”
他们是今天被老王叫来一起吃涮肉火锅的。
之前还没尝过。
老王“嘿嘿”一笑,把这筷子肉送入口中,嚼了几下,脸上露出一丝幸福的笑意。
看的其余的众人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这玩意真有这么好吃?
看把老王美的。
老王咽下去后,才对其他人说道:“咸不咸的,你们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其他人对视一眼,都有样学样地也伸出筷子开始涮肉。
等裹满酱料的肉一入口,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了。
卧槽!
这是什么东西?!
酱汁完全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咸口酱汁,而是浓郁的芝麻香气。
微微的咸香恰到好处地调动着味蕾。
紧接着,肉片鲜嫩多汁瞬间绽放,软嫩却不失嚼劲。
其中一个人咂摸咂摸滋味儿,惊讶道:“这是……羊肉?”
“对。”
老王点点头:“昨日我就来吃了,这锅子,涮羊肉更好吃。”
“比猪肉带劲。”
他昨日猪肉和羊肉都点了,还是羊肉好吃。
众人不由得点了点头。
羊肉自身纯粹的鲜香与芝麻酱的浓香完美交融,二者相互映衬,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确实是好吃!
何二郎耸耸鼻子,一阵羊肉的鲜香味伴随着蒸腾的热气直直地蹿进他的鼻子里。
何二郎顿时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好香!
快要馋死他了!
何二郎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想要再多闻闻香气。
“二哥,你快点,咱们去吃涮肉了。”
何明风在前面招呼何二郎。
“哎,就来了!”
何二郎赶紧多走几步路,穿过了熙熙攘攘的大厅,来到了后院。
后院一个小房间,郑榭专门留了一桌,等着何明风来吃饭。
“就在这里了。”
几个人走进屋里,郑榭招呼何明风和何二郎:“快坐吧。”
郑彦早就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嚷嚷道:“二哥,咱们快开始吧,我都快饿坏了。”
何二郎哪怕再不过脑子,也有点反应过来了。
看着眼前一桌子肉菜,有些手足无措。
他低头小声问何明风:“小五,这,这外面还有人排队等着吃这什么……火锅,咱们,咱们就在这里吃了?”
“要,要不要付银钱啊?”
何二郎结结巴巴道:“我可是出来接你散学回家,咱爷可没给我银钱呐!”
“噗嗤……”
郑榭听到了何二郎的话,忍不住笑了:“放心吧,这顿饭不用付钱。”
这火锅可不是他们郑家一人的功劳,按之前说的还得给何明风分账呢。
何二郎不由得脸色一红,摸摸后脑勺,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接着,郑榭让人上炭火。
然后倒水,往汤底加了些姜片、葱段之类的。
何明风开始给自己调蘸料。
芝麻酱的是有咸味的,郑榭让店里的人调好了。
另外的蒜泥、韭菜花、腐乳是自己随喜好添加的。
何明风各自取了一点,混合在一起,拿筷子在里面打个转转。
何二郎眼睛都看直了。
“小五,你咋这么熟练??”
郑彦闻言顿时抬头:“因为这就是明风教会我家的呀!”
“这铜锅涮肉,就是明风告诉我们的。”
何二郎闻言更惊讶了。
他们家可从未这么吃过肉,小五是咋会的呢?
难不成……还是神仙老道告诉他的?
何二郎顿时肃然起敬。
娘哎,神仙的日子过得可真好!
能天天吃上肉!
难怪故事里面的各种精怪还是人都想变成神仙。
何二郎这么想着,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就沸腾了。
“吃吧,别客气。”
几个人同时伸筷子,何二郎也照葫芦画瓢。
笨手笨脚地夹了一筷子肉,涮完之后蘸上酱,送进自己口中。
!!
我擦,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能这么好吃!
第86章 吃没吃肉?
何二郎长到这么大,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香的他恨不得一口把自己的舌头也吞进肚子里。
“好吃……真好吃……”
何二郎甩开膀子,吃的狼吞虎咽,剩下几个人被他这副能吃的模样馋到了,也吃了不少。
于是何二郎跟着郑榭、郑彦和何明风痛痛快快吃了一顿肉。
吃过饭后,何明风看天色不早了。
于是就和何二郎告辞了。
郑榭知道他们路上还得走一会儿,便没有多留他们。
只是单独把何明风拉到一旁悄悄跟何明风说道:“明风,这火锅的账是单独记着的,等半月我便和你结算一次。”
“上次说的分成……实在是有愧于你。”
郑榭面上闪过一丝愧色:“我合计了一下,该给你六成火锅利润。”
“自从引进了火锅,酒楼的整体生意都比之前好上许多,多亏了这火锅。”
郑榭拍拍何明风的肩膀:“而且你帮了郑彦好多事,郑彦都和我说了,我都记在心里。”
“我们郑家绝对不会在账上做手脚故意欺瞒你。”
何明风点点头;“行,郑二哥你办事,我很是放心。”
告别了郑家人,何二郎和何明风一边往家里走,一边纳闷道:“小五,你咋认识开酒楼的人的?”
“嗯,这个说来话长。”
何明风隐去了卖鱼的那段故事,简单把自己当初和小胖子打赌作诗的事儿说了说。
何二郎眼睛都听直了。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多事儿!
何二郎转念一想,小五既然之前都说过了。
他能写出来给知县大人的祭文,那能作诗……好像也挺正常的。
不过何二郎此时此刻已经对何明风佩服地五体投地了。
小五会的他啥都不会。
连吃东西都能想出来这么好吃的!
“小五,以后你有啥事要办的。”
“尽管告诉我!”
何二郎自觉吃了何明风一顿饭,应该要好好表现。
说不定……还有下顿饭等着他呢!
于是何二郎拍拍自己的胸脯,直愣愣地说道:“虽然我脑子不行,但是我有力气!”
何二郎一撸袖子:“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了,你就尽管开口!”
“行啊。”
何明风笑道:“那以后若是谁欺负我,我就来找二哥帮我。”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何二郎把胸脯拍的震天响,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从我十四岁开始,咱们村的人就没人能打的过我了。”
何明风点点头。
这个他知道。
自己这个二哥愣,打架是真的不要命,下死手。
全村没有人敢和他打架的。
也不知道他二伯和二伯娘那种滚刀肉的性子是怎么生出何二郎这种愣吧性格的孩子的。
两个人吃饱了饭,脚下轻快。
很快就回到了家中。
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何明风去正屋跟何见山说了声自己回来了后,就回到了三房房中。
何二郎也回到了二房房里。
何四郎早就在被窝里了,等何二郎一进屋。
他忽然闻到了什么味道。
何四郎一骨碌从被窝里爬出来,仔细闻了闻。
然后一脸狐疑地问道:“哥,你身上咋有股肉香味?”
“你去吃肉了?”
何四郎此话一出口,何有粮和周氏也注意到了。
也都纷纷转头往何二郎身上看去。
“二郎,咋回事?”
何有粮开口问道。
何二郎的直脑子难得聪明了一次。
“爹,我去接小五,小五还在学堂里用功,一时走不了。”
何二郎搪塞道:“学堂里夫子在吃晚饭,他们吃的是肉。”
“那个香啊……香味飘到我身上了。”
何二郎说道。
何有粮一听就没了兴趣。
周氏还算心疼儿子,连忙说道:“那你和小五晚饭吃的啥?”
何二郎说道:“小五中午吃剩的东西。”
“哎哟,那不得饿死了?”
周氏忙说道:“灶上还有剩饭,今天咱吃的干饭呐,你赶紧去再吃几口吧。”
何二郎吃了一肚子涮肉,哪还吃的下?
于是随便扯了个理由,就上床了。
只剩何四郎一个人在旁边狐疑。
他咋觉得他哥不像是别人吃的肉香气跑到自己身上了呢?
咋感觉……像是他哥自己吃了肉呢??
……
第二天天还没亮,何明风就又出发去镇上的私塾了。
现在虽说天冷了。
但是走着一路去镇上,一直活动着,倒也感觉不到冷。
今天是何有田和何大郎一起来送何明风。
因为他们俩打算把何明风送到后看看能不能找个镇上的短工活计干。
何明风到了学堂,发现了件事情。
之前王瑞生和朱小宝坐在一起。
现在朱小宝搬走了。
朱小宝搬到李大阳旁边了,剩下王瑞生自己孤零零地坐在一旁。
王瑞生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
像是有些难过。
何明风挑了挑眉。
不知道这群小屁孩搞什么幺蛾子。
他也懒得管。
何明风坐到了昨天自己的座位上。
刚坐下没一会儿,王夫子就过来了。
“今日由为师来教你们《三字经》。”
王夫子说道。
何明风更加高兴了。
不像《千字文》,《三字经》他可是本来就会全文背诵的。
而且也知道都是什么含义。
于是何明风摊开书,直接开始记起每个字怎么写。
王夫子打开书,开始授课。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王夫子念一句,周围的孩子们就跟着念一句。
王夫子捧着书,闭着眼睛,转着脖子。
沉浸在自己念书的氛围当中。
朱小宝回头看了一眼何明风。
只见何明风并没有跟着他们读,而是用手指在桌子上写写画画什么。
顿时心中冷笑。
看他怎么治这个何明风。
不就是比他们聪明些吗!
仗着自己聪明,把夫子从自己身上的关注都抢走了。
也不知道怎么跟王瑞生洗脑了。
连王瑞生那个蠢蛋也开始向着这家伙说话了,
实在可恨!
“夫子!”
朱小宝忽然出声,打断了王夫子的沉浸式读书氛围。
王夫子睁开了眼睛:“小宝,何事?”
朱小宝指着何明风,振振有词:“夫子,何明风不认真听您授课,不跟着一起读。”
王夫子顿时下意识看向何明风。
何明风有些无语。
怎么朱小宝这人这么事儿逼,什么都要管着?
“朱小宝,你坐在我前面,怎么发现我没读的?”
何明风问道。
朱小宝得意道:“自然是我转头看到了!”
朱小宝话音刚落,顿时也琢磨过来了。
这不就把他在夫子授课的时候不好好看书,开小差的事儿也暴露了么?
朱小宝连忙找补道:“夫子,我们知道何明风记性好,背什么都特别快。”
“但是这《三字经》不一样,不是只会背下来就行,还得懂其含义。”
朱小宝之前在村里听张秀才给村里的娃娃说过几句《三字经》,因此他自觉自己比别人懂的更多。
于是朱小宝挺起了胸膛:“若是一味只知道背书,不懂其含义,那不就成了囫囵吞枣了么?”
王夫子听到朱小宝的话,顿时点点头:“小宝,你说的对。”
第87章 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听到王夫子夸他,朱小宝更加得意了。
“夫子,我知道咱们刚刚念的这几句话的含义。”
朱小宝自告奋勇道,并且不忘记得意地瞥了何明风一眼。
“哦?”
王夫子有些惊讶,他捋捋胡子:“既然你知道,那就由你来给大家伙儿解释解释,这几句话是何含义好了。”
朱小宝点点头,大声说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意思就是人生下来的时候本性都是善良的。”
“这种善良的本性彼此都很接近,只是在后来,因为环境的不同,差异就变得越来越大了。”
王夫子听后,连连点头:“不错,正是此意。”
镇上的三个孩子和李大阳听到朱小宝能这句话解释出来,不由得有些崇拜地看着他。
王瑞生眼睛闪了闪,没吭声。
这不就是之前张秀才在村里拉着他们几个娃娃讲的东西么。
张秀才就讲了这么一句话,被朱小宝记住了。
王夫子夸过朱小宝后,看向何明风。
他从老林那里知道这个学生极为聪明,不过今日还是自己给他头一回上课。
王夫子想了想,觉得对于聪明的孩子还是不要上来就责备的好。
于是温言道:“明风啊,小宝说得对。”
“为师知晓你聪慧,但你也需要虚心学习,不应该在为师授课的时候开小差。”
听到王夫子的话,王瑞生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
何明风昨日才在林夫子的课上大杀四方,刚威风了一天。
没想到转天就在王夫子的课上被教训了。
虽然王夫子语气温和……但是何明风是个要面子的聪明人,想必心里应该不怎么舒服吧……
王瑞生自己胡乱猜测着。
要是换成自己,自己说不定心里都要尴尬死了。
听到王夫子的话,朱小宝更加得意了。
他挑衅似地望了一眼何明风。
哪知道何明风看都没有看朱小宝一下。
何明风站起身来,对王夫子拱手行礼:“夫子教诲的是。”
王夫子又捋捋胡子,心中宽慰。
他刚刚还在想,这孩子聪慧,别再不服他管教就好了。
没想到还是……
还没等王夫子想完,就听到对面何明风继续开口说道。
“只不过学生有一事不解,还望夫子能够赐教。”
“哦?”
王夫子立刻说道;“你有何疑惑,说来便是。”
听到王夫子这么说,何明风直接干脆开口说道:“夫子,若您有一个许多片木板箍起来的木桶。”
“每个木板都很长,但是,只有一个比较短。”
何明风这一开口,是众人都没有听过的东西,学堂上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都被何明风吸引过去了。
“那您说,这木桶能装多少水呢?”
李大阳想都没想,抢先开口道:“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只能装到最短的那块木板那儿呗。”
“再多的话,水不就都溢出去了么!”
“不错。”
何明风笑着点点头。
“夫子,”何明风看着王夫子,真诚地说道:“若您有这个木桶,您是就此放着让它只能装水到最短的一块木板处。”
“还是把这块板子也换成和其他板子同样高的呢?”
王夫子琢磨琢磨这两句话,好像明白了何明风是什么意思,顿时惊讶地抬头看着何明风。
不过还未等王夫子开口说话,在一旁的朱小宝跳起来了。
“何明风,你老老实实听夫子训便是,扯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朱小宝一脸狐疑。
“明风,”王夫子开口了,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为师教的东西你已经全会了?”
“你现在在做的……不过是补上最短的那块板子而已?”
何明风笑了:“回夫子,正是如此。”
朱小宝、王瑞生、李大阳和镇上的三个孩子顿时都傻了眼。
什么叫“何明风已经全会了”?!
“这不可能!”
朱小宝顿时惊慌了。
“你们村又没有秀才,你怎么可能知道《三字经》的释义?!”
何明风冲着朱小宝微微一笑:“朱小宝,劝你以后少说几句话。”
“别像那井底之蛙一样,整日叫唤个不停。”
朱小宝脸都涨红了:“你,你,你说什么!”
“你别在这里演戏,你若真会,”朱小宝扬了扬手中的《三字经》:“那你就把全文都背一遍,解释一遍,让夫子听一听对不对!”
“行啊,这有何难。”
何明风淡淡开口:“我现在就背一遍。”
刚刚何明风已经翻过这本《三字经》了。
和后世不同,中间的朝代更替和后面的人物都没有。
因此少了一大段。
倒是更简单了。
“人之初,性本善……”
“经子通,读诸史。考世系,知终始。”
何明风一口气背完了,心中颇具遗憾。
本来后面还有篇幅相当多的一半。
可惜这里没有。
朱小宝听到何明风背的这么熟练,顿时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这人怎么回事?!
怎么什么都会?!
“你,你还没解释……”
朱小宝强撑着一口气,硬着嘴说道。
“这有何难?”
何明风瞥了一眼朱小宝:“既然第一句你已经解释过了,我就从第二句开始了。”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如果从小不好好教育,善良的本性就会发生改变。教育的方法,贵在专心致志地去教育孩子。”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玉石不经过雕琢,就不能成为精美的器物;人如果不学习,就不懂得礼仪,不能成才。”
……
何明风一句句解释起来。
王夫子听得不住点头。
李大阳、王瑞生等人脸上都是一副惊讶的神色。
何明风竟然连《三字经》的释义都会!
朱小宝听着何明风的解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这点不可能!
何明风怎么什么都会?!
那他刚刚跳出来算啥?
是又给了何明风一次表现自己的机会啊!
朱小宝心里快后悔死了。
真想给刚刚跳出来的自己一巴掌!
告诉自己,回去老老实实坐着吧,别开口说话了!
第88章 验收榨油工具
听完何明风最后一句解释。
王夫子忍不住拍手鼓了鼓掌。
“明风,你解释的都对。”
王夫子赞叹道:“刚刚背诵的也都对。”
“你……你是怎么学会的?”
王夫子忍不住问道。
刚刚听朱小宝说,石塘村也没有秀才之类的,何明风是怎么自己学会的呢?
“这个啊,”何明风立刻说道:“是之前有个赶路的考生路过我们村,在我家借住的时候,给我讲了讲。”
“我便听会了。”
草,这也行?
王瑞生脸都麻木了。
为啥何明风随随便便一学都比他们学的好啊!
王夫子闻言也惊讶了。
这孩子的天分也太高了!
于是王夫子想了想,开口说道:“至圣先师曾言‘因材施教’。”
“既然明风你学《三字经》的基础功底已经扎实了,为师便不再要求你学堂上跟着别人一起一句一句学习了。”
“你可自己按照自己的进度来学,若有不懂的,尽管来问为师便可。”
何明风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对王夫子拱手:“多谢夫子。”
“后面学生不懂的地方还要多向您请教。”
说完后,何明风就坐了下来,开始继续写字。
现在对他来说,记住每个字是怎么写的,才是他最大的短板。
他必须得尽快克服这个短板!
……
就这样,何明风上午努力记字,下午用纸笔练字。
就算晚上回家的路上,也不断伸手在空中比比划划的。
嘴里念念有词。
“‘贤’ 的繁体字是‘贤’。”
“臣又贝,为啥臣又贝是贤呢??”
何明风喃喃道:“‘琼’的繁体字是‘琼’。”
“我去,真难写!”
“繁体字真是太坑爹了……”
接他的何有田、何大郎、何二郎等人看到何明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空中伸手比划,都有些害怕。
小五这是不是学傻了,魔怔了?
看着还怪吓人的。
何明风除了睡觉,连吃饭的时候都不跟郑彦说话了。
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继续用手在桌面上写写画画。
看的郑彦心惊肉跳。
何明风整个人完全都沉浸在了自己的学习当中。
对于学堂上的朱小宝等人,何明风只当他们是空气。
一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何明风也迎来了育贤私塾第三次旬休。
何明风收拾好自己的书包,他打算休息的这一天继续回家用用功。
毕竟等再来上学的时候,就到了检验他和林夫子打赌的结果的时候了。
何明风回到家中,第二天一早,就看到高大爷匆匆来自己家了。
“小五,你这日休息了?”
高大爷看到何明风白天在家,顿时明白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才想起来自己麻烦高大爷做榨油工具的事儿。
“高大爷,你做的咋样了?”
这么多天,他一直忙着学习,都没顾得上榨油工具这事儿。
何明风一拍脑袋。
对了,还有晾晒的油茶果!
高大爷乐呵呵道:“小五,你给的那图纸很详细,我比着做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着高大爷招呼何明风一起:“走,一起去你们那个榨油坊看看。”
何明风点头立刻跟上高大爷的脚步,来到之前他们腾出来打算做榨油坊的房间。
一进门,何明风立刻惊讶住了。
只见这个房间已经完全大变样了。
中间是榨油坊最核心的工具——榨油槽。
是一根巨大的原木。
直径一米多、长五到六米的木头。
“这是古樟木。”
高大爷解释道:“这玩意硬着呢,适合做榨油槽。”
“千锤百打也不会坏。”
何明风走上前一看,在这根木头内部掏出来一个圆柱状的空间。
这是用来放置油饼和木楔的。
最后会通过楔子挤压油饼来榨出茶油。
一侧搭了一个火炕,上面还有放蒸锅的地方。
这是用于对碾碎的茶籽粉末进行蒸制或炒制的地方。
目的是使茶籽中的油脂更容易被榨出,同时也能起到杀菌、去除杂质等作用。
然后整个房间还有一个最令人瞩目的地方。
那就是悬挂在房梁上的一根粗重的木头。
下端拴着一根长四五米的木头,粗的一头对着榨油槽。
看到何明风看向这块大木头,高大爷说道:“这根木头头上还得嵌上个铁块。”
“位置我留了,我去帮你订了,马上做好了就能嵌进去。”
何明风点点头。
他知道,这个东西就是撞击榨油槽中的木楔的大木棰了。
头部嵌入铁块,通过人力推动或拉动木锤,使其撞击榨油槽中的木楔。
产生强大的压力,就能将茶油从油饼中挤出。
“这东西对木匠来说其实不难。”
高大爷感慨道:“只不过要寻一些好木头罢了。”
“但若是没有图纸,不懂该如何制作,那就难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地上还摆放着一些装油的木桶,筛选茶籽的筛子等。
都是高大爷做的。
基本上,整个榨油坊的木匠活已经差不多完工了。
现在就差一些铁匠活儿了。
比如用于将蒸制后的茶籽粉制成油饼的铁环和模具。
铁匠他们村可没有,只能去镇上找人做。
不过应该也不难做。
“高大爷,多谢你最近帮忙做这些,辛苦了。”
何明风道谢。
高大爷连忙摆摆手:“这有啥辛苦的?不过是挑了几根木头,做了几个桶而已。”
“那火炕是你爷找人搭的,可不是我的功劳。”
高大爷说道。
话虽如此,何明风知道,高大爷出手挑的话,肯定给他的木头用的都是最好的。
若是换个人挑木头,恐怕就用不了那么久了。
何明风还是道了谢。
高大爷给何明风介绍完后,就离开了。
何明风连忙去找了他奶刘氏。
“奶,上次我说的晒茶籽,晒好了吗?”
刘氏听到自己小孙子好不容易休息两天,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茶籽,不由得拉长了脸。
“咋?你奶办事你还不放心了?”
何明风嘿嘿一笑:“哪能呢,我奶办事我肯定放心。”
才怪。
刘氏这人这么多年了,就不会说好听的话,顿时指了指院子后面:“你自己去瞅瞅吧。”
“都堆在那里了。”
第89章 何大姑回家
何明风来到后院一看。
呵!
后院整整齐齐堆了几堆乌漆嘛黑的茶籽。
看着油亮亮的。
何明风随手拿起一个看了看,都是已经干燥透了的。
现在就可以磨碎了榨油了。
不过他家还没有包油饼的铁圈,用木条做的话。
恐怕木锤一砸,就会被砸坏了,因此不能用。
看来明天中午散学后,他得去镇上找个铁匠铺订铁圈了。
何明风之后就去灶下找了几节烧黑的木炭。
开始在院子里面地上练习写字。
何锦花和陈氏看着何明风这个样子,都觉得好奇极了。
但是谁也不敢上前来打扰何明风。
学习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眨眼,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何明风把最后一批不熟练的字也都练的七七八八了。
何明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呼了口气。
一会儿吃过午饭再温习温习,就差不多了。
估计明天应对林夫子的考验……应该不成问题了吧……
“小五,进屋吃饭了!”
何三郎一边帮忙摆着碗筷,一边在屋里喊道。
“哎,三哥,这就来了。”
何明风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正要进屋。
忽然听到院门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何家院门前,紧接着就是一个焦急的女声。
“爹,娘?你们在家不?”
何明风愣了一下,下意识跑上前打开了院门。
“吱呀——”
院门一开,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年纪都是三十岁上下。
男人长得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
面庞也黝黑,一看就是个庄稼人。
女人身子有些瘦弱,嘴角微微向下耷拉着,看上去就是一副愁苦之色。
女人手上还牵着两个小女孩。
一个看着和何锦花差不多大,一个看起来比何明风还要小,也就六七岁。
“小五,是你啊!”
女人一看到开门的人是何明风,顿时向下耷拉着的嘴角往上抬了抬,一脸惊喜之色。
“大姑?”
何明风根据自己这具身体曾经的回忆,试探地喊了声人。
“哎,是大姑。”
何白露原本愁苦的脸立刻挂上了一丝笑容。
冲淡了刚刚的愁苦之意。
“大姑,姑父,快进来。”
何明风连忙招呼人进来。
何白露笑容更深了:“小五,你真的没事啦?”
何白露这么说着,一旁的两个女孩子都好奇地看着何明风。
“之前我们在我们村听到这消息,你姑父还不信呢!”
程姑父挠了挠头,有几分不好意思:“这不是当时没见到真人么。”
“现在看来,小五确实好了。”
之前他也来过何家,何小五就蹲在一旁跟蚂蚁玩,也不喊人。
哪像今天这样。
“大姑,你们放心吧,我都好了。”
何明风把人带到屋里,大声说道:“爷,奶,我大姑回家了。”
他依稀记得,他这个大姑好像和他娘陈氏关系不错。
果不其然,陈氏一听到何白露来了,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白露,你咋回来了!”
刘氏正在盛饭,闻言上下打量了程姑父和何白露两口子一眼。
不满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咋回个娘家还空着手啊?”
刘氏阴阳怪气道:“不光空着手,还正好赶在吃晌午饭的时候……”
“娘,”何白露脸都涨红了,搓了搓手:“我和大丁一早就从我们村出发了,还带着两个娃娃。”
“紧赶慢赶才赶到家里的……”
陈氏知道何白露住在另一个镇上的村里,确实要走上半日才能来到何家,连忙找补道:“是呢,娘,白露两口子一大早就动身了。”
“带着孩子走不快,到咱们这里正好赶上午饭了,那不正好么,咱们一起吃饭。”
刘氏看不上这个大闺女。
原本怀着何白露的时候,她找人算过了。
说这胎是个儿子,还是能走大运的儿子。
没想到生下来是个丫头片子。
后面的一胎才是她心爱的小儿子。
哪怕现在刘氏恨何有业恨得要死,也不耽误她不喜欢何白露。
再加上何白露从小就一脸苦相,到了夫家也没生下个男丁。
就生了俩闺女,一点都不随她。
她就更不喜欢何白露了。
刘氏摔摔打打地开始盛饭,何白露和程姑父两个人尴尬地站在一旁。
在刘氏心里,可没有女婿是贵客这个规矩。
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程大丁又没啥本事,算什么贵客!
不过是来吃白食的罢了!
“吃饭,吃饭。”
张氏笑呵呵地打圆场。
何白露一家人便跟着坐下了,一起吃了顿午饭。
不过何白露一家人每个人都吃得不多,也就意思了一下。
刘氏才没再多说话。
吃过饭后,何见山说话了:“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们怎个今日想起来回家了?”
何见山此话一出,张氏、周氏两家人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爹,”程姑父搓了搓手,说道:“我,我和白露昨天听说家里出事了。”
“你们都被……都被逮到县里大牢去了。”
说着程姑父有些不好意思:“吓得白露一夜没睡着,今天一早就拉着我带着两个人孩子来了。”
“还,还给家里带了一点钱。”
程姑父脸色更红了:“我们,我们想着万一有个啥事,还能使使劲儿……”
说着程姑父掏出一个钱袋子来。
何有粮眼疾手快,立刻从程姑父手里把钱袋子接了过来。
当众倒了出来。
里面不过几串钱,三五百文的样子。
何有粮知道刘氏不喜欢自己这个妹妹,看到这点钱,心里更不满意。
于是斜了何白露一眼:“大妹啊,要是照你这么个救人法子。”
“我们都只怕在县城大牢里被磋磨死了。”
何有粮晃了晃钱袋子嗤笑一声:“这点钱,够做什么的?”
“打点人都不够。”
何白露的脸色也刷地一下子红了。
“二哥,我……我……”
“这是我们能拿出来所有的钱了,”何白露心中难过:“在程家……我和大丁两人跟当不了家。”
“就这些钱……还是我,我们硬要来的……”
何见山心中叹了口气。
他有两个闺女,虽说他觉得闺女没有儿子好,但是也不愿意看着自己闺女过得不好。
程家人他清楚,程老太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何见山瞥了一眼刘氏。
就跟他自己媳妇儿一样,难相与!
第90章 失眠症
“白露啊,这钱你拿回去。”
何见山温言道:“家里现在没事了,用不上这个钱了。”
何有粮听到自己老爹这么一说,顿时拿着钱袋子的手紧了紧。
出声道:“爹,大妹两口子也没带啥东西上门。”
“这钱就是孝敬你和娘老两口的,你干啥不要?”
“这不是让大妹心里难受么!”
何有粮扭头冲着何见山说话,一时不防手中的钱袋子一下子被人拽走了。
“谁……?”
何有粮立刻把头扭回来,就看到何明风掂着手中的钱袋子,看着他。
“小五,你拿这个干啥?”
何有粮伸过手:“快还给我。”
“二伯,”何明风把钱袋子转了个手,笑嘻嘻说道:“爷都说了,把钱还给大姑和大姑父。”
“咋?你不会是舍不得吧?”
何明风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何有粮。
何有粮一时语塞。
“这……”
何明风不去管何有粮想什么,转身走到何白露身边。
“大姑,家里没事了,钱也用不上了。”
“这个你带回去自己留着吧。”
何明风举过钱袋子就要还给何白露。
何白露下意识伸手去接。
她本身穿的夹棉薄袄都已经缝缝补补好多年了。
还是她在何家做姑娘的时候穿的,有些小了。
但是何白露也没舍得扔,继续穿着。
何白露一伸手,立刻露出一小截胳膊。
何明风眼尖,立刻看到何白露露出的皮肤上有两块青紫的痕迹。
何明风顿时脸色一沉。
自家大姑这是……被人打了?
何明风的目光一下子锋利起来。
何明风再次抬头看了看何白露,发现何白露眼下青紫。
显然是很久都休息不好。
精神头也不足。
何明风这才注意到这些不对劲的地方,于是开口问道:“大姑,你可是最近都睡不好觉?”
何白露先是一愣,然后立刻点了点头:“是,小五你咋知道的?”
何明风说道:“我看大姑你眼下青紫,精神萎靡,不像是因为一晚没睡好造成的。”
“倒像是许久未能休息好。”
何白露连忙说道:“是,我,我每日都睡不好。”
“哼,还是累得轻了。”
刘氏听到这话忍不住接过话茬,数落何白露道:“你看看你几个嫂子,每日干这么多活计。”
“人家到晚上就睡得好的很。”
“偏你天天作妖,定是在你婆家没好好干活,闲得慌吧!”
十一岁的程招娣是何白露的大女儿,听到刘氏这么说自己娘亲,忍不住开口了。
“姥,我娘每日在家干活是干的最多的……”
“这丫头片子,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么!”
刘氏立刻打断了程招娣的话,不满地瞪了一眼程招娣。
程招娣还想说什么,何白露连忙给闺女一个眼神,对她摇了摇头。
程招娣满肚子气没法发泄出来,只能委屈地瘪了瘪嘴。
何明风连忙走到何锦花身边,对何锦花耳语了几句话。
何锦花立刻点点头:“包在我身上。”
于是何锦花走上前,拉住了程招娣和五岁的程来娣的手:“招娣,来娣,跟我走。”
“我带你们去我们房里玩。”
何锦花眨眨眼睛,小声道:“我们那里有好吃的。”
程来娣还小,一听到有好吃的,就立刻走不动道了,连忙点头:“锦花姐,我去。”
程招娣不想跟何锦花走,她只想跟在自己娘亲身边。
娘亲性子软,在家里被奶和大伯娘欺负,回到何家还要被姥欺负。
程招娣心里堵得慌。
但是架不住何锦花拉她,最后还是被何锦花拉走了。
临走之前,程招娣还听到刘氏继续数落自己娘亲。
“你肚子真是不争气,一点儿都不随我!”
“就生了俩丫头片子,怨不得你婆婆瞧不起你!”
“我要是有你这种儿媳妇,生不出孙子还天天耷拉着个脸,我……”
程招娣攥紧了拳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低着头,跟着何锦花匆匆离开了。
一到三房,何锦花就让程家姐妹俩坐下,先拿出桂花蜜来,给两姐妹一人冲了一碗桂花蜜糖水。
“尝尝,可甜了。”
程来娣立刻端着碗喝了一小口,顿时瞪圆了眼睛,一直唯唯诺诺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的笑意。
“真的是甜的,锦花姐!”
程招娣也喝了一口。
水很香甜,但是她心里却泛着苦涩。
她看着何锦花。
何锦花的年龄跟她差不多,她印象里,何锦花性子和她娘一样。
也是个任揉任捏的。
怎么这次回来……感觉何锦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还有三舅母陈氏,也落落大方了不少……
程招娣正在疑惑着,房门被推开了。
程招娣抬头一看,是何明风来了。
“招娣姐。”
何明风到了之后立刻跟程招娣打了个招呼,然后严肃道:“我有事要问你,你一定要实话实说。”
在程招娣印象中,何明风一直是个傻子。
自己也没怎么和何明风说过话。
现在何明风这么严肃地跟自己说话,程招娣不由得心一跳,顿时有些紧张。
“怎,怎么了?”
何明风皱了皱眉:“我刚看到大姑胳膊上有个青紫的痕迹,像是被人扭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何明风的目光锐利:“是不是你爹打她了?”
“没有,我爹才不会打我娘!”
程招娣立刻反驳,脸上露出一丝害怕的神色:“是,是我奶,和我大伯娘……”
“什么?”
何锦花不知道何白露胳膊上有痕迹一事,顿时有些吃惊。
之前她们在家里也备受刘氏欺负,但是刘氏也就是骂人。
从来没有上手打过人。
“这,这,你奶怎么还打人呢?!”
何锦花瞪大了眼睛。
程招娣憋了许久的心事,终于能说出来了。
她像倒豆子一样劈里啪啦开始说:“大伯娘是我奶姐姐家的孩子,是我奶的亲戚。”
“我奶本就偏向大伯和大伯娘一家,不看重我家。”
程招娣说的心酸:“我奶嫌我娘生不出儿子,处处找茬。”
“家里所有的活计都是我娘一个人干的!她们还说我娘干得不好!”
“甚至还动手打骂我娘。”
说着程招娣把自己袖子一撸,给何明风和何锦花看。
上面也有淡淡青紫的痕迹。
程招娣眼睛含泪:“这就是昨日她们下的手,我忍不住就去帮我娘挡着,也被她们打了。”
“我娘就是因为害怕她们,才日日睡不着的!”
第91章 专治失眠症的法子
何明风和何锦花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太过分了!”
何锦花捏了捏拳头,恨不得冲去程家揍人。
因为自己弟弟救了一家子人,爷奶都对自家态度越来越好。
何锦花也从原来那个怯懦的小姑娘变得越来越活泼了。
何锦花怒道:“这都是什么人,这还是亲人吗!”
“这明明就是仇人!”
何锦花对程招娣说道:“招娣,你咋不和你爹告状!”
何锦花没有爹,之前有苦只能忍着。
她不明白程招娣为啥有爹还要这么忍耐下去。
程招娣惨然一笑:“我奶也不喜欢我爹,我之前和我爹说过,我爹刚跟我奶提了一下这事儿。”
“结果被我奶骂了个狗血淋头。”
“况且我爹还要出去种地,打短工,没办法天天在家盯着我奶。”
“只要我和我爹告状,我爹找了我奶,第二日我娘就会受更大的委屈。”
程招娣说着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呜呜呜,我也没办法了。”
“我只恨自己为啥不是个儿子……”
程来娣看到自己姐姐哭了,也被吓哭了:“姐……”
何明风听得太阳穴嘣嘣直跳。
他看着程姑父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没想到这么没用!
竟然连妻女都护不住!
何明风抿抿嘴:“招娣姐,你别哭了,我想了个法子。”
程招娣闻言抬头,泪眼朦胧地摇摇头:“小五,没有用。”
“我爹都不成,你能有啥法子?”
何明风摇摇头:“招娣姐,你信我。”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几个孩子在三房休息了会儿,程招娣和程来娣不哭了。
何锦花又端来水让她们姐妹俩洗了个脸,几个人才重新回到了正屋。
何明风并不打算先把这事儿告诉何家人。
很明显,何家没有人能给何白露出头。
何见山和刘氏压根就不关心这个女儿。
陈氏和张氏明显对这个姑子有好感,但是何家离程家八丈远。
张氏和陈氏也不可能跑到程家去给何白露撑腰。
更重要的一点是,就算撑腰能管用几天,难道能管用一世么?
所以,何明风暂时没有先把这事儿说出去的打算。
何白露遮遮掩掩,明显不想让娘家人知道她过得不好。
这个面子,他不能下了何白露的。
……
正屋里,何三郎就像个说书的一样,正说得起劲,眉飞色舞。
“小五从那之后,就开始在镇上私塾念书了。”
程姑父和何白露像是听天方夜谭一样。
“三郎啊,你慢着点,我有点晕。”
程姑父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你的意思是,小五一个人跑去县里救了你们。”
“还得到了知县大人的赏识?”
“不光如此,他现在还去念书了?”
程姑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白露又惊又喜:“我就知道,三哥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他唯一的儿子怎么会是个傻的!”
“原来福气都在后头呢。”
何二郎也跟着粗声粗气道:“小五可是被神仙点化过的,那能和一般人一样么。”
何白露想到刚刚说的事情,又忍不住咬牙道:“没想到老四竟然是这种人……”
她这个四弟之前就因为自己是读书人,觉得高所有人一等。
正眼都不瞧她。
有一次她去镇上给老四送东西,老四竟然连院门都不让她进。
拿了东西立刻把门一关,直接把她关在了外面。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去找过老四。
没想到……反而是何家老宅这边先和老四断了关系。
“那就是个混账玩意!”
一提到何有业,刘氏就有些应激。
立刻破口大骂:“丧良心的东西!”
“大姑。”
何明风听到他奶又要开始骂人了,连忙走过去没打断了刘氏的话。
“我刚刚听你说你每夜都睡不好觉,我现在倒是有个法子能帮你。”
刚听到何明风这么多“英勇事迹”,还得知了何明风好起来的原因是因为神仙点化。
何白露立刻心怀希冀地问道:“小五,你,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快和我说说。”
何明风冲着何白露招招手:“大姑,这个法子我只能说给你自己听。”
“大家要是都听到了,这法子就不灵了。”
陈氏看着自己儿子古灵精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就你鬼点子多。”
何白露也笑了:“行,那我听听,小五你倒是有什么法子。”
何白露从人群中走出来,跟何明风来到了院子里。
何白露笑呵呵道;“这下可就咱俩了,小五,你有啥好法子能让大姑睡着吗?”
“我这儿还真有一个法子,”何明风开口问道:“大姑,你家有干枣么?”
“有。”
何白露点了点头:“程家院子里就有一棵枣树,年年结老多枣子了。”
“家里常年有备着的干枣,咋?我吃干枣就能缓解睡不着么?”
“不,”何明风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吃干枣。”
“大姑,你得一天吃上两次新鲜的磨刀水煮干枣,才能好起来。”
“啥?”
何白露闻言有些惊讶:“新鲜的磨刀水煮干枣?”
“这是啥法子?”
何明风语气笃定:“大姑你放心,这是个偏方,专治你这种睡不好的情况。”
“你须得每日卯时,太阳升起来之前磨一次刀,拿新鲜的磨刀水煮枣。”
“煮好了把水倒了,枣吃了。”
“然后等夜里戌时,天黑之后,再磨一次刀,继续拿新鲜的磨刀水煮枣。”
“再把这次的枣吃了,就行了。”
“然后就这么每日两次,一直吃到你睡得着之后,就可以停了。”
何白露听得目瞪口呆。
又听何明风细细交代道:“并且你须得在离家人最近的屋子磨刀,不能在他们听不到的厨房磨。”
“而且家人问起你来,你也不能把这方子告诉他们,只能跟他们说你心口闷,就想磨刀。”
“磨完刀就爽利了。”
何白露惊讶道:“这是为何?”
何明风神秘一笑:“大姑,你也听说了吧,我是神仙点化了才好起来的。”
“我的法子,那可是神仙告诉我的,你若说出去,这法子就不灵了。”
第92章 磨刀
何白露听的云里雾里,但是听到何明风都这么说了,连忙说道:“小五,你放心,你大姑可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何明风想了想,补充道:“连程姑父,招娣姐和来娣妹妹也不能说,只能你一个人知道。”
“行,你放心,我绝对不乱说。”
何白露立刻保证。
她整夜整夜都睁着眼睛,痛苦地熬着。
每夜都是天快亮了才能模模糊糊睡着一会儿。
然后就立刻又被人喊起来了。
何白露都觉得有时候自己经常恍惚。
干活的时候也常常做了这个,忘了那个。
还会被婆母借此理由打骂。
要是小五这个法子真能让她睡个好觉。
兴许她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我回家就试试!”
……
何白露带着孩子,在何家住了一宿。
第二日一早就告辞了,当天下午就回到了河曲镇的程家村。
果不其然,回到家中,程大嫂和程老太都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怎么去了这么久!”
“还在你娘家过夜了?”
程老太不满道:“昨儿的晚饭该你做了,你这偷奸耍滑的!”
“是不是故意借去娘家,不回来做饭了!”
程姑父听到自己娘这么咄咄逼人,顿时一脸郁闷道:“娘,我和白露走到石塘村要走上半日。”
“总不能到了白露的娘家看一眼立刻就折返回来吧?”
“就算看一眼就折返回来,那也赶不及回家做晚饭了……”
程姑父话还没说完,程老太就开始跳脚起来。
“好啊,老二!你这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程老太骂的唾沫横飞:“她当儿媳妇的,伺候一家人那不是应当应分的么!”
“咋?还得我一个老婆子伺候你们两口子你才满意是吧!”
“呸,你个白眼狼,老娘辛辛苦苦攒银子给你娶媳妇,你就这么对老娘!”
程姑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何白露听不下去了,她捂住心口,觉得心突突直跳。
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不行,今天就得按照小五的那个法子来了。
再好不起来,她感觉自己这具身子都要废掉了。
程老太站在院子里骂了半晌才停下来。
一到晚上,程大嫂又来找何白露。
阴阳怪气道:“老二媳妇啊,昨天的晚饭可是我帮你做的!”
“今晚该你了,你做饭吧!”
说着扭身就走了。
程招娣恨得牙根痒痒。
“大伯娘七日之内也就做个两三顿饭,剩下的都是娘你做的!”
程招娣愤愤不平道:“她倒好,还一副咱们得谢谢她的样子!”
何白露叹了口气:“别说了,不过是做个饭而已。”
何白露把程家的晚饭做出来了。
当然整个过程中,程老太还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程家一家人吃过晚饭后,天气又冷了,众人就早早得上床休息了。
程老太和程大嫂纷纷躺下。
没过一会儿,两人都觉得睡意来袭。
打了个哈欠,正要睡觉。
忽然,程老太和程大嫂听到了外面一阵嘶嘶啦啦的磨刀声。
在寂静的程家显得异常清晰。
程大嫂不禁打了个寒战。
大晚上的,谁在那里吓唬人呢!
程家老大也皱了皱眉:“咋大晚上的,还有人在磨刀呢?”
“不会是娘吧?娘白日才说了,咱家的铁刀不快了,得磨磨。”
程大嫂说道。
程家老大当即说道;“那你去看看,要是娘的话,和娘说,明儿白日再磨吧。”
“哎。”
程大嫂答应下来,一骨碌爬了起来。
打着哈欠披上棉袄,推门就走了出去。
结果没想到,一出去,程大嫂就和也是出来看看怎么回事的程老太打了个照面。
婆媳俩一阵面面相觑。
但是“嘶啦嘶啦”的磨刀声还是不断地响着。
程大嫂忽然觉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娘,磨刀的不是你啊?”
程大嫂连忙开口问道。
程老太更是纳闷:“我还以为是你在磨刀,刚想和你说一声来着。”
两个人下意识往正房中间看过去。
“嘶啦嘶啦”的声音就是从正房传过来的。
正房里灯也没点,黑咕隆咚的。
房门微微开着。
像是夜里一只巨大妖怪,微微张着嘴,等两个人进去。
程大嫂咽了口口水,只觉得腿都打颤:“娘……娘,要不,要不咱们回房里吧。”
程老太也害怕起来,但是还是硬着嘴说道:“都是在自己家,这有啥好怕的。”
“走,咱们一起去看看到底是谁在作怪!”
程老太抓住程大嫂的手,就把她往前撵:“老大媳妇,我眼神不好使,你在前面带路。”
程大嫂一边心里骂娘,一边只得往前慢慢地挪着脚步。
等走到正房大门口处,程大嫂心一横,把门推开了。
伴随着开门的“吱呀”一声,磨刀声立刻停住了。
程大嫂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谁,是在哪里……”
程大嫂颤抖着声音开口问道。
程老太和程大嫂立刻听到正屋中间传来一个平静又有些诧异的声音。
“大嫂?”
程老太和程大嫂闻言顿时一愣,紧接着顿时怒气爆棚。
程老太也不站在程大嫂身后躲着了,一下子跳了出来,双手一叉腰就开始骂人。
“老二媳妇,你这个贱皮子!”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在这里磨刀吓唬谁呐?!”
“我呸,你要是不想睡觉,就去磨麦子去,整的神神叨叨的……”
程老太话还没说完,忽然整个人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
顿时没声了。
只见何白露从正房的阴暗处提着刀走了出来。走到房门前,外面的月光正好映照在她身上。
包括她手上的刀上。
刀顿时闪着凛凛的寒光。
程老太和程大嫂顿时瑟缩了一下。
“老,老二媳妇,”见程老太不说话了,程大嫂硬着头皮扯了个笑,开口问道:“你,你咋夜里在这里磨刀呢……”
何白露想到何明风说过的话,顿时闷声道:“胸口烦闷,睡不着,就想磨刀。”
程大嫂听到这句话,身子不由得抖了抖。
这,这老二媳妇是不是在吓唬她们啊?!
第93章 不想活了也不能带上我啊!
见程大嫂和程老太都不说话了,何白露继续说道:“磨了会儿刀,心情平和许多了。”
说着何白露把手上的菜刀一举。
程大嫂和程老太头顶上立刻一亮,顿时“刷刷刷”一起往后退了几步。
两个人吓得腿都在打哆嗦。
何白露有些纳闷。
娘和大嫂……这是咋了?
“呵呵呵,”程大嫂干笑了几声,继续往后退了一步:“老二媳妇,你,你若是还是心中烦闷……”
“就,就再磨一会儿吧。”
“也,也别磨太久了,那,那刀看着已经可以了。”
程大嫂结结巴巴说着,然后看了一眼何白露。
何白露整个人,身子一半在屋里的阴影处,一半被月光照亮着。
特别是她的脸,也是一半暗一半明。
加上举着的一把菜刀,看着诡异极了。
程大嫂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道:“还耽误你睡觉……”
何白露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这还是大嫂第一次这么和颜悦色地和自己说话。
想到何明风让自己吃磨刀水煮干枣。
水还不够煮一锅的。
于是何白露点点头:“成,大嫂你和娘好好休息吧。”
“我还得再磨一会儿。”
说着何白露又走回去,再黑暗之中摸到了磨刀石,又把刀贴上去开始磨了起来。
程大嫂和程老太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娘,”程大嫂都快要哭了:“咱们快走吧。”
刚刚老二媳妇一字一句地和她们说让她们“好好休息”。
这,这到底是啥意思啊?!
“走。”
程老太低着头,也抖着声音。
抓着程大嫂的手,婆媳两人一起狗撵兔子一样从正屋跑了。
等婆子俩回到院子里,程老太仍觉得心有余悸:“这老二媳妇发什么疯!!”
程大嫂后怕道:“她说烦闷……不是故意说给咱俩听的吧?”
程老太也觉得是说给她们俩听的,顿时一阵后怕。
这老二媳妇……难不成意思是再这么对她,就要磨刀杀人了?!
程老太立刻瑟缩了一下,兜抖着声音说道:“咱,咱快回去房里吧,院子里也不安全……”
“别管老二媳妇了。”
“嗯。”
程大嫂头如捣蒜,两个人连忙回到自己房中,还不忘把房门的锁给插上了。
程大嫂躺在被窝里抖得像个鹌鹑。
程家老大有些纳闷:“你这是咋了?”
“老二媳妇!是老二媳妇!”
程大嫂从被子里露出一个脑袋,瑟缩道:“她大半夜在磨刀。”
程家老大皱了皱眉:“老二媳妇发什么疯,大半夜磨什么刀。”
“你也真是,咋不和她说一声,别磨了。”
“等白天再磨啊!”
程家老大抱怨道。
程大嫂张了张嘴,不知道要咋说。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磨刀声停了下来。
程家老大这才翻了个身,屁股冲着程大嫂,打了个哈欠闷声道:“行了,老二媳妇不磨了,睡吧。”
下一秒,程家老大就发出了鼾声。
程大嫂睁着眼睛瞪着窗户,生怕在窗户上看到拿着刀的何白露的身影。
不知道看了多久,程大嫂才觉得隐隐有困意。
不知不觉睡着了。
结果,当天晚上就做梦梦到了何白露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一脸狞笑着来追她。
当场就把程大嫂给吓醒了。
吓醒了之后,程大嫂像是烙煎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就在东方渐渐地出现了鱼肚白,程大嫂又有困意的时候。
“嘶啦嘶啦……”
那磨刀声又响起来了!
程大嫂脸都扭曲了。
不会又是老二媳妇吧?!
老二媳妇这是想干啥?!
没一会儿,天就亮了。
程大嫂起床走出门,看到了同样眼下乌青的程老太。
“娘……你昨夜没睡好?”
程大嫂打了个哈欠问道。
程老太黑着脸点了点头,听着耳边嘶嘶啦啦的磨刀声,简直快要被折磨疯了。
就在这时候,磨刀声停了。
紧接着,正房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何白露举着一把刀走了出来。
没想到一出来又看到了程老太和程大嫂。
何白露有些诧异:“大嫂,娘,好巧啊。”
一个“好巧”顿时让程老太和程大嫂吓出一身冷汗。
“呵呵,是,是啊……”
程大嫂干巴巴道:“老二媳妇,你,你这夜里磨刀也就算了,怎么,怎么天不亮又要磨刀啊……”
“哦,这个啊,”何白露因为常年休息不好,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木木的:“还是心中烦闷,就想来磨刀。”
“磨完刀身上就爽利些。”
何白露每说一句话,程大嫂的身子就矮一分。
“这,这样啊……”
程大嫂抖着声音,想把何白露赶紧支开:“老二媳妇啊,今日该我做早饭了。”
“你,你看你这大半夜也没休息好,快回去再补个觉吧,我来做饭。”
程大嫂满脸堆着僵硬的笑容。
何白露闻言诧异极了。
……这是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
大嫂怎么会主动要求做饭?
不过既然大嫂主动了,她也不好不让大嫂表现。
于是何白露向程大嫂身旁走去,一边走,一边伸出了举着刀的手。
“啊——!”
程大嫂看到何白露举着刀走向自己,顿时吓得尖叫一声:“别过来!”
何白露顿时停住了脚步,有些纳闷:“大嫂,我想把刀给你做饭用。”
“你,你放桌上就行。”
程大嫂只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在打哆嗦。
“不用,不用递给我。”
看着自家大嫂今日奇奇怪怪的,何白露心里有一万个为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讨喜,也没有开口。
就听程大嫂的,把手中的刀“啪”地往桌子上一放。
程老太和程大嫂顿时抖了三抖。
“那我就先回房了。”
何白露撂下句话转身就走了。
何白露一走,程老太和程大嫂只觉得腿都快要站不住了。
两个人腿一软,都瘫坐在了地上。
“娘,老二媳妇是不是在吓唬咱们……”
程大嫂颤巍巍地问道:“她,她就俩丫头片子,不想活了也不能捎带上我啊!”
“我还有儿子要养!”
程老太也觉得是何白露在给她们脸色看。
脸上顿时一阵白一阵青。
“别慌,咱们,咱们再看看……”
第94章 辣眼睛
不过程老太和程大嫂的希望还是落空了。
在那之后,何白露每天准时天不亮、天黑之后都开始磨刀。
程大嫂和程老太两个人也开始了每天都睡不着的生活。
天天黑着两只眼睛。
对着何白露也不敢像之前那样跋扈了,生怕何白露这个“光脚的”气上来冲着她们两个“穿鞋的”撒气。
何白露也慢慢琢磨出来何明风这个“药方”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不由得又佩服,又开心。
小五这招真的是绝了!
下次再见到小五,她一定得好好感谢一下小五才行。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何白露回家的当天,何明风又回到了育贤私塾上学。
这天就是何明风当初和林夫子打赌的日子。
王夫子知道了林夫子和何明风这个赌约,自然也要来看看何明风到底学的如何。
能不能去更高阶的学堂念书。
毕竟这可是写出那篇祭文的学生啊!
想到这里,王夫子内心有些激动。
万一真是个好苗子,那他们这次可算是捞着了!
王夫子平复了一下心情,就看到何明风上前给他们二人行礼。
“林夫子,王夫子。”
何明风问道:“可要我把开蒙所有用的书背上一遍,休要解释的再给两位夫子解释一遍?”
“明风啊,”林夫子看着胸有成竹的何明风,摇了摇头,说道:“不必如此麻烦。”
“只需为师随意说出一句话,你背诵出上下相关的内容即可。”
何明风点了点头:“林夫子尽管提问。”
其实提问一句话,背诵之后的挺简单的。
难的是背诵这句话之前的内容。
就像古诗默写,若是给你上半句诗写下半句。
大部分人都能写出来。
可是若给下半句,让人默写上半句的话。
许多人就得好好想想了。
林夫子想了一下,立刻开口提问:“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何明风立刻回答:“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林夫子顿时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话。
何明风都一一作答上了。
学堂里,王瑞生满脸羡慕地看着何明风。
朱小宝和李大阳等人则是一脸不服气。
林夫子提问之后,拍了拍手:“不错不错,为师这里没什么可问的了。”
王夫子点点头:“行,那我来。”
王夫子又提问了一些关于《三字经》经文的释义。
何明风也都一一作答了。
王夫子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呃,虽然这都不是自己教的,但是看着这孩子这么聪慧,自己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那就到默写了。”
林夫子说道。
何明风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默写……对他才是真正有挑战有难度的事情。
林夫子和王夫子各挑了一段话,让何明风默写出来。
何明风端坐在书桌前,提笔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
“临深履薄,夙兴温凊。似兰斯馨,如松之盛……”
“爱恶欲,七情具。青赤黄,及黑白……”
王瑞生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向何明风。
朱小宝心中默默祷告。
希望何明风这厮全都写错!
何明风手腕一转,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放下毛笔,满意地看了看自己写的这张……应该算作卷子。
这是他最近写的最好的一张了!
字迹也端正。
真不错啊!
自己练字没多久就小有成效了。
何明风面上带着笑,将这卷子拿起来,走到学堂前面,递给了林夫子和王夫子。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位夫子。
“林夫子,王夫子,我写的都对吧?”
林夫子和王夫子难得沉默了一几秒钟。
然后林夫子才开口说道:“不错,明风你写的都对。”
“那我是不是能去郑彦那个学堂念书了!”
何明风一脸高兴。
“可以了。”
林夫子揉揉眼睛,像是眼睛里迷了沙子:“只不过你基础还薄弱,可得比别人下更多的功夫才行。”
何明风立刻头如捣蒜:“我都知道,放心吧夫子。”
“咳咳咳,”王夫子以手掩唇,咳了几声:“忽然想起,为师还有别的事,你们就先留在这里自己温习功课。”
“为师去去就来。”
林夫子连忙也跟上王夫子的脚步:“为师也有事,你们先自己背书,待会儿为师要回来检查。”
“走走走,老王。”
看着两位夫子连忙走不迭的样子,何明风心中纳闷。
两位夫子这是咋了?
学堂剩下的人看着何明风,或羡慕,或嫉妒。
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过暂时也没人找何明风的茬了,众人都开始收心念起书来。
……
学堂外面,王夫子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不住地感慨。
“我可知道明风这孩子说的短板是什么意思了……”
王夫子冲着林夫子挥了挥何明风刚刚写的“卷子”,一脸痛惜:“辣眼睛啊,辣眼睛!”
这字儿……也太丑了吧?!
林夫子继续揉揉眼:“走,老王,我记得你说你房前的腊梅开花了。”
“走走走,咱俩快去洗洗眼睛……”
“走!”
……
当天下午,何明风就转班成功,坐到了郑彦身旁。
郑彦一副活见了鬼的样子。
“明风,你,你不会以后就要在这里念书了吧??”
“是不是今天下午我们学声律,你作诗好,林夫子故意让你来听一节课的啊?”
郑彦心怀着一丝希冀,开口问道。
何明风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不是,我以后就在这里念书了,跟你一起。”
“你,你一个月内就把启蒙两三年学的东西全都学完了?!”
郑彦一脸土拨鼠尖叫的表情。
“对啊。”
何明风耸耸肩:“也没啥难度。”
“你,你……”
郑彦抖着手指着何明风,一脸要被气死了的模样:“你太过分了!!”
周围剩下的几个人,听到何明风和郑彦的对话,脸上也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李金华一脸艳羡:“不愧是神童,学的这么快……”
苟敬冷哼一声:“这有什么,开蒙学的东西和咱们现在科举要学的东西完全就是两码事。”
“别以为开蒙那些东西学得快,科举的四书五经也能学的这么快!”
听到苟敬这么说,李金华倒也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确实也是如此。”
科举要学的东西的难度,可比《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难多了。
学习强度也大了许多。
何明风之前学得快,确实也未必代表能一直学这么快。
王佑东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
何明风扫视了一眼学堂,在最前面发现了一个身影。
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
“郑彦,那个人是谁啊。”
第95章 袁华,秋雅呢?
之前苟敬和王佑东来找茬,这个人好像也没出现过。
刚刚他们几个人说的这么热闹,也不见那人转头看他们一眼。
就像是老僧入定一样,一直在看书,写写画画的。
颇有几分当时他为了一月之后的赌约努力的样子。
何明风又打量了一下那人的身姿。
看起来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坐的端正。
身上的衣服衣料也不错,看起来家里应该和小胖子一样,是个不差钱的主儿。
“哦,那个人啊。”
郑彦抬头瞄了一眼,就知道何明风说的是谁了。
“那是袁华。”
“袁华?”
何明风差点笑出声来:“那秋雅呢?”
“什么秋呀冬呀??”
郑彦满头问号。
“没事没事,你继续说。”
何明风摆了摆手,压下自己的笑意。
郑彦继续说道:“袁华书念的不错,之前张云华是第一,他是第二。”
“现在张云华走了,他就是第一了。”
“家里是开南北货铺子的,我家酒楼用的南北货就是从他家买的。”
郑彦想了想,又说道:“不过袁华就一个冰块脸,谁都不搭理。”
“大夏天站在他身边,你都觉得冷的那种。”
郑彦吐槽道:“夏天站在他旁边,嘿,透心凉!”
这样啊……
何明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看来他这五个同窗,真是各有各的脾气。
就在这时候,林夫子进来了。
他已经在王夫子那边赏花赏了两刻钟了,才觉得没有那么辣眼睛了。
一回来看到何明风,林夫子顿时又想到了何明风那手字儿。
林夫子:……不行,从今天开始,他得加码让何明风练字了!
“今日咱们来继续学声律。”
林夫子开口道:“之前让你们作的诗,为师都看过了,有人韵脚都压不准。”
说着,林夫子扫视众人一眼:“因此,今日下午,咱们只练对对子。”
“让你们找找感觉。”
“妈呀……”
林夫子此言一出,郑彦顿时一阵哀嚎。
其他人脸上也都闪过一丝害怕的神色。
何明风挑了挑眉,小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你们这么害怕?”
郑彦苦着脸说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你也尝尝被林夫子车轮战的滋味吧。”
何明风:??
林夫子却是一脸兴致勃勃。
“来,青山含翠千秋画。”
林夫子扫过面露难色的几个人,直接开始点名了。
“李金华,你说。”
李金华心中默叹一口气,想了想,才犹豫道:“白雪覆原万里银?”
“不好。”
林夫子摇摇头:“含翠和覆原对的不好。”
“千秋画和万里银对的也不工整,”说着林夫子看向苟敬:“苟敬,你来。”
苟敬结结巴巴,他原本就不太会作诗对律。
“紫陌飞花满径春??”
林夫子还是摇头:“下一个,王佑东。”
王佑东头上都出汗了:“夫子,我,我还得再想想……”
“散学后给我写五个下联交上来。”
林夫子干脆利落地说道:“继续,下一个。”
何明风由不得瞪大了眼睛。
乖乖!
果然小胖子这个班上强度了啊!
不过……他喜欢!
“明风,你来。”
林夫子丝毫没对何明风手下留情,还没点过其他人一轮,就开始选何明风了。
何明风想了想,立刻说道:“绿水扬波万古诗。”
“不错不错。”
林夫子听到后点点头:“这个对仗还算工整。”
接着林夫子又点人:“袁华,你来。”
袁华也站了起来,回道:“绿水扬波万籁音。”
何明风挑了挑眉。
袁华这小子,捡了自己前半句现成的啊!
林夫子琢磨了一下,说道:“明风和袁华这两句都不错。”
“若论对仗工整,自然是千秋画和万古诗更工整一些。”
“可是……”林夫子话音一转:“青山入画,自然是千秋画。”
“绿水扬波,波声涛涛,万籁音更胜一筹。”
“多谢夫子。”
袁华被林夫子表扬了,脸上也丝毫不见喜色,点点头就又坐下了。
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何明风来兴致了。
他这是……遇上对手了?
林夫子瞥了一眼最后一个人,郑彦。
“郑彦,你说。”
小胖子哭丧着脸站起身,绞尽脑汁道:“丹枫燃秋一抹情……”
林夫子扶额:“你也跟王佑东一样,散学后重新对五个对子给为师交上来。”
郑彦:哭瞎了……
“下一轮,再来!”
林夫子兴致高涨。
他沉思片刻,又开口说道:“立志当怀骐骥志。”
说着,林夫子直接把目光瞄向了郑彦。
郑彦顿时哆嗦了一下。
别叫我,别叫我,别叫我……
郑彦还没在心里祈祷完,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了林夫子洪钟一样的声音。
“郑彦,你先来对。”
郑彦:……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郑彦硬着头皮站起身来:“这……这……”
郑彦感觉头上都要冒烟了。
林夫子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其实人心狠手辣。
啊呸!
其实对他们要求颇为严格。
要是再对不上,恐怕他今晚就不是对上五个对子的课后作业了……
“咳咳。”
何明风忽然以手掩唇,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字,然后咳嗽了两声。
用手指了指郑彦用着的一方砚台。
郑彦下意识顺着何明风指的方向看去。
顿时看到了砚台上刻着的梅兰竹菊四君子。
还有何明风面前的写着的字“为人”。
郑彦顿时眼睛一亮。
张嘴说道:“为人当有竹梅品。”
林夫子捋了捋小胡子,点点头:“郑彦这次做的不错。”
然后林夫子又转头问其他人,王佑东这次勉强答出来了。
苟敬和李金华也都是勉强通过了林夫子的提问。
接着就是袁华和何明风。
袁华想了想,回答道:“求知应效蠹鱼勤。”
“不错,袁华对的不错。”
林夫子含笑点头,然后看向何明风。
何明风本来也想对个求知来着。
但是既然袁华对了,他就不想用了。
何明风沉思起来,然后看到了林夫子站在前面,手拿一卷书,含笑而立。
何明风忽然来了灵感。
有了!
“从教当施雨露恩。”
第96章 车轮战
林夫子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明白何明风是从自己身上得到了灵感。
顿时“哈哈”一笑。
“不错,明风此对另辟蹊径,跟袁华不相上下。”
林夫子细细琢磨了一番,品评几句,然后一脸兴奋:“咱们再来!”
不要啊!
除了一脸云淡风轻的何明风和看不出喜怒哀乐的冰块脸袁华,其余众人都是一脸天塌了的模样。
林夫子正在兴头上,直接忽略了脸色惨白的几个学生。
兴致勃勃地开口道:“为师便不一一点名了,开始车轮战!”
“从袁华开始,然后明风,郑彦,苟敬,金华,佑东。”
“你们几个轮着来。”
郑彦最痛苦的黑暗时刻来了。
林夫子还浑然不觉,一脸高兴道:“轮到谁答不上来,散学后把此对联上五个下联,明天交给为师。”
除了袁华和何明风之外,其余众人都是一副“人麻了”的表情。
“完蛋了……今晚别想睡觉了……”
郑彦哭丧着脸小声嘟囔。
林夫子想都没想立刻开口道:“笔走龙蛇书锦绣!”
然后怀着期待之色看向袁华。
袁华立刻答道:“纸铺锦绣绘山河。”
何明风接着跟上一句:“墨挥鸾凤绘丹青。”
郑彦:“……”
痛苦面具。
苟敬:……
李金华咬了咬牙,接上一句:“弦拨宫商演妙音。”
王佑东抓了抓头发,一脸懊丧没有开口。
林夫子又道:“春种秋收仓廪满。”
袁华立刻对答:“夏锄冬贮库仓盈。”
何明风也不甘示弱:“晨耕暮获囤箩丰。”
郑彦:“……”
救命,他本来对对子就对不好!
现在还挨着这两尊大佛。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胖子在心中土拨鼠尖叫。
但面上依旧是垂头丧气。
苟敬张了张嘴,没吭声。
他对对子也不好。
李金华也是农家出身的,此时倒是又对上了:“朝耘夕采廪囷实。”
林夫子点点头,又看向王佑东。
王佑东脸上一阵尴尬。
他……他虽然也出身农家,但是前面都被这几个人对的差不多了。
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林夫子失望地瞥了对不上来的几个学生一眼。
继续出题。
“喜鹊登枝传喜讯!”
袁华开口作答:“黄莺唱柳颂丰年。”
何明风笑了,这不就是他们过年贴的春联的内容么?
这个他可太熟悉了,于是立刻对道:“金鸡报晓唤新春。”
郑彦见到终于有一个自己会的了,慌里慌张开口说道:“紫燕衔泥……筑福巢!”
林夫子难得给了郑彦一个肯定的神色。
苟敬回想了一遍十二生肖,想到了一个下联:“灵猴献寿贺安康。”
然后李金华跟着说道:“瑞鹤凌云送吉祥。”
王佑东支支吾吾道:“祥龙舞宇……展宏图?”
虽然有的人对仗并不整齐,但好歹是都囫囵对上了。
林夫子点了点头:“不错,再来!”
几个人顿时一脸欲哭无泪。
他们的脑子都已经要转不动了!!
“明月一轮辉盛世!”
袁华一向没有波澜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袁华皱了皱眉,沉思了十几秒才对上:“瑞雪千片兆新春。”
何明风早就在一旁想好了,轻松接上:“花灯万盏耀丰年。”
郑彦等人都已经麻了。
这车轮战根本就不给人留思考时间,讲究的就是一个反应迅速。
能快速对出下联。
他们几个人的水平还远远达不到能迅速反应对出下联。
于是都只能张了张嘴,看着林夫子的眼神从他们脸上一一划过,然后立刻又开始出下一联。
“学海无涯勤可渡!”
“书山有路志能攀。”
“艺林广漠恒为径。”
林夫子:“雨润桃花红似锦!”
“霜凝菊蕊黄若金。”
“风拂柳絮白如棉。”
渐渐地,林夫子出题速度也没有一开始快了。
除了袁华和何明风还在一直接着对,其余众人都以几个木着脸,站在一旁,开始记录自己对不上的上联有多少了。
完犊子。
今晚谁都别想睡觉了!
现在他们都对不出来,散学后还要每个对上五个下联!
呜呜呜林夫子简直就是周扒皮!
郑彦含泪在心里吐槽。
林夫子想了一会儿,又说道:“呃,桂子飘香盈雅室。”
袁华对对子的速度也开始慢了下来,沉思了一下才说道:“菊英吐艳醉华堂。”
何明风接上袁华的话:“月光流韵洒闲窗。”
袁华回头看了何明风一眼,两个人眼神里立刻碰撞在一起。
何明风勾了勾唇,还是一脸闲适的笑意。
袁华没有吭声,继续把冰块脸维持到底,又把头转了过去。
林夫子咳了咳,打算放出大杀器。
“咳咳咳,今日我再出一联。”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袁华立刻就想要说话,被林夫子一下打断了:“等等,不许对‘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此联。”
袁华顿时傻眼了,沉思半天也想不出答案。
“明风呢?”
林夫子看向何明风。
何明风也是难得收起了笑意,眉头紧锁。
这一联若要硬对,并不是对不上。
何明风搜肠刮肚了一番,还是能说出来一两个下联的。
只是……这上联里面可是含有典故的。
又要对仗起来,又要和上联一样蕴含典故。
这可就难了,一时半会他也想不起来。
“夫子,我也想不出。”
何明风回答道。
林夫子的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然后背着手,走到袁华和何明风身边,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
“无妨,此联本就难,你们散学后再细想便可。”
“夫子……”
郑彦颤颤巍巍地举手,都快哭了;“刚刚最后一联,不会还要我们对上五个下联吧……”
“咳咳咳,”林夫子咳了几声,摆摆手:“这联就不要求你们也对出五个下联了。”
“那就好。”
郑彦这才放心了。
其余众人也是脸上一松。
妈呀,要是刚刚最后一联还让他们对上五个下联,别说一宿不睡了。
就是对到第二日上课,他们也对不出啊!
“今日你们表现不错。”
林夫子今天真是又惊又喜,但却没有丝毫表现出来。
只是云淡风轻地夸赞了一句。
内心却是激动异常。
何明风出身农家,万万没想到他刚开始学习对对子,就能练到这个水平。
这孩子,属实是有天赋!
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而且除了何明风,还有袁华。
之前袁华在他的课上一直很低调,锋芒也都藏在张云华之后。
他从未觉得袁华是个如此机敏的孩子。
而且这次也把明风的水准试出来了,以后就能放心大胆地给这两人加功课了。
第97章 被掩盖的心思
“今日课就授到这里,散学吧。”
林夫子开口道。
然后背着手,转身慢悠悠地走出了学堂。
只不过……一走出学堂,林夫子瞬间加快了脚步,赶紧几步走回了自己房间中。
先是吨吨吨灌上了一杯水后。
林夫子一边抚了抚胸口,一边心有余悸。
“这俩孩子也忒厉害了,”林夫子头上都出汗了:“差点把我对倒了,还好我有最后的大杀招。”
“看来对子是难不倒他们了,得直接上联诗了……”
……
学堂里,林夫子一走,其他几个人顿时一下子瘫在了桌子上,哀嚎遍野。
“呜呜呜,明风!救我啊!”
郑彦一把抱住何明风的胳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可要帮我啊!”
“你要是不帮我把那些下联想出来,我今晚就不用睡觉了!”
“呜呜呜而且我爹发现了肯定要揍我!”
李金华也是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唉声叹气。
他还要回村里呢,他家夜里连油灯都舍不得点。
今夜回家里要做功课,少不得要点油灯。
家里本就勒紧了裤腰带一大家子人供他念书,他家叔婶都有意见。
若是看到他点一夜的油灯,只怕又要背后说他什么了。
“诸位,我先告辞了。”
李金华匆匆走了。
苟敬和王佑东也走了。
何明风被郑彦缠地没有办法,于是说道:“我每个帮你想三联,剩下的两联你自己想总可以了吧?”
郑彦头要得像个拨浪鼓:“帮我想四联吧!!”
何明风面无表情地道:“再讨价还价就不管你了。”
“别别别!”
郑彦一脸委屈巴巴:“三联就三联吧……”
呜呜呜每个还剩两联也都他回去喝一壶的了!
袁华听到何明风和郑彦打打闹闹的样子,眼睛里滑过一丝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艳羡。
然后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没有说话就离开了学堂。
郑彦抬头看了看袁华的背影,抓了抓头发,一脸欲哭无泪。
“咱们学堂有个你也就罢了,怎么这袁华……平常也就是普通水平的不错。”
“今日是吃错药了吗?这么厉害……”
郑彦不满地嘟囔着。
“什么意思?”
何明风好奇道:“袁华平常表现没那么好?”
“嗯,”郑彦点了点头,脸上也满是疑惑:“平常袁华很少这么激进,对对子的时候也是经常空过去几个,说自己不会。”
“怎么你一来,他整个人都变了个样子……难不成他一直都是这么厉害?”
郑彦自言自语道:“这家伙……一直在扮猪吃老虎不成?”
何明风顿时若有所思。
这个学堂……有意思。
……
袁华一路快步走着,很快就到了马道镇最繁华的主街道上。
主街道上就是他家的南北货铺子的店。
袁华走到自家铺子面前,看着头顶上的“袁记南北货”的牌匾。
捏了捏拳头,然后又把手无力地松开了。
袁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娘,我散学回来了!”
袁华走上前,柜台里面一个女人正忙前忙后的, 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顿时一脸笑意:“呀,华儿回来了。”
“今日怎样?”
袁华的母亲袁娘子三十多岁,整个人身姿曼妙,眉眼含情,顾盼生辉。
可是周围的街坊邻居都知道,这个袁娘子泼辣极了。
一旦她柳眉倒竖,言语间的泼辣劲儿便如疾风骤雨,可不是一般能招惹的女人。
几年前当初袁娘子带着袁华两人来到这马道镇上立足开铺面的时候,有不少男人都上前来想戏弄一下这个美艳寡妇。
结果都被袁娘子骂了个狗血淋头,揍了个脑袋开花。
后来袁娘子就“恶名远扬”,马道镇上的人都知道开南北货铺子的袁娘子就是朵“霸王花”。
谁都惹不起。
袁华闷声说道:“今日我们学堂来了个新学生。”
“哦?”
袁娘子一边忙活整理货品,一边问道:“是哪里人?年龄多大了?”
袁华抬头看着他娘,说道:“是个村中的农户出身的,只有十一岁。”
“十一岁?”
袁娘子惊讶极了,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你们这不是要科举的学堂么?”
“我记得……聚贤酒楼掌柜的当时好说歹说,还给夫子使了银子才把他家小儿子塞到那里去的。”
“听说还是因为那姓郑的小公子从小四岁就开蒙了,去了也能勉强跟得上。”
说着袁娘子眼波流转,一脸不可置信:“现下是个农家孩子,也能跟你们一起上学?”
“他跟得上吗?”
“此人姓何,”袁华跟袁娘子介绍道:“听说就是之前知县夸赞过的神童。”
“今日一见……”袁华想到今日和何明风两个人车轮战对对子对到最后的模样,不由得叹服;“果然是名不虚传。”
袁娘子彻底好奇了:“华儿,你平常可是很少称赞一个人。”
“这姓何的孩子,真的这么厉害?”
袁华点点头,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是的,而且……何明风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锋芒。”
说着袁华看向袁娘子,动了动嘴唇:“娘,孩儿明明也不差,之前那个张云华根本就不算什么。”
“为何您就是不让孩儿把自己的才能全都展现出来?”
“为何就得藏着掖着?”
袁华回想了一下下午发生的事情,脸上带了一丝笑意:“娘,这是孩儿第一次这么畅快淋漓地在学堂里发声。”
“孩儿和何明风两个人一直对对子,两个人对到最后,孩儿觉得很尽兴……”
袁华还没说完话,袁娘子脸色都变了。
“住嘴!”
袁娘子立刻打断了袁华的话:“这事儿不可再提。”
袁华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袁娘子。
“娘,可,可现在已经有人不比我差了,我,我还不能表现出来我自己的实力么……”
袁华抖着声音问道。
袁娘子看到袁华惶恐的表情,顿时又有些心疼自己孩子。
自己孩子……她最清楚了。
袁华从小就聪明伶俐,在这个学堂念书,其实对别人都是碾压式的存在。
但是她……偏偏不能让孩子出名!
“不行。”
袁娘子狠下心来,斩钉截铁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你原先是什么样子,以后便也是什么样子。”
袁娘子看着儿子的眼圈都红了,自己心里也是难受至极,她苦口婆心道:“华儿,你现在大了,之前的事情……娘已经告诉你了。”
“咱们现在都是逼不得已,娘现在只盼着你能考个秀才,安安心心留在镇上当个教书先生,能养活自己就行了。”
第98章 要服徭役
袁华动了动嘴唇。
虽然他很想告诉自己娘亲,他不想仅仅是考个秀才,留在镇上当个教书先生。
但是看着自己娘亲疲惫的神色,袁华终究沉默了。
没有吭声。
……
另一边,何明风迅速给郑彦联了几个下联后,便也告辞了。
留下郑彦一个人还在屋里抓耳挠腮。
一出门,何明风就看到了蹲在门口的王瑞生。
看到何明风出来了,王瑞生立刻站起身,带着犹豫之色喊了何明风一声。
“何……何明风!”
“你找我?”
何明风挑挑眉:“何事?”
王瑞生脸色微红,还是老老实实地掏出自己的书:“我,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说着王瑞生就打开说,问了几个问题。
何明风有些惊讶。
王瑞生这小子转过性子来了?
既然王瑞生诚心诚意开口问了,何明风就把王瑞生问的几个问题都详细地解释了一番。
王瑞生顿时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何明风面色古怪:“王瑞生,你该不会是上午散学后一直等我等到现在吧?”
王瑞生脸色一尬:“呃……确实……”
何明风有些无奈:“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尽管中午吃饭的时候问就好了。”
“不用等这么久。”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着,何明风就往外走去,外面等他的人是何三郎。
“三哥!”
何明风走上前去,拉着何三郎就小步快跑起来。
“走走走,我要去铁匠铺。”
何三郎还没弄清楚怎么了,就跟着何明风一起来到了马道镇上的铁匠铺。
张铁匠正拎着一个大锤,乒乒乓乓地砸着什么东西。
“铁匠大叔!”
何明风走上前去:“我想要订些东西。”
张铁匠停下动作,擦了擦汗,一看是个十来岁的小孩,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顿时有些好奇:“小郎君,你家大人呢?”
何明风把何三郎扯过来:“这是我哥,我们要订东西。”
“大叔,您放心吧,我们身上有钱。”
张铁匠乐呵呵道:“行啊,你们想订什么?”
何明风跟张铁匠比划了一下:“小拇指宽,直径约一尺二三的圆圈。”
张铁匠点点头:“这倒是不难,你要多少?”
何明风想了想,说道:“先给我来三十个吧。”
张铁匠点点头:“生铁每斤十文,熟铁每斤要八十文。”
“啥?”
何三郎顿时惊呆了:“熟铁咋这么贵……”
张铁匠笑道:“这位小郎君,我这里可是经过五次锤炼的五火熟铁。”
“做成的东西包你用到你孙子娶亲都不带坏的。”
何三郎听到张铁匠这么说,顿时脸色一红。
何明风点点头:“铁匠大叔,我要熟铁的。”
“三十个铁圈大概要三两银子,”张铁匠算了算,又说道:“工料银总计三百文。”
“小郎君,你看成么?”
“大叔,再给我们便宜点儿呗。”
何明风笑嘻嘻地凑上来:“以后我们还得在您这里继续打铁呢。”
“对了,我奶说家里的锄头坏了,回去我就问问我奶要不要在您这里买个新锄头。”
何明风一顿天花乱坠地说,张铁匠经不住他磨,于是说道:“好好好,你这个小郎君太会说话了。”
“这样吧,我再每斤熟铁给你减五文钱,不能再多了。”
张铁匠苦着脸摆摆手:“打铁是个苦差事,就这么算我也没赚你多少钱。”
何明风算了算,那也减了快两百文了。
“行,那就说定了。”
何明风问道:“啥时候能给我把东西打出来?”
张铁匠想了想:“最多七日后。”
何明风立刻点头答应了:“行,大叔,我就在镇上的育贤私塾念书,下次我七日之后再来找你。”
订完铁圈,付了一笔定金,何明风才和何三郎往回走。
“小五,咱们买这玩意干啥?”
何三郎一脸疑惑。
“榨油要用的,三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哦。”
何三郎点点头。
何明风这才想起来:“对了,三哥,咋今天是你来接我的?”
何三郎一听何明风说起这个,顿时抱怨道:“本来爷都安排好了,一人一日接你。”
“二叔不愿意去,我想来啊,我就说替二叔来。”
“结果二哥也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抢着来。”
何三郎一说起这个,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一顿输出:“下午林里正跟大家说。”
“今年冬天的徭役就要开始了,正让大家商讨服徭役的事儿,二哥年龄也到了,爷要留下二哥说服徭役的事儿。”
“结果二哥非要来接你,爷都发脾气了,二哥才留下来的。”
何明风表情微囧,何二郎该不会以为每次接自己都能吃上肉吧……
“服徭役?”
何明风甩了甩头,立刻把思绪拉回到正事上来:“要开始服徭役了吗?”
“嗯。”
何三郎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听说是一个月之后呢。”
“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商讨这事儿。”
何明风想到他们已经分家了,连忙问道:“之前咱们没分家的时候,一家人只出一个徭役就行了。”
“现在分家了,是不是各家都要出人?”
何明风回想起来之前听到的各种消息,开口说道。
“按照我朝律法,男子十六成丁之后要服徭役,六十岁以上者才能免役。”
何明风掰着手指头算着:“虽然咱爷不到六十,但是当年我爹当时为朝廷捐躯,律法规定了。”
“战场捐躯者若是没有育有成年男丁,其父也不用服徭役了。”
“所以爷是不用服徭役的,但是你家和二伯家,是不是都得出一个人?”
“这个咱家问过林里正了,别担心。”
何三郎听着何明风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知道他心里担心,连忙说道:“咱们只是分家了,没有分户。”
“不用每家出一个人,还是整家人出一个就行。”
“太好了。”
何明风顿时放下心来。
何三郎又说道:“爷还没想好这次让谁去,去年是我爹去的。”
“按理说这次轮到二叔家了,二哥年纪也到了,也能去了。”
“结果他不好好听爷说这事儿,要吵着要来接你,爷才生气的。”
何明风点点头,他爷生气很正常。
古代是要服徭役的,而且服徭役都是去开凿运河、疏浚河道、修筑堤坝,或是修建连接各地的官道、桥梁等交通设施。
又是天寒地冻的,安全措施又没有现代做的好,搞不好是会要人命的。
他爷肯定是想好好跟何二郎说说服徭役的具体情况。
“三哥,若是不去服徭役,要交多少钱?”
第99章 求助
何三郎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五根手指头。
“要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何明风愣一下:“是要五两银子一个名额么?”
“嗯。”
确实是不少。
不过转念一想,要是一个很轻易就能够得到的数目,那估计全大盛朝上下就没有人愿意去服徭役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
刨去订铁圈之后的银子,他手上还剩个二两。
然后就是裴知县送的那二十两元宝。
不知道郑家那边的火锅能分多少银钱给他。
现在钱还是不够,太少了。
得抓紧赚钱的速度了。
两个人一路走回家。
院门没锁,何明风推门进去,然后就听到了正屋里传来了何见山的说话声。
“等那监工来巡视的时候,你们便拿出锤头、锄头之类的东西,敲上几下。”
“千万别傻不愣登的,人家监工都走到你脸上了还不知道动作一下。”
“要是大家一起挖水渠,你们就夹在人群中间,干活的时候磨叽一点儿。”
“用周围人的身体遮挡监工的视线。”何见山指了指何有田、何有粮、何大郎和何二郎。
“到时候不论你们谁去,记得都要找个咱们村信得过的人,相互配合,遮掩一下。”
何有粮快人快语,拍拍胸脯:“那是自然,偷懒这事儿我最在行了,爹你尽管放心。”
何见山听得一脸黑线,然后转头提醒何二郎:“二郎啊,你可别再这么愣忽忽的了。”
“你望风的时候记得想个什么暗号,万一监工来了,你们记得互相提醒。”
何明风顿时恍然大悟,这是他爷在给大家传授服劳役怎么偷懒的技巧呢!
何明风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听到何见山最后说道:“不过你们偷懒的时候一定慎之又慎,万一被抓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何见山话音刚落,何明风正好走进了屋里。
何见山刚给几个人讲完怎么偷懒,顿时老脸一红。
他就是瞅着小孙子不在才开始讲这些的。
念书的人,总是性子高洁……
还没等何见山思索完,就听到对面的小孙子肯定地冲他点点头。
“爷,你说的对!”
何明风跟着说道:“我看不如送些好处给监工身边的亲信或者监工本人。”
“这样或许更有用一些。”
何见山:??
不是,他刚刚在讲的还是偷懒,他孙子一来……
就到贿赂监工的高度了?
“或者,”何明风一屁股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笃定道:“咱们全家人都不去服劳役了。”
“我手上还有裴知县给的那二十两银子,不如……”
“不行!”
听到何明风提出来的建议,何有田、何有粮顿时纷纷反对。
“那可是从知县大人那里拿到的银子,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用出去!”
令何明风没想到的是,他二伯何有粮这个平常喜欢偷奸耍滑的人都强烈反对。
“小五啊,”何见山也说道:“今年冬天的徭役,小虎已经在镇上打听清楚了。”
“就是去咱们隔壁青阳县的大河镇进行漕运清淤。”
“这次离家又近,徭役又没有那么繁重,算是难得的了。”
“不值当用银子抵了。”
“是啊,”何有田也开口劝何明风道:“别说用银子抵了,今日我还听说咱们村里有不少人还在打听谁家不愿意去。”
“他家能出个男丁帮忙顶上,挣这份银子呢。”
何明风点点头。
那看来今年是要轻松一些。
不过也不能放松警惕。
何明风还是打算,不论自家谁去,都要打点一下,以防万一。
不过,他现在的注意力全被刚刚何见山带出来的一个信息吸引住了。
“爷,你刚刚说,大河镇有漕运?”
“是啊,”何见山点点头,转了一下眼睛思索了一下:“好像还是前朝的时候吧?”
“那时候挖了一条大河道,向北一直通到京城中。”
“向南好像是到了南方富庶之地。”
何见山感慨了一句:“别看现在这河道来来往往热闹极了,听说当年前朝开挖河道的时候,死了好多人呢。”
何有田脸上也心有余悸:“是啊,我从小就听说了。”
“那时候咱们这个村原来住的人死了好多男丁,最后剩下的全是一群老幼妇孺。”
何有粮也跟着连连不住地点头:“还好,这大河道早就挖成功了,咱们这次也不过是去清清淤泥而已。”
大运河!
何明风惊讶极了。
没想到大河镇竟然有条运河穿过!
难怪叫这个名字!
改日他一定得去一趟大河镇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商机。
家里给何明风和何三郎留了饭,两个人吃过后就各回各房了。
现在天色已经全黑了。
为了何明风念书,何家专门给三房留了一盏油灯。
现在这盏小小的油灯就在房间中摇曳着,照亮了一片地方。
但是何明风并没有打算就着这灯光看书。
开玩笑。
这灯用下去,不过一年他立马就得近视。
在古代他可没有办法去配眼镜。
现在还是好好爱护自己的眼睛吧。
何明风洗漱后也上床休息了。
第二日再去上学,趁着夫子都还没到,郑彦戳了戳在一旁背书的何明风。
“明风,我二哥让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儿?”
何明风停下了手中的《论语》。
郑彦他们已经学了一阵子了,他得赶紧追上这些人的脚步。
郑彦小声道:“我家有个点心铺子你知道吧?”
何明风点点头:“知道,之前你还说把我做的桂花蜜放在那里寄卖过,咋了?”
郑彦坐在板凳上左扭扭,右扭扭,看着有些扭捏。
期期艾艾道:“我二哥把点心铺子开到县里去了。”
何明风挑了挑眉:“这是好事啊。”
郑彦听到何明风这么说,瞬间哭丧着脸回答道:“结果人家县里早就有开了好多年的老字号点心铺子在了。”
“我家的铺子根本就无人问津。”
郑彦戳了戳何明风的胳膊:“我二哥最近急得上火,满嘴都是燎泡。”
“他说县里的铺子盘下来花了不少银钱,要是就这么一直赔下去,只怕很快就要关门大吉了。”
“所以,”郑彦深吸一口气:“我二哥都想问问你,你有啥好点子吗?”
“放心,我二哥说了,绝对不白用你的点子。”
第100章 小道消息
何明风心下了然。
这就是小胖子他哥盲目地去开连锁店,结果滑铁卢了。
点心铺子嘛……
他倒还真有一个想法。
听到刚刚郑彦这么说,何明风心下也活络起来。
“卖点心的话,你还别说,我倒是真有个新颖的点子。”
何明风开口说道。
“真的吗?!”
郑彦眼睛一下子亮了:“快快快,和我说一下,应该怎么弄?”
何明风把手一摊:“这个我可说不了,得现场去点心铺子做个点心给你们看一下。”
何明风补充一句:“是个保证你从来没见过的点心。”
郑彦急得抓耳挠腮:“那今晚散了学就来吧。”
“不行,”何明风摇摇头:“我没和家里说呢。”
“而且做完后估计就天黑了,回家也不方便了。”
郑彦想了想,立马说道:“那就明天,你今天和家里人说一声,明天就直接住我家得了。”
“这样你后天来上学,还不用早起了。”
何明风想了想,好像这样也可以,于是就答应了郑彦。
“好,那我今晚回去和我家里人说一声。”
两个人话音刚落,王夫子就走进来了。
何明风和郑彦立刻坐好,挺直了腰板。
王夫子打开书:“今日我们继续讲《论语》。”
……
当晚再回家,何明风就告诉了家里人,明日不用找人去接他了。
他要去镇上同窗家里住一晚。
等第二日下午再散学,郑彦就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招呼何明风。
“明风,快走!”
“我二哥知道你今天要来,特意又准备了火锅。”
“咱们快去吃吧!”
说着郑彦拉着何明风开开心心地走了。
坐在最前面的袁华一直手捧一卷书,没有回头。
等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后,袁华才回过头,瞥了一眼郑彦和何明风的座位。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对不住娘亲了,他不想当一个平庸的人。
……
郑彦拉着何明风一路飞奔,回到了聚贤酒楼。
郑榭早就在等着他们了。
“明风。”
何明风一进来,郑榭就满面堆笑地跟何明风打招呼:“快来尝尝。”
“你上次说的糖蒜,我也找人泡出来了。”
“你还别说,这味儿还真不错。”
郑榭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碟糖蒜,笑道:“想必等新蒜下来的时候,泡了会更好吃。”
“嗯。”
何明风点点头:“郑二哥,到时候你就找人多泡一些,这玩意存着慢慢吃不会坏的。”
何明风回想了一下,然后交代道:“只要每次取糖蒜的筷子都是无水无油的就行。”
“行,我记住了。”
郑彦早就忍不住了,一口糖蒜一口涮肉,吃的喷香。
“你们快吃啊!”
郑榭和何明风也动了筷子。
“明风,昨天我弟弟已经把事情告诉你了。”
郑榭一边涮着肉,一边开口跟何明风说话。
“这事儿都怪我。”郑榭说起这个就是一脸颓色。
因为何明风的点子,他在镇上开酒楼开的风生水起,有些被喜悦冲昏头脑了。
便有了去县城继续开铺子的想法。
想着自家点心铺子在镇上卖的也不错,况且若是直接去县城里开酒楼的话,成本有些太高了。
郑榭想着干脆先在县城里开一个点心铺子。
等站稳了脚,再慢慢地把酒楼开到县城里去。
结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点心铺子开起来之后,郑榭才发现。
县城里的百姓们早就有自家心目中的老字号了,况且点心各家卖的都差不多。
众人还是习惯于去买老字号的点心,看不上他家这个新来的铺子。
想到这里,郑榭顿时觉得手上的涮肉都不香了。
“这个简单啊,”何明风一边猛猛炫肉,一边随口说道:“那就卖的点心和老字号不一样就好了呀。”
郑榭先是一愣,然后苦笑道:“这事儿你说的容易,但是根本就不现实。”
郑榭掰着手指头算:“现在的点心,大家伙儿做的都差不多。”
“左右不过是各种酥,各种饼罢了。”
“馅儿也不过是糖馅儿,豆沙,芝麻,栗子,枣泥等等,”郑榭边说边摇头:“顶多换个点心的模样。”
“但是着口味又变不了……”
何明风胸有成竹:“郑二哥,这个你就交给我吧,我这里确实有些与众不同的点心。”
“你家点心铺子有牛乳吗?”
何明风开口问道。
郑榭先是一愣,然后点点头:“自然是有的,每日一早都有人送来。”
“有个别的点心要用到。”
郑榭闻言有些惊讶。
现在的点心,万变不离其宗。
明风……他能有什么新点子?
郑榭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我弟弟。”
郑彦吃的正欢快,此时听到郑榭的话,不由得有些纳闷。
“啥事啊二哥?”
郑榭小声说道:“最近县城里有些动静。”
“听说现在当今皇后的祖籍就是咱们这里。”
郑彦一脸纳闷:“祖籍在这里有啥用,皇后她老人家又不在咱们县里住着。”
郑榭不满郑彦打断了自己的话,顿时瞪了自己弟弟一眼。
然后继续说道:“尽管皇后从小不是在咱们这里长大的,但是因为皇上爱重她。”
“特意找了风水大师算过了,说要在咱们县里起一座庙。”
“来祭奠皇后祖上之人,这不,最近又要服徭役了,听说镇上不少人都得去县里盖这座庙呢。”
郑彦听得一脸蚊香眼:“可是……这和咱家有啥关系?咱家也不去服徭役啊。”
“和咱家的点心铺子又有啥关系?”
“你是不是傻?”
郑榭一脸看傻子一样看着郑彦:“这可是从宫里派下来的活计!”
“肯定要有京里的人过来监工的,而且听说也有皇后的娘家人过来呢。”
郑榭回想了一下今日去县里打听到的小道消息,连忙说道:“听说是皇后这一支的一个长辈来的。”
“不仅如此,我还听说了,此人好像要过生辰了,下面的人正大肆采买各种东西呢。”
郑榭说的眼热:“县里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巴结上他!”
第101章 试做蛋糕
不同于郑榭的激动,郑彦都快听得睡着了,一脸兴致缺缺。
“那和咱家也没啥关系啊二哥。”
“咱们就老老实实做咱们家的生意,去巴结这些人做什么,”郑彦不解道:“甭管他是不是皇后的长辈。”
“有多大的权势,但是此人不也就是来修个庙当监工的吗?”
“庙修完了,他人不就要走了么?”
“你呀,你呀,我真是和你说不通。”
郑榭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郑彦。
大哥在外面跟着货船来回跑,听说干的也不错。
他在镇上做的也不错,可偏偏这个小三,一点做生意的头脑都没有。
“郑二哥的意思是,若是得到那位大人的喜爱,郑家点心铺子的名声就能打响了。”
“以后就再也不愁生意了。”
何明风接上郑榭的话说道。
“对!就是这样!”
“听说开工之前,还有那位大人的生辰,都要采买不少点心用。”
郑榭连连点头,但是想到自己点心铺子现在的情况,又垂下了头。
“可是……现在咱们这个情况……唉,实在不容乐观。”
“爹自己先回老家了,把这事儿交给我了,”郑榭抚了抚额头:“我可不想把这事儿直接办砸了……”
何明风一抹嘴:“郑二哥,我吃完了,咱们可以走了。”
“哎??”
“这么快?”
郑彦连忙狼吞虎咽把自己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
他也要跟着去!
他想看看明风到底有啥名堂,说不定还能弄点好吃的点心跟着解解馋,嘿嘿。
郑榭基本上没吃几口,他现在可是无心吃饭。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顿时把筷子一放:“行,咱们走!”
在郑榭的带路下,何明风很快就来到了郑家的点心铺子。
点心铺子前面是店门面,后面是做点心的地方。
搭着两个大大的砖炉。
因为得到了东家的吩咐,做点心的两个师傅都还没走。
等郑榭带着何明风和郑彦到了,两个点心师傅都有些纳闷。
“二少爷,你不是说找了个人能帮忙做一些新式的点心么?”
李师傅开口问道:“这,这人呢?”
“我就是。”
何明风走上前来。
李师傅和赵师傅瞬间有些无语。
“二少爷,我和老李可是做白案点心七八年的老人了。”
赵师傅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脸都涨红了:“我和老李还以为你找了什么有名的大师傅。”
说着赵师傅指了指何明风:“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知道什么?”
“说不定连咱们家的点心都没尝过!”
“他能做出什么新式点心来,别逗了!”
李师傅也是沉着脸,没有吭声。
郑榭有些无奈。
“两位师傅……”
郑榭刚想开口解释一下,何明风就打断了郑榭的话。
“郑二哥,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赶紧开始吧。”
何明风看了一眼案板上的东西。
可能是郑榭之前已经交代过两位师傅了。
因此案板上倒是摆放着一些半成品。
做好的各种面团,还有几种中式点心常用的馅料。
何明风又扫视了一眼,果然看到一旁的木架子上面摆放着各种做点心用到的工具。
还有一个大罐子,何明风上前打开看了看。
果不其然,里面是一罐子糖。
最底下还有一篮子鸡蛋和几袋子面粉。
有小半桶牛乳放在隔壁,郑彦帮忙拎了过来。
“牛乳容易坏,这屋子有炉子,热,就放到一旁的屋里了。”
郑彦解释道。
他们家这个点心铺子,他可再熟悉不过了。
毕竟自己从小就赖在点心铺子里,天天缠着点心师傅要刚出炉的点心吃。
呃,郑彦抓了抓脑袋。
可能自己长胖了……这些点心居功甚伟……
何明风上前摸了摸盛着牛乳的木桶。
入手就是冰凉一片。
郑榭看到何明风试温度,连忙说道:“可是太凉了?”
“我现在去让人加热一番?”
“不用,”何明风摇了摇头:“就是要凉的。”
热了的话,他还怎么打发奶油啊。
“这些东西足够了。”
何明风把袖子往上一撸,打算做些东西给这几个人见见世面。
何明风找来一个干净无水无油的大瓦盆,拿了几个鸡蛋。
把鸡蛋清打到大瓦盆里面,鸡蛋黄放在一旁的一个小瓦盆里。
然后,从罐子里取了一些糖出来。
罐子里的糖没有那么细,颗粒也比较大。
何明风取了一个擀面杖,把糖都细细地碾碎了。
赵师傅看到何明风的做法,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小娃子真是事事儿的。
糖还得碾细了才用。
李师傅倒是看的若有所思。
之前他们就随意拿出来糖洒洒,也没咋注意过。
说不定有的糖块过大了就会过甜?
那这还真得注意一下……
两个人心思不同,但是同时都看着何明风继续行动。
何明风放了一些糖到蛋黄里面。
按理说做西式点心放东西的克数是很精准的。
但是在这里,他还需要摸索。
何明风估摸着差不多够了,然后开始拿了几根筷子。
然后开始把蛋黄糊和糖搅打在一起。
再加入一些油和一些牛奶。
何明风就一直稳稳地搅打着,没一会儿,蛋黄糊的颜色就从黄澄澄变成了浅黄色。
体积也变大了些。
然后何明风拿出一些面粉,倒入蛋黄糊中。
拿着几根筷子用以Z 字形搅拌手法将面粉和蛋黄糊搅拌均匀。
直到没有面粉颗粒,成为细腻的蛋黄面糊。
然后何明风放下这盆蛋黄面糊,端起一旁放着蛋清的大瓦盆。
深吸一口气。
最难的时刻来了!
何明风抓起一把筷子,开始手动打发蛋清。
打一会儿,蛋清出来了许多大泡泡。
何明风就加上一部分糖。
然后继续打。
郑彦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明风这是在干啥?
郑榭也有些不解。
“呼,好累……”
何明风打了半天,甩甩手,觉得肩膀都酸了。
“我打不动了,”说着何明风扫了一眼李师傅和赵师傅:“两位师傅上来帮帮忙吧。”
“就像我刚刚那样一直打发就行。”
“你这小子,在这里装腔作势骗谁呢?竟敢指使我们?”
赵师傅听到何明风竟然指挥自己干活,顿时不满道:“要是不会做点心,趁早赶紧走人!”
第102章 跪下行拜师礼!
郑榭皱了皱眉:“赵师傅,明风是我请来的客人。”
“你如此这般和他说话,不太妥当。”
谁知道赵师傅听到郑榭这么说,忽然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懂什么?!”
“还在这里指挥我做这个做那个!”
赵师傅憋得脸红脖子粗,怒道。
“东家二少爷若是执意让这小子在这里捣乱,老赵我以后就不干了!”
郑榭表情顿时一凛,也动怒了。
“赵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不打算在我郑家做工了?”
郑榭冷冷道。
李师傅一听,头都大了。
连忙上来劝架。
“哎呀,东家,这老赵就是一时不服一个孩子指挥而已。”
“你别生气……”
“老李你别拦我!”
赵师傅把手中的抹布狠狠往桌子上一摔,更是提高了嗓门:“我今儿就把话放这里了!”
“要是真让这小子教我做事,我还真就不干了!”
赵师傅心中有自己的小九九。
听说郑榭请了人来指点他们做新的点心。
赵师傅一开始还担心的不得了。
害怕自己的饭碗要被人顶了。
结果看到郑榭带来的不过是个毛孩子,顿时心里有了别的心思。
不如他假装发通脾气,反正郑家的点心铺子不可能靠这个孩子顶着。
郑家还得指望他。
正好以此作为要挟,让郑家多给他开些工钱,岂不美哉。
打定了这个主意,赵师傅面上就更夸张了。
“这位赵师傅,是觉得我做不出来好吃的点心吗?”
何明风看着赵师傅上蹿下跳,顿时开口了。
赵师傅冷笑一声:“你这娃娃,估计有油水的东西都没吃过多少。”
“还想做出好吃的点心,你能做个屁!”
何明风听到赵师傅这么说,面上的表情丝毫未变,淡淡道:“那咱们就来打个赌吧。”
赵师傅一听,顿时嗤笑道:“行啊,若是做不出,你须得按照拜师礼认错,然后立马滚蛋。”
郑彦顿时生气了,大喊道:“拜师礼?”
“那可是要磕头的!”
郑彦气鼓鼓道:“明风又不认你做师傅,行什么劳什子的拜师礼!”
赵师傅摆摆手,压根都不看郑彦:“小东家,你不清楚。”
赵师傅指了指何明风:“老赵我做白案点心这么多年了,还没受到过此等羞辱。”
“让他行个拜师礼已经是便宜他小子了。”
郑榭冷眼看着赵师傅,已经琢磨出来不对味儿了。
“赵师傅,那如果明风做出来好吃的点心,你输了呢?”
郑榭冷道。
赵师傅面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那就换我立马从这里滚出去。”
“行,一言为定!”
郑榭一锤定音,垂眸暗忖。
这两个师傅,李师傅为人忠厚老实,这个赵师傅就不一样了。
成天吆五喝六的,点心铺子的小伙计不止给他抱怨过一次。
看今天这架势,赵师傅还想凭借这个事情拿捏他。
这种人不想在他这里待着的话,走了也好。
郑榭正这么想着,李师傅开口说道:“我来帮你继续搅这个蛋清吧。”
李师傅一直在观察何明风的一举一动。
他慢慢地看出了些门道。
这小娃娃,倒真不像是在瞎做。
加上这会儿氛围有些尴尬,李师傅便主动请缨,站了出来。
看到李师傅站出来,赵师傅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和事佬,就会和稀泥。
赵师傅从此心底看不起李师傅。
李师傅也听到赵师傅的哼声了,顿时脚步一滞。
何明风瞥了一眼赵师傅,淡淡道:“既然以拜师礼为赌约,我和二位师傅现在也并不是师生关系。”
“那我下面的这些做法,自然不便给二位师傅看了。”
郑榭顿时明白了何明风的意思,微一抬手:“两位师傅外面请吧。”
“切,谁稀罕看!”
赵师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昂着头转身走了出去。
李师傅点点头:“东家,我省的。”
便也跟着赵师傅走出去了。
二人就站在门口外面,看不到何明风的一举一动了。
但是屋里面动作的声音倒是能听得清楚。
听着屋里面乒乒乓乓的声音。
赵师傅一脸冷笑:“这小子故弄玄虚,一会儿定要他给我磕头认错!”
李师傅抿抿嘴,没有吭声。
郑榭何郑彦也刚想转身走,被何明风喊住了。
“郑二哥,郑彦,你们就留下吧。”
等赵李两个师傅走了,何明风一撸袖子就开始打发蛋清。
何明风仔细地观察着蛋清被打发的状态,停了两次。
分别加上两次糖。
在郑榭何郑彦的注目下,何明风手下的那碗蛋清从原来清亮稀溜溜的液体,逐渐变成发白的固体。
郑榭和郑彦面上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担忧、不解,慢慢地变成了惊讶。
等何明风最后喊停的时候,一碗蛋清已经变成了一大碗蓬蓬的白色固体。
“这,这蛋清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到屋里的声音,赵师傅心里好奇,但是又看不到,只得冷哼一声:“故弄玄虚!”
何明风充耳不闻,取三分之一打发好的蛋清到蛋黄面糊中。
然后找了个片状的工具,以翻拌的手法从底部往上翻拌,使蛋清和蛋黄面糊充分混合均匀,避免消泡。
然后再将混合好的面糊全都倒进蛋清里面。
继续用翻拌的手法混合均匀,直至成为均匀的蛋糕面糊。
“好了,现在可以烤了。”
点心铺子的砖炉还在烧着,忙活了这一会儿,何明风身上都出汗了。
这里没有蛋糕模具,何明风就找了一个耐烧的大瓷碗。
把蛋糕面糊倒进去,放进了烤箱。
“这个需要时不时看一眼,”何明风说道:“大约要烤两刻钟。”
然后何明风打算继续挑战一个有难度的事情。
他想试一下打发奶油。
何明风看向那桶牛奶,因为静置了一段时间。
上面明显有一层发黄的脂肪层。
能不能打发出奶油就看这个了。
何明风小心翼翼地把这层脂肪层滤出来,放到一个干净无油无水的大碗里。
加入一些糖,然后继续开始尝试打发奶油。
何明风一边拿着一把筷子,从垂直方向插入脂肪层,从碗底开始快速上下抽打。
“筷子不好用,打发这玩意有专门的一种工具。”
何明风一边动作一边给郑榭和郑彦介绍。
何明风下手稳稳的,动作连贯、均匀。
郑彦看得不解:“明风,你打这堆稠牛乳做什么?”
“难不成这牛乳也会像蛋清那样,变成一大坨?”
何明风神秘一笑:“你等着看看就知道了。”
这么打发了十分钟,何明风手就又开始酸了。
但是只能咬牙坚持。
又一直打发着,众人渐渐闻到了砖炉里面传来浓郁的香气。
是一种甜滋滋的烘烤香气。
混合着蛋香和面粉烘烤后的香气。
“哇,好香啊!”
郑彦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吞了口口水。
明风烤的这个东西直指定好吃!
第103章 失败就滚蛋!
郑榭的喉头也忍不住上下动了动。
确实……很香甜。
就在何明风都觉得自己胳膊要酸了的时候,众人发现碗中的“牛乳”好像变了样子。
本来是液体,慢慢地变得越来越浓稠,体积也慢慢膨胀了起来。
颜色也从原来发黄的颜色变成了奶白色。
当何明风再次提起来筷子,沾上的奶油能保持住一定的形状,并且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弯钩。
“可以了。”
何明风长舒一口气。
“好家伙,做这玩意可是够累的。”
郑彦好奇地看着这一大碗白乎乎的东西,扭头问何明风道:“明风,这个也要放到炉子里烤一下么?”
“不,”何明风摇摇头:“这个烤了可就化了,不能烤。”
“那,那这要怎么吃?”
郑彦有些手足无措。
何明风拿起刚刚打发用的筷子,用手沾了一点打发好的奶油,放到嘴里咂摸咂摸。
果不其然,正是甜甜的奶油味儿。
奶香浓郁。
“你尝尝。”
何明风把筷子递给郑彦。
郑彦就喜欢尝试各种他从未吃过的东西,立刻直接把筷子塞到嘴里舔了舔。
郑榭好奇地看着自己弟弟。
这玩意儿……会是什么味道呢?
只见郑彦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瞬间放大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口感丝滑,奶香浓郁,吃在嘴里有一股……”郑彦回味着嘴里的口感口味,想找个形容词来形容自己刚刚的感受。
“轻盈,轻飘飘的感觉!”
郑彦想了半天,最终憋出来这么一个词。
“好吃,太好吃了!”
郑彦立刻把眼光移到那一大碗打发起来的奶油上,顿时移不开眼睛了。
看到郑彦冒绿光的眼睛,何明风连忙上前挡住了那一大碗奶油。
“这只是让你尝尝,现在可不能全给我吃光了。”
“而且,”何明风顿了顿,看着郑彦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小胖子,我和你说。”
“这玩意吃了可是会发胖的,你还是少吃吧。”
郑彦顿时垮了脸:“不要不要,我就要吃!”
美食当前!
身材什么的,根本就阻止不了他。
这时候,砖炉里面的东西烤好了,何明风把东西端了出来。
郑榭和郑彦瞬间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
他俩本以为碗里会是烤好的点心,没想到……
郑榭和郑彦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膨胀起来的一大盆东西。
已经远远超过了大瓷碗的边缘,硬生生抬高了两倍多高度。
烤成褐色,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这东西……怎么会变得这么大?”
郑榭惊讶极了。
看到自己烤的蛋糕成功了,何明风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不错。
就是上色有些深了,看来烤的温度还得多琢磨琢磨才能控制得好。
毕竟这砖炉自己之前也没用过,一次能烤成功已经很不错了。
李师傅在门外面,听到屋里面传来郑彦的惊呼声,心里就像是猫抓一样。
他好奇极了。
这姓何的少年到底做出什么东西来了?
让东家这么惊讶。
至于赵师傅……听到郑彦的呼声,他心里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
但是还是硬着嘴嘟囔道:“变大有啥了不起的!”
“点心讲究精致,这小子做的东西指定好吃不了!”
何明风等蛋糕凉了一会儿,然后把蛋糕倒了出来。
然后切成了小方块。
没办法,他缺少工具,实在没法现在就把这一大块蛋糕弄成圆的。
然后,何明风在每个小蛋糕上面都抹了一些奶油,然后分给郑彦和郑榭。
“快吃,要不然奶油在这么热的屋里容易化了。”
这时候,何明风对着门口淡定地喊了声:”两位师傅,进来吧。“
赵师傅和李师傅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看到眼前的东西,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和迷茫。
这东西……是啥啊?
何明风给他俩发了一块,然后挑眉看着赵师傅。
“赵师傅也要尝尝么?”
“哼,我自然要尝尝。”
赵师傅立刻拿起一块小蛋糕,顿时被这柔软到极致的触感惊讶到了。
“这……这东西怎么这么软?!”
赵师傅下意识喊出了声。
然后立马住了嘴。
李师傅、郑榭和郑彦拿起分给他们的那块蛋糕,也是啧啧称奇。
郑彦第一个忍不住了,立刻凑上前咬了一大口!
一瞬间,冰凉香甜的奶油,配着软到极致的蛋糕。
郑彦一下子就被征服了!
郑榭和李师傅尝了一口,立刻又忍不住往嘴里再送第二口。
现场一片冷静,没有一个人吭声。
何明风自己也拿起一个尝了尝。
口感口味都很正常,怎么没人说话评价一下?
“呃,是……不好吃吗?”
何明风开口问道。
郑榭这时候已经光速把手上的蛋糕吃完了,一脸满足道:“不……是太好吃了!”
好吃到刚刚他根本不想说话,只想静静地享受这块蛋糕。
何明风听到郑榭这么说,顿时放心了。
他还以为这玩意不合古人的口味呢。
“这东西吃多了会过于甜腻,”何明风说道:“如果配着茶来吃,会更好。”
当然配着咖啡会更更好,可惜他们这里指定没有咖啡。
“对!”
李师傅忍不住直点头。
感慨道:“这个点心口感是我平生从未吃过的,竟然如此柔软轻盈。”
“小孩和老人指定喜欢。”
郑榭接上李师傅的话:“女人们指定也喜欢!”
说着,郑榭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赵师傅。
只见赵师傅面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赵师傅,这个点心如何?”
郑榭冷冷地开口问道。
“不,不错……”
赵师傅硬着头皮咬牙开口。
这么多人都觉得好吃,他也没法抵赖……
“那就按照之前约定的,”郑榭淡淡道:“明日我就给你结算清楚这个月的工钱,你自行离开就行了。”
郑榭话音一落。
赵师傅瞬间汗都要从后背冒出来了。
赵师傅求助地望了一眼李师傅,想让李师傅再替他开口求个情。
可是李师傅却是低着头,目光一直在那块新奇的点心上。
似乎是在研究怎么做的,完全没有抬头看他。
赵师傅咬了咬牙,只能自己拉下脸皮来了。
“东家二少爷,刚刚是老赵我……自大了。”
赵师傅眼中闪过一丝怨念。
也不知道东家这是从哪儿找来的小孩,这么打他的脸。
“我在咱们点心铺子都干了这么多年了,东家二少爷再给我个机会吧!”
第104章 搭伙做生意
郑榭心里没有一丝犹豫。
虽说点心铺子两个师傅正正好。
少一个肯定明天会手忙脚乱。
但是……
郑榭刚刚没有漏看赵师傅眼中的不满和愤恨。
自己家做的可都是入口的生意。
万一……有人动了什么坏心思,在这入口的食物上动了手脚。
只怕他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大不了先把县里的师傅找一个回来顶上。
反正县里的生意也不咋样,用不了两个人。
郑榭冷冷地看向赵师傅:“既然之前都是说好的。”
“我们就按照说好的来,赵师傅。”
“这么多年也是辛苦你在这里了。”
郑榭淡淡地说道。
赵师傅顿时两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面上一片灰败之色。
他刚刚真是嘴贱!
为什么非要和这小娃娃打赌?!
谁知道这小娃娃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看着是个屁都不懂的孩子,竟然能做出来这么好吃的点心!
这次……他真是栽了……
……
郑榭把赵师傅打发走了,又对李师傅说道:“李师傅,你在我们郑家也做了许多年活计了。”
“我虽说信得过你,可是明风做的这东西,可是极为重要的。”
“这配方……万万不能泄露出去,”郑榭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因此,我须得和你重新签一份协议。”
“若是方子从你这里泄露出去……”
郑榭停顿了一下,斩钉截铁道:“那咱们就只好官衙里见了。”
李师傅连忙作了个揖:“东家您请放心,我老李不是那种人!”
“方子若是交给我,但凡漏出去一个字儿,您只管拿我是问!”
郑榭这才点了点头。
何明风听他们说完,开口道:“其实刚刚做的并不是很成功。”
“还有许多细节要把握。”
“后面我还要细细地讲一下。”
郑榭忽然开口打断了何明风的话。
“明风,你跟我来。”
郑榭带着何明风去了隔壁的一个屋子,然后开口问道:“明风,不瞒你说,我想和你谈一下合伙做生意的事儿。”
来了。
何明风等的就是郑榭这句话。
“郑二哥想怎么合伙?”
何明风开口反问道。
郑榭倒是没有想藏着掖着。
自从从他弟弟那里得知了何明风非常人一般的才智后,郑榭就明白了。
一开始他还想着,何明风虽然有些小聪明,但不过是个农家小子。
学些读书认字,在镇上找个账房的活计作为营生就不错了。
可后面知道了何明风竟然一个月就把他弟弟开蒙三年的课都学完了。
而且在做生意上竟然也能想得出来火锅这种东西。
加上今日做的这种他从未见过的点心。
郑榭就知道,此子定然非池中物。
不论是去经商,还是念书,想必以后都能出人头地。
不过看何明风现在的重心,还是放在了念书上。
看来以后还是要走科举之路。
郑榭心中有些朦胧的想法。
既然何明风的各种点子这么多,不如就和他合起伙来一起做生意。
以后走科举路,何家肯定是缺钱的。
跟他合伙后,何明风肯定会更加全心全意帮他把生意做起来。
因为帮他就是帮自己。
郑榭思及此,顿时开口道:“我郑家就两个营生,你也看到了。”
“一个是郑家的酒楼,和这点心铺子。”
“另一个是我大哥在跑的货船。”
郑榭说道:“我大哥那边暂且不提。”
“酒楼和点心铺子这边,你也都知道。”
郑榭叹了口气:“我本想先靠点心铺子到县里站稳脚跟,再把酒楼也开过去。”
“或许是我急于求成了,”郑榭苦笑一声,看着何明风:“但是刚刚你做的那个什么……”
“蛋糕。”
何明风接上郑榭的话。
“对,蛋糕。”
郑榭一边好奇这个名字怎么起的这么奇怪。
一边继续说道:“看你今天做出来的这蛋糕,我倒是又觉得能去县里再试试行不行了。”
郑榭回想了一下,然后补充:“听说皇后娘家来监工的长辈,就是个岁数不小的人。”
“说不定也喜欢吃绵软的。”
何明风点点头,倒是认同郑榭的这个举措。
找一个县里炙手可热的“明星”来做代言嘛。
要是效果好的话,说不定郑家开在县里的点心铺子真的能起死回生。
“可以一试,”何明风说道:“到时候我再把要注意的细节讲给李师傅听听。”
“好。”
郑榭一拍脑袋:“看我这脑子,咱们继续说合伙的事儿。”
“之前的火锅单独给了你分成,但是这玩意毕竟只有冬日才能卖得动。”
“等天气一暖和,估计就没什么人来吃火锅了,你也会少一笔收入。”
郑榭生怕何明风不答应,劈里啪啦做了一堆铺垫,然后才说道:“不若来帮我一起做这点心铺子。”
“我知你赚的钱要留着以后科举用,因此无需你投本钱。”
郑榭先把这句话这句话亮了出来,继续说道:“你最好每月提供一种新式的点心,帮我的忙把铺子做起来。”
“其余用人、铺面租金,还有做点心所用的东西,都由郑家来提供,”郑榭说道:“每月的纯利润分你五成。”
“咱们今后就一起搭伙做生意,明风,你觉得可还行?”
何明风顿时懂了。
这是要他做郑家点心铺子的营销顾问和产品研发。
放在现代,恐怕这两个岗位的薪水加起来也不可能拿到一个蛋糕店的五成利润。
何明风立刻说道:“行啊,郑二哥,我接受这个提议。”
见何明风答应了,郑榭顿时松了口气。
太好了!
明风这小脑瓜里也不知道咋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点子。
有何明风在,郑榭忽然觉得一下子信心大增。
“等着,我现在就写个文书,把这事儿落到纸面上。”
郑榭高兴道。
郑榭也念过书。
虽然没有到能去科举的水准,但是起草个文书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郑榭立刻就动笔写了一封文书。
何明风看过后,觉得没问题,就和郑榭一起画了个押。
“郑二哥,点心铺子的李师傅,可信得过?”
何明风开口问道:“今日这蛋糕做的仓促,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推敲琢磨。”
“我需得跟信得过的师傅好好讲一遍。”
郑榭点点头:“李师傅为人忠厚老实,加上我刚刚的敲打,告知他没有问题。”
“好。”
何明风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做蛋糕所有的流程,跟着郑榭又回到了郑家的点心铺子。
一回到铺子,发现李师傅还没走,自己在那里正在尝试打发蛋清。
看到何明风和郑榭又回来了,李师傅面上露出一丝被人抓包的尴尬之色。
“东家二少爷。”
第105章 殃及池鱼
何明风看着眼前李师傅打发的蛋清,显然是有些打发过头了。
于是走上前对李师傅说道:“李师傅,这蛋清你打发到这个程度,便是打发得过了头。”
“哦?”
李师傅一听,连忙好奇地说道:“我还以为打发得越久越好,竟然不是这样的。”
何明风点点头:“我来给你讲一讲。”
何明风把做蛋糕的细节从头开始全都给李师傅讲解了一遍,李师傅听得忍不住连连点头。
一边咋舌,一边叹服道:“没想到在做这个……蛋糕,竟然有这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
“是的,”何明风指了指砖炉,又说道:“这个砖炉的脾性想必李师傅要比我了解多了。”
“这蛋糕烤到什么程度算是最好,还需要李师傅你自己试验一番。”
李师傅连连点头,眼睛忍不住冒光:“我今夜就试试!”
说着,李师傅不由得重新打量起何明风来。
没想到这小子看着不起眼。
不声不响的……竟然会这么多东西!
他这一手做点心的功夫,他老李做了十年的白案点心了,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做法!
现在的孩子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不可小觑啊!
“倒也不急于这么一时,”何明风想了想,又补充道:“这奶油须得用最新鲜的,取上层有油脂的部分,才能打发成刚刚那个样子。”
“否则,失败的几率极大。”
李师傅头如捣蒜:“我全记下了。”
何明风心道,前世有各种颜色的奶油,都是加了人工色素。
现在这里……可没有这么多花花绿绿的颜色。
不过,现在倒是也有能替代的东西。
何明风顿时想到了之前在镇上卖糖葫芦的事儿,开口说道:“我大舅家住在山里。”
“山上有种的山里红之类的山货,把山里红去掉果核之后,加上糖同煮。”
“便可熬煮成浓郁的果酱,颜色是红色的。”
“这山里红果酱便可和奶油掺在一起,把奶油染成粉红色,想来应该煞是好看。”
听着何明风这么说,郑榭和李师傅两个人都拼命点头。
“就算不掺在奶油里,这果酱浇到蛋糕上,或是夹在中间作夹馅儿,都可以。”
何明风笑道:“这个估计李师傅能想到的方式可比我多,到时候可以都试试,看看哪种卖得好。”
“明风!”
郑榭有些激动道:“能不能告知你大舅一声,我想从他那里买些山里红。”
“自然是可以的。”
能给陈大舅找到一个挣钱的门路,何明风自己也高兴。
“等我明日回家,看看找家里人去告诉我大舅一声,直接给郑二哥你把东西送到县里来吧。”
郑榭一拍大腿,面上露出一丝喜色:“太好了,先送五十斤过来吧!”
何明风点头答应了。
时间不早了,何明风也要休息了。
李师傅死活不肯回家,非要在点心铺子待着,打算把今天何明风告诉他的细节都琢磨一遍。
何明风便跟着郑彦先回郑家休息了。
……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何明风跟着郑彦一起,在郑家简单吃过了早饭,就来到了育贤私塾。
没想到一来到私塾,袁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正在一个人默写《论语》。
旁边放着一摞纸,都是袁华已经写好的。
看这叠纸的厚度,就知道袁华已经来了很长一会儿了。
郑彦不由得惊讶了,挠了挠头。
“这袁华吃错药了吧,怎么来这么早?”
郑彦刚嘀咕完,一扭头,就看到何明风也已经坐在了座位上。
一脸严肃地翻开书,也开始提笔写起字来。
靠。
竟然还有人比自己还要卷!
不行!
怎么能有人越过自己!
他才是那个卷王之王!
何明风心中一下子敲响了警钟。
郑彦目瞪口呆地看着何明风,心中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
这俩人……不会就此杠上了吧?
果不其然,和郑彦想的一模一样。
自从今天开始,不论是林夫子授课,还是王夫子授课。
袁华这人就像是被何明风激发什么卷王的属性一样。
彻底和何明风杠上了。
原本松松散散的学堂氛围为之一变。
李金华也开始拿出比原来更加努力的态度开始念书了。
王夫子和林夫子观察了一下最近的学习氛围。
都格外满意。
有好苗子过来就是好!
把整个学堂的学习氛围都带动起来了。
既然大家都这么努力用功了,看来是该给大家上上强度了。
于是王夫子和林夫子不约而同地给何明风所在的学堂加大了功课的强度。
上强度后,何明风学的更加努力了。
古人又不是傻子。
想学好四书五经,还是很不容易的。
他不过是前期吃了自己认识字,会背《三字经》的红利。
哪怕是他穿来之后,老天给他开了一点窗户,让他脑子聪明了许多。
他也丝毫不敢小觑古人学习的这些内容。
考上状元,可比考上部委的公务员都难。
那可都不是一般人。
于是,学堂里,但凡是夫子授课,何明风和袁华两个人便开始争先恐后地回答夫子提问。
散学后抓住夫子问个不停。
回到家中,何明风睡梦中还在不断地嘟囔着梦话。
“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
陈氏和何锦花听到何明风睡梦中的梦话,都觉得心惊胆战的。
艾玛,小五这孩子,不会是学的走火入魔了吧?
怎么……睡梦中还在背课文呢?
另一边,夜已经深了,袁华还在挑灯夜读。
袁娘子看到自己儿子用功的辛苦,不由得有些心疼。
“华儿,夜已经深了,夜里寒凉。”
“等明儿起来再念书吧。”
袁华摇了摇头,咬牙道:“不行,何明风那小子……感觉用功没我多,学的却比我好。”
“我一定要超过他!”
袁娘子听了不由得好奇极了。
让儿子一直视作竞争对手的这个孩子……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袁华和何明风杠起来之后,直接把郑彦给干趴下了。
郑彦欲哭无泪。
两个卷王相互卷起来,伤害的是他整个池鱼啊!
救命!
你们卷你们的,为什么要把我这个学渣捎带上!
第106章 偷懒
上了几日课后,何明风定好的铁圈也做好了。
付过尾金之后,何明风和来接他的何有田两个人,背着重重的铁圈回到了家里。
“小五,这是啥?”
家里人看到何明风和何有田带来的东西,都有些纳闷。
周氏大惊小怪:“妈呀,这玩意可是熟铁做的,得不老少银子吧!”
何明风没有管周氏的一惊一乍,对何见山解释道:“爷,这东西是榨茶油必须得有的。”
“不买不行。”
何见山点点头:“小五,榨茶油这事儿……全家都听你的。”
“高家给咱们做榨油工具,咱们都没花钱,花几个钱买这些也是应当的。”
何见山说道:“你花了多少钱,爷给你补上。”
说着何见山扫视了一眼大房和二房的人,开口说:“这事儿是咱们几家人一起做的。”
“榨茶油的钱大家一起分,花费银子的时候也得一起出。”
何有粮顿时哭丧着脸说道;“爹,我们才分出来,哪有钱?”
“这个好说,”何见山悠悠说道:“先记下来,等日后你有了银钱再补上。”
何有粮直接头都大了。
一分家,老爷子这里跟他们算计的可真清楚啊。
张氏倒是点了点头,觉得没问题:“俗话说的好,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咱爹这么做,是让大家心里别有龃龉。”
“银钱总不能让小五这边一家人出。”
何有粮刚想再嘟囔几句,看到何见山一个眼神刀过来,顿时也就住嘴了。
“爷,咱们那些茶籽,得处理了。”
何明风说道:“后续还有很多个工序,才能榨茶油。”
“要咋处理?”
张氏好奇,连忙问道。
何明风掰着手指头算:“得先把茶籽给炒了,炒过之后再磨粉。”
“磨成粉之后再上锅蒸粉。”
“蒸完之后再用那个铁圈来包饼,最后才到榨油。”
众人听的云里雾里,不由得纷纷咋舌:“乖乖,榨个茶油可真够费劲儿的。”
何明风心里也没底。
现在的古法榨油方法可不像后世的机械化榨油。
一百斤茶籽也不知道能出多少油。
所以他这个茶油的价格,绝对不能定的低了。
“现在都还不睡觉吧,”何见山出声了:“既然都不睡,听小五说的,咱们先去把茶籽给炒了吧。”
“行,我来。”
何有田一撸袖子,一马当先去了灶台旁。
还好何家人多,吃饭用的大铁锅也够大。
何有粮帮忙先把收集好的一大筐子油茶籽倒进铁锅里。
何大郎在灶下烧起火来。
等锅热了之后,何有田开始不断翻动铲子,炒起油茶籽来。
“大伯,这东西得炒上接近半个时辰才行。”
何明风说道:“这样更有利于出油。”
何有田有些吃惊:“这么久?”
“行,小五你就瞧好吧。”
何有田穿着袄,才铲了一会儿,额头上就出汗了。
他便立刻把袄脱了下来。
“这玩意,铲着还挺费劲的。”
何有田本以为是个轻松活,没想到一点儿都不轻松。
小五说了这东西要一刻不停地翻拌,要是停下一会儿,说不定油茶籽就被炒糊了。
“爹,我来换你。”
何大郎见何有粮脚底抹油开溜了,于是主动上前替何有田接下手中的活计。
“你来烧火,我来铲一会儿。”
何大郎长得壮实,拿起大铲子,也开始一刻不停地铲起来。
何明风把一切都看在眼中了。
他二伯不会以为榨油的钱也按照每家人头分吧。
那他可就天真了。
何有田和何大郎爷俩轮换着,终于把油茶籽炒好了。
“好香啊!”
何大郎透过月光,看着炒好的油茶籽,不由得啧啧称奇。
炒好的油茶籽出现了一种金黄色。
散发出浓郁的油茶香味儿。
现在何大郎隐约觉得,说不定事情真的会像小五说的那样。
能榨出来香喷喷的茶油。
何大郎脸上也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期待之色。
只不过他们只炒完了一筐子油茶籽。
还有许多筐没有炒的。
等第二天天亮了,何明风去镇上念书之后。
何家人又开始炒油茶籽了。
何锦花按照何明风前一天晚上交代她的事情,默默地观察着。
“二叔,二郎,到你们炒了。”
何大郎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扯起嗓子喊了一声。
何有粮立刻捂住肚子“哎哟哎哟”地叫起来。
“大郎,你二叔我现在肚子疼,要去茅坑拉屎。”
“好侄子,你先替二叔我顶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着何有粮一溜烟儿就消失不见了。
何二郎也有样学样,跟着跑了。
把何大郎鼻子都气歪了。
二叔一家人也太偷奸耍滑了!
何大郎刚想去找何二郎理论。
何锦花叫住了他。
“大哥,”何锦花冲着何大郎挥挥手,把何大郎叫了过来:“小五让我跟你说……”
何锦花对何大郎耳语了几句,何大郎顿时眼睛都亮了。
“锦花,你说真的?”
“指定是真的,小五都让我在家里看住了。”
何锦花确定地点点头。
何大郎兴奋地搓了搓手:“那我干,我去找三郎一起。”
于是何家几百斤的油茶籽,连着几天都是被大房一家人炒完的。
何四郎在一旁都快要笑破肚皮了。
大房一家人可太傻了。
他爹和他哥随便扯几个谎话就糊弄过去了。
大房的人傻不愣登的,真的就信了,也没再找过他们。
果然他爹说的对,人啊,还是得脑子活泛点儿,学会偷懒。
要不就得和大房的人一样,一直吃苦干活。
等大房的人把油茶籽都炒完,何有田主动去找了何有粮。
“老二啊,小五说了,在他下次旬休之前,咱们得把这些油茶籽磨成粉。”
何有田看着何有粮,故意说道:“炒油茶籽可都是我和大郎、三郎一起干完的。”
“大郎出力最多,现在累的胳膊都抬不动了。”
说着,何有田瞥了一眼何有粮:“老二啊,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们二房的人干活了?”
“这去磨粉,总该是你们去了吧?”
何有粮心一慌,脸上却仍然笑嘻嘻的:“大哥,我前两天走路摔了一跤。”
“哎呦,”何有粮立刻弯下腰,捶了捶自己的腰,龇牙咧嘴道:“不行,我的老腰啊!”
“给我疼坏了,我可不能去推磨啊!”
第107章 开始榨油
说着何有粮一边捶着腰,一边立刻往外走。
边走边对何有田说道:“大哥,你去找二郎吧,让二郎替我去。”
何有田都气笑了。
何二郎和何四郎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到处都找不到人。
合着二房一家人就让他们一家人顶在前头干活。
他们想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呗。
还好小五心里有成算!
何有田知道何明风不会让自己家里吃亏,于是也不管何有粮了,转身去找何大郎和何三郎,一起去村里的大石磨那里磨粉了。
大石磨就在村口的关帝庙附近。
现在农闲了,村里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旁聊天。
何大郎和何三郎各自背着一筐油茶籽来了。
有几个人看到了,顿时上前打招呼。
村里有一户姓秦的人家,秦树生伸长了脖子瞅了一眼何大郎筐子里背着的东西。
顿时有些纳闷。
“何大郎,你背的这是什么玩意啊?”
秦树生和何大郎年龄差不多。
但是秦家名声在村里不太好。
秦家一家人,比他二叔一家人还能好吃懒做。
于是何大郎闷声说道:“捡来的油茶果罢了。”
秦树生眼睛都快粘到何大郎背着的筐子上去了。
“油茶果?这玩意可不像是油茶果。”
“何大郎,你莫不是在骗我。”
何三郎走到大石磨旁边,“哐”地一下把自己背着的筐子放下,连声招呼何大郎:“大哥,你快来。”
何大郎便也不搭理秦树生了,几步走到何三郎身边。,
两个人便开始往石磨上倒油茶籽儿。
然后开始推磨。
秦树生这下更不走了,就站在一旁看着。
一边看一边问东问西。
“这玩意磨粉了有啥用?”
何三郎也知道秦树生是个什么秉性的人,顿时皮笑肉不笑道:“我们也不知道,家里人让我们来磨的。”
秦树生一听就知道这是托词,顿时撇了撇嘴。
“这有啥大不了的,还跟我藏着掖着。”
“啪——”
何三郎把手中的小扫把往石磨上一摔:“咋?”
“秦树生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去别的地方转转。”
“别在这里跟个苍蝇似的,嗡嗡嗡地烦人。”
“嘿,你小子!”
秦树生立刻把眉毛一横,刚想上前来,何大郎几步堵在了秦树生面前。
眼神不善道:“秦树生,你想干啥?”
秦树生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想起来,当时交田赋的时候,何三郎这个虎了吧唧的人,竟然连官差带来的人都敢冲撞。
何家这些人……又是蹲过县里大牢的……
再说最重要的是,何大郎一个人他都打不过。
现在还有个何三郎在一旁。
想到这里,秦树生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不就是看看么,至于这么小气么。”
抬脚便走了。
看到他走了,何大郎和何三郎才松了口气。
自家偷偷整些能发财的事情,他们可不想让村里其他人注意到。
于是何大郎和何三郎加快了推石磨的速度。
后面连着几日,都是天不亮就去村口推石磨了。
等村里人走动多一些,他们就背着磨好的粉回来了。
就这么来来回回忙了好几日,终于等到了何明风旬休的日子。
何明风回来的当晚,就开始指挥众人进行下一步工序了。
那就是蒸粉。
将研磨好的油茶籽粉放入蒸笼中,上锅蒸上两刻钟就可以了。
蒸粉的目的是使油茶籽粉中的蛋白质变性,淀粉糊化,提高出油率。
开始蒸粉后,何家的灶房里,立刻充满了朦胧的白雾气。
何锦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满怀期待:“好香啊!”
是的,现在已经能闻到油茶香气了。
何锦花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要榨茶油是这么的麻烦。
难怪之前他们随便捶几下弄出来的油都不能吃呢。
何家的灶房里正一笼一笼蒸着茶籽粉。
蒸好的茶籽粉,何家众人跟着何明风一起,开始包饼。
将蒸好的油茶籽粉取出,放入特制的圆形铁圈里。
用稻草垫底,然后将油茶籽粉均匀地铺在箍内,做成茶饼。
一个个茶饼做好了,就摞在一起。
最后,把摞好的茶饼放到做好的木榨里面。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来了!
何明风自己也心情激动。
现在就是检验这套方案能不能成功的关键时刻了!
何大郎和何三郎听何明风说了,要用那个巨大的木锤狠狠的砸上去。
包好的茶饼就会出油。
两个人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情景,顿时纷纷跃跃欲试。
想第一个上前去砸。
“等会儿,刚开始可不能这么使牛劲儿。”
何明风说道;“得先轻压,让茶饼中的油缓慢渗出,然后逐渐加大压力。”
“才能将茶油充分压榨出来。”
何明风想了想,又补充道:“压榨过程中,还得注意控制力道,否则茶饼会破裂或出油不畅。”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何大郎和何三郎顿时犹豫了。
他们俩还真没信心做好。
“我先来试试吧。”
何有田听何明风说了半天,差不多心里有数了,于是主动请缨。
“行,大伯,你来试试。”
何有田抱住木捶,按照何明风说的。
先用力气往前推了推,结果出乎何有田的意料。
大木棰纹丝不动。
“这玩意竟然这么重?!”
何有田这才惊讶住了。
又使劲儿推了推大木棰。
大木棰这才稍稍晃动了一点儿。
何有田这下用足了力气,使劲儿一推!
“砰——”
木捶撞到楔子上,楔子把一块块压在一起的茶饼紧紧地挤压住。
何有田按照节奏,慢慢地撞击了几下。
但是出油口还没有茶油流出来。
茶油没出现,倒是先把隔壁的高大爷吸引来了。
“这就开始榨茶油了?!”
高大爷激动的心情可一点儿都不比何家人少。
何家第一次榨茶油,他必然得来看看。
他做的榨油工具到底好不好用。
看到何有田敲击了几下,出油口都没有出油。
何有粮顿时慌了神,跳出来说道:“这咋回事?”
何有粮看向何明风和高大爷:“小五,该不会是你这榨油工具有问题,榨不出来油吧!”
何有粮想到一家人辛辛苦苦去山上捡油茶果回来,却一点油都榨不出来,顿时就着急了。
那他们之前那些功夫,不都白费了吗?!
第108章 多劳多得
“二伯,你着啥急。”
何明风脸上一片淡定,一点都不着急。
“再等等看。”
何有粮看着何明风这副样子,只得按捺下来急躁的心情。
“爹,我们来帮你。”
何大郎和何三郎连忙走上前,也纷纷抱住大木捶的后端。
何有田看向何明风:“小五啊,现在能使劲儿了吗?”
何明风点点头:“大伯,使劲儿吧!”
“好嘞!”
何有田深吸一口气,带着何大郎和何三郎一起,喊上了号子。
“一,二,三!撞!”
“砰——”
一声巨大的声响顿时传遍了整个榨油坊。
何锦花下意识捂了捂耳朵。
只见大木棰前方狠狠撞击到楔子上,一摞茶饼被压得更厉害了!
然后,众人下意识地往出油口看去。
只见出油口还是干干的。
“这根本就没用……”
何有粮立刻不满道:“小五啊,你这办法到底行不行啊!”
“不会最后一家人陪你团团转,忙了这么多日子,结果你这法子不管用吧……”
“爹!你快看!”
何有粮话音还没落下,忽然何二郎一脸激动,连忙扯了扯何有粮的衣袖。
指了指出油口的方向。
“扯我做什么……”
何有粮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也顺着何二郎的方向看过去,顿时闭上了嘴。
只见细小的出油口原本还是干燥的,现在忽然出现了一股金黄色亮晶晶的油!
正顺着出油口缓缓流出来,滴落到何明风准备的大陶罐中。
何有田、何大郎和何三郎顿时一下子振奋起来了。
“成了!”
何三郎高兴地大喊一声。
何见山露出了一丝微笑。
刘氏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流出来的油。
没想到……小五这孩子做的这些,真的能榨油!
何有田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连忙招呼何大郎和何三郎:“大郎,三郎,加把劲,咱们继续!”
“好嘞,爹!”
“一,二,三!”
“砰——”
“一,二,三!”
“砰——”
伴随着何有田父子三人的口号声,以及不断的撞击声。
清亮金黄色的油源源不断地从茶饼里面被挤压出来,顺着出油口流到了陶罐里。
高大爷也是一脸喜色。
这可太好了,油榨出来了,说明他这套榨油工具没有问题!
以后他就能放心地在十里八乡接活了。
高大爷兴高采烈地回高家了。
看到源源不断的油,何有田只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气。
一点都不觉得累。
一直撞着大木棰。
这茶油看起来清凉极了,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玩意可比从猪身上炼猪油难多了,估计要比猪大油能卖上更高的价钱!
想到这里,何有田就更觉得自己有干劲了。
何有田父子三人一口气换了三批茶饼,每一批都是撞到再也流不出来油后,才把茶饼拆出来。
刘氏带着几个儿媳妇一起把铁圈取出来,换上新的包好的茶饼。
剩下的东西就是纯正的油茶粕了。
这玩意,既可以用来洗衣服,又可以用来抓鱼。
何明风打算统统留着。
“老大,”何见山看着何有田一家人脸上有了疲色,于是开口说道:“你们歇歇吧。”
“换老二家吧。”
何有田听到何见山这么说后,才停了手,点了点头:“哎。”
何大郎和何三郎爷都停了手。
纷纷甩了甩手。
何三郎转了转肩膀,说道:“撞的时候还不觉得怎样,现在一停下来。”
“我感觉我整条胳膊都麻了。”
何大郎也跟着点点头。
何二郎看了半天了,看的津津有味。
他早就想上前试试了!
听到何见山这么说,连忙想上前,结果被何有粮一把拽住了。
“爹,”何有粮嬉皮笑脸,说道:“我这不是昨天把腰闪着了嘛。”
“现在撞这玩意,恐怕我也使不上劲儿。”
何见山瞥了一眼自己这二儿子,刚想开口说话。
“哦?二伯不是老早就把腰闪了嘛?”
何明风接过了何有粮的话,微笑着看着何有粮:“怎么昨天又把腰闪了?”
“呃,”何有粮转了转眼睛,连忙说道:“上次闪的腰还没好,昨天干活又提了个重东西,害得我腰又难受了……”
“二叔,昨天啥事没有,你在床上躺了一天,你干啥活提啥重东西了?”
何三郎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何有粮的谎话。
被拆穿后,何有粮也不脸红,反而大大喇喇说道:“我在我们房里干活呢,三郎你又没看到,你知道个啥!”
“行,二伯,”何明风点点头:“既然你腰闪了,不能干活了,那我就也和你说一下。”
“不,不光是跟你说一下,”何明风扫视了一眼全部在场的何家人,笑吟吟地开口道:“我要告知一下大家。”
“这茶油卖出去之后的银钱怎么分。”
一说起这个,何有粮腰板立刻挺直了,也不喊疼了,两眼冒光地看着何明风。
“小五,怎么分,你快说说看!”
说着,何有粮转了转眼珠,又开口道:“你二伯一家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想当时把油茶果从山上摘下来,我一个人就来来回回好几趟,更别提我们家还有其他几个人……”
何三郎都要被气笑了:“二叔,我们家当时也跟着上山下山好几次,我们家也是全家出动。”
“咱们不都是一样的么,你在这说这个干啥?”
“都别说了,”何见山挥了挥手:“咱们听听小五怎么说。”
何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何明风身上。
“小五,你说吧。”
何明风点点头,然后开口了:“咱们讲究一个多劳多得。”
“多劳多得?啥意思?”
何有粮有些纳闷。
“二叔,这你还不明白是啥意思,”何三郎知道何明风的方法,顿时笑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谁干的活多,谁拿的多呗。”
何有粮顿时有些心虚。
干的活多?
那他……可是除了当时去山上摘油茶果之后,啥事也没再干了啊!
何明风点点头:“三哥说的对。”
“咱们家以后就采取记工的法子,”何明风扫视了一眼众人:“谁干的多,后面茶油卖了钱,谁就挣得多。”
第109章 开始记工分!
周氏也缓过神来了。
他们二房自从摘完油茶果后,就没怎么干过活计。
那要是这么分……他们二房不得比大房少拿不少银钱?
想到这里,周氏立刻说道:“哎哟,小五就是聪明, 读书人想的真周到。”
“不过,”周氏话锋一转:“那之前咱们大家一起干活,也没人记工呐!”
“不如就从现在开始吧,”说着周氏连忙给何有粮使了个眼色,让他别继续假装腰疼了。
何有粮会意,他嬉皮笑脸惯了,连忙说道:“小五,好侄子!”
“刚刚你二伯觉得腰又不咋疼了。”
说着何有粮立刻蹿到何有田身边,舔着脸说道:“大哥,你快带着大郎和三郎休息休息去吧!”
“让弟弟我来!”
何有田都要被气笑了。
何见山也是黑着脸,大声骂道:“老二,你刚又是偷奸耍滑呢?!”
“我告诉你,这油茶籽能榨油,都是小五跟咱们说的。”
“要是后来真的赚了银钱,怎么分这银钱,那也是小五说了算。”
何有粮立刻小声嘀咕道:“我这不是不偷懒了么……”
“就让小五从现在开始记工呗。”
“那可不行,二伯。”
何明风忽然出声了,别有深意地看了何有粮一眼:“之前的所有活计,我已经找人记好工了。”
“什么?!”
何有粮一听,顿时傻了眼:“谁,谁记工了?”
“二伯,是我。”
何锦花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何有粮听到何锦花说话,顿时连忙说道;“锦花啊,你二伯我可没有不干活啊,你可不能跟小五瞎说。”
“二伯,”何锦花义正言辞道:“谁干活了,谁没干活,我心里门儿清。”
说着,何锦花鼓起勇气看着一眼全部的何家人,大声说道:“咱们就从最开始摘油茶果子开始说起。”
“当时,咱家所有人都上山了,每人都跟着上山几趟下山几趟。”
“里面,爷、大伯、二伯、大哥、二哥几个人力气大,背的最多。”
“这个,大家没有什么异议吧?”
听到何锦花这么说,众人都摇了摇头。
“没有。”
何见山何老爷子虽说上年纪了,可是身子硬朗,还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力气也大。
当时大家都不让他背满满一筐子,他自己偏要背。
众人都还记得。
张氏点点头:“确实,我们几个背的少些,也就是男人们的一半吧。”
“三郎,四郎几个孩子也和我们背的差不多。”
何有粮差点把胸脯挺到天上去,昂着头说道:“我背的多。”
何锦花也跟着点点头:“那就记爷他们几个人十分,大伯娘、二伯娘还有三哥他们五分。”
众人第一次接触这个记工制度,顿时来了兴趣。
继续听着何锦花往下说。
何锦花小脸微红,站在人群中间。
这还是她第一次站出来这么跟全家人说话。
何明风给了自家姐姐一个鼓励的眼神,何锦花的心情就更稳定了。
她继续开口说道:“后面晾晒油茶籽儿,收集油茶籽儿,是奶和大伯娘她们几个人弄的。”
“但是这活计分量轻,我和小五商量过了,就给奶她们几个人记三分。”
张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顿时脸上笑开了花:“那我岂不是有八分了!”
“都快赶上他们男人的十分了!”
“是,大伯娘。”
何锦花继续说道:“接着就是炒油茶籽儿,这个活我知道。”
“都是大伯、大哥和三哥做的。”
“炒油茶籽不容易,挺累人的。”
何锦花去看过何大郎他们炒油茶籽儿,想要翻动一大锅油茶籽需要费很大的力气。
因为怕炒糊了,还得不住地翻动。
所以干一会儿胳膊就酸了,就得换人。
何有田、何大郎和何三郎他们父子三人换着干,都干了好久才干完。
“给大伯、大哥和三哥每人记上八分。”
何有粮张了张嘴,没吭声,心里暗暗着急。
大家都没有异议,所有人最近都在家,知道家里确实是这几个人在炒油茶籽儿。
何锦花继续说道:“然后就是磨油茶籽儿。”
何锦花瞄了一眼一脸着急的何有粮和周氏,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二伯一家人完全没干过。”
“都是大伯、大哥、三哥他们干的。”
何明风接过何锦花的话茬:“磨油茶籽儿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大哥和三哥干的最多。”
何三郎听到了连忙点点头:“就是!”
“这,这……”
何有粮顿时急眼了。
刚刚炒油茶籽儿一点儿分都没给他们加,现在到了磨油茶籽儿了。
他再不吭声,就没他们二房啥事了!
何有粮万万没有想到,家里竟然是何锦花一直在当何明风的监工。
“我也干了!我咋就没磨油茶籽儿了!”
何有粮硬着头皮说道:“锦花啊,你又不天天跟在你二伯我屁股后面,你咋知道我没去磨油茶籽儿?”
“二伯!爷!”
何三郎跳出来,把自己的手一举:“你们看!”
众人清楚地看到,何三郎双手上是一道粗粗的红痕。
显然是推磨推久了留下来的。
何大郎也举起手:“我也有。”
何明风笑吟吟地看着何有粮:“二伯,你也有吗?亮出来让大家看看?”
“这……”
何有粮顿时心虚了。
他确实啥都没干。
“老二啊。”
何见山叹了口气:“你跟自家人还耍心眼子。”
何见山严厉道:“你若是再敢说谎骗自家人,这银钱。”
“你们二房就一分都不要拿了。”
他是被老四整怕了。
老四就满嘴都是谎言。
何家可不能再出现第二个老四了。
何有粮一听何见山这么发话了,顿时就把自己的小心思都收起来了。
垂头丧气道:“我确实没去磨油茶籽儿。”
何锦花点点头,继续说道:“还有后面的蒸粉,这活儿都是大伯娘和我娘干的。”
何锦花瞥了一眼周氏:“二伯娘,这两日你可是一大早就从家里出去串门了,到中午吃饭的点儿才回家。”
“我们可是都看到了。”
第110章 相信姐姐
周氏一脸悻悻。
她什么都辩解不了。
她确实一早吃过饭,就开始出去串门子找人唠嗑了。
都怪有粮!
是有粮和她说的,他们不干活,自然有大房的人干。
那他们还干啥,让大房全都干了就成了,到时候分钱也少不了他们的。
没想到……不干活就没钱啊!
何锦花继续说道:“给大伯娘和我娘每人记五分。”
“最后是包茶饼,这活是今天干的。”
“就按照大家包的数量多少来记分。”
这是何锦花和何明风商量后想出来的:“包的最多的记五分,然后是四分,三分,来两分。”
“包不够十个的不记分。”
周氏更是傻眼了,她刚刚跟着大嫂和三弟妹一起包茶饼。
那两个人包的又快又好,她就一直磨磨唧唧的拖时间。
根本就没包到十个饼!
那岂不是,她刚刚的活都白干了?!
周氏一转眼珠子,刚想开口说话,只见何明风笑吟吟地看向她:“二伯娘,你刚刚包了五个,我可是帮你数过了。”
“不用谢我。”
周氏:……
她就知道!
小五肯定还有后招等在这里!
张氏听得满脸都是笑容。
她肯吃苦,能干,自己已经是在何家几个女人里面的工分最高的了。
更别说自家的三个男丁,都是出力最多,记的工分也是最多的。
看来小五是不会亏待他们家的。
何见山听着何锦花在算这个,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
“锦花记得真清楚。”
何见山难得表扬了一句自己这个孙女:“也是个聪明的娃。”
刘氏撇撇嘴。
跟着说了句话:“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女娃子,以后也是别人家的。”
何见山不满地瞪了刘氏一眼。
这老婆子,嘴里就没一句好听的话。
之前何锦花还很在意家里人的看法,经过何明风每天给她的洗脑。
她已经对自家爷奶对自己的评价失去了兴趣。
小五说的对。
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她不必在意这些人说的话。
于是何锦花脸上便是一片波澜不惊。
陈氏看了一眼刘氏,说道:“娘,这以后的事儿呢,谁也说不好。”
陈氏摸了摸何锦花的头:“丫头怎么了?”
“我们锦花的好运道还在后头呢。”
“锦花妹妹,”何三郎有些好奇地出声:“这后面还要榨油,咱们这么多油茶籽,估计得榨上一段时日才能全都榨完。”
“你这么记分的话,以后自己还能记得住吗?”
现在他光听何锦花说自己的工分数,都觉得有些云里雾里了。
更别提何锦花还记了这么多人的。
那能记得住吗?
万一记错了咋整?
何三郎折翼出声,何有粮也断是头如捣蒜,看向何锦花:“是啊,锦花,你能记得清吗?”
何有粮灵机一动:“不如每晚你和我们说一下,今日我们各自加多少分,我们自己记着呗。”
“等到时候分银钱需要用这个什么……工分了,你再来问我们。”
那他就能多报点工分了,嘿嘿!
还没等何有粮做完他的白日梦,何锦花忽然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缝好的小册子。
“二伯,这个你放心,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呐。”
看到这个小册子,众人顿时惊呆了。
“锦花,你,你识字了?你会写字了?”
何有粮目瞪口呆地问道。
何锦花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何明风帮自家姐姐说道:“这个是我之前练字用完的纸,还有我们学堂同窗写坏了字儿不要的纸。”
“都被我搜集起来了。”
“然后做成了这么一个小册子。”
何锦花也听着何明风说话,打开了小册子给众人看了看。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这里面都是写过毛笔字的。
“我在反面写了咱们家所有人的名字。”
何明风说道:“我姐认识这些名字,我也教了她一些字。”
“由她现在来记工分,绝对没有问题。”
自从开始念书的这一个月,何明风每晚回来自己练字的时候,都不忘教何锦花一起认字。
先是教了何锦花最基础的“天地人口手”等字。
又让何锦花认全了他们何家人每个人的名字。
最后,何明风又把一二三四五等字教给了何锦花。
并把简单的算数方法教给了何锦花。
出乎何明风的意料。
他一开始以为自家姐姐从来没有念过书,想必教起来会相当费劲。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何锦花在认字写字一事上颇具天赋。
加上她也很努力,白天干活的时候也不忘记比比划划,重温昨晚何明风教她的东西。
很快,她就把何明风教会她的东西都消化了。
何明风才把记工分这个任务交给了何锦花。
何锦花就从灶台底下捡一根烧焦的树枝当成笔,在小册子上写写画画。
虽然写的不怎么美观,但是用来记录没有问题。
这下可把所有何家人都震惊住了。
他们……都不认字。
除了念书的小五,没想到锦花一个女娃,竟然也认字了!
“姐,后面我继续去镇上念书,家里榨油记工分这活计就交给你了。”
何明风瞥了一眼何家众人,故意大声说道:“记工分也是个正经活计,别人都不会记,只有你才能记。”
“等到最后榨完油,记工分这一个活,算是六个工分。”
“大家没意见吧?”
张氏知道小五这是想给何锦花也弄些工分,她觉得这是应当应分的。
于是张氏连忙说道:“我觉得行。”
“况且我们这些人因为要忙着干榨油的活,家里现在不少其他的活都是锦花自己干的。”
张氏想了想,最后还是实事求是地说道:“我觉得给锦花加六个工分,少了。”
“得加十分,才行。”
这也算是她投桃报李了。
何明风立刻打蛇随棍上:“大伯娘说得对,那就给我姐加十个工分。”
何锦花一脸激动。
小五和她说了,有工分就有钱拿!
这岂不是说明,等家里卖了油之后,她自己就能拿到银钱了!
想想都让人觉得激动啊!
第111章 有个坏心思
接下来的几天里,何家人都在努力榨油。
大木棰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地从何家响起。
自然而然吸引了许多村里的村民过来围观。
看着何家人改好的榨油坊,好奇过来串门的杨厚德不由得啧啧称奇。
“何叔,你们这是费了不少功夫啊!”
为了榨个油茶果的油,竟然费了这么多力气。
何家人这到底是咋想的?
做这些工具得不少钱吧,说不定何家连本钱都赚不回来!
杨厚德心道:何家人怎么去县里大牢待过一次后,回来做事怎么变得没脑子了?
难不成……是在大牢里被吓破胆子了?
何见山听到杨厚德的问题,笑着点点头:“是花了不少功夫。”
杨厚德转了转眼珠,又开口问道:“小五去镇上念书得花不少银钱吧?”
“何叔,你们这油榨出来,能卖多少银子?够小五去念书的不?”
听到杨厚德一连串的问题,何见山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些。
他淡淡道:“还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小五束修一年要二两银子,还不包括纸笔和书本钱。”
何见山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愁苦之色。
“以后看一步走一步吧。”
杨厚德心道,果然。
何家过的是越发没有成算了。
看来是急病乱投医,为了挣钱晕了头了。
杨厚德又和何见山扯了几句便离开了。
村里不少人都和杨厚德一个想法。
何家人也没去管别人怎么想,只是不断地包茶饼,榨油。
包茶饼,榨油。
何锦花认真记录了每个何家人的劳作量。
大约干了一周,总算才把所有的油茶籽都榨完了。
山上差不多有二百来棵油茶树,也不知道长了多久了。
自从石塘村的人搬来这里住,那些树就都已经在山上了。
那树长得又大又粗,结的果子也大。
一棵树差不多能产十斤干油茶籽。
总计有两千斤左右的油茶籽。
最后也只榨出了五百斤左右的茶油。
金黄清亮的茶油装了满满一排陶罐。
何家人按照何明风说的,把油罐子都搬到了阴凉通风处,没有日晒的地方放着。
“喂,大哥,你看门外。”
何三郎和何大郎一起搬完一个沉甸甸的油罐子,一抬头,就看到院门口有个人在探头探脑。
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她们去磨茶籽的时候遇到的秦家人。
秦树生。
秦树生此时正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往何家的院子里看。
“喂,秦树生,你在干啥?”
何三郎立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秦树生非但没有被人抓包的尴尬,反而应着何三郎的声音直接推开半掩着的院门直接走进来了。
“何三郎,你也忒没大没小的了。”
“我和你哥差不多大,你见了我不得叫声哥?”
秦树生一边说着,还一边东张西望,一眼就看到了院墙边上一溜儿的油罐子。
秦树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抬脚就往那边走去。
“你们这是榨了这么多油?”
看着不少的罐子,秦树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你别乱跑!”
何三郎立刻上前拦人,秦树生直接迈大步,两步蹿到了离他最近的油罐旁边。
伸手就揭开了上面盖着的盖子。
顿时一股清香的茶油味道扑面而来。
秦树生刚一眼看过去,“砰”地一声。
油罐盖子被何大郎一下子砸了回去。
“秦树生,你想干啥?!”
何大郎警惕地看着秦树生。
之前小五提过了,等他家的茶油卖了钱,说不定村里就会有人动什么心思。
现在看来,还没等到卖钱,村里人就各自有自己的小九九了。
这两天来他们何家的人可真是络绎不绝。
秦树生撇了撇嘴:“我不过就是来看看而已,你们何家也忒小气了。”
何大郎守在油罐面前,冷声说道:“这是入口的东西,要是今天你来看看。”
“明天他来看看,这还能入口么!”
“你快走吧!”
秦树生见占不到便宜,只好走了。
一边走,秦树生一边回忆起刚刚看到的茶油。
看着亮晶晶,黄澄澄的。
闻着有一股清香。
根本就没有那种苦兮兮的味道。
难不成……
何家做榨出来的这个油不是苦的?
秦树生想到这里,顿时激动起来。
这要是用了何家的那个榨油工具,就能榨出不苦的油来……
那他家岂不是也能上山摘果子榨油了?
秦树生自觉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顿时兴奋起来。
立刻回到了家中。
“爹,娘,我回来了!”
秦树生一回家就立刻出声。
“让你多往高家跑跑,帮高家干干活。”
秦树生娘一看到游手好闲的大儿子回来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高玉妹还有个一两年就该说亲了,你勤快点嘴巴甜点。”
“让你多找机会和高玉妹碰碰面,到时候你娘我上门提亲也好提。”
“你倒好,成天往外跑,就是不去高家。”
秦树生娘想到这事儿就觉得头疼。
“人家宋家大郎都娶媳妇儿了,你年龄和宋大郎差不多吧。”
“你媳妇儿现在还没影呢。”
秦家没什么钱,在石塘村算是过的很一般的人家。
儿子娶媳妇就是一件难事。
秦树生的爹和娘想让自己儿子多在高家面前表现表现,最好给高玉妹留个好印象。
要是高玉妹一口咬定认定自己儿子了,那就好办了。
高玉妹爹娘都疼高玉妹,要是高玉妹坚持,这婚事指定能成。
而且高家既有牛车,高家还会木匠活。
要是让高玉妹吹吹风,再传给自己儿子,那岂不是就能白学一门手艺!
多好的事儿!
偏偏自己儿子不上心!
秦树生想到高玉妹黑中透红的脸蛋,顿时撇了撇嘴:“高玉妹长得又不好看,我才看不上!”
“你傻啊你!”
秦树生爹一听秦树生这么说,顿时对秦树生怒目而视:“那你说,你看上谁了?”
秦树生嘿嘿一笑,一对鼠目滴溜溜转了一下:“爹,你别说,我还真有看上的人。”
“谁啊?”
秦树生爹和秦树生娘异口同声,有些纳闷地问道。
第112章 做白日梦呢
“林里正家的小闺女,林小寒。”
秦树生张嘴说道。
“啥?”
秦树生娘掏了掏耳朵,简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
“林里正闺女?”
“自从林里正家的小儿子去了镇上当巡检,不过是个芝麻大小的小吏,我看他那个尾巴翘的都快要到天上去了。”
秦树生爹冷哼一声:“人家说不定想让自家闺女嫁到镇上去咧。”
要是能娶到林里正闺女,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秦树生爹娘自己心里都清楚。
他们一家人不是不想巴结林里正,奈何林里正是真的看不上他们。
“我看你还是把高玉妹拿下的好。”
秦树生爹说道。
秦树生的弟弟秦水生听到了,也凑上前,一脸笑得猥琐。
“高玉妹哪有林小寒长得好看,是吧,哥!”
林小寒算是他们石塘村唯一一个娇养出来的女孩。
轻易不下地干活。
所以人比一般的女孩子长得要白不少,石塘村不少家里有适婚青年的人都去林家提过亲。
结果都被林家一一婉拒了。
“不就是因为咱家没钱么,”秦树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满:“林里正这人也忒势利眼了。”
“不过以后,咱们可就不好说了。”
秦树生脸上露出一丝势在必得的得意:“我今天去何家看过了,别人都没凑到前面去看何家榨的油。”
“只是去榨油坊看了看,一群蠢猪。”
秦树生嗤了一声:“我去掀开何家的油罐子看了一眼。”
“怎么说?”
秦树生娘连忙问道。
“何家的油根本不是咱们想的那种黑乎乎苦兮兮的。”
“而是透亮的黄色,闻着香喷喷的!”
秦树生笃定道:“这油指定不是苦的!”
“一定是之前咱们没有何家那榨油工具,榨出来的就不能用。”
“何家用了那个大棒槌,敲出来的油就是好的。”
“哎哟喂,那可太好了!”
秦树生娘也激动起来了:“那咱们先看看何家他们卖的咋样,要是能行的话,明年咱们提前上山,把那些油茶果都先摘回来!”
“然后去何家榨油!”
秦水生听到他娘的话,连忙问道:“娘,要是何家不给咱们用咋整?”
“他家这榨油工具闲着也是闲着,我们用用怎么了?”
“乡里乡亲的,这么小气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混,他们何家能不给?”
秦树生娘嘴巴劈里啪啦,一竖眉,唾沫横飞:“不给的话,咱就说家都揭不开锅了!”
“就指望用这工具榨点油去换粮食救命,他何家居然见死不救,没有良心!”
秦树生爹听了连忙点头:“就是这个理儿!”
秦树生娘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忽然脸上一激动,一拍大腿,高声说道:“别说咱们村门口这座山上有油茶树,我记得,我娘家小里村外面的山上也有不少这树咧!”
“真的?!”
秦树生爹和秦树生顿时也激动起来:“那,那咱们现在是不是就能赶紧把那些油茶果运回来了?!”
“对,明儿咱们就一起回小里村,找我大哥一家人赶紧说道说道。”
秦树生娘乐的嘴都合不拢了:“这次咱们可发财了!”
……
夜里,何明风从镇上回来了。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何见山从箱子底翻出来一顶兔皮帽子。
给何明风戴着,上下学路上用。
何明风一回家,就看到何家众人脸上又兴奋,又有些隐约发愁。
“小五,你可算回来了!”
何三郎见何明风回来了,连忙拉着他往屋檐下那一排堆着的油罐子旁边走过去。
“走走走,你快看看。”
“油茶籽全都榨完了?”
何明风看着屋檐下一溜儿的陶罐,也不由得笑了。
“榨完了,”何三郎点点头:“我爹说得有五百多斤。”
“这两天家里能用的陶罐都用上了,还不够,爷又去买了不少。”
何三郎解释说道:“各个都按照你说的,先里里外外都洗干净了。”
“又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日,才用来装咱们的茶油。”
何明风听了,点点头。
“这样能保存的时间更久些。”
何明风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陶罐的盖子看了看。
果然一股清香的茶油味道直冲鼻子。
真香啊!
“小五。”
看到何明风在检查油罐子,何有田连忙走上来,脸色又激动又有几分忧虑。
“咱们这个茶油……要咋卖啊?”
何有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咱们村的人都吃猪大油,买肥肉自己炼油。”
“一斤肥肉能炼个七两的猪油。”
家里其他人听到了,也不由得围了上来。
“是啊,”张氏跟着点点头:“一斤肥肉十六七文。”
“这样算下来……一斤猪油要卖个……”
张氏有些算不过来了。
“按大伯娘这个算法啊,一斤猪油得卖到二十三四文。”
在这个时代,猪肥肉可是要比瘦肉卖的贵。
张氏一拍大腿:“还是小五脑子转的快。”
刘氏听到这几个人的对话,不由得闷闷道:“那咱们的茶油咋卖?”
“和猪油卖一个价?”
何有粮摸了摸鼻子:“卖不动吧?别人家可没吃过茶油。”
“咱们按照猪油的价格去卖,估计没啥人会买,我看不如便宜点儿。”
何有粮此话一出,其他众人下意识地跟着点头。
“不,二伯。”
何明风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
这次榨出来的茶油,他打算走高端路线。
本来就没打算卖给同村里的人。
甚至……他都不准备卖给镇上的人。
“这茶油我想好了,”何明风露出一抹笑:“我打算卖一百文一斤。”
“啥?!”
何家众人听到何明风的话,顿时石化在当地。
“我没听错吧?”
何有粮掏了掏耳朵:“一百文一斤?!”
“小五,你,你这么定价,咱们这东西还怎么卖得出去啊!”
何有田着急道。
“是啊,是啊。”
何家众人也都跟着纷纷点头。
陈氏也有些担心:“小五,这么高的价格,咱们村里的人是决计买不起的……恐怕镇上能买得起的人家也没有多少……”
“咱们可是榨了五百斤油,万一全砸在手里了那可咋办?”
第113章 卖给有钱人?
“娘,你放心吧。”
何明风让陈氏安心:“这东西,我本来就没打算在村里和镇上卖。”
何明风此话一出,其余的何家人脸色更茫然了。
“不在村里和镇上卖?那,那咱去哪儿卖啊?”
何有田结结巴巴地问道。
“去县城!”
何明风当即说道:“卖给那些有钱人!”
“这……”
何见山哪怕是相信自家小孙子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迷茫之色。
“小五啊,人家有钱人也不是傻子。”
“猪油才二十几文一斤,人家干嘛要买咱们这个一百文一斤的茶油啊?”
何明风狡黠一笑:“自然是因为咱们的茶油不仅仅是可以用来吃,还有其他的功效。”
“爷,你就放心吧,等我沐休的时候,去县城里跑一趟看看。”
“先摸摸情况再说。”
何家众人都觉得定价一百文一斤是决计卖不出去的。
但是看着何明风自信满满的样子,其他人也便将信将疑。
算了。
让小五先试试吧,若是卖不出去的话,他们就按照比猪油便宜些的价格卖了。
大不了卖二十文一斤。
这样他们家有五百斤茶油,若是都卖出去了,那可是十两银子呢!
也是一笔大钱了!
想通了这事儿,何家众人便不再去纠结了,让何明风尽管去试试。
何家人刚聚在一起说了几句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锣声。
何有田不由得有些还纳闷:“这大晚上的,里正有啥事儿啊?”
林小虎也是当夜赶回了家,现在在村里敲起锣来。
“诸位叔伯婶子,这会儿没事的话都来我家一趟!”
“我爹有要紧事要和大家伙儿说!”
石塘村众人听到林小虎的招呼声,都纷纷各家派出去一个人,去了林家。
林里正早就在家里等着众人了。
等差不多人都到齐了,林里正才开口说道。
“现在有件大事儿!”
“啥事啊?”
张来福有些纳闷:“这都农闲了,除了去服徭役,还有啥大事儿值得大晚上让大家都来一趟的?”
林里正露出一个有几分神秘的微笑,压低了声音:“小虎刚从镇上回来,给我带了个信儿。”
“咱们武县县里,现在要起一座大庙!”
“起一座大庙?”
石塘村的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起什么庙?”
“小虎,你和大家说说。”
林里正把林小虎推到前面。
林小虎点点头,然后看向石塘村众人:“叔伯婶子们,这事儿是这样的。”
“咱们当朝皇后娘娘祖上是从咱们县里出去的,皇上下令在咱们县里盖一座大庙,为皇后娘娘祈福。”
“也是为了供奉皇后娘娘祖先。”
说起这个,石塘村的人可都精神起来了。
“我听说,皇后娘娘也是穷人家出身的,难怪呢,祖籍竟然是咱们这地方的。”
何明风跟着何见山一起来凑热闹,听得津津有味。
“是啊,咱们皇上年轻的时候,听说还是要饭出身的……”
一个人小声说道。
“小点声,你还提这事儿!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其余众人连忙让他闭嘴。
何明风听着听着,琢磨出味儿来了。
看来当今皇上是个朱元璋一样的人。
年轻的时候穷困潦倒,但是最后一路坐到了皇帝的宝座上。
皇后也是一般人家出身,但是温柔贤惠。
帝后两人倒是和睦异常。
还真像是朱元璋和马皇后。
“小虎,你把咱们大家都叫来,就是说这事儿?”
张来福还是有些不解:“这事儿和咱们村有啥子关系?”
众人听到张来福的话,不由得点了点头,也一同看向林小虎。
林小虎顿时笑了:“来福叔,这修庙的事儿来的着急,要在附近村镇选人前去干活。”
“现在还差一些人,咱们村能去三十个人,因此我就赶紧回来告诉大家了。”
“若不然,这名额可就没了。”
“这有啥好要的?”
秦树生爹歪着身子斜靠在一旁,不满道:“这不又是加了一层徭役给咱们么!”
“是啊,是啊。”
剩下的人也不由得点头:“本来说今年的徭役是去清淤,这……这是又给咱们添了一个新徭役啊!”
“你们谁爱去输球,反正老子可不去。”
秦树生爹还没等林里正开口说话,连忙拔腿就走了。
开玩笑,再呆下去,林里正就要挨家挨户派活出人了。
他才不要在这里待着!
有几个心思活络的人看到秦树生爹跑了。
连忙也跟上了。
屋里一下子走了六七个人。
林里正却一点都没有着急的样子,反而慢悠悠地,等到那几个心里有想法的人都走了,才开口说道。
“这事儿呢,并不是强征徭役。”
“皇上亲自下令,要给皇后娘娘积福,才让盖还这么一座庙。”
“所以,去盖庙都是有工钱的。”
说着林里正朝着窗外一拱手,不由得感慨道:“皇恩浩荡!”
“这活计从现在干到过年前,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了。”
“一天八十文工钱,管吃管住。”
“主要是挖土方,打地基,等年后就不需要这么多人干活了。”
“到时候只怕咱们想去,也轮不到咱们了。”
“八十文!”
还留下的众人听到这个数目,不由得都惊呆了。
张来福从一开始的疑惑,瞬间变成了激动。
“八十文!妈呀,皇上他老人家果然是给皇后娘娘在积福啊……”
对盖房子的劳力都这么大方!
“我在镇上给张员外家做工,一天才二三十文呢!”
“皇上不愧是皇上啊,出手真是大方!”
“你这小子是傻了吗,那可是皇上,张员外怎么能和皇上他老人家比!”
“就是!”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会儿,林里正挥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咱们村选出去的人,需得是勤劳能干的。”
“可不要那些偷奸耍滑的,影响咱们村的声誉。”
林里正说道。
其实不仅如此,林里正听自己儿子林小虎说了。
到时候还有京城来的贵人监工咧。
可不能让那些偷奸耍滑的去,万一被人逮住偷懒了,给他们村惹上什么麻烦。
那可就完蛋了。
“我想去,”张来福红着脸搓了搓手,脸上有些激动:“我保证会好好干活!”
“我家也想出个人!”
“我们家也是!”
第114章 冰块说话了
何见山也连忙给自己家要了一个名额。
“我家派……有田去。”
何见山想了想,还是觉得派大儿子去最稳妥。
大郎虽说能干,但是这事儿可是上面交代的活计,他还是不太能放心。
还是让更稳重的老大过去好了。
林里正让林小虎记了一下各家都派谁去,选出来三十个他们石塘村忠厚老实,干活又麻利又好的汉子。
“就这三十个人了。”
林小虎把名字重新念了一遍后,说道:“明天一早跟我一起出发去县里。”
众人脸上都是一脸喜色。
刚刚听小虎的意思,现在去了,还能再做一个月的工。
一天八十文,一个月可就是二两多银子啊!
没被选上的几家人有些羡慕地瞅着选上的人,这银子挣得,太容易了。
“还有服劳役的事儿。”
说完了修庙的事儿,林里正又开口说道:“再过两日就得去服徭役了,各家都出谁去,现在就和我说一声。”
何家这次打算让何二郎去。
因为毕竟这次离家近,要是真有个什么事情,何二郎前脚有事,家里人后脚就能赶到。
就先把这次离家近的机会让给何二郎了。
留下的众人又跟林里正报了一下各家派谁去服劳役。
林里正和林小虎一一记了下来。
提前跑了的那些大聪明们,林里正打算明日挨家挨户上门去问一嘴。
等都安排完了,众人就都散了。
何明风听了一肚子当朝皇上皇后的八卦,然后美滋滋地回到家打算睡了。
谁想到,何家人刚躺下,就听到门口走过一阵匆匆脚步声。
还夹杂着一个女人不满的嚷嚷声。
“凭啥不告诉我们宋家?!我们也要出人去修庙!”
“是宋大婶。”
何锦花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了看,然后和何明风笑声说道。
何明风挑了挑眉。
王氏啊。
看来是宋家人提前走了,王氏听其他村民说去修庙不是劳役,有钱拿,这才着急了。
何明风翻了个身,不去管这事儿。
睡觉!
凭林里正的手段,绝对会把王氏怼回去的。
本来就三十个名额,都留下的人每家每户分都不够呢。
王氏他们家人早就跑了,还想再要个名额挣这个钱。
做梦呢!
要是给宋家开了这个口子,只怕林里正那里今夜就不得安宁了。
林里正不会这么傻的。
……
果然一觉睡醒后,何明风就听说了。
昨夜提前走的那几户人家都又跑去找林里正了。
林里正就是一口咬的死死的,不论那些人说什么话,林里正就是不松口。
众人没有办法,只得悻悻而归。
“活该。”
何三郎陪着何明风去镇上上学,一边走一边皱眉说道:“这伙人平常都是干活偷懒的。”
“就他们,还想争这个活计?真是做梦!”
因为明天就沐休了,何明风打算直接跟着郑榭去县里。
所以兄弟俩各背了两个小油罐子。
一个约莫有十斤重。
兄弟俩一边聊天一边走路,不知不觉很快就到了私塾。
然后何三郎进到学堂里来,帮何明风把油罐子都卸下来放到桌子下面。
才冲着何明风挥挥手,回家了。
郑彦一到学堂,立刻就看到了何明风脚下有两个罐子。
“咦?明风,你桌子底下的罐子是干啥的?”
郑彦好奇道。
“茶油。”
何明风一边看书,一边言简意赅。
眼睛都没有离开过书本。
“茶油?”
郑彦一脸疑惑:“那是啥?”
“一种油。”
郑彦抓了抓头发:“你带两罐油来念书干啥?”
“还有,能不能别回我的话就说几个字啊啊啊啊!”
郑彦快抓狂了。
“明天拿到县里去卖。”
何明风还是言简意赅,把书一合,开始背书。
郑彦一脸哀怨地看着何明风。
明风刚来他们学堂的时候还挺活泼的。
自从袁华和他杠上之后,明风也开始争分夺秒用功了。
闲话都和他说的少了。
呜呜呜……
郑彦觉得自己心碎了一地。
袁华在前面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声。
但是一想到何明风刚刚说的话。
何明风要把这东西拿到县里去卖……
袁华一下子就明白了。
何明风肯定还在操心以后的束修和花销,所以才要去县里卖东西。
袁华在前面一下子没了念书的心思,心中两个小人不断地开始作斗争。
何明风给自己挣钱,让他去挣好了,关他袁华啥事儿……
另一个小人却又不断地说道,何明风还在愁自家生计呢。
万一这些东西卖不出去,说不定以后他家都没有银钱供他念书了。
你可就没有这个同窗了。
何明风念着念着书,发现袁华念书的声音停下来了。
何明风奇怪地看了袁华一眼。
这家伙可是天天都第一个到学堂,到了就开始背书。
怎么今天没音了呢?
就在这时候,袁华忽然从前面转过身,看向何明风。
脸色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喂,何明风。”
何明风顿时停下了念书。
“怎么?找我有事?”
袁华点点头,说道:“你刚刚说的茶油……不如拿到我家的铺子里寄卖吧。”
袁华这句话刚落下,又添上一句解释:“我娘是卖南北货的,来卖货的人也多,想必比你自己好往外卖一些。”
郑彦的听到袁华说的话,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自从开蒙完了,来到这里和袁华做了同窗。
这么久,袁华从来没和学堂里面的众人说过一句话。
因为他性子孤僻,所以学堂里面的其他人也不搭理他。
今天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冷冰块袁华竟然主动找明风说话了!
不仅是主动说话,听这意思,还要帮明风卖那个什么……茶油?
郑彦顿时目瞪口呆。
何明风也有些诧异。
之前在两位夫子的课上,他和袁华可谓是针尖对麦芒。
两个人比着劲儿学习。
但是私下里,袁华可从未正眼看过他一眼。
更别提和他说话了。
现在……竟然要主动帮他?
“谢谢你的好意,不用了。”
何明风想都没想,立刻拒绝了。
第115章 去县里
袁华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黑着脸一扭头,又开始大声念起书来了。
留下郑彦和何明风两个人一脸面面相觑。
“袁华他这是……生气了?”
郑彦小声说道。
“呃,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何明风挠了挠后脑勺,想不通:“我刚刚也谢过他的好意了啊……”
何明风看了看大声念书的袁华,忽然眼睛一亮:“该不会这是他的计谋吧!”
郑彦一脸迷茫:“计谋?什么计谋?”
何明风连忙翻开书,也开始看,顺嘴对郑彦说道:“他动摇我方军心,然后立刻去学习了。”
“为的就是占用我念书的时间……”
“不行,我不能上当,我要学习了。”
何明风立刻也背起书来。
袁华坐在前面同听到何明风和郑彦的对话,只觉得太阳穴的青筋蹦蹦直跳。
他袁华怎么可能用这种无聊的手段!
亏得何明风想得出来!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气死他了!
袁华甩甩头,不再去想这件事儿,也开始背起书来。
……
两个人你追我赶地学了一天,沐休前的课总算是上完了。
“累死我了!”
郑彦上学上的叫苦不迭,一散学立刻瘫倒在座位上,有气无力到;“明儿我要在家睡一天。”
“谁都别拦着我!”
苟敬和王佑东走了。
李金华在收拾东西,听到郑彦的话,也是心有余悸。
本来他们的进度还算正常。
自从何明风来之后,袁华跟何明风杠上了。
两位夫子好像觉得他们还有无限的潜力可以挖掘。
除了给袁华和何明风两个人上强度之外,给他们的要求也高了许多。
弄得众人苦不堪言。
不过效果也很明显,所有人都进步神速。
这下可让林夫子和王夫子更高兴了。
更加确认了他们上强度是没有问题的,于是……呃,强度越来越大。
这下终于熬到沐休了。
李金华也打算回村里好好休息休息。
何明风跟着郑彦一起回到了郑家。
郑家自己人住的地方就在聚贤酒楼后面的后院里。
听秦掌柜说郑榭去了点心铺子。
何明风把两罐油放好之后,喊上郑彦,一起去了郑家的点心铺子。
一到点心铺子,何明风就发现铺子里面多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师傅。
“这位是王师傅。”
郑榭看到何明风来了,于是和他解释说:“李师傅因为会做你说的蛋糕,我让他去县里了。”
“把县里面的点心师傅换来到镇上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不由得问道:“李师傅琢磨得如何了?”
说到这个,郑榭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李师傅差不多了,我瞧着做的比你上次做的还好。”
“口感更松软呢。”
“那就好。”
何明风点了点头,也笑了:“我本来就不是专门的点心师傅,只要把方法告诉李师傅后,他若是肯用心钻研。”
“指定做的比我好。”
郑榭也赞同何明风的话,然后想到一件事情,连忙对何明风说道:“对了,我从你大舅那里买了五十斤山里红。”
“这两天让李师傅都做成你说的那个什么果酱了。”
说到这里,郑榭眼睛一亮:“你还别说,加上糖熬煮之后,这果酱看着晶莹剔透的,颜色又好看,味道又好吃。”
“酸酸甜甜的,和之前你做的糖雪球、糖葫芦不同,又是一种别样的风味。”
听到这里,郑彦不由得撅了撅嘴:“二哥直接让李师傅在县里做的果酱,我还没见到过呢。”
此等美食没有第一时间吃上,郑彦很是怨念。
何明风笑道:“郑二哥,按照咱们之前的计划,我沐休的这天,咱们上新蛋糕。”
“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正好这次去县里还有别的事儿要做。”
郑榭忙不迭地点点头:“好,你去了我才能安心。”
郑彦一听,连忙也跟着说道:“还有我,我也要去!”
郑榭瞅了一眼自己弟弟:“小三,你是不是想去吃果酱蛋糕?”
“嘿嘿嘿……”
郑彦一脸傻笑挠了挠头。
这还用说嘛!
何明风想到刚刚小胖子在学堂的表现,故意问道:“你不是说明日要在家里睡上一天吗?”
“去县里得一早就起来,多耽误你睡觉啊。”
“这算啥!”
郑彦顿时摇头晃脑道:“为了吃好吃的,早点起床不算什么!”
郑彦现在海口夸得大,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就被郑榭从被窝里拖出来了。
“快走了!”
郑彦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太阳还没升起来。
天边只有隐隐约约一道金边。
郑彦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不是吧二哥?!”
“需要这么早就去县里吗?!”
郑彦快要抓狂了。
“这已经不早了!”
郑榭一边催促郑彦,一边说道:“今日要办起庙的破土仪式。”
“估计县里会非常热闹,咱们得趁着人多赶紧宣扬一下咱们家的点心。”
“赶紧起床!明风都起来等着你了!”
郑彦拗不过他哥,只好眼含泪花,哈欠不停地起床了。
他错了!
他昨天就不该乱说他要跟着去县里的呜呜呜……
为了加快脚程,郑榭专门定了一辆马车送他们去县里。
何明风也把他的两罐油搬上了车。
郑彦在车里昏昏欲睡。
郑榭倒是有些好奇何明风这两个罐子。
“明风,这是啥?”
郑榭指了指何明风脚边的罐子。
“里面装的是茶油。”
何明风介绍道。
郑榭一听是油,顿时眼睛亮了。
“这油你要拿到县里去卖?”
“嗯。”
何明风点点头。
“我们郑家就开酒楼,为何你不先问问我?”
郑榭有些疑惑:“说不定我们家就买下了,你也用不着这么辛苦,去县里还带这么沉的罐子。”
何明风笑了:“郑二哥,这油金贵的很。”
“不是卖给酒楼炒菜用的。”
“我想在县里看看,能不能卖给一些有钱人。”
何明风这么一解释,郑榭立刻就明白了。
原来这不是给酒楼用的。
那估计价格不便宜。
郑榭也没有多问,而是点点头。
“行,那今天咱们就在县里多看看。”
第116章 热闹的县城
三个人从镇上坐马车,很快就来到了县里。
一到了县里,何明风就立刻觉察出来了。
县里今天还真是热闹!
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不同于裴知县主持秋祭大典的那天,那天虽然县里也很热闹。
但是大多数都是本县人士。
还有一些从各个镇上跑过来专门看秋祭大典的人。
这次可就不一样了。
何明风打开车厢窗户往外看了看。
还听到了一些和武县口音完全不同的话语声。
郑彦也听到了。
顿时诧异极了:“这说话的人不像是咱们这里的人。”
“倒像是从南方过来的。”
“不错。”
郑榭点了点头,眼睛都有些放光:“今日县里来了许多外乡人。”
“热闹极了,咱们今日一定还得把郑记点心铺子的名号打出去!”
马车走走停停,终于走到了郑记点心铺子前。
三个人才下了马车。
何明风下了车,抬头看了看。
好家伙!
郑榭在县里盘下来的点心铺子可是不小。
足足有镇上的两个大!
难怪县里生意不景气,郑榭急得上火呢。
“明风,走走走,咱们去街上看看!”
郑彦一刻都等不及了:“我刚刚好似看到了有人在耍猴!”
说着郑彦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着一个人山人海的方向看去。
何明风有些无奈:“你先等我把油罐搬到店里去。”
“我来帮你!”
郑彦帮着何明风一起,把两个油罐子抱进了他们家的点心铺子的后厨。
一进去,就看到李师傅正一脸严肃地在打发蛋清。
“李师傅。”
何明风和郑彦看到了,纷纷和他打招呼。
李师傅一看是他们,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东家小少爷,何小公子,你们来了。”
李师傅指了指砖炉旁边放着的在晾凉的一排排小蛋糕:“这是刚出炉的,何小公子,你快尝尝口味如何?”
何明风依言拿起一个小蛋糕看了看。
上色均匀,蛋香浓郁。
何明风立刻尝了一口。
口感松软极了,已经很像前世他吃到的小蛋糕了。
何明风不由得比了个大拇指:“李师傅不愧是做点心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师傅。”
“做出来的蛋糕比我上次做的味道好多了。”
“嗨,何小公子,你可别臊我了。”
李师傅被夸了,有些高兴,但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咧嘴一笑,指了指另一边一个大木盆。
“里面有刚做好的山里红果酱。”
“等蛋糕完全凉透了就拿它做夹馅儿,你若想吃便可自行先抹上一些。”
何明风点点头,取了一个干净的小勺子往上抹了一些果酱。
然后再咬一口。
这次的滋味儿就完全不同了。
酸酸甜甜的果酱混在香甜的蛋糕中,香味口味又上了一个台阶。
郑彦早就等不及了,也拿起一个大口大口吃着。
两腮塞得满满当当的,活像一只仓鼠。
“太好吃了,李师傅,你做的越来越好吃了!”
郑彦可是吃过不少李师傅的失败品。
是最有立场说出这句话的。
何明风和郑彦的夸赞让李师傅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心了不少。
他做的……应该还不错。
真希望今天能一炮打红郑记铺子这个新招牌!
“李师傅!”
一个帮工的小伙计从后院匆匆忙忙进来,端着一个大盆:“我按照你说的打了好久,可把我累死了。”
帮工的小伙计放下木盆,揉了揉肩膀,甩了甩手。
伸出双手哈了哈气,吐槽道:“这玩意为啥非得在院子外面这么冷的地方打发啊……”
“给我冻坏了。”
何明风伸长脖子一看,果然是一大盆打发好的奶油。
“让你去自然有让你去的道理。”
李师傅催促小伙计:“打发好了就把这个盆子盖好,继续放在冷的地方。”
“哎,我知道了。”
小伙子端进来给李师傅看了一眼后,又把一盆奶油端了出去。
李师傅这才对何明风说道:“我和东家二少爷商量过了,这次打算卖四种蛋糕。”
“第一种就是什么都不加的普通蛋糕。”
李师傅继续说道:“第二种中间加果酱馅儿。”
“第三种,按照你之前说过的,把果酱和奶油掺和在一起,抹到上面。”
说到这里,李师傅面露兴奋之色:“我们之前试过了,这样做出来的奶油会是漂亮的淡红色。”
“嗯。”
何明风点了点头。
“最后一种,便是中间有果酱夹馅儿,上面再抹一些白奶油。”
李师傅一口气介绍完,何明风鼓了鼓掌。
不错不错。
这个方案非常好。
“今天一定可以大卖的!”
何明风笑着说道。
李师傅心情上上下下的,他摇了摇头:“可说不好呢,毕竟县里有个老字号的王记点心……”
想到这里,他心里也紧张极了。
万一这次再失败了……他们这个点心铺子开不开得下去都不好说了。
听东家二少爷提起来过,县里的铺子租金可是不少钱呢。
“明风,现在时间还早,点心铺子都还没开门。”
郑彦一抹嘴巴,拉着何明风就往外跑:“咱们快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何明风被郑彦拉了出去,两个人来到街上,郑彦就催促何明风去人多的地方。
“那里好多人,走走走,咱们赶紧去看看!”
两个人来到围着的一堆人群外面,看了几眼。
原来这是一个街头卖艺的人!
还牵着一只猴!
难怪围了这么多人在这里。
一阵清脆的铜锣声“哐哐”响起,打破了原本众人叽叽喳喳的喧嚣。
只见人群中间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中年汉子,手持一面铜锣,敲了几下。
他的身后,跟着一只浑身金毛的猴子,那猴子身形矫健,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股机灵劲儿。
汉子扯着嗓子喊道:“各位乡亲父老,今日路过贵地,特来给大伙献艺!”
“咱这猴子聪明伶俐,定会让大伙开怀大笑!”
说罢,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颗花生,朝着猴子一扔。
那猴子反应极快,纵身一跃,在空中稳稳地接住花生.
随后利落地剥开,将果仁塞进嘴里,还不忘咂咂嘴,模样十分滑稽。
第117章 送货
周围的人们见状,连忙喊道:“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郑彦也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神情激动。
汉子笑着点头,从包袱里拿出一顶小帽子,戴在猴子头上,又拿出一件小小的披风给它披上。
猴子立刻像换了个人似的,昂首挺胸地在场地里来回踱步,时而模仿着书生摇头晃脑,时而又像个醉酒的老汉东倒西歪,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围观的众人不由地一边哈哈大笑,一边鼓掌。
还有不少人往场地里扔了几枚铜钱。
那汉子一边捡起铜钱,一边向众人拱手致谢:“多谢各位乡亲捧场!”
猴子也学着主人的样子,对着众人作揖,逗得大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哈哈哈,那猴儿……刚刚走路摇头晃脑的模样,像不像王夫子!”
郑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何明风给他比个大拇指:“可以啊,郑小胖,你都敢背后编排王夫子了。”
“嘿嘿嘿。”
郑彦挠挠头,笑了:“这不就咱俩在么……”
两人从县城主街的这头转到另一头,渐渐地,时候也不早了。
“回去吧,差不多了。”
何明风说道。
“好。”
郑彦虽说很想再玩一会儿,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于是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路走回了郑记点心铺。
点心铺子马上就准备开张接客了,两个年轻的小伙计来来往往,忙前忙后。
“那个王记点心在哪呢?”
何明风问道。
郑彦指了指这条街斜对过不远处的地方:“就在那。”
“离得这么近?”
何明风有些惊讶。
郑榭听到他们俩的对话,连忙走过来点了点头:“是啊。”
郑榭皱着眉,一脸后悔之色:“都怪我。”
“当时这个铺子急着要租,我看位置不错,租金也算合适。”
“脑子一热就租了下来。”
何明风摇摇头:“这倒也未必是坏事。”
“去王记点心买东西的人会定点来这条街,咱们只要把咱们名号打出去,自然会吸引那些人来尝试咱们家的蛋糕。”
说到这里,何明风顿了顿:“蛋糕这个名字……过于普通了。”
何明风转了转眼睛,忽然灵机一动:“不如叫锦华玉露糕好了。”
“这个名字好!”
郑榭一脸兴奋地拍拍手:“确实该换个好听些的名字。”
何明风想了想,又说道:“郑二哥,咱们的锦华玉露糕质地松软,若是再抹上奶油,只怕不好包起来,你可有想过?”
郑榭点点头:“放心吧,明风,这事儿我早就考虑过了。”
郑榭指了指桌子上一打打包用的纸:“夹馅儿的和普通的锦华玉露糕用这纸包好就行。”
“我特意找人裁的大了一些,更容易包。”
“若是顶上抹奶油的,只怕得用食盒装,可能得告诉来买的人带着食盒才行。”
何明风点点头:“那就是以后知道此事儿的老顾客,现在的话,我建议最好准备两种奶油的锦华玉露糕。”
“一种是李师傅之前说的,抹在表面上的,另一种,最好是和夹馅儿一样,把奶油夹在两片糕中间。”
“这样今日第一次来买的人就能带回去了。”
何明风说道。
李师傅听到了何明风和郑榭的对话,顿时点了点头:“还真是,何小公子考虑的周到。”
何明风想到前世各种什么江南糕点、鲍师傅之类的,又补充道:“郑二哥,李师傅,咱们最好拿出来一部分锦华玉露糕做试吃。”
“试吃?”
李师傅有些不解。
何明风解释道:“就是准备几个大盘子,把切成小块的点心放在上面,让来往的路人不花钱尝一尝。”
“因为咱们这个东西毕竟是个新事物,若是别人没有吃过,恐怕心里会犹疑好不好吃。”
“这个好,”郑榭连忙找来帮工的小伙计去切蛋糕了:“我让他们把各种口味的都切一些放着,让来往的人尝尝。”
“嗯,还要多宣扬一下咱们的新式点心。”
何明风说道:“今日我也在这儿帮忙,若是能一炮打响了,后面咱们就不愁卖了。”
几个人正说着话,忽然外面有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五?”
何明风抬头一看,是他大表哥陈果还有陈大舅。
陈果一脸惊喜地看着何明风:“你咋也在这?你今儿不用念书吗?”
何明风笑嘻嘻道:“今日沐休,我就来县里了。”
陈果和陈大舅一人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筐。
何明风看出来两个人背着的东西相当沉,两个人腰都压弯了,连忙上前帮忙卸下来。
“大舅,表哥,赶紧放下来吧,背着怪重的。”
帮工的小伙计也上前帮忙。
陈大舅和陈果慢慢把背着的大筐子卸了下来,才转转胳膊,活动活动肩膀。
郑榭走上前来,因为陈果和陈大舅送过一次山里红,已经认识郑榭了,连忙和郑榭问好。
“郑二公子,这是你要的东西。”
郑榭点点头:“陈伯。”
郑榭往竹筐里一看,两筐都是冒尖的山里红。
各个又红又圆,一看就是经过人挑选后才送过来的。
郑榭心中不由得感慨。
果然是明风的家里人,就是忠厚老实。
(何有粮:??)
郑榭转头对帮工的小伙计说道:“去后厨称一下多沉,给陈伯他们把银钱结了吧。”
听到这句话,陈大舅和陈果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喜色。
冬日山里本来就没有什么活计。
他们今年林子收成好,但是愁着东西怎么往外卖。
之前都是陈家人挑着一担担东西来镇上卖。
现在可好了,小五给他们的山里红找了个销路。
关键是郑家二少爷要的量大,再送几次,今年存起来的山里红就差不多都能卖完了。
想到这里,陈大舅黝黑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何明风凑上前:“大舅,家里除了山里红,还有什么产出没?”
陈大舅想了想,说道:“还有板栗、山梨、柿子。”
何明风听到后眼睛都亮了。
太好了!
后续点心铺子再上什么新品,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第118章 嘲讽
“大舅,板栗先都留着,后面我有大有用处。”
何明风赶紧说道。
陈大舅点点头。
这些山货本来就不是什么生活必需品。
都是人们得闲了,过年期间在家里煮了烤了当作串门接待客人的零嘴用的。
所以就算有人买,也不会买很多。
他家还多着呢。
郑榭有些茫然。
要板栗做什么?
何明风看出了郑榭的不明白,于是向郑榭解释道:“等这锦华玉露糕把咱们的名号打出去之后,还需要源源不断的新花样随之跟上。”
“板栗就是来做新花样的。”
下一个新产品就是栗子泥蛋糕。
郑榭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这事儿都听你的。”
若是今天这锦华玉露糕真能打出名号来,他便全听何明风的安排。
他就当出钱的那个人便好。
郑榭心里这么想着。
陈大舅和陈果看到店里忙忙碌碌的,便也没有多待,和何明风说了几句话,便拿着结账后的银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毕竟他们回山里还要走一阵子。
等陈大舅和陈果刚走没一会儿,忽然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带几分嘲讽的声音。
“哟,你们郑记还没关门呢?”
郑榭一听到这个声音,刚刚喜悦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何明风下意识往门外看去,只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挺着将军肚,正用一脸瞧不上的眼神打量着他们的店铺。
中年男人还跟着一个穿着和帮工小伙计差不多短打的年轻男人。
郑彦立刻凑到何明风身边小声说道:“这人就是那个老字号点心,王记点心的王掌柜。”
何明风恍然大悟。
看来那个年轻人就是他们王记点心的伙计了。
“王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榭忍不住开口了。
王掌柜上上下下又重新扫视了郑记的点心铺子几眼,然后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
“镇上来的小子,我告诉你,在这武县县城,我们王记可是干了三十多年的点心铺子了!”
“你这毛头小子,初来乍到县城,竟也敢开点心铺?”
“也不打听打听,这县城的点心生意,一直都是我王记说了算。”
“就凭你这破店,凭你那几样点心,也想在这儿分一杯羹?趁早收拾包袱回你的镇上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王掌柜身边的年轻伙计也和王掌柜如出一辙,对郑榭耻笑道:“郑掌柜,我看你是新来的,不懂事儿。”
“在这县城,我们王记说一不二。你这点心铺要是再开下去,坏了行规,可别怪我们掌柜的不客气。”
“到时候,你在这县城可就混不下去了,好自为之吧”
郑榭的脸色一下子变成了酱红的猪肝色。
“你们……”
郑榭被气得很了,话都有些说不上来了。
“这位王掌柜。”
郑榭身后传来了何明风沉稳的声音。
“你们王记经营多年确实有不少经验,但这做生意啊,从来不是看谁入行早就能一直称霸。”
王掌柜和身边的伙计伸长脖子往郑记点心铺里瞧了瞧,立刻看到一个眉目清秀,身材清瘦的小少年面色含笑,背着手缓缓踱步出来。
两个人顿时一愣。
这小少年是谁?
他们上次看到过这个郑掌柜的弟弟,记得是个小胖子来着??
难不成这小胖子一下子变瘦了?
还没等两个人想完,便立刻看到了这清瘦小少年身后立刻又冒出了一颗圆圆的脑袋。
正是他们之前见过的那个郑家的小少爷。
王掌柜心里便更加纳闷了。
那这个说话的人是谁啊?
“小子,你小小年纪,口气倒还不小。”
王掌柜冷笑一声。
何明风丝毫不受王掌柜的影响,继续说道:“王掌柜,你觉得郑记铺子简陋,可这做点心,关键不在店面多豪华,而在手艺和用心。”
“你的招牌响亮,可也不能阻止新人进来,”何明风抬头看了一眼王掌柜,继续笑道:“你们王记的点心或许过去受欢迎,可如今未必能一直独占鳌头。”
“小子!你什么意思!”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王掌柜刚刚一脸轻松不屑的表情顿时消失,眉毛一横顿时凶巴巴地瞪着何明风。
好家伙,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敢这么说他们王记!
“意思就是我字面上的意思。”
何明风淡淡道:“与其花心思赶我们走,不如琢磨怎么让自家点心更上一层楼,不然,被我们这小铺子比下去,岂不是更没面子。”
王掌柜冷哼一声:“毛头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们王记怎么可能被你们这名不见经传的破店比下去,我把话撂在这里。”
“让你们早点闭店也是为你们好,还能省下几个租金,你们既然不愿意,那就一直亏着好了。”
王掌柜一脸冷笑:“我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大全,咱们走!”
说着,王掌柜便招呼一起跟来的伙计回去。
“站住。”
王掌柜和大全刚迈出一步,就听到身后何明风的声音越发冷淡。
大全下意识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何明风冷冰冰的视线。
不知怎么,大全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小少年的眼神……怪吓人的。
“刚刚那个伙计大哥。”
何明风开口了:“你刚刚说我们不懂‘行规’。”
何明风淡淡道:“我们开店光明正大,没偷没抢。你所谓的行规,不会是容不得别人竞争的霸王条款吧?”
何明风说的意味深长:“要是这样,这行规也该改改了。”
大全顿时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反驳何明风。
“毛头小子,你们且等着!”
王掌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今日我就让你们看看,我们王记点心在县里到底有多少人喜欢!”
“大全,走,咱们不跟他们废话了!”
王掌柜带着伙计大全匆匆走了。
“明风,你口才真好。”
郑榭从心底佩服何明风。
何明风立刻对郑榭说道:“郑二哥,可以开店了,现在就开始吧!”
郑榭露出一丝坚定的神色:“好,咱们现在就开!”
第119章 推销蛋糕
郑记点心铺立刻开张了。
一个伙计在门口开始大声吆喝。
“各位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小店新推出的锦华玉露糕,是从远方习得的独特手艺制作而成!”
“这糕点口感细腻,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恰似琼浆玉露般美妙!”
“大家不妨买上一块尝尝,若是不好吃,您尽管来找我!”
小伙计卖力地吆喝起来。
李师傅也把刚出炉的蛋糕摆在铺子里面。
铺子里面立刻被蛋奶又甜又浓郁的香气包围住了。
“好香啊!”
路过的几个年轻妇人闻到了,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吸了吸鼻子,一脸惊奇。
“这是什么点心的香味儿?以前从未闻过。”
何明风立刻把木托盘里切成小块的蛋糕端了过来。
“几位美人姐姐,这是我们店的新出的点心,保证是这县城的头一份,你们没吃过。”
“不妨来尝尝,若是觉得好吃再买就是。”
何明风笑吟吟道。
几个年轻妇人听到何明风这么叫她们,顿时心里乐开了花。
“行吧,既然小公子你都这么说了,我们便尝尝。”
几个人依言取了一小块蛋糕放入口中,几个人顿时一瞬间,神情都变了。
其中一个年轻妇人一脸惊讶:“这……这点心竟然这么柔软!”
“而且口感也是湿润的,丝毫不噎人。”
另一个年轻妇人一拍大腿:“我婆婆让我来买些王记的点心带回去家中祖母吃。”
“祖母都七十岁了,牙都掉光了,我看还不如买这……”
年轻妇人一下子卡了壳,何明风立刻笑眯眯地接上:“锦华玉露糕。”
“对对,还不如买这锦华玉露糕,这多适合老人吃啊,都不费牙。”
另一个人也点了点头:“这样的话,刚长牙的娃娃也能吃呢。”
何明风点了点头:“诸位说的是,如果喜欢不妨去店里看看,店里还有口味不一样的锦华玉露糕呢。”
“走走走,咱们去看看。”
几个妇人立刻结伴去了店里。
每个人都买了几块带回去了。
郑榭看到这几个妇人喜欢,心里总算稍稍放心了。
不少路人闻到这浓郁的香气,又看到可以试吃,纷纷都走不动道了。
一下子围住了何明风开始试吃。
帮工小伙计连忙又切了几盘锦华玉露糕作为试吃准备着。
“咦?这不是明风吗?”
忽然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何明风抬头一看,顿时乐了。
“李大哥!好久不见!”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大乔。
李大乔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咋在这里?”
此时的李大乔正穿着一身衙役的衣服,围着试吃的众人一看到官差来了。
顿时自觉地往周围散了散,给李大乔留出了个通道。
郑榭从店里一看到衙役来了,顿时有些心慌。
他们这些做生意的,最怕和这些官差打交道。
说不定这些人就是来敲诈的……
郑榭连忙走出来,几步走到何明风身边,刚想开口,就听到何明风一脸开心地和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官差聊起来了。
于是郑榭停住脚步,连忙竖起耳朵听两个人聊什么。
何明风问道:“李大哥你这是当差呢?”
李大乔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今日县里来了许多外乡人,典史大人让我们这些人分片在县中巡视。”
“若是有什么人闹事立刻处理。”
何明风点点头:“李大人高瞻远瞩,今日确实人熙熙攘攘,人多了是容易出事。”
李大乔笑着说道:“正好这条街归我管,我就来这里了。”
说着李大乔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我这不想着,我本来就在这条街当差,这条街上有个老字号的点心铺。”
“我媳妇现在怀了,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就喜欢吃甜食,我想着顺手买一些先给她送回去……”
何明风顿时恭喜道:“李大哥,恭喜啊!”
“愿嫂子孕期顺遂,母子平安,李大哥定能添弄璋之喜。”
李大乔顿时更高兴了,但是一想到自己媳妇最近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心里也有些着急。
“嗨,现在月份还小呢,什么恭喜不恭喜的。”
“我现在倒是发愁,我媳妇现在就爱吃甜软的,王记点心我都来来回回买了个遍了……”
“我媳妇非让我换些花样给她带回去。”
说起这个李大乔一脸无奈:“我又不是做点心的,我上哪去给她弄别的花样儿?”
何明风笑了:“李大哥,那你可就来对了。”
何明风指了指他身后的郑记点心铺:“我们的点心铺子里面可有别人家没有的特殊点心。”
“哦?”
李大乔听到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何明风赶紧把试吃的锦华玉露糕递过去一块:“李大哥你先尝尝。”
李大乔一接过来,顿时先惊讶于入手的触感。
“这,这点心好软!”
李大乔顿时不敢用力,生怕把这一块点心给捏坏了。
一入口,立刻香甜的味道就化开在嘴里。
李大乔眼睛都要放光了:“我媳妇指定爱吃这个!”
“李大哥,你不妨去店里看看,店里还有其他几种夹馅儿的锦华玉露糕。”
何明风介绍道:“一种夹了奶油,奶香浓郁。”
“另一种加了果酱,酸甜可口,风味可是都大不相同呢。”
何明风顿了一下:“不过这加的是山里红熬制成的酱,孕妇不可多吃。”
“李大哥不如先拿几块不加果酱的锦华玉露糕看看嫂子爱不爱吃。”
李大乔听后更坐不住了,连忙说道:“我这就去。”
何明风跟上,让店里的小伙计每样不同的都切了一点给李大乔尝尝。
在尝过加了酸甜果酱和冰凉又奶香浓郁的奶油的锦华玉露糕之后。
李大乔丝毫不再犹豫了。
“这些锦华玉露糕,每种都给我来五块!”
何明风连忙嘱咐李大乔:“李大哥,这夹了奶油的可放不住,今儿就得吃完。”
“吃不完第二天就不能吃了。”
李大乔点点头:“那奶油的那一种给我来三块好了。”
店里的小伙计迅速给李大乔包好了,李大乔提着满满一大兜锦华玉露糕,在众人的注目下从店里走了出来。
第120章 大客户
“喂,你看那个衙役竟然买了这么多!”
“这玩意闻着就香,肯定好吃!”
“那是肯定的,那官差人又不傻,我刚刚可亲眼看到他付了银钱。”
“若是不好吃,怎会买这么多?”
围观的众人嘀咕道。
李大乔正要告辞,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一直没有问何明风怎么在这。
“明风,你和这郑记点心是啥关系?”
李大乔好奇道。
何明风微微一笑:“李大哥,你吃的这个锦华玉露糕,可是我想出来的。”
“现在我和郑记点心铺在合作,”说着何明风压低了声音:“李大哥,你住在哪?”
“嫂夫人既然最近爱吃甜食,你和我说一声,后面我让伙计隔两日给嫂夫人送一些过去。”
李大乔听到前面这松软可口的点心是何明风想出来的,顿时惊讶极了。
后面又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你们这是做生意赚钱的,我哪好意思占你们便宜……”
何明风笑了:“嫂夫人只是近日爱吃甜食,又不是会一直这么吃下去。”
“况且这对我们来说也不算什么。”
李大乔推辞了几番,见何明风坚持,便也半推半就告诉了何明风。
何明风点点头,记了下来,然后又对李大乔拱拱手:“李大哥,我现在在镇上念书,不会总是来县里。”
“我们县里的点心铺子可就拜托给大哥照看了。”
李大乔拍拍胸脯:“明风,你放心就好。”
“这条街是归我管的,你们的点心铺子在这条街上,我保证不会有啥事。”
郑榭听到这,顿时高兴极了。
明风真是太聪明了!
不过用一些点心,银钱都没花,就得到了官差的这种保证。
不愧是明风啊!
李大乔走后,围观的众人顿时一拥而上。
“刚刚那个李衙役买的是什么?我们也想买。”
“是啊。”
李师傅在后厨忙的满头大汗。
帮工的伙计们打发蛋清打的胳膊都要酸了。
可就这样,也架不住前面来买点心的人的热情,两个砖炉一刻不停地烤,还是供应不上。
慢慢的,郑记点心铺子前面排起了长队。
众人大有一种买不到势不走的架势。
郑榭又高兴又担心。
高兴的是竟然有这么多人喜欢他们新出的锦华玉露糕。
担心的是怕这些排队的人等不及,万一最后都走了可怎么办?
何明风立刻走上前跟郑榭耳语几句,郑榭连忙点头:“你这个办法好!”
说着郑榭连忙找来吆喝的小伙计,让他取了一些店里准备的传统点心,一一切好,每人发一些。
让众人边等边吃。
“郑二哥,下次可以准备一些便宜的杯子,冲一些茶水。”
“若是还得排队等,就让大家喝喝茶,吃吃免费的点心。”
“这样抱怨也少些。”
“不错,不错。”
郑榭不住地点头,把这些细节一一记下来。
“出炉了!”李师傅大喊一声。
两个砖炉同时出炉了两炉锦华玉露糕。
李师傅留下一些放冷了做夹馅款,另一些刚拿出来,排队的人便立刻围了上来。
“给我来两块!”
“我要四块!”
“给我也来两块,尝尝味道。”
郑记点心铺子的这个锦华玉露糕定价稍微比其他传统的点心贵了几文钱。
但是众人看着锦华玉露糕这么一大块(但其实都是空气),而且又是从未见过的新式点心,都掏钱掏的心甘情愿。
没有几分钟,两炉子的锦华玉露糕立刻就被人一扫而空。
剩下没轮到的众人顿时急得跺脚。
“怎么偏偏刚到我就没了呢!”
“就是,我都等了一刻钟了!”
郑榭维持秩序维持的头上都冒汗了,无奈值得规定,为了让大家都买到,每人限购三块最基础款的锦华玉露糕。
因为本身价格就比一般的糕点贵,夹馅儿款卖的还要贵一些。
夹馅儿款卖的并没有基础款快。
何明风也开始帮郑榭维持秩序,郑彦干脆去了后厨帮忙。
店里所有人都忙的脚不沾地。
何明风端着试吃的托盘,让排队的众人每人都有的吃。
就在这时候,排队不远处走来几个人。
何明风看到这几个人,顿时有些好奇。
只见最前面是个头发有几分花白的老人,身旁跟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那少女戴着一顶帏帽,细细的白纱垂下来,遮住了少女的面庞。
老人和少女都衣着虽不甚华丽,颜色比较低调。
老人是玄青色,少女是淡淡的柳绿色。
但是何明风明显感觉到两人的衣服在阳光的照射下似乎闪着点点亮光。
一看就知道两人的衣着费用不菲。
更别提老人和少女身后还跟着几个奴仆打扮的人。
何明风眼睛顿时亮了。
大客户啊!
就在这时候,这少女忽然开口说话了。
“祖父,这是什么味道?”
少女似乎仔细嗅了一下,然后忍不住赞叹道:“真是好香。”
“之前在京中买点心,也没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呢。”
那老人立刻乐呵呵道:“那咱们也去买上一些尝尝。”
何明风听到两个人的口音不是本地的,又听到少女说“京中”之类的,立刻心一动。
这不会就是京中皇后娘娘家的人吧?
于是何明风立刻走上前,笑吟吟地打招呼。
“这位老丈,这位小姐,这香味儿是本店新推出的锦华玉露糕。”
“这糕口感轻盈细腻,咬下一口锦华玉露糕,仿若触碰到云朵般轻柔。”
“这锦华玉露糕的香甜,绝非那种浓烈刺鼻的甜腻,而是如清晨花瓣上的露珠,清新自然又恰到好处。”
“我们用的东西都是真材实料,绝对新鲜,更何况——”
何明风话锋一转,笑吟吟说道:“这锦华玉露糕是我们自创的,别说县里其他地方没有这锦华玉露糕,就是京中,也不曾有。”
少女戴着帏帽轻轻点了点头:“确实从未见过。”
她爱吃甜食,经常差丫鬟去买京城的点心。
确实没有见过听过这什么锦华玉露糕。
何明风立刻把木托盘举到两人面前,笑着说道:“这里是不同口味的锦华玉露糕,两位尽可尝尝。”
第121章 推销茶油
“哦?”
老人有些惊讶:“这怎么还分不同的口味?”
何明风便一一对两个人介绍道了一番。
“这是最基础款的,只用了面粉、蛋奶。”
“这是夹了果酱的,酸甜可口。”
“另一个加了白色东西的,是加了奶油的。”
老人面上的疑惑更深了:“奶油?何为奶油?”
何明风神秘一笑:“这是用牛奶做的,具体如何做可是我家的独门秘方。”
老人闻言,率先拿了一块最基础的锦华玉露糕,先咬了一口。
顿时被这松软的程度惊了一下。
没想到这偏僻的武县,竟然还有此等不输于京城的美食!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嚼的速度一下子加快了。
“祖父,味道如何?”
少女好奇地看着自家祖父。
老人咽下去后,顿时开口道:“人间美味啊!”
知道自己祖父是个喜欢美食的人,对美食也相当讲究。
听到祖父这么评价,少女也好奇了,也挑了一款加着白色奶油的锦华玉露糕。
“既然如此,我也尝尝。”
少女轻启朱唇咬了一口。
一瞬间,浓郁香甜松软的糕体刚触碰到牙齿,下一秒冰凉香甜的奶油就立刻跟上了。
少女倏尔瞪大了双眼。
这是什么东西?!
竟然这么好吃!
她从未吃过这等口感的点心!
少女也不由得加快了吃的速度,几下就把小小一块试吃的糕点吃下肚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另外几块,想吃,但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可是京城的贵女,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接二连三地吃……
“这位小姐,这一款可是加了新鲜熬制的果酱的,酸甜可口,你不尝尝吗?”
何明风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少女说道。
少女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小少年,心中安慰自己。
这是他让我吃的,这位小弟弟为了卖点心也不容易。
她就尝尝吧,若是好吃,多买一些便是。
“那我尝尝。”
少女伸手拿起另一块。
何明风又凑近了点儿,站得离少女很近,他仔细地观察着少女的一举一动。
何明风眉头微微一皱。
他清晰地看到少女伸出来的手腕上有被抓破的痕迹。
显然是自己挠破的。
并且皮肤有几处地方红红的。
何明风的大脑飞速地转起来。
这个他可太熟悉了。
这是过敏了啊!
少女咬了一口夹了山里红果酱的锦华玉露糕,顿时愣住了。
口感口味完全变了一个风味!
但是同样是好吃的!
而且这个酸酸甜甜的,果酱的酸中和了糕点的甜。
吃下去让人忍不住胃口大开。
“这个也好吃。”
少女小声地对老人说道。
老人自己刚刚也尝过了,忍不住连连点头,赞叹道:“没想到在这武县还能吃到这等美食。”
老人有意想要买上一些带回府中吃,可是……
老人看了看排队的人群,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人排了这么多,何时才能轮得到我们?”
老人身后跟着的仆人听到了,连忙走上前来说道:“老爷,您不妨带着小姐先去别的地方转转,小的在这里等着便是。”
“不用这么麻烦。”
何明风连忙上前说道:“老丈不妨留个地址与我,我到时候找店里的伙计直接把您订的锦华玉露糕送上门便是。”
老人和少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个主意好。
老人想了想,然后说道:“那就每样糕点给我来十块。”
“送到南北大街尽头的马府。”
姓马!
又有京城口音!
何明风立刻确定了眼前两个人的身份。
何明风连忙答应了下来,交代了一下奶油的锦华玉露糕的保质期之后。
何明风斟酌地开口道:“这位小姐吃了对牛乳和鸡蛋身子不会有什么不舒服吧?”
少女名马青月,她摇摇头,有些好奇:“自小就吃这些,从未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老人名叫马庭。
马庭也有些不明白何明风为何突然问这个。
只听何明风继续说道:“那就好,我们的点心里加了牛乳和鸡蛋,怕小姐吃了身子会不舒服。”
“我看小姐手腕上有抓痕,可是身上瘙痒难耐?皮肤发红?”
马青月一愣,马庭也顿时愣住了。
马青月点点头:“不错,自我和祖父来到这武县,就浑身不舒服。”
“找大夫瞧过了,大夫也只说是水土不服,喝了几剂药也不见好。”
说到这里,马青月心中更加烦躁了。
祖父接到了皇后姨母的信儿,让祖父来这里帮忙盯着修庙。
祖父本就是闲散人士,最乐得大江南北走,一听到这差事自然就答应了。
本来她就在京中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儿,这次出来就是要跟着祖父一起散心的。
结果没想到一路走水运,下了船后她就上吐下泻,休息了好久才缓过来。
来到武县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浑身就开始发红发痒,怎么挠都不管用。
想到这里,马青月都快要抓狂了。
也就是她从小接受的贵族少女的教育还抑制着她想要抓狂的冲动。
何明风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我这里有一种油,名为茶油。”
“涂在皮肤上,有镇定消炎的作用。”
“对小姐你这种情况应该也有所缓解。”
马庭和马青月顿时又是一愣。
怎么好好的,这卖点心的小郎君开始又卖起别的来了。
“这茶油真的能管用?”
马青月有些狐疑。
何明风立刻诵诗一首:“芳香滋补味津津,一瓯冲出石塘春。”
“青山油茶润如酥,山珍海味难媲美。”
“花开美人面,油润后宫颜。驿马三千里,青丝六十年。”
何明风不由得笑道:“莫说这茶油可以入菜做菜吃。”
“就是涂到皮肤上,还能滋润皮肤。”
“除此之外,等洗完头发,头发快干了的时候,涂上之后能够滋养头发呢。”
听到这里,马青月不由得有些心动。
只听何明风继续说道:“保证用不久后,头发就会变得有光泽。”
若是前面还对何明风说的话半信半疑,听到这里的时候马青月立刻就心动了。
若是能养好头发,那这东西买来便也值了!
第122章 大爆
“刚刚的诗,可是你做的?”
马庭忽然开口了。
他刚刚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好像没想起来有哪位才子做过赞颂茶油的诗。
何明风立刻点点头。
“正是在下。”
马庭不由得有些吃惊。
眼前这小子……还算是个孩子,看着也就十多岁。
看衣着,也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竟然能做出这等不错的诗句。
着实有点让人刮目相看。
马庭又忽然想到之前去见裴晗,裴晗信誓旦旦地说要在这里把县学做起来。
培养更多的读书人。
听裴晗说过,武县下面的村里,有个神童。
也不过是十来岁,就能写得出一首锦绣文章。
那祭文他看过了,确实比许多京中的才子写的要好。
那孩子若是在京中,只怕就要出名了。
现在又来了一个会作诗的农家孩子,这么看来武县还是有不少好苗子的。
“这茶油,小郎君可有现成的让我们看一下?”
马庭身后的仆人怕自家老爷和小姐听眼前这小子一直吹牛皮,吃了亏,于是连忙说道。
“自然是有的,各位稍等。”
何明风立刻回去,把自己带来的一罐茶油搬了出来。
还带了个木勺子,从里面盛出来一勺。
马庭和马青月顿时看到了清亮金黄色的茶油。
还闻到了淡淡的香气。
马庭身后的仆人便也放了心。
这一看就是品质上佳的油。
这孩子,倒是没有骗他们。
何明风解释道:“用这个炒菜吃,比用猪油要好。”
马庭也点了点头:“确实是好油。”
“小郎君,这个你又怎么卖?”
何明风诚恳地说道:“不瞒您说,这茶油是我们一家人辛辛苦苦上山背来的油茶果榨出来的。”
“油茶籽是我们全家人手剥出来,后面还有一系列复杂的工序,最后才能榨出这清澈的茶油。”
“况且一百斤油茶籽也不过出二十斤茶油而已,因此这东西我不能便宜卖了。”
何明风转了转眼睛,想好了价格:“这茶油,我家卖二百文一斤。”
何明风说完后,马青月一下子笑了。
她还以为这个小郎君铺垫了这么久,要卖多少钱呢,也不过是二百文嘛.
马庭点点头:“这油的品质,这个价格是值的。”
何明风心中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京中的贵族真是有钱啊!
二百文一斤的油也不觉得贵。
幸好他刚刚把价格改了。
一斤多赚一倍!
“小郎君,我们先买这一罐茶油试一下。”
马庭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道:“若是觉得好用,再来找你继续卖。”
“成。”
何明风也笑了:“您尽管派人来郑记点心铺说一声便是,我平常不在县里,在村里住着。”
“不过我现在在镇上读书。”
马庭从何明风刚刚作诗就猜到了,这孩子肯定是在念书,才能作出那样的诗。
听到这,不由得点点头,开口说道:“读书能明事理,是好事。”
又简单说了几句话,马庭就让人把那一罐子茶油买了下来。
茶油一共是十斤,马庭身后的仆人直接给了何明风二两银子。
然后一堆人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何明风捏了捏口袋里的二两银子,露出一丝笑容。
成了!
这个大客户绝对跑不掉了。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马家人决计不会留在这里过年,指定要回京的。
回京前,恐怕他还有个大单子呢。
何明风刚转身,要回到店里重新帮忙卖点心的时候,忽然被几个人叫住了。
“喂,小子,等会儿,我们有事儿要问你。”
何明风又转过身来,只见有几个中年人匆匆走上前。
他们几个身高体型大不相同。
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不过衣着打扮的款式倒是很相似。
但是此时,几个人脸上一脸好奇和急切的表情倒是一样的。
何明风有些摸不着头脑:“几位大叔,可是有什么事?”
一个又瘦又高的中年人上前一步,连忙开口问道:“我问你,刚刚那老者在你们这里买了什么?”
何明风有些疑惑:“就是我们新上的点心,他每种都买了好多。”
何明风冲着旁边的木托盘努了努嘴:“喏,就是那个锦华玉露糕。”
“看来马大人和马小姐爱吃这个!”
高瘦的中年人立刻有些激动:“那我们也要买,我家老爷嘱咐了,马大人买什么,我们便买什么。”
“和马大人一样的,给我一样来一份。”
“我们也是!”
“我家也是!”
另外几个中年人纷纷也抢着说道。
何明风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
眼前的这几个人,显然都是县城中大户人家,乡绅地主家的管事们。
他知道刚刚那位马大人的带货效应应该不错。
但没想到这么好!
马大人前脚刚走,后脚这些人就上门了。
都省了他的宣传了。
这个时候,郑榭看到何明风被一堆人围住了,也连忙上前帮忙招呼。
何明风赶紧对着郑榭说道:“郑二哥,这些都是县里大户人家的管事大叔,他们也想订刚刚和那位马大人一样的东西。”
“咱们不妨记住他们的地址,一会儿派人挨个送吧。”
郑榭听到“马大人”三个字,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对面的几个管事就抢着先开口了。
“我们张府在南北大街上。”
“我们李府在……”
郑榭和何明风连忙记在心里。
反复和几位管事确认后,管事们又抢着付了定金,再三叮嘱何明风和郑榭。
今儿一定要把东西送到,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等这些人一走,郑榭立刻蚊香眼了。
“明,明风……这是咋回事?”
何明风立刻把刚刚的事情对郑榭说了一下。
郑榭立刻傻眼了。
“你是说……你刚刚遇到了皇后的娘家人?!”
郑榭激动起来。
“你,你咋不把咱们的点心送给人家,还收了人家的钱啊?”
郑榭想到刚刚何明风还收了人家的定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等大人物,他们想巴结都巴结不上!
明风竟然还收了人家钱?!
第123章 这点心……怎么做的?!
“郑二哥,不收钱看似是在讨好马大人,”何明风说道:“可实际上,用这种方式建立起来的关系并不稳固。”
“如果咱们好好做生意,保证点心的品质,让他每次来都能满意而归,他自然会成为咱们的常客。”
何明风以后还打算继续上新各种现在没有的点心,他可是信心十足。
“凭借点心的品质和服务慢慢和他建立联系,才是长久之道。”
何明风说道:“这样一来,他不仅会认可咱们的点心,还会认可咱们的为人,以后说不定还能给咱们带来更多的机会和帮助呢。”
何明风这么一解释,郑榭也慢慢地回过味儿来了。
是啊,马家难道还缺几个点心钱不成?
就算他上赶着把点心铺送给人家,只怕人家也不稀罕收。
还得是明风说的,要靠点心的品质和味道来吸引住这些人才对。
“明风,是我着相了。”
郑榭一拍脑门,苦笑道:“我一个大人,还没你一个十来岁的娃娃想得明白。”
这真是……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明风反过来安慰他:“没事的,郑二哥。”
“我知道是因为之前铺子接连亏损,你有些着急了。”
“做生意这事儿急不来,咱们得先把这次站住了,以后才会越来越好。”
“是,你说得对。”
郑榭点点头,无比认同何明风说的话。
明风可比他想的长远多了。
想通了这一层,郑榭的心态反而平和下来。
他连忙对何明风说道:“我先去店里,让他们把做之前那些点心的炉子也腾出来,全力做锦华玉露糕。”
“得把人家订的也都送过去。”
郑榭说完后就匆匆回到了店里。
整个一上午,郑记点心铺子的所有人都忙疯了。
几个人午饭都来不及吃,打发奶油有和蛋清的小伙计累得胳膊都快要抬不动了。
只能大家轮流去做这件事。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午未时。
马家人专门找大师算过了,下午未时开始破土。
有不少人去看热闹去了。
郑记点心铺子这里的人才慢慢地少了一些。
郑榭赶紧趁此机会,让小伙计们跑去送几位管事订的大单子。
其余众人也都有时间喘息一下,喝口水了。
“呼,累死我了!”
郑彦满头大汗,累得胳膊都抬不动了。
他也一直帮着打发蛋清,都快要累死了。
郑彦欲哭无泪。
早知道今天会忙成这样,他就应老老实实呆在镇上。
不但能睡懒觉,还没有人管着他!
郑彦恨不得仰天长啸。
他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主动跑到这里来的!
一想到明日还要一大早去私塾念书,郑彦就更想哭了。
“来来来,这是我从县里的包子铺买的吃的。”
郑榭带着剩下的一个小伙计买吃食去了,大包小包拎了一堆回来。
“还有县里老字号卖的酱肉。”
“趁着这会儿人少了,大家快来吃饭!”
郑榭让几个人轮班来吃饭。
郑彦顿时心下悲愤,化悲痛为食欲。
抄起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狠狠咬上一口!
何明风也跟着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一个包子下肚,两个人这才觉得自己的胃简直像是个无底洞一样。
才感觉到饥饿感。
刚刚忙得起飞,都已经饿过劲儿,没有感觉了。
一群人狼吞虎咽,把郑榭买来的所有的吃的都扫荡了个干干净净。
“呼,吃饱了真舒服。”
郑彦满足地拍拍肚皮,懒洋洋地说道。
“要是能睡上一觉,那就更好了。”
“小三,你想什么呢!”
郑榭白了自己弟弟一眼:“吃过饭还得继续干活。”
郑彦顿时垮了脸。
他二哥简直就是压榨人的一把好手!
就给他几个包子,让他在这白白干了一整天!
不过事情并没有像郑小胖子想的这么糟糕。
因为……
“什么?材料都没了?”
郑榭听到李师傅的话,顿时愣住了。
李师傅点点头:“是的,东家二少爷。”
“现在牛乳没了,山里红果酱也没了。”
李师傅也觉得匪夷所思:“别说这两个东西本来就少,就是准备的鸡蛋,也都用完了……”
郑榭看到大家都累得一脸疲色,于是想了想,立刻做了决断:“那咱们今儿就不卖了!”
剩下的时间还得重新熬果酱,准备明日开张的东西。
大家也都累得够呛,不如就休息吧。
于是郑榭一一向后面来买东西的客人挨个道歉。
“我们郑记铺子今日已经把锦华玉露糕卖完了,只剩下一些其他的点心了。”
“若是想买锦华玉露糕,明日再来吧。”
“啊?已经卖没了啊?”
一个妇人顿时一脸失望:“我刚从破土仪式那边过来,听说你们这里卖一种新式点心,正赶来买来尝尝呢。”
“竟然卖没了。”
郑榭连忙道歉:“这位婶子,实在对不住。”
“今日来买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们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卖完了。”
“明日我们还会做,您若想吃,明日再来看看。”
那妇人点点头:“那我明日早点过来。”
又打发走几个来卖锦华玉露糕的人,何明风抬头一看,门外站着一个人。
顿时挑了挑眉。
这不是王记点心的王掌柜么?
于是何明风走上前。
王掌柜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像是打翻了调料盘,五味杂陈。
似是震惊,又带着一丝羡慕和嫉妒。
“王掌柜,你怎么有时间过来?”
何明风开口了。
郑榭和郑彦此时也走了过来。
王掌柜今日都快要气死了。
今日的客流量原本十分可观,他命令铺子里的点心师傅多做一些点心卖。
今日不光有原本县城里的人出来看热闹,还有许多外来的人。
本来可以大赚的。
没想到……客人全被郑家的点心铺子抢走了!
一整天,他那里都没来几个人!
听说是郑家的点心铺子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新式点心。
他费劲巴拉地偷偷找人去排队,排了许久,才带回来几块。
当时他就尝了。
尝了之后,他心里的嫉妒之火就更旺了。
这是什么点心?!怎么做的?!
第124章 看你能火几天!
王掌柜上上下下打量了眼前几个人一番,最后目光定格在何明风身上。
郑家的这两个人他都见过。
之前郑家的点心铺子也是这些师傅和帮工在忙活,干不过他们家的点心。
今日就多了这么一个十多岁的小子。
难不成……这点心是这小子想出来的?
王掌柜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很离谱,但是还是试探性开口问道。
“小子,你可是郑记点心铺请来的帮手?”
“今日卖的那个什么锦华玉露糕,可是你想办法做出出来的?”
何明风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王掌柜,看来我们锦华玉露糕的名号确实是打响了。”
“你今日可没来我们这里买点心,怎么连我们卖什么点心都知道了?”
王掌柜顿时被何明风噎了一下,尽管他感觉已经压不住自己的火气了。
但还是尽量让自己稳住情绪。
王掌柜黑着脸说道:“你就说是还是不是吧!”
何明风有些好奇这人到底想干什么,于是便说道:“确实是我想出来的。”
王掌柜顿时一喜,果然是这小子!
王掌柜立刻笑了,感觉怒火都被压下去许多。
“小子,你为何要帮郑家想这些点子?”
“郑家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他们给你多少钱,我们王记给你双倍。”
王掌柜挑衅地看了郑榭一眼。
郑榭的脸色顿时黑了。
好家伙!
这王掌柜当他是死了吗!
竟然当着他的面就开始挖墙脚。
“行啊,”何明风看着王掌柜的得意洋洋的神情,微笑着说道:“郑家答应我每月分五成利润给我。”
“王掌柜既然说要翻倍,那就给十成呗,那我愿意去王家。”
何明风笑道。
“什么?!”
“十成?!”
王掌柜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炸毛了。
“我把十成的利润给你这臭小子,那我们还开什么铺子!”
“直接把铺子送与你便是!”
何明风点点头:“王掌柜若是愿意,那我自然愿意接收。”
“你,你……”
王掌柜差点肺都要被气炸了,指着何明风的手抖个不停。
“王掌柜,你看你一把年纪了,手都不听使唤了。”
何明风换上一脸苦口婆心的神情,仿佛是真心实意劝说王掌柜一般。
“也该到了休息的时候了,不妨把铺子交给小辈。”
“要不你看你手抖的,恐怕也不能做点心喽。”
王掌柜闻言差点气死。
他可是武县县城的老字号点心铺掌柜!
竟然被一个十来岁的娃娃这么阴阳怪气羞辱。
真是气煞他也!
“哼!我告诉你们!”
王掌柜横眉怒目:“你们这热闹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我看你这小铺子能红火几天!”
“靠些花里胡哨的点子招徕顾客,能长久吗?真以为做生意就这么简单?”
何明风淡淡道:“做生意简单不简单,我们心里自有论断,不用你来教我们。”
王掌柜冷笑一声:“哼,弄些奇奇怪怪的点心样子,不按老祖宗的规矩来,哄骗那些不懂行的食客罢了。”
“你这点手段,在我眼里就是小儿科!”
“咱们后面,走着瞧!”
王掌柜被气得头疼,撂下一句话后,就忙不迭走了。
郑榭望着王掌柜的背影皱了皱眉。
“这王掌柜,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何明风思索一番,然后慎重地对郑榭说道:“郑二哥,此人这次恐怕是自大了,当着你的面就来挖墙脚。”
“只怕我后面一走,还会挖铺子里面的帮工和师傅。”
“人心叵测,你可千万要防着点。”
郑榭先是一愣,然后顺着何明风的话思索一番,发现何明风说的很有道理。
顿时脸色也严肃了起来。
“放心吧,明风,我定会和铺子里面的帮工、师傅仔细交代一番。”
这还真是!
多亏了明风提醒他!
今日累了一天,何明风和郑彦明日还要念书,郑榭就先找人把他们两人送回镇上了。
何明风也没有再回家,就在郑家住下了。
第二日,两个人差点都没有爬起来。
“哈……”
郑彦一边打哈欠,一边嘟囔着:“昨日就不该跟你和二哥去县里……”
他还以为是去玩的,没想到是去干活的。
何明风也是哈欠不断,但还是催促郑彦:“快走快走。”
郑彦更悲愤了:“时间还早!干嘛这么早就去私塾!”
何明风想到袁华,顿时说道:“袁华说不定早就到了,咱们得快去。”
郑彦:……袁华去不去关他什么事!
救命!
你们了卷王互卷,能不呢别带上他!
两个人吃过饭后,一路打着哈欠来到学堂。
郑彦见时间还早,学堂里一个人都没有,不由得都趴到桌子上,开始补觉。
何明风掏出书来看了几眼,也觉得上下眼皮子直打架。
在古代晚上睡觉早,已经成习惯了。
昨天忙了一天,休息的又晚,导致他今天好困。
何明风见袁华没来,干脆也学着郑彦,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袁华后脚踏入学堂,看到的就是郑彦和何明风坐在一起呼呼大睡。
他顿时有些好奇。
这两个人是去干嘛了?怎么一大早这么困?
袁华立刻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拿出书,没有发出声音。
也没有再开口背书,而是默默地翻了几页看了看。
过了一会儿,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袁华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起身走到何明风身边,推了推何明风。
“何明风,别睡了,一会儿夫子就来了。”
何明风睁开惺忪的睡眼,一看到袁华,顿时清醒了。
“嗯,多谢。”
何明风简单道个谢,连忙也把郑彦摇醒了。
“夫子来了!”
“啥?!”
郑彦立刻从睡梦中惊醒,一抹嘴巴流的口水,慌慌张张地左右看了看。
“夫,夫子,我不是故意在您的课上睡觉的……”
“嗯?夫子呢?”
郑彦先是下意识说了句话,才发现周围根本没有夫子。
只有何明风一个人哈哈大笑,快笑破了肚皮。
李金华也忍不住偷偷笑了。
袁华也弯了弯嘴角。
苟敬冷哼一声,想小声嘀咕了一句,但又想起来。
自从何明风来了,他可在何明风这里从来没有讨到好过。
于是苟敬就没有吭声。
这个时候,王夫子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第125章 破题
“四书五经也学了一段时间了,”王夫子今日看起来劲头十足,笑着说道:“今日我们便来学如何破题。”
郑彦赶紧揉揉眼睛,让自己清醒一点。
有些好奇地问道:“夫子,何为破题?”
王夫子捋捋小胡子,说道:“你们去考童生试,最开始要考过县试。”
“县试一般考五场,第一场最为关键,也被称为‘正场’。”
听到王夫子讲解今后要科举的规则了,众人不由得都竖起耳朵开始好好听了起来。
何明风也跟着聚精会神地听着,
“考试内容为四书文二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第二场考四书文一篇,默写一篇。”
“第三场考经文或四书文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
“第四场考对四书的解释。”
“第五场没有固定的格式,经论、诗赋、时文均可。”
王夫子一路讲下来,几个十几岁的孩子都听得头昏脑胀。
郑彦更是一脸绝望。
“夫子,我只知道要经过县试、府试和院试才能考中童生。”
“怎么一场县试,还要考五次啊!”
郑彦都要哭了。
何明风心里也不由得感慨。
看来这古代的科举是真的挺不容易的。
其他人也都是心有余悸。
“因此我们才必须早做准备。”
王夫子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了起来,转到刚刚开始的话题上:“破题,正是写四书文的第一步。”
“是用一两句话,甚至只是几个字,点明题目的要义。”
何明风不住地点头。
其他人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王夫子说道:“从今日往后,我们便学习四书五经和练习四书文写法并进。”
除了何明风和袁华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波动外,其余众人都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王夫子这是又给他们加码了!
王夫子当即说道:“我来先出一题。”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大家来试试破题。”
众人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纷纷皱眉自己该如何破题。
王夫子紧接着便看向袁华和何明风。
最近这段时日,自从明风来了,袁华的表现也愈发出色起来。
果然孩子们还需要互相激励一下才行。
“谁先来答一下?”
“我先来吧。”
何明风立刻起身:“学生认为可破题‘士人不可无弘毅之心,盖因责任重大,路途漫长也’。”
王夫子听后,点了点头,并没有评判,反而继续开口问道。
“还有谁?”
袁华也不甘示弱地站起身:“夫子,学生破题为‘士欲担重任、行远道,弘毅为基’。”
王夫子也点点头,并未说何明风和袁华二者孰优孰劣。
继续看向剩下的三个人。
“你们呢?”
剩下的三个人只觉得头顶像是被一盏明晃晃的大灯一直照着似的。
头皮都发麻。
李金华咬咬牙,站起身:“夫子,学生认为‘无弘毅,士不能担重行远,此乃至理’。”
王夫子立刻点头:“不错,”然后扫视了一眼郑彦、苟敬和王佑东。
三个人脸色都有些发白。
苟敬硬着头皮站起来:“夫子我能想到的破题,和……何明风差不多,他已经说了,学生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王夫子皱了皱眉:“既如此,那下次破题便由你先开头。”
苟敬:……
苟敬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早知道就瞎编一个好了。
王佑东和郑彦也觉得破不出来了,
正着看反着看,这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他们已经破了三种题了,还能怎么说啊?
看到剩下的人迷茫的神情,王夫子转身走到最前,然后才提高声音开口说道。
“明风今日破题阐述详尽,道出了士人不可无弘毅之心的原因。”
“袁华突出的是弘毅是承担重任和远行的基石。”
说着,王夫子顿了顿:“至于金华,则说的是道理层面的事情了。”
下面的几个人顿时都竖起耳朵认认真真地听着。
“此题若想破的精彩,还需深挖‘不可以’和‘而’字背后的意味。”
“嗯?”
郑彦一脸迷茫:“夫子,这几个字有何意味?”
王夫子随后立刻给众学生解释。
“此破题从反面着笔,强调了士人若没有坚毅宏大的品质,想要担当重任、跋涉远途是极为困难的。”
“这样则更能凸显出弘毅对士人的重要性,引发对士人的责任与精神品质的深入思考。”
原来是这样!
何明风恍然大悟。
其他人也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们都在考虑士、弘毅、任重道远等词了,没有人想到“不可以”和“而”这两个看上去没有意义的连接词。
谁知道这两个词才是关键!
何明风一瞬间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感觉很多事情都清晰明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破题的!
他明白了!
王夫子看到几个学生都是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继续说道:“破题时,转换视角、挖掘深层含义,往往能让文章开篇便别具一格。”
众学生不由得纷纷点头,何明风提笔在自己裁好纸,订好的一本空白的本子上刷刷刷地写了一下刚刚王夫子说的破题要点。
这是他的课堂笔记。
他须得好好记下来,时常温习才行。
看到几个学生好像都明白了,王夫子立刻跃跃欲试。
“那咱们继续出一题。”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郑彦本来都觉得自己刚刚都听懂了,这下换了一个和讲述道理完全不同的题目。
顿时一愣。
这,这要如何破题啊?
王夫子果然先点了苟敬。
“苟敬,这次你先来破。”
苟敬站起身,急中生智:“学生破题‘时光如流,昼夜不止’。”
王夫子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
“王佑东,你呢?”
王佑东站了起来,他说道:“学生破题‘逝水之速,昼夜无休,叹时光之易逝’。”
王夫子面带微笑,示意王佑东坐下后又看向郑彦:“郑彦,你说。”
郑彦顿时皱成了一个苦瓜脸。
这句话不就是强调时间过得快么!
“这……学生……”
郑彦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夫子反问道:“可是觉得此话蕴含道理简单,不过是时光如流水易逝?”
“对对对。”
郑彦头如捣蒜。
袁华这时候站了起来:“夫子,学生有不一样的看法。”
第126章 买茶油
“哦?”
王夫子立刻来了兴致,看向袁华。
“袁华,你说说看。”
袁华立刻说道:“学生破题‘光阴若洪流,不舍昼夜,警示世人勿虚度’。”
王夫子立刻笑了:“这个尚可。”
听到王夫子说自己的破题尚可,知道王夫子对众人要求高。
袁华心里一阵高兴。
这就是王夫子比较满意的破题了吧?
何明风此时突然也开口了。
“夫子,学生还有别的想法。”
“哦?”
王夫子以为袁华说的就差不多是几个学生的最高水准了,听到何明风此时开口,不由得好奇道。
“明风,你有什么看法?尽管说出来。”
何明风当即说道:“此话前面还有一句,‘子在川上曰’。”
“因此学生认为,‘时光之逝,若长河奔腾,昼夜无间,圣人叹之,警世惜时。’ ”
何明风答完,王夫子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不错,明风答得很好!”
这是连着两个题目里面,唯一被王夫子夸了的答案。
袁华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就为自己刚刚的沾沾自喜感到愧疚。
刚刚王夫子说他回答的尚可,他还以为是王夫子怕他们骄傲,因此才说尚可。
呃,没想到……是真的‘尚可’啊!
袁华立刻竖起耳朵,认真听王夫子的评判。
“此破题既描绘出时光如长河般奔腾不息的动态,又提及圣人的感慨。”
“进而引申到警示世人珍惜时间,将题目中的多重意味合在一起,能够引发对时光与人生的深刻思考。”
“才能破好此题。”
除了何明风之外其余的众人顿时明白了。
原来不能只看题目的这一句话,还要联系上下文的内容。
袁华也是若有所思,看向何明风目光又多了一丝复杂。
何明风……是真的很聪明,一点就通了。
他自认为自己聪慧,但在这一点上,还是不如何明风。
王夫子又继续谆谆教诲道:“破题时,联系文章其他内容,深入挖掘题目内涵,巧妙融合情感与哲理,文章便能先声夺人。”
众学生不住地点头。
“那咱们继续……”
……
一上午,王夫子带着一群学生练了许多个破题。
不仅学会了如何破题,还加深了他们对于之前学过的四书五经内容的了解。
何明风只觉得自己收获满满。
别说,练这东西还怪有意思的。
只不过……
何明风看看自己身边趴在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的郑彦。
呃,就是苦了郑小胖了。
……
在另一边,武县县城里。
“小姐,这是您要的茶油。”
一个丫鬟举着一个白净的瓷瓶进屋,把瓷瓶放在了桌子上。
“小绿帮您涂吧。”
丫鬟上前,打开瓷瓶的盖子,倒出一点儿茶油在手心里,搓热了慢慢开始揉着马青月手臂上红红的地方。
马青月不由得皱了皱眉。
丫鬟连忙问道:“小姐,可还是痒?”
“嗯。”
马青月点点头:“也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
丫鬟说道:“那个小郎君不是说要小姐坚持用一段时间么,咱们试试吧。”
“万一有用呢。”
马青月点点头:“要是有用可就太好了。”
说着她摸了摸自己的发尾:“昨日我也按照那小郎君说的,让人把茶油涂到头发上了。”
“还真别说,我今日见头发都有光泽了许多。”
“是呢,”丫鬟连连点头:“奴婢今日给小姐梳头发的时候也觉得顺滑了许多。”
“头发都没怎么掉下来呢。”
马青月听到这里就已经很满意了。
这茶油对头发有用,就已经很好了。
“你找个小厮去跑个腿,告诉那郑记铺子的人,再送些茶油来,我打算回京的时候带回去给其他姊妹用。”
“哎。”
丫鬟听到马青月这么说,连忙先答应了下来,然后想了想,又说道:“今日中午听说老太爷让大厨房烧菜用这茶油呢。”
“还说吃着若是不错的话,就找人再去采买。”
“小姐不妨和老太爷一起?”
“也好。”
马青月点点头,看看太阳,时间已经不早了。
“走,咱们别等祖父催促了,现在就去吃午饭吧。”
马青月来到吃饭的地方,她的祖父马庭已经在等着她了。
“青月,快来!”
马庭笑道:“这菜用茶油烧的,闻着都比平时要香些。”
马青月顿时也笑了,打趣道:“那祖父可要多吃些。”
马青月想了想:“那小郎君说用茶油入菜比别的油好些,能延年益寿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马庭先吃了几口,细细品味了一下,顿时说道:“确实和平常吃的味道有些许区别。”
“菜肴里有一种淡淡的香气,不会掩盖食材本身的味道,反而会为菜肴增添一种独特的清新气息。”
马庭总结道。
马青月依言也尝了一下,果不其然。
确实吃着要好一些。
马庭干脆让自己身边的小厮把厨房的大师傅喊来了。
这大师傅也是跟着他们从京城一路过来的。
“老太爷,小姐。”
大师傅上来就对两人行了礼。
“这茶油你用着,可是和之前的猪油有何不同?”
马庭直接开口问道。
大师傅仔细回忆了一下,老老实实说道:“小人今日做菜的时候发现,锅烧的很热了。”
“用这油也没有冒烟。”
“若是用猪油炒菜,只怕早就冒烟了。”
大师傅然后又说道:“今日在煎、炒、炸中用这茶油甚为顺手。”
“在这小河鱼的时候,小河鱼一下锅,外面立刻就炸酥了。”
马庭点点头:“这小河鱼刚刚我已尝过,味道很是不错。”
“外面酥脆,里面还是很鲜嫩。”
最后,马庭动了心思:“看来这茶油确实是不错的,那小孩没有骗咱们。”
“是呢,祖父,这茶油保养头发真不错。”
马青月刚说完这句话,才后知后觉。
自己已经吃了一会儿饭,才发现自己涂了茶油的皮肤好像一直没有再瘙痒了。
这可真是个惊天大惊喜!
马青月顿时一脸不敢置信:“这茶油,好像对我也是有用的。”
第127章 奇怪的秦家人
“果真如此?”
马庭有些吃惊,他没想到,这茶油按理说应该是烧菜用的,没想到对皮肤瘙痒竟然也有用处。
马青月点点头,仔细感受了一下:“涂上之后感觉好了许多。”
“青月,你再用上一段时间。”
马庭说道:“若是好用,不妨买上一些带回京中。”
马青月连忙点点头:“祖父说的是。”
说着马青月摸了摸发尾,然后笑着说道:“孙女今日还用着茶油涂了头发呢。”
“待孙女用上几日先看看,若是真如同那小郎君所言,孙女就多买上一些。”
“带回京中分给姊妹们。”
马庭捋捋胡子,含笑答应了。
……
傍晚,何明风念书回到家里。
陈氏见儿子回来了,便开始把给何明风单独留出来的饭食重新热一下。
何明风一边吃饭,一边听家里人唠家常。
“这几日秦家在那折腾什么呢?”
张氏有些纳闷。
“再过两日就要去服徭役了,秦家人却天天不着家。”
“是啊,”陈氏也有些不解:“还有月余就要过年了。”
“怎么秦家人不在家里收拾收拾,现在大冬天的,天天往外跑?”
“这个我知道!”
周氏听到这妯娌俩说话,顿时一屁股坐在了小板凳上。
一副自己什么都知道的得意样子。
张氏知道周氏东家长西家短,就爱打听事儿。
不由得问道:“二弟妹,那你说说,秦家人在干啥?”
周氏神秘道:“我最近串门子,听说,秦树生娘最近老是带着全家人去自己娘家。”
“真是奇怪了。”
陈氏也觉得有些好奇:“这还没过年呢,怎么就开始带着一家人回娘家了?”
“而且回娘家也不过一两日,秦家这天天外外跑的,得跑了七八日了吧?”
“那得有了。”
张氏说道。
“而且,我还见秦家人每次回来好像都背着沉甸甸的筐子咧。”
周氏又插嘴道。
“啥?”
张氏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不是说秦树生他娘的娘家的小气又抠门,秦家怎么可能每次都带东西回来?”
“咋不可能?”
见张氏不相信她的话,周氏顿时把脸拉了下来,不高兴道:“我和刘旺生媳妇儿亲眼看见的呐!”
“秦家人背着空的筐子走的,然后背了一堆东西回来的。”
“这……”
张氏和陈氏都面面相觑:“秦家人背回来啥了啊?”
她俩是真的好奇。
周氏也好奇:“我看到他们背东西回来了,便上去搭话。”
说到这里周氏撇了撇嘴:“结果人家跟防贼一样,根本不搭理我。”
何明风听得脑子嗡嗡响。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
真能说啊……
就在这个时候,何四郎推门进来了。
看到周氏旁边有好几个人,还有何明风。
何四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连忙小步走到周氏身边。
“娘,你让我去打听秦家的事儿,我趴在墙头看了半天。”
“还鸟悄地跟着秦家人跑了别的地方,都看清楚了。”
周氏顿时一脸喜色:“真的?哎哟喂,四郎你可真是太行了!”
张氏一脸黑线:“二弟妹,你为了听这些,还专门让四郎去跟踪人家?!”
陈氏也是一脸惊愕。
她真是着实没有想到。
何明风这下总算是来了兴趣了。
何四郎……还能当狗仔?
这事儿新鲜啊!
他可得好好听听。
何明风立刻放慢了吃饭的速度,竖起耳朵认真听起来。
周氏斜了一眼张氏,嘀咕道:“咋?又没让你儿子去……”
何四郎怕自己娘和大伯母再吵起来,连忙转移话题说道:“秦家东边院墙边上有棵歪脖子树。”
“我就爬上去了,旁边就是墙头。”
“我在那里瞅了半天,”说着,何四郎忽然皱起了眉头:“他们院子里好像堆的是之前咱们摘的油茶果。”
“啥?!”
何四郎此话一出,本来只是想吃个瓜的周氏都震惊了。
“他,他家咋也去摘油茶果了?”
周氏结结巴巴地说道,心底有个不太好的预感。
这是……吃瓜吃到自己家上了?
张氏眉头紧皱:“咱们村附近的山上的油茶果都被咱们摘走了。”
“怪不得秦家人天天早上背着空筐子走,晚上背着回来。”
“原来是去秦树生娘的娘家那边摘油茶果了……”
张氏喃喃道。
何四郎点点头:“肯定是这样的,我这几天又悄悄地跟着他们。”
“发现他们家一背着油茶果回来,就等夜里大家都回家了,跑到村头去碾油茶籽。”
“妈呀,秦家这也是想榨油啊?”
周氏一拍大腿:“他们上哪儿去榨油?他们又没有榨油坊……”
“二伯娘,咱家这不就是现成的么。”
何明风吃完了饭,擦了擦嘴,明白秦家人想干什么了。
难怪秦树生那阵子天天探头探脑地在他们家附近溜达。
原来是有这个心思啊。
不过……可惜秦家人的心思要白费了。
若是要榨油的话,必须得把油茶籽晒干,磨粉之后还要上锅蒸。
晒干是因为油茶籽含有较多水分,榨出的油中含水量也会相应增加。
干燥良好的茶油保质期可以达到一年半到两年的时间。
而用未晒干的油茶籽榨出的油保质期可能会缩短到几个月甚至更短。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油会更快地变质,出现哈喇味等不良气味。
不上锅蒸粉,会让 油茶籽中的一些杂质,如蛋白质、糖类等物质,在榨油过程中不能很好地与油脂分离。
而蒸制过程可以使这些杂质在一定程度上凝聚或者变性,便于在后续榨油步骤中去除。
没有蒸的油茶籽榨出的油可能含有较多的杂质,使油看起来比较浑浊。
所以秦家的油,榨出来也绝对有问题。
“小五,你是说秦家人回来借咱家的榨油坊用?”
周氏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说曹操,曹操到。
几个人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了秦树生懒洋洋的声音。
“何家有人在家不?”
张氏、周氏和陈氏不由得目瞪口呆。
这……刚说着就来了?!
第128章 只要银钱,其他免谈
何三郎听到有人叫门,前去开了门。
一看是秦树生、秦树生爹和秦树生娘,顿时有些纳闷:“这么晚了,你们来干啥?”
张氏、周氏、陈氏和何明风也连忙走了出去。
秦树生伸长了脖子,就招呼自己爹娘往何家院子里走。
这时候,何有粮也走了出来。
何有田已经去县里干活了,不在家里。
何有粮连忙高喊一声:“二郎!”
何二郎立刻从屋里蹿了出来,一个箭步冲上来,挡住了秦树生几个人的去路。
秦树生立刻瞪了何二郎一眼,还没开口,只听到何有粮问道。
“秦老二,你这是干啥?”
秦树生爹“嘿嘿”一笑,伸长脖子往榨油坊的方向看了看。
“哎哟,你们何家就是聪明,连榨油坊都有。”
“这还没进院子,我就闻到油香味儿了!”
说着,秦树生爹用力嗅了嗅,脸上笑得更灿烂了。
“啧啧,你家这油,可真香呐!”
“何二郎,你赶紧麻溜让开。”
秦树生瞪着何二郎:“你堵在门口是几个意思?”
“秦树生,大晚上的你这是想干啥?”
何二郎皱着眉,丝毫没有退让。
何二郎生的人高马大,打架在石塘村也是一把好手。
秦树生一家人哪怕人多,也不敢真的和何二郎杠上。
秦树生爹眼睛滴溜溜一转:“哎哟,大侄子,你这是干啥?”
“我们不过想来看看你家的榨油坊。”
听到院子里闹的动静,何见山披着棉袄走出来了。
“秦二啊,”何见山开口了:“大晚上的,你不好好在家睡觉,跑我们这里来做啥?”
秦树生爹见惊动何见山出来了,便不好再装聋作哑,便满脸堆笑地说道:“何叔啊,你可不知道,我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就想着你家这榨油坊,平日里也有闲着的时候,能不能借我们用用,榨点油去卖了换口饭吃。”
何见山听到后不由得皱起了眉。
何家其他人也都有些惊讶。
何有粮狐疑地打量了一眼秦树生爹:“秦老二,你们拿什么榨油?”
现在大家伙儿吃的可都是猪油。
很少有榨别的油的。
秦树生爹不想告诉何有粮,于是含含糊糊道:“就是能出油的东西呗。”
“能出油的东西?”
何有粮、何大郎几个人还在纳闷呢,周氏先跳脚了。
“好啊,秦老二,你们也学着我们要榨茶油?”
“啥?”
周氏此话一出,何家人都愣了一下。
秦家人也愣了一下。
他们平时做事儿挺隐蔽的,咋还是被何家的二儿媳妇发现了呢?
不过这事儿本来就瞒不住,听到周氏直接把窗户纸捅破了。
秦家人干脆也不装了。
秦树生爹顿时看着何见山说道:“我说何叔,你看看你家这榨油坊,开得这么红火,也该帮帮村里的乡亲们。”
“我家虽说平时懒了些,可现在也知道要上进了。”
“你就把榨油坊借给我用用,也算是积德行善,以后肯定有好报的。”
“你要是不借,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们何家是个小气鬼呢 。”
何见山皱起眉头,秦家这是把他们家架在火上了啊。
何见山正想说话,在一旁忽然传来何明风清脆的声音。
“秦二叔,你是想借我家的榨油坊榨油么?”
秦树生爹听到何明风的话,顿时连连点头:“是啊,小五,你快和你爷说说,让你秦二叔用用呗。”
“用……也不是不行。”
何明风话音一落,秦家人脸上顿时都浮现出一丝喜色。
“小五……?”
何三郎有些着急地转头看向何明风,何明风给何三郎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然后又抬头扫视了一眼秦家人,笑吟吟地说道:“不过呢,我家这也不是白借的。”
“这榨油坊平日里要采买原料,维修器具,哪一样不是要银子?”
何明风的声音稳稳地从黑夜中传来:“榨油坊的工具都有损耗,每次榨油后都要精心保养。”
“若是借给你们家,万一工具损坏,这修缮的费用不菲,我家实在是承担不起。”
秦树生在一边听着听着,发现何明风的话锋不太对,顿时把脸耷拉了下来。
“何小五,你这是啥意思?!”
秦树生跳了出来:“你刚刚不是说能借你家的榨油坊用么!”
“亏你还在镇上念书,怎么说话都不算数!”
“秦大哥,你好歹等我把话说完啊,”何明风把手一摊:“我这不是给你加解释么。”
“既然如此,那我就说的直白点,用榨油坊可以,得给钱。”
何明风斩钉截铁地说道:“要是你们不愿意,那就另寻高明吧。”
“要钱?”
秦家人顿时傻了眼。
秦树生娘一听,脸色瞬间变了,语气不太好:“何小五,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咱都是一个村儿的,你家开着这么大的榨油坊,借我们用用怎么了?难不成你想看着我们一家老小饿死?”
秦树生娘话音刚落下,忽然从正房里传来一阵动静。
还没等院子里面的众人反应过来。
大家就清晰地听到刘氏中气十足的骂人声传了出来。
“哟,你还好意思提一家老小?你自个儿好吃懒做,把日子过成这样,倒怪起旁人了!”
“我家榨油坊是我们全家起早贪黑、累死累活挣来的,凭什么借给你这游手好闲的?”
“你有这上门撒泼的功夫,还不如去地里刨食呢!别在这儿装可怜,饿死也是你自找的!”
几个秦家人听到了刘氏的骂声,顿时脸色 一阵红一阵白。
何明风、何三郎、何二郎、何大郎:……关键时刻还得靠他奶。
刘氏的战斗力,秦家人也知道。
刘氏一出声,秦家人的气焰顿时萎了萎。
秦树生眼睛转了转:“这样吧,榨了油我们分你们何家一点儿,当抵了家用你们家榨油坊的钱了。”
“这样总行了吧?!”
何有粮眼珠一转,这样好像不是不行。
听小五说,他上次去县里已经卖了一罐子油了。
说明这玩意是卖得出去的。
这样的话,秦家愿意拿油当银子抵了也是好事……
何有粮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何明风在一旁果断道。
“不行!”
“我们只要银钱,没有银钱,免谈!”
第129章 意外来客
何有粮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小五为啥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秦家。
不过既然小五都拒绝了,他就没再吭声。
油的话还得卖出去才能变成银钱。
要是小五能要来银钱,那就更好了。
听到何明风这么油盐不进,秦家人顿时恼了。
但是还不敢表现出来。
毕竟他们还得靠何家的这个榨油坊榨油。
“行,给银钱就给银钱吧!”
秦树生爹沉下了脸:“你们何家要多少银钱?”
何明风想了想:“看你们要榨多少斤的油茶籽咯。”
“我家的工具可都是特制的,外面打着灯笼都买不到,金贵的很。”
“一斤油三十文加工费,工具若有损坏,则要另外赔偿。”
他们上次榨完油,工具确实有些损耗了。
既然秦家这么不要脸,那也别怪他薅秦家的羊毛了。
“啥?!”
秦树生娘立刻跳起脚来。
“你这收银钱收的也太离谱了吧!”
秦树生娘瞪大了眼睛,唾沫横飞,“就这么榨点油,要这么多钱,你这不是抢钱吗?别家可没你这么黑心!”
“那行,”何明风把手一摊:“那婶子就去别家榨油呗。”
秦树生娘顿时卡壳了。
别家?
哪儿有什么别家!
秦树生爹粗声粗气地喊道:“何小五,我看你就是故意刁难我们,不想借我们榨油!”
“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何见山听到这话,顿时皱起了眉,正要开口说话。
忽然正屋里噌噌噌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氏拿着一把大扫帚,忽然出现在正屋门口。
眼神犀利,气势汹汹。
只见刘氏把大扫帚重重地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
吓得秦树生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个好吃懒做的玩意儿,还有脸嫌贵?” 刘氏指着秦树生爹的鼻开骂。
“你成天游手好闲,自己不劳作,还想占别人便宜!”
“我家榨油坊又不是做慈善的,凭什么给你白用?”
“你要是嫌贵,自己去开个榨油坊啊!”
“别在这儿又想吃又想巧,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秦家人被刘氏一顿骂,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秦树生爹可还是不甘心,梗着脖子狡辩:“你这老太婆,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不过是讲讲价,你就破口大骂,太欺负人了!”
刘氏冷笑一声:“讲价?我看你是一分钱都不想出!”
“你也不看看自己,村里哪家像你这样,天天等着别人救济?”
“你要是把这耍无赖的劲儿用在正事儿上,也不至于穷成这样!”
刘氏越说越激动,手中的大扫帚在空中挥舞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打人了。
秦树生爹灰头土脸,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是讨不到好了。
于是咬了咬牙。
“行,一斤三十文就一斤三十文!”
“我们付钱,这榨油坊你家必须得给我们用!”
何明风顿时笑了:“这没问题,秦二叔尽可放心。”
秦树生爹哼哼唧唧道:“我家明日就要上门榨油!”
说着,他怕刘氏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大晚上村里静悄悄的。
刘氏嗓门又大。
一口一个“好吃懒做”的,他家的脸都丢没了。
“咱们走!”
秦树生爹赶紧带着家里人走了。
等秦树生爹等人一走,何明风便扭头交代何有粮。
“二伯,明儿我去念书,你可一定要在家里把关把住了!”
“别让秦家少给了咱家银钱!”
何有粮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顿时拍了拍胸脯:“小五,有你二伯在,你就放心!”
“我绝对不会让秦家少出一个子儿的!”
何明风点点头,就冲着秦家那个不要脸的劲儿,还真得何有粮这个同样也不要脸的才能治住他们。
“奶,还有,这事儿也得靠你。”
何明风冲着刘氏比个大拇指:“刚刚可多亏了奶出声。”
刘氏把扫帚往身前一横,冷脸“呸”了一口。
“要是明天他们这不要脸的还敢来说三道四的,我就把他们扫出去!”
……
第二天,何明风上学去了。
秦家人背着磨好的油茶籽粉到了何家。
秦树生娘撒泼想要让何家人再便宜点,结果何家两尊门神就摆在这。
何有粮的脸皮之厚不亚于他家。
更别提刘氏了,那看他们的眼神简直就想吃人。
秦树生娘只得偃旗息鼓。
秦家人忍痛把钱交了,一连在何家榨了四天的油,才把油都榨完。
期间还弄坏了一个木捶,足足赔了何家一两银子。
秦树生爹和秦树生娘肉疼地在家跳脚,但也无计可施。
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
这日,因为林夫子家中有事,王夫子又要给另外的学堂授课。
就暂时给何明风他们的学堂放了半日假。
何明风知道明日是要去服徭役的日子了,于是干脆不在学堂里继续加班加点学习了。
而是在镇上买了些好吃的,打算回家带给何二郎吃。
等何明风刚走到家门口,就发现了不对劲。
何家的正屋里传来阵阵争执声。
何明风顿时有些疑惑。
秦家不是连着榨油榨了四天,已经完事了吗?
怎么又吵起来了?
难不成是想把钱要回去?
就这么想着,何明风连忙走进屋里。
等他看清楚屋里的人是谁的时候,顿时愣住了。
只见屋里坐着的人竟然是……何有业?!
何明风顿时心一紧。
何有业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跑到家里来?
于是何明风立刻抬脚便走进了屋里。
此时何有业坐在一个破旧的小板凳上,身子微微向前倾着。
他脸上堆满了懊悔之色。
声声叹息仿佛裹挟着无尽的愧疚。
“爹,娘,二哥,我当初可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呐!”
“一时冲动,误会了你们,就分了家。”
“到如今才明白,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才是真的好。”
何有田去县里做工了,何有粮此时一脸狐疑地看着这个四弟。
“老四,你说的可都是心里话?”
何有业问道。
“二哥,我说的当然是心里话!”
何有业拍拍胸脯,一脸“你要相信我”的样子。
刘氏在一旁拉着脸,心情复杂。
这可是她之前最宠爱的小儿子。
但是想到当时何有业的嘴脸,刘氏又觉得心寒。
因此什么话都没说,一声不吭。
何见山听着两个儿子的对话,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老四,这亲都断了,哪有说变回去就变回去的道理。”
说着,何见山摆了摆手:“你也有妻儿,自己当家了,就别有事没事就来找我们了。”
见自己爹不吃这一套,何有业咬了咬牙。
扭头看向刘氏。
第130章 到底谁要服徭役
“娘,都是儿子当初不好,儿子做错了。”
何有业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眼皮低垂,试图掩盖住眼底的算计。
“娘,这是我专门从县里给您老带回来的吃食,都热乎着呢,赶紧尝尝吧。”
何明风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浮现在脸上。
宛如平静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稍纵即逝。
他不慌不忙地走进屋里,提起了旁边炉子上面坐着的茶壶,为面前的何有业斟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小叔,您这话可真是暖到侄儿心窝里去了。” 何明风轻声说道。
“小五?”
何有业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为他说话的人竟然是何明风,顿时愣了一下。
下一秒,何有业就听到何明风继续说道。
“只是侄儿心里纳闷,小叔你突然回来,除了想家,莫不是碰上啥难处了?”
说着,何明风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何有业。
何有业听到这话,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向别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杯,试图平复内心的不安。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没能驱散他心底的紧张。
“能有啥难处?就是后悔了,想家想得紧,觉得咱们还是不应该分家。”
何有业强装镇定,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何明风微微摇头,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何有业,像是要将他心底的秘密看穿。
突然,何明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似暗藏锋芒:“小叔,我听闻最近县里正在征徭役,该不会是想回家让家里人替你服徭役吧?”
何有业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小五这人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何有业拔高了声音,脸上堆满了佯装的愤怒:“我怎么会……”
“我就说!老四怎么会突然跑回来说什么一家人的话!”
听到何明风说的话,何有粮顿时悟了。
立刻跳起来:“好啊,原来想拿家里人当冤大头,替你去服徭役!”
“你做什么白日梦呢!”
何有粮不忿道:“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是你当初自己要和家里断亲的。”
“现在遇到难处就跑回来,呸!你当我们是什么!”
何有业被何明风和何有粮戳穿心思,恼羞成怒,那铁青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刷”地一下子站起身:“算你何有粮有种,以后别求到我头上来!”
他何有业虽然是遇到难处了,但是还不至于要低三下四去求老宅的这些土包子们。
不答应他就拉倒!
他还懒得去求这些人呢!
见何有业变了脸色,何见山知道了,这原来真的就是何有业来的真实目的。
顿时刚刚心里升起来的一点点期待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还好刚刚他拿话试了一下老四。
老四这人……真是没救了。
何有业脸色黑的像锅底。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瞥了一眼旁边的何二郎,顿时冷笑一声。
“就何二郎那个愣头愣脑的样子,还要去服徭役。”
“小心得罪了官差,不死也得脱层皮!”
说完,何有业似乎是觉得出了口气,顿时抬起脚就要走出门。
“站住!”
何有粮听到刚刚那话,顿时炸毛了。
“何有业,你刚说什么!”
看到何有粮生气了,何有业心中顿时有股爽快的感觉。
他得意一笑:“我说何二郎愣头愣脑的,小心得罪了什么人再被抓起来!”
说着何有业斜了一眼何明风:“咋?就何小五那个傻子,能救出来你们一次,难不成此次都能把你们救出来?”
“别做梦了!”
何见山听到这话,顿时想到了一家人当初坐牢的情景。
顿时脸色一寒。
这是他们何家人最不愿意提起来的往事,没想到老四竟然把这事儿当作刺向他们的一把尖刀。
何有粮更是怒不可遏。
二郎可是他亲儿子!
何有粮顿时怒火中烧,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了何有业的衣领。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那可是你的亲侄子,你怎么能说出这般恶毒的话!”
说着,何有粮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何有业的脸上!
“啪” 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堂屋内格外清晰。
“何有粮,你敢打我?!”
何有业捂着火辣辣的脸,双眼圆睁,怒目而视:“你一个土里刨食的……”
还没等何有业骂完人,何有粮的拳脚立刻又跟上了。
“打你咋了!打的就是你这狗东西!”
何有业被何有粮结结实实地揍了几拳,脸上顿时挂了彩。
但是依旧嘴硬的很,不断地叫嚣着什么何家人若是去服劳役,只怕不死也要少半条命。
恨得何家其他人牙根痒痒。
就在这个时候,何家门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怎么家里这么热闹?”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下一秒,门就被推开了。
林里正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众人眼中。
林里正本来一脸高兴,结果一看到屋里两个人打作一团的人,顿时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再一看,其中一个人是何有业,林里正就更加迷茫了。
何家……这是咋地了?
“里正爷爷,”何明风立刻给林里正搬了个凳子:“你坐。”
何见山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尴尬之色。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和林里正张嘴。
见到自己撞破了何家人的自家丑事,林里正哪里还坐得下。
连忙站着摆摆手,说道;“我来这儿是要告诉你们。”
“你们何家今年不用服徭役了。”
“啥?”
何家其他人闻言都是一愣。
马上就要去服徭役了,何二郎的行李包袱都收拾好了。
扭打在一起的何有业和何有粮也顿时愣住了。
林里正尴尬地挠挠头:“小虎今日才跑回来告诉我的。”
“说这可是裴知县大人亲口说的,免了何家五年的徭役。”
“咳咳咳……”
林里正搓了搓手:“我就是来告知你们一声的,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说着,林里正转身就走出了何家大门。
何有业此时脸色一片铁青。
第131章 惹到谁了?
他为了把钱省下来再去翻身,所以不想花钱去找人替他服徭役。
而且他自小读书,家里人都心疼他,他长这么大可从来都没有服过徭役。
他是绝对不能去服徭役的!
因此他才拉下脸来求老宅的人。
还买了东西过来!
没想到自己被揍了一顿,老宅他们自己还不用服徭役了!
想到这里何有业就气得牙根痒痒。
何有粮立刻明白了,扭头看向何明风;“小五,咱们家里就你见过知县大人。”
“肯定是因为你,知县大人才免了咱们家的徭役!”
而且免了五年呢!
一想到五年都不用去做苦力服徭役了,何有粮刚刚的怒火立刻变成了兴奋。
这可太好了!!
多亏了有小五!
何二郎也咧开嘴笑了。
这次不用服徭役,他可是最大的受益者。
何二郎连忙对何明风真诚道谢:“小五,这可是多亏你了。”
“以后有啥需要你二哥干的,尽管吩咐!”
何有粮顿时又转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何有业一眼。
得意的笑了:“怎么样,老四!”
“现在我们不用服徭役了,哈哈哈,你是该自己去体验一下服徭役是什么滋味了!”
他之前就不满意父亲和母亲不让老四去服徭役。
现在可好了,就老四这小身板,指不定谁要被扒层皮呢!
何有业脸上一阵青铁青,甩开何有粮的胳膊,狠狠地撂下几句话。
“我可是读书人,读书人怎么能去服徭役!”
“不过是想省几两银子而已!”
“哼,我可有的是银子花,不像你们这些穷命的,只能自己去服徭役!”
说着,何有业像是怕再被揍一样,赶紧抬脚匆匆跑出了何家的院门。
何有粮顿时“呸”道:“瞧他那个熊样儿!”
“老四要是真有银子,我才不信他拉的下脸皮来求咱们!”
何见山也放出话:“以后他再来,直接拿扫帚赶出去!”
“不要让他进屋了!”
何明风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按理说,何有业长年累月克扣老宅人给他送的银钱。
应该手上还有不少银子才对。
要不然当初为何会跑到县里去念书?
随便找个人帮忙服徭役也不过花费五两银子而已,他不信何有业拿不出来这个银子。
何有业何必为了这五两银子跑到老宅找奚落?
难不成……何有业出事了?
他手上没有银子了?
想到这里,何明风觉得有意思了。
是时候查查何有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想到这里,何明风下意识转头看向刘氏旁边的小桌几。
上面放着几包熟食还有点心。
一眼看过去,何明风就发现了不对劲。
刚刚何有业说东西是他从县里特意买回来的……
可是……
何明风走上前看了看包好的点心和熟食。
这些店都是镇上的店。
不是县里的。
奇怪了。
何有业明明是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为何会特意说从县里买来的?
难不成……何有业现在还是住在镇上,并没有去县里?
想到这里,何明风不由得觉得有些奇怪。
算了,还是明日去一探究竟吧。
第二日何明风回到了镇上,等上午的课一上完。
何明风简单和郑彦吃了几口饭就一抹嘴,从育贤私塾溜走了。
何明风沿着之前的记忆,来到了之前何有业一家人住的那个胡同里。
一到胡同里,何明风就看到之前何有业一家人住着的那个小宅子院门外。
有一个老大爷正正坐在门口,悠闲地抽着旱烟。
何明风上前问到:“这位大叔,敢问之前在这里是不是住着一户书生,他们可是搬走了?”
老大爷抬眼打量了何明风一番,磕了磕烟袋锅子。
慢悠悠地说道:“是啊,那家人前几日突然就搬走了,听说在镇上买了宅子,可把我这房东给惊着了。”
何明风闻言,顿时一愣。
然后瞬间明白了。
原来这么多年,何有业一直说谎多要的银钱,都被他攒下来用来买宅子了。
何明风不由得咋舌。
镇上的一个宅子少说也要大几十两银子。
何有业这么多年,可真是昧下了不少钱啊!
这宅子……可是用何家全家人节衣缩食攒下来的银钱买的。
可不算是何有业的。
想到这里,何明风不由得问道:“大叔你可知道这个书生买的宅子在何处吗?”
抽旱烟的老大爷奇怪地看了何明风一眼,刚想开口问话,何明风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那是我自己叔叔,他这两天和家里吵架了,我爷让我来镇上找他呢。”
因为何明风穿的也是读书人的模样,老大爷倒是不疑有他。
于是回想了一下,然后说道:“我听说那何书生好像是去了东五胡同那里了,具体在哪我也不晓得。”
“你还得过去打听打听。”
何明风谢过老大爷,立刻转身就走了。
徒留下老大爷一边吞云吐雾地抽着旱烟,一边心里暗自纳闷。
这不是一家人么?
一家人咋还不知道自己叔叔住在哪儿,还得找他打听呢?
……
何明风按照老大爷所说的,到了东五胡同。
随便找人打听了一下,顿时很快就打听出来了。
前不久确实有一户读书人搬了过来了。
按照热心大婶给的消息,何明风很快就走到了胡同尽头,何有业住的宅子门前。
不过还没等何明风完全靠近宅子,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嘈杂的叫骂声。
何明风立刻放慢了脚步。
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宅子门前。
何有业家的院门虽然关的严严实实的,但是还是能透过两扇院门的小缝,影影绰绰地看到里面的情况。
有几个身穿短打的年轻人正站在院子中央,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何明风看不到他的正面。
单从背面看,能看得出来此人虎背熊腰的。
他的左手一上一下,好像还在抛着个什么东西……
何明风定睛一看,顿时心中一沉。
那竟然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
何明风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群人……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会出现在何有业家?
何有业这是惹到谁了?
第132章 把你卖了换钱!
还没等何明风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到为首的那个虎背熊腰的人开口了。
是一个四十多岁中年人的声音。
“何有业,你欠我们赌场的钱,什么时候还?别以为躲在这里就能赖账!”
何有业面色惨白,额头上满是汗珠,双腿不停地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
“各位,各位,再宽限我几日。”
“我这就回乡下老家去凑钱,一定把钱还上。”
“哼,老子可没那么多耐心!”
虎背熊腰的男人长得一脸横肉,他冷哼一声。
对着手下穿着短打的几个人说道:“进屋给我搜!”
“把值钱的玩意儿都找出来!”
夏氏就在院子里面另一边,一手搂着何秋莲。
另一只手搂着何展鹏。
娘仨被吓作一团,瑟瑟发抖。
不一会儿,几个人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除了其中一个人手上拿着两个瓷花瓶之外,剩下的人似乎都是一无所获。
“老大,这姓何的就是个穷光蛋!”
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走出来,冲着何有业啐了一口:“他妈的,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何有业在一旁陪笑,一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求求各位,再宽限我几日!”
“我保证把欠下赌场的银钱给还上……”
何明风顿时明白了。
好家伙!
何有业这人现在就是个赌狗啊!
中年男人一把攥住扔起来的匕首。
举起匕首对着太阳看了看,然后漫不经心道。
“何有业,你欠了我们赌场五十两银子了。”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上头已经宽限了你七日了,这样吧,我再给你三天时间。”
听到中年男人这么说话,何有业面上顿时一喜。
不过还没等何有业开口说什么,就看到中年男人抬头打量了一下整个小院。
何有业不由得心里一毛。
中年男人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我看你家这个院子还不错。”
“三日之后,再还不上银子,就拿这宅子抵债吧!”
中年男人此话一出,夏氏直接瘫倒在地上。
脸色更加绝望了。
何有业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大爷,这宅子是我租来的,不是买来的。”
“你就是想拿走,也拿不走哇!”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你这宅子是租的还是买的,我派人一查便知。”
“要是被我发现你敢戏弄我们赌场……”
中年男人声音低了下去,威胁的意味昭然若揭。
他对着身边一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刻意会,走上前立刻冲着何有业肚子就是一拳!
“啊!”
何有业一声痛呼,立刻弯腰捂住了肚子,面上露出痛苦之色。
夏氏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
两个孩子也都在哇哇大哭。
剩下几个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对着何有业就是几脚。
何有业疼得在地上打滚,发出阵阵惨叫。
“行了。”
中年男人看到何有业已经被打的在地上打滚都滚不动了。
才心满意足地挥挥手。
让手下的人都住了手。
“咱们走吧。”
何明风听到这个动静,知道自己应该赶紧闪了。
连忙往胡同尽头的拐角处跑去。
一扭身拐到了另一个胡同里面。
这条胡同里面还有两个小孩在玩丢沙包。
何明风就在这里等了一会,觉得那群人应该都走了。
才重新折返回去。
折返回去后,看到何有业家的院门还是紧闭着。
只不过里面还是能听到阵阵夏氏和两个孩子的哭声。
何明风立刻上前敲了敲门。
院子里面的人顿时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
声音一下子就没有了。
何明风不由得开口道:“是我,我是小五。”
何明风话音落后,又等了几十秒。
“咔嚓”一声,院门被打开了。
何明风立刻看到何有业肿起来的猪头脸。
看到门外的何明风,何有业就又想到了昨日在何家老宅发生的事情,顿时脸上又多了一丝怨愤。
“你来做什么?!”
“这里不欢迎你,你赶紧给我滚!”
说着何有业立刻就要关上院门。
这时候何明风开口了。
“何有业,我知道你这宅子是买下来的。”
何明风的话犹如一声晴天霹雳。
正在关院门的何有业脚下顿时一个趔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说什么?!”
何有业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惊慌和心虚。
立刻下意识反驳道:“我,我这宅子就是租来的……不是我的!”
“行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何明风嗤笑一声,抬眼打量了何有业一眼。
“我都知道了,这宅子是你买的。”
“刚刚的事儿,我也都在外面听到了。”
何明风此话一出,何有业的脸色顿时白了。
小五这是啥意思?!
这是在威胁他?
“你,你先进来再说。”
何有业伸出头东张西望了几下,看到胡同里没有别人,连忙把让何明风进来。
何明风走进了院子,仔细地看了看。
发现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小院。
虽然院子不大,但是四四方方的,也挺干净。
里面还种着一棵杏树。
周围有五间屋子,看上去也算宽敞。
夏氏满面泪痕,也不管何明风进来了。
“扑通” 一声跪在何有业面前,双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角,哭喊道:“有业,别再赌了,咱们这个家都快被你赌没了啊!”
何有业此刻本就心烦意乱,被夏氏这么一闹,顿时怒从心头起。
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夏氏脸上,恶狠狠地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都怪你这丧门星,老子本来能赢回来的!”
这一巴掌打得夏氏摔倒在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在一旁的何展鹏和何秋莲看到了,更加惊恐了。
何展鹏嗷的一嗓子大哭起来。
何秋莲也是一边哭,一边连忙过去扑到夏氏身上。
尖细的哭声不断在院子里面响着,她喊道:“爹,你别打娘了!”
何有业本来听夏氏哭的就烦,现在又听到何秋莲尖细的嗓音,更加心烦了。
何有业不耐烦地瞪着何秋莲,怒吼道:“再哭,再哭就把你卖了换钱!”
第133章 帮你出个主意
何秋莲听到这话,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惊恐之色。
自从她爹开始进出赌场后,她家可是过上了一阵子好日子!
那时候家里顿顿都鸡鱼肉蛋不断。
好看的衣服她爹娘也给她裁了好几身!
甚至还商量着要从这个刚搬来的小院继续搬出去,换更大的宅子。
还要给家里配下人用!
何秋莲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戏文里面唱的贵族小姐了。
没想到这种好日子没持续多久。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爹从赌场回来就不再是兴高采烈的了。
而是垂头丧气的。
说些什么“又输银子了”之类的话。
到后来她爹就彻底魔怔了,书也不念了。
日日泡在赌场里。
家里添置的东西也一件件又被当出去了。
她娘劝她爹别赌了,她爹总是不听。
非说后面一定可以翻身,成百倍地把输掉的银子赚回来……
何秋莲想到这里,就听到何有业又在一旁喃喃自语。
“不行,不能让这些人把宅子收走……”
何有业搓搓手,面上带着恐惧之色。
刚刚那伙人的手段还没有全然使出来。
要是被那伙人知道了,这宅子不是他租来的……是他买来的。
那估计这宅子真就保不住了。
“我得想办法再把输掉的银子赢回来,对,赢回来,这样就能保住我的宅子了……”
何有业红了眼睛,自言自语道。
尽管被吓得浑身发抖,可一想到赌场的巨额债务,何有业的眼神中又燃起一丝疯狂。
他咬着牙,还在幻想着去赌场翻本。
“我有个法子,能保住你的宅子。”
何明风听到何有业的话,立刻开口了。
“什么办法?!”
何有业顿时扭头看向何明风。
“把宅子过户给我,现在就去县里找典吏办手续。”
何明风淡淡道:“这样宅子就保住了,你也不用怕赌场的人。”
“什么?!”
何有业先是一愣,然后顿时愤怒了。
“好你个何小五,你这不是落井下石吗!”
何有业刚想开口骂人,就看到何明风面上闪过一丝冷笑。
“行啊,你不愿意就作罢,那你就等着宅子被赌场那群人收回去好了。”
何明风懒洋洋地撂下句话,抬脚就往院门口走去。
何明风这么做,何有业反而是犹豫了。
虽然何小五这个傻子现在有算计他的嫌疑,但是……
现在他已经没时间了,三日之内他也不可能把宅子卖出去。
况且赌场的人万一明日就去查这宅子的事儿呢?
要是知道了这宅子是他买的,那不就完蛋了吗!
现在过给何明风……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何家自己人。
他就不信,到时候万一何明风真不把宅子还给他,他带着儿子女儿去爹娘那里跪下来哭。
这宅子还真能不给他了!
想到这里,何有业暗自下了决心。
过给何小五这个傻子总比过给别人要好些。
何有业内心一番权衡,最终还是咬咬牙,点了点头。
“行!我答应你!”
何明风脚下的步伐顿时停住了,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成了。
何明风转过身,何有业死死地盯着何明风,虚张声势道:“我告诉你,这宅子过给你,那也不是你的!”
“等我把翻本后,还了赌场欠的银子,你就必须得把这宅子给我还回来。”
何明风听到何有业这话,心里都要笑死了。
啧啧啧,赌狗想要翻本。
“成啊。”
何明风当即耸了耸肩:“你要是真把欠赌场的赌资都还了,我就把宅子还回来。”
才怪。
这宅子本就是用他们一家人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买的。
现在变成镇上的固定资产了……倒也不算很亏。
何有业听到何明风的保证,才略略放下心来。
把宅子暂时交给何明风,总比真的给了赌场抵了赌资要好。
给何明风,他有信心要回来。
给赌场,那可真就要不回来了。
“走吧,再不去县城办手续,今天就办不完了。”
何明风抬头看看天色,打算今天下午要请个假不去私塾了。
何有业当即点点头,也答应了。
夜长梦多,万一明日赌场的人真去查这事儿了,那可就坏了菜了。
事不宜迟,何明风立刻叫了辆马车,何有业捂了捂胸口。
房契就在他身上。
他可不敢放在屋里,万一镇北赌场的人翻出来那可就完了。
两个人坐上马车赶紧往县城里赶去。
有马车两个人行动就迅速了许多,很快就到了武县县城。
等车夫拉着他们来到了县衙门口,何明风下了车,给了车夫一笔钱。
让他先在这里等着他们,一起再回镇上。
车夫乐得合不拢嘴,连忙答应了下来。
“走吧。”
何明风瞥了一旁的何有业,接着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不是……明风小兄弟吗?”
和何明风抬头一看,顿时乐了。
“李大哥,你今日当差?”
只见县衙里面走出来个五大三粗的衙役。
何有业顿时缩了缩头,有些惊疑不定。
小五……认识这衙役?
李大乔快步走了过来,看到何明风身边还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人,顿时有些好奇。
“这是……?”
“李大哥,我家在镇上买了套宅子。”
何明风笑着说道:“这不,要来办一下事儿。”
“这样啊。”
李大乔点了点头,然后立刻说道:“这事儿得去户房办,走,我带你去找户房典吏。”
“哎,多谢李大哥。”
“李大哥,嫂子最近可还好?”
“送去的吃食可都习惯?”
说起这个,李大乔的笑意更深了。
“好着呢!现在你嫂子也不吐了,什么都能吃了。”
“这当初可多亏了你啊!”
何明风摆了摆手:“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想必是娃娃懂事了,知道爹娘都为了他着急辛苦。”
李大乔和何明风一边聊天,一边往户房走去。
何有业就跟在两人身后。
看到何明风和这个衙役有说有笑的。
何有业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机械又迟缓。
他瞪大了眼睛,像个初入集市的乡下人,左顾右盼,眼神中满是惊惶与不可置信。
何小五这个傻子……是怎么认识县衙里的人的?!
第134章 过户手续
“明风,这就是户房了。”
李大乔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了脚步,然后往里面看了看。
“老邢,你在呢?”
何明风跟着李大乔的视线往屋子里面看过去,只见屋内宽敞却略显杂乱。
四周满是书架,堆满了各类文书。
从土地契约到户籍卷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屋子里面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就是户房典吏。
老邢听到有人叫他,顿时抬起了头。
“大乔,你不是要回家么?怎么又回来了?”
老邢纳闷道。
李大乔咧嘴一笑:“这不是,我有个小兄弟想来办个宅子的交割手续,还得麻烦你老。”
老邢有些惊讶地看着何有业和何明风。
这孩子……看着也就是十多岁。
竟然要把宅子过到一个孩子名下?
这家人是咋想的?
不过既然是李大乔的朋友,老邢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于是老邢点了点头:“成,哪里的宅子?”
说着老邢从一旁取出一份空白的房契过户文书,又拿起一支毛笔,饱蘸浓墨,开始仔细填写各项信息。
他一边填写,一边向何明风和何有业询问宅子的具体信息。
填写完了之后,典吏老邢又从一个上锁的柜子中取出一方官印。
小心翼翼地将官印在印泥上蘸了蘸,然后重重地盖在文书上。
鲜红的印章在洁白的纸张上显得格外醒目,何有业看着文书上的名字从自己变成了何明风。
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
“咱们这里交割的契税不高,你们这宅子只需付一两契税。”
老邢对何明风和何有业说道。
何明风点点头:“劳驾您稍等,我立马就去把银子取来给您。”
他平时从村里去镇上上学,自然不可能天天带着银子。
不过郑家的点心铺子就在县里,他去支一两银子,和郑榭打个招呼就好。
“这……”
典吏老邢顿时面色有些犹豫,这俩人是咋回事。
怎么来做宅子交割还没带钱呢?
看到老邢犹豫了,李大乔连忙说道:“老邢,你且放心。”
“我这小兄弟绝不会少了契税钱。”
“嘿嘿,”何明风挠了挠头,冲着李大乔和老邢腼腆一笑:“”
听到李大乔这么说,何有业顿时呆立在一旁,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何小五原本就是个傻子……
但此刻竟像是换了个人!
何有业不由得回想起之前何明风在老家的样子,印象里这个侄子就是一个傻里傻气的孩子。
而如今,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个侄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这孩子究竟什么时候结识的这些人?
怎么在这县衙里说话如此管用?
他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做到的?
何有业面上慌乱的时候,何明风在李大乔身旁耳语几句,就先走了。
“这位官差大人……”
何有业连忙小心翼翼地开口,刚想问一下何明风去哪了。
却没想到等何明风一走,李大乔看向何有业的表情就立刻淡了下来。
“你且等着吧。”
李大乔懒洋洋地撂下一句话,就不再搭理何有业了。
扭头去和典吏老邢说起话来。
留下何有业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这小子……能去哪儿弄钱?
这里可是县城里!
连他也不过只是来了几次县城念书,后来他开始赌钱后,干脆从县城五柳书院里退了学。
也没再来过县城。
何明风一个乡下的土包子,能去哪里弄钱?
何有业就这么想着,惊疑不定。
站在原地不停地踱步,时不时探头望向门口。
何明风……该不会是听说还要交契税,自己就跑了吧?!
想到这里,何有业心中的怀疑不由得越来越重。
就在他等得心烦意乱,又要开口询问李大乔的时候。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何有业刚抬头,就看到何明风脚步轻松地走了进来。
“邢典吏,李大哥,我把银子拿回来了。”
说着何明风就掏出一个钱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小块银子交给了典吏老邢。
老邢称了一下银子,看了看成色,然后把银子收了起来。
“行,那这文书你拿好就行了。”
老邢把宅子交割的文书递给了何明风。
何明风拿到后细细地看了一下,确定没有问题了才对老邢道谢,贴身收好了。
然后对老邢说道:“劳驾,我能不能用一点儿您的纸笔?”
老邢点点头:“没问题,你用吧。”
何明风抽出一张宣纸,立刻写了一封文书。
然后递给何有业:“喏,你来签字吧。”
“这是什么?”
何有业一脸狐疑地接了过来,才发现这是一封租房的文书。
正是房主何明风,把那套宅子租给他的文书。
何有业顿时一脸不情愿:“我为啥要签字?”
何明风顿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行啊,你不签字也行。”
“要是明日再有人打上门来,你拿不出这租赁文书,你猜对方怎么想?”
李大乔听到两个人的对话,顿时一头雾水。
“打上门来,谁打上门来?”
何有业顿时心惊胆颤。
在他们这里,赌博可是违反律法的!
开赌场的人犯法,去赌的人也犯法!
何有业顿时身子萎了萎,瑟瑟缩缩道:“我签,我签。”
何有业立刻拿起毛笔,刷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何明风才笑着对李大乔说道:“李大哥,没啥事儿。”
然后又谢过李大乔:“李大哥,今日实在是叨扰了。”
“这次来得匆忙,我还有急事要回家。”
“等下次我再来县里的时候,再和你好好聚聚。”
李大乔挥挥手:“这算啥叨扰,等下次你再来,我带你去我家玩。”
于是何明风和李大乔道别,转身就走出了县衙。
何有业连忙跟上何明风,着急地在后面喊道:“小五,我有事儿要问你!”
何有业想到何明风刚刚掏出来的那个钱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顿时心动了。
第135章 全家商议
何明风……他就出去了不过一刻钟!
是从哪里弄来这么一袋子钱的!
“你…… 你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何有业忍不住问道。
何明风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
何有业跟在后面急了。
“我可是你小叔!”
“你装听不到你小叔的话,你目无尊长……”
何明风的脚步顿时顿住了,转头看向何有业,顿时一哂道:“小叔?”
“我告诉你,现在我们已经断亲了。”
“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何有业一听,顿时急了:“我怎么就不是你小叔了,我和你爹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可是实打实的亲兄弟……”
何明风冷笑一声:“再给我乱攀关系,今晚你们全家就从我的宅子里滚出去!”
何有业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顿时瞪大了眼睛。
“明风,你可不能干这种落井下石的事儿啊……”
何明风懒得理他,冲着马夫招招手,马夫立刻赶着车过来了。
何有业眼睛转了转,然后厚着脸皮又说道:“明风啊,你看你现在身上有钱,手头肯定宽裕。”
“能不能借小叔点钱,小叔最近实在是,缺钱花……”
何明风都被何有业气笑了。
这个何有业,之前是蠢,现在是又蠢又坏。
一个赌狗,还想找他借钱?
做梦呢吧!
何明风一脚蹬上马车,直接对车夫说道:“大叔,直接去石塘村。”
“哎。”
车夫看了看还站在地面上的何有业,有些好奇道:“那这位公子呢?”
何明风面无表情:“不用管他,只管走便是。”
“好嘞!”
车夫立刻一挥鞭子,马儿马上撒开蹄子走了起来。
何有业顿时傻了眼。
“等等啊,我还没上车!”
“快点走。”
何明风在车厢里对车夫说道:“把那人甩开。”
“好嘞!”
车夫一甩鞭子,马儿立刻小步快跑起来。
一开始何有业还能跟上马车,急得在一旁拍何明风的车厢壁。
“明风,你快让车停下!”
“我不借钱了还不行吗!”
从县里到镇里还要走老远,他不想走回去啊!
等马儿一出武县县城,立刻就直接撒欢跑了起来。
何有业本来就常年不锻炼,身子弱,跑了几步便气喘吁吁,再也跟不上了。
只得自己往镇上的方向走去。
气煞他也!
没有问何明风这小子要到银子。
何有业一路走,一路想。
不行……他再去赌场借点银子吧,他这次一定能翻身!
于是等走到了镇上,何有业没有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而是一抬脚就往赌场隐蔽的那条巷子走去。
……
有了马车,回村的速度就快了许多。
虽然还是一路上被颠得想吐,但是何明风还是忍着到了石塘村村口。
付了马车钱,何明风立刻就往家里走去。
“哎?小五?”
何三郎就在村子里,看到何明风回来了,顿时惊讶极了。
“你今日怎么下学下的这么早?”
何三郎看了看天色,有些迷茫。
“我这还没去接你呢,你咋就自己回来了?”
“三哥,今天下午我有事儿,所以就早回来了。”
何明风随意说道,然后和何三郎一起走回了家中。
何家其他人看到何明风回来了,也都惊讶极了。
陈氏连忙看了看自己儿子,发现何明风身上打扮穿着都没事儿,也没有什么伤痕。
才放下心来,不由得问道:“小五,你咋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娘,我在镇上发现了一件事儿,必须要回来告诉大家。”
张氏听到了,不由得也凑了过来:“啥事儿?”
何明风一脸严肃:“把爷、奶还有二伯他们一家人也都叫来吧。”
看到何明风表情这么肃穆,张氏和陈氏不由得都心里一跳,连忙分头去找人。
不一会儿,除了在县城做工的何有田之外,其他的人都聚齐了。
何见山有些纳闷。
“小五,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爷,奶,我发现小叔在镇上赌钱。”
“啥?!”
本来大家被何明风叫过来,也是在各忙各的。
刘氏还在纳鞋底子。
听到何明风这句话,所有人都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何明风。
何见山瞪圆了眼睛。
“你说老四在……赌钱?”
“没错。”
何明风点了点头:“我亲眼看到赌场的人去找他催债。”
“好家伙,十几个人在家里打砸抢的,看着忒吓人。”
陈氏和何锦花听到了,顿时有些害怕。
“小五,这么危险,你去看这种热闹做什么。”
陈氏急忙说道:“你可千万别和这事儿牵扯上什么。”
“娘,你放心吧,我晓得事情轻重。”
何明风安抚了一下陈氏,继续说道:“而且,看起来他已经欠了赌场不少银钱了。”
张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知道,赌场那些人都不是吃素的。
虽说现在他们和何有业断亲了。
但万一最后何有业欠的钱还不上了……把人带到老宅来……
张氏顿时眼圈都红了。
“老四……咱们为了他,平日里省吃俭用,他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啊!”
何有粮气得跳脚:“好啊,上次老四过来就是因为掏不出钱找人替他服徭役了。”
“才来家里,想让咱们出人替他服徭役吧!”
“原来他是把钱都用在赌场里了!”
说着何有粮一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筷都跟着震动起来。
何明风继续说道:“对了,他还想问我要钱还赌债呢。”
“我没答应。”
何见山顿时脸色铁青。
催债的人,他可是见识过的。
那些人狠起来……端你一只手,一条腿都是轻的。
老四人已经废了,他们绝对不能再被拖下水了。
“让他自生自灭吧,咱们谁都不能管他了,就当家里没这个人!”
何见山一锤定音。
何家全家人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屋内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这事儿还得和里正爷爷念叨念叨。”
何明风说道:“万一到时候赌场的人真的来了咱们村,咱们一家人可应付不了。”
得靠全村的力量。
“小五说的对。”
何见山点点头,立刻披上衣服就出门了。
“我去找里正说说。”
第136章 大客户来了
何见山出门后不久,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踢踢踏踏的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何家的院门前。
何四郎本就坐不住,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就起身了。
“外面是不是有人来了,我去看看。”
说着何四郎一溜烟儿就跑到了院门口。
一到院门口,何四郎眼睛都直了。
难怪他们在家中听到的马蹄声这么大呢。
只见来的是两辆马车!
而且和之前官府衙役派来接何明风的马车完全不一样。
拉车的都是高大健壮的骏马,毛色油亮。
马身上的鞍辔皆是用上等的皮革制成,镶嵌着闪闪发光的铜饰。
缰绳上还系着彩色的缨穗,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
两辆马车各不相同,第一辆看着华丽许多。
第二轮就是普通的马车,但是车厢大了很多,拉车的马也更多。
像是拉货的。
何四郎的目光已经完全被第一辆华丽的马车吸引住了。
那马车车身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打造的,四周都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车窗上挂着轻薄的丝绸帘子,随风飘动,隐隐能看到车内奢华的布置。
车顶覆盖着黑色的油布,四角还装饰着小巧的铜铃,马车行进间,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直接把何四郎看花了眼。
何四郎走出来后,何家剩下的人也都纷纷好奇,跑了出来。
刚到院门口,一看到眼前这阵势,顿时傻眼了。
何有粮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满脸写满了不可思议。
周氏脸上一片震惊,喃喃道:“哎呀妈呀,这谁家的马车啊,也太气派了!”
“这么好的料子,咱们做衣服都轮不上,人家拿来做车窗帘呢!”
周氏叽叽喳喳地说道。
何明风只看了一眼就回过神来了。
他已经猜到了来者的身份,
想到之前李大乔和刘正来接他赶的马车。
何明风心中不由得啧啧。
果然公务人员的车还是得低调些哈!
就在这个时候,从第一辆马车的车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露出头了左右瞅了瞅,立刻就看到了站在一旁傻不愣登的何四郎。
“这位小郎君。”
中年男人对着何四郎招了招手,笑道:“这周围是不是有户人家姓何?”
何四郎压根没想到眼前这位“贵人”竟然还会跟他说话。
连忙头如捣蒜。
“对对对……”
“何家可有一位小郎君,年岁比你小一些,”中年男人比划了一下:“名字是明风的?”
何四郎吸了吸鼻子,赶紧说道:“那是我弟弟!小五!”
说着何四郎指了指身后的院门:“那就是我家!”
中年男人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太好了!
可让他找到了!
中年男人正是马府的刘管事。
刘管事对何四郎说道:“我是马府的管事,我们老爷让我来找明风小公子买茶油。”
说完后就连忙喊车夫停车,然后从车里跳了下来。
刘管事这一下车,何家全家人都看清楚了他的穿着打扮。
他身着宝蓝色锦缎长袍。
他的长袍上绣着精致的云纹图案,丝线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鹿皮靴子,靴面上同样绣着金线花纹。
听到了刘管事的身份。
何家人才后知后觉。
原来来的还不是真正的有钱人,大户人家。
而是人家家里的一个管事。
想到这里,何有粮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破旧的衣角,试图遮住上面显眼的补丁。
张氏则悄悄将满是老茧的双手藏到身后,眼中流露出一丝自卑。
何大郎、何三郎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陈氏和何锦花也微微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直视刘管事。
何四郎听的云里雾里,但是听懂了一句。
这人要买茶油!
然后刘管事一抬头,看到院门口站了好几个人,都一脸艳羡的看着自己。
只有小少年面色如常,丝毫不见艳羡之情。
而是挺胸阔步地走上前来。
“刘管事好,我就是何明风。”
何明风落落大方,对刘管事说道:“在外面站着风吹的冷,咱们进屋再说吧。”
“行。”
刘管事立刻跟着何明风走进了何家。
然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何家。
何家家里的布置普普通通。
就是最一般的村民家。
院子简陋,家人的穿着打扮也相当朴素。
看不出来是能做出如此清冽的茶油的。
想到老爷跟自己说的话,何家这茶油卖二百文一斤。
刘管事心里不免的有些犹疑。
自家小姐和老爷是皇亲国戚,不懂市面上的物价。
可是他懂啊!
何家开的这个价,可以说是相当高了。
刘管事想到这里,微微皱起眉头,暗自思忖。
这何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真能做出那般品质上乘的茶油?
何明风敏锐地捕捉到了刘管事的神色变化,他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说道。
“刘管事若是对这茶油的品质有所疑虑,不妨随我去参观一下我家的榨油坊,一看便知。”
刘管事略作犹豫,还是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何小公子了。”
何明风立刻带着刘管事来到了他们家的榨油坊。
走进榨油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套崭新且整齐的榨油设备。
巨大的石碾子稳稳地立在中央,周边是排列有序的蒸桶、木榨等工具。
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何明风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蒸粉的步骤,是茶油品质的关键。”
“我们选用优质的油茶籽,经过晾晒、去壳后,精心研磨成粉。”
“再用这特制的蒸桶,以恰到好处的火候蒸制,让茶油的香味充分激发出来。”
刘管事凑近蒸桶,轻轻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的油茶籽独特的香气。
他不由得下意识微微点头。
接着,何明风来到木榨前,拿起一根粗壮的木楔,说道:“这榨油的过程,全靠这手工的力道和技巧。”
“我们家能精准地控制力度,让茶油缓缓流出,最大程度保留其营养和风味。”
第137章 发大财了
说着,何明风立刻走到门口,喊来何有粮和何三郎。
“二伯,三哥,你们给刘管事演示一下吧。”
何明风拿出一些包好的茶饼,何有粮和何三郎连忙熟练地操作起来。
随着木楔的不断敲入,金黄色的茶油从榨槽中汩汩流出,汇聚在下方的木桶里,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刘管事的眼睛越睁越大,原本的犹疑渐渐被震惊所取代。
他绕着榨油工具仔细地看了一圈,嘴里连连称赞。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何小公子家虽看似普通,却有如此精细的榨油工艺和用心的准备。”
“这茶油的品质,果然名不虚传!”
刘管事不再犹豫,对何明风说道:“何小公子,不瞒你说。”
“我们老爷何小姐马上就要回京城了,正想着要给京城的亲戚朋友带些什么武县的特产来着。”
“正巧老爷和小姐都觉得你家的茶油不错,你这还剩多少茶油?我们马家全要了!”
何有粮和何三郎听到了刘管事的话,立刻都激动起来。
他们记得小五之前和他们说过,要把茶油卖给有钱人。
还得卖一百文一斤!
他们当时都觉得这简直就是做白日梦,天方夜谭。
没想到……小五竟然还真的钓到了有钱人!
何明风顿时笑了:“刘管事,我家不多不少,还存着五百斤茶油呢。”
“你可是都要了?”
刘管事立刻哈哈大笑:“何小公子莫要担忧。”
“五百斤,对我们马家不过洒洒水而已。”
何明风点点头。
马家可是皇亲国戚,跟来往的人家都送点儿东西的话,五百斤还真就是洒洒水。
刘管事又说道:“何小公子,上次你卖给我们老爷的茶油着实不错。”
“不过剩下的,我还得挨个看看成色才行。”
“没问题。”
何明风立刻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刘掌柜请随我来。”
何明风带着刘掌柜来到他们存放茶油的地方。
一溜儿二三十个罐子,何明风挨个打开给刘掌柜看了看。
刚一开盖还没看到茶油的时候,就能闻到清冽的香气。
再顺着看下去,罐罐都是清亮的茶油。
刘掌柜顿时更满意了。
于是大手一挥:“我都要了。”
何明风点点头:“我让家里人帮忙搬到马车上去。”
“刘管事不着急的话,来屋里喝杯茶吧。”
刘管事点点头。
他这次为了能把茶油都带回去,特意没有带小厮过来帮忙。
他一个管事,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自己又不可能亲自搬茶油罐子,让何家人代劳便可。
于是刘管事跟着何明风又回到屋里,屋里,陈氏已经泡好了一杯桂花蜜水。
何明风把水端给刘管事,刘管事喝了一口,顿时觉得满口生津。
笑着说道:“那咱们还是按照原来的价格?”
“嗯,”何明风也笑了,点了点头:“还是二百文一斤。”
“啥?!”
刘管事此话一出,何家其他人顿时傻眼了。
他们没听错吧???
二百文一斤?!!!
刘氏本来没跟着何家其他人出门,就坐在角落里纳鞋底子。
听到这话,手上拿着的鞋底子差点掉到地上。
张大了嘴巴,满脸不可思议。
张氏瞪大了眼睛,拉着何明风的袖子,小声说道:“小五,这,这银子是不是要的太多了??”
万一把人家吓跑了可咋整!
张氏的心嘣嘣直跳。
何有粮和何三郎跟在何明风何刘管事之后进来的,一进屋门就听到这么一句话。
俩人差点吓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二百文?!
小五之前卖出去的那一罐茶油,原来是二百文一斤卖出去的!!
何有粮和何三郎顿时傻了眼。
一百文他们都已经觉得是天价了。
没想到……小五比他们想的还敢要啊!
何大郎在一旁搓了搓手,有些手足无措。
陈氏和何锦花也面露担忧之色,看着何明风。
卖这么贵,人家还愿意买吗?
出乎在场所有何家人的意料。
刘管事丝毫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就依何小公子的价。”
“有多少我们买多少。”
何家人瞬间愣住,脸上的震惊变成了狂喜。
天老爷!
卖这么贵还真有人肯买啊!
有钱人是真的……好有钱啊!
何明风找来一个秤,给刘管事称了称空着的罐子重量。
然后又喊家里人帮忙,挨个把装满了茶油的罐子称了称。
去掉罐子的净重,何家所有的茶油一共有五百零七斤六两。
刘管事捋了捋胡子:“那这样该是一百……”
“一百零一两五百二十文。”
何明风快速说道。
刘管事听到何明风竟然这么快就报出来了价钱,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何小公子……怎么心算算的这么快?!
还没等刘管事反应过来,生怕刘管事反悔,何有粮一个箭步冲上去,满脸堆笑。
“我现在就帮刘管事您把茶油搬到马车上去!”
“我也去,我也去!”
何大郎、何二郎、何三郎、何四郎都被喊去一起搬油罐子了。
周氏和张氏也忙跑出去在一旁帮忙看着指挥,生怕几个孩子毛手毛脚,把罐子给摔破了。
一个罐子可都是十多斤的茶油啊!
一罐子就是二两多银子!
万一摔坏一个,估计全家人一晚上都得睡不着了。
何大郎四个人显然也知道这罐子的分量有多重,每个人都是一脸小心翼翼。
轻拿轻放,不一会儿,就把所有的油罐子都搬到了两个马车上。
刘管事见东西都给他放妥当了,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银票。
“何小公子,这是面值五十两的银票。”
然后刘管事又掏出二两碎银子:“这是二两银子,剩下的不用找给我了。”
既然老爷和小姐都喜欢何家的茶油,而且年后老爷还要回武县待上许久。
说不定以后还会跟何家人打交道,刘管事有心卖个好。
何明风立刻谢过刘管事,然后让何锦花从屋里拿出一罐桂花蜜笑着交给刘管事。
“这是我们自家做的桂花蜜,不值几个钱,看到刘管事刚刚爱喝。”
“就送一罐给您。”
刘管事点点头,收下了。
“行啊,那我就不再叨扰了。”
“我这就回县里把东西交给老爷和小姐。”
说着,刘管事上了马车,很快马车就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
何家所有人都觉得刚刚像是沉浸在梦中一般。
“老天爷!”
周氏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望着何明风手中的银票双眼放光。
“小五,这,这是银票吧?”
“你二伯娘还从来没见过银票长啥样子,快让我瞧瞧!”
第138章 财政大权
听到周氏这么说,其他何家人也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不光是周氏,他们也没见过银票哇!
别说银票了,就是上次裴知县给小五的银元宝,他们都是第一次见!
庄户人家,谁家有事没事会把零碎银子打成元宝啊!
何明风挥挥手上的银票,招呼其他何家人。
“走,咱们进屋再瞧。”
大家伙乌泱泱地走进了屋中,都纷纷迫不及待地把何明风围了起来。
好奇地看着何明风手中的两张银票。
何明风举起一张银票,才发现,这银票用的是特制的纸张,质地坚韧。
上面印着精美的图案和复杂的防伪暗纹。
还有钱庄的印章和签名。
刘氏也忍不住凑上前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努力地看着银票,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这就是银票啊。”
“以前只听说过,没成想到长这样子。”
说着,刘氏还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银票的边缘,仿佛生怕弄坏了这珍贵的东西。
周氏眼睛瞪得滴溜圆,满眼都是惊叹。
“妈呀,这薄薄的一张纸,就能值五十两银子??”
说着周氏忍不住想伸手接过银票仔细看看,又怕自己的粗手弄脏了银票。
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何有粮则是直接从何明风手中拿过这张银票,翻来覆去地看着,嘴里啧啧称奇。
“这上面的字和画,印得可真精细,比我见过的那些地契都好看。”
刘氏看到何有粮翻来覆去地倒换着看银票,连忙着急出声:“老二,你可小心点,别给弄破了。”
何二郎凑上前来,摸了摸后脑勺,不解道:“这银票就这么薄薄的一张纸,真能当银子花?”
何二郎此话一出口,其他人也忍不住纷纷看向何明风。
张氏也忍不住道:“是啊,这要是弄丢了可咋办?”
众人听了张氏的话,下意识都纷纷点头。
是啊,对庄户人家来说,还是实打实的铜钱、银子更实在。
这薄薄的一张纸,万一破了,丢了,那不给人心疼坏了。
想到这里,周氏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懊丧之色。
周氏一拍大腿:“哎呀,早知道让那个刘管事给咱们银子了!”
何明风看到家里人后悔的模样,笑着解释道:“这银票是钱庄发行的,只要拿着它,到对应的钱庄就能兑换银子,很方便的。”
“你们若是不放心,过两日我就去县城钱庄,把这银票换成银子带回来。”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众人忙不迭点头:“还是换成银子吧!”
换成银子总归让人觉得踏实一些。
刘氏点点头:“到时候让老二、大郎二郎都跟着你去。”
这可是一百两银子啊!
乖乖!
可得让人保护好小五才行。
众人说说笑笑了一会儿,何见山回来了。
当何见山知道自己小孙子用二百文一斤的价格把所有的茶油都卖光了。
顿时手中的旱烟差点掉到地上。
之前家里人还担心小五一直念书,钱不够了咋整。
没想到小五一出手就挣了这么多银钱!
好家伙,别说这几年念书的花销了,怕是连上京赶考的钱都凑够了。
何见山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感觉一下子没有压力了。
整个人腰板不由得都直了起来。
何明风冲着家里人挥了挥手中的银票。
“趁着大家伙都在,这银子该怎么分,我现在就给大家算一下。”
张氏。何有粮、周氏,还有何大郎他们一听到何明风这话,不由得眼睛都亮了。
何有粮激动地搓搓手,忙不迭道:“哎,好侄子!二伯可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之前不管何明风把榨茶油卖茶油这事儿说的多么玄乎。
何家人心里总是存疑的。
今天真的实打实地把茶油卖出去之后,何家人才都放了心。
原来小五说的可都是真的!
何锦花跑到屋里,把之前记工分的小册子拿了出来。
然后抱着记工分的本子,走到何明风身旁,交给了何明风。
何锦花的眼神中透着期待与自豪。
看到何锦花这个举动,何有粮和周氏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坏了!
他们怎么忘了分钱不是按人头来分的, 是按照每人劳作来分的啊!
何有粮和周氏心中顿感不妙。
何明风把银票放在桌子上,郑重道:“这次能把茶油卖出去,还卖了个好价钱,全靠大家一起努力。”
何见山听到何明风这么说,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
小五这个开头说的好。
“我打算按照大家在榨油过程中付出的劳动多少来分钱。”
何明风继续说道:“我刚看了一眼,所有的工分加起来正好是二百五十个。”
“所以每个工分就是四百文。”
四百文!
张氏不由得喜上眉梢。
他们大房一家这次可是特别卖力。
照小五这个说法,这次他们家可是能分不少钱!
何明风先直接把自己应该得的那份亮出来了。
“榨油的法子是我想出来的。”
“二百文的价钱是我要的,买油的人也是我在县里努力找来的。”
“我给自己记一百工分,没人有意见吧?”
说着何明风抬起头,扫视了一眼众人。
“没意见!”
何家其他人都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要是没有小五,他们可不知道山上的苦油茶果子还能榨出来这么好的油。
更别说,他们谁都没有能力把茶油卖到这个价格。
看到众人都没有意见,何明风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自从他的家庭地位立起来后,这种关键时刻,他说什么别人都不会反驳。
何明风说道:“那我就是四十两银子。”
“大伯一家,全靠大哥和三哥磨茶籽粉。”
“当时为了不让村里人注意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磨就是好几个时辰,手都磨出了水泡,还坚持着。”
何大郎和何三郎听到何明风这么说他们,脸都红了。
何大郎搓了搓手:“就是个力气活,不算啥。”
何三郎也跟着点头:“咱们都是一家人,多干点也是应该的。”
他们一家人干活干习惯了的。
没想到这次多干活还有了回报!
何家大房所有人不由得都期待了起来。
他们到底能分多少银钱呢?
第139章 分钱了
“不止是磨茶籽粉,炒茶籽也都是大伯、大哥和三哥炒的。”
“火候把握地特别好,每一颗茶籽都炒得恰到好处。”
“咱们才能榨出来这么多油。”
何明风又看了一眼记工分的小册子,继续说道:“大伯母包茶饼包的又快又好。”
“所有的茶饼几乎都是大伯娘和我娘包来的。”
张氏听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嘴里念叨着:“三弟妹手比我巧,她包的可比我多。”
陈氏连忙摆摆手:“大嫂你可是说笑了,明明是你包的比我好。”
周氏就看着张氏和陈氏在一旁相互谦让,脸上一阵尴尬。
何明风最后一锤定音。
“最后全部的工分加起来,大伯一家人一共挣了八十三个工分。”
“那就是三十三两零二百文。”
何明风脑中飞快地算了一遍,然后开口定下一个数。
“三十三两!!”
张氏顿时一脸惊喜,笑得眼旁的纹路都叠在一起了。
双手喜得不知道往哪儿放。
三十三两啊!!
他们家这一次挣的钱,都赶的上之前何家人辛辛苦苦劳作好几年挣来的银子了!
张氏瞬间感觉心中十几年如一日的郁气瞬间消散地无影无踪了。
何大郎和何三郎先是愣在原地,紧接着脸上顿时一阵狂喜。
何三郎恨不得在屋里翻两个跟头!
他从一开始卖鱼的时候就知道,跟着小五一准没错!
何有粮和周氏看的眼睛都热了,连忙陪笑说道:“小五,你快给你二伯一家也算算吧。”
何明风翻了翻册子,然后说道:“二伯,你们一家人只参与了当时背油茶果回来。”
“还有后面的榨油。”
“中间的晾晒油茶籽、炒籽、磨粉,你们家可是没有人参与的。”
何有粮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何明风丝毫不给二房一家人留情面,继续说道:“二伯娘包茶饼的时候开小差,一分都没有。”
周氏的笑容立刻耷拉了下去,顿时委屈地瘪了瘪嘴。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要按照这么来记啊……我要是知道了,大嫂和三弟妹说不定都包不过我!”
听到周氏不满的抱怨,何见山立刻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都开始算银钱了,你现在抱怨有个啥子用?”
周氏立刻不敢言语了。
何有粮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小五是这么来分钱的,当时他说什么都要抢着和大哥干活啊啊啊啊!
“二伯一家工分是三十六个。”
何明风此话一出,何有粮都要哭了。
啥?
他们家居然比大哥家整整少了四十七个工分!
何明风没有管何有粮脸上精彩的表情,继续说道:“二伯,你们家分得十四两零四百文。”
要是放在之前,对何有粮和周氏说,他们挣来十四两银子。
估计两个人都得高兴地跳起来。
可是……
当有了和大房对比后,他们可是整整少了接近二十两银子哇!
何有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满脸懊悔,小声嘟囔着。
“……下吃大亏了。”
“这钱比大哥家少太多了……”
何二郎直接扯着嗓子喊开了:“爹,我都说了我力气不比大哥差。”
“都是你和娘让我偷懒,说少干一点是一点。”
“你看,咱家少拿了好多银钱!”
何有粮本就羞愧,听到何二郎直接把他底裤都掀了,顿时脸都黑了。
“你这个小兔崽子,我让你少干你就少干啊!”
何有粮跳起脚来。
何二郎一脸闷闷:“你是我爹,我当然听你的啊。”
“行了,老二。”
何见山在上面看得清楚,顿时把手上的旱烟枪杆往地上磕了磕。
“你自己偷奸耍滑还带着孩子一起,好好的二郎都被你带歪了。”
“以后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何见山语气肃穆:“以后在咱家就按照明风说的来,多劳多得。”
“不干活就别想拿银子!”
何有粮和周氏都是一脸羞愧,垂着头点了点。
他们这次可算是长了记性了。
何四郎在一旁缩着头没说话。
刚刚他偷偷地去问了何锦花。
全家人里面,除了奶,就他的工分最少。
他这个时候还是少说话为妙,否则估计他屁股要被他爹他娘打开花儿。
然后何明风看向何见山和刘氏:“爷,奶,你们一共挣了十三个工分,就是五两零二百文。”
何明风又说道:“爷,当初你说让大伯家和二伯家出钱供我念书,这钱我就不要了。”
“他们给你,你就收着以后有事儿了再用。”
“哎。”
何见山欣慰地连连点头。
小五是个懂事儿的。
“这钱我就先收着,”何见山扫视了一眼众人:“以后万一家里有个啥事,我再拿出来。”
众人都纷纷点头,表示没有意见。
最后是陈氏和何锦花。
“我娘和我姐姐一共是十八个工分,折成银子是七两零二百文。”
说着何明风笑嘻嘻地凑到了何锦花身边:“姐,你比咱娘挣得还多,七两银子里面有四两是你挣来的。”
何锦花小脸通红,心里激动极了。
她也能挣钱了!
多亏了小五,要不是小五让家里人去摘果子榨油,还抽了时间教她怎么计数。
她怎么可能挣来这个钱?
而且大家都是干体力活才能挣来工分,她轻轻松松在册子上记上几笔也有了十工分。
都是小五照顾她。
何锦花立刻暗下决心。
反正平日里她也没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这银子她就先给小五攒起来。
等到小五念书急着用钱的时候,她再拿出来给小五用。
何明风算了算。
这样他们三房一家人就是四十七两银子了。
加上之前他手里有裴知县给的二十两银子。
还有自己攒下的零零散散的一点儿碎银子。
估计就有七十两了。
加上从何有业那里弄来的宅子,好像差不多价值六十两。
还有郑榭那边的火锅、蛋糕的分成银子。
何明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意。
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第140章 银票换银子
眼看着年关越来越近了,镇子上也越来越热闹了。
今日何明风到私塾比较晚。
学堂里面的人来的都差不多了。
郑彦就早早地就来了,看到何明风才来忍不住念叨起来。
“明风,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好久了。”
何明风挑了挑眉毛:“找我有事?”
“嗯。”
郑彦点了点头:“今日下学后你别着急回家,我二哥找你呢。”
郑彦压低声音给何明风比了个口型。
“我二哥说要给你结算一下火锅的分成。”
何明风立刻明白了,旋即答应。
“行啊,正好我也有事找你二哥。”
他身上可是揣着两张银票呢。
他想找人把钱兑出来。
若是因为这个跑一趟武县县城,实在有些费事儿了。
要是能找郑家人兑出来,那就省心了。
两个人又小声说了会儿话,直到林夫子走了进来。
郑彦才有些纳闷。
“奇怪了,袁华怎么还没来?”
最近袁华可是他们学堂最积极的。
每次都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何明风倒是觉得没什么。
现在快过年了,袁家南北货铺子来来往往的可都是客人,估计忙的很。
说不定家里有什么事儿需要袁华帮忙呢。
他不也是前些日子请了一下午的假去跟踪何有业么。
于是何明风便开口说道:“许是快过年了,袁家忙不开,让袁华留下做帮手了。”
郑彦点点头,觉得也有这种可能性。
于是甩甩头,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专心致志听起林夫子的课来。
……
等到散学后,郑彦拉着何明风就往自己家跑去。
今天是何大郎和何三郎一起来接何明风。
何明风让两人稍等他一下,先跟着郑彦一起去了郑家。
郑榭一见到何明风,就笑容满面,止都止不住。
“明风来了,走走走,咱们先去吃饭。”
何明风连忙摆摆手:“郑二哥,现在快过年了,家中好多事儿等着要忙呢。”
“今日我大哥和我三哥都来接我了,等着和我一起回家呢。”
“这样啊。”
郑榭顿觉可惜:“你大哥和你三哥还真是没口福。”
“那咱们就长话短说,”郑榭递过一个账本给何明风:“明风,你且看一下。”
“这是自从我们酒楼开始售卖火锅之后记的账。”
何明风双手接过来,翻看了几眼,顿时有些惊讶。
“这后面每日的进项……都是卖火锅得来的?”
“不错。”
郑榭笑得春风满面:“冬日本来就冷,生意不好。”
“没开始卖火锅之前,店里一个月营收不过百八十两银子。”
说到这里,郑榭苦笑了一下:“抛去各种本钱,最后的毛利剩不下多少。”
然后郑榭指了指账本其中的一页,语气立马又兴奋起来:“自从这天开始卖火锅之后,这一个月,营收竟然直接翻了三四倍!”
说到这里,郑榭高兴极了:“更别说,这火锅的毛利可比普通的炒菜要高。”
“最后我算了下,这次分给你的四成银钱正好是四十五两。”
何明风不由得有些惊讶。
“这么多?”
这才卖了一个月的火锅啊!
郑榭点点头,怕后面给何明风的分成少了,他心里不痛快,于是开口解释道。
“这个月引来了不少人吃火锅,估计年后就没有那么多人了。”
“等天暖和起来,估计吃火锅的人就更少了。”
何明风把账本一合,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不过郑二哥也不用太过担心。”
“天气冷有天气冷的吃法,天气暖和了,自然也有其他赚钱的法子。”
郑榭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对何明风说道。
“说起来,昨儿个我见镇上张家的东盛酒楼也开始卖火锅了!”
何明风先是一愣,然后才想到张家……那就是张员外家吧。
也就是张云华家。
郑榭继续说道:“许是他们看咱们挣钱了,眼红了。”
“不过这火锅的锅子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好的。”
“不知道他们偷摸着准备了多久。”
想到这里,郑榭就有些郁闷。
这火锅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简单了。
旁人随便看看就能学去了。
“不过你也别担心。”
郑榭怕何明风担心,连忙说道:“咱们这里是第一个卖火锅的,镇上的人爷都认咱们家。”
“况且张家那个火锅……我今日派人偷偷去尝过了,说他们家的酱料没有咱们的香浓。”
“只怕像赶得上咱们家,还要过阵子。”
何明风点了点头:“等年后,咱们再想想做些什么新鲜玩意儿,让酒楼生意更好。”
郑榭也认同何明风的说法,派人取了银子给何明风。
何明风收下银子后,想了想,又对郑榭说道:“郑二哥,我这里还有一事相求。”
郑榭忙开口:“什么事?”
何明风把银票拿了出来,给郑榭看了看,挠了挠头:“这是之前我卖茶油赚来的,家里想换成银子。”
“去县里也太麻烦了,不知道郑二哥能不能帮我换成银子。”
郑榭刚看到这两张面值五十两的银票的时候,有些惊讶。
不过想想是何明风挣来的,郑榭又释然了。
何明风这人……脑袋实在太聪明了!
于是郑榭连忙开口道:“行,我们酒楼散碎银子可多着呢,你看看你要份量多大的。”
何明风跟着郑榭进了内室,零零散散取了一百两银子,然后把银票给了郑榭。
加上郑榭分给他的火锅分成,何明风今日特意带的书包已经沉甸甸的了。
郑榭也怕年关将至,路上人多,何明风一个小少年再遇到什么事儿。
于是派小李子一路护送何明风,一直到育贤私塾跟何大郎和何三郎碰了面,
小李子才放心地回去了。
何大郎看到何明风直往下坠的斜挎书包,连忙说道:“小五,我来背着吧。”
说着何大郎就把何明风的书包接了过去。
一入手,何大郎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小五,这咋这么沉??”
何明风“嘿嘿”一笑:“大哥,回家我再告诉你怎么回事。”
第1章 我不傻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现实地点人物事件无关,如有雷同我的天哪】
脑子寄存处。
——
“娘,锦花这才十三岁,怎么能现在就给她说人家……”
一个虚弱的女声从耳边响起,语气里满是焦灼之意。
“十三岁不小了!”
“这两年眼瞅着收成也不好,家家户户都得勒紧裤腰带吃饭!”
“把锦花嫁出去多好,家里少一个人吃饭,能省不少口粮,还能给家里换些米面银钱!”
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瞬间响起来。
十一岁的何明风蹲在一旁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土坷垃。
一屋子老老少少的女人,没有一个注意到他。
再努力一点!
再努力一点!
何明风咬了咬牙。
双手有些颤抖。
他本来是二十一世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枚。
从小到大一路都顺风顺水,甚至可以说有些小运道在身上。
高考的时候上了个二本,哪知道读大学的时候学校自己努力升上了一本。
自己毕业的时候就成了一本的学生。
大学考试前突击一晚上,第二天一定能低分飘过。
买个刮刮乐时不时就会中个几百块的小奖。
就在何明风捡漏拿到一个大公司的offer沾沾自喜时,一辆失控的电动轿车从路上直接撞上了马路牙子。
“砰”地一下子就把他撞到了一个什么大盛朝。
魂穿到了一个十一岁的农家少年身上。
何明风欲哭无泪。
别人穿越不是什么逍遥四公子,就是无敌六皇子。
怎么到了他,偏偏就成了一个……傻子!
对,和他同名的原身,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都长到十一岁多了,还是不怎么会说话,懵懵懂懂,傻里傻气。
他穿来有一年多了,从十岁到十一岁,灵魂还是和这具身体融合的不够好,经常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不过眼下……
自家快要出事了!
他父亲何有器应征入伍,死在了战场上。
他是作为遗腹子出生的。
他家里只有母亲陈氏,还有姐姐何锦花。
虽然他一直控制不好这具身体,但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何明风一清二楚。
自己的这个姐姐对自己真的很好!
虽然自己姐姐才十三岁,放在现代社会也就刚上初中。
但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加上他们又没了父亲,母亲陈氏身体又不好。
何锦花早早的就承担起照顾自己这个傻弟弟的义务了。
虽然他是个傻子,但是在何锦花的悉心照料下,每天都干干净净的。
自小比其他村里健全的孩子看着还要白净些。
不像他们,成天脏兮兮的。
而且因为他傻,奶奶刘氏经常克扣他的口粮。
何锦花就把自己的省下来偷偷留给自己弟弟。
自己吃不饱也从来不吭声,十三岁的年纪看着也就和不到十岁的孩子似的。
想到这里,何明风又咬了咬牙。
不行,他不能眼睁睁的就看着这伙人把自己姐姐就这么嫁出去!
“娘!您怎么能这么说,锦花可是您的孙女啊!”
陈氏听到婆母刘氏刚刚的话,顿时心凉了。
何锦花穿着一身补丁连补丁的衣服,“扑通”一下子给刘氏跪了下来。
“奶,我娘生病卧床,我爹又不在了,我弟弟又什么都不懂。”
“我不能嫁人啊,奶!”
何锦花眼中含泪。
刘氏身上的衣服比何锦花的体面许多。
虽说也有补丁,但是仅限于胳膊肘、膝盖处,不像何锦花的,看着几乎都像是用补丁缝出来的一身衣服。
刘氏怒瞪了她一眼:“放你娘的屁,你一个丫头片子,还能不嫁人?!”
“想赖在家里一直吃老娘喝老娘的,我和你说,没门儿!”
刘氏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的妇人,身上穿着一身细棉布衣服,牵着一个看着和何锦花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何明风知道,这是他的小婶夏氏,也就是她今天来撺掇刘氏把自己姐姐嫁出去的。
“哎哟,锦花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夏氏嘴角带笑,连忙走上前,把何锦花扶了起来。
作势拍了拍何锦花身上沾着的土。
“锦花啊,婶婶和你说,这女人呢都是要嫁人的。”
“婶婶给你说的这家亲就在咱们旁边的大柳树村,人口简单,家底殷实。”
夏氏嘴上夸得像一朵花:“你嫁过去,只有享福的,听婶婶的,绝对没错!”
何明风的双臂忽然动了一下。
一下子,他就像是冲破了什么禁制约束一般,感觉对身体一下子有了掌控权。
何明风一下子站了起来。
何明风抬头看向屋中间的几个人,忽然开口。
“娘!”
“我想问你,之前两个姑姑都是几岁嫁人的?”
听到何明风的声音,众人都是一愣。
陈氏有些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向何明风。
“小五,你,你……”
“娘,我不傻了。”
何明风快步走到陈氏身边,陈氏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
“娘的小五啊!”
何锦花也是一脸惊喜:“小五,你,你会说话了?”
“姐,我其实一直都会说话。”
何明风冲何锦花笑了笑:“就是之前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觉得面对外面的世界朦朦胧胧的。”
“现在好了,我没事了。”
“哎呀,小五好了这是好事儿啊。”
夏氏在一旁笑得更深了,转头看向何锦花:“锦花,现在小五不傻了,也能照顾你们娘了。”
“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何锦花惊喜的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娘,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何明风赶紧把夏氏的话打断:“两个姑姑都是几岁嫁人的?”
陈氏擦擦眼泪,不知道儿子问这个干什么,回忆了一下说道:“你大姑是十七岁嫁的人,你小姑好像也是十七岁。”
何明风点点头,然后看向刘氏:“奶,两个姑姑都是十七岁才嫁人,为啥让我姐这么早就嫁人啊?”
刘氏对于这个小孙子的清醒毫无表情。
她孙子都有四个了,她可不稀罕这个傻子。
“这会儿和你大姑小姑那会能一样么!”
刘氏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直嗖嗖的刮到何明风脸上。
“现在是什么年岁?!家里又没钱又没粮,都要揭不开锅了!”
“大柳树村的罗家,给十两银子的彩礼钱!”
“你两个姑结亲的时候都没这么多!”
“这么上好的亲事还不要,你们三房别蹬鼻子上脸!”
第2章 想卖他姐姐?没门儿!
何明风听到刘氏的话,顿时也心一沉。
他知道,这两年年岁不好,收成不怎么样。
古代农村本来就生产力低下,粮食产量不高。
加上现在年岁不好,地里的产出又减产了。
这两年好多人家饭都快吃不上了。
何家男丁多,田也多些,但是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这罗家竟然还能拿出十两银子娶媳妇!
这要是在大柳树村放话出去,他不信没人愿意。
何明风眯了眯眼。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何明风看了看站在夏氏身旁,自己的堂姐何秋莲。
忽然开口道:“确实是一门好亲事。”
“既然这么好,婶婶怎么不留着给秋莲姐姐?”
“秋莲姐姐和我姐年纪差不多吧。”
何明风笑着说道。
何明风此话一出,夏氏的脸色顿时一僵。
还没等夏氏开口说话,何秋莲就一脸怒意地瞪向何明风,大喊道:“谁要嫁给那个老鳏夫!”
“他都打死两个媳妇了!”
“秋莲,闭嘴!”
夏氏听到自己女儿的话,顿时脸色一黑。
陈氏这才后知后觉,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夏氏:“弟妹,这就是你说的好亲事?”
“三嫂,小孩子家家的的,懂什么!”
“别听秋莲瞎说。”
夏氏满脸堆笑。
陈氏和何锦花不傻,听完何秋莲的话,顿时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何锦花脸都白了。
“不,不会是大柳树村村头那个猎户家吧?”
大柳树村姓罗的人有不少,所以一开始夏氏说姓罗的时候,陈氏和何锦花都没怎么注意。
但是她们也去过大柳树村,知道村头有一家猎户,兄弟四个。
因为家里四兄弟都是打猎的一把好手,所以他家过得确实比一般人家殷实不少。
其中老二长得一脸凶相,人高马大的。
听说爱打媳妇,已经打死了两个媳妇了。
这哪是亲事,分明是要命的事儿啊!
“娘,这门亲事我绝对不答应!”
陈氏本来病怏怏的,知道这门亲事后,像是迸发了无尽的勇气,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不能把我们锦花推进火坑里!”
“打媳妇怎么了,”刘氏不以为然:“村里哪家媳妇不挨打!”
“我是锦花的奶奶,我说了就定了!”
刘氏也火了,指着陈氏就开始骂:“你个丧门星,病病殃殃的,一年吃药就得花不少钱,还不能下地干活!”
“我三儿子娶了你上战场就没了!”
“生下的儿子也是个傻子!”
“现在不过是要嫁你闺女罢了,你还敢和我使脸色!”
刘氏的骂声,陈氏和何锦花的哭声。
夏氏假模假样的劝解声顿时混作一团。
何明风听得牙根痒。
为什么他不能穿成一个成年人!
他现在饿得皮包骨头,打也打不过这几人。
况且现在是古代,要是真和他奶刘氏动了手,一个孝道的帽子压下来,就够他喝一壶的。
何明风握紧了手。
就算他现在是个孩子,他也绝对不会让这些人如意。
何明风趁着几个人闹作一团,立刻脚底抹油开溜,几步跑出何家老宅,冲到一旁的邻居家。
“高大爷,高大娘!”
何明风站在高家的院门外面扯着嗓子喊道:“我家出事了!”
“小五?”
在院子里摘菜的高大娘听到这个有几分陌生的声音后抬头一看,顿时惊讶了。
“你……你不傻了?”
何明风顾不上和高家人解释,急道:“高大娘,我奶和我婶要把我姐嫁给大柳树村那个猎户罗老二。”
“您快去帮忙劝劝吧!”
“啥?罗老二?”
高大娘闻言一惊:“啥?罗老二?”
“那人都三十了,锦花不是过完年才十四吗?”
“你奶和你婶这是咋想的!”
“小五!”
高大爷也听到了,从屋里走出来。
他的右脚明显有点跛,一边走一边对何明风摆摆手:“这事儿你快去找你爷过来。”
“你爷应该是在里正家里,和其他人商量交秋收的事儿呢。”
何明风谢过高大爷,连忙拔腿就往里正家跑去。
一路上,有几个石塘村的村民看到何明风一路狂奔,忍不住逗他道:“何家傻子,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何明风充耳不闻,嘴上却一直大喊:“不好了,奶和小婶要把我姐卖掉!”
“爷,你快回家看呐!”
看热闹的人闻言一愣。
“何家要卖了何老三的闺女?”
“不能吧,何老三可是为国战死的,家里就一个闺女一个傻儿子,这……这怎么能把何老三的闺女卖了?”
“走,咱们去看看咋回事。”
何明风一溜烟儿直接跑到石塘村中间。
里正家就在这。
“爷!爷!”
“我是小五!”
“何小五?”
里正大儿子家的小儿子比何明风年纪还小,正在院子里玩,此时看到何明风一边喊,一边走,顿时惊讶了。
“你不傻了?”
“拴住,外面是谁在喊啊?”
里正浑厚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拴住看得稀奇,连忙把屋门打开:“爷,何家的那个傻……”
拴住刚想说傻子,一抬头看到何家老爷子何见山也在,顿时转了个弯儿:“何家小五来了!”
何明风连忙走进来,大声喊道:“爷,不好了!奶和小婶要把我姐卖了!”
里正家里聚集了一大帮大老爷们,都是来里正家讨论今年秋收的事儿。
听到何明风的话,众人不由得先是一愣。
然后下意识转头看向何见山。
何见山还没从自己这个傻孙子变了中缓过神来,就发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何见山顿时觉得压力山大。
这也太丢人了!
“小五啊,大人的事儿你还不懂。”
何见山连忙说道:“你脑子又不灵光,想是听错了什么……”
“爷,我没听错。”
何明风立刻打断了何见山的话,口齿清晰道:“家里奶和小婶都闹起来了,要把我姐嫁给隔壁大柳树村猎户罗老二。”
“就是那个打死两个媳妇的人,因为罗家肯出十两银子的彩礼钱。”
何明风抬头看着何见山:“爷,这不就是卖闺女吗?”
何见山顿时老脸一红。
这婆娘,前两天跟自己说,给老三家的闺女找了个好亲事。
他当时还很疑惑,老三家的闺女还不到出嫁的年纪,怎么这么着急要把人嫁出去。
不过听说是个富足的人家,想到现在年岁不好,家里少一个人也能省出一口粮来。
又是个丫头片子,不重要,他也就答应了。
没想到是说亲的是罗老二!
何见山一下子皱起眉头来。
里正倒是上下打量了何明风几下:“小五啊,你……不傻了?”
第3章 为了咱们老何家
“里正爷爷,我好了。”
何明风挠挠头,随口瞎说道:“昨天夜里我梦到一个白胡子老头,他穿着一身黑袍子。”
“拿着个马尾巴毛杆子,冲着我脑袋点了几下,我今天就好了。”
里正顿时肃穆:“这是道家得道的高人啊。”
“那不是马尾巴毛杆子,那叫拂尘。”
里正对何明风解释了一下,然后说道:“小五啊,看来你是个有造化的。”
周围的人都跟着点点头。
可不是嘛!
瞧瞧刚刚何小五说话那个伶俐劲儿,哪里还像个傻子!
看来在梦里真遇到什么机遇也未可知。
何明风转头看向何见山,言辞诚恳:“爷,你快回家看看吧!”
何见山站了起来,脸色铁青:“走,小五,你跟我回去看看怎么回事。”
何见山一马当先,走了出去。
何明风也跟着走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刚走到何家院子里面的时候,就看到屋里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
里面人声鼎沸,还夹杂着刘氏中气十足的骂人声和陈氏、何锦花的哭声。
何见山一进屋,看到村里好多人都跑来了,说是在劝架,实际上是在看热闹。
人群中间,刘氏梗着脖子,脸都憋红了,眼睛瞪得突突的,叉着腰骂着人,唾沫横飞。
夏氏拉着何秋莲早就躲在了刘氏身后,也不说话了。
“病秧子,丧门星!”
高大娘站在一旁扶着陈氏,一脸不忍:“大姨,陈家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都十几年了,咱们左邻右舍谁不看得清清楚楚的?”
“你何苦把这些事儿都怪在她头上?”
“就算你怪她,关孩子什么事儿?”
高大娘痛心疾首:“说起来,锦花才十三岁,还没我家玉妹大。”
“我家玉妹都十四了,我还没打算给她相看,锦花这是着急什么哪?”
“是啊,而且说的是罗老二。”
另一个来看热闹的老奶嘴皮子利落,立刻接上高大娘的话:“罗老二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刘大姐,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许的那十两银子了吧!”
“啧啧,没想到何家是这种人,为了十两银子硬生生把自家孙女往火坑里推哦!”
“作孽!何家老三泉下有知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咳咳!”
何见山一直是个体面人,听到这话实在是忍不住了:“大家让让!”
众人看到何见山回来了,自动给何见山让开一条道,和他打招呼。
“何大哥。”
“何叔。”
何见山走上前,看着凄凄惨惨的三儿媳妇和孙女,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刘氏,对刘氏怒道:“你在这里胡咧咧什么呢!”
“丢人现眼,四六不分的老娘们,还不赶紧闭嘴!”
刘氏的身形顿时矮了矮,没有继续开口,只是用眼色狠狠地剜了陈氏一刀,然后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了。
夏氏见状,连忙上来,堆起笑容:“爹,你误会了,娘也是为了锦花好……”
“长辈还说着话呢,你上来插什么嘴。”
何见山扫了一眼夏氏,夏氏闻言顿时有些挂不住笑容了,堆出来的假笑也僵在了嘴边。
这老不死的……
夏氏把手上的帕子都要拧烂了。
“让诸位看笑话了。”
何见山冲着众人抱了抱拳:“我们何家绝对干不出来卖闺女这种事,诸位都放心。”
高大娘点点头:“何叔,你说话我是信得过的。”
“三弟去得早,之前小五又是个傻的。”
“陈家妹妹和锦花过的不容易啊,何叔,你肯定比我们这些外人知道的清楚。”
高大爷也跟着说的诚恳:“是啊,要是三弟泉下有知,知道自己闺女嫁一个这样的人,他该多伤心啊!”
陈氏心里本就酸苦,听到高家人这么说,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凄惨地哭起来。
“有器……呜呜呜……”
何见山想到自己的三儿子何有器,顿时心里也泛起痛来。
“有我在,老三家的不会吃亏的。”
何明风见此情景,顿时稍稍放下心来。
根据这个身体原主的记忆,他知道自己这个奶奶就是个不讲理的人,还好爷爷看起来是个明事理的人。
众人又劝解几句,终于看足了戏,高高兴兴地从何家离开了。
外人一离开,何见山终于沉了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氏从何见山和何明风前后脚回来就知道,何见山一定是何明风找来的。
顿时开口道:“小五也真是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三嫂不愿意就不愿意吧,小五把这事儿搞得人尽皆知的,这不是丢咱们老何家的脸么!”
夏氏知道自己公爹最注重面子,抢先说道。
何明风眼神一闪。
他这个小婶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小婶,”何明风抬起脸来,天真道:“说出来有啥丢人的?”
“还好我说出来了,要是真把我姐嫁过去,坐实了咱们老何家卖闺女,那不是更丢人吗?”
“你……”
夏氏还没从何明风之前痴痴傻傻的状态里缓过神来,没想到何明风开口就是一连串。
顿时皮笑肉不笑道:“哟,小五真是不傻了,这说话,一套一套的。”
何见山皱了皱眉。
虽然他心里也有些埋怨自己这傻孙子往外嚷嚷让他丢人了,但是这事儿起源是老四媳妇不地道。
但凡给介绍个好点的人家,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
“老四媳妇,以后家里这种事,你不要掺和了。”
何见山对夏氏淡淡道:“你回镇上陪老四念书,好好照顾老四。”
就在何见山说话的时候,其他在打谷场干活的何家人也都回来了。
“爹,娘。”
何有田是何家老大,年纪不到四十,一脸忠厚老实。
“我怎么在打谷场听人说咱家要把老三家的闺女嫁给罗老二?”
何有田一脸着急:“三弟当年可是替我去征丁入伍的,我,我……”
何有田嘴笨,急得团团转:“不能嫁啊!”
大伯母张氏也跟着说道:“是啊,爹,这事儿可不行,那罗老二都和我们两口子是一个辈分的,怎么能把锦花嫁过去?”
说着张氏瞥了一眼夏氏:“也不知道有些人安了什么心思。”
夏氏听到张氏的话,转了转眼睛:“大嫂,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
“我在这事儿上可没有自己的私心,嫁锦花这事儿是为了咱们老何家啊!”
除了何明风一家,众人顿时都是一愣。
“为了咱们老何家?”
第4章 画大饼
“当然是为了咱们老何家!”
夏氏看到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这里了,脸色顿时得意道:“有业前些年已经通过了府试。”
“等以后再考过院试,那可就是真真正正的秀才老爷了!”
“以后再考上举人,做了官,那可就是官老爷。”
夏氏提高了声音:“可是有业在镇上读书,镇上的夫子水平能有多高?”
“我和有业都打听好了,县里的五柳书院有个葛夫子,教书最厉害。”
“他教的学生不少都成了举人,做官的也不少!”
说到这里,夏氏两眼放光。
“等有业去了县里念书,当了官,”夏氏转头看向何见山和刘氏:“爹娘,你们以后就是官老爷的爹娘!”
“别说里正,就是县里面的县官爷见到你们也得让你们三分!”
说着夏氏又看向何有田一家人,还有何有粮一家人。
夏氏一脸慈爱。
她看向何有田和张氏的两个儿子:“大郎,三郎。”
又看看老二何有粮,和他媳妇周氏的两个儿子:“二郎,四郎。”
“以后你们小叔就是官老爷。”
“你们可是官老爷的侄子,你们想想,以后说亲,别人那可不得高看你们一眼?”
何有粮和周氏就爱听这话,顿时两眼放光,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
何明风有些无语。
“小婶,你说了半天,小叔念书和我姐嫁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夏氏瞪了何明风一眼。
这个小五,脑子好了真是哪哪儿都碍事。
“怎么没关系!”
夏氏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去县里五柳学院,一年束修要十两银子!”
“你姐姐不嫁人,这个年岁,上哪儿去弄这十两银子?!”
“咱们老何家怎么兴旺?”
何明风看着眼前振振有词夏氏,只有一句话能形容此时他的心情。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直接把他姐姐拒亲这事儿定成了阻挠老何家兴旺发达的罪魁祸首。
这个概念偷换的,比搞传销的还能忽悠。
“十两银子?!”
听到夏氏的话,何家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几年气象总是不太正常。
比如去年秋收之前,忽然连着下了好多场大雨。
地里的粮食都给泡了。
后面的冬天春天,石塘村的人几乎都把家底掏空了,才把那段青黄不接的日子囫囵凑过去。
何家把何见山和刘氏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买粮用了。
现下想凑出十两银子给何有业和夏氏,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十两银子也太多了!”
何有田脸色变了变:“咱们上哪儿弄十两银子……”
夏氏扫视一眼众人,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大哥,你可别忘了,有业以后可是要当官的。”
“以后你家大郎和三郎,那不得找个顶顶好的亲事!”
张氏攥了攥手。
这话……她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
自从何有业年纪轻轻去镇上读书以来,十几年了。
整个何家勒紧了裤腰带供他一个人在镇上读书。
又在镇上租了房子,娶了媳妇。
前面几年,她还心怀希望。
不敢奢求何有业当官,哪怕考上秀才掖好。
以后自己儿子出去说亲确实也好点。
可现在,别说何有业成了童生之后都八九年了,还没有动静。
张氏更是听说,有些人都四十多了,还是个老童生。
张氏已经不敢期待了。
“四弟妹说笑了。”
张氏垂下眼睛,淡淡道:“我们就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说什么顶好不顶好的亲事。”
“娶个门当户对的闺女也就罢了。”
夏氏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暗中对着张氏翻了个白眼。
果然是没有见识的农村妇人。
老二媳妇周氏连忙凑上前,乐呵呵道:“四弟妹,大嫂不愿意要好儿媳妇,我可愿意。”
“以后他小叔成了官老爷,可得好好帮我们家二郎和四郎挑个好闺女啊!”
“那是自然,二嫂。”
刘氏也埋怨地瞪了一眼何见山:“你说你,刚刚当着那么多人面前混说什么!”
“刚刚一口咬死把锦花嫁了,咱家不就有银子让有业继续念书了么!”
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
这话在何家可一点都没有错。
何有业是刘氏最小的儿子,简直就是她捧在手心的宝贝。
刘氏的话一出,何锦花明显瑟缩了一下,立刻和陈氏依偎在一起。
“这话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何见山摆摆手,咬了咬牙:“银子的事……我再想法子。”
“老四家的,你先回吧。”
夏氏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爹,娘,下个月初就是五柳书院报名的时间,就得交银子了。”
“我先带着秋莲回去了。”
“小婶,这是奶之前给你准备好的东西,让你带到镇上的。”
何明风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然后拎起一个麻布袋子,乖乖地递给夏氏。
刘氏在一旁瞥了何明风一眼。
这个傻小子,这会儿倒是懂事了,不像刚好那会儿,疯疯癫癫的。
“老四媳妇,这是家里省下来的五斤粟米。”
刘氏说话中带上了一丝和刚刚骂人时候截然不同的温情:“是专门做给老四吃的。”
“他平日里读书辛苦,得多吃点粮食。”
何二郎、何四郎听到刘氏的话,忍不住抬眼往布袋子上看去。
天可怜见的,他们多久没吃过粟米了!
家里天天吃菜糊糊,吃的人脸色都变成菜色了。
“谢谢娘。”
夏氏从何明风手中一把夺过沉甸甸的布袋子,掂了掂,确实差不多是五斤,才放下心来。
临走前还不忘剜了一眼何明风。
“那我和秋莲就走了。”
夏氏一走,众人也都累了,特别是去田里干活的人。
“娘,饭做好了吗?”
周氏大喇喇地问道:“我们可饿坏了!”
刘氏本就心情不好,听到老二媳妇周氏这么说,一张老脸顿时拉的更长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
刘氏一边埋怨,一边把柜子里的一摞豁口碗抱了出来。
然后打开大铁锅,开始往外舀吃的。
家里的粮食都是可丁可卯的,所以每餐分吃的这活计可是刘氏自己的。
她是绝对不会给任何一个儿媳妇的。
不一会儿,每人就分到一碗稀的野菜糊糊。
女人每人分了半个野菜黑面窝头。
男人则是每人一个野菜黑面窝头。
桌子中间还有一大盘咸菜。
看着就黑不溜秋的,也不知道是腌了多久,散发着一股腌菜的臭味儿。
刘氏自然不会给陈氏母子三人什么好脸色。
所以陈氏、何锦花和何明三个人,连个窝头都没有,只有一碗野菜糊糊。
“奶,我们的窝头……”
何明风刚想开口说话,何锦花紧张地拉了拉何明风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
“弟弟,奶在气头上,你可别招惹她了。”
何明风思索几秒,顿时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不着急,他还留了后手!
第5章 差点崩掉牙
吃的东西给的本来就不多,大家稀哩呼噜就把野菜糊糊喝下肚了。
何明风也跟着众人喝。
之前控制不了身体,总觉得和外界隔了层东西,朦朦胧胧的,五感都不清晰。
这野菜糊糊每日喝也就喝了。
今天何明风照例端起碗,刚喝了一口,差点把野菜糊糊吐出来!
他一开始还以为这是野菜粥,哪想到这野菜糊糊里面只有很少的粟米。
几乎都是麸皮和各种野菜做的。
喝一口拉的嗓子疼!
何明风顿时眼泪汪汪。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好青年,最多也就是爱看看美丽新世界。
他罪不至此啊!
从田里干活回来的几个人这才后知后觉。
“小五,你真的不傻了?”
何有田一脸欣慰:“这可太好了,多亏了老天保佑。”
何明风连忙喊了句:“大伯,大伯娘。”
“哎,好孩子。”
张氏觉得窝心。
于是趁刘氏不注意的时候,张氏偷偷掰了一小块窝头递给了何明风。
“快吃。”
张氏对着何明风做了个口型,就又低下头喝起自己的糊糊来了。
何明风点点头,咬了一口窝头。
窝头黑麦面掺的也不多,大部分也都是野菜。
吃着又苦又涩的。
一想到后面不知道还得吃多久这种食物,何明风就更崩溃了。
家里实在太穷了!
自己还在长身体呢,天天就吃这玩意。
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长到一米六。
前世他可是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啊!
还有姐姐和母亲,一个瘦弱,一个常年抱病。
都是需要营养的。
不行。
他得想个办法,改善一下他们一家人的生活条件。
何明风一边思忖,一边默默地把东西全咽下肚了。
……
另一边,夏氏带着何秋莲匆匆回到了镇上的房子里。
“怎么样?”
“事情办成了吗?”
何有业在家里看书看得昏昏欲睡,听到动静才清醒了一下,连忙走了出来。
“别提了!”
夏氏把发生的事情都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何有业越听越上火。
“真是不知所谓!”
“我可是要考科举当官的,锦花的事儿哪有我的重要!”
“让她嫁个人怎么了!”
“夫君别生气。”
夏氏连忙安慰何有业:“我已经把时间告诉爹了,爹说想办法筹银子。”
夏氏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布袋子,打算把粟米倒到罐子里。
“家里凑了五斤粟米给咱们,我现在就煮了……”
“啊——!”
夏氏看到手中的粟米的时候,一下子惊慌大叫起来。
“这,这是啥?!”
只见布袋子里只有最上面一层是金灿灿的粟米。
下面……竟然全都是黄土和沙子!
“这是怎么回事!”
夏氏鼻子都要气歪了。
她刚刚可是看都没看,直接把一袋子土倒进自家粮食罐子里了!
难道是刘氏对她所作所为不满意?
不,不对。
刘氏没有不满意,这袋子中间还有那个傻子经过手……
夏氏猛然抬起头,恨得牙根痒:“好个何小五!”
等她下次回老宅,一定要告上一状!
何有业也脸色不太好看。
他可是老何家唯一一个读书人,还是童生!
三房那个傻子竟然敢这么戏弄他。
等下次回老宅他这个做叔叔的一定得教训教训这个不听话的侄子。
当晚,哪怕夏氏淘了又淘,洗了又洗,一家人还是吃了个加沙饭。
一股土腥味儿不说,夏氏最惨,一口咬到一粒小石子儿,牙都差点被崩掉。
……
何家一家吃完饭后天就快黑了。
农家晚上也没有什么娱乐项目,为了省油钱,刘氏油灯也不让大家点。
大家就吃完饭一哄而散,各自回各自的屋里休息了。
三房只有一间屋子,而且是离何见山和刘氏最远的一间。
因为刘氏觉得陈氏是个寡妇,挨着她住流年不利。
于是就把三房打发到最边上一间房子了。
之前家境还过得去的时候,陈氏吃过一段时间的药。
因此屋里有个黄泥垒起来的小炉子,还有两个陶土罐,是给陈氏煮中药喝的。
后来何家慢慢经济越来越差,陈氏自然也就吃不起药了。
小炉子就荒废在一旁,只有冬天陈氏有时候烧个火,给一家三口人取取暖。
等三个人一回屋里,陈氏一松。
刚刚那一阵子争执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
“小五,快过来让娘看看。”
陈氏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微笑。
自己儿子好了,着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还没等陈氏高兴多久,何明风立刻从地上抱起一个陶土罐走到陈氏和何锦花面前。
笑眯眯地说道:“娘,我给你弄来了粟米。”
“刚刚大家都没吃饱吧,咱们煮个粟米粥喝吧!”
何明风此言一出,陈氏和何锦花统统脸色都白了。
“粟米?小五,你哪来的粟米?”
陈氏抖着声音问道。
何明风眨了眨眼。
陈氏一下子明白了。
“你,你把给你小叔家的粟米掉包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陈氏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小五,你,你奶要是知道了,会打你的!”
陈氏急得团团转,声音都变了。
最后,她咬了咬牙:“没事,你别怕,有娘在。”
“明天娘把粟米还给你奶,就说是娘掉包的!”
“咱们……”
看着两个头大身子小的孩子,陈氏觉得心酸。
陈氏咬了咬牙:“咱们就留下一碗煮来吃!”
她之前从来没有背着一大家子吃过什么东西。
哪怕是自己怀孕,生娃坐月子的时候。
她问心无愧。
现在孩子肯定是馋的不行了,才把粟米留下来了。
加上小五今天又刚变好,还没有弄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所以才做出这种举动来。
都是她这个做娘的没用,不能让孩子吃上一顿粟米饭。
既然孩子都做了,她就算挨刘氏的打骂,也要帮孩子扛下来。
“娘。”
何明风抬起头:“孩儿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我爹他牺牲后,朝廷有没有给抚恤的银子?”
“有。”
陈氏回忆了一下,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你爹冲锋陷阵英勇,后来好像提了把总,我记得当时给了五十两银子呢。”
五十两!
何明风又追问道:“那咱们现在一大家子,一年的花销能有多少?”
第6章 何明风算账
陈氏愣了一下:“小五,你问这个做什么?”
“哎呀,娘你就跟我说一下嘛,我想听。”
何明风抱着陈氏的胳膊摇了摇,摇完了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竟然还撒起娇来了!
呕……
陈氏倒是对儿子的撒娇很受用,刚刚不安的情绪也消退了些。
陈氏仔细想了想,开口说道:“咱们庄户人家,平常吃的菜和粮食都是自家种的,不花费什么银钱。”
“一年到头,也就买些家里产出没有的东西要花钱。”
“若是没有婚丧嫁娶的话,一年我估摸着也就用个六七两银子吧。”
何明风深呼吸了一口气:“那我爹这笔钱现在在哪呢?”
“娘,我记得爷拿这笔钱买了水田和旱田。”
何锦花插嘴道。
无他,虽然她不懂银子怎么算的,但是买田对农家人来说可是顶顶大的事儿。
她印象很深刻。
“是了。”
陈氏点点头:“你爷买了三十多两的田,剩下的十几两,应该是供你小叔去念书了。”
何明风都要气笑了。
到底是什么人能心安理得拿着自己哥哥牺牲后的抚恤金去念书,还要吸一大家子的血供他!
十几两都给一大家子人过两年了。
“姐,这粟米多少钱一斤你知道吗?”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问道。
何锦花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之前差不多四文钱一斤,现在年岁不好,听说涨价了。”
“可能要七文钱一斤了。”
“就算他十文钱一斤好了。”
何明风觉得,自己得和眼前的这俩人算个账。
“一两银子能买一百斤粟米!”
“十两银子能买一千斤!”
何明风抬头看着陈氏:“娘,我爹的抚恤金,给小叔的那部分,可是咱们三房出的钱。”
“都够买一千斤粮食了,这得够咱们娘仨吃多久?!”
陈氏看着何明风,重点完全不在银子上。
她又惊又喜:“小五,你,你算数怎么这么厉害?”
何锦花也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弟弟。
她就知道,她弟弟一点都不傻。
这一年多她照顾弟弟,觉得越来越好照顾了。
弟弟像是能懂她的想法,虽然不说话,但是时不时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能帮上把手。
那个时候,她就觉得弟弟一定是懂事的,不是傻子!
“弟弟,你真是太聪明了,这么快就能算出来这么大的数!”
何锦花佩服道。
何明风一脸黑线地把这两个人的话题重新拉回来:“娘,姐姐。”
“你们听明白了吗?这粟米本该就是我们的!”
何明风斩钉截铁地说道:“是小叔他们一家欠我们的!”
何明风的话振聋发聩。
陈氏一下子回过神来。
是啊。
何家的日子一直过的苦巴巴的。
都是因为把粮食和银子送到老四那里了。
而且,那个银子,可是她夫君用命换回来的!
想通了这一茬,陈氏顿时觉得胸口仿佛冲破了什么东西。
她看了一眼装满粟米的小陶土罐,迟疑道:“那,那咱们就留着自己吃?”
“对!”
看到自己娘亲终于上道了,何明风终于松了一口气。
刚刚陈氏说要把粮食送回去,他都急了。
还好这一顿算账,让陈氏终于想通了。
“娘,你身子不好,可得喝点粟米粥补补呢。”
何明风拉着何锦花一起来生火,一边生火一边说道:“你只有把自己身子养好了,才能看着以后我姐嫁人,我长大。”
“不能真的和他们没病的人一样天天吃野菜糊糊。”
让病人天天吃这玩意,病还能好得起来么。
“哎!”
陈氏眼中隐隐有泪花。
小五说得对!
她以后一定要养好身子,好好照顾两个孩子。
给两个孩子遮风挡雨,不能再这么病病殃殃下去了。
何锦花和何明风刚把炉火生起来,忽然,房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何锦花顿时手一抖,吓了一跳。
从地上一跃而起,把装着粟米的陶土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到了床底下。
看得何明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自己姐姐看着瘦弱,但是这身手……够快的哈。
“三婶,是我。”
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陈氏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连忙说道:“三郎啊,门是开的,直接进来就行。”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何三郎走了进来。
他今年十四岁了,虽然常年吃不饱,长的像个瘦猴。
但是个子却不矮。
看得何明风有些羡慕。
何三郎大名何明溪,是张氏快生他的时候在溪边浣洗,忽然开始肚子疼,回家就生了何三郎。
于是取名一个溪字。
何三郎忽然从袖子里拿出半截黑乎乎的东西,递给陈氏。
何明风和何锦花一眼看过去,都没看清楚这是个啥。
“三婶,这是我今天在田里摸来的鳝鱼。”
何三郎压低了声音:“我们家吃了一半,我娘说了,三婶身子不好,要多补补。”
“让我把这一半送来。”
“我都已经烤熟了,直接吃就行了。”
陈氏本能的刚想拒绝,大哥大嫂家弄点鳝鱼打牙祭不容易。
但是又想到刚刚她下的决定,陈氏顿时改了主意:“谢谢三郎,婶子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等以后婶子家有了吃的,一定让小五送到你们屋里。”
何三郎连忙摆摆手:“婶子,咱们两家客气啥!”
何锦花也高兴,听说鳝鱼能补身子。
她看了看何三郎身上的衣服,都是泥点子。
连忙说道:“三哥,你把衣服脱下来放我这里吧,等我洗干净给你送过去。”
何三郎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行,谢谢锦花妹妹。”
他最不喜欢洗衣服了。
何明风看着那半截黑乎乎的鳝鱼,忽然开口道:“三哥,这鳝鱼是从哪里捉的?好捉吗?”
何三郎苦笑着摇摇头:“就在咱村水田里。”
“这玩意可难抓了,村里所有的小子们都盯着呢。”
“从开春抓到现在初秋,这鳝鱼都学精了。”
何三郎叹了口气:“今天我忙活半日,也就抓了这一条……”
这样啊。
也是。
现在缺吃少喝的,多少人盯着呢。
“小五,你这真是好啦?”
听到何明风刚刚乖乖地喊他哥,何三郎高兴极了。
他和何四郎前后脚出生的,何四郎又调皮捣蛋不听他的话,他想摆摆做哥哥的威风都不行。
小五之前又是个傻的。
现在可好了。
何三郎摸摸何明风的小脑袋,拍拍胸脯:“以后跟着三哥,三哥罩着你!”
第7章 逮鱼
何明风一脸懵逼。
这孩子成天在想啥?
好家伙,何三郎难不成还是个山鸡哥的好苗子?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哎。”
何三郎过了把当哥的瘾,把外衣脱下来交给何锦花,兴高采烈地走了。
连之前他娘让他把鳝鱼分出一半的不开心都没了。
半条鳝鱼换个听话的弟弟,他赚大发了!
何锦花在何三郎走后,打来一盆水。
分出来一点给何明风煮粥用,剩下的放在一旁,打算给何三郎洗衣服用。
何明风把粥煮上,然后就看到自家姐姐在床底下翻了翻,拿出来一大包用草纸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
何锦花利落地敲下来一块,然后用一小块布把它包起来,扔到了水盆里。
“姐,那个是啥?”
何明好奇地问道。
“这个啊,是油茶果捣碎的渣子。”
何锦花给弟弟解释道:“胰子贵,咱们家就用这个洗衣服就行。”
“也能洗干净。”
不一会儿,水盆里的水浑浊起来。
何锦花把衣服放进去,开始揉搓。
慢慢的,水盆里开始起泡沫了。
何明风顿时眼睛亮了。
他有办法了!
“姐,你的茶油果渣子,明天能不能借我用点。”
何锦花点了点头:“行。”
“不过你用这个干啥啊?”
何锦花好奇道。
“嘿嘿,山人自有妙计,姐,你明天就等着看吧!”
一家三口人说说笑笑,一会儿,何锦花把衣服洗完了,晾了出去。
何明风的粥也煮好了。
三个人就着陶土罐喝粥。
就着何三郎送来的半根烤鳝鱼。
虽然烤鳝鱼连盐都没放,还有一股土腥味。
但是陈氏和何锦花都觉得幸福极了。
三个人喝完一罐粥,终于饱着肚子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何明风就揣着一兜子油茶果渣子出发了。
出发前还被刘氏骂了几句。
“成天就知道往外撒丫子!”
不过就刘氏那个性格的,何明风估计,就是路过的狗她也得骂几句。
丝毫没有影响到何明风的好兴致,他背着一个竹编的背篓,直接来到了村外的水田边上。
刚到水田边上,何明风就远远地看到自家三哥的身影了。
还有另外几个和何三郎年纪差不多的小子,都卷着裤腿站在水田里,弯着腰,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三哥!”
何明风冲着何三郎招了招手。
何三郎听到声音,连忙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何明风身旁,惊讶道:“小五,你咋来了?”
何明风连忙说道:“我也想来逮鳝鱼。”
何三郎摇了摇头,指了指剩下的一堆孩子:“这附近的东西估摸着全都被摸完了。”
何明风思索了一下:“三哥,要不你陪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有秘密武器,但是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出来。
何三郎心道别的地方估计也被摸得差不多了。
但是看着何明风一脸期待的样子,他实在拒绝不了。
“行吧,我带你去远一点的地方,咱们自家的水田再看看。”
何三郎光着脚从水田里走出来,把草鞋用一根绳一串,挂在脖子上。
就带着何明风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走了一会儿,两人就走到了。
他们何家的水田里面没有人。
何明风解释道:“这片田之前我和大哥,二哥还有四郎已经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了。”
“剩下的家伙都太狡猾了,根本抓不到。”
何明风点了点头,把竹筐里面的油茶果渣子掏了出来。
这东西应该叫油茶粕。
然后弄碎了,也脱了鞋把裤子一卷,就要下水。
何三郎连忙阻止何明风:“小五,现在都九月了,水里凉着哩!”
“你别下来了。”
说着何三郎有些好奇地看着何明风手里的东西:“你带的这是啥?”
“油茶果渣子。”
何明风对何三郎说道:“三哥,你把这些都洒在水里。”
何三郎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按照何明风说的做了。
等了约莫一刻钟,忽然间,水面上好多地方荡起了波纹。
紧接着,在何明风和何三郎的注视下,一条鱼从水底一下子翻了上来。
它像是呼吸困难一样,鱼鳃一张一合,很快就失去了游泳的能力,也失去了平衡,浮到了水面上。
一条鱼,两条鱼,三条鱼……
还有一些泥鳅和鳝鱼,也都翻了肚子浮了上来。
短短一分钟,好像水里面的鱼全都中了毒一样,
何三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这,发生了什么?
何三郎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何明风。
只见他背着小手,伸着脖子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片浮起来的鱼。
然后听到他“啧”了一声。
“怎么才这么点?”
何三郎又转头看看眼前浮上来的翻肚子鱼。
少说也有十条八条的!
何三郎忽然觉得自己后脖颈凉飕飕的。
“三哥,你把东西都捡上来吧。”
何明风指了指筐子。
“哎,好。”
何三郎立刻下水,毫不费力地就把浮上来的泥鳅、黄鳝还有大小不一的鱼都捡了上来。
“小五,给你。”
何三郎捡完后,把筐子往何明风身边推了推。
何明风也有些馋了。
昨天的鳝鱼一股土腥味,但是鱼应该还好吧?
“三哥,咱们烤个鱼吃吧!”
何明风从身上摸了摸,掏出一个折好的叶子,冲着何三郎摇了摇。
“我从奶的厨房里拿来了一点盐。”
何三郎眼睛立刻亮了。
他不过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何三郎正是能吃的年纪。
但是在何家每天吃的东西又是那个样子。
何三郎根本就吃不饱。
所以何明风一开口,何三郎举双手赞成。
“小五,我来收拾鱼!”
何三郎从水田里拔出脚来,带着何明风来到不远处的清水河旁边。
这个河离他们村子不远,村里的人吃水用水都是从这个河里取的。
这会儿还早,河边还没有什么人。
“三哥,咱们一人一条鱼!吃两条!”
何明风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太小,以后想赚钱的话少不得需要个人一起帮自己。
现在看来,何三郎就是那个合适的人选了。
何三郎听到何明风的话,激动的脸都红了。
一人一条鱼!
上次他逮了一条鱼,交给他奶,他奶把鱼风干了,一家人每人就分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鱼肉!
现在小五竟然要分一整条鱼给他吃!
呜呜呜他弟弟可真好!
第8章 委以何三郎“重任”
何明风还不知道,自己一个小小的举动就瞬间让何三郎变成了一个弟控。
何明风在河边找了找,找了一片锋利的石头,递给了何三郎。
“三哥,用这个吧。”
“哎,小五,你放着我来!”
何三郎一撸袖子,直接把鱼给开膛破肚洗干净。
又找了两根树枝把鱼串了起来。
他怀里就带着火石,捡了点枯草枯枝,立刻把火点上,开始烤起鱼来。
两个人乖乖地坐在一旁,等着鱼烤好。
何三郎忍不住问道:“小五,这鱼是咋回事?”
“咋扔了油茶果渣子进去,鱼就浮上来了呢?”
何明风知道这是因为油茶粕中的茶皂素会对鱼产生毒性作用。
茶皂素能破坏鱼鳃的上皮细胞,使鱼失去正常的呼吸功能。
并且还会影响鱼的神经系统,导致鱼体失去平衡。
“这渣子里面有个东西对鱼有毒。”
何三郎心中一惊:“那,那这鱼有毒了,咱还能吃吗?”
“能,放心吧,三哥。”
何明风解释道:“这只是暂时让鱼不能保持平衡了,不是真的把鱼毒死了。”
“你若是把这些鱼重新放到正常的水中,过不了多久它们又会活蹦乱跳的。”
何三郎恍然大悟,也放心下来了。
“你,你咋知道这么多东西的?”
何三郎好奇道。
毕竟小五原来可是个傻子啊!
何明风只得又把自己编的话重新讲了一遍。
何三郎不禁肃然起敬。
小五这是遇到神仙了哇!
难怪他不傻了后这么聪明!
“小五,你现在比咱小叔聪明多了。”
何三郎认真说道:“要我看,你说不准比小叔更适合念书呢!”
何明风笑了笑。
他隐隐有种感觉,自从冲破了那天朦胧的束缚后。
他觉得自己脑子好像确实比上一世聪明多了。
难道这就是穿越者带来的副作用?
他确实不打算一直就这么在村里做个土里刨食的庄户人。
但是……现在整个家一毛钱都没有。
加上他奶又是这种人。
他想读书的事儿,恐怕还有的磨。
何明风不断地转着手中的树枝,等鱼烤的差不多了,何明风简单地往鱼身上撒了点盐,然后拿起一串递给何三郎。
“三哥,你吃。”
看着烤的滋滋冒油的鱼,何三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吹了吹鱼身,一口咬下去!
何三郎顿时都要哭了。
好吃!
真好吃!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外皮烤的焦香,里面的鱼肉还是嫩嫩的。
比他奶晒的鱼干好吃的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何明风也在一旁吃起烤鱼来。
嗯,果然烤鱼还得多撒辣椒面和孜然面才好吃。
也不知道这大盛朝有没有辣椒和孜然。
何三郎顾不上烫嘴,三两下就把一条鱼吃得干干净净。
除了不能吃的鱼刺,鱼头也被他嚼了嚼吞到肚子里去了。
“三哥,你说这鱼能拿去卖吗?”
何明风开口道。
“能。”
何三郎想都没想就说道:“高大爷赶牛车去镇子上,咱奶之前还让我娘搭车去卖过家里攒的鸡蛋哩。”
“鸡蛋能卖,想必鱼也能卖。”
何明风高兴了。
“走,咱们去高大爷家瞅瞅去。”
……
何明风和何三郎一起来到了高家。
“高大娘!”
高大娘抬头一看,立刻笑了:“小五,三郎来啦。”
“走,进屋。”
高大娘带着两人进了屋里,何三郎把背上背着的鱼篓放了下来。
何明风笑道:“高大娘,多谢您和高大爷昨天过去帮我娘说话。”
说着何明风拎起用草串着的两条鱼,一条鳝鱼,递给高大娘。
“大娘你就收着吧。”
高大娘看到一篓鱼,顿时震惊了。
“这,这鱼从哪里来的?!”
何三郎老老实实回答道:“是小五抓的。”
高大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怎么可能?
三郎这是在谦虚吧!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小五能干成的啊!
毕竟前十一年,小五可都是个傻的。
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事儿也和自家没关系,高大娘连连摆手。
“昨天的事儿,是个有良心的人都会去的,咱们又是邻居,这么客套干啥?”
“小五你这不是臊我吗!”
何明风坚定道:“高大娘,我和三哥还有事想麻烦您家呢。”
“您要是不收,那我可就开不了口了。”
高大娘有些稀奇地看了一眼何明风:“小五真不愧是牛鼻子老道指点过的,这话说的,和个小大人似的!”
“说吧,你们有啥事。”
何明风赶紧说:“我们想借一下您家的板车用用。”
他路上对着何三郎一顿洗脑输出。
现在何三郎也隐隐觉得这么多年来何家的不对劲了。
明明何家地不少,男丁也多。
但是天天过的苦哈哈的,还没有村里杨寡妇家过的舒坦。
今天小五给他一顿分析,他终于悟了。
小五真是聪明!
高大娘有些奇怪:“你们家不是也有个板车么?”
“借啥板车,你们要去哪儿我让你们高大爷赶牛车送你们去就得了。”
“不用。”
何明风摇了摇头,含糊道:“我想弄点鱼看看能不能卖了给我娘买些药。”
高大娘一下子就懂了。
小五这孩子……真不容易。
这事儿不方便和他们老宅的其他人说,更不好坐牛车了。
他家的牛车不可能只拉他们兄弟俩去镇上。
到时候村里人跟着一起去镇上,那不就露馅了么。
高大娘当即拍板:“行,你们想啥时候用就来拉走就行。”
何明风把鱼硬塞给高大娘,又麻烦她把剩下的帮忙挂起来风干。
这玩意他可不好往自己屋里拿。
这鱼腥味儿可太冲了。
高大娘也答应了。
“三哥,”从高家出来,何明风说道:“明儿咱们起个大早,多抓点鱼,借了高家的车去镇上。”
“光靠咱俩推车恐怕不行,还得把大哥叫上。”
他打听清楚了,从他们村里走到镇上得走半个多时辰。
一个多小时呢。
何明风踮起脚拍了拍何三郎的肩膀,郑重道:“这事儿,只有你能做得到,就靠你了,三哥。”
艾玛,他感觉自己像个大忽悠。
何三郎从来没有被委以过如此“重任”。
激动地脸都有些红。
他搓了搓手,拍拍胸脯:“你放心,我铁定把大哥喊来!”
“保管不让别人发现!”
第9章 镇上去卖鱼
第二天一早,天还不太亮。
何明风就蹑手蹑脚地起床了。
他刚走到院子里,发现何大郎和何三郎已经在了。
俩人正在到处找木桶和木盆。
因为昨天何明风说了,鱼死了就卖不上价格了。
需得把活鱼运过去。
于是几个人把家里能带的桶和盆都带上了。
“走!”
三个人顶着东方的鱼肚白出了门。
早上冷飕飕的。
何大郎长得比何三郎还要高。
他大名何明江,已经十七岁了,在古代已经算是个大人了。
长着一张方脸,看着正气又憨厚。
“小五,咱去哪?”
何大郎一边哈气,一边搓着手问道。
“大哥,咱们绕着村里的水田全都走一遍。”
何明风都想好了,每块水田他选一个区域撒一些油茶粕。
不能全都撒上。
油茶粕里面的茶皂素对水生生物来说其实还挺毒的。
不仅会伤害鱼类,还可能影响到其他水生生物,如虾、蟹、贝类等。
他可不能干竭泽而渔的事儿。
说干就干。
何三郎本来就是个能干的少年,何大郎和何三郎相比,更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俩人卷起裤腿挨个水田选一小块地方,撒上油茶粕。
等撒完一圈后,最开始撒的地方已经有鱼翻上来了。
何大郎昨天听自家弟弟说了,还将信将疑的。
今天亲眼见到了,顿时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这东西真能用来逮,逮鱼啊……”
何大郎结结巴巴道。
何三郎冲他哥把下巴一抬:“我都说了,小五绝对是咱老何家最聪明的!”
何大郎和何三郎连忙把鱼、鳝鱼和泥鳅统统都拾起来,扔到他们带的几个盆里和桶里。
盆里和桶里都接了水。
都装的差不多了,天色也都大亮了。
何三郎早就从高家把板车给推来了。
何大郎把桶和盆都一一搬上去,然后三个人就开始往镇上走去。
“也不知道奶会不会在家发脾气……”
何大郎还是第一次干这么“出格”的事儿。
路上时不时有些担忧。
何三郎却是小脸上都是喜色。
他有一种冲破束缚的感觉。
“大哥,你放心,咱们给爷奶也带些鱼回去,他们不会生气的。”
何明风笑着说道。
何大郎想想也是,便也心情轻松了些。
三个人有说有笑,对庄稼人来说,走个几里地都不算什么事儿。
三个人赶在巳时的时候来到了镇上。
何大郎当即就要把板车推到他来过的路边上。
“那里是摆地摊的地方,”何大郎解释道:“我娘带我在那里卖过鸡蛋。”
“不,大哥。”
何明风立刻阻止了何大郎:“咱们不去摆摊卖鱼。”
何大郎和何三郎听了何明风的话,顿时一头雾水。
“那,那咱的鱼卖给谁啊?”
何明风思忖了一下:“大哥,你知道镇上有什么酒楼吗?”
“我知道,”何大郎回想了一下,说道:“听说镇上有家聚贤酒楼,就在西街……”
说着,何大郎一下子卡壳了,不由得又结巴起来:“小,小五,你该不会要把鱼卖给酒楼吧?”
何明风点了点头:“咱们这么多鱼,一条一条卖的话,得卖到啥时候?”
“这,这能行吗……”
何三郎也有些气虚。
那可是酒楼!
他们长这么大还从没在镇子的铺面上吃过东西,更别说去酒楼了!
“这有什么的,咱们去看看。”
在何明风的坚持下,三人推着车来到了聚贤酒楼门前。
这时候还没到午时,酒楼虽然打开了门,但是还没开始做生意。
“三哥,你在外面看着咱们的板车。”
何明风交代道:“大哥,你跟我一起进去。”
“啊?”
何大郎顿时更加紧张了,跟在何明风一侧,他走路顺拐了自己都没发现。
何明风一跨进酒楼,在忙着擦桌子椅子的小二就注意到他了。
“小哥好。”
何明风抢在小二开口前笑眯眯地说道:“我和我哥哥是从下面村里来的,一大早抓了很多新鲜的鱼,想问问你们酒楼需要不?”
小二顿时愣了一下。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头大身子小的农家小孩一本正经地跟他说这种事情。
他抬头看看另一个高个子的少年,下意识问何大郎道:“新鲜的鱼,都还活着吗?”
“嗯。”
何大郎绷着个脸,点了点头,惜字如金。
刚刚小五和他说了,要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面无表情少说话。
只要嗯(二声),嗯(四声),点头,摇头即可。
何明风跟着指指门外:“就在我们车上,都还活着呢。”
小二顿时有些意动。
前些天他们酒楼长期以来合作送鱼的一个人这个月摔断了腿。
他们这里已经有大半个月不曾有鲜鱼供应了。
“你们等会儿,我去问问我们掌柜的。”
小二立刻转身走了。
小二一走,何大郎立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忍不住连连搓手。
“小五,我,我刚刚还行吧?”
“大哥,你是这个。”
何明风冲着何大郎比了比大拇指,鼓励道:“后面你继续像刚刚那样就行。”
“哎!”
何大郎连连答应。
不一会儿,一个五短身材,肚子浑圆的中年男人就走出来了。
“掌柜伯伯好。”
何明风主动笑着打了个招呼。
秦掌柜见眼前的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虽然穿着打扮不怎么样,但是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不由得有了几分好感。
他点点头,老捋了捋自己的两撇上山羊胡,开口问道:“小孩,你们的鱼在哪呢?”
“在外面,掌柜伯伯跟我来。”
何明风把秦掌柜带到板车旁边,秦掌柜伸头一看。
呵!
六七个盆盆桶桶都装着鱼,看上去密密麻麻有好多。
还在挤来挤去的。
一看精神头就相当的好。
秦掌柜当即拍板决定了。
“好,这些鱼我们酒楼都要了。”
何大郎呵何三郎站在何明风身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这就成了?
这么简单?
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又惊又喜的神情。
但是还得拼命忍住。
“掌柜伯伯,”何明风面上带笑不动声色:“您还没和我们说,这鱼您酒楼出多少钱呢。”
第10章 念书好贵
“哈哈哈,你这小孩。”
秦掌柜哈哈大笑:“咱们聚贤酒楼可是开在马道镇上二十多年的老字号了。”
“不会欺哄你这小孩的。”
秦掌柜说道:“你这鱼虽说都新鲜,但是没有太大的。”
“也都是一些常见的河鱼。”
生意人做惯了,秦掌柜上来先挑毛病。
“就按十三文钱一斤,我全收了,怎么样?”
秦掌柜问道。
十三文钱!
何大郎只觉得激动地手都在抖。
但是他还是一句话都不吭。
“哥,你觉得这个价格咋样?”
何明风没有答应,转头看向何大郎,冲他比了个手指三。
何大郎立刻:“嗯↗嗯↘。”
这是拒绝的意思。
何明风立刻转过头:“掌柜伯伯,我哥不同同意。”
何明风解释道:“我们可是天不亮就起来抓鱼了,才能给您送来这么新鲜的鱼。”
“而且我们三人推着车走了一个时辰才来到咱们镇上的……”
何明风拖长了话音。
“十五文一斤吧,您看咋样?”
秦掌柜摇了摇头:“你这孩子,我实话和你说,前两年年岁不好,愿意下馆子的人也少了。”
“咱们各退一点,十四文钱如何?”
“再贵我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何明风也知道这个世界的物价。
这个价格也算是个良心价格。
于是他对着何大郎又比了个四。
何大郎立刻头如捣蒜:“嗯嗯!!!”
何明风转头看向秦掌柜:“掌柜伯伯,我哥说行。”
“您给称一下吧。”
“好。”
秦掌柜立刻招呼小二:“小李子,拿秤过来!”
小二立刻跑了出来。
何明风:“有劳小李哥哥了。”
小李子点点头。
这小孩,还怪懂礼貌咧。
小李于是开始一五一十地称起鲜鱼的重量来。
“七十三,七十五……”
“八十二斤半。”
小李最后说道。
何大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难怪他们推车觉得挺累。
抓的时候都是用捡的,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最后竟然这么多鱼!
秦掌柜把何明风几个人叫进酒楼里,数了数钱。
“这是一两银子,一串半钱,还有五个铜板。”
秦掌柜把钱递给何大郎:“小子,你且好好收着。”
何大郎颤抖着双手接过钱。
他从未摸过这么多钱!!
何三郎也在一旁看得眼冒金光。
“多谢掌柜伯伯。”
何明风笑嘻嘻道:“以后我们要是找到什么好东西,还会再来找伯伯您的。”
“成啊。”
秦掌柜点点头:“东西越金贵越好!”
何明风三个人走出了聚贤酒楼,拐到了一个小巷子里。
“小,小五,”何大郎咽了口唾沫,一直捂着心口,紧张地来回扫视:“这,这么多钱,放我身上没事吧?”
何明风一脸无奈:“大哥,本来是没事的。”
“可是你现在也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哪,哪有三百两!”
何大郎吓了一跳:“就,就一两多银子……”
何大郎越说声音越弱。
妈呀,他都敢用“就”这个字了,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大哥,你把钱给我吧。”
何明风立刻说道:“我是小孩,就算有小偷小摸,也不会主动去偷小孩。”
何大郎一想,还真是。
于是他立刻把钱掏出来交给了何明风。
何明风把银子藏好,把半串钱和五个铜板放在了口袋里,豪气地挥了挥手。
“走,咱们去逛街。”
……
何明风从镇子上的书肆走出来,像个霜打的茄子。
他之前想过文房四宝这些东西不会便宜。
可是……
这也太贵了吧!
一刀最最普通的麻纸就要五十文!
更别提其他的东西了。
一支像样的毛笔最少也要大几十文。
普通的墨块也要大几十文。
砚台就更贵了。
一个普通不雕花的砚台都要大几百文。
更别提书了,他都不敢搭眼去看。
所有的书都是手抄本。
因此都不便宜。
一本书少说也要几钱银子。
这都算是便宜的通俗小说。
要是科考用的书籍,还要再贵些。
难怪古代的时候全家勒紧了裤腰带也只能供一个人出来读书。
甚至进京赶考的路费还得全村人出钱来凑。
何大郎和何三郎在书肆里转了一圈,也忍不住咋舌。
不过他俩觉得念书科举这事儿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了。
“咱们抓了这么多鱼,卖的钱也就将将够凑一套文房四宝的。”
何三郎接了一句:“还是最差的。”
“笔墨纸都是消耗品,特别是纸和墨,用完了就得再买新的。”
何明风无精打采道:“还不知道一年花在买这些东西上要多少钱呢。”
何大郎听后不由感慨:“念书果然是贵啊!”
何明风心中思忖。
光靠卖鱼指定是不行的。
他还得想点别的方法赚钱。
三个人刚刚从书肆出来,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歇脚。
就在何明风打算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有两个年轻书生结伴往书肆这边走来了。
其中有一个人走还边说道:“文进兄,听说县里的五柳书院下个月就要收学生了。”
“你要去吗?”
另一个人摇了摇头:“五柳书院一年的束修要五两银子,我家囊中羞涩。”
“实在是去不了。”
“哎呀,那可是可惜了,听说那边的葛夫子教出来不少人都考上举人了。”
“果然,咱们镇上的水平就是比县里差些……”
听到这两个人的对话,何家的三个男孩子不由得都瞪大了眼睛。
五柳书院要五两银子?
可是……夏氏上次回家明明说要十两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明风抿了抿嘴,立刻站了起来:“两位秀才大哥。”
何明风一下子拦住了两个书生。
把两个书生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们不是秀才。”
何明风露齿一笑:“哎?两位莫不是骗我?我之前见过的秀才气度都没有两位好呢。”
两个书生被何明风这句话搔到了痒痒肉上,顿时挺直了腰板。
其中一个人咳了咳:“咳咳,小弟弟,我们以后肯定会是秀才的,不说这个了,你拦住我们是有什么事儿吗?”
何明风点了点头:“我家小叔听说也要去五柳书院念书,家里爷奶让我们来找小叔问问大约需要多少银钱。”
“但是今天来镇上没见到小叔,听你们刚刚谈起来了,所以想问问。”
“这样啊。”
名字叫吴文进的书生点了点头,他家里也问过他,觉得实在太贵了就打消了让他去县里的想法。
“五柳书院一年束修要五两银子,因为有官府的补贴,所以吃住在书院是不花钱的。”
吴文进感慨道:“只是这束修钱实在是贵,在咱们镇上念书,一年不过才二两的束修钱。”
第11章 打肿脸充胖子
何明风点了点头:“谢谢两位大哥。”
等两个书生进了书肆。
何三郎急道:“小婶这不是骗咱们么!”
“明明是五两银子,她却说是十两!”
何大郎也红了眼:“小叔说镇上要的束修是三两。”
“他都念了好多年书了。”
他没想到何有业竟然满嘴都是谎言。
他们村里也只有何有业一个人在镇上上学,大家都以为镇上的束修一年要三两。
何大郎心里更难受了。
他们一家子苦哈哈的,一年得把供何有业的束修费挣出来。
口粮给何有业攒好。
还得把何有业一家人在镇子上租房、日常的花销全都挣出来。
三叔牺牲后,朝廷给了一大笔银子,大部分都用来买田了。
何家的田也一跃而成村里数一数二多的。
但是他们一大家子过的还没有村里一般人家过的好。
“走,咱们偷偷去看看小叔在干啥。”
何明风当机立断。
何大郎和何三郎都给何有业送过粮食,自然都知道何有业住在哪里。
兄弟俩拜托了书肆的掌柜帮忙看一下他们的板车,然后三个人立刻往何有业家走去。
等刚拐进何有业家的胡同里,何大郎就开口道:“就是胡同口第三户人家……”
何大郎话音刚落,就看到何有业家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何明风赶紧拉着何大郎和何三郎闪到一边。
何有业从家里走出来了,没有往他们这个方向走,而是头也不回地朝着反方向走去了。
等何有业走了一段距离,何明风立刻带着另外兄弟俩悄悄地跟上了。
一直和何有业保持一段距离。
好在何有业完全没有回头,他们仨跟了一会儿,就远远地看到何有业停在了他们刚刚所在的地方。
“聚贤酒楼?”
何大郎惊讶道:“小叔来这里干啥?”
何明风抬头看看太阳,已经正午了。
“还能来干啥,肯定是来吃饭呗。”
何三郎没好气道。
他拳头都硬了!
等何有业进去后,又过了一阵子,何明风又重新走了进去。
小李子看到何明风三个人又重新回来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们怎么回来了?我们结给你们的银钱没错啊?”
“小李哥误会了,”何明风赶紧摆摆手:“我们是想来跟小李哥打听一些事儿。”
“这样啊。”
小李子的心一下子放了回来:“打听啥事啊?”
“刚刚进去那个人,”何明风问道:“他好像是我奶家的远房亲戚,好多年没见了不太敢认人。”
“我想问问,他是经常来这里吃饭吗?”
何大郎和何三郎听着何明风满嘴跑火车,顿时一愣一愣的。
“哦,那个人啊。”
小李子一副很熟悉那个人的样子,立刻说道:“那是何书生,在镇上念书。”
“家境应该不错,每月都来我们酒楼用上好几次饭。”
“有时候是和同窗,有时候带着家人来。”
“这不。”小李子拿出一个记录本,上面是记录了各色菜名,还有各个房间号。
小李子认的字也不多,就是在这里当小二了,好歹囫囵记住了常用的这些名字。
小李子指了指天字号的一个房间,对何明风说道:“这个意思是何书生在天字一号吃饭。”
“今天是他请客,客人有八个,点了好多菜哩!”
“这,这得花多少银子……”
何大郎弱弱地问道。
小李子心中合计了一下:“要五百六十文。”
何大郎只觉得自己的身形晃了晃。
小李子以为他们觉得贵,于是解释道:“我们酒楼这个价格算是很合理的了,你看这何书生点的菜,可都是硬菜。”
“八宝葫芦鸭,燌羊头蹄,撺鸡软脱汤……”
小李子轻快地报出一堆菜名来,都是剩下三个人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
“这些东西处理起来都要很费功夫,他们还点了酒,五百多文真不算贵的了。”
“谢谢小李哥,我们可算长见识了。”
何明风勉强笑笑:“那这个何书生请的人都是谁啊?”
“好像是镇上书院的一些书生吧,我也不太清楚。”
小李子摇了摇头。
何明风忽然弯腰抱住肚子:“小李哥,我忽然有点肚子疼,能不能借用酒楼的茅厕方便一下?”
小李子点点头:“成啊,就在后院,你自己进去就行,用我陪着你吗?”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何明风让何大郎何何三郎在这里等他,自己飞快地跑进后院。
他可是识字的。
何明风立刻根据门外面挂着的门牌号找到了天字一号房。
里面已经人声鼎沸了。
“有业兄,多亏了你,我们才有机会打打牙祭。”
“是啊是啊。”
何明风猫着腰,偷偷看了一眼。
窗户是纸糊的,年代久了,难免有些坏掉的地方。
何明风从坏掉的缝隙里往窗户里看去。
只见何有业坐在主位上,笑得骄傲。
“这等小事,朱兄何必在意。”
何有业说道:“朱兄该吃就吃,不用在意。”
“来来来,咱们举杯,敬有业兄!”
里面立刻更热闹起来。
何有业似乎对别人的恭维很受用。
这热菜还没上桌呢,就着凉菜,已经喝了三杯酒下肚了。
整个人看起来飘飘欲仙。
何明风马上就懂了。
何有业是在这里打肿脸充胖子呢。
何明风立刻蹑手蹑脚地又回去了。
“小五,你肚子咋样了?”
何三郎连忙问道。
“三哥,我没事,咱们走吧。”
……
等出了聚贤酒楼,何明风把自己刚刚看到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何大郎和何三郎。
何大郎拳头也硬了,他狠狠一拳打在旁边的砖墙上。
“小叔太过分了!”
何大郎一肚子话想骂人,可惜他平常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最后也只是干巴巴憋出来这么一句。
何三郎冷笑:“我看他这是水仙不开花——装大蒜瓣呢!”
还好小五点醒了他,要不然他会一直蒙在鼓里,给小叔打一辈子长工!
“走,咱们先回家。”
何明风说道。
“嗯。”
兄弟三人推了板车,打算回家,等走过一个包子铺的时候,何明风忽然停住了脚。
卖包子的大叔正吆喝着卖包子,看到何明风停了脚,连忙推销:“小郎君,想不想吃个热乎乎的大肉包子啊?”
“咱家的包子,都是新鲜肉做的,喷香喷香!”
说着大叔打开蒸笼,一股肉包子的香气直往三人鼻子里钻。
三个人都咽了口口水。
何大郎连忙催促两个弟弟:“咱快走!”
站在这里,越站越饿……
何明风脚步一拐,径直走向卖包子的大叔:“叔,您这包子,咋卖的?”
第12章 一起分过赃
“肉包子五文钱两个。”
“素包子三文钱文钱两个。”
卖包子的大叔解释道:“前阵子粮食都涨价了。”
“原来肉包子只要两文钱一个,素包子一文钱一个。”
何三郎发现自家这个弟弟是真的想买包子,连忙拉住何明风的衣袖,小声道:“小五,别买了,咱们回家吃饭。”
卖包子的大叔一解释,何三郎更觉得肉疼了。
卖包子的大叔有些诧异。
怎么这个少年说话的意思,拿主意的好像是那个年龄最小的小少年呢?
何明风对何三郎摆摆手:“三哥,咱们一大早就起来,饿着肚子忙活了这么久。”
“吃点东西是应该的。”
说着何明风对卖包子的大叔说道:“大叔,给我来十六个素包子,十二个肉包子。”
“好嘞!”
大叔麻利地捡起包子来。
何三郎一听,好嘛!
自家弟弟这是把刚到手热乎的五十五个铜板几乎全花出去了!
“小郎君,给你。”
大叔把用晒干荷叶包好的两大包包子递给了何明风。
“咱这里有座位,几位小郎君可以坐在这里吃。”
大叔指了指身后搭起来的简易棚子:“茶水免费!”
何明风也渴了,点点头,拉着两个哥哥就坐下了。
何大郎坐下后,束手束脚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哥,三哥,喝茶。”
何明风提起桌子上的茶壶,给他们仨一人冲了一碗茶水。
茶就是最差劲的茶,都是茶叶杆子,没什么叶片的那种。
何大郎还是连连说好喝。
毕竟在自己家里,连这种茶都喝不上。
“肉包子你俩一人两个,我一个。”
“素包子一人两个。”
何明风把包子一分,解释道:“剩下的回去带给大伯和我娘他们。”
何大郎看着分给他的肉包子,咽了口口水,把包子推给何明风。
“小五,你吃肉的,大哥不爱吃肉的。”
何三郎这时候已经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肉包子,香的他直砸吧嘴。
听到自己大哥这句话,立刻拆台道:“你可拉倒吧!”
“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奶做的一碗扣肉都馊了,你馋的还是吃了好几片,拉了一晚上肚子。”
“你忘啦?”
何大郎脸立刻黑了。
顿时抬头一巴掌拍到自己弟弟头上。
“当着小五的面,你混说啥子!”
太破坏他在小五心中的形象了!
“大哥,我吃不完。”
何明风又把包子推给何大郎。
这里的包子做的个个都快赶上成年人的拳头大小了。
肉的撑人,他吃一个就行了。
两个哥哥现在一人吃四个包子,他都怀疑他们俩是吃不饱的。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何大郎终于不再推辞了。
也咬了一口肉包子。
立刻肉香四溢。
“好吃,真好吃……”
何大郎恨不得把舌头也吞进肚子里。
他都记不得上次吃这么好吃的肉是什么时候了。
何明风吃了半个肉包子,确实还不错。
素包子是萝卜馅儿的,也好吃。
整天在家喝野菜糊糊,吃黑面窝头的三个人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一起吞进肚子里。
……
“三位小郎君,喜欢吃的话,以后记得还来我这里买包子哈!”
……
“大哥,这一串钱你拿着。”
何明风算了算,刚刚买完包子,还剩一两银子,一串钱零一个铜板。
他对何大郎和何三郎说道:“这一两银子一串钱是咱们仨挣的,每人都有份。”
何明风听过一句话。
俗话说,一起扛过枪,一起分过赃。
他以后要干的事儿多着呢,不能一直靠何大郎和何三郎对自己情分。
必须也得有好处给人家才行。
何明风真诚道:“这点子是我出的,我拿五百文,大哥三哥都出工出力了,一人三百文。”
“眼下这一两银子还分不开,而且我后面还想做别的,需要本钱。”
“就先留下了,”何明风把剩下的一串一百文的钱递给何大郎:“大哥你们先拿着这个用。”
“不知道大哥三哥意下如何?”
“这怎么行!”
何大郎和何三郎顿时吓了一跳。
他们不过被叫去帮个工而已。
要是没有小五,这鱼也抓不到。
更不可能把鱼卖到酒楼里去。
他们要是还敢舔着脸拿这么多银子,他们自己都要臊死自己了。
“绝对不行!”
何大郎像是要接一个烫手山芋一样,连连摆手。
“这都是你挣来的钱,我们咋能要?”
何大郎和何三郎都知道,小五他是为了给三婶买药。
何明风硬塞给了何大郎:“大哥,给你你就收着吧!”
“你都快要说亲了,以后多攒点零花钱给未来的嫂子花。”
一句话直接把何大郎闹成个大红脸。
他难得扭捏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拒绝,把钱收下来了。
但是何大郎和何三郎还是坚持:“办法都是小五你出的,就算给钱,我们兄弟俩总共三百文尽够了。”
他们爹之前去镇上员外家打短工,帮忙盖房子。
一天也只能赚几十文的工钱。
就这都还是大伙争抢的好活计。
他们不过陪小五去卖了个鱼,就挣三百文!
已经很多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行,那听你们的。”
“钱我就先留着,记好账,后面看看我们用这个作为启动金,还能做什么再挣点钱。”
何明风一路给两人画饼,两个人都越听越激动。
照小五这么做,他们这一两银子很快就会变成二两,三两,甚至十两!
三个人都沉浸在赚钱的白日美梦中,推着板车说说笑笑地回到了村里,先去高家把板车还了。
交给高大娘的鱼还没晒干,还等等两日。
何明风跟在端着盆盆桶桶的何大郎和何三郎身后回到了何家。
没想到一回去就和刘氏在院子里打了个照面。
刘氏一看到他们仨回来了,顿时双手掐腰,站在院子里就开始骂起来了。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去哪鬼混了!”
“把家里的盆桶都拿走了,害的家里一天都没得用!”
“白养你们这么大,一天天不知道干活,只知道瞎捣乱!”
何三郎陪笑着走上前:“奶,我们出去抓鱼了,你看。”
何三郎把留下来的几条鱼端起来给刘氏看。
“这是我们抓的鱼。”
看到真有鱼,刘氏骂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依旧不依不饶道:“赶紧去给我把盆刷出来!”
“一股鱼腥味,还怎么让我用!”
趁着两个哥哥顶住了刘氏的压力,何明风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己家屋里。
“娘,姐姐。”
陈氏和何锦花都在屋里。
因为前一天晚上何明风找何锦花要油茶粕,何锦花和陈氏就知道何明风第二天要出门了。
何明风立刻把怀里的包子掏出来。
“快来吃包子,还温乎着。”
何明风压低了声音。
“这,这包子哪来的?”
陈氏和何锦花都惊呆了。
何明风简单把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把那一两银子拿出来给陈氏和何锦花看了一眼。
陈氏和何锦花像是在听天方夜谭的故事。
“娘,这银子我要留着,不交给爷奶。”
何明风把今天遇到何有业的事情讲了一遍。
然后小声道:“交给爷奶,又要去拿给小叔,被他挥霍掉。”
“我想把银子以后攒起来给你买药吃。”
陈氏只觉得窝心。
她其实是丈夫走后,一直郁郁寡欢。
久病成疾。
看到儿子和女儿两个人期待地看向自己。
陈氏只觉得生出了无穷的勇气。
她确实和有器感情好,但是有器没了,她还有一双儿女。
他们还要过日子。
她不应该每日这么颓丧。
“小五,”陈氏摸了摸何明风的头:“你放心,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屋里正在温情脉脉,忽然外面又响起了刘氏刺耳的声音。
“要做饭了,一个个都不见人影!”
“咋,还得让我这把老骨头伺候你们是吧!”
第13章 有大出息
何明风有些无语。
自己这个奶,就跟超雄老奶似的。
一天天好像不骂人就没法过日子一样。
刘氏一开口,周氏磨磨唧唧地从二房的房间里走出来了。
刘氏横了她一眼:“老二媳妇,今天是不是该你做饭!”
“你咋还这么磨叽!”
“娘,”周氏挠了挠头,嘀咕道:“不就是煮个糊糊么……”
“一会儿功夫就得了。”
刘氏冷着脸,指了指盆子里面的鱼:“你给我把这些鱼也收拾了!”
“我要留着腌咸鱼,晒鱼干。”
“今天吃一条鱼。”
一看有鱼吃,周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哎呀,咋还有鱼呢?!”
“这是从哪儿弄的啊!”
周氏咽了口口水。
听到周氏的大嗓门,二房的两个儿子二郎和四郎也跑了出来。
二郎大名何明冬,四郎何明夏。
一个是冬天出生,一个是夏天出生。
刘氏扫了一眼二房的两个孙子:“这是大郎和三郎逮来的。”
二郎把脖子一梗:“这有啥!”
“我要是去抓,抓的指定比他俩多!”
四郎转了转眼珠,笑嘻嘻道:“奶,大哥和三哥是咋抓的鱼啊?”
刘氏不冷不热道:“那你去问他们吧。”
说着刘氏又嘱咐了一遍周氏好好做饭后,就转身回屋里了。
“娘,我想吃鱼!”
四郎拉了拉周氏的衣袖。
“娘现在就做!”
……
不一会儿,何家的饭就做好了。
还是和昨天差不多,让人毫无食欲。
只不过多了一道鱼汤。
何明风一上桌,立刻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鱼腥味。
他定睛一看。
好家伙!
桌子中间有一大盆鱼汤,一点油星都没有的鱼就沉在底下。
鱼身上的鳞甚至都没刮。
不知道的还以为鱼在盆里游泳呢。
何明风一脸菜色。
二伯母她该不会连鱼都没剖吧……
很快,何明风的猜想就被印证了。
刘氏先给何见山夹了一块鱼肉。
然后冷着脸给大家分鱼肉。
因为鱼也不大,每个人只分到一小块鱼肉。
二郎迫不及待地把鱼肉扔进嘴里。
瞬间,他的脸色都变了。
“呕!!”
二郎一扭头,连同刚刚喝的菜糊糊一起都吐了出来。
“这鱼咋这么难吃!”
其余人看到二郎这个样子,都谨慎了。
凑上去闻了闻。
确实……一股浓烈的鱼腥味。
不知道还以为这鱼活着。
刘氏皱着眉,拿筷子挑了挑盆里的鱼,顿时气笑了。
“老二媳妇,你咋没把鱼肚子给剖了?”
周氏理直气壮道:“鱼肚子里也是肉,剖了干啥!”
何明风默默低下头,开始喝自己的那份糊糊。
刘氏听到周氏的话,眼睛一瞪:“蠢蛋!干啥啥不会,吃的倒是最多!”
“好好的鱼,都被你白瞎了!”
周氏瘪了瘪嘴,有些委屈:“我又没怎么吃过鱼,当然不会做。”
刘氏听到周氏还敢顶嘴,顿时更生气了:“没吃过猪肉你还没见过猪跑啊!”
“爷,奶。”
何明风几口把菜糊糊喝完了,又把分给他的一小块窝头咽下的肚子。
忽然开了口:“咱们在家里平日连个鱼都吃不上,小叔在镇上的酒楼经常大吃大喝呢。”
何明风此话一出,气氛顿时一凝。
“什么?”
何有业是刘氏最爱的小儿子。
何有业出生之前,有个神婆就给她算过。
这个儿子是最旺她的。
以后有大出息。
所以才取名有业。
刘氏很信这些。
听到何明风的话,刘氏下意识反驳道:“这咋可能!”
“咋不可能,我们都亲眼看到了!”
何三郎不服气道。
刘氏的目光终于从周氏身上收回来了,转头盯着这兄弟三人。
“你们怎么知道的?”
何三郎缩了缩:“我们去镇上了。”
“你们去镇上干啥?”
刘氏步步紧逼。
何三郎瞬间卡壳了。
他们当然是去卖鱼的啊……
“奶,”何明风把何三郎的话接了过来:“我们不是抓到了几条鱼嘛,想着带回来您肯定要送给小叔一些。”
“我们抓到活的就直接去镇上,给小叔送鱼了。”
何明风面不改色道。
何大郎和何三郎都一脸崇拜地看着何明风。
小五的脑子转的真快啊。
听到是去送鱼,刘氏终于闭了嘴,没骂人。
“大郎,三郎,小五。”
何见山说话了:“这到底是咋回事?”
何明风就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下。
听到何明风说,何有业在酒楼挥霍请客,一桌菜要五百多文的时候。
张氏、周氏和何有粮都变了脸色。
何见山爷皱了皱眉。
“妈呀,五百多文!”
何有粮立刻说道:“我长到这辈子还没下过馆子,老四他一顿饭就花五百多文!”
张氏是个体面人,但是此时此刻也难免言语尖酸。
“那咱天天在家喝糊糊,吃窝头,小叔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这算啥?”
而且挥霍的这些银钱可都是他们一点一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让谁谁都心理不平衡!
“咳咳。”
何见山咳了两声,开口了。
“几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说不定这事儿有什么隐情。”
何三郎一听何见山这么说,顿时有点急:“爷,这都是我们亲眼看到的!”
“小叔请了一桌子人吃饭……”
何见山摆摆手:“你小叔是读书人,说不得要维系关系。”
“这个叫……”何见山思索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个词:“同窗。”
“对,同窗。”
何见山点点头,似乎在说服自己:“这以后要是考出来做了官,同窗之间的情谊可是很深厚的。”
“以后也是个助力。”
何家其他人不懂这些,听到何见山这么说,就算心里不舒服,也闭嘴了。
“爷。”
何明风可不会被何见山这么糊弄过去,他凉凉道:“考上秀才才只是拿到科考入门的门槛。”
“更何况,小叔还只是个童生。”
张氏一下子瞪大了眼。
“小五,你刚刚说的是啥意思?啥门槛的?”
“大伯娘,”何明风对张氏解释道:“就是考上秀才的人,才有资格去参加科举。”
“等考上秀才,去省城再参加乡试。”
“考过了,成了举人,才有做官的资格。”
张氏心一颤。
“原来考上秀才还不能当官啊……”
何有业一直没有和家里人解释过。
夏氏说的也模模糊糊的,什么秀才,举人的。
张氏都不懂。
她一直以为何有业再考上秀才,就能做官了。
这么多年,支撑着她勒紧裤腰带供着老四一家人的信念就是,张氏觉得老四就差临门一脚了。
虽然考了好多年都还没考上。
哪知道,今天小五和她说,老四要做官还早着呢!
张氏一下子就不淡定了。
她家大郎眼瞅着就是说亲的年纪了。
彩礼还没有着落!
张氏简直一肚子邪火!
老二何有粮和周氏脸色也难看至极。
原来老四一直在对他们画饼啊!
何见山心里咯噔一下。
立刻开口道:“读书当然不是容易的事儿,要是这么简单,那不全都去做官了!”
刘氏跟着点点头:“神婆都给老四算过了,老四可是有大出息的!”
“你们难不成都忘啦?”
第14章 火上浇油
“爷,奶。”
何明风打算再浇把油。
“还有个事儿。”
“我们在镇上打听了,去五柳书院只要一年五两银子束修。”
“什么?!”
张氏“刷”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那上次老四媳妇怎么来家里,说一年要十两!”
何有田看到自己媳妇儿这么生气,连忙拉拉她的衣袖,弱弱道:“水芹啊,你,你先坐下。”
“这里面可能和四弟有什么误会……”
张氏立刻把袖子一拽,瞪了何有田一眼:“你儿子眼瞅着就得说亲了,啥都没给他攒下!”
“咋?难不成你要替别人打一辈子长工!”
“老大媳妇!”
刘氏顿时怒了:“你放什么屁!”
“大郎也是我孙子,大郎娶媳妇家里肯定不能不管。”
张氏冷笑道:“管?拿什么管?”
“就家里那仨瓜俩枣的,能娶什么好的媳妇!”
张氏娘家本就不错。
自己底气也足。
这么多年的忍让不过是因为何有业一家给她画了饼。
其实这两年她自己已经有些怀疑这个饼的真实性了。
今天何明风这么一说,张氏自然是忍不住了。
“爹,没有这么不地道的事儿!”
何有粮也开口:“四弟说不得用这个法子攒下了不少钱!”
何明风立刻对着何有粮比了个大拇指,继续插刀:“二伯真聪明!”
“听说镇上的束修是二两银子一年,也不是小叔说的三两呢。”
这一下子全炸锅了。
看到大儿媳妇、二儿子一家人都在闹腾。
何见山只觉得头都大了。
“别吵了!”
何见山按了按头,发火了:“都先吃饭!”
“等下次老四回家,让他把这事儿给解释清楚!”
……
等何家人吃过饭,都散去了。
张氏在自家房里,狠狠扭了何有田的胳膊一下。
“你是不是傻!”
张氏怒道:“你没听小五说什么吗!”
“这么多年,老四家也不知道昧下家里多少银子!”
“束修一年多要了一两,他这都读了十多年书了!”
“还有,”张氏掰着手指头算:“每年还要三两银子的笔墨纸砚钱,还要五两银子的租房钱!”
“说不得这里面也有什么猫腻!”
张氏看到自己男人一脸不愿意惹麻烦的样子,更生气了:“我告诉你何有田,你这次要是不站在我这边,老娘和你没完!”
听到爹娘吵起来(其实是张氏单方面骂人),何三郎连忙上前打岔。
“娘,你刚刚是不是没吃饱?”
说着何三郎掏出何明风分给他们的包子:“娘,你吃点包子吧!”
张氏顿时愣了一下:“哪来的包子?”
何三郎就把事情和张氏简单说了说,然后小声道:“刚刚饭桌上说的那些事儿,都是小五去问的。”
“钱也是小五挣来的。”
张氏的下巴快要掉下来了。
“这个小五……是有个大运道的。”
张氏喃喃道:“他可是有神仙保佑的。”
要不然他一个小娃子,怎么知道把油茶果渣子扔到水里会把鱼毒死呢?
这肯定是神仙教的啊!
张氏回过神,对何大郎和何三郎说道:“以后三房要是有啥事,能帮忙的咱就去帮把手。”
“哎。”
何大郎和何三郎都点点头。
和二房相比,他们肯定更喜欢和三房的人相处。
“爹,娘,小五是为了给三婶挣钱买药。”
何三郎心眼多:“你们可不能把他给卖了。”
张氏没好气地给了何三郎一个暴栗:“你爹娘是那种人么!”
何有田也跟着点头:“爹娘不会给三弟妹银钱治病买药的。”
“三弟妹这个病又不是急病,需要常年调理的。”
“也是难为小五了……”
张氏心思也活络起来了。
他们大房也该攒些银钱留给自家了。
……
三房房里,何锦花和陈氏也把何明风带回来的包子分着吃了。
“弟弟,包子真好吃!”
虽然包子已经凉了。
但是何锦花吃的一脸满足。
“以后要是天天能吃上包子,那该多好。”
何锦花一脸憧憬:“城里的官老爷肯定顿顿都吃包子!”
何明风差点笑出声。
“姐,这算啥!”
“以后等我再赚了钱,带你和娘去镇上酒楼吃饭。”
“酒楼里有啥?也是包子吗?”
何锦花好奇道。
何明风想了想,把今天从小李子那里听来的菜名报了一遍。
馋的何锦花一直咽口水。
“娘,姐姐,以后我要赚大钱,我还要去念书!”
何明风握了握拳头。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陈氏咬了咬牙:“小五你既然这么有志气,娘来给你想办法。”
她已经委屈孩子太久了。
这两天看下来,她家小五比何有业聪慧多了。
陈氏相信,让何明风去读书,绝对是个明智的选择。
“不用。”
何明风摇摇头:“娘你每天养好身体就成。”
“读书的事儿,我自个想办法。”
“弟弟,爷和奶不会答应的。”
何锦花有些紧张:“供你小叔念书家里都花了这么多钱了。”
“再供一个人……”
何锦花都不敢想。
“所以我打算自己想办法。”
何明风对何锦花说道:“姐,你以后就在家照顾好娘,这事儿,千万别先声张出去。”
“好。”
……
连着几天,何明风拉着何三郎一起,沿着清水河,选了几个点撒了一点儿油茶粕。
又打上来一些鱼。
统统拿到高家去了。
高大娘也乐得帮何明风干活。
无他,她的二儿媳妇刚生了孩子,现在缺吃少喝的。
二儿媳妇奶水不足。
她帮何明风晒鱼腌鱼,何明风答应她把打上来的鲫鱼挑出来给二儿媳妇炖鱼汤喝。
鲫鱼很小,肉少刺多,也卖不上价格。
他就拿出来做人情了。
高大娘可是高兴的很。
鲫鱼汤下奶可是再好不过的了。
几日过去了。
在高家的鱼干都晒好了。
石塘村这附近也不能再这么打鱼了。
毕竟这种方法其实是有危害的。
会影响到水中的其他水生动物。
“小五啊,这里是晒干的鱼,你数数看。”
高大娘对何明风说道。
何明风摇摇头:“高大娘,你办事儿我放心。”
俩人正说着话,忽然高家院子门外响起了一阵锣声。
“现在赶紧去里正家,里正有紧急的事儿要和大家说!”
第15章 秋收(1)
高大娘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又是咋了?”
嘀咕归嘀咕,石塘村的村民还是都从家里匆匆赶往了里正家门前。
何家人也都往里正家赶去。
里正早就站在门口了。
“啥事啊里正叔,家里还等着做饭呢。”
“是啊,我刚把火生起来。”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道。
“安静一下!”
里正的小儿子林小虎站出来轻轻敲了敲锣。
“父老乡亲们哪,”里正扫视了一眼众人,说道:“今天喊大家来,是要说交田赋的事儿。”
“前两年年岁不好,咱们粮食收的也不多,大伙儿还得勒紧裤腰带交田赋,着实辛苦大家了。”
“今年就好些了。”
里正想到今年的收成,虽然还没秋收,但是眼瞅着今年老天赏脸。
比前两年可是好多了。
估计每亩田都能多收二斗粮食!
真是让人高兴啊!
石塘村的众人也想到今年还算风调雨顺,脸上都也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不过,里正又开口了。
“我听我家小虎说,今年来收田赋的税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之前的人他们石塘村都已经打点好了。
收了几年田赋,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可是现在偏偏换了人。
想到这里,里正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之色。
他两个儿子在家务农,男丁兴旺。
小儿子林小虎如今在镇上做巡检。
虽然是最不入流的小吏,但是好歹也是能吃上官家饭的。
不论怎么说,这在他们石塘村可都是头一份的!
里正有这么个儿子,自觉腰板都更直了。
想到这里,里正瞥了一下林小虎,示意他开口说话。
林小虎年纪和何大郎差不多,他此时以手握拳,放在唇边咳了咳。
“各位叔伯婶子。”林小虎毕竟锻炼习惯了,说话行事比一般的庄稼汉强多了。
“大家也都知道,税吏这官,虽然不过是个芝麻大小的官儿。”
“但是却正好管着咱们。”
“因此我有心和新的税吏搞好关系。”
林小虎想到这两天碰的壁就有些不爽。
“哪知道,我几次三番邀约,备下酒席,此人都不肯给面子见我。”
“所以,这人是个啥样的人,我心里也没底。”
说起这个,林小虎的眉头都皱了起来:“所以这次把秋粮收上来交田赋的时候,大家可得千万小心了。”
这话说的石塘村的众人都有些惴惴不安。
看到大家脸色一下都不好看起来,里正连忙往回找补:“咱们这不是提前做个心理准备么。”
“事情未必有大家想得这么坏,再说今年秋粮多,大家也都能把田赋交上。”
“也不用太害怕。”
……
何明风跟着其他人一起回了家。
他没有把刚刚里正的话放在心上。
何明风正在琢磨还能不能找个其他的什么法子赚些银钱。
不过还没等他实施自己的赚钱大计——秋收,开始了。
夏收,秋收。
几乎是庄稼人最重要的事情了。
秋收的这段时间,大盛朝所有的书院都会放假。
让书生回家帮家里人一起收粮食。
这也是大盛朝以农为本的体现。
何见山在打算收粮食的前几日,就托人去镇上给何有业送了口信。
让他们一家回老宅帮忙收粮食。
何有业一家之前每年夏收秋收的时候,都会回老家待上一段时间。
所以,这次何见山早早地就让家里人把何有业之前住过的西屋收拾出来了。
等着他们一家人回来。
周氏一边收拾一边吐槽。
“之前还说要让老四解释清楚这那的。”
“现在不是又开始张罗着收拾起屋子来了。”
“就是偏心呐!”
张氏抿了抿嘴,没有接周氏的话。
但是心里也有些愤愤不平。
不过何见山毕竟作为公爹,张氏也不愿意背后说人坏话。
不过,出乎何家所有人的意料。
何有业一家迟迟没有回来,也没有什么口信送回家里。
一直到何见山计划秋收的前一天晚上。
何有业什么消息都没有捎回来。
人也没回来。
何见山气压越来越低,一整天都黑着个脸。
周氏本来私下里嘀咕公爹偏心眼,也不敢乱说话了。
不论怎么说,何见山何老爷子就是整个何家的定海神针。
何见山心情越来越差,整个何家的人也都纷纷夹起尾巴来做人了。
一直到秋收的当天。
何有业一家还是没有回来。
何有田扛着背篓,拿着镰刀,站在村口等了又等。
眼看着太阳都快要日上三竿了,何有田左等右等也等不来何有业,只好回家告诉何见山。
“爹,有业一家还没回来。”
何有田老老实实说道。
何有粮眼珠子转了一圈,笑嘻嘻地凑上前:“爹,有业想必还在路上,要不咱们再等半日吧。”
他才不想帮何有业一家干活。
何见山瞪了何有粮一眼,粗声粗气道:“等他们做什么!”
“咱们现在就去收粮!”
得,偷懒偷不成了。
何有粮叹了口气,只得跟上何见山和何有田。
何家老宅里,只留下刘氏、陈氏、何锦花、何明风帮忙做一家人的饭。
连张氏和周氏都跟着下地干活去了。
虽然陈氏身子弱,但是这个紧要的关头她还是毫无怨言地站出来做饭了。
而且她不知道怎么回事,知道小五好起来了的那天,她忽然觉得自己身子也好了许多。
陈氏和刘氏上午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虽然何家吃的东西抠抠搜搜的,但是在秋收的节骨眼上,必须得实实在在来点顶饱有油水的饭才行。
要不然吃不饱饭人没有力气干活。
刘氏拿的主意,烙了鸡蛋荠菜馅儿的黑面馅饼。
一张饼,有面,有菜,有蛋。
对何家人来说,是够丰盛了。
虽然刘氏看不上陈氏,冷着脸也不和陈氏搭腔。
但是陈氏手脚利落,剁馅儿,和面,擀皮,包馅饼,都是一把好手。
又有何明风和何锦花两个孩子的帮忙。
很快就烙出来了十几张馅饼。
“锦花,小五,你们去给你爷你大伯他们送过去。”
刘氏吩咐何明风和何锦花:“把那罐子里面装好的水也带过去。”
何明风早就想出去看看古代农村的秋收景象了。
听到这话,忍不住拎起装着馅饼的竹筐子,招呼何锦花一起带上装水的罐子。
姐弟俩就出门了。
等姐弟俩说说笑笑走到村子外面,何锦花停下脚步,指了指对面的一片旱地。
“那就是咱家的旱地!”
“爷他们正在割麦子呢,走,咱们过去吧!”
第16章 秋收(2)
何家的田不算少。
既有水田,又有旱地。
旱田之中,麦浪翻滚。
饱满的麦穗低低地垂着。
何有田站在麦浪之中。
哪怕一直要弯着腰拿着镰刀,重复着一个动作割麦子,他的脸上也始终带着一丝丰收的喜悦之情。
他可是好久都没看到这么大的麦穗了。
今年真是老天保佑!
但是反观何见山那里,还是黑着脸。
“爷,奶让我们来送饭了。”
何明风站在田埂上,冲着田里的何家人挥了挥手。
何有粮一听,立刻从田里蹿了出来,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扔。
“小五,你可算来了,饿死你二伯我了!”
何有粮飞快地拽出来一张馅饼,立刻咬上一大口!
还不忘赶紧招呼自己的两个儿子。
“二郎,四郎,快来吃饭了!”
何见山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还是眉头紧锁。
他不说话,嬉皮笑脸的何有粮吃饭的时候也不敢怎么说话了。
吃完饭后,何有粮满足地喟叹一声:“好久没吃这么干的饭了,真香啊!”
说着何有粮转头看向何见山:“爹,咱歇一会儿再干呗?”
“休息什么!”
何见山粗声粗气道:“统共就这么点人,还不抓紧时间赶紧收!”
“要是下了雨,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何见山说完,立刻又带上镰刀,一马当先地往田里走去。
何有粮在他身后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人少那不是四弟家没人来,少了俩人么……”
“骂我干啥,有本事骂老四去……”
……
镰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随着手臂的挥动,一茬茬麦子顺势倒下,整齐地排列在田间。
何家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没有人顾得上擦拭。
这个时候,就连愣头青二郎,调皮鬼四郎,都任劳任怨地干着活。
田里的这些,可是他们未来一年的口粮。
大家都期盼着能多收些粮食,以后别整天吃野菜糊糊了。
何锦花带着何明风一起,从何见山他们收过的田间来回穿梭着。
帮忙捡拾遗漏的麦穗。
不一会儿,何明风就小脸涨红,气喘吁吁地了。
“弟弟,你先歇会儿,我再去找找。”
何锦花让何明风坐在田埂边休息,自己又一头扎了回去,继续去找麦穗了。
如果能干的话,一亩田还能捡回来满满一挎篮麦穗。
何锦花可舍不得有漏下的麦穗被别人捡走。
收割下的小麦被捆扎成束,堆积如山。
像是一座座金色的小山。
然后何见山派自家人再一捆捆背回去。
忙活了一整天,等夕阳西下了,何见山才让大家收手准备回家。
“哎呀妈呀,我的老腰都要断了!”
周氏直起背来,呲牙咧嘴。
众人回到家后,陈氏和刘氏已经把饭做好了。
晚上吃菜团子。
一个个成人拳头大的黑麦面团子里面包的是各种菜馅儿。
刘氏还蒸了两条咸鱼。
是拿上次何明风和何三郎他们带回来的鱼腌的。
众人都累得很了,吃饭的时候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吃饱了各自回房,往自己床上一躺,立刻鼾声如雷。
何家正房里,何见山躺在床上,虽然身上也累的不行。
但是整个人就像是烙饼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上次托人去镇上传信,回来的人和他们说。
老四一家在镇上过得挺好。
那怎么……老四一家这次没回来?
想到之前近两年,老四一家回来秋收就干的相当敷衍。
夏氏不肯下地干活,只肯在家做饭。
老四也是,到了田里装装样子就完事了。
说不定这次压根就不想回家干活了。
“混账玩意儿!”
何见山自言自语骂了一句。
然后长叹一声。
“老四还是个孩子样儿,什么都不懂啊……”
现在老大和老二一家已经对全家勒紧裤腰带供着老四不满意了。
老四竟然还不回家表现一下。
收到的秋粮,这两家怎么可能就这么心甘情愿地给老四家。
何见山带着满腹的愁绪还是睡着了。
……
何家就这么连着收了四五天的麦子,终于收完了。
何家还有些水田。
整个石塘村的水田都不算很多。
水稻在这里也是金贵的东西。
石塘村的普通人家打下来了稻米,也舍不得自家吃。
通常是拿稻米去换更便宜的粮食来吃。
割完了麦子之后,何见山又对着众人说,明天要去收水田。
“又要收水田了啊……”
何三郎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咋啦三哥?”
何明风看到何三郎的脸色不太对劲,于是开口了。
何三郎皱着一张脸,痛苦道:“蚂蝗啊!水田里有蚂蝗!”
去年他就被咬了!
何明风灵机一动:“三哥,你还记得咱们的油茶粕吗?”
何三郎点点头,随后想到了什么,惊讶道:“难不成那个玩意也防蚂蝗?”
“对,要这么用,你跟我来。”
何明风把何锦花攒的油茶粕都拿来了,然后带着何三郎一起,把这些油茶粕掰成小碎块,放在水里泡着。
“泡一夜,第二日一大早把这些泡完油茶粕的水洒到田里就行。”
何明风说道。
“太好了!”
现在何三郎是无条件相信何明风,他满眼兴奋之色。
这下不怕有蚂蝗咬他了!
何明风问何锦花和何三郎:“三哥,姐姐,这油茶树在哪啊?”
“我怎么一直没看到?”
何锦花抿嘴一笑:“这油茶树长在山上呢。”
“就是咱们村子南边的那一片山,山上全都是。”
何三郎也跟着点了点头:“对了,小五你还没去山上玩过吧。”
“等秋收完了,三哥带你去山上玩!”
“山上这会儿应该有野果子吃。”
何明风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姐,那既然咱们村子旁边有这么多油茶树,咋咱家做饭用的油还是猪油,不是茶油呢?”
这个问题何三郎抢着回答道:“这油茶果之前大家捡回来捶打过,结果弄出来的油又苦又涩的,也不好吃。”
“没有猪油香。”
何锦花点了点头,也皱起小脸:“我也试着捶过,老费劲了。”
“捶半天也就出那么一点点的油。”
何锦花比划了一下:“胳膊都快累断了,犯不上。”
何明风眼睛都亮了。
发家致富的方法,这不就来了么!
第17章 秋收(3)
油茶果收了当然不能直接锤了,想要让它出油还有后面一系列的工艺。
既然山上的油茶果没人要,对他来那是个好机会啊!
何明风当机立断:“三哥,等忙完秋收,你一定要带我上山啊!”
何三郎还以为何明风想去山上玩,顿时拍拍胸脯:“包在你三哥身上。”
小五太可怜了,之前是个傻的,从来都没上山玩过。
……
第二天天蒙蒙亮,何三郎就把洒油茶粕泡出来的水这事儿告诉了何有田和何大郎。
何大郎现在和何三郎一样,是无条件相信何明风的。
何有田倒是有些半信半疑。
“这玩意真能赶蚂蝗?”
张氏也在一边收拾起床了。
听到自己夫君说的话,顿时不冷不热道:“真的假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现在眼瞅着,自己夫君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是个糊涂蛋。
还没人家小五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拎得清楚。
想到这里,张氏就气的心肝疼。
冷哼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留下何有田一个人像是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郎,三郎,你们娘这两天是咋了?”
走在去水田的路上,何有田闷闷道:“怎么气性这么大?”
“爹,娘是气你站在小叔那头。”
何三郎快人快语。
何有田一脸郁闷:“可是有业是我们兄弟几个最小的,他平日里又是读书人,不干农活。”
“咱们多替他干点怎么了?以后他念书念出来,咱们也跟着沾光呢。”
何三郎被自己爹气个半死。
“沾光沾光,这都多少年了,咱沾啥光了?”
何三郎呛道。
何三郎想了想何明风对他说的那些话,有模有样地转述给何有田。
“爹,你拿人家当兄弟,掏心掏肺的,但是人家拿你当兄弟吗?”
何三郎说的苦口婆心。
何有田不以为意:“咋就不当我是兄弟了,我们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是亲兄弟。”
说着何有田还试图争取何大郎的支持:“大郎,你看,你和三郎就像我和你小叔一样。”
“那都是亲兄弟,以后有事要互相帮衬。”
何大郎低着头,闷闷地不说话。
何三郎无语望天。
他和他爹说不清楚。
他选择闭嘴。
何有田看到俩儿子都不说话了,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地笑容。
看来两个儿子在听他的说服之下,懂得了手足之情的可贵。
真好。
三人走到自家水田边,把油茶粕浸出的溶液按照何明风说的分量,均匀地洒到了自家的水田里。
然后三人又折返回家了。
等天色大亮了,众人吃过早饭,又来到了水田边。
打算收稻子。
农家是不吃早饭的。
现在吃早饭是为了身上更有力气干活。
这也算是秋收时节和平常不太一样的地方。
虽然也是吃的稀的,喝的糊糊,但是好歹也算是混了个水饱。
水田之上,水稻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金黄的光泽。
微风拂过,稻穗轻轻摆动,泛起层层金色的涟漪。
整个石塘村都是一幅丰收的景象。
昨天夜里,陈氏还给何明风讲了个故事。
古时候,人间本来是没有稻谷的。
多亏了一条聪明的天狗,从天上粘了一身谷粒来到人间。
可惜它过天河的时候,身上的稻谷全被洪水冲走了,唯独高高翘起的尾巴上还剩一点点。
就是凭着这一点点稻谷,人们育种繁衍,才渐渐有了大片稻田,才有了饭吃,不至于饿死。
何锦花听得入神,何明风也觉得有趣。
这就是老百姓们朴素的幻想。
何家的水田里,何见山还是一马当先,赤着双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
已经是秋日了,一大早光着脚下水,感觉小腿都冷飕飕的。
“干活,活动起来就不冷了。”
何见山对众人说道。
众人都开始弯下腰割水稻。
何三郎分到的地是老何家最边边上的一块,挨着石塘村另一户人家,张家的水田。
张家那边,张老爷子的孙子,张三水也在割水稻。
张三水比何大郎大些,今年刚好有了个孩子,叫张狗蛋。
每次何明风听到村里人喊自家小娃子叫什么狗蛋,铁锤,拴住的时候。
都为老何家点了个赞。
幸好他不用叫这种名字。
小五多好听!
何明风又跟着何锦花来田里送饭。
何家人都停了手上的活计,开始准备吃饭。
张家的饭还没送到,张家人还在干活。
张三水干活和何大郎一样,又快又好。
何有田看到张三水干活的利落,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三水干活真行!”
张三水听到有人夸他,连忙抬起头笑了笑:“哪有,比有田叔你差远了。”
何有田是他们村里公认的中年一代干活最出彩的。
张三水低着头,弯着腰,还没注意到危险的悄然逼近。
突然,张三水感觉腿部一阵轻微的刺痛,仿佛被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一条黑褐色、滑溜溜的蚂蝗正紧紧地吸附在他的小腿上。
身体随着血液的吸食而微微蠕动,那模样让人看到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蚂蝗!”
张三水大喊一声,连忙从水田里走到田埂上。
张三水一走出来,何家人全都看清楚了那只通体黑褐色的蚂蝗。
“三水,别硬拽!”
何有田连忙嘱咐张三水。
“哎,我知道,有田叔。”
张三水强忍着不适感,用手在蚂蝗吸附的周边轻轻拍打了几下。
“吧嗒”一声,蚂蝗放松了吸盘,一下子从张三水腿上掉下来了。
张三水等的就是这一刻,狠狠一脚踩上去!
直接把蚂蝗踩个稀巴烂。
何明风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蚂蝗,也觉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他记得蚂蝗晒干了好像也是一味中药,要不他想个法子抓点?
何明风思绪翻飞,小小的叹了口气。
没办法,家里没钱,他现在想挣钱想的都快走火入魔了。
看啥都能想到赚钱上。
何三在一旁郎看的更是胆战心惊的,生怕也有蚂蝗来咬自己。
可是他战战兢兢干了一整天,一个蚂蝗都没有。
何三郎立刻就明白了。
这肯定是小五让他洒的那个油茶粕浸出来的水的功劳。
小五真是太聪明了!
水田割起来比旱地要慢,但是何家的水田少。
收了几天,也收完了。
看到家里堆的满满的粮食,除了何见山还是黑着脸之外,何家其他人都高兴极了。
而在另一边镇上,夏氏有些拿不准了。
“有业,咱们秋收不去老宅帮忙,口粮大哥二哥他们还乐意分给咱们吗?”
第18章 陈家来人
“他们凭啥不分!”
何有业斩钉截铁道:“咱们也是老何家的一份子,凭啥不给咱们分口粮?”
“再说了,咱们俩都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回去干啥?”
“他们都是下地下惯了的,让他们干活就行。”
何有业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卧房里的一个橱柜。
何有业在里面翻了又翻,掏出一个木质的盒子。
何有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用白布包着。
夏氏看到何有业的动作,立刻拉上了卧房的门。
何有业打开白布包着的东西,赫然是一堆白花花的碎银子。
“拿秤来。”
何有业看着这堆碎银子,眼睛里直冒光。
夏氏连忙拿来一杆小秤,何有业把这堆银子称了称。
“已经五十六两了。”
何有业得意一笑。
夏氏也满脸是笑容,依偎在何有业身边,有些骄傲道:“我上次回家,可是要了十两银子呢!”
“哎哟我的心肝,你做的对!”
何有业笑得牙不见眼:“咱们看上的镇上的那个宅子,要六十两。”
“等下个月老宅把银子送来,咱们立刻就去订宅子!”
一想到两个人马上就能在镇上有一套宅子了。
何有业和夏氏激动了半晌。
激动过后,夏氏有些迟疑:“不过我看今年家里的光景确实不咋样。”
“夫君还想去县里的五柳书院念书。”
“也不知道老宅能不能凑上这十两银子。”
“这有什么难的。”
何有业不以为意:“不过是老宅那些人人再从牙缝里抠抠罢了。”
“真不行的话,让我爹卖地呗,家里好多地呢。”
“爹说这七八日时间是家里收粮食的时候,咱们等这几日过去了,再回家。”
……
何家的秋收把所有人都累了个半死。
虽然身体累,但是大家心里是高兴的。
只有何见山心情不好。
“老大,老二,你们今天去镇上,把老四给我带回来!”
何见山抽了一口旱烟。
烟雾缭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何有粮一惊一乍:“昨儿刚收完粮,爹,我现在浑身上下都疼,去镇上还要走这么远……”
何有粮在何见山的注视下终于闭了嘴,然后他还是像一块牛皮糖一样贴了上来。
“爹,给几个子儿呗?”
“去镇上这一来一回的要一个时辰多,给几个子儿让我们在镇上吃一口呗。”
刘氏在一旁听了二儿子的话,立刻怒骂道:“你馋鬼托生的啊!”
“这么大个人了,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
何有粮碰了一鼻子灰,只得灰头土脸地跟着何有田走了。
何有田和何有粮一走,何见山明显神情放松了下来。
等两兄弟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何家的院门就被叩响了。
何三郎心中纳闷。
怎么爹和二叔走了这会儿,就回来了?
何三郎跑去开门,一开门,就看到眼前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山里汉子站在面前。
那汉子身材魁梧,面容黝黑。
“你,你是……?”
何三郎见不是自己爹和二叔,一下子卡了壳。
那汉子露齿一笑:“你是何老大家的三郎吧?”
“上次见你,你才十岁呢,这又是四五年过去了。”
那汉子感慨道。
何三郎一下子回想起来了:“陈大舅!”
这是小五的舅舅!
何三郎连忙把人请进去,一边走一边提高了声音:“爷,奶,陈大舅来了!”
陈大舅先是到何家主房里和何见山、刘氏打了个招呼。
然后立刻就去见自家妹妹了。
陈大舅一进三房的屋门,陈氏顿时激动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大哥!”
“小妹!”
陈大舅看着自己妹妹带着病容的脸色,心疼不已。
还未等陈大舅开口,何明风立刻凑上前去:“大舅,我是小五!”
陈大舅顿时愣了一下,然后瞬间睁大了眼睛:“小五?!”
陈大舅猛地抬头看着陈氏,惊喜地问道:“小妹,小五他,他不是……”
他之前是个傻子啊!
小五出生的时候他们全家来过一次,再后来,听说小五是个傻子。
他们家陈老太太在家里痛哭了一场。
当时还打发家里人来这里看过,但是他当时有事不在家,他没来。
没想到这次一来就是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可得回家好好跟自家老太太说道说道。
何明风笑嘻嘻道:“我好了,我已经不傻了。”
陈大舅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立刻一弯腰,一下子把何明风抡了起来!
在空中抡了两圈!
陈氏和何锦花抬头,看着空中的何明风自由旋转一百八十度。
顿时都抿嘴笑了。
“太好了!哈哈哈!”
陈大舅爽朗的笑声都要冲破天花板了。
“大舅,快放我下来!!”
何明风感觉眼都花了,连忙大喊了一声。
陈大舅终于把他放了下来,何明风的双脚一落地,顿时像是喝醉了一样,踉跄了几步。
何锦花在一旁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大哥,你怎么突然来了?”
陈氏连忙问道。
陈大舅解释道:“前阵子县里有大户人家要起房子,咱家砍了一批树卖了。”
“这不,我去了县里,今日赶回山里,正好路过这里瞧瞧你。”
说着陈大舅从随身背着地包袱里掏出一大包包的严严实实的东西。
“这是我在县里买的白糖,他们说吃这个对身子好。”
“这太贵重了,大哥。”
白糖可是比普通的黄糖、红糖贵的,何家连红糖黄糖都没有。
陈氏连忙摆摆手:“我现在比之前好多了,不用吃这些乱七八糟的。”
陈大舅没有接话,岔开了话题:“最近家里一切可好?”
“好着呢。”陈氏刚点了点头,何明风就在一旁插嘴道:“才不是呢,之前奶还要把我姐卖了换彩礼钱。”
“小五!”
陈氏对何明风轻轻地摇了摇头。
陈氏知道自己大哥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自己婆母之前做的确实过分,这口气她早晚要出。
但是要是自己大哥在这里和何家人闹起来,只怕自己大哥一个人会吃亏。
陈大舅顿时皱起了眉头:“什么?!”
“锦花可是何家第一个的孙女,也是有器第一个孩子,你婆母她怎么能这样!”
陈大舅一脸怒容。
“现在都没事了,大哥。”
陈氏赶紧解释:“我婆母现在不这么想了。”
“有第一次难保有第二次!”
陈大舅提高了声音,攥紧了拳头:“小妹,你啊,总是给家里报喜不报忧!”
“今天要不是小五把窗户纸捅破了,咱们一家人还蒙在鼓里呢!”
“咱老陈家的闺女,不受这个窝囊气!”
第19章 又去镇上
陈家原来只是普通的山民,家里条件并没有何家好。
所以当年陈氏和何有器的亲事,说起来还是陈氏高攀了。
但是后来陈家在山里种果树,养树。
十几年过去了,陈家的家境慢慢地比何家好了。
陈大舅知道了这件事,一刻也坐不下去了。
“小妹,我这就赶回山里,得让咱娘来看看你。”
说着陈大舅摸了摸何明风和何锦花的小脑袋:“锦花,小五,这次大舅来的匆忙,没给你们带山里的果子吃。”
“下次大舅来给你们一起补上,等大舅两天!”
陈大舅又想了想,添上一句话:“我从县城里听说,今年收成好,各个镇上要办秋社呢。”
“就在七日后,听说镇上还要请戏班子来唱戏。”
“到时候大舅带你们一起去看。”
何锦花听到后眼睛都亮了,她很少能去镇上看戏班子。
何锦花抿抿嘴,再看看陈氏,眼中的期待之色又落了回来,摆了摆手:“不用,大舅你带小五去就行了。”
她在家陪着娘亲。
陈氏摸摸何锦花的小脑袋:“没事的,咱们一起去。”
“好。”
何锦花小脸红扑扑的,也笑了。
何明风顿时激动了。
商机来了啊!
何明风直接蹿到陈大舅面前:“大舅,山里都有啥果子啊?”
陈大舅笑了:“可多咧!”
“山里红,山葡萄,柿子,酸枣……”
陈大舅掰着手指头数:“你想吃啥?”
何明风眼睛一下子亮了:“山里红!”
“大舅,你下次来的时候一定一定多给我带点山里红!”
陈氏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小五,你要这么多山里红干啥?”
“那玩意吃多了胃酸,咱们也吃不完啊。”
陈大舅一脸宠溺:“好,咱们小五想吃,大舅一定给你多带点!”
何明风把自己之前卖鱼得的钱拿了出来:“大舅,给你。”
陈大舅还以为是什么小玩意,接过来一看顿时惊讶了:“小五,这是?”
陈氏连忙对陈大舅解释了一番。
陈大舅听得眼睛都湿润了。
小妹一家太不容易了。
小五才十一岁,就开始操持家里银钱的事儿了。
“大舅,”何明风问道:“白糖都多少钱一包?”
“这个银子,您能不能全帮我买成糖?”
陈大舅愣了一下,才开口说:“小五,白糖是一钱银子一斤。”
“贵着呢。”
“我这次给你们拿了两斤,够你们吃一阵子的了,这个银子你就收着吧。”
何明风摇了摇头,坚持道:“大舅,我不是买来吃的,我要做一种吃食,到时候去秋社卖。”
陈氏这才明白,原来儿子是要挣钱。
陈大舅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陈氏。
陈氏连忙帮何明风说话:“大哥,这银子本就是小五挣来的。”
“我相信他,你就听他的吧。”
“行,那大舅下次来,给你把你要的都带上。”
陈大舅着急回家,在何家饭也没吃,就匆匆走了。
陈大舅走后没过多久,何有田和何有粮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刘氏看到何有业没有跟着回来,忙开口道:“怎么回事?老四呢?”
何有田开口道:“爹,老四说最近读书时间紧张,就不回来了。”
“还让我们下次帮他们一家把口粮背回去。”
“他们一家要一千斤粮食,够他们这半年吃的。”
何见山都气笑了:“活都不帮家里干,还想直接要粮?”
何有粮想到老四的话,连忙补充道:“老四还说了,让咱赶紧把十两银子凑过去给他。”
“他着急用。”
何见山听到这里,只觉得心哇凉哇凉的。
老四这是忘了本了啊。
“你们再去,再去把这混账小子给我带回来!”
何见山怒道。
可是何有田和何有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眼中都是为难之色。
“爹……老四肯定不会和我们走的。”
“爷。”
何明风听到了几个人的谈话,顿时站了出来:“我去,我去把小叔带回来。”
刘氏听闻,白了何明风一眼。
“他们两个大人都没把老四带回来,你有啥办法?”
虽然刘氏很疼何有业,可是看到何有业对家里这么没有感情的所作所为。
刘氏也有些难受。
“奶,”何明风笑嘻嘻地凑上来:“我既然说得出口,我就有办法把小叔带回来。”
“让大哥和三哥陪我去就行了。”
二郎和四郎听到了,都嚷嚷道:“让我俩陪你去吧,小五。”
他们想去镇上玩。
天天在村里闷着真没意思。
二郎和四郎一口开,果不其然又受到了刘氏的骂。
“你们俩那就是馋痨饿鬼转世!”
“懒驴拉磨不打不走!”
“就这还要陪小五去镇上,我看你们是想撒丫子出去玩吧!”
二郎和四郎被骂得灰头土脸,连忙脚底抹油开溜了。
“小五。”
何见山忽然开口了:“你去,你去把老四给我带回来。”
既然小五莫名其妙地好起来了,说话办事儿也伶俐起来了。
说不得,他真有什么门道。
“孩子他娘,给小五他们拿点吃的带着。”
刘氏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了何见山的话。
把昨天剩下的杂面窝头拿出来三个,包起来递给何明风。
“去镇上又不远,你们省着点吃。”
刘氏嘟囔着。
“谢谢奶。”
何明风接过窝头,立刻招呼何大郎还有何三郎一起去镇上。
他正想找个机会把自己的晒好的鱼干卖了呢。
何明风出门,去高家把鱼干都取了回来。
高大娘为人勤快,干活又利落。
把鱼干都晒好了之后用草绳捆成了结结实实的两大捆。
正好何大郎和何三郎一人背了一捆。
三个人告别高家人后,就立刻上路了。
等三人走到镇上,何明风立刻带着俩哥哥去了聚贤酒楼。
他想问问聚贤酒楼要不要这鱼干。
如果要的话,那就全打包卖了。
不要的话,他再想别的办法。
这会儿是下午了,还没到晚饭的时间。
何明风来到了聚贤酒楼门口,就看到里面只有三三两两几桌人。
一边喝酒一边在聊天。
何明风扫过这些人一眼就不再看了。
这个时候有时间又有闲钱跑来喝酒吃下酒菜的,都是家里不差钱的主。
跑堂的小李子一看到何明风来了,顿时笑着走了过去。
“你们又来了?”
“这次有什么好东西么?”
何明风也笑了;“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些鱼干罢了。”
“想看看秦掌柜的需不需要……”
就在这个时候,酒楼前方的柜台里面传来一阵声音。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带着一丝无奈和严厉。
“彦儿,让你读书你也不好好读。”
“让你跟着秦掌柜学算账,你也说学不会。”
“你到底要做什么?”
第20章 作诗打赌
何明风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酒楼柜台前面,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中年人。
他面前是一个看起来年龄比何明风大点的男孩。
浑身胖嘟嘟的,是个小胖子
小胖子正一脸不服气地昂着头。
这时候,那中年人正好抬头,对上了何明风的视线。
他微微诧异,看向小李子,小李子连忙跑过去解释道:“东家,这是之前来咱们酒楼卖过鱼的几个小乡下小子。”
“这次想来卖鱼干的。”
何明风听到李子的话,连忙也走了过去。
“东家伯伯好。”
何明风拍了拍自己逮来的鱼干,笑着说道:“这都是用鲜鱼晒出来的,刚晒好我就拿来了。”
“您看看您酒楼需不需要这个?”
郑本清上下扫视了何明风三人一眼。
何大郎和何三郎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手心里也开始出汗。
郑本清心中感慨一句。
农家的孩子真不易。
看眼前这个最小的,脑袋大身子小的,一看就是平日里吃不饱的。
郑本清忽然开口道:“前面的小子,你几岁了?”
何明风回答道:“十一岁。”
刚刚在一旁和自己老爹抬杠的小胖子顿时瞪圆了眼睛。
“不是吧,我也十一岁,你怎么看着这么小。”
小胖子大名郑彦,他和何明风站在一起,比他高了半个头,人看着更是比何明风壮实多了。
感觉都有何明风两个宽了。
郑本清叹了口气,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对小李子说道:“平日里咱们收鱼干多少钱一斤,再添个两文钱给他们结算了吧。”
说着郑本清转头看向自己这个小儿子,严肃道:“你看到没?”
“多少人吃不饱饭,更别提念书了。”
“你既然有机会能去念书,还不努力!”
“林夫子教你诗词的比兴、对仗,你看你都学成了什么样子!”
说到这里,郑本清就来气。
自己生了三个儿子,前两个都随他,知道有机会要使劲儿往上爬。
偏偏这个小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宠坏了。
让他干什么,他都嫌难嫌累。
老大和老二继承了他的衣钵,做生意,家里的条件也越来越好。
郑本清想把小儿子送出去科举,没想到这才学了几年,郑彦天天喊着苦。
可把他气坏了。
想到这里,郑本清更生气了,指了指何明风:“要是让人家也有机会去念书,学做的诗指不定比你强多了。”
何明风:??不是……这关他什么事儿啊??
无辜躺枪。
何明风不想参与这两父子的争吵,连忙小声对小李子说道:“小李哥,你给我称一称吧。”
他想拿到钱就赶紧走。
小李子也不想掺和自家东家教育孩子的事儿,也忙点点头:“随我来。”
郑彦有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何明风,大声说道:“他不过是穷人家出生的,就算有机会念书,也不可能比我强!”
何明风原本都转身要走了,闻言顿时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举例子非要举他是吧!
好你个小胖子!
何明风转过身,看着这父子俩,深吸了一口气。
“这位郑小公子,请问你在学做什么诗?”
郑彦愣了一下,然后开口道:“我刚学作诗的技巧,我夫子让我试着做一首‘咏志’。”
说完他就用下巴点了点何明风:“喂,你知道‘咏志’是什么意思么?”
何明风笑了。
“这有什么难的?”
何明风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郑本清和郑彦父子俩前方,背起了手。
“咳咳。”
何明风清了清嗓子。
郑彦看着何明风这副做派直撇嘴:“你这个穷小子,本事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我才不信你会做诗。”
何明风转过头看着郑彦,开口道:“你敢不敢与我打个赌?”
“什么赌?”
郑彦狐疑地看着他。
“我若是不能做出诗来,我就把鱼干都免费送与你家。”
何明风指了指两大捆鱼干。
何大郎一听顿时有些着急。
这可是他们好不容易逮来的鱼做的鱼干啊!
后面就没有鱼能逮了,这钱可就赚不到了。
何大郎刚想开口说话,被何三郎一把拦住了。
“哥,咱听小五的。”
何三郎压低了声音。
何大郎只得按捺住自己焦灼的心情。
“我若是能做出诗来。”
何明风的眼珠黑白分明:“你要付给我两倍的价钱。”
郑本清颇有兴致地看着何明风。
这孩子虽然是个农家小孩,但是气度却丝毫不像是农家出身的。
不卑不亢。
郑本清瞅了一眼那两捆鱼干。
撑死了不过几钱银子而已。
郑本清抚掌笑道:“两倍?太少了,不如就算五倍吧。”
他到底想看看这个农家小孩能做出什么样的诗来。
郑彦鼓起腮帮子,气鼓鼓地瞪了一眼自己老爹。
就想帮别人坑他的零花钱!
不过,几两银子而已。
他不缺。
“行啊,那本公子就和你打赌。”
郑彦大声道。
何明风郑彦他们的说话声引起了酒楼大厅几个喝酒聊天人的注意。
一桌正在碰杯的两个中年男子不由得抬起了头。
其中一个身穿一袭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也是满脸兴致。
他面上虽然带笑,但是隐隐有种威严之色。
“没想到在这马道镇上还能看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天方,你怎么看?”
另一个被点到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山羊胡,摇了摇头。
“以在下看来,这不过是农家小子的哗众取宠之计罢了。”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子,还叫嚣着会做“咏志”诗?
他们泥腿子能有什么志向值得咏的!
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咱们且听着吧。”
何明风沉思了一下。
虽然他脑海中有数不清的唐诗宋词,但是对付这小胖子,用这首诗最合适了。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何明风沉稳地念出了第一句。
郑彦撇了撇嘴。
也不过如此嘛。
看到郑彦有些看不上的神情,何明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铿锵有力地说出了下一句。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第21章 赌赢了
郑彦顿时愣在了当场。
这首诗的后一句……
写的真是不错啊!
“好诗!”
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率先拍了拍手。
脸上闪过一丝赞赏之意。
这诗铿锵有力,似乎把少年人满腔拼搏的热血都泼墨展示出来了。
很难让他相信这诗竟然是一个十一岁的农家少年所作的。
青布长衫中年男人心中给喟叹一声。
到底还是要出来走走,原来不止是京城才有惊才绝艳之人。
郑本清也连连跟着点头。
“这诗简直太好了!”
让他想起来他当年也是从一步步闯出一片天来。
何明风转头看着涨红了脸的小胖子郑彦:“郑小公子,如何?”
郑彦张了张嘴,最后脸上闪过一丝懊丧之色。
“是我输了。”
他不该小看人的。
没想到一个农家出身的孩子,比他写的诗还要好。
不…… 是好太多了!
郑彦嘟了嘟嘴:“愿赌服输。”
“小李哥,你去帮他称称这鱼干该是多少钱,我翻五倍给他。”
郑彦说道。
何明风心中偷笑。
教员千古。
教员的诗拿出来,这些人都得现场起立!
郑本清趁此机会连忙教育自己儿子:“你看到了吗,人家还没正经上过学呢。”
“你以后可得给我上点心!”
“知道了,爹。”
小胖子郑彦闷闷地答应了,然后看向何明风。
“你叫什么名字?”
“何明风。”
郑彦点了点头,问道:“你……真没念过书?”
“没有。”
何明风无辜地眨眨眼。
在这个世界,他确实没有上过学,没毛病嗷。
“家里穷,念不起。”
郑彦纳闷了:“没上过学你咋学会写诗的?”
何明风说道:“听过几处戏本子,自己琢磨的。”
郑彦听到了,差点一下子何明风跪了。
这是什么天资?!
“你不念书真是可惜了。”
郑彦有些惋惜地说道。
这时候,青布长衫中年人走了过来。
面带微笑地看着何明风:“这位小友。”
“你可有想过要念书?”
何明风点了点头:“想过,总有一天我会去念书的。”
虽然现在家里没钱,但是他确实是想要去念书的。
石塘村是没有上学的地方的,只能来镇上。
镇上有个私塾,不过要说教学质量,肯定是县里的更胜一筹。
要不然何有业也不会非闹着要去县里读书。
青布长衫中年人笑着抚了抚自己的长胡子,目光流露出一丝赞赏之意。
“有志气,不愧是刚刚写出那首诗来的人。”
说着青布长衫中年人深深地看了一眼何明风。
这是个念书的好苗子,希望别被就此埋没了。
“你若是愿意来县里念书,便去找葛夫子,就说是端行先生推荐你去的。”
“我自会和他提前通个气。”
何明风点了点头。
此人虽然穿着打扮和普通的镇上居民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何明风隐隐约约能感觉得到,此人身上有一种上位者的气质。
应该不是普通人。
不过这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也不在意这个人究竟是何身份。
在这个时代,何明风很清楚,只做生意固然能够成为富家翁。
但是唯有登上庙堂之高,才能让自己和家人不受压迫,不被时代的洪流摧毁。
青布长衫中年男人报过名号后,就招呼山羊胡中年男人:“天方,我们该回县里了。”
他们走后。
小胖子郑彦有些好奇地望了望两个人的身影:“这俩人是谁啊?”
郑本清皱了皱眉:“听说话,这两人是县里的,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到咱们酒楼。”
“东家,我称好了。”
一旁的小李子开口了。
“一共是三十二斤五两的鱼干。”
“咱们平常收的价格是三十二文一斤,东家您说每斤多添两文钱。”
“那就是三十四文一斤。”
“三十二斤五两就是一千一百零五文。”
小李子老老实实说道。
何明风有些惊讶。
两捆鱼干竟然这么重!
何大郎和何三郎每人背了十几斤的东西,一路也没喊累。
当时他们鲜鱼卖给聚贤酒楼是十三文一斤。
一斤鲜鱼只能晒出来四两鱼干。
三十二文一斤鱼干倒也算合理。
郑本清点了点头:“愿赌服输,翻五倍,是五两银子,五百二十五文。”
说着他笑着看向郑彦:“彦儿,这银子……?”
“我掏,我掏还不成吗。”
小胖子郑彦不情不愿道:“我把我这半年攒的零花钱都拿出来。”
呜呜呜,他爹他娘一个月才给他一两银子的零花钱。
他好不容易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一下子就没了。
看到自己儿子肉疼的模样,郑本清心中暗爽。
五两银子给自己儿子买一个教训,让他以后知道要认真念书,他觉得值了。
站在一旁的何大郎和何三郎已经呆若木鸡了。
谁能告诉他们,他们怎么稀里糊涂地就赚来五两银子了??
这次何明风没有要铜钱,而是把那五两银子要了一个小银锭。
剩下的五百二十五文钱,何明风要了五串钱零二十五个铜板。
就在何明风要带着银子走的时候,郑彦冲他喊了一嗓子:“何明风,我记住你了!”
“以后没事来镇上记得找我玩!”
何明风也冲他挥挥手,露齿一笑:“好。”
这小胖子一开始是挺傲娇的。
但是人本质上还不错。
兄弟三人走出聚贤酒楼,何三郎连忙拉了拉何明风的胳膊。
“小五,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你快扇我一巴掌。”
何三郎认真地说道。
五两银子!
都赶上家里人一年的花销了!
小五竟然和别人打个赌就拿到了!
他这不是做梦呢吧?
何明风都要笑死了。
“三哥,你没在做梦,这是真的。”
何明风故意说道:“要不你把银子保管着?”
“别别别!”
何三郎连忙摆手:“还是你拿着吧!”
他要是揣着五两银子走路,他保证先迈哪只脚都不知道了!
“走,咱们去找小叔。”
何明风、何大郎和何三郎凭着记忆,一路找到了何有业住的地方。
何大郎上去敲了敲门。
“谁呀?”
里面传来了何秋莲尖尖的嗓音。
“是我,秋莲,你大郎哥。”
何大郎说道。
何秋莲立刻扭头冲着屋里喊了句:“爹,娘!”
“老宅来送粮食了!”
何大郎站在门口,听得一脸错愕。
送粮食?
送什么粮食?
还没等何大郎反应过来,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夏氏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在看到空着手的兄弟三人时顿时僵住了。
“粮食呢?”
第22章 吃他丫的!
“什么粮食?”
何三郎莫名其妙地问道。
夏氏顿时瞪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新收的秋粮啊!”
“怎么,你们不是来送粮食的?”
何明风吸了吸鼻子。
屋里有饭菜的香气。
何明风顿时笑了:“小婶,我们可是走了一路上,还没吃饭呢。”
“你看,我们就站在这门口说吗?”
“你不让我们进门吗?”
夏氏冷着脸把门堵得死死的。
这傻子,之前还戏弄她!
她还没找这傻子算账呢!
还想进他家家门吃饭?没门儿!
夏氏立刻说道:“没带粮食你们就回去吧!”
说着正要关门,何明风瞥了一眼附近。
现在是吃饭的点儿,家家户户都在做饭,不少人家都开着院门。
还能听到小孩子在院里嬉笑玩闹的声音。
何明风立刻大声说道:“小婶!”
“爷让我们来问你和小叔,为啥秋收不回家帮忙收粮?”
“是不是想偷懒,不干活只拿粮?”
何明风嗓门大,这一顿输出后,不少附近住着的邻居都跑到院门前来看热闹了。
夏氏脸一黑,立刻拽了一把何明风:“你胡说什么,赶紧进来!”
何明风和何大郎、何三郎走了进来。
不用等夏氏说话,直接走进了房屋里。
果不其然,何有业一家正在吃饭。
何明风定睛一看。
桌子中间摆着一个油乎乎的大肘子。
底下垫着一张荷叶,显然不是他们自己做的,是外面熟食店买来的。
旁边是一碟切开的咸鸡蛋,还有两样炒菜。
何有业、夏氏、何秋莲还有九岁的小儿子何展鹏,每人前面都是一碗干饭。
何展鹏没有从何家下一辈的明字辈,因为何有业觉得自己儿子和土里刨食的大哥二哥他们的儿子可不一样。
必须要大鹏展翅!
因此起名何展鹏。
一桌子的菜,配上香喷喷的干饭。
看得何大郎和何三郎眼睛都红了。
他们在家里天天吃窝窝头和野菜糊糊,一大家子省下来的银钱全都给小叔了。
还以为小叔读书花钱开销大,结果没想到平日里竟然吃的这么好!
何明风直接走到橱柜旁,趁着何有业一家人还没反应过来,从柜子里拿出三个碗。
从蒸锅里盛了三碗饭。
拿了三双筷子,把筷子递给何大郎和何三郎。
“大哥,三哥,吃饭。”
说着何明风还不忘冲着何有业笑笑:“谢谢小叔。”
何三郎顿时恶向胆边生,端着碗一屁股坐在何秋莲旁边。
抬起手就朝着大肘子夹去!
何有业顿时怒了,“啪”地一声把手上的碗重重地扣在桌子上。
“三郎!小五!”
“你们这是干啥?!”
何明风也一屁股坐在了何展鹏旁边。
何展鹏明明比自己小两岁,看着个子和自己差不了太多。
何明风也跟着夹起一块肥嘟嘟油亮亮的肘子皮,直接一口吞进嘴里。
好好吃!
好久没吃到油水大的东西了,真香啊!
何明风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无辜地看着何有业,大声道:“小叔,你不让我们吃饭?”
“你们小声点!”
何有业气急败坏。
他可是要面子的读书人!
要是被邻居听到了,心里编排他咋办!
“大哥,三哥,快夹菜!”
何明风端起饭碗,对着何大郎和何三郎使了个眼色。
何大郎和何三郎会意,连忙跟着何明风一起猛猛夹菜!
看得何有业几个人都一愣一愣的。
等他们回过神来,大肘子都被三个人一下子全夹到自己碗里了!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何展鹏一下子不高兴了,顿时瞪着身边坐着的何明风骂:“你这个傻子快把肉还给我!”
何明风迅速地伸长舌头,当着何展鹏的面把夹到碗里的肉舔了一遍,然后乐呵呵地夹起一块带着口水的肉递给何展鹏。
“来,弟弟吃。”
“我不要!恶心!”
何展鹏被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捂住自己的饭碗。
他才不要吃带着傻子口水的肉!
何大郎和何三郎赶紧趁此机会狼吞虎咽,把碗里的肉全都吃完了。
然后两个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又满足又懊恼的神色。
满足的是好久没吃上大肘子了,真香啊。
懊恼的是……这么好吃的肘子,迫于压力,他们都没好好品尝一下。
只能囫囵吞枣咽下去了,呜呜呜好可惜!
何有业和夏氏气的鼻子都歪了。
何秋莲更是尖叫起来:“你们快从我家滚出去!”
何明风也跟着狼吞虎咽吃了几口,擦了擦嘴,抬头冲着何秋莲冷道:“你闭嘴!”
何秋莲从未被人这么凶过,顿时愣了一下。
何明风趁机对何有业说道:“小叔,爷让我们来找你回家。”
何有业闻言皱起眉头:“之前大哥和二哥都来过了,我不是说过了吗?”
“过几日我们就回家。”
“不行,你今天就得回家。”
何明风扫了剩下的人一眼:“都要回去。”
“何小五,你这是什么口气,怎么和你叔叔说话的!”
何有业怒了。
何明风冷冷道:“因为给小叔供粮食和银子的事儿,家里正闹着呢。”
“现在家里大伯和二伯要分家了,田也分了。”
“小叔不回去的话,分了家,就爷奶两个人供着你。”
“回不回家,你自己看着办吧。”
何明风翘起了二郎腿。
何大郎和何三郎心里都默默地给何明风比了个赞。
小五这说瞎话的本事,啊不对,这聪明劲儿啊!
脑子转的真是快。
何有业和夏氏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他们能这么舒舒服服地住在镇上,还攒了不少银钱要买宅子。
还不是因为身后一大家子供着他们?
要是真分了家,就凭何见山和刘氏两个老人,怎么可能养得起他们一家子!
何有业只觉得太阳穴嘣嘣直跳。
“行,那我跟你们回去。”
何明风笑了,扭头拍拍何展鹏的肩膀:“展鹏啊,回到老宅就没饭吃了,你现在可要多吃点哦~”
何有业一家人低头看看桌子上的菜,几乎都被何明风三人包圆了。
顿时咬牙切齿。
他们还吃个屁啊!
吃完饭,何大郎就催促何有业一家赶紧和他们一起上路回家。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老宅。
一进家门,何有业立刻跟何见山和刘氏抱怨起来。
“爹,娘,我又不是不回家了。”
“只不过这两日功课有些多,晚回来几日而已。”
“何至于一直让人去催我们。”
何见山看着小儿子一直抱怨不休,心里顿时凉飕飕的。
冷下了脸。
“老四,你住嘴!”
第23章 剧情发展不对啊
何有业一下子愣住了。
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爹?”
何见山瞥了一眼在场的几房人,加重了语气。
“你以为你爹我眼瞎吗?”
“明明就是你们一家人不想劳作,只想捡现成的!”
“还有,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五柳书院要的束修根本不是十两银子,这么多年镇上的私塾也不是三两银子。”
“你这是寒了大家的心啊!”
何见山严厉道:“快和你大哥二哥家道歉!”
何见山想的很好。
只要老四道歉了,他再说些场面话,把这事儿圆过去。
以后老大家和老二家和老四家就不会有什么嫌隙了。
毕竟都是自家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何有业听到何见山的话,顿时面上一惊。
他谎报束修的事儿,家里人是怎么知道的?!
“爹,你这是从谁那里听到的消息啊?哪有这事儿……”
何有业立刻中气不足地反驳。
“你还狡辩!”
何有粮跳出来指着何有业鼻子骂:“你这个混账玩意儿,当我们是冤大头呢?!”
何有业还是第一次被何有粮这么骂,瞬间恼火了。
老二不过是一个泥腿子,竟然敢这么骂他!
反了他了!
“爹,二哥这么骂我,你不管管?!”
何有业怒道。
谁知道何见山只是淡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那么强硬:“你快道歉。”
何有业立刻勃然大怒:“道歉?”
何有业指着何有田和何有粮,气道:“大哥和二哥闹着分家,他们这是不孝!”
“爹你咋不说他们?”
“分家?”
何有田和何有粮顿时愣了一下:“什么分家?”
看到何有田和何有粮迷茫的神色,何有业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难不成……他被小五那个傻子骗了?!
何有业立刻转头怒瞪何明风:“好啊,小五,你翅膀硬了是吧?”
“敢骗你叔叔,看我不揍你!”
说着何有业一撸袖子,就要去揍何明风!
“你休想打我儿子!”
陈氏挡在气势汹汹的何有业面前,对他怒目而视。
“三嫂,你让开。”
何有业皱了皱眉:“三哥没了,这孩子没人管教都长歪了。”
“竟敢骗自己叔叔婶婶!”
“看我不帮三哥管教他一下……啊!!”
何有业还没说完,脸上立刻就被陈氏啐了一口。
“放屁!”
从来不说脏话的陈氏此刻愤怒到极点,脸都红了。
她叉着腰,指着何有业的鼻子就开始骂。
“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家里供着你读书这么多年,就是秋收喊你回家帮忙收个粮食。”
“人家书院都给大家放秋假,让大家回家收粮,你是咋好意思的!”
“还敢提你三哥的事儿,我呸!你配吗!”
陈氏红了眼圈:“你三哥战死的抚恤金里面给了你多少去念书?!”
“你对得起你三哥吗!”
“我告诉你,你不配提他!你永远都对不起你三哥!”
刘氏听陈氏这么说,顿时皱了皱眉:“老三媳妇,你混说什么……”
刘氏的话还没说完,陈氏瞥了一眼旁边的桌子。
上面放着一把菜刀,是刘氏刚刚吃完饭,闲着没事坐在那里磨菜刀用的。
陈氏几步走过去,举起刀,又大步流星走了回来。
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子:“今天你胆敢动我小五一根手指头,我就剁了你的手!”
看到陈氏举起刀的时候,何有业已经完全吓蔫了。
他这个三嫂,不是一直病秧子吗?!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刘氏心里也抖了一下。
她平常天天骂几个儿媳妇。
陈氏可是一直逆来顺受,从来都没顶过嘴的一个。
今天这是咋地了!
“娘,你小心点,别伤到自己。”
看到陈氏举着刀的手都因为生气而在发抖,何明风连忙走上前去,乖乖地安慰陈氏:“我没事,有爷在呢。”
“是爷让我回去把三叔一家找来的,爷指定不会让我挨打的。”
说着何明风瞥了何见山一眼。
何见山连忙点头:“哎,老三媳妇,都是老四混账。”
“我这就骂他!你,你快把刀放下来吧……”
他看着害怕。
陈氏深吸了两口气,才把刀往桌子上一扔。
冷冷道:“以后谁再让我听到老四嘴里那几句话。”
“我和谁没完!”
其他人纷纷头如捣蒜。
妈呀,这老实人发起疯来也太可怕了!
“老四,你还不给大家道歉!”
何有业刚刚被陈氏吓到了,连忙喃喃道:“对,对不住……”
何见山终于放下心来。
“老四,你知错就改,我们还能原谅你……”
何见山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全家人的神色。
何有田点点头,显然是认同自己的说法。
何有粮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见山加快了语速:“咱们就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爷。”
何明风像是不经意地开口了,带着一脸天真的神色:“我们到了小叔家,小叔家吃的可是外面买来的卤肘子。”
“饭是干饭。”
“多亏了小叔小婶,我和大哥三哥饱餐了一顿呢。”
何明风拍拍肚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什么?!”
在一旁的何二郎顿时瞪圆了双眼,扭头盯着何展鹏和何秋莲。
何二郎个子又高又壮,性子又愣,看得何展鹏和何秋莲两个人瑟缩了一下。
“我们在家里吃野菜糊糊剌嗓子,你们吃肘子?!”
何四郎也嚷嚷起来:“爷,凭什么!”
“我们也要吃肘子!”
何有粮爷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声:“爹啊,你看你两个孙子饿的直叫唤,你就忍心这么看着?”
何见山只觉得头脑懵懵的。
不对啊……剧情不应该是这么发展的啊……
以前有业做了稍微过分的事儿,他圆几句场面话就过去了啊……
这,这次是咋地了?
“我,我明天去给家里买肘子。”
何有业咬了咬牙:“大哥,二哥,之前是我对不住你们。”
“你们不知道,读书真的费钱呐。”
何有业哭诉道:“宣纸我一个月就要用上许多摞。”
“还有,为了让夫子给我开开小灶,多学些学问。”
“那我不得请人家吃吃饭,三节两寿预备点儿礼物吗?”
何有业诉苦:“我这要的真是不多啊!”
“我自己也没瞒着大家攒下来钱啊!”
何明风看了一眼跳脚的何有业,心中冷笑。
自己这个小叔念书这么多年,他可不相信吸了这么多年家里人的血。
何有业一分钱都没攒下来。
不过现在不急于这一时。
以后就骑驴唱本,等着瞧吧。
何有业带着妻儿在老宅住了一晚,第二天自己一个人回到镇上买了两只大肘子带回来。
看得刘氏直心疼:“买生的在家自己做就成了,买熟的这得多少钱!”
说着刘氏对埋头苦吃的何家几个孩子骂道:“吃吃吃,馋鬼托生的!”
“你们小叔给你们专门买肘子吃,你们不得谢谢他!”
何三郎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刘氏。
“奶,小叔买肘子的钱都是咱们给的啊。”
“这是咱们自己花钱买的肘子,和小叔有啥关系啊?”
第24章 上山
“你!”
刘氏被何三郎呛了一下,一时语塞。
好像……事情确实就是这样的。
她实在没法反驳。
这时候陈氏抬起头,也看了刘氏一眼。
刘氏下意识避开了陈氏的目光。
一整天,刘氏都有些躲着陈氏。
晚上陈氏回到自己房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
“小五,你奶今天是咋了?”
“看都不看我一眼。”
何明风笑了:“娘,奶这是怕你了。”
“啥?”
陈氏睁大了双眼:“怕我?”
“为啥?”
何锦花抢着回答道:“当然是昨天娘你拿着刀,吓到奶了。”
“啊?”
陈氏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我那不是为了吓唬你小叔么……”
老天在上。
她真没打算要砍人的。
“娘,这样挺好的。”
何明风说道:“你看,二伯母今天对你也客气多了。”
“小人畏威不畏德,君子畏德不畏威。”
何明风总结道。
“啥,啥意思啊?”
何锦花和陈氏都听得一脸茫然。
何明风解释道:“意思是人格卑鄙的人只相信暴力、威压,不懂得感念恩德和恩惠。”
“你越是百般妥协退让,为他着想,他就越变本加厉的欺负你。”
“而君子在乎品德修养,但不会惧怕你有多大的权力。”
“而小人不一样,他们只会害怕威势。”
“哦,我懂了!”
何锦花恍然大悟,总结道:“奶就是个小人!”
“锦花,小点声儿。”
陈氏吓了一跳,连忙让何锦花住嘴。
然后陈氏一脸惊喜地望着何明风:“小五,这么文绉绉的东西,你咋会的?”
何明风“嘿嘿”一笑。
“之前好像看过什么唱戏的唱过,现在回想起来了。”
“小五,你真的适合念书。”
陈氏下了决心,自己儿子是真的聪明。
她一定要排除一切万难支持儿子读书!
以后不论小五做什么,她都举双手赞成。
她既然不能在别的方面帮助小五,那就做他坚强的后盾。
坚决不给小五拖后腿!
……
另一边,何见山正在和何有业说话。
“五柳书院既然只要五两银子,那这次就给你五两。”
何见山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别整天给我整那些花花肠子了。”
“安分点!”
何有业没有办法,只得暂时答应了下来。
何见山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只觉得心累。
“你带着你媳妇他们回镇上去吧。”
“粮食去找你二哥要。”
何有业出来之后找到了何有粮,哪知道何有粮拦着不让他把粮食带走。
“二哥,你这是啥意思?”
何有业气急败坏:“我昨天都认错了。”
“你是要眼睁睁看着你侄子侄女饿死吗?”
“老四啊。”
何有粮嬉皮笑脸道:“你住在镇上,不住在家里,都和家里不亲了。”
“以后你就一个月回来带一次粮,这样经常回来咱们兄弟也能亲香亲香。”
老四就是个自私鬼。
之前还给他们画饼以后当了官如何如何。
现在还是童生就想插上翅膀飞了。
这还了得!
他必须想个办法,把老四牢牢绑在家里。
以后老四真发达了,他也好拿捏。
何有业鼻子都要气歪了:“一个月回来一次,多耽误我念书!”
“老四,虽然爹娘都向着你,但是现在供着你念书的可都是我们这些人……”
何有粮笑嘻嘻道,但是语气却是威胁之意。
何有业瞪着何有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只得咬牙切齿地应下了。
“行,就如二哥所说,我一个月回来一趟!”
说完,何有业就带着妻儿,拿着他们一个月的口粮,往镇上去了。
……
“三哥,你带我上山看看吧!”
何明风早就想去村外面的山上看看了。
特别是知道山上有油茶树后。
何三郎看了看天色还早,于是点了点头。
“成,那咱们上山吧。”
两个人很快就从村里走了出来,来到了山脚下。
从山脚下看上去,山上明显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
“咱们顺着这条路上山就行,这样不会迷路。”
何三郎对何明风说道。
何三郎和何明风两个人都背着一个大竹筐。
带着两个装水的葫芦,打算渴了喝点水。
打算看看山上有什么能捡的东西,好带回家。
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的上了山。
一开始,两边的还都是些灌木丛。
已经是秋日了,许多酸枣木的灌木丛里面长满了小小的红色的酸枣子。
除了山脚下的被人摘了一些之外,举目望去。
一大片的灌木丛里全都是红彤彤的果子,数都数不过来。
何三郎也看到了,带着一丝惋惜之色说道:“这玩意看着好看是好看,可惜最多也就是吃两三个解解馋。”
“太酸了,吃多了烧胃。”
但是何明风知道,酸枣仁其实是一味中药。
生的酸枣仁和炒熟的都可以入药。
他顿时来了主意。
“三哥,这几日叫上大哥,咱们把这些统统采走吧。”
“这个可以卖钱。”
何明风认真道。
“啥?”
何三郎震惊了:“还有人买这酸不溜丢的东西吃哪?”
何明风笑了笑:“是买这玩意的果仁,是一味药材。”
何三郎瞬间懂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
小五说的,准没错。
“行,这玩意不着急,满山都是,也没人要。”
何三郎说道:“我再带你继续往上看看。”
何三郎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跃跃欲试。
在他们眼里这都是些最普通无用的东西。
没想到在小五眼里都是有大用处,能挣钱的。
那他不得赶紧带着小五四处转转,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走了两刻钟,渐渐的,周围除了灌木丛之外,其他高大的树木也渐渐多了起来。
时不时有鸟鸣声从树梢上传来。
呼吸着山里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
何三郎和何明风虽然上山走的累,但是心情都很好。
又走了一会儿,何明风好像闻到了一种若有似无的香气。
何明风立刻停下了脚步,使劲儿吸了吸鼻子。
“三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儿?”
第25章 油茶树和大蜂窝
何明风这么一说,何三郎也停下了脚步。
他也跟着使劲儿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一眼左前方。
“好像……是那边?”
何明风隐约觉得像是桂花香气。
“走,咱们去看看。”
左前方没有村民踩出来的山路。
两个人拿着一把镰刀,一边砍掉挡路的灌木丛,一边慢腾腾地往前挪。
果不其然,香气随着他们越往前走,越浓郁了。
而且是纯正的桂花香味。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手和手腕露出的皮肤都被有些带刺的灌木划伤了。
何三郎甩了甩手,转头对何明风说道:“小五,这挡路的灌木太多了。”
“你跟在我后面走我开出来的道,小心别被再划伤了。”
何明风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这个三哥对他是真没说的。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眼前有几株长得快有两人高的野桂花树了。
后面还有一小片低矮的桂花树。
现在正是时候,满树都长满了金灿灿的小黄花,散发着浓郁的桂花香。
何明风看到后,眼睛都放光了。
何三郎深吸一口气,陶醉了:“好香啊!”
“哥,咱们采点桂花回去吧!”
何明风当机立断。
他脑海中已经有想法了。
桂花蜜,桂花糕,桂花酒……
都是能卖钱的好东西。
“哎,好!”
何三郎倒是没想到什么卖钱的法子,他单纯觉得这小花很香。
采一些放在屋里能闻着,多舒服。
何明风和何三郎筐子里还有两个更小的挎篮,两个人立刻开始采桂花。
没一会儿,就采了满满两篮子。
何明风觉得差不多了,才收手了。
几株野桂花也不过是受了个皮外伤而已。
何明风顿时下定了决心。
他要看看自己做出来的产品好不好卖,好卖的话,后面他还要上山来摘桂花。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盛满桂花的小篮子又放回了竹筐里。
走路也更加小心了,生怕把桂花洒出来。
两个人沿路折返后,又顺着之前的山路往上走了一段,终于看到了山上一大片的油茶树。
“你看,小五,这里都是。”
何三郎指了指周围。
何明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顿时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原来他们从山底下看到的一片绿油油的颜色,几乎全都是这油茶树的颜色。
这些油茶树也不知道长在这山上多久了。
虽然树都不高,但是树冠巨大,地上都是一层厚厚的腐殖质土。
踩上去软乎乎的。
树冠中,结着密密麻麻的紫红色的果子。
何明风心里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发财了!
“蘑菇!”
何三郎眼尖,惊喜地发现油茶树底下长着一丛丛蘑菇。
蘑菇对他的吸引力可比油茶树大多了。
他立刻去捡蘑菇了。
何明风算了算,现在还不到霜降。
这些油茶果还不能摘。
他上辈子不喜欢好好学习,就喜欢看一些杂七杂八的闲书。
从三大穿越神书到母猪的产后护理。
他几乎有兴致了都会看上一看。
学没咋好好上,图书馆的书倒是都快被他翻烂了。
现在……何明风庆幸自己当年读了那么多闲书。
他知道一般来说,油茶籽只有过了霜降,才真正成熟。
加上他自己老家农村,油茶树是一种重要的经济作物。
所以他对这些门儿清。
油茶果以果籽内乌黑时采摘为好,自然落地的则更好。
霜降是采摘油茶果的一条“法定界线”,为防止“掠青”,民间还衍生出许多歇后语,来警醒世人。
没过霜降节,油在树上歇。
霜降节后多一日,茶油上树多一滴。
所以这次何明风也只是上山来看看,并没有打算现在就把油茶果摘了。
而且这么多油茶果,倒是怕是得叫上大伯一家一起来。
至于二伯……还是算了。
何明风打定了主意,也开始帮何三郎采起蘑菇来。
油茶树下腐殖质土很厚,应该是许多掉下的果子没人要。
加上落叶,长年累月累积形成的。
因此蘑菇长得很好。
两个人可劲儿地摘,一人摘了小半筐蘑菇,才收手。
“今天真是没白出来。”
何三郎笑道。
何明风也点了点头。
折腾了这么久,差不多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走,三哥带你换条路下山。”
何三郎带着何明风,穿过长长的油茶树林,打算从另一头找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山路下山。
油茶林的另一头,还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什么树种都有。
洋槐树,杨树,柳树。
两个人本来说说笑笑的在走着,忽然,何明风听到了一点声响。
“三哥,你听到嗡嗡声了吗?”
何明风拉了一下何三郎。
何三郎停住脚步,耳边也听到了嗡嗡的声音。
他下意识向前方抬头看去,顿时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蜂窝就在两人不远的洋槐树上。
何三郎顿时又惊又喜。
“小五你看!”
何明风也看到了哪个蜂窝。
他也有些跃跃欲试。
真是打瞌睡了有人来送枕头。
他刚刚还在想去哪儿弄蜂蜜做桂花蜜。
这不,现在就来了。
不过……摘蜂窝可是个相当危险的行为。
一定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何三郎舔了舔嘴唇。
他都好久没吃过蜂蜜了,他也有些走不动脚。
“要不,咱们把它摘了吧!”
何三郎兴奋道。
何明风点点头,严肃道:“摘是能摘,但是得做好准备。”
“三哥你先随我来。”
何明风带着何三郎在周围捡了些枯枝枯草,把枯草仔细地缠在一个很大的枯树枝前端。
还准备了几个枯草堆,放在洋槐树底下。
何明风又踩了踩地,找了块软乎的地方挖出来好多黑土。
“三哥,把你水葫芦给我。”
何明风把两个水葫芦的水都倒进去,把黑土拌成了黑泥。
然后让何三郎跟着自己一起,把泥巴糊到脸上、手上,这种皮肤露出来的地方。
糊完之后,两个人都是一脸黑乎乎的,只能看到两只眼睛一个嘴巴。
“哈哈哈哈!小五你!”
何三郎立刻笑弯了腰。
何明风看到何三郎的样子,也忍俊不禁。
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第26章 何三郎被揍得屁股开花
笑够了,何三郎先用火石点了树下的一小堆枯草堆。
枯草堆立刻烧了起来,冒出了滚滚黑烟。
何明风心细,他怕引起火灾,把几堆枯草堆周围的可燃物都清理掉了。
然后何明风把身上背着的大竹筐卸了下来。
把大竹筐倒扣过来,自己蹲下缩一缩,正好能把自己扣进去。
他个子矮,拿着那个大树枝也捅不到蜂窝。
还是得何三郎上。
“三哥,你把蜂窝捅下来后赶紧用烟熏它们。”
为了防止何三郎被蜜蜂蛰,他还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让何三郎包住头做双重保险。
“放心吧,瞧我的!”
何三郎大着胆子立刻举着树枝往蜂窝上狠狠一捅!
“吧嗒”一声。
巨大的蜂窝直接掉落到了地上,滚了几下。
正好掉在他们布置好的另一堆枯草旁边。
蜂窝里面的蜜蜂受到了惊吓,纷纷从蜂窝里飞了出来,
何明风一瞬间听到比刚刚大上好多倍的蜂鸣声。
透过竹筐细细的小缝,他勉强能看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三哥小心!”
何明风喊道。
“放心!”
何三郎赶紧把自己举着的树枝前端绑好的枯草从那堆起火的枯草堆里点燃。
然后又举着树枝当火把,把蜂窝旁边的草堆点燃了。
蜂窝里的蜂更是被吓得四散奔逃,乱撞起来。
何三郎赶紧收手,也蹲下身子,和何明风一样,反扣竹筐遮住自己的上半身。
下半身他已经把裤脚都绑死了。
“砰砰砰——”
何明风和何三郎都听到了气急败坏的蜜蜂撞击他们竹筐的声音。
两个人的心嘣嘣直跳!
扣在竹筐里的时间,何明风总觉得过的相当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终于没有了蜂鸣声。
何三郎悄悄地掀起了竹筐一角,蒙着头往外看了看。
发现四周真的没有蜜蜂了,连忙喊道:“小五,蜜蜂走了!”
何明风也从竹筐底下爬了出来。
何三郎踢了一脚蜂窝,然后迅速收脚。
发现蜂窝里面没有蜜蜂再飞出来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么大一个蜂窝!”
何三郎都高兴疯了:“咱们背回去吧!”
“行。”
何明风点了点头:“三哥,我回去给你做桂花蜜吃。”
“啥是桂花蜜?”
何明风笑道:“就是用把我们摘的桂花处理好放到蜂蜜里。”
“等腌渍好了,蜂蜜中就会带着桂花的香气。”
何三郎听着都要流口水了。
蜂蜜甜,桂花香,那得多好吃啊!
“小五,那你说的桂花蜜,可以卖钱不?”
何三郎最近和何明风待在一起,思路也渐渐地活泛起来了。
一听说好吃的,先想到了卖钱。
“能!”
何明风点点头。
何三郎咽了咽口水,忍住心中的馋虫,连忙说道:“那还是卖钱吧!”
“多攒些钱!”
何明风笑了:“卖钱也不耽误咱们自己做点来吃。”
何明风拉着何三郎一起,看着之前的枯草堆都烧完了。
确定再也没有一点儿火星之后,才放心地下山。
两个人说说笑笑,穿过这片林子,来到了下山的另一条路上。
这条路两边的有一些稀稀拉拉的菇娘果的灌木。
但是明显被人摘走好多了。
两个人捡了一些熟透的。
菇娘果外面有一层罩着的小纸壳一样的东西。
撕开了就是一个黄澄澄的小果子。
像是黄色的小番茄。
咬一口,是清甜的水果香。
何明风总觉得这玩意吃起来有一种热带水果的味道。
咂摸咂摸嘴,有一点点菠萝的香气在。
两个人摘了一把,拿在手里,一边吃一边兴高采烈地往下走。
下山走的要比上山快多了。
两个人没觉得过多久,就下了山,回到了村里。
村里面,家家户户都在晒粮食。
村里的打谷场,村头还有个老旧的关帝庙,庙前面的空地都被占满了,一眼望过去金灿灿的。
何家也不例外。
一回家,何三郎和何明风就发现满院子,院子外,何家四周全都堆满了晒着的麦穗和稻穗。
一派丰收的景象。
“娘,你看我们摘了啥!”
何三郎背着竹筐,兴致冲冲地拉着何明风来到自家房中。
对张氏神神秘秘道。
张氏看着两个人脸上都是泥,顿时震惊了。
扭头看向何三郎:“三郎,你带你弟弟干啥去了!”
“看把你弟弄的!咋脸上都是泥!”
黑不溜秋的,眼神不好的谁能看得出来是老何家的俩孩子!
“哎呀,娘,你先别管那个,你看看我筐子里有啥。”
何三郎赶紧把竹筐给张氏看了一眼。
张氏一眼就看到竹筐里有个比她头还大的蜂窝!
顿时眼前一黑。
何三郎还在一边沾沾自喜:“看我多厉害,摘了一个这么大的……唉哟!”
何三郎头上瞬间挨了张氏一个巴掌。
“娘,你干啥打我?”
何三郎觉得莫名其妙。
“小兔崽子,你敢带着你弟去干这么危险的事儿!”
张氏咬牙切齿。
村里面有嘴馋的小孩山上捅蜂窝,被蜜蜂蛰了一身疙瘩跑回来,最后大夫也没救回来,死在家里了。
她儿子竟然还敢带着小五去干这么危险的事!
万一小五出点啥事,她咋和三弟妹交代!
这孩子,不揍是不行了!
张氏一撸袖子,对着何三郎屁股就是狠狠几下!
“我让你这么大胆子!”
“啊啊啊娘,我错了!”
何三郎捂着屁股,被张氏追得满屋跑。
何明风惊呆了,连忙对张氏说道:“大伯母,不怪三哥,是我,是我想让他摘蜂窝的。”
哪知道张氏一听,下手更狠了。
转头对着何三郎骂道:“你看你弟弟还帮你求情!”
“你弟弟要是被蜜蜂蛰了咋整!你对得起人家吗!”
何明风:???
最后何三郎还是被张氏揍了个屁股开花,哭爹喊娘。
何明风就站在一旁,震惊地看着。
呃,大伯母还是挺彪悍的……
这么看,他娘好温柔啊!
何三郎都快哭瞎了。
身上痛,心里也苦。
呜呜呜他在小五心中英明伟岸的形象啊,就这么被他娘揍没了。
(何明风:其实从来都没有这个形象。)
第27章 朴素的愿望
经过张氏的一顿揍之后,何三郎是彻底消停了两日,在他和何大郎房里天天疼得嗷嗷直叫。
何明风倒是没有闲着,开始鼓捣他的各种桂花产品了。
上次和小胖子郑彦打赌,赚了他五两银子。
虽说五两银子看起来对一户农家是个很不错的数字了。
但是何明风知道,对他要去念书这事儿来说,还远远不够。
镇上的束修要二两。
笔墨纸砚加起来少说也得花掉二两左右的银子。
更别提还要买书。
自己一家人还要加强营养,吃些有营养的。
零零总总算下来还是需要不少钱。
而且这五两银子还是因为打赌挣来的。
这种机会也就这一次。
光靠卖鱼干可挣不起他念书的费用。
所以对于一切能挣钱的事物,何明风都不打算放弃。
何明风打算用他和何三郎采来的桂花做几样不同的东西。
桂花香囊,桂花蜜,桂花酒,桂花糕。
其中桂花糕要去镇上秋社的时候当天做,当天吃。
其他的都要提前准备。
何明风先准备出来一部分的桂花,洗干净后放在簸箕上晒干。
还有一部分洗净后加入适量的盐,浸泡一刻钟左右。
然后按照桂花与白糖二比一的比例,将白糖加入到处理好的桂花中,搅拌均匀。
让桂花均匀裹上白糖,糖渍一个时辰。
陈氏和何锦花都有些好奇地看着何明风忙里忙外。
“弟弟,这个花,你咋拿糖给腌起来?”
何锦花没有吃过桂花蜜,她看得好奇。
“姐,我是要做桂花蜜。”
“等我做好了给你和娘尝尝。”
何明风抬起头,看向陈氏,连忙说道:“娘,你会做针线活吧?”
陈氏嗔道:“小五,你娘我可是咱们整个石塘村绣活最好的了。”
“你和锦花的衣服,都是我做的。”
何锦花连连挥了挥袖子,给何明风看袖子上面绣着的一丛花。
“弟弟你看,我袖子之前烂了一块,娘裁了另一块布给我缝上了。”
“还绣了花。”
陈氏看着女儿满身补丁的衣服,刚刚眼神中的骄傲一下子熄灭了。
她绣活好又有啥用。
她儿子闺女穿的衣服还是捡的别人穿过好久不要的。
补丁摞补丁的。
也不知道小五去镇上卖东西有没有遭人白眼。
陈氏心一酸。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也没钱给孩子买布做衣服。
陈氏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何明风笑嘻嘻地开口了。
“娘。”
何明风凑到陈氏跟前,眼巴巴地看着陈氏:“你帮我个忙呗。”
“什么忙?”
陈氏问道。
何明风说道:“等我下次去镇上买些碎布,你能不能帮我缝一些桂花香囊?”
何明风指了指簸箕上晒干的桂花:“就是把那些干桂花装到里面就行,到时候秋社咱们拿去卖。”
陈氏立刻点头答应了:“这有什么难的。”
陈氏想了想:“碎布我这里还有。”
陈氏起身,去一个角落里的柜子翻了翻,真的找出来一小摞好看的布。
但是各个都只有两个巴掌大小,确实做不了什么东西了。
“哇,这布可真好看!”
女孩都喜欢这种东西,何锦花看着眼前的纯色和花色的小布块有些挪不动眼睛。
“娘,这是哪来的啊?”
何明风也跟着看过去。
咦?
这些布的花色和颜色,有的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陈氏抿了抿嘴。
“是之前你爹做兵丁的时候,托人带来的。”
“当时每种布都带了不少,你们奶说你小叔要念书,得穿些好的。”
“那时候你们小婶也跟着说,她在镇上照顾你们小叔,穿的跟农妇一样遭人耻笑。”
“是给你们小叔丢脸。”
“就让我都做成了衣服,给你们小叔一家了。”
陈氏攥着布的手紧了紧。
剩下的这点,什么都做不成了。
她也没打算丢,而是存了起来。
现在想想,她当时真傻!
何明风看他娘脸色都不好了,连忙岔开话题。
“娘,那你选点好看的,做几个桂花香囊吧。”
何明风为了提高小团体的干劲,鼓励道:“娘,这香囊卖掉一个,我给你七成的分成。”
陈氏听到小儿子认认真真地跟她说这种话,一下子忍俊不禁。
“傻孩子,娘要你的钱做什么!”
陈氏揉了揉何明风的小脑袋。
“娘,咱们干了活的人就都有钱拿。”
何明风认真道:“付出劳动,就应该得到回报。”
说着何明风看向何锦花:“姐,你帮我一起做东西,到时候卖出去了,我也给你钱。”
“真的?!”
何锦花瘦小的脸上露出了期待之色。
她长这么大,连一个铜子儿都没摸过。
“我保证。”
何明风笑吟吟地给自家姐姐画大饼:“等东西都卖出去了,姐你有了钱,自己想买点啥就能买点啥了。”
何锦花着实被何明风这个大饼吸引住了。
她脸色都兴奋地微微涨红了。
“我,我不用买啥。”
何锦花结结巴巴道:“我就想买根过年的红头绳。”
她去年过年的时候,看到隔壁高大娘家高玉妹用一根红头绳系着头发。
上面还扎了一朵小小的红绒花,可好看了。
何锦花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羡慕之色。
红绒花肯定还要十几文钱,太贵了。
她到时候就扯根红头绳就行,剩下的钱,就算给了她,她也要攒起来。
让小五以后读书用。
何明风听到自己姐姐的这个愿望,自己都觉得心酸了。
然后他看向陈氏:“娘,你想买什么东西?”
陈氏想了想,说道:“娘想买几尺布,到时候给你和锦花一人裁一身新衣服。”
她两个可怜的孩子,穿的衣服都是捡家里人穿剩下穿的。
还没穿过真正意义上的新衣服。
何明风心中叹了口气。
“娘,姐姐,今年过年,我一定会实现你们的愿望。”
何明风心中默默说道。
“小五,我来帮你一起吧!”
何锦花本来就勤快,听完何明风的话,现在就迫不急的地上手帮何明风一起干活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
看着糖桂花腌渍的差不多了,然后将糖渍后的桂花连同渗出的汁液倒入锅中,小火慢慢熬制。
“姐,你要一直搅拌着,别粘锅烧焦了,那就不能用了。”
何明风说道。
“你放心吧。”
何锦花连连点头。
就算小五不说,她也会上心的。
那桂花可是拿白糖腌渍的啊!
多金贵的东西!
第28章 桂花蜜
何锦花不断地搅拌着,当桂花酱变得浓稠,颜色变深,有一定的粘性时。
何明风连忙让何锦花把小锅从灶上撤下来。
待桂花酱稍凉后,按照桂花酱与蜂蜜一比二的比例。
将蜂蜜慢慢倒入桂花酱中,边倒边搅拌,使二者充分混合均匀。
“哇!太美了!”
何锦花有些激动地看着眼前的桂花蜜。
桂花蜜宛如被秋光凝萃而成的液态琥珀,晶莹剔透中泛着温润的金黄光泽。
细碎的桂花如点点金屑,均匀地悬浮于蜜液之间,似繁星点缀。
何明风在家里找出一个大罐子。
把这个罐子里外擦拭干净,又拿沸水滚过消了毒。
才把做好的桂花蜜缓缓倒进去。
他得去镇上买几个小瓶子。
最好是小瓷瓶。
陶土罐子有些掉价。
商品总得讲究包装嘛。
有些东西本质上是一样的,换个包装,身价立马提升几百倍。
(参考中秋节送的月饼礼盒)
可惜现在没有玻璃瓶,就算有透明的琉璃,也不是他现在能消费得起的。
可惜了。
若是桂花蜜能装在透明的瓶子里,卖相一定会更诱人。
这样还剩下桂花糕和桂花酒。
桂花酒需要泡一两个月,这次是卖不成了。
而且家里也没有酒。
等过年前他再拿到镇上去卖吧。
何明风把做好的桂花蜜盛出来一小罐,揣在身上起敲响了大房的门。
“三哥,你在不?”
何明风站在门口问道。
“在,门没锁,你进来就行。”
房间里传来何三郎闷闷的声音。
何明风一抬脚,走进了房间里。
就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形茧——何三郎把自己全裹在被子里了。
何明风觉得好笑:“三哥,你这是干啥呢?”
何三郎听到何明风这么说,才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
丢人啊……
想到自己的形象就这么在小五面前被破坏了。
何三郎欲哭无泪。
何明风走到他跟前,拿出陶罐。
“三哥,这是我上次和你说的桂花蜜。”
“我做好了,你尝尝吧。”
何三郎听到后,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来了。
然后就是嗷的一声。
“啊啊啊——好疼!”
何三郎只觉得屁股火辣辣的,连忙从床上蹦了起来。
何明风在一旁把陶罐上的盖子揭开。
何三郎顿时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
“吃这个要用干净无水无油的勺子挖。”
何明风对何三郎解释道。
“进了水和油,很快就会坏掉。”
何明风拿出一个干净的勺子,盛了满满一勺,递给何三郎。
“三哥,你尝尝。”
何三郎接过勺子,低头看了一眼。
黄澄澄的蜜中,散落着金色的小花。
散发着蜜的甜味和花的香味。
何三郎咽了口口水,一口把勺子上的蜜吃了。
一瞬间,何三郎立刻瞪圆了眼睛。
好香,好甜!
呜呜呜这东西竟然这么好吃!
何三郎顿时觉得自己挨了张氏一顿打也值了。
下次他还敢捅蜂窝!!
“小五,这个拿出去卖,肯定很受欢迎!”
何三郎看着何明风手上那罐桂花蜜眼神都要拉丝了,还是恋恋不舍道:“咱不留了,全卖了吧”
“剩下的尽够我卖了。”
“这罐是给三哥你吃的。”
何明风笑眯眯:“三哥这次可是立了头功,当然得有三哥吃的。”
何三郎眼泪汪汪地看着何明风,就差哭鼻子了。
小五对他太好了!
小五就是他亲弟弟!
“三哥,过几日镇上办秋社,我还得让你跟我一起去帮忙呢。”
何明风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何三郎越听眼睛越亮。
小五说的什么套圈游戏,也太有意思了。
“包在我身上!”
何三郎把胸脯拍的震天响。
跟何三郎说了一会儿话,何明风就告辞了。
他打算在镇上摆一个摊子,套圈做游戏。
何明风知道,隔壁高大爷也和他爹一样,当过兵。
高大爷命比他爹好。
虽然战场上受伤脚跛了。
但是好歹留下来一条命。
高大爷回来后学了木工,做些手艺活。
又用朝廷给的遣散费买了田。
还买了头牛帮别人家耕田,拉人,赚钱养活了一家人。
“高大爷!”
何明风敲响了高家的院门。
高玉妹听到声音,连忙跑出来打开院门。
“小五,你咋来了?”
高玉妹和何锦花是闺蜜。
但是高玉妹看着可比何锦花的状态好多了。
人已经抽条了,脸上也带着几分红润。
“玉妹姐。”
何明风跟着高玉妹走进高家的院子,解释道:“我来找高大爷帮忙做点东西。”
“做什么啊?小五”
高大爷就在屋里,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大爷好。”
何明风跟高大爷打了个招呼,解释了一下。
“我想要这么大的一个圈。”
何明风比划了一下:“不用木头的,竹条拧一下弄圆些就行。”
“这也太简单了。”
高大爷还以为是什么难事,一听到何明风这么形容,顿时笑了。
“这东西我一天能做上百个,你要多少?”
何明风想了想:“要四十个就成。”
“高大爷,我还想要些买的木雕的小玩意儿。”
何明风说道:“比如小狗小猫之类的。”
“或者雕花的木簪子什么的,都行。”
套圈那也得有东西能套进去才成。
他正琢磨着放点什么东西呢。
高玉妹听到,立刻说道:“我爹闲着无事的时候雕了不少这些东西呢。”
“你等着,我去着给你看。”
说着高玉妹噌噌噌就走进了里屋,然后抱着一个大盒子走了出来。
高大爷瞪了一眼自己小闺女:“我这都是雕着玩的东西,做工又不好!”
“你拿出来给小五看,这不是丢我人么。”
何明风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高玉妹手中的盒子上。
盒子里摆着的全都是小件的木雕。
木料的颜色也都深浅不一。
最大的是雕刻的木剑。
最小的不过半个手掌大小。
何明风随手拿出一个木雕小兔子。
兔子憨态可掬,竖着两只长耳朵,两只后腿蹬地。
上半身直立起来,似乎在看向远方有没有什么危险。
活灵活现的。
“好家伙!”
何明风比了比大拇指:“高大爷,您做的这也太好了!”
“咳咳,”高大爷嘴角的笑都快要压不住了:“不过是些哄小孩子的小玩意儿罢了。”
高大爷忽然想到小五不过十一岁,应该还喜欢这些小东西。
连忙豪气地说道:“小五,你喜欢啥你自个儿挑吧。”
第29章 手工小玩意
“高大爷,我想从你这里买些木雕。”
何明风说道。
高大爷连忙摆摆手:“说什么买不买的,这些都是我帮人做家具,剩下的边边角角。”
“我想着这些边角料反正也做不了什么能用的东西了,就顺手都做成了这些小玩意。”
“这东西又不值钱,你看上什么随便挑。”
何明风摇了摇头:“高大爷,我是想拿出去卖给别人呢,咋能从你这里不要钱拿走。”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高玉妹直摇头,快人快语道:“我爹做的这些也是想卖出去呢。”
“结果——哪有人买呐!”
高大爷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这妮子,老是揭他的短。
何明风还是坚持:“高大爷,您说个数吧,我花钱买。”
“加上做四十个竹圈的钱。”
“您要是不收钱,我可不敢找您帮忙了。”
听何明风这么说,高大爷犹豫了一下。
“那……一百文,你都拿走吧。”
何明风看了看木盒子。
里面少说也有三十来个小木雕。
这样的话,才几文钱一个。
“高大爷,你这收的是不是少了些?”
高大爷摆摆手:“木料都是之前我攒的边角料。”
“雕的也容易,没什么复杂的。”
何明风想了想,打算再加点单。
“高大爷,我还想找您做几个这样的木剑。”
“再来几个木簪子,最好上面的花色是不一样的。”
何明风说道:“比如有梅花的,桃花的。”
高大爷点点头:“这有什么难的!”
“两种东西我一样再给你做六个吧。”
高大爷说道:“加上四十个竹圈,算你六十文。”
“不过,小五啊,”高大爷还是强调道:“这东西可没你想的好卖。”
“你真要花这么多钱买这些东西吗?”
何明风乐了:“高大爷,您只管帮我做就好。”
说着何明风递过一串钱:“我先给您一百二十文。”
“剩下的四十文我拿到了东西再给您。”
“没问题,”高大爷满眼都是自信:“这点小东西,明天傍晚就能得了。”
告别了高家人,何明风刚回到家。
就看到何四郎站在自家窗户底下探头探脑的。
何明风立刻放轻了脚步,悄咪咪地走到了何四郎身边。
何四郎眯着眼睛,想透过窗户缝往他们屋里看。
何明风一巴掌拍到何四郎肩膀上。
大声道:“四哥,你这是干啥呢!”
何四郎本就做贼心虚,被何明风一巴掌拍下来吓了一跳。
他转身一看是何明风,顿时没好气道:“干啥关你啥事?”
“你走路怎么跟个猫一样没动静的啊!”
何明风绷着脸:“你站别人家窗户底下偷听啥呢!”
“我没偷听!”
何四郎吸了吸鼻子,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小五,你家屋里咋这么香?”
“你们不会在偷吃什么吧!”
何四郎用怀疑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何明风一眼。
何明风了然:“是桂花。”
“我和三哥上山采了桂花。”
说着何明风进屋,拿了一小撮晒干的桂花递给何四郎:“喏,就是这个。”
何四郎又吸了吸鼻子,还真是这个味儿。
顿时一脸失望。
他还以为三房瞒着他吃什么好吃的呢。
何四郎一把推开何明风的手,嘟囔着:“谁要这玩意儿。”
然后抬脚就离开了。
何明风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心中警钟大作。
看来以后在家里干什么都得小心些。
这要是知道了他们房里有桂花蜜。
依照何四郎赖皮脸的性子,肯定要来他们屋里讨要。
“弟弟,咋了?”
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何锦花也从屋里走出来了。
何明风连忙跟何锦花讲了一下。
何锦花吓了一跳。
她不敢想,自己家偷偷藏吃食,要是被她奶知道了。
她奶骂人得多难听。
“我把东西都藏好了。”
姐弟俩又检查一下,确保不会被二房的人发现,才放心。
第二天,还没等到傍晚。
高大爷就把东西都做好了。
高玉妹去何家把何明风找来了。
何明风看到做好的长短不一的木剑,还有各色花样的木簪子,顿时眼睛亮了。
“高大爷,您做的太好了!”
高大爷搓了搓手,谦虚道:“这才哪到哪。”
“之前我给镇上员外家做拔步床,那雕花才算精致咧。”
何明风把剩下的钱给了高大爷,把东西都拿回去了。
还有四十个竹圈。
一回到家,何锦花和陈氏都有些好奇。
“小五,这是干啥用的?”
何明风笑了:“娘,姐姐,咱们来玩个游戏吧。”
三房和隔壁之前不用的一个杂物间打通了。
因为是很大的两间房。
何明风摆了几样东西在地上,又捡了根烧糊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他拉着陈氏和何锦花站在线后面,分给何锦花和陈氏一人几个竹圈。
“娘,姐姐,你们拿着这个圈去套地上的东西。”
何明风把玩法解释了一下。
“倒是套中了就可以带走。”
还能这么玩?!
何锦花眼睛亮了,忙不迭地扔出去几个。
“哎呀,一个都没中!”
何锦花有些懊丧。
陈氏有些担心:“小五,别人套中了就能带走,那咱们岂不是亏了?”
何明风笑了:“娘,您自己先试试再说。”
陈氏在一旁试了五六个,终于套到一个木剑的边边上。
再扔剩下的,也没有再套中。
陈氏迫不及待地看向何明风:“小五,我这个算吗?”
“不算。”
何明风摇摇头:“得完全把东西套进去才行。”
陈氏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放下心来了。
“看来这套圈不是这么容易的。”
“我打算到时候按照十文钱十个圈,送两个。”
“二十文二十个圈,送五个。”
何明风解释道。
何锦花在一旁看了看摆着的东西,提议道:“不如咱们把有些木雕染个色?”
“比如雕花的簪子,上头的话可以染成红色的,更好看。”
“这个提议好!”
何明风点点头,夸赞何锦花:“还是姐姐聪明!”
要调动员工的积极情绪。
何锦花被夸的脸都红了。
何明风立刻又说道;“那这个任务就交给姐姐你了。”
“我,我行吗?”
何锦花一听交给自己了,顿时有些担心。
“怎么不行?姐,我相信你,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做。”
“哎,好,那我试试。”
何锦花也答应了,心中第一次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既然小五放心交给她,她一定得把这事儿做好了!
第30章 陈家来人了
又过了几天,快到中午的时候,何家的院门被人敲响了。
“妹子,家里人来看你了!”
院子门外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三房的房间离院门最近,听得也最清楚。
何明风和何锦花两个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大舅!大舅来了!”
何明风和何锦花连忙争先恐后地跑到院子门口。
果然!
这次不仅是陈大舅了。
他们的外祖父陈庆丰,祖母陈老太都来了。
还有陈大舅的家人,妗子李氏。
李氏生的儿子陈果,女儿陈苗儿。
还有陈果的媳妇儿姜氏。
每个人都是肩膀上背着一个包袱。
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
陈大舅拿的最多。
何明风和何锦花都惊呆了。
“姥姥,姥爷!”
何明风开口叫了人,刚想问一句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还没开口,就被陈老太一把搂在了怀里。
“小五真的好了!”
陈老太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眼中似有泪光划过。
“好,好,太好了!”
陈庆丰也忍不住感慨:“你娘总算能放心了。”
陈庆丰擦了擦眼睛。
他闺女这么多年守着傻掉的小外孙,过的是真的不容易啊。
陈氏已经从房里走出来了,看到这么一大家子人,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心情激动极了:“爹,娘!”
“大哥,大嫂,你们快进来吧!”
“不忙。”
陈庆丰摆摆手:“我们先去见你公爹。”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
陈氏点了点头,带着大家往正房里走去。
一堆人跟在身后。
陈苗儿和何锦花年岁差不多。
何明风连忙凑上去:“苗儿姐,我来帮你拿东西!”
陈苗儿长在大山里,脸色比何家人要黑,两颊红扑扑的。
听到何明风的话,抿嘴一笑,快言快语:“不碍事儿,这点东西,不算多沉。”
说着也不让何明风接手,众人就一起走进正屋了。
正屋里,何见山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已经收拾好了。
看到陈庆丰一家子走到门口了,连忙上前迎接。
“陈老哥!”
“何老弟!”
两个汉子见面就互相拍了拍对方的手臂,何见山说道:“快请进,快请进!”
刘氏看着陈家人大包小包拎着这么多东西,顿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哎哟,亲家来咱家这里还这么客气,带这么多东西做啥子!”
刘氏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不住地往那一篮子一篮子东西上瞧。
心里乐开了花。
主动从碗柜里端出来一摞碗,开始给陈家人倒水喝。
何锦花有些好奇地瞅了一眼她奶。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她奶竟然这么热情,忙里忙外的,真是奇怪。
张氏一家人也被叫来见客人了。
二房一家人,何有粮和周氏一早就不知道去哪家转悠去了。
桂花蜜不好拿出来,但是桂花拿出来是可以的。
何明风给每个碗里放了一小撮桂花。
平平无奇的水立刻变成了香气四溢的水。
“好香啊!”
陈苗儿和陈果的媳妇姜氏都是眼前一亮。
她俩还年轻在,正是喜欢这些花儿粉儿的时候。
“何老弟。”陈庆丰把自己拎着的篮子放到桌子上,打开篮子上的布。
是满满一篮子山里的水果,个头又大颜色又鲜亮。
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这是我们山里自个儿家的产出,留着给你尝尝。”
“陈老哥费心了。”
何见山客气道:“家里什么都不缺,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吃吧。”
陈庆丰扫了一眼何见山和刘氏:“亲家你们俩对我们闺女和外孙、外孙女,那是没说的。”
“就是他们一家子人自个儿不争气,你们看看。”
陈庆丰指了指何明风和何锦花:“这俩人瘦的和竹竿子似的,还有我那不争气的闺女,脸色那个白。”
陈庆丰笑了笑:“我知道,亲家你们肯定不会对我闺女他们不好的,都是他们自个儿身子不争气,身子弱。”
“这不,这些东西是我专门带过来给他们补身子的。”
陈庆丰这话一出,何见山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丝尴尬之色,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陈庆丰这人……这不是话里话外地说他们对三房的人不好么。
刘氏听到这里,脸色都青了。
攥着衣服下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明风差点笑喷了。
他奶指定以为他姥姥姥爷带来的东西都是给他们两口子的。
再不济,是给一大家子的。
等他姥姥姥爷一家人走了,刘氏就能自由分配了。
这些东西少不得要送到镇上给他小叔。
没想到他姥爷直接阴阳怪气起来了。
这下就算刘氏脸皮厚,真有心等客人走了再把东西要回去,何见山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何见山尴尬地陪笑了几句:“这东西我一定让老三媳妇都收好,留给他们一家人补身子。”
“老婆子,老大媳妇。”
何见山赶紧转头对刘氏和张氏说道:“看看家里有什么,做桌午饭。”
“我要和陈老哥喝两盅。”
刘氏的脸拉得更长了。
家里有什么?
家里除了新下来的粮食,哪还有别的东西!
张氏看了一眼刘氏的脸色,然后又转脸看向何见山,笑道:“爹,您放心吧,我来做。”
何见山盯着刘氏:“老婆子,你去给老大媳妇拿些钱,去买点肉。”
还要买肉!
刘氏都快心疼死了,脸色更难看了。
但是当着一堆客人的面子,她想发火又发不出来,只能僵着脸,掏出她的钱袋子。
给了张氏十几个铜板。
“多的没了。”
刘氏绷着脸说道。
张氏点了点头。
何明风连忙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张氏拉到一旁,小声道:“大伯娘,我这里有钱。”
“我给你,你去买点好吃的。”
“不用。”
张氏笑着揉了揉何明风的头:“你不是还给了大郎一串钱么。”
“尽够了,再说,家里也不是啥都没有。”
“那钱是给大哥的。”
何明风有些无奈。
张氏可不是这么认为的:“行了,你别操心了。”
“赶紧去陪陪你娘和你姥爷他们吧。”
说着张氏就匆匆走了。
陈庆丰和何见山唠了两句,然后开口道:“何老弟,我们先去我闺女房里瞧瞧。”
“等过会儿,我再来陪你喝酒。”
何见山当然不会拦着。
陈庆丰一行人就来到了三房屋里。
何明风眼疾手快,提起了陈苗儿放在地上的篮子。
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好沉!
看着何明风大眼瞪小眼的模样,陈苗儿哈哈大笑,连忙走过去:“我来吧。”
说着陈苗儿轻轻巧巧地就提了起来。
仿佛篮子里面都是空气。
何明风沉默了。
他以后还是好好念书吧。
还是念书适合他。
第31章 做糖雪球
一大伙人走了进来,哪怕三房挺大的,能隔成两间屋子,也一下子有些拥挤了。
何明风和何锦花、陈苗儿一起来来回回,把几个人喝水的碗也端了回来。
何明风这时候也不藏着掖着了,立刻把他和何锦花做好的桂花蜜搬了出来。
每个碗里倒了两勺。
“姥姥,姥爷,大舅,妗子,表哥,嫂子,苗儿姐。”
何明风挨个点名:“快来尝尝我做的桂花蜜。”
“哟,小五真是能干。”
李氏端起水来喝了一口,顿时笑弯了眼睛:“这水好香甜。”
其他人听闻李氏的话,也纷纷端起碗来尝了尝。
甜甜的水中还带着一丝浓郁的桂花香气。
“真好喝!”
陈苗儿舔了舔嘴唇,眼睛亮晶晶的。
这年岁,没有人不喜欢吃甜的。
“苗儿姐,你喜欢,走的时候我送你一罐子!”
何明风大方道。
然后何明风转过头看向陈大舅,也眼睛亮晶晶的。
“大舅,我上次说的东西……”
“我能给你忘了?”
陈大舅一边笑,一边把大家带来的篮子和包袱都打开了。
一看到东西,何明风顿时乐了。
除了一个篮子里面是别的水果。
还有一篮子是花生。
剩下的四个篮子里面全都是红彤彤的山里红!
“这是你要的糖。”
陈大舅又掏出了包好的白糖。
然后指了指包袱里面的东西,说道:“这些都是咱家平常攒下来的东西,这次一股脑儿都拿给你了。”
“不值什么钱。”
陈氏听到自己哥哥的话,顿时抬眼往几个包袱上看过去。
有的是几卷线,用纸包好的几根针。
有的是一包点心。
还有大小不一的布。
一看就是陈家攒了好久才凑起来的东西。
竟然还有几个晒干的大向日葵!
里面满满的都是瓜子。
“爹,娘,大哥,大嫂……”
陈氏顿时哽咽住了:“我的日子其实过得也挺好的,这些都用不上。”
“你们带回去吧。”
陈老太一把搂住陈氏,语气也哽咽了。
“你这个孩子,一直报喜不报忧。”
“要不是你大哥上次来看你,知道了,我们都还蒙在鼓里呢!”
“你那个婆母,我话都不想和她多说一句!”
想到刚刚刘氏的脸色,陈老太一肚子气。
他们明明是上门的客人,刘氏一点待客之道都没有。
刘氏一定是觉得他们是来给陈氏撑腰,给她脸色看的。
虽然他们确实是这么想的。
刘氏既然脸色不好看,他们就更得给自家闺女、外孙、外孙女撑腰了。
“我婆母就那个样子,”陈氏不想多说,连忙把何明风拉出来,破涕为笑:“小五好了,小五不傻了。”
大家都觉得惊奇,拉着何明风问东问西。
问得何明风头皮发麻。
真是……说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去圆啊!
何明风只得把那个遇见道士的梦又讲了一遍。
“老天保佑!”
陈老太双手合十,嘴里念叨:“今年过年我得去庙里多上两柱香。”
“多谢天上的神仙保佑我家小五好起来了。”
寒暄了一阵子,何明风连忙把陈果拉出来:“表哥,你能帮我把炉子弄的大一点吗?”
“这有啥难的?”
陈果在家里经常干农活,也是个老把式了。
他看了看何明风他们屋里的小炉子,一撸袖子:“我给你重新搭个大炉子。”
说干就干。
剩下的人坐在里面床边上说话,何明风把屋子分成两块。
房门前这一块,他打算做成加工房。
后面一块住人。
何明风和何锦花把房间前面打扫了出来,陈果拿了之前何大郎挖出来的泥土,开始和泥搭泥炉子。
陈果把泥土放入一个大盆中,加入适量的水,搅拌成泥状。
然后加入一些沙子和切碎的干草,继续搅拌均匀,使泥团具有一定的硬度和韧性。
陈果随了李氏,手巧。
他一捏出一个圆形或方形的底座,然后在底座上逐渐往上捏出炉壁。
陈苗儿、何锦花、何明风三个孩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炉壁的厚度在十至十五厘米左右,捏得均匀光滑。
在捏的过程中,陈果留出了加柴口和出灰口。
加柴口用一根木棍或竹棍插在炉壁上,然后将泥团围绕其捏成合适的形状。
出灰口则在炉壁底部挖一个小孔。
不一会儿,炉子就捏好了。
“放在这里晾干才能用,”陈果擦擦汗,说道:“现在天气干燥,估计明天这个时候就差不多了。”
“好,谢谢表哥。”
大炉子是干别的用的,熬糖的话,之前的小炉子就行。
火太旺了反而不容易把糖熬好。
因为后天就是秋社的日子了,这两天何明风和何锦花、陈氏一直在忙。
何锦花和陈氏忙着弄各种颜色给木雕上色。
何明风合计了一下,自己还没去镇上买瓶子。
今天无论如何得去一趟镇上了。
既然都要去镇上了,也不能白去。
他打算做点东西带着去卖。
本来想做糖葫芦的,但是糖葫芦最好要放在外面降降温才好吃。
所以何明风打算秋社前一天晚上再做糖葫芦。
今天他打算做糖雪球。
趁着大人们聊天正在劲头上,何明风把何锦花和陈苗儿招来帮忙一起做糖雪球。
“姐,苗儿姐,今天咱们做的这个东西叫糖雪球。”
看到何明风直接把一整包汤倒进了一口大锅里。
陈苗儿眼睛都直了。
“小,小五,你,你咋把糖都倒锅里了?!”
这是做什么金贵的吃食啊,竟然要用这么多糖!
陈苗儿舌头都捋不直了。
何明风“嘿嘿”一笑:“苗儿姐,你等着瞧好吧。”
做糖雪球和做糖葫芦的区别就在于熬糖上。
做糖葫芦需要将糖浆熬至大泡消失,变为均匀小泡,颜色稍微变黄 。
而做糖雪球糖只要全部溶解在水里变成糖稀,出现小气泡后就立即关掉火就可以。
何明风加入糖份量一半的水,慢慢熬煮着。
等大锅里面的糖都变成了糖稀,何明风迅速把洗干净的一大盆山里红倒了进去。
“表哥,快来帮把手!”
何明风倒的太多了,发现自己端不动锅了。
陈果连忙大步走过来,帮何明风把锅从炉子上抬了下来。
何明风拿着一个木铲,将山里红和着糖浆一起快速翻炒冷却。
随着翻炒糖浆温度降低,慢慢的,白霜样的结晶附在山里红的表皮上。
陈苗儿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这东西叫糖雪球!”
第32章 一起去镇上
这个称呼还真是形象。
何明风等糖雪球都冷却了,挨个分给众人。
“这是……咱们带来的山里红?”
李氏端详着手中白中透红的小果子,惊讶了。
“外面这白白的是什么?”
“娘,外面是糖!”
陈苗儿连忙抢着回答。
她早就忍不住了,直接把一整颗糖雪球放到了嘴里。
入口就是甜丝丝的味道!
陈苗儿把糖雪球含在嘴里,腮帮子鼓得像是个小仓鼠,也舍不得嚼上一口。
何明风赶紧催促道:“苗儿姐,你快咬上一口尝尝。”
“等糖化了只剩山里红,就没有那么好吃了。”
陈苗儿听到后连忙听何明风的话,嚼了起来。
一下子,糖外壳的甜,山里红的酸酸甜甜,味道交织在一起
陈苗儿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可比单纯吃山里红要好吃太多了呀!
“真好吃!”
陈苗儿满足道。
听到陈苗儿的话,其他人也忍不住了。
“小五的手真巧,难为他咋想出来做这东西的。”
李氏一边夸赞,一边也吃了一颗糖雪球:“包上这白糖霜,又好看又好吃。”
不过也费糖。
他们山里的山民,可没有哪户人家舍得拿出这么金贵的白糖来配山里红吃。
陈老太招了招手,把何明风喊了过来。
“小五啊,来。”
何明风走到陈老太跟前,陈老太把给她的糖雪球又推给了何明风。
“姥姥都这么大年纪了,不爱吃甜的。”
陈老太笑眯眯道:“你吃吧。”
何明风没有推辞,接过了陈老太的糖雪球,忽然说道:“姥,你舌头上咋长了个疮呢?”
陈老太有些纳闷:“我咋没感觉到?”
何明风说道:“姥,你张嘴我再瞅瞅。”
“兴许是我刚刚看花眼了。”
陈老太依言张开嘴,何明风直接把糖雪球塞到了陈老太嘴里。
笑眯眯道:“姥,你吃个糖雪球,舌头就没疮了。”
陈老太先是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这不过是她的小外孙想让她吃了这个果子罢了。
陈老太顿时觉得嘴里甜丝丝的糖更甜了。
“小五真是……猴精猴精的!”
陈老太笑着嗔了一句。
何明风把做好的糖雪球留出一部分陈家人留着。
另外一部分打算拿到镇上去卖。
这个时候,张氏过来叫人了。
“三弟妹,饭做得了。”
陈氏有些不好意思:“大嫂,我也没去给你帮把手……”
“这有啥的。”
张氏不以为意:“难得你家里人来一次,你不得陪着他们说说话?”
“做来做去就是那几样饭食,我自己个儿做就成了。”
陈氏谢过张氏,一家人来到正房吃饭。
何见山特意让何有粮去给自己打了一小壶酒,来款待陈庆丰。
何明风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主桌的菜色。
一大盆酱烧茄子,一大盆白菜炖肉片。
肉片都是肥肉片,厚嘟嘟的。
一大盆大葱炒鸡蛋。
何明风咂摸咂摸嘴。
这盆炒鸡蛋可得费掉他奶攒的不少鸡蛋呢。
难怪他奶现在脸色铁青。
一盘蒸咸鱼,还有一碟蒸腊肉。
咸鱼还是之前他和何三郎抓的。
刘氏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吃,也就秋收的时候蒸了两条。
至于腊肉……估摸着是从村里谁家拿东西淘换回来的。
还有几个凉拌菜,虽然看着卖相都不怎么样。
但是好歹量上管够。
何见山觉得菜色有些简陋了,忙不住地致歉。
“陈老哥,这家里刚收完粮食,还没来得及去镇上淘换些好吃的。”
“有些简单了。”
陈庆丰本来就不是个计较的人,摆摆手:“何老弟太客气了。”
“我们平常在家里可没这么好的饭菜吃。”
两个人一起碰杯喝起酒来。
何明风他们坐小孩那桌。
他们那桌没有下酒的凉菜、咸鱼和腊肉。
不过他也不在乎。
何明风迅速吃完后,拉着何三郎、陈苗儿和何锦花就往外跑。
“快快快,咱们快去镇上。”
“再晚回家就要天黑了。”
何四郎在一旁,看着几个人像兔子一样飞奔出去的身影。
顿时有些纳闷。
这伙傻子,家里难得有个肉吃。
也不知道多留下来吃两块。
想到这里,何四郎的筷子又朝着炖白菜里面的肉片夹去。
被刘氏一个眼刀制止住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
刘氏陪着何见山坐在待客的那桌上。
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小孩那桌。
小孩那桌是何家自家人,都是女人和孩子。
张氏、周氏、陈氏,以及除了何大郎之外的孩子,都在这桌。
周氏就像是没事人一样,丝毫不搭理刘氏刷刷刷飞来的眼刀。
“二郎,四郎,吃!”
周氏自己一边吃的满嘴流油,一边招呼俩儿子吃。
他们家都多久没吃上肉了!
刘氏直接被气个半死。
都没吃下几口饭去。
另一边,在何明风的带领下,几个孩子正脚步轻快地往镇上走去。
何锦花一路上都很高兴。
前两次她没有跟小五一起去镇上,都是听小五回来跟她讲的。
这次终于能参与进去了,她可太高兴了。
陈苗儿就更不用提了。
他们家常年住在山里,出来一趟可不容易。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话。
很快,几个人就又来到了镇上。
“走,咱们先去聚贤酒楼看一眼。”
何明风带着几个人来到了聚贤酒楼,正巧,一个年轻的高个子男人正带着小胖子郑彦絮絮叨叨地在说什么。
郑彦正一脸不耐烦。
何明风的身影一出现,郑彦的眼睛立刻都亮了。
“哎,何明风,怎么是你?!”
何明风递过一小包糖雪球:“这是我自己家做的吃食,叫糖雪球,打算拿到镇上来卖。”
“正好给你送来一点尝尝。”
郑彦长得胖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吃美食!
郑彦一听何明风的话,顿时咽了咽口水。
当场就很捧场地打开了那包糖雪球。
映入眼帘的是红白相间胖乎乎果子,看着就喜庆。
“我来尝尝。”
郑彦咬了一口糖雪球,顿时乐了。
这酸酸甜甜的味道,真好吃!
一旁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有些疑惑:“小三儿,你吃啥呢?”
何明风:“噗——”
第33章 营销鬼才
郑彦和他二哥郑榭都不由地看向何明风。
“你笑啥?”
郑彦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无事。”
何明风摆摆手
他当然不能把“小三儿”是啥意思郑彦解释一下。
郑彦闷闷地转头。
他咋觉得刚刚何明风这小子笑得别有深意呢?
“这是山里红,外面裹了一层糖壳。”
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和之前的郑本清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何明风已经猜到这可能是郑本清的两个儿子之一了。
郑彦对何明风介绍道:“这是我二哥,郑榭。”
“二哥,这就是之前父亲说的,作诗的那个小子。”
郑榭听到自己弟弟的介绍,顿时笑了:“原来就是你啊。”
“今天怎么想到来镇上?”
何明风指了指他带来的糖雪球:“我打算来这里把做的这些糖雪球卖掉。”
“对了,”何明风又问道:“我还想买一些瓷罐子,两位知道去哪儿买吗?”
“知道。”
郑彦点了点头,指了指外面的大街:“你顺着街走到头。”
“有一家卖瓷器的店,你去那里看看吧。”
说着郑彦有些好奇:“你买瓷罐子做啥?”
农家人应该用不上瓷器吧?
何明风就如实说了。
“我做了桂花蜜,打算到秋社那天拿到镇上卖。”
“需要容器把桂花蜜装起来。”
何明风想了想,补上一句:“我那天还会做很多好吃的,糖葫芦什么的,你会去秋社吧?”
郑彦一听,好家伙!
何明风说的这些吃食他怎么一个都没听说过?!
这还得了!
郑彦当机立断:“我肯定去!”
“你到时候带的东西记得把给我的那份留出来,小爷我也要吃!”
何明风莞尔:“没问题。”
郑榭做生意多年,一眼就看出来,眼前这个农家小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庄稼人。
是个心里有大主意的。
不过今天看来,这人也是个心思很正派的人。
那这样,小三跟他玩,他们也是放心的。
“二哥,”郑彦早就坐不住了,央求道:“让我跟何明风出去透透气吧。”
“他要去买瓷罐子,那瓷器店的老板是个势利眼。”
“看到他去,肯定要给他难堪。”
郑榭有些无奈地扶额。
“你啊……咱爹说了,你既然不喜欢读书,让我带着你做做生意。”
“我这才带了你多久,你就要出去玩。”
郑榭觉得自己弟弟也太难静下心来了,干脆说道:“刚刚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你若有,说出来,我就放你出去。”
郑彦一听,顿时像个霜打的茄子,蔫儿下来了。
他哪知道要怎么办啊!
他要是知道,他不就做生意去了么……
听到这两个人的对话,何明风也来了兴致,有些好奇道:“什么问题?”
郑彦跟何明风解释道:“我家在马道镇开了许久的酒楼了,一直平安无事。”
“没想到最近对面街上也开了一家酒楼。”
说着,郑彦皱了皱眉。
“对方来势汹汹的,我们家有的菜他家也有,还要便宜几文钱。”
“搞得我们家最近生意都不太好了。”
郑彦嘟囔着。
何明风顿时了然。
“要不……咱们家也降价,比他家再低点儿!”
郑彦咬牙道。
郑榭摇了摇头:“这个方法不好。”
“你降价,他再降价,最后两败俱伤。”
“等价格降下来,你想再升回去,那可就难了。”
郑榭缓缓道。
他也是眉头紧锁。
他们郑家不仅在马道镇,在其他镇子甚至他们县里也有一家酒楼。
他也算帮家里经营了许久,知道这种无脑降价肯定不是好办法。
“我有个提议。”
何明风开口了:“我觉得聚贤酒楼可以做出一些新花样来吸引客人。”
郑榭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具体怎么做……还没有想好。”
“这简单啊。”
何明风把手一摊:“比如客人点单后,每桌送些新奇的小玩意。”
何明风眯起眼睛,指了指自己带的糖雪球:“送这种他们没见过的东西最好。”
“而且不能单卖,只能点单后送一碟。”
“或者拿个木箱子,里面放些小纸团,每个纸团上都是一道菜式。”
何明风说起这个简直有一肚子的话。
现代商场招揽客人的方式简直不要太多。
“啥意思?”
郑彦有些纳闷。
何明风解释道:“依照客人的点单金额,满多少文即可去抽个奖。”
“最多的纸条是便宜的小菜,再放几个大菜的纸团。”
“若是有人抽到一道大菜,一定要让小二大声报出来,要让酒楼内外的人都知道。”
何明风想了想,又补充道:“最好雇几个人排成一个长队,敲锣打鼓在镇上走一圈,告诉大家聚贤酒楼开始搞这些活动。”
“这样会吸引更多的人来。”
郑榭越听眼睛越亮。
这真是个好主意啊!
郑榭两眼放光地看着何明风:“明风啊,我看你在做生意上更有天分啊!”
这要是他亲弟弟,他得高兴死了。
郑彦顿时嘴角往下耷拉了一下。
靠,又被这臭小子完虐了!
这小子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得?!
怎么又会作诗又对做生意这么有想法的,呜呜呜还让不让他活了!
何明风摆摆手:“郑二哥过誉了。”
他不过是把之前看到的一些东西讲出来了而已。
“我这就去准备!”
郑榭听完何明风的话后,现在摩拳擦掌。
恨不得马上实验一番,自然也顾不得自己弟弟了。
“对了,明风,你这个糖雪球,怎么卖?”
郑榭觉得何明风说的有道理。
送的东西一定得是大家从来没吃过的。
重点是,对面的东盛酒楼没有的东西。
“郑二哥,”何明风说道:“跟你实话实说,我这个东西看着虽说只是个零嘴儿,但是确实不便宜。”
“外面裹的都是白糖,一斤白糖要一钱银子呢,一斤白糖也只能做四五十个糖雪球。”
何明风掰着手指头算:“加上去山里摘果子,回来熬糖,做糖雪球。”
“我卖二百文一斤。”
第34章 买罐子
郑榭点了点头:“你那些糖雪球,都留下来吧,我买了。”
郑榭也有自己心里的打算。
这样他按人头上赠品,一人只给一颗糖雪球就好了。
何明风乐了。
那真是太好了,省得他再去挨家挨户走街串巷卖了。
“明风啊,要是你的法子可行的话……”
郑榭有些踌躇,何明风顿时明白了郑榭犹豫的地方在哪。
“郑二哥,你放心,后天秋社我会再做一批拿到镇上卖。”
“我到时候先来你们这里问一下,你们需要的话,就留给你们。”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郑榭才算放了心。
“好。”
称过何明风带剩下的糖雪球,还有两斤半。
郑榭都留下来了。
他算了算,估计有一百五十个左右。
按人头算,够他用两天了。
把银钱和何明风算清之后,郑彦连忙拉着何明风一行人往外走:“走走走,我带你去买东西。”
何三郎、何锦花和陈苗儿三个人刚刚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妈呀,小五脑子里怎么这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
何明风边走,边跟郑彦介绍:“这是我三哥,你上次见过了。”
“这是我姐,这是我表姐。”
郑彦冲众人点点头,豪气道:“以后来镇上,有什么事儿就来找我!”
“走,我带你们去瓷器店。”
有郑彦带着,很快,几个人就来到了瓷器店。
瓷器店的掌柜是个矮小的中年男人,留着细细的两绺小胡子。
看起来像老鼠尾巴。
整个人也尖嘴猴腮的。
“孙掌柜,我们想看一些瓷罐子,你这里有吗?”
孙掌柜的一看是郑彦。
虽然身后跟着几个看上去就是穷人的小孩。
但是他没在意,立刻说道:“最左边架子上都是。”
“中间一排最贵,二百文一个。”
“上两层都是一百五十文一个。”
“下面两层都是一百文一个。”
何明风走到木架子边上一看。
中间摆的都是一些花团锦簇的罐子,一看就是不便宜的。
于是开口问道:“孙掌柜,有没有花纹简单点,便宜些的。”
孙掌柜顿时撇了撇嘴。
“你走到尽头,架子底下都是没花纹的白瓷,一个罐子三十文。”
何明风依言走到最尽头,翻了翻。
果然找到一堆上面已经盖了一层灰的白瓷罐子。
没有一丝花纹。
白瓷也是镇上的百姓最常用的瓷器了。
何明风把白瓷罐子都翻了出来,大约有十来个。
算了算,差不多能把桂花蜜都装起来了,何明风当即决定把这些全买下来。
“来,三哥,姐,苗儿姐。”
何明风把几个人都招呼来,小声道:“你们拿着挨个检查一下,看这瓷罐子有没有什么瑕疵。”
“有的话,我还要跟掌柜讲个价,让他再便宜点。”
其他三人一听还能再便宜点,顿时捧起白瓷罐子细细地看起来。
郑彦:……咋这小子比我还像个生意人!
不一会儿,他们在五个罐子上找出了瑕疵。
“孙掌柜,这几个罐子我都要了。”
何明风起身,对孙掌柜说道。
孙掌柜瞥了一眼:“一共十五个,四百五十文。”
“等等。”
何明风指了指单拎出来的五个瓷罐子:“这五个有问题。”
“都有瑕疵,有的是盖子缺了一小块瓷,有的是外表有道裂纹。”
他们都检查过了,内壁是没有裂纹的,所以用来盛东西是没问题的。
“孙掌柜这些也卖三十文,不合适吧?”
何明风看向孙掌柜。
孙掌柜瞪大了眼睛。
这农家小子竟然还敢挑他瓷器的毛病!
他顿时走上前来,不服气道:“哪儿有问题?”
“喏,你看。”
何明风把问题一一指给他看。
孙掌柜一看,还真是。
也不知道是这堆瓷罐子放了多久,磕磕碰碰弄出来的。
孙掌柜眼睛转了转:“这有什么的。”
“又不耽误你用。”
“三十文,一文都不少。”
何明风一听,顿时拉起郑彦就往外走:“走,咱们不买了,去买别的。”
郑彦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何明风拖着往前走了几步。
“这瓷罐子也不知道放了多久了,上面都是灰。”
何明风大声道:“咱不买了,之前何公子给的那几个瓷器就挺好的,我看还是去他那里拿好了。”
郑彦:一脸懵逼中……何公子?何公子是谁?
“哎,你们等等。”
孙掌柜一听就急了。
这是几个破罐子在他这里压了好几年了,上面都是一层厚厚的灰。
再不趁着这个机会卖出去,那真是彻底砸他手里了。
“我给你 算便宜点儿,算便宜点。”
孙掌柜说道:“那五个罐子,一个便宜你五文钱好了。”
才五文啊……
何明风拉着郑彦走的更快了。
“八文钱,八文钱!”
孙掌柜在后面叫。
何明风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便宜十五文,我就把那五个也买了。”
“若是不行,那我只买那十个没有瑕疵的。”
孙掌柜几乎都要跳脚骂人了。
他忍了又忍,像是轰苍蝇一样:“行行行,十五文就十五文吧,你快都买走吧。”
五个罐子每个便宜了十五文,最后只花了三百七十五文。
从瓷器店走出来的时候,郑彦还觉得晕乎乎的。
“明风,你刚说的何公子是谁啊?”
何明风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我瞎编的。”
“今天多谢你了。”
何明风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
他们还得赶回家。
“等我后日来秋社,再来找你。”
“今日谢谢你了。”
何明风真心实意地跟小胖子郑彦道谢。
他自从来镇上买东西,薅的可都是小胖子一家的羊毛……
“这有什么的。”
郑彦摆摆手:“那咱们说好了,你可一定要给我带你说的好吃的啊!”
两伙人分别后,郑彦快快乐乐地回到酒楼。
他要继续吃何明风带给他的糖雪球!
结果一回酒店,小胖子顿时傻眼了。
他他他二哥!
把何明风送他的那一小包糖雪球竟然也给收缴了!!
小胖子“嗷”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第35章 秋社(1)
陈家人在何家住了一晚上。
因为房间不够,还去高家借用了一个屋。
第二天一到,何明风起来,就带着人把糖雪球和糖葫芦都做完了。
买的糖也全都用完了。
他还让高大爷帮忙扎了三个草靶子。
现在上面都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
“哎呀,这就是糖葫芦啊。”
李氏之前一直听几个孩子念叨,等真的看到了顿时有些啧啧称奇。
“晶莹剔透的,真好看。”
何明风解释道:“大舅母,这现在还不能吃。”
“得等凉透了,脆了,才好吃。”
最好是寒冬,来上一串,一咬一口嘎嘣脆。
何明风把分装桂花蜜的任务交给了何锦花和陈苗儿。
两个女孩子干活细心。
很快就把他们之前留的桂花蜜都分装到十五个瓷罐子里了。
现在他们自己的大陶罐里还剩一些。
何明风打算留着他们自己吃。
他又留了一罐子,打算送给陈家人。
剩下的十四罐到时候带到镇上去卖。
何二郎不在家,出去村里找他的几个兄弟去玩了。
何四郎留在家里,一直盯着三房那边。
自从陈家人来了,他们屋里就一直动静不断。
还时不时能隐隐约约闻到香气……
何四郎眯了眯眼。
“这伙人在干啥呢……”
何四郎喃喃自语。
不行,他得弄清楚。
等天黑了。
看到三房慢慢的,没有动静了。
何四郎悄悄地从他们屋里溜了出来。
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三房门前。
三房和其他房不在一起,在正房的另一头。
三房西侧和院墙中间有一个小夹道。
之前何家的孩子们小的时候喜欢捉迷藏藏在这里。
何四郎来到了夹道口。
他好像白天看到陈家老大陈果拿了个什么东西放进去。
但是他离得太远了,看不真切。
而且陈家人都人高马大的,他也没敢上前偷看。
何四郎伸长了脖子,往夹道口看了看。
因为天色黑了,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隐隐约约好像能看到到前面有个东西。
何四郎低着头,看着地面,生怕自己被什么绊倒了。
何四郎往夹道里面走了几步,伸着手往前摸了摸。
忽然摸到一个有些扎手的东西。
何四郎下意识抬头。
“妈呀!”
一个人形轮廓的大东西就在他在他脸前。
何四郎还没看清楚是什么,就被吓得拔腿就跑。
冲出夹道口的时候,还不小心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给绊了一跤。
何四郎顾不得身上摔疼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三房。
“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正房里立刻传来刘氏的骂人声。
“四郎你个兔崽子,大晚上不睡觉你嚎丧呐!”
刘氏刚骂了两句,立刻就像一只被掐住嗓子的大公鸡,也不出声了。
何锦花在房间里,趴在窗户口瞧了瞧,小声对何明风和陈苗儿说道:“指定是咱爷知道大舅一家人在,怕丢人,不让奶骂了。”
“要不然奶能骂上半晌。”
接着何锦花学着何明风,给何明风比了个大拇指,佩服道:“小五,你真有法子。”
他们今天忙活一天,看到何四郎探头探脑往这边看了好久。
何四郎又懒又馋,还爱占小便宜。
何锦花当下就有些担心。
结果小五在高家找高大爷扎草靶子的时候,把高大爷家仓库里不用的稻草人也搬回来了。
当时他们所有人都好奇,这稻草人是用来干啥的。
没想到……竟然是用来吓唬何四郎的。
而且效果杠杠的!
何锦花这才放心地睡觉去了。
第三天,众人起床简单地垫了几口饭。
又忙活了一阵子,眼看着快要到中午了,陈大舅就要带着一群孩子去镇上的秋社了。
陈家其他人也都跟着,他们打算在镇上秋社逛完就回山里了。
陈氏也跟着一起出门了。
众人一路说说笑笑。
陈大舅一马当先,自己扛着两个草靶子。
陈果扛着一个。
身后何大郎也扛着一个。
剩下的人都挎着篮子,沉甸甸带了许多东西。
不光是要卖的东西,还有大家带的吃食。
一到镇上,何明风明显感觉到了。
今日的马道镇和平常完全不同。
街上的人要比平常多一倍还不止!
何明风带着一大篮子糖雪球,他要先去给小胖子家送货。
“小五,那我们在镇子大集上那边等你。”
今年秋社就是在他们马道镇平日大集上的那块空地办的。
听说唱戏的戏班子是中午未时到,戏台子已经快要搭好了。
绕着戏台一周,已经有聪明的人在忙活着找个位置摆摊子了。
何三郎知道何明风要摆摊,着急过去占位子。
何明风点点头:“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何明风先来到了聚贤酒楼。
和上次来的时候也不同了。
聚贤楼里面,人声鼎沸。
小李子脚下就像踩了风火轮一样,都快要忙不过来了。
连何明风走进来都没有看到。
郑榭就正站在前方木柜台里面,算盘算的噼里啪啦响。
“郑二哥。”
何明风走上前和郑榭打招呼。
“最近生意如何啊?”
“明风,你可算来了!”
郑榭一看到何明风来了,打了一天算盘晕乎乎的头都瞬间清醒了。
“你那个法子太管用了!”
郑榭话音刚落下,何明风就听到斜前方一阵骚动声。
“中了,我中了二等奖!”
一个年轻男人声音激动。
“快让我看看,今日的二等奖是什么?”
“好嘞,这位客官~”
小李子的声音从人群之中传来:“二等奖,五香熏鸡一只!”
“这可太好了!”
抽到二等奖的男人美滋滋的:“正好拿来下酒!”
“走走走,刘兄,咱们去喝上一盅!”
小李子几步走到聚贤酒楼门口,大声吆喝道:“恭喜店内张公子抽中本店二等奖,五香熏鸡一只!”
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有几个听到这句话后顿时停住了脚步。
“聚贤酒楼的五香熏鸡啊,好久没吃了……”
一个中年男人人面色犹豫,他身边媳妇催促他:“别下馆子了,咱们回家吃吧。”
小李子赶紧上前几步,面带笑容:“这位客官,我们聚贤酒楼正在做活动。”
“只要点菜超过一百文钱,就可以现场抽奖,有各种菜品赠送!”
“每满一百文再抽一次!”
“还有最新特色小吃糖雪球赠送。”
小李子瞥了一眼中年男人身边的媳妇和小孩,笑容满面:“这可是咱们马道镇头一份的小吃,绝无第二家!”
“酸酸甜甜,开胃可口。”
小李子话音落下,中年男人身边的小孩听到了,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
“爹!我要吃糖雪球!”
中年男人一把抱起孩子:“走,咱们去试试!”
第36章 秋社(2)
就这么不一会儿,不少客人都被小李子这么招揽进来了。
何明风给小李子竖了个大拇指。
最佳销售啊这是!
郑家招员工真是有一套!
郑榭对何明风说道:“你上次送的糖雪球,眼瞅着就见底了。”
“我今天还担心你不来了呢。”
“咋会呢。”
何明风吃力的把沉甸甸的篮子拎到柜台上。
“这是我们新做的糖雪球。”
“既然郑二哥你们这里用的多,我就不拿去秋社上卖了。”
郑榭连忙点头:“好好好,你可别拿走去卖了。”
他海口可都夸下去了,他们这里的糖雪球这是他们马道镇头一份!
“这糖雪球你还能做多久?”
郑榭开口问道。
何明风想了想:“这东西还能做一段时间,不过得山里往外送山里红才行。”
郑榭若有所思。
何明风扫视了一下四周:“这东西确实也引了一批人来,不过毕竟是个小吃。”
“郑二哥想留住客人,还需要源源不断地想出新的点子来。”
“光靠一个糖雪球肯定是不行的。”
“再说,这个东西做法简单,就算你这里现在是头一份。”
“或许再过上十天,别人也就试出来是怎么做的了。”
郑榭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何明风还有一肚子的点子,但是他不打算一口气全说出来。
跟郑榭称过这次的糖雪球后,何明风拿了银钱,就赶紧离开了。
这次他做了六斤糖雪球,加上做糖葫芦,把家里的糖全都用完了。
还好之前挣了钱,让陈大舅帮他买了不少糖。
要不然早就没得做了。
又在郑家挣到一两多银子,还帮郑家夺回了不少客源。
何明风兴高采烈地往马道镇大集上走去。
他要赶紧去看看家里人弄的怎么样了。
一到大集的空地上,何明风一眼就看到了他们家的人。
何三郎和何锦花、陈苗儿把带来的一部分木雕的小玩意都摆到了地上。
每样东西都隔着一小段距离,摆的四四方方的。
何三郎依照何明风之前所说的,划了一道线。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小伙子,你们这摆这么多东西是做什么啊?”
一个中年大叔看得稀奇,连连问道:“我看地上那桃木剑刻的不错,你们卖多少钱?”
“我想买给我小儿子玩。”
“大叔,我们不卖。”
何明风笑嘻嘻地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中年大叔满脸纳闷:“不卖?不卖摆在这里干啥?”
何明风拿过他准备好的竹圈,大声吆喝起来。
“诸位路过的大哥大姐,大叔大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现在我们这里摆摊套圈,地上的东西只要你套走,就归你了。”
说着何明风举起竹圈,看着刚刚的大叔说道:“大叔,我们现在十文钱十个圈,送两个。”
“一共十二个。”
“二十文二十个圈,送五个,一共二十五个。”
何明风比了比地上何三郎用炭笔划的那道黑线。
“就站在那条线后面,扔这个圈就行。”
“一个圈只能扔一次,套中啥给啥?”
中年大叔一听,顿时来了兴趣:“真的?套中啥都给?”
“那,那我要是全都套中东西了呢?”
中年大叔急促地问道。
何明风笑嘻嘻道:“那就都拿走。”
中年大叔一听,立刻掏钱:“我要,我来十文钱的。”
这玩意看着又不难,他觉得他全都能套中!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围观的人更多了。
大家都站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盯着中年大叔套圈。
中年大叔拿着圈,看准了他一眼看中的桃木剑,直接把手中的第一个圈扔了出去!
竹圈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朝着桃木剑直直地飞过去。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移动,甚至屏住了呼吸。
“啪嗒”一声,竹圈落在了桃木剑的旁边。
连个边儿都没沾到。
“哎,没套中!”
看热闹的众人连道可惜。
中年大叔连忙道:“这个我是试试手,你们且往后瞧。”
中年大叔又扔出去第二个圈、第三个圈、第四个圈,都还是没中。
中年大叔顿时才觉得自己是小看这个游戏了。
这玩意没自己想的那么好套中。
“大柱,你别老是套那个桃木剑了,你套个离你近点的。”
人群之中有认识中年男人的人开始出主意了。
中年大叔点点头,换了个角度,又扔了一个。
他打算套离他最近的一个木雕的小狗。
又是“吧嗒”一声。
竹圈套中了小狗的一只耳朵。
但是大半个竹圈还在外面,没有完全套中。
“这个中了!”
中年大叔自觉一雪前耻了,连忙大声喊道。
“这个不算。”
何明风立刻说道:“得把整个小狗都套进去才行。”
这样啊……
周围的人听了,纷纷觉得可惜。
“哎呀,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中年大叔又扔了几个圈,在剩下最后一个的时候,屏住呼吸,把竹圈甩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竹圈起飞,落下。
最后稳稳地把那个小狗套中了。
“中了!”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恭喜大叔,这个送你了。”
何明风立刻把中年大叔套中的小狗拿起来,笑着送给了他。
然后让何三郎把空着的地方继续补上一个木雕的小玩意。
“呼,”中年大叔终于放下心来了,感慨道:“别说,套这么个小玩意还挺不容易的。”
何明风把竹圈都收回来,望望众人:“还有哪位要玩的吗?”
“我我我,我要试试!”
“还有我!”
几个看热闹的小年轻都手痒了,迫不及待地想要来玩。
何明风点点头:“不着急,一个个来哈!”
等着玩套圈的人排起了长队。
何明风直接把摊位交给了何三郎和何锦花。
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何明风蹿到了陈大舅的身旁,又开始吆喝。
“糖葫芦,又脆又甜的糖葫芦!”
“十文一串!”
“香甜的桂花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免费品尝!”
何明风把话喊了出来。
旁边的不少人听到后,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小孩,你刚刚说的卖的东西是啥?怎么这么贵?!”
第37章 小胖子被欺负
“大叔大婶,我这可都是上好的糖熬的。”
何明风对着众人开始大声介绍。
“外面这一层壳子可都是纯糖,咬上去嘎嘣脆!”
“保证您没吃过。”
何明风把手一摊。
这里的糖不是后世工业化大批量生产的产品,实在是不便宜。
他一斤糖只能蘸出来三十根糖葫芦。
他的价位也不可能定的太低。
但是糖葫芦晶莹剔透又红彤彤的,着实惹人怜爱。
加上这又是个新鲜玩意儿,马道镇的人从来都没见过。
更何况何明风说外面那层壳子可都是糖壳。
何锦花和陈苗儿都有些羡慕地看着何明风。
小五这嘴皮子,真是利索。
也不怕人围观。
她们俩就做不到能这么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要卖的东西。
听完何明风的介绍,当即就有不少小孩子闹起来了。
“娘,我要吃这个糖葫芦!”
一个小男孩立刻扯着嗓子大喊道。
他娘是个膀大腰圆的妇人,闻言顿时瞪了自己孩子一眼。
“想吃糖葫芦是吧?”
“我瞅你像个糖葫芦!”
“就知道吃,走,别看了,跟我回家!”
说着妇人把挪不动脚的小男孩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其余人看在眼里,就算有些人好奇这糖葫芦是是个啥味儿的,也没有迈开腿去买。
十文钱。
真的不便宜。
肉包子现在涨价了也不过五文钱两个。
一根糖葫芦都能买四个肉包子了!
何明风顿时有些心凉。
难不成他这么多糖葫芦都要白做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地响起来了。
“何明风!我来了!”
小胖子郑彦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跑来。
身后好像还跟着几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孩子。
何明风赶紧冲他招了招手。
“我在这里!”
郑彦小步快跑,来到了何明风跟前。
一眼就看到了何明风身旁的大草靶子。
以及上面亮晶晶红彤彤的糖葫芦。
“这是啥?”
郑彦眼睛都亮了。
“这就是我上次和你说过的糖葫芦。”
何明风立刻摘下来一串递给郑彦:“你尝尝。”
“好!”
郑彦很给面子地举起糖葫芦就咬了一小口。
薄薄的糖壳一下子脆裂了。
郑彦先是一愣,然后低头看了看。
他咬的那颗山里红外面裹着的糖壳,已经像是冬日的冰裂纹一下裂开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
小胖子满脸震惊。
但也不耽误他立刻咔哧咔哧把整根糖葫芦吃下肚了。
“好吃!我还想再来一根!”
郑彦舔了舔嘴角的碎糖渣渣。
不少人都看到了郑彦刚刚吃的欢快。
有几个家中有钱的人就按捺不住了。
十文钱虽说贵,但他们也不是吃不起。
就吃一次尝尝嘛。
再说一串糖葫芦上好多果子呢,一家人分着吃一串就行了。
好几个人立刻上前买糖葫芦。
“我来一串!”
“我也是,我也要一串。”
何明风乐了。
这小胖子吃东西太香了。
这家伙真适合去做吃播啊。
保证人气杠杠的。
何明风赶紧拿了一串递给郑彦:“吃吧,我请客。”
然后拿出一个小木头薄片,挖了一点桂花蜜递给郑彦。
“这个给你也尝尝。”
“咦?这又是啥?”
郑彦凑上去闻了闻,顿时脸上浮出一丝惊喜之色:“怎么有股花香?”
“这是我在山上采的桂花,用蜂蜜制作的桂花蜜。”
何明风解释道:“蜂蜜也是我在山上找的。”
蜂蜜!
郑彦顿时开心了。
他就喜欢吃甜的。
郑彦立刻尝了一口,顿时被入口丝滑的花香和蜜甜征服了。
“这个也好吃!”
看到郑彦在试吃桂花蜜,不少人也凑上前来。
何明风一人发了一个小木片。
他带了好多小木片,专门用来提供桂花蜜试吃的。
不少女人尝过之后都有些心动。
“小郎君,你这桂花蜜咋卖的?”
一个刚新婚的妇人问道。
“姐姐,我们的桂花蜜一瓶要一百五十文。”
何明风说道。
周围几个妇人听到了,顿时惊讶:“怎么这么贵?”
“已经不贵了。”
何明风举起瓷罐子,解释道:“这瓷罐子成本就要四十文。”
“蜂蜜是上好的洋槐花蜜。”
“而且是我们在山里冒着生命危险摘的,难的遇到,下次遇到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何明风把双手一摊:“所以这桂花蜜我就只卖这一次,没有下次了。”
原来是这样啊。
何明风一解释,几个妇人倒是也能理解了。
一斤糖且要一百文呢。
这么看,这一大罐子桂花蜜一百五十文倒也不算多贵了。
听到下次就没得卖了,刚新婚的妇人咬了咬牙,掏出一百五十文:“那给我来一罐。”
“我也要一罐。”
几个刚新婚的小媳妇舍得花钱,各买了一罐。
上了年纪的婶子都舍不得花这么多钱买这些“不实用”的东西。
看了看就走了。
郑彦看到何明风说了半天只卖出去四罐,于是想了想说道:“这玩意是甜食,价格也不便宜。”
“你在这秋社上卖,不可能卖的完。”
“不如这样,镇上的郑记点心铺子也是我家的,可以放在那里寄卖。”
郑彦帮何明风分析:“爱吃甜食的人才有更有可能买你的桂花蜜,放在那里寄卖正好。”
何明风一拍脑袋:“好主意啊!”
“不过……”
郑彦忽然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抹坏笑:“你得给我寄卖费。”
何明风这小子之前坑了他那么多零花钱。
他这次也要薅点这小子的羊毛。
要是何明风知道小胖子的想法一定会大喊冤枉。
坑你的不是我,是你爹啊!
“我把桂花蜜放在你们点心铺子上寄卖,还可以给你们家吸引更多客源呢!”
“你这小胖子竟然还想收我寄卖费?”
何明风立刻说道:“给你四根糖葫芦,帮我寄卖,就这么说定了。”
“给六根!”
小胖子努力讨价还价。
“五根,不能更多了。”
何明风一口咬定。
“行,五根就五根!”
郑彦乐了,他就喜欢吃糖葫芦。
谈妥这事儿,何明风就开始张罗着卖东西了。
知道桂花蜜价格后,众人和桂花蜜一比,就觉得糖葫芦这点钱就不算什么了。
围着的人一拥而上,各自买了一根糖葫芦。
第一个草靶子上剩下的糖葫芦就不多了。
拿到糖葫芦后,众人纷纷咬了一口。
顿时露出了和郑彦同样的表情。
“这玩意……这个口感,还真是第一次吃到。”
“这里面是山里红吧,我最不喜欢吃山里红了,吃着牙酸,没想到做成这个什么糖葫芦竟然这么好吃。”
有人啧啧称奇。
郑彦拿到何明风给他的另一根,刚高兴地咬了一口,就听到身后有人开口了。
“喂,郑小胖,你都这么胖了,还吃。”
“再吃就要变成猪了。”
一个年纪比他们稍大点的小少年正抬着头,洋洋得意地看着郑彦。
郑彦闻言,脸上开心的表情迅速消失了。
“张云华,你跟我身后干啥?”
郑彦瞪了一眼说话的那人。
何明风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对面的人穿着府绸,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
何明风不由得好奇。
不是吧?
现在纨绔公子和狗腿子的剧本都进化到十几岁年龄了吗?
不过下一秒,何明风就知道了对面几个人的身份。
“就你这样满脑子都是吃的家伙,难怪夫子教什么你都学不好。”
张云华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去做点小买卖挣钱养活自己吧。”
“读书这条路不适合你。”
“就是!”
张云华身后的两个少年穿的就没那么好了,不过是普通的衣服。
这时候也纷纷跟在张云华身后叫嚣:“郑小胖笨死了,什么都学不会,赶紧回家哭鼻子去吧!”
何明风顿时了然。
原来这几个人是小胖子的同窗。
难怪小胖子天天这么厌学呢。
这不是被同窗给欺负了么!
果然,郑彦听到几个人的话,顿时刚刚吃到美食眼中灵动的神色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他攥着手中的糖葫芦,抿了抿嘴,没有吭声。
张云华见郑彦不说话了,顿时变本加厉,得意道:“你上次作的诗,根本不能叫诗。”
“真是太臭了。”
张云华捏了捏鼻子,挥手在眼前扇了几下风。
“夫子说你学不好作诗,暂时别跟我们一起学了。”
说到这个,郑彦猛然抬头,不服气地看着张云华。
“张云华,你该不会以为你作的诗就是最好的了吧!”
张云华一抬下巴:“当然是最好的!”
“林夫子都说了,虽说我们年纪还小,用不到现在就学诗词。”
“但是科举有一项就是作诗,许多人都是栽在了作诗上。”
“作诗一事,不能速成,只能从小慢慢培养,才开始现在就教我们的。”
说着张云华鄙夷地看了一眼郑彦:“我的诗就是咱们整个书塾最好的,林夫子当场夸过我的。”
郑彦立刻笑了,咬了一口糖葫芦,不再去搭理张云华。
张云华看到郑彦的笑容带着几分不屑,顿时心里不爽了,
“喂,郑小胖,你笑什么?”
郑彦悠哉悠哉把手中的糖葫芦吃完,才笑着说道:“我笑你就是井底之蛙。”
“一点见识都没有!”
郑彦指了指身边的何明风,大声道:“你作的诗算个屁。”
“我告诉你,我这朋友,做出来的诗比你好千倍,万倍!”
第38章 又要打赌?
何明风:……
这个逼自己还没装呢,就被小胖子先装上了!!
张云华顺着郑彦指的方向看到了何明风。
顿时脸上露出一丝耻笑。
“他?”
“别逗了,”张云华上上下下打量了何明风一眼,不屑道:“一个土里刨食的庄稼人,他能懂什么叫作诗?”
“他要是作诗比我还好,我张云华今天就倒立着走出这个秋社!”
张云华话音落下,身后跟着的两个人,苟敬和王佑东立刻跟着夸张地笑起来。
“小胖子,这人到底是谁啊?”
何明风有些纳闷。
郑彦闷闷不乐道:“镇上张员外的孙子。”
“也就是新开的东盛酒楼的东家。”
何明风了然。
原来是竞争对手啊。
怪不得张云华往死里贬低郑彦。
听到张云华这么说,周围已经有人脸色不太好看了。
这孩子,忒狂妄了。
就算自己家有钱,自己优秀,也不用这么瞧不上别人吧。
“张小公子。”
何明风上前一步:“作诗这个事儿,我认为还是得把诗作出来,才能看出来优劣次第。”
“你说呢?”
张云华冷哼一声:“怎么,你还想跟我比试?”
“行啊,本公子就陪你玩玩。”
张云华双手环胸看着何明风:“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何明风:“那我这些糖葫芦都不要了,送你了。”
张云华看出来眼前这小子是来卖东西的,顿时点头:“你若是输了,不仅今天这些都不能再卖了。”
“以后你也不能拿到镇上来卖!”
周围的人听到了,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少人认出来这是张员外的孙子,都小声嘀咕起来。
“张员外挺乐善好施的一个大财主,怎么他孙子这熊样儿!”
“就是,难不成镇子都是他家开的?忒霸道了吧!”
郑彦听闻后也急了:“凭什么!”
“这马道镇又不是你家的,你凭什么不让人来?”
张云华不屑道:“害怕就别来打赌呗,我又没强制要求你们和我打赌。”
“行,我赌。”
何明风平静道。
陈大舅和其他家里人听到了,都不由得有些担心。
陈氏连忙拉了拉何明风的衣袖:“小五,咱不跟这人闹腾……”
“娘,你放心吧。”
何明风反手拍拍陈氏:“我心里有数。”
然后何明风看向张云华,语气沉稳。
“张小公子既然对我的要求这么多,自己只是倒立走出大集,是不是有点不合适了?”
张云华咬了咬牙:“那你想怎么样?”
何明风立刻说道:“你要是输了,就再也不能对郑彦口出恶言。”
“并且当着大家的面,跟郑彦道歉。”
“不过……”
何明风也上上下下打量了张云华一眼,慢条斯理道:“我对你能不能做到表示怀疑。”
张云华气笑了;“我可是读书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行,要是你赢了,我就按你说的来。”
何明风指了指张云华身后的苟敬和王佑东:“对了,你身后的两个狗腿子也是。”
“喂,臭小子!你说什么!”
张云华身后的两个人年纪比何明风和郑彦大,看起来得有十四岁了。
顿时一撸袖子就要上来揍人。
“你们想干啥!”
何大郎、何三郎、陈果立刻站了出来。
苟敬和王佑东顿时缩了缩头。
妈呀。
对面几个庄稼汉子看着可真吓人。
张云华立刻拍胸脯保证:“放心,若是你赢了,我保证他们也不会再骂郑彦。”
“我也会给他道歉。”
“你若是输了的话……”
“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张云华眼睛闪过一丝凶光。
何明风点点头:“一言为定。”
周围刚刚买糖葫芦、套圈的人听到何明风的话,顿时都为何明风捏了一把汗。
张员外这个小孙子是张家唯一的男孙。
自小被宠坏了。
天天嚣张跋扈的。
加上自己确实聪明,念书也好,更是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第一个套圈的大叔担忧地对何明风说道:“小伙子,你不妨跟他认个错。”
“别和他犟了。”
人家张员外的孙子,那可是夫子都给开小灶补课的。
你一个农家郎,和人家怎么比!
“是啊是啊。”
周围的老百姓都是向着何明风的,但是也不太敢和张云华起冲突。
纷纷劝说何明风。
何明风挥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各位且放心,我既然应下这场打赌,我自然是心里有数。”
说着,何明风看向张云华:“说吧,比什么。”
张云华抬头看看天,立刻说道:“现在已是深秋,我们就以‘秋色’为题,作一首诗如何?”
以‘秋色’为题的诗他刚刚做过,正好拿来对付这农家小子。
张云华信心满满。
“行啊。”
何明风立刻答应了。
这个时候,来秋社的人也越来越多。
一个沉稳的男声响了起来。
“云华,郑彦,你们都在呢?”
听到有人喊自己,张云华和郑彦都抬起了头,两个瞬间一个收起嚣张神色,一个收起吃货神情。
加上苟敬和王佑东,都老老实实地弯腰拱手:“林夫子好。”
来人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读书人直裰,头发都竖了起来,一丝不苟。
看起来就是个有几分严肃的人。
“夫子,”张云华趁机道:“刚刚这个人,要和我打赌比赛作诗。”
“哦?”
林夫子一听,顿时有些兴致。
他听说一会儿秋社上有人唱戏,还有卖各种东西的,加上这两日又是放秋假。
学生也都不在,出来散散心。
没想到正好看到了自己学生。
林夫子顿时好奇道:“你们要作什么诗?”
“以‘秋色’为题作诗。”
林夫子点点头。
这个倒是不难,云华是这个年龄段里面他最聪明的学生,肯定没问题。
“张小公子,你先请吧。”
何明风说道。
张云华背起手来,装模作样地走了几步,然后大声说道。
“金风拂野染枫丹,玉露凋伤菊蕊寒。”
“雁字横空声渐远,秋光入画韵千般。”
林夫子点了点头。
云华这首诗虽说有些雕琢了,堆砌了过多的华丽辞藻。
不过想到云华的年纪,能做出这种诗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张云华看到林夫子点头了,更加自信了,他看向何明风:“喂,你的呢?”
陈家人,还有何家人都有些担忧地望着何明风。
陈大舅咬了咬牙。
要是外甥做不出来,他就上去跟人家道歉。
都是小孩子笑闹一场,可不能当真。
何明风抬头,望着前方。
他来到这大盛朝后打听了许久,虽然这个朝代也有孔子、霍去病这样的传奇人物。
但诗词歌赋这块,就像是断层一样,唐诗宋词中,并没有李白杜甫等人的存在。
何明风自己是个现代人,他觉得自己哪怕从现在开始接受古代的应试教育。
作诗也不可能真的比得过古人。
现在这个情况真是天助他也!
何明风把视线拉了回来,看向众人,口齿清晰,一字一句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第39章 装得很成功
林夫子当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丝惊喜。
“好诗!真是好诗啊!!”
自古作关于秋的诗词,要么是喜悦的丰收之情。
要么就是伤感秋日已来,气氛萧肃。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朝气蓬勃的秋日诗,真是让他眼前一亮!
林夫子有些激动地走上前,看着何明风目光炯炯:“你是谁的学生?”
一个看着不过十来岁的孩子,竟然能做出来这种诗?!
这一定是哪位大才的亲传子弟!
何明风摇了摇头:“我还没去上学。”
林夫子顿时愣住了。
“什么?没去上学?”
周围的人也都纷纷议论起来。
“哎哟,虽然我没念过书,但是第一个小郎君念的那个什么,我都听不懂是在讲啥!”
“第二个一听就懂了!”
“是啊,是啊!”
“第二个一听就朝气蓬勃,怪有活力的。”
“第一个讲的是啥子我都听晕了……”
众人都跟着点头。
林夫子顿时像是在矿山里挖到了一块超大金子。
这孩子,没上过学都怎么厉害了。
若是再加以引导,那还得了!
迫不及待道:“你有没有来镇上念书的打算?”
“有。”
何明风乖巧地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糖葫芦:“我现在就是在努力攒钱,想去念书。”
林夫子这才注意到何明风身上穿的衣服打了不少补丁。
估计是个农家小子,家中没有银钱。
“这样吧。”
林夫子想了想:“你若是能来我育贤私塾,我的那份束修就不收你的了。”
“你只需要负担起另一半束修,还有书籍和笔墨纸砚的费用就行了。”
何明风顿时眼前一亮。
太好了!
他虽然凭着上辈子的记忆,能用诗词歌赋装装逼。
但是对于正儿八经科举的八股文,他可是一窍不通。
“多谢林夫子。”
何明风立刻爽快地说道:“我回家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现在束修从二两变成了一两。
可别小看少了的这一两。
这在古代老百姓眼里,可是不少钱。
按照他这么十文钱一根糖葫芦卖,得卖上多少才能把这一两银子赚回来啊!
林夫子点点头,还不忘交代:“你可一定要来!”
张云华站在一旁,眼神都呆滞了。
他,他这是……输了?
这农家小子怎么能作出来这么好的诗?!
张云华觉得自己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张小公子,愿赌服输。”
何明风冲着张云华微微一笑。
张云华脸都由红转青了。
“行,我以后再也不对郑小……郑彦说什么了。”
张云华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他干的这些事儿,林夫子都不知道。
他也不想让林夫子知道。
林夫子此人性情高洁,若是知道他做的这些事儿,恐怕会很生气。
想到这里,张云华更着急要走了,于是草草地拱了拱手:“告辞。”
张云华转身正想走,身后传来何明风的声音。
“张小公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张云华的脚步一滞,艰难地转过身来。
“我,我忘了什么?”
何明风微微一笑:“道歉。”
“向郑彦道歉。”
林夫子微微皱了皱眉。
这是怎么了?
郑彦的心顿时跳了跳。
何明风定定地看向张云华:“张小公子难道忘记了?”
“你刚刚一直辱骂郑彦,你自己也承认了,要是输了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跟郑彦道歉。”
“明风,我……”
郑彦顿时觉得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不是真的不爱读书。
只是一到私塾,以张云华为首的几个人总是暗地里欺负他。
他每次回家抱怨此事,他爹也毫不在意。
“那还不是因为你书读得不好,贪吃贪玩,人家才笑话你的。”
郑彦发现求助自己爹没用后,就沉默了。
至于林夫子……
想到张云华确实小有才气,林夫子又喜欢有才华的学生。
郑彦就一直没开口。
今天,终于有人站出来为他出头了。
郑彦只觉得眼眶都有些发酸。
“道歉!”
何明风加重了语气。
张云华顶着林夫子疑惑的目光,艰难地开口:“对不住,郑彦。”
“之前是我不该……捉弄你,实在对不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夫子脸色有些不好看。
“郑彦,你说出来。”
何明风见林夫子确实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于是鼓励道:“你放心大胆地说,林夫子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郑彦再也忍不住了,一边抹眼泪,一边一五一十,把这两年受到的欺负都说了出来。
林夫子听得太阳穴都嘣嘣直跳。
他实在没想到,他喜欢的学生竟然是个这么表里不一的人!
“夫子,您听我解释……”
张云华着急了,顿时想反驳。
林夫子一个冷冷的眼神看过来,张云华便一下子僵在一旁,不敢再狡辩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郑彦磕磕绊绊,终于把事情讲完了。
听得何明风都皱眉了。
小胖子这是被霸凌了啊。
林夫子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
他看向张云华,满眼都是失望。
“张云华,你本来是我最骄傲的学生,可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思竟然这么歹毒!”
听到林夫子这么说自己,张云华顿时晃了晃身子,差点栽倒。
“你以后不要再来我们私塾了。”
林夫子斩钉截铁道:“束修我也不要你的,给你退回去。”
“你以后不要来了!”
他们私塾有两位夫子,一个是他,另一个是王夫子。
王夫子侧重于教授儒家经典,他侧重于教诗词歌赋。
因为诗词歌赋这东西最好从小启蒙,突击是不可能学好的。
所以他在教那些年纪大的书生的同时,也开始对这些孩子们启蒙。
张云华是他最得意的小弟子。
他也知道张云华有些恃才傲物,不过读书人嘛,难免都有些这样。
林夫子自己都还觉得自己是颗被埋没的明珠呢。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喜欢的学生竟然是这种人。
“夫子……我……”
张云华张了张嘴,脸色一片灰败。
“不必多言!”
林夫子一甩衣袖:“你再待在这里,我都怕带坏了我其他的学生!”
张云华从小长到大,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慢着!”
何明风凉凉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第40章 想占便宜?没门儿
“张小公子,你刚刚不是说,你要是输了就倒立走出去吗?”
“你自己可是说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
何明风望着张云华,笑吟吟道。
张云华只觉得自己太阳穴嘣嘣直跳。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让他撞见这么一尊衰神!
他转过头,咬牙切齿:“你……”
何明风无辜地眨眨眼睛:“这话可都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添油加醋。”
林夫子也看向张云华,冷哼一声:“你若还想再做个君子,就兑现你的承诺。”
张云华咬了咬牙,一撩袍子,向前一个翻身,双手撑地,像是个缺了许多腿的大蜘蛛一样,快速往前爬了几步。
“哈哈哈哈……”
身后看热闹的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云华听到身后的笑声,羞愤极了。
涨红了脸往前爬了几步之后,连忙站起身,像兔子一样飞奔走了。
两个跟班苟敬和王佑东也都红着脸,悄悄地溜走了。
“哈哈哈哈!”
郑彦看着张云华狼狈的身影,一边擦了擦眼角,一边也笑起来。
他这么久的这口恶气啊!
终于被何明风帮他出了一下。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从这一刻起,郑彦就下定决心。
要和何明风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郑彦。”
林夫子摸了摸郑彦的头,带着一丝歉意:“对不住,夫子平常没有注意到这些,让你受委屈了。”
郑彦立马摇摇头:“无碍的,现在张云华已经得到教训了。”
林夫子心道,都怪自己对这小胖子的关注不够。
看来以后还得在他身上多上上心。
想到这里,林夫子的语气带了一丝严肃:“今年的秋祭就在几日后,新上任的知县大人已经在全县范围内发了公告。”
“因他爱才,想让全县之中有才学的年轻人来写祭文。”
“他将优中选优,选出一篇祭文秋祭当天宣读。”
“写祭文之人当天也会跟知县大人一起,帮助大人主持祭典。”
郑彦听林夫子说了一堆,顿时觉得云里雾里。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何明风倒是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这新来的知县大人还真是个有想法的人。
“夫子……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郑彦挠了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夫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小胖子一眼:“我之前都已经和张云华说过了,让他尝试写一下。”
“你比他虽说小三岁,但是开蒙早,也学了不少东西了,可以试着写写了。”
说着林夫子顿了顿:“就算写不来,你也用不着帮忙收粮食,该收收心回去念书了。”
郑彦顿时刚刚出恶气的兴奋劲儿瞬间像是被浇了盆冷水。
小火苗被浇的透透的。
“学生知道了。”
郑彦顿时耷拉下脑袋,蔫蔫地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在何明风这儿把那五串糖葫芦带走了。
呜呜呜他要抚慰一下他受伤的心灵。
……
因为刚刚何明风的表现,来买糖葫芦和套圈的人越来越多了。
何三郎几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
何明风收费收的不亦乐乎。
林夫子也要去买东西,也走了。
何明风忙活了一阵子,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戏台子上都开始有人了。
看起来快要开始唱戏了。
来玩的客人也渐渐少了,大家都跑去戏台子旁边,想提前占个好位子看戏。
就在这时候,何明风忽然听到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娘,我也要吃那个!!”
“好,娘这就去给你买。”
何明风一抬头。
顿时挑了挑眉。
“哟,小婶来了?”
来的人正是夏氏带着何展鹏和何秋莲。
夏氏笑呵呵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怎么是你?!”
刚刚他们远远地往这边看来,不少人都拿着一串红彤彤的果子边走边吃。
他们也想尝尝,就连忙过来了。
没想到这竟然是小五这个傻子卖的!
夏氏眼珠转了转,扫了一眼何明风,顿时笑了。
“哎呀,原来是侄子你啊!”
夏氏中气十足,喊出来的声音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你看你堂姐堂弟都想尝尝,你可别太客气。”
“不用送这么多,我们一人拿几串就行了。”
说着夏氏就一边伸手,想去草靶子上拿糖葫芦。
“小婶!”
何明风才不惯着夏氏,当即大声喊道:“你别拿我的糖葫芦!”
“这是我卖了给我娘挣钱看病的!”
“小婶!你忘了你和小叔秋收也不回家干活,还想拿口粮。”
“而且骗爷奶在镇上念书一年要花好多钱,把爷奶都气病的事儿啦!”
“家里为了供着小叔在镇上读书,一家人天天吃窝窝头喝野菜糊糊,连我娘看病的钱都掏不出来了!”
说着何明风假模假样地擦擦眼角。
周围不少人听到了,顿时议论起来。
“这是谁啊?怎么这么不要脸!”
“还是读书人呢!”
“这女人咋看着这么眼熟?好像是文华胡同一个童生的媳妇。”
“那童生姓啥来着……我咋记得姓侯?还是姓何来着?”
一个人喃喃自语,思索起来。
夏氏听到了,顿时打了个寒颤。
不行!
绝对不能让镇上的人知道这些事儿。
否则有业回来得和她翻脸!
夏氏顾不上占便宜拿糖葫芦了,扯紧了两个孩子的手,立刻低声说道:“快走!”
“我不走,娘!我要吃这个!”
何展鹏当场闹起脾气来!
夏氏又急又恼,“啪”地一巴掌扇在何展鹏头上。
“闭嘴,快给老娘回家!”
何展鹏“哇”地一声哭出来,边哭边被夏氏拉着,踉踉跄跄地走了。
“喀嚓——”
戏台子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锣声。
“乡亲们,同春班的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今天的戏是《木兰从军》,主演是同春班有名的旦角白玉兰!”
众人一听,连忙都涌上前去。
“木兰从军!”
何三郎的眼睛都亮了。
此时赚钱都不能吸引他了。
在村里一年到头都没有什么娱乐项目。
镇上也只有大日子才有戏班子看。
何三郎心里就跟猫抓一样。
陈苗儿也伸长了脖子往戏台子那边看去。
“走,咱们看戏去!”
几个人把摊一收,也从一侧往前挤了挤。
何明风看着戏台子旁边越来越多的人,顿时来了主意。
第41章 戏班子
他扛着草靶子,就在戏台子跟前的人群之中叫卖起来。
“卖糖葫芦了!”
“看戏吃糖葫芦,绝配啊!”
“酸酸甜甜,一根十文钱,老幼皆宜,童叟无欺!”
不少人被何明风这么一忽悠,还真出手买了。
确实,一边看戏,一边嘴里嚼点东西,还是挺美的。
何明风又卖了一会儿,戏就开场了。
一个身材修长,面容娇俏的少女迈着碎步走出来。
只不过她娇俏的脸上满面愁容。
“父病中乏,佳肴羹饭少进……”
扮演花木兰的人一开口,声音婉转清丽。
众人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何明风也听得不亦乐乎。
众人听到花木兰决心替父从军的时候,纷纷捏了把汗。
虽然大家都知道花木兰不会被军队发现身份。
但是同春班的人唱的好,演的也好。
众人都还是跟着提心吊胆的。
当看到花木兰立功后,众人都不由得纷纷喝彩鼓掌。
这个时候,扮演花木兰的人接过戏班子班主给的一个竹筐。
开始围着观众满场转起来。
众人不由得一边叫好,一边纷纷把手中准备好的铜板往里面扔去。
到了何明风这里的时候,何明风正要举起几枚铜板放进去。
哪知道那花木兰冲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小弟弟,你刚刚卖的东西,我从未见过。”
“也给我来一串,我出钱买。”
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映入何明风的耳朵。
何明风倏然瞪大了眼睛。
眼前这个“花木兰”……
……竟然是个男的!!!
何明风一拍脑袋。
对哦!
古代唱戏的很多都是男的。
像之前他喜欢的电影《霸王别姬》。
张国荣演的程蝶衣,就是扮演虞姬的一把好手。
看着“花木兰”递过来的铜板,何明风直接伸手从草靶子上摘下一根糖葫芦递给他。
“不用钱了。”
何明风大方地摆摆手。
就当他买电影票看电影了。
“花木兰”一愣,顿时笑了:“多谢。”
……
听完一出戏,陈大舅一家就要回山里了。
要是走的晚了,他们就得摸黑走山路了。
“大舅,苗儿姐,你们等等。”
何明风掏出一个钱袋子,这里面是今天看戏班子表演前挣来的钱。
套圈大约挣了三百多文,糖葫芦卖了两个草靶子,大约挣了六百来文。
何明风掏出来四百文,递给陈大舅。
“大集,这是今天你们的那份的工钱,还有山里红钱。”
何明风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山里红该给多少钱,正巧赚了不到九百文,咱们两家一人一半好了。”
陈大舅在这事儿上出力最多。
陈老太和陈庆丰一直看着底下的孩子们捣鼓这个,捣鼓那个。
也一直是乐呵呵地看着,没有说话。
听到这时候何明风竟然还要给钱,陈庆丰开口了:“小五啊。”
“山里红都是山里自家种的,不值几个钱。”
“我从山里带来给我外孙的,这咋还能收钱?”
“是啊,”陈大舅点点头:“点子都是小五你出的,我们不过帮把手的事儿。”
李氏也赶紧说道:“本来就是走亲戚,还从你这里拿钱走,这算啥事儿。”
陈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都不肯收钱。
何明风摇摇头:“这是两码事。”
“大舅,这钱你若是不收,以后我可不敢再找您要山里红了。”
“而且,”何明风看了看陈苗儿和陈果:“苗儿姐和表哥帮了大忙,就算大舅你不想要钱,他们的那份我也该给他们。”
陈大舅见说不过何明风,于是摆摆手:“给他们几个铜板花就得了,我们做大人的也不问孩子们要了。”
说着陈大舅和李氏就开始收拾场地上他们陈家带来的篮子。
何明风把钱一串串穿好了,等陈家的大人们收拾的时候,笑嘻嘻地凑上前去。
“苗儿姐,表哥,这是给你们的。”
何明风给他们俩一人发了一百文。
“不准不要!”
何明风假装虎着脸,凶巴巴地说道。
陈果和陈苗儿都惊呆了。
特别是陈苗儿。
这还是她第一次自己拿到这么多钱!
“这也太多了……”
姜氏的神情一下子有些不安,虽然很希望陈果自己手里有点钱。
但是……她没想到是这么多啊!
“嫂子,表哥手里有点钱,以后你想吃啥他也可以给你买。”
何明风冲姜氏眨眨眼。
姜氏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小五。”
陈苗儿把钱贴身放好,郑重地对何明风说:“小五,这个钱我先收着。”
“以后你若是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尽管和我说。”
之前来何家的时候,爹娘都说过了,小姑在这里过的不好。
他们一家人得多照顾照顾小姑他们。
尽管很舍不得,陈苗儿还是和何锦花、何明风姐弟俩告辞了。
“等我以后再来找你们玩!”
陈大舅一家走了之后。
何大郎又帮着把套圈的摊子重新支上了。
看戏散去后还有不少人。
何明风打算再挣一波。
何明风看了看自己手上,还剩下不到一个草靶子的糖葫芦。
大约也就还有二十来个。
何明风扛起草靶子,对何锦花和陈氏说道:“娘,姐姐,我去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把剩下的都卖了。”
“小五,我陪你去。”
何三郎立刻站出来,主动接过了何明风手上的草靶子。
陈氏点点头:“早去早回,卖不掉也没事,咱们可别天黑了才回家。”
“好嘞,娘你就放心吧。”
何明风立刻拉着何三郎走了。
一边走一边吆喝。
“卖糖葫芦了!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两个人转了四条街,又卖了十几串。
最后就剩下六串了。
何三郎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于是催促道:“小五,咱们回去吧。”
“好。”
两个人正打算回秋社的地方,转过一个胡同的拐弯处。
忽然看到一个院门前站着两个汉子。
两个人正百无聊赖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何三郎和何明风一露面,两个人的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
不过看到来人是两个孩子后。
两个大汉又瞬间恢复到放松的神态。
“喂,小孩,你卖的那是啥?过来让我看看。”
第42章 偶遇赌场
何明风停住了脚步,也拉住了何三郎。
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这位大哥,我们卖的是小孩爱吃的玩意。”
“山里红外面裹了层糖壳子,叫糖葫芦。”
一个大汉摸了摸下巴:“这东西听着新鲜,我还没吃过。”
“多少钱一串?”
何三郎说道:“十文钱。”
那大汉点点头:“给我们兄弟来两串。”
说着他就从兜里摸出二十文钱来。
何明风取下两根糖葫芦,走到两个汉子身边递给他们。
在走近院门口的时候,何明风顿时听到了院子里面一阵人声鼎沸。
夹杂着许多人的激动的吼声。
“大大大!”
“小小小!”
“草,我又猜错了!”
还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声音。
这是摇骰子的声音。
何明风瞬间懂了。
这是一个地下赌场!
难为这伙赌徒在这个小胡同里找了一个这么不起眼的院子。
还派了俩人守门。
看着这俩人刚刚谨慎的样子,估摸着大盛朝也是不允许开设赌场的。
何明风面上还是一片懵懂,把糖葫芦递给了俩人,然后转身就往何三郎身边走去。
俩人纷纷咬了一口,顿时眼睛亮了。
嘿,你别说,这叫糖葫芦的东西还怪好吃的。
“小孩,你剩下的,都给我包起来吧。”
最开始说话的大汉擦了擦嘴边的糖渣子,对何明风说道。
何明风立刻把剩下的也都给了这两个人,拿好钱然后拉着何三郎离开了。
“三哥,咱们快点走。”
何明风压低了声音。
何三郎还有些莫名其,等何明风拉着何三郎从胡同里面走出来,才对何三郎说道:“刚刚那俩人是守赌场大门的。”
何三郎立刻就明白了,顿时后知后觉吓了一跳。
“赌……赌场?”
“嗯。”
“咱们快些回去吧。”
赌场这东西从古至今都复杂的很,何明风是不打算掺和一点儿的。
两个人又回到了秋社摆摊的地方。
套圈的东西已经都摆不齐一场了。
于是何锦花他们也不摆了,开始收拾了。
正好,何明风也回来了。
几个人收拾一番,就赶紧往回走。
何明风猜今天老宅估计是不会给他们几个留饭的,于是路上还打包了两包包子。
打算拿回去吃。
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落山前赶回了家中。
一回到家,何明风就听说何四郎生病了。
“生病了?咋回事?”
张氏在家憋了半天,好不容易等陈氏回来,就连忙来三房串门了。
陈氏拿出陈大舅从山里带来的晒干的瓜子招待她。
张氏也没客气,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
“不知道咋回事,听说夜里四郎大叫了一声,回来就吓得瑟瑟发抖。”
“问他咋了他也不说,可把老二媳妇给急的。”
“找来一个跳大神的婆子,给叫魂叫了半天,这才安稳下来,听说刚刚才睡下。”
何明风:“……”
咳咳咳,不会是他放的那个稻草人把何四郎吓到了吧?
何四郎看着也是个精明人,咋做出来的事儿这么蠢……
何明风连忙趁着张氏和陈氏聊天的功夫,蹑手蹑脚地去夹道,把那个稻草人拖了出来。
扔到自家堆杂物的屋里面了。
何明风又回到房中,招呼何大郎、何三郎和张氏一起吃包子。
“大伯娘,我们还没吃晚饭呢,买了包子,一起再吃点吧。”
张氏连连摆手。
自家两个儿子去给小五帮忙,小五又给钱又给包子吃。
简直比给张员外家打短工待遇还好。
自己再在三房蹭吃的,这算啥?
张氏是个要面子的人,自己可干不出来这种事儿。
张氏当即起身就要告辞:“哎呀,我都吃过饭了,你们几个人慢慢吃。”
何三郎眨巴眨巴眼。
他倒是希望他娘留下来吃个包子。
他娘在家里肯定还是吃那些东西,就算是有干饭,也肯定不好吃。
他们可是买了肉包子呢。
不过何三郎没有开口。
何明风连忙拉住张氏:“大伯娘,我们包子买多了,你要是不吃的话,剩下放一晚上就该坏了。”
陈氏也连忙点头:“大嫂,留下来一起吃点吧。”
“咱们妯娌一起吃,亲香。”
何三郎和何大郎也眼巴巴地看着张氏。
张氏拗不过这些人,只得答应了。
“那我就吃一个。”
这就对了。
何明风把两包包子都打开。
包子还是温热的,散发着香味儿。
几个没吃晚饭的人顿时肚子都咕噜噜叫了起来。
“吃,大家随便吃。”
张氏上次就沾光吃了一次包子,这次更是不好意思。
只吃了一个就推说吃撑了,吃不下了。
何大郎和何三郎早就饿坏了,甩开膀子猛猛吃了好多个。
看得张氏心里一阵心酸。
自家俩儿子还是跟小五在一起,才能吃上肉包子。
以后小五有什么事儿,她得让俩儿子多去帮忙。
家里的活计她就多干点好了。
吃饱喝足后,张氏就要起身带着俩儿子回去了。
“大伯娘,你们等会儿。”
何明风把几个人都拉到三房最里面,小心翼翼地把钱袋子的钱都倒了出来。
“之前我算过了。”
“今天套圈一共挣了四百八十文。”
“卖糖葫芦挣了九百六十文。”
“桂花蜜只卖出去三瓶,四百五十文。”
何明风心中飞快地算着:“糖葫芦用了三斤糖,三百文。”
“找高大爷扎了三个草靶子,花了三十文。”
“桂花蜜的瓶子一个二十五文。”
“山里红是我大舅带来的,没花钱。”
然后,何明风看了看地上扔着的竹圈:“套圈的东西都是找高大爷做的,一共花了一百六十文。”
“我还分给我大舅家二百文。”
“所以咱们今天的成本一共是七百六十五文。”
大房的人顿时都听晕了。
小五这咋算数算的这么快?!
“一共卖了一千八百九十文,买了四十文包子。”
“再扣掉成本,”何明风脑中飞速计算着:“还剩一千零八十五文。”
何明风算出这个数之后,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山里红的成本还没计算进去。
才赚了一两银子啊……赚钱真是太难了。
他啥时候才能富甲一方啊啊啊!
但是大房的人可不这么想。
张氏听到后顿时惊呆了。
“小五,你说多少钱?一千文?!”
第43章 去镇上交田赋
“对,大伯娘。”
何明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太……”
少了。
“哎呀妈呀!太多了!”
张氏一拍大腿,然后立刻反应过来,顿时压低了声音:“小五,你太能干了!”
“你大伯在外面给张员外打工,一天累的要死,工钱才二三十文。”
“你这一下午赚这么多,可不老少了。”
何明风拿出三百文分给何大郎和何三郎。
“大哥,三哥,这是你们那份。”
他、何锦花、陈氏。何大郎和何三郎都干活了。
他算出点子的,多拿一份钱。
“你这孩子,咋手里有钱就想分散出去啊。”
张氏连忙把钱给何明风推回去。
然后拉起两个儿子就要回房:“今天都是你大舅一家在忙,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陈大舅在,这人又能干又热心肠。
张氏觉得肯定都是陈大舅忙活的。
“没有,大伯娘,大哥三哥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何明风赶紧解释。
陈氏也劝张氏:“要是没有大郎和三郎,小五一个小孩子,在镇上哪能这么顺利?”
“嫂子你快收下吧。”
张氏几番推辞都没有用,她又怕弄大了动静惊动了刘氏和二房的人。
那到时候就糟糕了。
张氏无奈,只得收下了。
然后转身对两个儿子耳提面命:“小五和你们亲弟弟没啥两样。”
“你们在外面一定要护着他!”
“放心吧,娘,我们都知道。”
何三郎轻快地说道。
“谁敢欺负小五,我们兄弟俩可不是吃素的。”
……
后面几天,何明风就没有再往镇上和山上跑了。
因为马上就要到收田赋的日子了。
油茶果和酸枣仁都得先往后放放了。
整个石塘村,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去交田赋的粮食。
何家也不例外。
何家人最近都有些心情沉重。
特别是何见山。
今年收来的粮食粒粒饱满,那是何家人一年辛勤劳作的成果。
如今却要将这许多的收成拱手交出,何见山的心中满是无奈与不舍。
等都打包收拾好,也到了该交田赋的时候了。
石塘村的田赋要交到镇里面的粮仓里。
往日都是何见山带着何有田、何有粮、何大郎、何二郎、何三郎一起去。
何明风今年也想跟着去。
上次卖东西太晚了,他没有去林夫子他们的育贤私塾瞧瞧。
这次有机会了,他想过去先看看是什么情况。
何见山倒是没有反对,只是说:“推着粮食过去走得慢,到了镇上还得排队交粮。”
“回到家天指不定都黑了。”
“你要是不怕累,就跟着一起去。”
何明风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爷,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帮忙带着咱们的干粮。”
除了去育贤私塾,他还想在镇上再逛逛,看看能不能发现别的商机。
他现在手头上攒了差不多六两银子。
大头还是从小胖子那里打赌赢来的。
要去读书的话,也就将将够一年的。
何明风心里没有安全感。
交田赋的一早,石塘村所有人家,天还没有大亮就出发了。
林里正家走在最前面,一马当先。
众人推着装满粮食的推车,往镇上走去。
粮食重,推着车确实走得慢。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了镇上。
不是每个镇都有官仓的。
马道镇比较大,周围的村子多,因此才在镇上设了一个官仓。
若不然,他们这些人得把粮食运送到县里面的官仓里。
那就更远了,得走上半天才能走到。
林里正喊大家出发的时间早,就是为了让石塘村的大家伙儿少排点队。
等一会儿其他村里的人要是都来了,那排队验粮等待的时间可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石塘村的众人是第一波到达的。
官仓前面站着一个税吏,身后还跟着几个帮忙的壮汉。
林里正连忙走上前,抱了抱拳:“官爷,我们是石塘村人士。”
“来送粮食了。”
税吏是个发福的中年人,挺着大肚子,一双吊哨眼。
他上下扫视了林里正一眼:“你们怎么来这么晚?莫不是想拖欠田赋?”
站在后面的何明风听到了,一阵无语。
他们石塘村是来得最早的了!
这税吏真是睁着眼说瞎话!
林里正也感觉到这个税吏是个难缠的人,说话更加小心了,连连赔笑道:“我们村离得远,天不亮就出发了。”
“大家伙儿一路不敢停歇,实在是路远,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这税吏刚吃过早饭,一边拿着一根牙签剔了剔牙,一边又拿过一个册子翻了翻。
“哦,石塘村啊……”
“你们村有一百零三户人家,可都来了?”
林里正连连点头:“都来了。”
“行。”
税吏把册子往身边随意一放,懒洋洋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开始一户一户验粮。”
“是是是。”
林里正连忙招呼石塘村的人排好队,一家一家上前来验粮。
第一家就是林里正家。
税吏用手随意地在林里正家的粮袋中搅了搅,便嚷嚷起来:“这是什么?”
“你竟拿些瘪谷充数,这如何能交得上足额的田赋?”
林里正心一跳,连忙也跟着低头看去。
才发现不过是上面的粮食没有那么饱满而已,他连忙解释:“官爷,这都是今年新收的好粮食。”
“小人怎敢弄虚作假?许是搬运时不小心混进了些许瘪谷,小人这就挑拣出来。”
林里正立刻弯腰去挑,税吏冷哼一声,走到下一家人身边。
“你这粮食是今年新收的么?怎么像是陈粮!”
“你家这么多亩田,怎就带了这么点粮食?!”
听着税吏一路没事找事,石塘村的众人脸都憋紫了,敢怒不敢言。
何三郎更是拳头捏紧了又放下,捏紧了又放下。
这欠揍的家伙,真想揍他一顿!
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何家人这里。
税吏走过来,先是看了看登记的册子。
“你们这粮食足数么?”
何见山连忙说道:“官爷,绝对足数,您若不放心,上称一称便是。”
税吏听后冷笑:“自然是要上称的,你们这些泥腿子,一个个偷奸耍滑的。”
“若不上秤,还不知道要短官家多少粮食!”
何见山脸气的通红。
他自认为这辈子行得端,坐得正。
除了有些宠溺小儿子外,从没干过什么坏心眼儿的事儿。
于是何见山忍不住辩驳道:“官爷,我们何家年年都挑最好的粮食来交田赋,绝对不是您说的偷奸耍滑之人。”
何见山这句话不知怎得,像是捅了马蜂窝。
税吏一下子勃然大怒,一脚踹在何家的粮食袋子上!
第44章 何家出事了
“哗啦啦——”
何家被踹的那个粮食袋子破了,洒落一地粮食。
何明风瞳孔一下微缩。
“把这家人的粮食给我搬去上秤!”
税吏姓王,此时洋洋得意地瞪了何家人一眼,大声吩咐他身后的几个壮汉。
“是,大人!”
几个人顿时一拥而上,就要去搬何家的粮食。
被踹坏袋子的那袋粮食自然也被几个人搬过去了,不过在搬的过程中又洒落不少。
那一袋粮食上秤的时候已经所剩无几了。
“大人,这家人交的粮食不足数!”
一个壮汉称好粮食后,顿时大声喊道。
王税吏立刻发出一丝冷笑,转头看向何家人。
“你们家的粮食不够数,按照我朝律法,需得补上这部分粮食,再补交所交田赋的两成才行!”
何有田这么老实的一个人都被激怒了。
他压下满腔怒火,对税吏拱了拱手:“官爷,这粮食不足数还不是因为刚刚都洒了么!”
“大胆!你一个泥腿子,竟然敢和本官这么说话!”
王税吏顿时怒了,立刻挥挥手,示意几个壮汉上前来。
“此人竟敢对本官出言不逊,你们还不赶紧教训他一下!”
王税吏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几个壮汉就放下手中要称的粮食,依言走了过来。
“官爷,有话好说……”
何见山连忙走到王税吏身前,沉声道:“官爷,小人一家老小全指望着这点粮食过冬。”
“再多交两成……真是要了小人一家老小的命了,求官爷高抬贵手……”
何见山话还没说完,就被王税吏狠狠一推!
“老不死的,你还敢顶嘴!”
何见山一时不慎,被推了一个趔趄。
差点栽倒在地。
“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俩人!”
王税吏指着何见山和何有田鼻子怒道。
两个大汉顿时走上前,提起拳头就要打人!
“别动我爹!”
何三郎急了,一下子蹿了出去,一脑袋顶在一个大汉的肚子上!
那大汉一时不防,被何三郎顶的一下子退了几步。
踩到王税吏脚上。
一个重心不稳直接摔在王税吏身上。
他块头又大,直接一个趔趄把王税吏给撞倒在地上,又一屁股坐在了王税吏身上!
“啊——”
王税吏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了这么一连串的事情,何明风顿时心一沉。
这个王税吏心胸狭隘,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怕此事不能善了了。
“大人,您没事吧!”
那大汉吓了一跳,连忙从地上一跃而起,赶紧把王税吏扶起来了。
“这几个人,给我,给我狠狠打一顿!”
王税吏呲牙咧嘴扶着自己的老腰,一边怒喝道。
“特别是这小兔崽子,给我往死里打!”
王税吏指着何三郎叫嚣道。
“不行,不能打啊!”
何见山连忙想去拉架。
何有粮虽然整日嬉皮笑脸像个滚刀肉。
但是也怕自己老爹挨了打,身子再出了什么问题,那就麻烦大了。
于是何有粮也上去拉架。
何二郎见自己父亲上去了,也没动脑子想,直接跟上了。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林里正都傻眼了,赶紧招呼来自己大儿子。
“快去把小虎找来!”
完了呀,这是要出事儿了呀!
“官爷,老何,你们两边都停一停,停一停啊!”
林里正费了半天劲,总算把两边拉开了。
这时候何家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但是王税吏那边的人几乎是毫发无伤。
毕竟何家人面对官府之人,不敢真的下手。
除了一个汉子眼上中了一拳,成了熊猫眼。
这是何二郎下的手。
下完手他还觉得有些纳闷。
怎么大伯、爹和大郎几个人都没认真揍人呢?
就他一个人在认真干架!
“你们几个泥腿子翻了天了!”
“竟然对朝廷官员动手!”
王税吏勃然大怒:“现在就把这几个人给我押送到县城大牢里关起来!”
“我要亲自向知县大人禀告此事!”
何有田闻言,顿时两眼一黑,差点就昏了过去。
何三郎刚刚的上头劲儿一下子熄灭了,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
大牢?!
那不是关押犯人的地方吗?
听说去了那里,不死也要扒层皮……
何大郎也想到这里了,顿时也打了个冷颤。
何有粮脸色都僵了,硬挤出一个笑容:“官爷,刚刚是我们一时心急,被猪油迷了心。”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吧,我们保证把二成粮食送来……”
王税吏充耳不闻,直接挥了挥手:“给我把人带走!”
何有粮的脸爷也一下子垮了下来,差点晕倒。
完了,完了!
他刚刚就不该冲上去的!
何见山眼瞅着自己几个人就要被抓走了,连忙扭头看向何明风。
冲着何明风比了个口型。
“老不死的,走了!”
何见山被几个大汉推着也带走了。
何明风站在人群之中抿了抿嘴。
何见山刚刚的口型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爷让他去找小叔想办法!
这真是……
何明风都无语了。
找何有业能有个屁用。
找何有业还不如他自己想办法。
王税吏刚摔了一跤,此时扶着老腰进了院子休息去了,留下两个大汉继续给粮食过秤。
“你们都老实点!”
临走之前王税吏还不忘威胁石塘村其他人:“再有不听话的,就跟刚刚那家老不死的一样!”
石塘村众人听到了,都是敢怒不敢言。
在王税吏走后没多久,林小虎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爹!”
林小虎跑得满头是汗。
林里正见到林小虎,语气有几分埋怨:“你今天咋不在粮仓这边守着啊?”
“别提了!”
说起这个林小虎一脸晦气,也不高兴。
“那个新来的王税吏把我们都支走了,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个壮汉。”
林小虎瞥了一眼站在前方给粮食过秤的人,压低了声音:“姓王的这是信不过我们这些巡检,非要用自己人。”
说着林小虎擦了擦头上的汗,扫了一眼现场,觉得有些莫名:“爹,你把我叫来干啥?”
“哎呀,出大事了!”
林里正一拍大腿,把刚刚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林小虎。
林小虎看到何明风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旁,顿时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
这老何家的几个人怎么这么虎?
“这……”
林小虎也有些为难了。
税吏虽说官不大,但是对于老百姓而言,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特别是税吏是管收田赋的,很多税吏都压迫百姓饱收私囊。
本来之前的税吏人并不坏,加上他又跟人套近乎,有他在,就对石塘村还不错。
没有出现压迫石塘村人的现象。
可现在看来……
林小虎皱了皱眉。
听自己父亲所言,这狗东西就是故意找事儿!
就算不针对何家,也会有其他倒霉蛋撞到枪口上去。
林小虎心一沉。
这还是王税吏来这里的第一年。
要是不把这个人摆平了,他们石塘村的人……估计以后有的受了。
“小虎叔,你有什么门路吗?”
何明风开口了。
第45章 要分家?
林小虎眉头紧皱,想了一下,忽然有了个主意。
“对了!”
“何家老四不是在镇上念书吗?”
林小虎觉得这是个好法子,看向何明风:“听之前他回村和我们说,他认识了不少秀才举人老爷的。”
“走,我陪你走一趟,咱们去问问你小叔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能想想办法。”
何明风答应了。
不过,他可不信何有业能有什么办法。
但是这次说不定是个契机……能和何有业一家人彻底撇开关系。
“我也跟着去吧。”
林里正也忙说道。
小虎虽然按辈分,何明风得叫他一声叔叔。
可到底也不过也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林里正不放心他们俩前去,怕说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于是三个人一起走到了何有业的家门口。
“有业,开门,是我。”
林里正敲了敲院门。
今日正巧育贤私塾放假休息,何有业在家。
“谁啊。”
何有业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打开门。
看到林里正站在外面,顿时愣了一下。
“里正叔,怎么是你?”
林里正走进院子,一脸着急:“有业啊,你家出大事儿了!”
林里正赶紧又重新把事情的原委都给何有业说了一遍。
然后拍拍何有业的肩膀:“有业啊,你爹、你大哥二哥,还有你的几个侄儿都出事了。”
“现在老何家一家人就指望着你了,你赶紧拿出个章程来啊!”
何有业顿时眼前一黑。
“什么?”
“我爹我哥我侄儿他们都被逮起来了?!”
“影响我以后念书做官可咋整!”
何有业几乎要跳脚了。
“小叔。”
何明风立刻转了转眼珠,装作一脸哭丧走上前来:“爷和大伯他们是不是也要牵连到咱们整家人啊?”
“那这样的话,小叔你以后铁定不能考科举了。”
“哦,对了,不知道他们的罪名重不重,不会咱们整家人都要抓起来吧?不会要被流放吧?”
何明风缩了缩头:“小叔,你也别念书了,赶紧回家,咱们还得借钱去给爷他们打点呢。”
何有业听完何明风说的,整个人只觉得头重脚轻,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不行!
他眼见着就要考上秀才了,买上镇里的房子了。
而且……他最近刚拿到一大笔意外之财。
千万不能被老宅的人知道了,否则这笔钱肯定要被弄去救人。
电光火石之间,何有业心里有了个想法。
分家!
他必须要和这些人分家!
就算最后真出了事,不能科考了,至少他也不用跟着去坐牢流放什么的。
想到这里,何有业斩钉截铁道:“里正叔,是我爹我大哥二哥他们惹恼了官老爷,可不是我!”
“我凭啥要负责?”
何有业此话一出,林里正和林小虎顿时一愣。
何有业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一家人整日只想沾我的光,现在出事了就来找我!”
“天底下就没有那么好的事!”
“我要分家,现在就和老宅分家!”
林里正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们石塘村的人最开始也不住在这里,也是他们一伙人当年年轻的时候逃荒逃到这里。
后来慢慢开垦土地,定居下来的。
所以石塘村整个村子老一辈的人关系都很好。
因为当年逃荒路上相互帮助,互相扶持,才走到石塘村的。
那可都是过命的交情。
没想到老何竟然养出了个这么混账的儿子!
“何老四,你确定现在就要分家?”
林里正沉着脸问道。
“分!现在就分!”
何有业立刻说道:“我现在就和你们回老宅分家。”
何明风早就猜到会这样了。
他这个小叔自私自利,家里出事后绝对第一个想着撇清关系。
不过这样也好。
有何有业一家在,始终是个埋雷的隐患。
“何四哥,你这是说的啥话?!”
林小虎是个有几分侠肝义胆的人,听到何有业这话顿时生气了。
“一个大男人,家里出了事一点责任都不承担!”
“小虎啊,你也别说我。”
何有业不耐烦地打断林小虎的话:“是他们自己惹上麻烦的,就该他们自己解决……”
“砰——”
林小虎不想再听何有业叽叽歪歪了,一拳打到何有业肚子上。
“呃——”
何有业吃痛,立刻弯腰抱住了肚子,怒道:“林小虎!你算什么玩意!竟然敢打我!”
“我可是正儿八经的童生!”
“再说这又不是你家的事儿!你在这里发什么疯!”
林小虎冷冷道:“这一拳是我替何大叔打的!”
“你不是想分家么,行,咱们这就走。”
说着林小虎直接摔门走了出去。
……
何有业跟在林里正、林小虎何何明风身后,几个人快步往村里赶去。
“小五啊,你别担心。”
林小虎怕吓到何明风:“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林小虎咬牙道:“不行,咱们就整个村凑凑银子,我去和那王八蛋交涉。”
“咱们怎么着都得把何大叔他们救回来。”
姓王的明摆着是想要钱。
何明风点点头:“小虎叔,这得花多少钱?”
林小虎心里也没底:“……几十两?”
“也不知道够不够……”
林小虎自言自语道。
依照他对那些贪官污吏的了解和认知。
几十两银子……恐怕是不够的。
何明风算了算,他这些日子也就攒下了六两银子。
不知道他奶那里还有多少。
但是这银子若是交出去了,只怕年年都少不了。
这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何明风不打算用。
“小虎叔,县里知县说要征集全县读书人写祭文的事儿,你知道吗?”
何明风忽然开口。
林小虎一愣:“我也听说了,好像知县是新上任的,姓裴。”
“听说是京中世家大族的公子哥,也不知道得罪了谁,来到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当知县。”
林小虎极力回忆了一番最近关于知县的传闻:“听说此人有才华,也爱才,所以才出了这个公告。”
说着林小虎有些奇怪:“小五,你问这个干啥?”
何明风认真道:“要是我能写出一篇来,小虎叔你能帮我想办法递到县里吗?”
林小虎先是一愣,然后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小,小五,你是想通过这个方法……去见知县大人?!”
第46章 做白日梦呢?
“哈哈哈!!”
“真是笑死个人了!”
因为林小虎声音提高了几度,被走在后面的何有业听到了。
何有业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不由得嗤笑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凭你?”
何有业白了一眼何明风,正眼都不看他:“连个字儿都不认识,还想写文章,还敢说能见到知县大人。”
“我看你们是做白日梦呢吧!”
林小虎虽然也听说过,何明风在梦中得到了老道的指点,变得不傻了。
可他也不信何明风能做出什么祭文来。
毕竟何明风才十一岁,学都没有上过,字都不会写。
怎么可能写出来一篇文章来?
况且他还听说,整个县的秀才在接到公告后,都在家里绞尽脑汁,争先恐后地写埋头苦写。
眼下都快到了截止日期了。
别说小五就算没上过学,就是真的念过书,恐怕就在这两日之内,也不会写出什么好文章来啊。
何明风压根就懒得搭理何有业。
“小虎叔,你就说能不能送过去吧。”
何明风干脆利落地问道。
林小虎虽然一脸疑虑,他不相信何明风真的能写出文章来。
但是听到刚刚何有业嚣张的叫声,还是不想下了何明风的面子。
林小虎顿时说道:“你要是真有好文章,我保证绝对给你按时送到。”
实在不行,他再何明风想办法吧!
“行。”
何明风立刻说道:“那一会儿麻烦小虎叔再跟我回趟镇上。”
何有业听到林小虎和何明风的话,顿时嗤笑:“整个石塘村就我一个读书人,我都写不出来知县大人要的祭文。”
“就你?还在这大言不惭地说写祭文,真是笑死个人了。”
“别在这里丢我们老何家的人。”
何明风瞥了何有业一眼:“你不是要分家了吗?你算什么老何家的人?”
何有业顿时一下子被何明风噎住了,下意识恼羞成怒就想打人。
结果被林小虎一个眼刀甩过去,扬起来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晌。
哼。
好汉不吃眼前亏。
何有业把手缩了回来,自我安慰。
反正这些人最后肯定办不成事儿,最后还会求到他头上。
到时候他再狠狠奚落这些人一番。
就凭小五这个傻子,还想凭借写祭文去见知县大人。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何明风从小就喜欢看各种各样的闲书。
虽然对于应试教育没用,但是显然现在看来,这些书都没白看。
现在他脑海中文章已经差不多初具雏形了。
不过……要写下来。
还得靠别人。
他虽然脑子东西多,可是却从来没练过毛笔字儿。
何明风敢说,要是让他自己亲自写一篇文章送过去……
估计知县看上一眼就直接把他的文章给扔了。
大家都说,字如其人。
在古代,字的好不好看是相当重要的。
几个人一路疾行,很快就回到了村里,来到了何家。
刘氏带着一帮女人都在家里。
见到林里正带着何有业回来,顿时觉得莫名其妙的。
“里正叔,你们咋回来了?”
张氏正在纳鞋底子,一边纳一边开口问道:“其他人呢?”
“唉。”
林里正叹了口气。
硬着头皮把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何家几个女人顿时吓呆了。
“啥?”
刘氏一脸惊慌:“老头子和老大、老二、大郎、二郎、三郎都被抓了?”
“老天爷啊!”
张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家所有的男丁都被抓了!
周氏也慌了手脚:“娘,里正叔,这,这咋办啊!”
陈氏也是一脸惊慌。
刘氏一阵手脚冰凉,看到何有业低头跟在林里正身后,连忙嘶哑着声音说道:“老四,你,你是男丁,你拿个章程出来吧……”
她虽然平时在家里逞凶逞能的,但是其实就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妇。
何见山一不在,刘氏就没了主心骨。
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却拿不出一点办法来。
刘氏话一出,张氏、周氏和陈氏都纷纷看向何有业。
只不过张氏和周氏带着期待之色。
她们都觉得何有业住在镇上,又念书,有人脉,肯定能解决此事。
“老四啊,你不是在镇上又请这个同窗吃饭,又请那个同窗吃饭么?”
周氏急忙说道:“这眼下就是该用人的时候了,你快问问那些人,这事儿该咋整啊!”
陈氏抿抿嘴,看了一眼何有业。
何有业垂着个头,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陈氏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妙。
果不其然,何有业一抬头,满脸都是不忍之色。
“娘,大嫂,二嫂。”
“这事儿我帮不了忙。”
何有业开口说道。
“啥?!”
刘氏、张氏和周氏一听,都急眼了。
“家里就你一个大男人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都是爹和大哥二哥他们自己去招惹官老爷的,这事儿我真是没办法。”
何有业一下子打断了何家几个女人的话。
然后快速说道:“娘,不是儿子心狠。”
“儿子眼瞅着就要应试了,马上就是人上人了,不能栽在这里。”
何有业此话一出,何家所有人顿时都心凉了。
“老四……你,你这是啥意思?”
刘氏颤巍巍地开口道。
何有业硬邦邦地说道:“儿子现在就要分家了。”
“里正叔就是见证。”
“啥?!”
刘氏听到何有业的话,顿时一阵天旋地转。
“老四,你咋能在这个时候提分家!”
张氏急了。
“大嫂,你要怪就怪你家三郎吧。”
何有业面无表情:“要不是三郎这小兔崽子先撞了人家,事情未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你,你……”
张氏被何有业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何有业的手都在发抖。
“里正叔,强扭的瓜不甜。”
何有业对林里正说道:“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分家。”
刘氏只觉得一阵心凉。
她疼了这么多年的小儿子,啥事都偏心他。
强压着大房二房和三房供着他念书。
最后竟然换回来这么个结果!
是她错了,这么多年,她真是错的离谱!
第47章 断绝关系,一刀两断!
林里正看向刘氏,问道:“何嫂子,这事儿你说呢?”
刘氏只觉得心中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她晃了晃身子,咬牙道:“不分家!”
刘氏话还没说完,何有业先跳脚了,怒道:“娘!你这是要毁了我吗!”
“大哥二哥家都出事了,三哥人又没了!”
“以后你还得指望着我养老呢,你再把我给毁了,咱们老何家就真完了!”
“呸!”
刘氏一口唾沫直接啐到何有业脸上。
“王八羔子,老娘我真是瞎了眼!”
“这么多年我一直偏心你,啥事都向着你说话,没想到全都喂了狗!”
刘氏指着何有业的鼻子开骂:“王八孙子,挨千刀的,%%&&%¥¥&!”
虽然知道自己家的情况很危急,但是看到自己奶在骂小叔。
何明风甚至有些想笑。
他家的超雄老奶终于骂对人了,真不容易。
何有业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顿时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刘氏骂的又脏又不带重复,一口气骂了五分钟后,刘氏终于停下来了。
“不分家,你要走就走,以后你就不是老何家的人了!”
“咱们以后从此就断绝关系!”
何有业先是一愣。
然后心里一喜。
还有这种好事?!
他刚刚还在担心,要是分了家,以后还得赡养刘氏。
大哥二哥他们出事了,大嫂二嫂三嫂说不定以后还会问他要钱生活。
他可不想给。
现在好了,断绝关系的话,他就啥都不用管了!
“娘,这可是你逼我的!”
何有业装模作样地擦擦眼角,立刻说道:“那从此以后,我就不是老何家的人了。”
“咱们一刀两断!”
林里正和林小虎都没想到,何有业竟然是这么一个无耻之徒。
林里正顿时劝刘氏:“何嫂子啊,你别发这么大火,先冷静冷静……”
刘氏只觉得自己冷静不了一点,抄起桌子上的针线箩筐朝着何有业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滚!我们老何家没有你这么狼心狗肺的玩意!”
“快给我滚出去别脏了我家地儿!”
何有业被砸了一脸,头上立刻肿了一个大包。
他压着怒火,转头对林里正说道:“里正叔,你也看到了。”
“我现在就回去写一封断绝书签字画押,还得劳烦您做个见证,带回来让他们也画押。”
林里正都懒得搭理他了,听完也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何有业立刻抬脚就往外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囔着:“真晦气!”
“我还没嫌弃他们连累了我!”
刘氏气得手都发抖,在何有业出门之前又抄起一个鞋底子狠狠地砸过去。
“滚犊子!”
何有业走后,何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张氏、周氏都在抹眼泪,一脸惶恐不安。
“娘,这可咋办啊……呜呜呜……”
刘氏刚刚的气焰也一下子不见了,一脸颓丧。
她也不知道咋办啊。
“奶。”
何明风站了出来:“咱家还有多少钱,你先都拿给我吧。”
刘氏先是一愣,立刻就明白何明风的意思了。
“对对对,这事儿得使银子……”
刘氏连忙起身走到一个柜子面前,从一个抽屉里掏出一个布袋子。
刘氏颤巍巍地拿着布袋子走到众人跟前,打开布袋子,把里面的钱都倒在了桌子上。
里面大部分都是铜板,银子只有一点点。
“这,这是攒的钱,大概有四两银子多点。”
刘氏惶恐道:“这……够吗?”
林里正叹了口气,这是杯水车薪啊。
“何嫂子,我家能先借给你们五两银子。”
“只是我家小虎也要说亲了,二儿媳妇也要生娃了,多的,实在借不了了。”
刘氏刚刚发完脾气,现在才感到惶恐:“那,那这事儿是不是还得靠老四?”
“我,我刚刚是不是……”
“奶,你没的做错。”
何明风难得鼓励刘氏:“小叔明显和咱们不是一条心的,只怕连累自己。”
“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咱可指望不上他。”
“我这里有办法,你们就在家等着吧。”
刘氏一下子想到,自己这个痴傻的小孙子得到过神仙的点化。
他说不定真能有什么办法。
急病乱投医,刘氏连忙把钱都推给何明风:“小五,靠你了。”
刘氏拉着何明风的手开始哭:“奶错了,奶对不住你们……”
刘氏哭得是真的伤心,上气不接下气。
超雄老奶终于悔过了。
何明风心中忍不住感慨。
“奶,大伯娘,二伯娘,娘,我得去镇上一趟。”
“今天不一定能回得来,你们在家别急,等我的好消息。”
听到何明风的语气如此笃定,何家几个女人的心顿时稍稍平静了一下。
陈氏担忧地看着何明风:“小五,你可千万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万万不能以身试险。”
“娘,你放心。”
何明风带上钱,又拿了自己攒的银子。
辞别了何家人,又和林里正、林小虎回到了镇上。
“里正爷爷,小虎叔,你们陪我去一趟聚贤酒楼吧。”
等到了聚贤酒楼,正好是午饭的点儿。
聚贤酒楼的人熙熙攘攘。
“小五,咱们来这里干啥?”
林小虎有些摸不着头脑。
“来找我一个朋友帮忙。”
何明风话音刚落,就听到林小虎和林里正的肚子都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特别是林里正,声音比林小虎还大。
林里正老脸一红:“咳咳咳,早上出去交田赋起晚了,一时着急便没有吃点东西垫肚子……”
何明风这才想到,为了自己家的事儿,林里正父子俩奔波了大半天了,还没吃上一口饭。
于是何明风连忙点点头:“里正爷爷说的是,正好我也饿了。”
“既然咱们来都来了,也不急于一时,吃个饭垫垫肚子吧。”
林里正连忙摆摆手:“小五,你得节省点儿,现在正是着急用银子的时候……”
“里正爷爷,就算要用银子,咱也得吃饭。”
何明风声音笃定:“只有吃饱了,才能有力气去做下一步该做的。”
就在这个时候,跑堂的小李子过来了,看到是何明风,显然有些惊喜。
“是你啊!”
第48章 写祭文
小李子抬头看了看何明风身边的人,都是他从未见过的。
小李子顿时感觉有些奇怪:“今日你的两个哥哥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说来话长,小李哥,”何明风说道:“我是来找郑彦的。”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打算先吃点午饭。”
何明风打算吃些快速饱腹的东西:“小李哥,给我们一人来一碗面吧。”
“好嘞。”
小李哥飞快地点点头:“清汤素面八文钱一碗,肉丝面十三文一碗,你们要哪种?”
“要肉丝面。”
何明风说道。
他也觉得有些饿了。
“行,一会儿就给你们送上来。”
小李子说完,转身离开之前,又补充道:“小东家就在后院二进院子里面。”
“你在二进院子门口喊一声他就能听到。”
“好。”
何明风点点头,表示感谢:“谢谢小李哥。”
林里正、林小虎坐了下来,闻着周围饭菜的香气,顿时肚子“咕咕”响地更厉害了。
“咱们就在外面铺面随便吃两口就行的。”
林里正拉了拉衣服下摆。
他坐在酒楼里,总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没事的,里正爷爷,”何明风说道:“只是吃个面而已,花不了多少钱。”
“咱们吃饱了,再去忙后面的事儿。”
不一会儿,肉丝面就端上来了。
满满一大海碗面,上面铺满了肉丝和菜丝。
看着油亮油亮的,十分诱人。
“里正爷爷,小虎叔,快吃吧。”
林里正虽然觉得让何明风一个小孩子请他们吃饭有些难为情。
可一想,后面何家说不定还得从他们这里凑银子。
大不了到时候再多给何家拿一点钱,还了这顿饭的人情。
林里正这么想着,和林小虎、何明风一起动筷子开始吃饭。
不一会儿,三碗面就被吃完了。
何明风此时才说道:“里正爷爷,四房他们不是要和家里断绝关系,写一封断绝书么?”
“您快点去他们家拿吧。”
林里正点点头:“我先回官仓那里看看咱们村的情况。”
“之后立刻就去何有业家。”
说着,林里正面上流露出一丝担忧:“小五啊,你一个孩子,真能有什么办法把家里人救出来?”
“里正爷爷,我真有办法。”
何明风眼神坚定。
林里正长叹一口气。
算了,就让小五自己先试试吧。
林里正走了,何明风立刻起身,按照小李子说的,走到后院二进院门口。
“郑彦!郑彦!”
何明风提高了声音:“你在不?”
“何明风!”
东边第二间屋门立刻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郑彦胖乎乎的身影一下子蹿到了门口。
“你最近怎么都不来镇上了!”
郑彦一脸哀怨,身上穿着的衣服上面有点点墨渍。
“放在点心铺子寄卖的桂花蜜都卖完了,我本来想着你下次来镇上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
“结果你倒好,连着这么久都没来……”
郑彦嘟囔着。
何明风走到他跟前,问道:“你在写字呢?”
郑彦一听就开始唉声叹气:“别提了,还不都是林夫子布置的那个功课。”
“非让我们写什么劳什子祭文,说写不出来写首诗也成。”
“我哪里会写啊!”
郑彦都要哭了:“林夫子他这不是……这不是为难我么……”
他才几斤几两重,林夫子难不成不清楚么!
为啥林夫子这这次对他要求这么严格了?
郑彦百思不得其解。
“你的诗,我帮你。”
何明风立刻说道。
郑彦一听,顿时脸色一喜,感动道:“明风,我就知道你最好……”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
何明风制止住郑彦,飞快地说道:“我要你帮我代笔,写篇文章。”
“对了,你的字怎么样?”
小胖子一挺胸脯,义正言辞:“你可以看不起我写的诗,但是你不能看不起我写的字!”
他可是从四岁就开始认字练字了,整整练了四年。
他爹看得紧,每天都让他练字。
虽然他年纪小,但是字还是可以的。
“那就行。”
何明风稍微放下心来。
要不是他的字实在拿不出手,他也不想找小胖子做代笔来着。
“你要写什么啊?为啥要我代笔?”
郑彦一脸好奇。
“事出紧急。”
何明风催促道:“走,先去写。”
郑彦点点头,带着何明风回到了他的书房里。
书房靠窗户的地方有一张大书桌。
上面凌乱地摆着一堆纸。
还有一个个墨色的纸团。
显然是郑彦写的不好,心情又烦闷揉成的纸团。
郑彦看着一片狼藉的桌子,顿时有些脸红。
“咳咳,今天用了只新笔,不太趁手。”
郑彦甩了甩手。
何明风也没有拆穿他,点了点头:“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好。”
郑彦坐在书桌前,提笔,等着何明风开口。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时维孟秋,金风徐拂,瑞气盈川,谷粟盈仓……”
“……一丝一缕,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愿风雨知时而至,旱涝灾害不侵袭,虫害匿迹销声,霜雹鲜有降临。”
“使辛勤耕耘之农者,仓廪恒常盈满……”
郑彦越写越觉得不对劲。
这不就是秋祭的祭文么?
怎么明风也在写这个?
“这句话的几个字是这样的……”
“还有那几个字是……”
何明风一边念出文章,一边指点郑彦应该写哪几个字。
一直到文章写完。
“落款,马道镇石塘村何明风,十一岁。”
何明风最后补充道:“你一定记得把落款写上。”
郑彦一脸麻木地写完落款,像个机器人一样,机械地把手里的纸交给了何明风。
整个人如坠云端。
他是谁?他在哪?他干什么?
何明风写的这是什么,他没法完全看懂。
但是能看懂的那部分……写的也太好了吧!
这真的是一个没念过书的人能写出来的?
郑彦只觉得自己人都麻了。
何明风接过纸,吹了吹没干透的墨迹。
仔细看了看,满意极了。
果然,他穿越过来后脑子比之前伶俐多了。
还有,小胖子的字儿可比他的狗刨字强太多了。
“多谢了!”
何明风立刻封好这封祭文,交给了林小虎。
“小虎叔,”何明风又递给他一个钱袋子:“若是需要打点什么才能把这封祭文递上去,就尽管用。”
这时候不是心疼钱的时候。
第49章 读书这事儿是需要天赋的
林小虎刚刚全程见证了何明风念一句,那个小胖子写一句的场景.
顿时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这到底啥情况?
小五真的……一篇文章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那些词句听着……除了个别浅显易懂的,他都听不懂说的是个啥!
谁来跟他解释一下,半丝半履,横年武力为尖是个啥意思?
是说这个人拿着鞋子当做的武器,武力很强,最顶尖?
林小虎在风中凌乱。
“小虎叔。”
看到林小虎脸色有些茫然,何明风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想啥呢?”
林小虎赶紧回过神来,一脸吃惊:“小五,你,你真的会写文章啊!”
老天爷!
小五也太厉害了!
林小虎回村少,对何明风大部分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傻不愣登的印象中。
现在……一下子完全扭转了!
林小虎甚至从心底莫名生出了几分敬畏之情。
不愧是得到神仙点化的人!
于是林小虎郑重地把祭文和钱都收起来贴身放好。
“小五,你放心吧,我一定给你送到。”
林小虎立刻转身走了。
“何明风!你!你刚刚的文章!”
林小虎走了,郑彦才缓过神来,表情由麻木转为震惊。
“这是你自己想的?你不会也是戏文听多了,就会了吧?”
“咳咳,”何明风咳了两声,一本正经道:“当然了。”
“我又没上过学嘛。”
何明风把手一摊,一脸无辜。
“你,你……”
郑彦指着何明风“你”了半天,最后垂头丧气。
“我现在承认了,读书这个东西是要看天分的……”
呜呜呜明风怎么这么厉害!
和明风一比,他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郑彦震惊过后,才想到刚刚两个人神情都非常严肃,他都没敢搭腔。
这会儿郑彦才开口:“明风,你家里是不是出啥事了?”
“嗯。”
何明风不欲多说,反手拍了拍郑彦的肩膀。
“今日多谢了,等此事有了结果,我再来和你说。”
“这有啥的。”
郑彦倒是没有觉得自己被麻烦到,抛开刚刚的震惊。
郑彦贱兮兮地凑上前:“刚刚你怎么不用我的笔墨自己来写?”
“不会你写字……见不得人吧?”
何明风:……
看着郑彦贱兮兮的脸色,何明风心里的担忧都消散了不少。
何明风也笑了:“你的诗,你还想不想要了?”
“不想要你就直说。”
“别别别,好兄弟!”
郑彦立刻头甩得像拨浪鼓一样。
“咱俩谁跟谁啊,别说一首诗了,就是再帮我来一篇祭文,那你也肯定行啊!”
郑彦笑嘻嘻地说着,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何明风。
透露着期待之色。
何明风头都大了,有些无奈,他心里还着急家中的事情,实在没心情给小胖子再整一篇出来了。
“祭文是没有了,诗还能给你做一篇。”
郑彦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连忙说道:“这个可以有!”
何明风按了按太阳穴:“这个真没有!”
郑彦顿时欲哭无泪。
在郑家的后院消磨了一阵子时间,送了郑彦一首诗后,何明风就打算告辞了。
郑彦把卖掉的桂花蜜的钱也给了何明风。
“你数数钱对不对。”
郑彦说道。
何明风直接把钱收了起来:“我既然信你,让你帮忙寄卖,就相信你肯定不会动手脚。”
“对了,知县大人什么时候通知谁的祭文入选,你可知道?”
何明风问道。
郑彦回想了一下,笃定地说道:“应该明日就能知道结果了,因为我听说,后日就要在县里举行秋祭大典了。”
“知县大人选出来最好的祭文后,明日就会从县里派人去地方上找到此人。”
“到时候去县里一起参加秋祭。”
今年难得是个丰收之年,所以知县才觉得要举办一次秋祭大典。
祈祷祝愿日后年年都能像今年一样,获得大丰收。
“好。”
何明风点点头,他知道,现在是时候该回家了。
……
何明风当天夜里回到了家中。
没想到回到家,家里还没有一个人休息。
刘氏、张氏、周氏、陈氏和何二郎,围坐在一小盏油灯面前,都在等他。
“小五!”
刘氏一看到何明风回来了,连忙着急道:“事情怎么样了?”
张氏等其他人也都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地看着何明风。
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何明风微微一笑:“奶,你放心吧,明日就能有消息了。”
“如果不出我所料,明日就能去县里看到爷他们了。”
刘氏又着急又心焦,嘴上都起了一串燎泡。
哪怕何明风再三安慰众人,何家老宅里,一晚上每个人都像是烙煎饼一样。
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一个人睡得着。
第二天一早,大家出门一打照面,每个人都是一双熊猫眼。
“四郎。”
刘氏昨天被气得狠了,今天声音都是沙哑的。
“你今天没事就在村口等着,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没了主心骨何见山,刘氏难得想通一次,开始安排家里的事情。
何四郎不小了,也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前几天还调皮捣蛋爱占便宜,今天整个人看着像是一下子懂事了一样。
昨天他娘说了,他爹进了大牢可能以后都出不来了。
二房家里就他一个男丁了。
整个何家,现在就他和小五两个男人了。
小五还是个小屁孩。
以后家里万事都得靠他了。
何四郎昨天夜里也吓得哭了一场。
今天起来满心惶恐和彷徨。
何四郎答应下来了。
在家干坐着着急,还不如去村口透透气。
“奶,我现在就去村口。”
说着他就拔腿匆匆走了。
“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老三媳妇,”刘氏又吩咐道:“现在和我一起把家里的余粮清点一下子。”
刘氏想到这个就恨得咬牙切齿:“那狗官说了,让咱们再补两成田赋。”
“老天爷!”
周氏听到后脸上露出一丝绝望的神色:“娘,两成再交出去,咱们家的粮食就算咱们几个女人在家吃,也坚持不到明年春天了!”
“钱也没了,粮也没了,这是要咱们死啊!”
第50章 官差来了!
陈氏咬了咬牙,难得肯定刘氏的做法一次:“娘说的对,咱们先收拾着。”
“二嫂,还不至于到死那一步上,我明天就回娘家,看看能不能先借些粮食来顶上。”
这句话点醒了张氏:“三弟妹说得对,我明儿也回我娘家看看,借点粮食。”
这可是救命的粮食,娘家人不会不给的。
周氏张了张嘴,没吭声。
她在娘家可没什么地位,加上她爹娘都没了,家里只有哥哥嫂子。
本来她就和哥嫂不和,现在要是回去借粮,只怕要遭人耻笑。
刘氏听到大儿媳妇和三儿媳妇的话,心中顿时略略宽慰一些。
老大媳妇和老三媳妇是个好的。
想到当初她耳根子软,听信了老四何老四媳妇那两个混账玩意儿的话。
逼老三媳妇把锦花嫁出去换彩礼,给老四那个畜生用。
刘氏就觉得一阵脸热。
自己真是个糊涂蛋。
换自己是老三媳妇,估计这时候都骂上了。
算了,以后对老三媳妇好一些,慢慢再补偿她吧。
想到这儿,刘氏咳了咳。
“咳咳咳,老三媳妇,你身子不好,粮食你就不用收拾了。”
“你就管中午做饭吧。”
陈氏有些诧异。
“娘,我这两日还好,能去帮忙……”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刘氏的臭脾气这么多年了,自己也控制不住,立刻瞪圆了眼:“你看你病病殃殃的,别再干个活累病了!”
“家里可没钱给你治病了!”
说着刘氏抬脚就走了。
张氏和周氏也追了上去。
陈氏又被说了几句,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她咋觉得自己婆母……好像变了呢?
……
何家人都忙得风风火火,很快时间就到了中午了。
陈氏带着何锦花,做好了饭,把几人都叫来吃饭。
“小五,你去把四郎喊回来吧。”
刘氏说道。
“哎。”
何明风正要起身,忽然何四郎像个被鹰撵的兔子一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了。
“奶,不好了!”
“出大事了!”
“什么事儿?!”
刘氏现在可听不得这些,一听就是心肝一颤。
“官府,官府来人了!!”
何四郎的喊声带着哭腔。
“啥?”
刘氏一听,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一下子炸了。
“真的!”
何四郎一边哭一边说道:“我在村口外面,远远地看到有人赶着马车来了!”
“我仔细看了看,驾马车的那个人,穿着打扮像个衙役!”
“奶,这肯定是来抓咱们的!”
“老天爷啊……”
张氏和周氏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底下一阵踉跄。
她们不过是农家妇人,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奶,娘,咱们快跑吧!快藏起来!”
何四郎语无伦次道:“再不跑,咱们,咱们全都得被抓了!”
“跑?咱们能跑哪儿去?”
陈氏一脸惶恐。
何明风开口了:“奶,大伯娘,二伯娘,娘,四哥,你们别慌。”
“来人可能不是要抓咱们的。”
何明风的声音沉稳有力:“应该是来找我的。”
“啥?”
何明风此话一出,所有的何家人顿时都愣了。
“小五,你,你做什么了,他们要来抓你?”
陈氏顿时更惊慌了,抓住何明风的衣袖,着急道:“你快跑,你往山上跑!”
“娘在这里给你顶着!”
说着陈氏带着一丝慌乱,顾不得烫手,把桌子上放着的刚蒸好的几个馒头抓起来就往何明风怀里塞。
“你先拿着这个,别饿着,快跑!”
何明风被他娘弄的哭笑不得。
“娘,你放心吧,那些人不是来抓我的,是来请我的。”
不光是陈氏,听到这话,连刘氏、周氏、何四郎等人也都愣住了。
来请小五的?
这是啥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何家的院门外忽然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吁~”
随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口哨声,马蹄声就停在了何家院门口。
陈氏和何锦花只觉得自己整个后背都紧绷起来了。
刘氏上下牙齿都在打颤。
张氏手和身子都在发抖。
何四郎更是躲在了桌子底下,抱着头瑟瑟发抖。
连门口的方向都不敢看。
何明风抬脚就往门口走去。
“小五,你别去,我去!”
陈氏嘶哑着声音喊道。
然后深吸一口气,凭着一股劲儿冲了出去,抖着手打开了院门。
“吱呀”一声。
院门打开后,两个年轻的衙役就站在外面。
腰间还挎着长刀。
陈氏的腿一下子软了。
“两,两位官老爷,你们,你们是不是走错了?
陈氏结结巴巴道。
李大乔挠了挠头:“不会吧,我们一路打听着来的,你们这不是石塘村何家吗?”
“是……我们是……”
陈氏艰难地开口:“两位,有什么事情吗?”
另一个衙役刘正也开口了:“你们家可有个十一岁的孩子,叫何明风的?”
陈氏一听,顿时眼前一黑。
正要说话,何明风从屋里走出来了。
“两位衙役大哥是找我吗?我就是何明风。”
“小五!”
陈氏看到自己儿子走出来了,顿时心惊肉跳,下意识叫了出来。
“别出来!”
李大乔和刘正站在门口,二脸懵逼。
这个婶子咋回事??
怎么一副他俩要拐走她儿子的样子?
“咳咳咳。”
“婶子,”李大乔连忙解释道:“我们可不是拐娃娃的,你可别误会。”
“娘,别担心。”
何明风快步走到陈氏和两个衙役中间,看向两个衙役。
“两位官差大哥,你们来可是因为我写的祭文被选中了?”
李大乔和刘正点了点头:“对。”
说着刘正上上下下看了何明风一眼,忍不住问道:“小子,那祭文真是你写的?”
他当时听知县大人夸赞了半晌。
特别是得知这是一个十多岁的农家小子所作的时候,刘正都有些不相信。
县里虽不算人才济济,但是也有不少读书人。
怎么就让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儿拔得头筹了?
所以听知县大人说要派人来村里找这孩子的时候,刘正就自告奋勇来了。
他是真的好奇。
何明风淡然一笑:“衙役大哥,是不是我写的,去了县里面见知县大人,大人一试便知。”
第51章 去武县县城
刘正看眼前这孩子说话的口气,便已然先信了几分。
他们一路进村,看到他们的小孩都吓得拔腿就跑。
甚至还把几个孩子吓哭了。
哭爹喊娘地到处跑。
而眼前的这个小子,不但不害怕,反而气定神闲地跟他俩聊上了。
“那行,那咱们这就启程去县里吧。”
李大乔说道。
何明风点点头:“两位衙役大哥稍等片刻,我去拿些东西立刻就回来。”
说着何明风快步走进屋里,其他人还是吓得面如土色。
看到何明风走了进来,张氏连忙问道:“小,小五,外面,外面咋回事儿?”
何明风冲张氏笑了笑:“大伯娘,别担心。”
“是我之前写了一篇祭文,被知县大人看中了。”
“要在县里举办秋祭大典的时候用,这不,派官差来接我去县里。”
“啥?”
张氏闻言愣住了。
刘氏连忙问道:“小五,这是咋回事?”
时间紧急,何明风解释不了这么多,只得说道:“这就是我当初想的法子。”
“你们且放心吧。”
“这次去县里,说不准能见到爷和大伯二伯他们。”
何明风说道:“赶紧给我收拾一些他们的衣服什么的,我带过去。”
“好好好!”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张氏连忙说道:“我现在就去收拾!”
“我也去!”
周氏也跟着起身了。
刘氏也连忙去里屋,拿出了两件何见山的衣服。
何明风把东西都打包好,又带了点自己的东西,裹成一个包袱,背到背上就打算出门了。
“小五!”
何明风刚走出屋门,就听到刘氏在他后面喊他。
何明风转头:“奶,咋了?”
刘氏满眼复杂地看着眼前最小的这个孙子。
她本来很是看不上这个傻孙子的。
没想到家里出事后,反而是才十一岁的最小的孙子把事情扛起来了。
刘氏只觉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你,你千万可要小心些!”
刘氏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硬邦邦的话:“咱老何家就你和四郎两个男丁了,你可别再出啥事了!”
“放心吧,奶,我不会有事的。”
何明风挥挥手,告别了何家人,跟着李大乔和刘正上了马车。
“驾!”
刘正一甩鞭子,马儿嘶叫一声,撒开蹄子就往武县的方向奔去。
何明风坐在马车里,屁股被硌得生疼。
这里的路太破了,坐着太颠簸了。
路上遇到个大点的石子儿就颠一下,走了两刻钟后,何明风都觉得自己快要晕车了。
李大乔看何明风脸色不好,好心道:“是不是马跑的太快了?要不我让刘正放慢点儿?”
何明风白着一张小脸,摆了摆手:“不用了,就这样吧。”
他想快点到县城。
晕点儿就晕点儿吧,他能忍!
一路颠簸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何明风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刘正终于停车了。
“到了!”
刘正在外面喊道。
李大乔掀开车帘,跳下车。
何明风也跟着李大乔跳下了车。
一下车,何明风就脸色一变,头往一侧一歪。
“呕……”
他万万没想到,两辈子了。
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晕车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不过好在他中午饭还没吃,只是干呕了几下。
什么也没吐出来。
何明风深呼吸了一会儿,才觉得稍微舒服点了。
眼睛也不花了,耳朵也不嗡嗡响了。
李大乔就在一旁看着何明风干呕,等到看着何明风脸色正常了。
李大乔才对他说:“走吧,跟我去县衙后院。”
坐马车晕车简直是太正常了。
当年他第一次坐,下来的时候直接把昨晚吃的东西都给吐出来了。
也是习惯了好久才慢慢不晕的。
“嗯。”
何明风背着包袱,跟着李大乔从县衙后门走了进去。
来到了县衙的后院。
李大乔小声告诉何明风:“咱们知县大人姓裴。”
“你可别叫错了!”
何明风点点头:“我知晓了。”
李大乔走到后院主屋门口,何明风跟在后面,听到屋里传来两个人隐约的对话声。
先是一个清朗的年轻男声。
“大人,我已经派人把秋祭大典用的木台搭好了,祭祀用的牲畜谷酒也都备下了。”
“按照您说的,明日巳时就开始。”
年轻男人话音刚落下,紧接着,是另一道声音响起来。
声音低沉如同醇厚的酒。
“好,小吴,辛苦你了。”
这句话一出来,何明风脚下的步伐微微一滞。
这个声音……
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到底在哪儿呢?
何明风一时之间有些想不起来了。
“大人说笑了,这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年轻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紧接着,李大乔伸手敲了敲门,中气十足道:“知县大人,衙役李大乔回来了!”
“哦,是大乔回来了啊。”
何明风听到这里,抬头看了看李大乔五大三粗魁梧的后背,顿时忍俊不禁。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李大乔抱了抱拳:“小人把知县大人您说的那个写祭文的孩子带来了。”
说着李大乔对何明风比了个手势,让何明风进去。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踏进房中。
还没等到何明风抬头,就听到对方略带几分惊讶的声音。
“咦?这不是那位小友么?”
何明风抬头一看,顿时乐了。
“是您啊!”
这不是那天在小胖子郑彦他家酒楼,打赌作诗的时候遇到的中年男人么!
没想到,他竟然是他们武县的知县!
裴晗当初看到那篇祭文的落款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当时就在猜测会不会是那天在酒楼遇到的那个农家小子。
没想到,还真是!
小吴是裴晗自己带来的人,此时也好奇地看着何明风。
“真是天才出少年。”
裴晗感慨道。
若是有人告诉他,有人十一岁就能做出来这种程度的祭文。
他或许还会存疑。
可想到当时这农家孩子作出来的诗后,裴晗无比确信,这篇祭文一定是出自何明风之手。
李大乔跟裴晗行过礼后就退下了,小吴也跟着一起走了。
他还得去检查一下明日秋祭祭典用的东西。
“明风,坐吧。”
第52章 搞印刷?此等小事,不足挂齿
裴晗开口,示意何明风坐下。
何明风也没客气,谢过后就跟着坐了下来。
裴晗既然知道何明风大致的水平后,便也没有拿何明风再当作一个孩子来看了。
毕竟当年京中聪慧的孩童也不在少数。
裴晗知道跟聪明人打交道的方式。
于是笑着说道:“看到祭文落款的时候,本官心中就已经有个猜测了。”
“没想到,真的是你。”
裴晗本就爱才,此时对何明风的印象极佳。
于是裴晗开口就道:“本官现在有个想法。”
说到这里,裴晗脸上闪过一丝踌躇之色。
“裴大人有什么问题不妨说来看看。”
何明风说道:“虽然晚辈未必能帮裴大人排忧解难,但多一个人的想法,能够相互碰撞一下。”
“说不定能得到新的点子也未可知。”
裴晗点了点头,认同这个看法。
“经过本官这几日从全县范围内收取祭文来看,武县读书人的水平……确实没有本官之前设想的好。”
说到这个,裴晗眉头紧锁。
“因此,本官想在武县兴办县学。”
“提升本县读书人的水平和素养,以后科举应试,也能更好一些。”
裴晗真心实意地为武县着想。
“到时候若真有人能考取功名,以后也能回馈父老乡亲,回馈家乡。”
何明风不明白裴晗犹豫在哪儿,这明明是大好事呀。
于是何明风开口:“裴大人此举甚好,甚至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为何犹豫?”
裴晗满意地瞥看了何明风一眼,不愧是神童,自己一说他就懂了。
不像当时他为了此事,和县里其他人解释半晌,才说通众人。
“好事是好事,”裴晗感慨一声:“只是……武县整个县家底不丰厚。”
“县衙原本就已经年久失修了,本官来到此地修缮了县衙,就已经花费了不少银钱。”
“若要办县学,须得设教谕一人,训导二人。”
“加上若干生员一应的开销,可是笔不小的费用。”
何明风恍然大悟。
县学毕竟是官办学校,对学生免费。
武县县里太穷了,没钱。
难怪裴知县愁眉苦脸的。
说着,裴晗又皱了皱眉:“最近几日,本官已经和县中其他官员商讨过了。”
“教谕和训导的俸禄,本官自会去跟上峰说明情况,请求州府拨一笔银子。”
“可是生员一应的吃住日常开销,笔墨纸砚的花费,均应由县里出具。”
说到这里,裴晗叹了口气:“不说其他的,单说所用书籍一事,费用就实在是太贵。”
之前他在京城的时候,丝毫没觉得书籍有多贵。
他当时还豪掷千金买下一本手抄孤本过。
来到武县后,裴晗才发现,对于普通百姓家的学子,几钱的书籍已经是天价的存在了。
几钱对于县衙来说虽不贵,但是一名书生要用不少书。
县学至少也有几十名书生,这么一算,开销可就大了。
一年两年,他还供得起。
但是若是想把县学长久地办下去,只怕这个花费县里承受不起。
何明风忽然回想到他和何大郎、何三郎第一次卖东西后去镇上的书肆看过。
里面的书确实很贵,但是当时他也注意到了。
书肆里面的书卖的都是手抄本。
价格也和抄写的人写的好坏有很大关系。
何明风忽然灵机一动。
“裴大人,手抄本确实是贵,何不用活字印刷本,大批量印一些书籍供学子们用呢?”
何明风说道。
裴晗顿时一愣。
“活字印刷?这是什么?”
何明风心中一喜。
果然,他猜对了。
这个世界,竟然还没有活字印刷!
难怪他之前去书肆看到的那些书全都是贵价的手抄本。
“就是用胶泥做成一个个规格一致的毛坯,在一端刻上反体单字。”
何明风解释道:“然后用火烧硬,成为单个的胶泥活字。”
“可以把胶泥活字按韵分类放在木格子里,贴上纸条标明。”
裴晗听入迷了,赶紧问道:“然后呢?”
何明风回忆着当年学过的活字印刷术的内容,继续说道。
“然后用一块带框的铁板作底托,上面敷一层用松脂和蜡混合的东西。”
“按照文章内容,把需要的胶泥活字拣出来一个个排进框内。”
“排满一框就成为一版,再用火烘烤,等松脂融化,就用一块平板把字面压平整。”
“药剂冷却凝固后,就成为版型了。”
裴晗已经听明白何明风讲的是什么了,顿时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直接在这个版型上面刷墨,在把纸敷在上面,按下过后,墨色的字就会印在纸上了?”
“对。”
何明风点点头,也笑了:“裴大人英明。”
裴晗整个人“刷”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来回在房间中踱步。
一边踱步,一边喃喃自语。
“好办法,这真是个好办法!”
“如果这件事儿能做成,就能解决买书贵这件事了。”
裴晗一捶手:“不对,不对,不止武县,整个大盛朝的读书人,都能买得起书了!”
说着,裴晗看向何明风的目光简直像是夏日烈阳一样热烈:“明风啊,你这可是为整个大盛朝的人做了件功德无量的事!”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何明风摆摆手:“这就是我忽然想到的,成与不成,大人还得派人手去试。”
“如果真的能成,”何明风想了想:“大人尽可办一个印刷书籍的作坊,把印刷好的书卖给其他地方。”
“这样还能挣一笔银子,补贴县学。”
裴晗目光灼灼:“此事必定能成!”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区区十多岁岁的农家孩子,不但能写出一手锦绣文章。
竟然还能有这么聪慧的想法!
要是印刷术做起来了,把印刷版的书卖向整个大盛朝其他地方。
裴晗不敢想,这得赚多少钱!
想到这里,裴晗又看向何明风。
这孩子,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得?
怎么这么聪明!
裴晗深思熟虑片刻,才开口道:“明风,你作为一个十多岁的孩童,能写出如此优异的祭文。”
“又能想到这造福读书人的活字印刷术,本官本该在县里宣扬此行径,但是……”
想到这里,裴晗深深地看向何明风:“明风啊,你可知伤仲永?”
第53章 明风,你也被抓了?!
何明风当然知道。
何明风点点头:“裴大人的意思,我明白,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
裴晗听何明风这么说,顿时倍感欣慰。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不过此事对咱们一朝书生影响甚大,什么都不奖赏你那就是本官赏罚不分明了。”
裴晗当即想到一个主意:“这样吧,待县学兴办后,本官给你留一个县学名额,你以后若是读书,便可来县学。”
说着裴晗哈哈一笑:“不过你也要粗通四书五经才行,否则来了也要被人落下。”
何明风知道,现在这个时代,只有考过童生试的人才有资格去县学念书。
而且不是考过童生试的都能去,县学名额有限,只要最拔尖的那批学子。
因此到时候,武县县学名额必定会被抢破头。
“多谢大人,晚辈定会努力。”
何明风道了个谢。
“裴大人。 ”
话说到这里,何明风觉得,是时候说起自己真正的来意了。
何明风声音沉稳:“晚辈其实这次交祭文前来,其实不是为了真的能跟您在秋祭大典上一起,祭告天地。”
“也不是为了让您在县里宣扬我做的事情。”
“哦?”
裴晗闻言有些惊讶:“那你所来何意?”
何明风把自己的来意娓娓道来。
从送粮食交田赋的当天,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裴晗越听,眉头就皱的越来越厉害。
“竟有这种事!”
裴晗的话语中带上了一丝怒意。
何明风朝着裴晗拱拱手:“晚辈说的是真是假,知县大人一查便知。”
“当日王税吏的那番表现,不少人都看到了。”
何明风义正言辞道:“裴大人,这事儿不光是冤枉了我家人,也是在外面毁坏了裴大人您的清誉。”
何明风看了裴晗一眼,意有所指:“现在我们整村的百姓都以为,王税吏所作所为都是县里面各位官员的意思。”
何明风顿了顿:“这误会可就大了。”
裴晗一听这话,饶是自己涵养再好,也不由得动怒了。
裴晗怒极反笑:“也是,若我是百姓,自会猜测为何让一个这样的税吏去收田赋。”
“猜测是不是官官相护,这税吏上面……另有其人。”
何明风一听到裴晗这么说,当即说道:“但我知道,裴大人既然在全县发通告搜寻祭文,定是个爱才的好官。”
“这都是那些夹在中间的贪官污吏,败坏了大人的清誉。”
裴晗见何明风不卑不亢,对他更满意了。
家中所有的成年男丁都被抓了,这孩子竟然还能这么沉着冷静。
想出法子找到他这里寻求帮助。
此子以后必成大器啊!
裴晗点点头:“你且放心,此事我定会派人查清楚。”
“若你家里人都是被冤枉的,我自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多谢裴大人。”
何明风想了想,又开口道;“那我现在能不能先去看看我家里人?”
说着何明风拍了拍座位旁边放着的包袱。
“我给他们带来了点衣服和吃的。”
裴晗心中感慨一声。
这小子,心思真是周全。
“他们可是被押到县衙大牢里面了,你不怕么?”
裴晗含笑反问道。
毕竟平常的老百姓,一听到要把人押送到大牢,都会害怕。
像何明风这么淡定的,他还真是从未见过。
何明风淡然一笑:“害怕?”
“害怕的话,晚辈就不会来到这里了。”
裴晗赞赏地看了一眼何明风,然后又把吴州叫了回来。
“大人,您找我有何事?”
吴州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还在检查明日祭典上用的东西呢。
“你陪明风去一趟县衙大牢。”
“然后拿二十两银子给明风。”
裴晗开口道:“这是明风这次祭文写得好的奖励。”
吴州顿时更迷茫了。
奖励是应该的。
但是……
“大牢?”
吴州像是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吴州看看眼前的农家孩子:“他……是要去牢中见人?”
“嗯。”
裴晗点点头:“你去送他一趟,务必把人再给我带回来。”
“是,大人。”
吴州没有多问,抱了抱拳。
然后带着何明风一路往县衙大牢走去。
路上,吴州问清楚了何明风的情况。
何明风看出来了,这个小吴哥是裴晗的心腹之人。
而且口音也是京中口音,和他们这边武县的口音不太一样。
于是何明风也没打算瞒着,又把刚刚对裴晗讲的话简单讲了一遍。
吴州听完后脸色黑了,拳头也都硬了。
他们家老爷从年轻的时候就惊才绝艳。
一路做官到高位,就因为和朝堂的一些人政见不合,被人算计了。
最后被贬到这么一个县里来做官。
没想到,手下竟然还有人阳奉阴违!破坏他们家老爷的名声!
此事必须要查清楚!
“明风,多谢你来县里告知我们这些事。”
吴州面色严肃:“要不然我们大人还被蒙在鼓里呢。”
这伙人……定不能轻饶!
这时候,吴州和何明风也来到了县衙大牢门口。
大牢是建在半地下的,有一阶一阶的石梯通到地下。
往里面看去一片黑乎乎,看着怪瘆人的。
门口有一个衙役把守着。
他看到吴州便行礼:“吴侍卫。”
整个武县县衙的人都知道,吴州是跟着裴知县一起来的。
是裴知县的心腹。
吴州点了点头:“大人让我来带着这孩子见见他家里人。”
衙役连忙让开路:“吴侍卫请。”
吴州带着何明风一起,走到了大牢里面。
大牢是半地下的,只有最顶上有一溜儿小窗户用来通风和采光。
因此从窗户外面,阳光向里面的地上投下了一片。
其余没被阳光照着的地方就显得阴森森的。
抬眼看去大牢里面有一排牢房。
何明风踩着石梯往下走了几步,就听到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在喊。
“大人,我们实在冤枉啊,冤案啊!”
何明风顿时听出来了。
这不是他二伯何有粮的声音么!
何有粮天天嬉皮笑脸,跟个滚刀肉似的。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何有粮这么有气无力的声音。
何明风几步走下石梯,来到到最前面的牢房。
果不其然。
何家一家子人都关在一起。
何见山坐在最后面,耷拉着脑袋。
何有田陪着何见山一起。
何有粮扒在牢房地铁栏杆处,有一搭没一搭的喊着。
也不知道喊了多久了。
何大郎、何二郎、何三郎坐在一起。
何三郎眼睛通红,何大郎和何二郎面容愁苦。
听到有脚步声,何有粮顿时精神一振!
沙哑着又开始叫喊,声音略大了些。
“大人,我们冤……”
何有粮刚开口嚎了两嗓子,就看到何明风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顿时后半句话硬生生地憋回了肚子。
“小五?!怎么是你?!”
何有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你不会也被他们抓来了吧!”
第54章 县衙探监
听到何有粮的话,何家其他人都纷纷抬起了头。
何见山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
“爹,我扶着你。”
何有田连忙扶住何见山。
何见山站起身,连忙快步走到铁栏杆前,看到真的是何明风,顿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小五,你,你也被抓了?”
何见山颤抖着声音开口。
何三郎也起身了,冲到铁栏杆门口,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何明风。
“小五,都怪我,全都怪我……”
何三郎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何明风看着何见山,短短两日,何见山像是苍老了好多岁。
白头发多了一大把。
他怕吓到何见山,连忙说道:“不是,没人抓我。”
“我是来看你们的,”说着何明风挥了挥手上的包袱:“你们看,我带来了东西。”
牢房里的何家人顿时呆住了。
“小五,你,你是来看我们的?”
何有田惊讶极了:“你咋进来的?!”
何有粮垂头丧气:“肯定是老四想办法把人送来的呗。”
完了,他之前还对老四那个样子,阻拦老四拿粮食。
老四此人心胸狭隘,不会把其他人都救出去,不管他的事儿了吧!
何有粮担心地想着。
何明风摇摇头:“我进来这事儿和他没关系。”
“这个就长话短说吧。”
何明风简单地把他写祭文,见到裴晗的事儿快速地讲了一遍。
牢房里面的众人从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后来震惊。
听到最后,众人的表情已经麻木了。
“小五啊,”何有粮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你等会儿啊,你二伯我有点晕。”
死脑子!都快转不过来弯儿了!
“你刚刚说,你写了篇祭文,被知县大人赏识了,请你去参加明日的秋祭大典。”
“所以面见了知县大人,所以才能来看我们的?”
“嗯。”
何明风比个大拇指:“二伯总结的对。”
“不是,小五,你都没念过书,你,你咋写出来的祭文啊?”
何有田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道。
要是换个人跟他讲这事儿,他指定以为那人还没睡醒,做春秋大梦呢!
其余众人也纷纷看向何明风。
他们也好奇啊!
“这个嘛,”何明风把手一背,朗声说道:“自然是白胡子老道士点化我后,我又看到家里人在田间辛苦劳作。”
“于是有感而发。”
说着何明风淡淡一笑:“都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何家众人:……
不是……谁来给他们解释一下,小五说的这是啥子意思?
吴州在何明风身后,心里微微动容。
这孩子,真是个有悲天悯人之心的孝顺孩子。
因为看家人辛勤劳作,不忍家人的辛苦付之东流,才会这么诚心地写出那篇祭文来的吧。
何有粮还沉浸在刚刚何明风说的,见到知县大人的事情中。
“老天爷!”
何有粮现在看向何明风的眼睛都冒光了:“你,你见到知县了?”
“知县他老人家长什么样啊?”
他活到快四十岁了,还没见到过真正的官老爷!
何明风一脸黑线。
他二伯的脑回路怎么和一般人不一样呢!
何见山看到何明风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知道那肯定就是知县的人。
他怕何有粮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岔开话题。
“小五啊,这次多亏了你啊!”
何明风想到裴晗的话,于是说道:“爷,你们不用担心。”
“裴大人说要彻查此事。”
“等查清楚了,就会还咱们一个公道。”
“好,好,好!”
何见山老泪纵横,朝着窗户外光芒的方向拱手行礼:“裴大人真是个好官!”
“我们何家全家感激不尽呐!”
其他人也都一脸动容。
纷纷跟着何见山一起行礼。
这两日被送到了大牢里,他们几乎心如死灰了。
特别是何三郎,要不是有人看着他,自己都想一头撞在墙上撞死自己算了。
现在何明风一过来,就是好消息。
众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微放回肚子里了。
连何三郎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松。
何明风看着众人,没有犹豫,继续开口道:“爷,大伯,二伯,我还有件事儿要告诉你们。”
“什么事儿?”
何有田问道。
何明风组织了一下措词:“其实我一开始是去找小叔帮忙的。”
“结果小叔一听家里人出事被抓了,立刻要分家。”
“啥?!”
何有粮顿时提高了嗓音:“他要分家?!”
何见山猛然抬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何明风点点头,继续说道;“他回家之后,奶以为他是来帮忙的,结果他上来就说分家。”
“把奶给气了个半死。”
听到这里,何见山的手抖了起来。
“奶气急了,让小叔滚蛋,以后断绝关系,别回来了。”
何明风抬眼扫视了一圈众人,委屈道:“大家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奶说的气话,哪知道,哪知道小叔他……”
“老四这混账干什么了!”
何有田憋着一肚子火,怒声问道。
他真是瞎了眼了!
以前他还跟两个孩子说,他和老四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啊呸!
他真想扇自己两巴掌。
自己当初真是眼瞎心盲!
“小五,你继续说。”
何见山哑着声音开口了。
何明风这才说道:“谁知道,小叔忙不迭地说好,还要里正爷爷跟他回去拿断绝书。”
“他说以后从此他就和咱们家再也没关系了,一刀两断!”
何见山听到何明风最后的话,顿时感觉眼前一片黑,喉头有一种铁锈的腥味。
“咳咳……”
何见山头一歪,往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爹!”
“爷!”
几个人顿时慌了。
连忙都围住了何见山。
“爹!你没事吧!”
何有田急了。
听着一堆人嗡嗡的声音,何见山摆摆手。
“我,我没事!”
提心吊胆地憋了这么久,又听到疼爱多年的小儿子被刺自己的事儿。
何见山才被气得吐了血。
不过吐完之后,何见山忽然觉得胸口没有那么闷了。
喘气儿也更顺畅了。
“我没事。”
第55章 全村的希望
何见山擦擦嘴角:“放心吧,这闷气憋着不好。”
“吐出来反而身子舒服些了。”
听到何见山这么说,众人才略略放下心来。
何见山擦擦眼角:“都是我之前看错了人,做错了事儿。”
“既然老四要断,咱们就断。”
何见山手都微微颤抖着,但是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以后咱们老何家,就没这口人!”
他想开了。
当初全家人勒紧了裤腰带,日子整天过的苦哈哈的,就是为了供老四去念书。
去镇上原本不远,是老四说来回路上奔波浪费他念书的时间。
所以全家人给老四一家在镇上租了房。
老四一家的口粮,全家人供着。
念书用的一应花费,都是家里人种地卖粮食凑出来的。
结果呢,老四都干了些什么?
谎报束修费用,放秋假也不回家帮忙收粮。
现在,家里遇到事了,第一个跳出来撇清关系。
何见山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像是被冰冻住了。
既然小儿子这么看不上他们,出了事儿就要和他们撇清关系。
这就是一条白眼狼啊!
以后也指望不上他什么。
还不如断了好!
何大郎、何二郎拳头都觉得硬了。
“下次见到他,我见一次打他一次!”
何二郎粗声粗气道。
“爷,大伯,二伯,哥哥们。”
何明风把包裹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递给众人。
“爷,这是奶给你拿的外衣,你快穿上吧。”
“牢里阴湿,冷,别冻着了。”
说着,何明风又拿出其他人的。
“大伯,二伯,大哥,二哥,三哥,这是给你们的。”
何明风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最后又拿出一包吃的。
“这是我娘做的窝窝头,”何明风说道:“事出紧急,没带什么好吃的,大家先凑合吃一口吧。”
何家几个人,捧着家里带来的东西,眼眶顿时都红了。
“小五啊,你是个好孩子。”
何见山眼含热泪。
受了这一遭罪,他总算看清楚家里人了。
小五虽说才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不论怎么说,救人这事儿也不该轮到他头上。
但是他竟全然靠着自己的力量走到了这里。
见到了他们这些人!
竟然真的有希望能把他们都救出去!
何见山一想到小五不知道得使了多大的劲儿,才来到这里的。
就恨不得回到之前自己糊涂的时候,扇自己两巴掌,扇醒自己。
他以前可真是个老糊涂蛋!
众人连忙都套上外衣,这才觉得冰凉的身子暖和一点了。
又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东西来。
何三郎一边吃,一边觉得自己喉咙就像堵了一团棉花一样。
眼眶也发酸。
吃了两口,何三郎就再也忍不住了。
“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想我娘了,我想回家!”
何三郎一哭,其他人捧着陈氏做的窝窝头,穿着家里带来的衣服,也都有些忍不住了。
小声地抽噎起来。
“我也想我娘了,我也想回家。”
“哭什么哭!”
何见山扫了哭哭啼啼的众人一眼:“小五带来的这可都是好消息,你们还哭!”
“别哭了,你们再哭,这不是让小五心里难受么!”
何三郎听到何见山这么一说,才停下了哭声。
“小五,我,我出去后一定加倍对你好。”
何三郎用手背擦擦眼。
“你就是我亲弟弟。”
何二郎也跟着开口:“小五也是我亲弟弟!”
何明风倒是很少跟何二郎打交道。
他总感觉何二郎就跟个没头脑的筋肉块似的。
听到何二郎能这么说,他还有些诧异。
“小五啊,”何见山冲何明风摆摆手:“这儿又湿又冷,别在这里待着了,快走吧。”
“明风,咱们该回去了。”
吴州也出声提醒。
“好。”
何明风点点头,对何家众人说道:“爷,你们再坚持两天,这事儿恐怕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哎,哎!”
何见山对何明风挥挥手:“小五,你别管我们了,快去知县大人那里吧!”
“好好谢谢知县大人!”
何明风答应后,就跟着吴州走出了大牢。
何明风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空。
秋高气爽,天空湛蓝。
阳光穿过树木洒在地上,投下了一片斑驳的阴影。
何明风深呼吸了一口气。
看来要读书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现在是王税吏,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张税吏,李员外的。
只要他们家的人,身上都没有功名,全是白身
稍微有权势一点的人都能拿捏他们。
现在是裴晗确实是个好官,才愿意出来做主。
万一……裴晗是个和王税吏沆瀣一气的人呢?
何明风心思微沉。
所以,靠别人是不行的。
凡事还是要靠他自己。
……
“明风,你就在这间客房休息。”
吴州带着何明风来到了一间县衙后院的客房。
又带了两锭银元宝给了何明风。
“这是大人说的二十两银子,你可千万收好。”
何明风接过银子。
“谢谢小吴哥。”
来来回回跑了这么多路,确实也觉得累了。
何明风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一下。
吴州离开何明风,立刻来到了裴晗身边。
“大人。”
“我现在就动身去查。”
吴州知道,裴晗现在刚到武县,武县县衙里的人……他们暂时还摸不清楚底细。
裴晗相信的人只有自己人。
“你去吧,注意别打草惊蛇。”
“是!”
吴州立刻动身了。
……
裴晗这一等,就等到了夕阳西沉。
吴州挎着腰刀,面色严肃,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了。
“如何?”
裴晗看着吴州满面风霜的样子,心下微沉。
“果然如那孩子所言。”
吴州今日几乎骑马跑了一整天,水都没喝上一口。
嘴唇都开裂了。
“那个王税吏欺压百姓,百姓敢怒不敢言。”
吴州哑着声音说道:“属下还去了隔壁青阳县,那王税吏之前在青阳县做税吏。”
“那里的百姓对他也是怨声载道。”
说着吴州拿出几张纸:“这是属下当时记录下来,受到他欺压的百姓住址和事件。”
裴晗皱着眉,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几页纸。
裴晗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这人……是孙主簿带来的。”
第56章 武县县衙
裴晗忽然开口。
“小吴,今日辛苦你了,只怕一会儿还需要你出去查一下。”
裴晗的语气平静,但是吴州跟随裴晗多年了。
知道裴晗现在气极了反而平静下来了。
“大人,再查什么,您尽管吩咐!”
裴晗说道:“查一下这王税吏和孙主簿家中情况。”
“他们做官的这几年,家中买了什么田地、房屋、铺面之类的。”
裴晗抬眼看着吴州:“最好明日一早就告诉我。”
裴晗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要小心,切莫打草惊蛇被那两人发现了。”
“是!”
吴州一抱拳:“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了。”
说着吴州又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
很快,天色就暗了下去。
何明风累了一天了,虽然换了个地方睡觉。
但是也睡得很香。
第二天天蒙蒙亮,就有人来把何明风叫醒了。
正是去石塘村接他的刘正。
何明风在路上已经知道了李大乔和刘正的名字,此时便开口打招呼。
“刘大哥。”
刘正手里捧着一套衣服,递给何明风。
“这是大人找来的衣服,你穿上吧,今日祭典你可不能穿自己的衣服上去。”
这小子的衣服上面都是补丁,也忒难看了。
“好。”
何明风看了看衣服,是一套小少年穿的书生服。
刘正把衣服递给何明风:“拿着吧,我还有别的紧急事儿要去通知。”
何明风闻言立刻问道:“什么事儿?今日不是秋祭大典么?还有比这事儿更着急的?”
刘正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就是这事儿。”
“之前知县大人说,祭典只要县衙几个人去参加就好。”
“哪知道今天一早,就把我们叫去,让我们把整个县的税吏也都叫上。”
刘正还觉得有些奇怪。
“几个税吏有的田赋都还没收完,今日本来安排了收田赋的。”
“现在统统都取消了,也要去秋祭大典了。”
何明风听后,眼光一闪。
看来裴晗是发现了什么。
这是打算……瓮中捉鳖?
要是真的话,何明风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今日的秋祭大典,那可是有好戏看了。
……
何明风换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外面,裴晗和孙主簿,还有另外两个男人站在院子里。
“各位大人好。”
何明风上前说道。
另外两个男人一个是个虬髯汉子,长得五大三粗,身材魁梧。
另一个是个眯眯眼的圆脸中年人,看着乐呵呵的,喜气十足。
五大三粗的男人看到了何明风,脸上露出一丝吃惊的神色。
然后一脸狐疑:“这就是裴大人说的那个,十多岁写出祭文的孩子?”
“这是李典史。”
裴晗先是指了指五大三粗的男人,然后又指了指另一个圆脸男人:“那是王县丞。”
何明风恍然大悟。
原来是县警察局局长和副县长。
李典史挑了挑眉,有些不敢置信:“小子,那祭文真是你写的?”
何明风笑了:“回李大人的话,如假包换。”
李典史上上下下打量了何明风一番,突然出声:“小子,那祭文谁都可以帮你代笔写,若说是你自己写的……”
“恐怕难以让人信服。”
何明风点点头:“我明白李大人的疑虑,大人心中若有问题,不妨现在就试我一试。”
王县丞一听,也来了兴致,看向何明风。
“老李啊,那你出个题目考考他吧。”
李典史点点头,想了想,立刻说道:“今日是秋祭大典,那你就以农事为题材,作一首诗好了。”
这还不简单!
何明风想都不用想,直接说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何明风话音刚落,在场的所有人都闻言一愣。
“这诗朗朗上口,看似简单,却把农人辛勤劳作,和对世人的警醒都用了了几句描画了出来。”
王县丞忍不住感慨道:“是一首好诗啊!”
李典史摸了摸鼻子。
嗯,别说,确实比他写的好多了。
不对,那可不是好多了,是好太太太多了!
最关键的是,这小子竟然这么快的时间做出来这么好的诗。
恐怕饱读诗书的大人也未必能做得出来。
这简直就是……神童啊!
李典史看向何明风的眼神也和煦多了。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谁家想靠此子沽名钓誉。
现在看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小子,你还真是有两下子!”
李典史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
裴晗笑吟吟地看着。
他早就知道何明风作诗厉害了。
最后,裴晗扫了身边的人一眼,顿了顿:“这是孙主簿”
“见过李典史,见过王县丞,见过孙主簿。”
何明风挨个郑重地行礼后,才发现。
原来孙主簿就是当时陪着裴晗一起在小胖子家吃饭的那个人。
孙主簿看了一眼何明风,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没想到竟然是这小子!
“哈哈,真是天才出少年。”
王县丞回味着刚刚何明风的诗,乐呵呵地开口了:“现在的娃娃真是不可小觑。”
能反应这么快,写出这么朗朗上口的诗。
一定是跟着家里人常年劳作,才有此感。
真是个好孩子啊!
李典史跟着点点头。
“各位大人。”
李大乔站在一旁,提醒众人:“咱们该去举行祭典的地方了。”
裴晗抬头看看天色,差不多了。
“诸位,跟我一起走吧。”
裴晗一马当先,剩下的人都跟在他身后。
何明风走在最后。
没一会儿,众人就走到了举办秋祭的地方。
何明风抬眼看去。
是一个搭好的一层楼差不多高的台子。
两边各有一溜儿台阶,可以从上面登上去。
台子上面还有一个搭好的祭台。
祭台一侧摆放着三牲、五谷、果蔬和酒醴。
还有一个大香炉,旁边摆着几排香烛。
祭台最中间摆着众神的牌位。
都是保佑来年五谷丰登的。
下面已经有不少老百姓等着看了。
看到裴晗身边站着的何明风,顿时都觉得有些好奇。
“喂,你看,知县大人身边的那孩子,是谁啊?”
“以前咋从来都没见过?”
“是啊,哎?对了,不是说知县大人找了本县的读书人,写出一篇祭文,和他一起主持祭典么?”
说话的那个人伸长了脖子,左看看右看看,更加纳闷了:“怎么没看到有读书人的影子啊?”
第57章 秋祭大典,突发状况!
“难不成是咱们县的读书人写的不好?知县大人谁的都看不上?”
一个大叔粗声粗气道。
旁边几个来看热闹的读书人,听到了心里便不太舒服。
不过他们也挺好奇的。
虽然镇上的读书人他们不太认识,但是县城内大家几乎都认识彼此。
就算不认识,也能混个脸熟。
怎么他们之中一个人都没有被选上呢?
刘正一大早奔波了半个时辰,总算把几位收田赋的税吏都给喊来了。
王税吏此时也站在木台子下面,正打着哈欠。
他心中抱怨为何知县大人这么不体谅他们几个税吏。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忙着收田赋,哪有人有闲工夫来看他主持秋祭?
王税吏抬头扫了一眼祭台上的几个人,看到何明风的身影。
顿时愣了一下。
怎么有个小孩?
这外来的知县又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候,木台子上的李大乔开口了。
“大家静一静!”
李大乔嗓门大,一嗓门吼出来,底下的人顿时安静了不少。
“秋祭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次秋祭由知县大人主祭!”
裴晗笑着开口:“诸位,我身边这位。”
裴晗示意何明风上前来,何明风立刻走到裴晗身边。
“这位十一岁的小郎君,就是写出全县最好祭文的人。”
“一会儿宣读祭文,便由他代劳。”
此话一出,人群之间仿佛炸了锅。
“不会吧?这孩子才十一岁,能写出来比大人们还好的文章?”
“真的假的?”
几个读书人顿时脸色都憋红了。
他们苦读这么多年,难不成还不如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看到底下人的疑虑,裴晗没有解释。
反而转身开始仪式。
“武县秋祭,开始——”
木台子下面有一支乐鼓队伍,开始钟鼓齐鸣。
整个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裴晗带着武县一群官员,面向神灵牌位行四拜礼,恭请神灵降临。
何明风跟着一起行礼。
然后李大乔等人把三牲等祭神的物品都抬到祭台上面。
众人再行拜礼。
裴晗站出来,亲自将一杯酒洒在供桌前。
脸色庄严肃穆。
这时候,李大乔给何明风使了个眼色,做口型。
“到你了。”
接着李大乔又喊道:“宣读祭文!”
何明风点点头,站在前面,拿出了自己当时写的那篇祭文。
面对台子下面一群人,以及无数好奇、怀疑的目光。
何明风平静地开口。
“时维孟秋,金风徐拂,瑞气盈川,谷粟盈仓……”
何明风读得抑扬顿挫,流利顺畅,像是在唱诗歌一样。
“愿风雨知时而至,旱涝灾害不侵袭,虫害匿迹销声,霜雹鲜有降临。”
一开始,下面还有许多人不相信。
后来,看到何明风的表现,众人这才相信了。
“老天爷,这真是这孩子写的?”
“听着就跟念诗一样!”
几个大叔大婶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写的是什么,可依旧听得如痴如醉。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一个书生低着头,嘴里来回念叨着这句话,像是入了迷。
眼睛里满是欣喜:“妙啊,妙啊,此句当真是大道至简!”
回想起他爹娘省吃俭用供他念书,对他来说,他所吃的粥饭,确实要思其来之不易。
对了,近日许久没回家了,看完秋祭大典,是该回家看看了。
“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另一个书生也在细细琢磨这两句话。
此人正是当时何明风第一次去书肆的时候,碰到两人中的一个,吴文进。
吴文进脸上带着一丝震撼,喃喃道:“此句真是大才……”
“这,这真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写出来的?”
吴文进站在后面,他个子不高,只能踮起脚尖,费劲巴拉地往台上看去。
他想看清楚写出这等祭文的十一岁的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文进看到台上的人,立刻觉得有几分面熟。
“奇怪了……”
吴文进喃喃自语道:“咋看着这么面善?难不成我什么时候遇到过这个小神童?”
“什么小神童!”
另外有一个书生,姓赵,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你们咋知道就是他写的?”
“万一是谁写好了让他出来读的呢?”
他才不相信能有人十一岁就能写出比他们还好的文章。
一个大婶听到这赵书生的对话,顿时嗤笑道。
“哟,这是谁家还带醋坛子来看秋祭了啊?”
说着大婶用手扇了扇鼻子前面的空气:“我咋闻着一股酸味儿!”
“你……”
赵书生顿时被气得脸都红了。
“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不与你这妇人一般见识!”
赵书生甩了甩衣袖。
大婶才不吃他这一套,压根就不搭理赵书生。
大婶快人快语道:“看这孩子说的多真诚!”
“风雨按时到,没有旱涝虫害冰霜。”
大婶感慨道:“咱们农家人不就这么些心愿吗?”
“这孩子把咱们的心愿都讲得清清楚楚地给老天爷听,我觉得写的可比那些什么花团锦簇的文章好多了。”
周围的百姓们听到大婶这么说,纷纷都跟着点头。
可不是嘛!
……
何明风在台上,顺利地读完了全稿。
李大乔又大声喊道:“献酒!”
这次由裴晗带领着,王县丞、李典史、孙主簿,各端了一杯酒。
正要依次继续给众神献酒。
就在孙主簿正要把酒也洒在祭台上面的时候,忽然人群之中有人大喊一声:“慢着!”
台上的人不由得往下看去,人群之中的人也在相互看对方。
“刚刚是谁说的话啊?”
“是我!”
一个腿脚有些跛的年轻人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走到了离木台最近的地方。
众人都一脸疑惑。
这人是干啥的?
年轻人面色悲愤,先冲着裴晗行了个礼,然后大声喊道:“小人是河阳村人士,姓周名宝,要告发王税吏!”
“王税吏贪了我们村人的田赋,还打伤了我们一家人!”
“知县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说着年轻人“噗通”一下跪了下来,冲着裴晗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满眼都是血丝。
“家父已经被王税吏带来的人打了个半死,现在只能躺在床上,不能下地。”
“我的腿之前也被打断了!”
“知县大人,王税吏打着县里几位大人的名号在乡间横行霸道,您可千万要明察秋毫,不能放过他啊!”
第58章 这税吏真不是个好东西
此话一出,人群之中顿时哗然了。
王税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
这不是河阳村的人么?
怎么跑到县里来了?
王税吏立刻也看向木台上的几个人:“裴大人,这人是诬陷我!”
“我行得端,坐得正,都是按照朝廷律法去收田赋的!”
王税吏硬着头皮道:“那是他们村的人交的田赋有问题,我们才起了争执。”
“若是他们没问题,我何苦和他们起争执?!”
“你撒谎!”
周宝拖着跛了的腿,眼睛都红了:“我们明明都交的是足数的粮食!”
“还都是当年新下来的新粮!”
“你偏说是陈粮,当着我们的面把粮食踹翻了,洒了一地!”
“又说我们没交够田赋,要严惩我们!”
听到周宝这么说,刚刚还有疑虑的百姓们顿时炸锅了。
“这王税吏真不要脸啊!”
“税吏就没有不贪的,心都黑着!”
“估计是这个村子没有打点他,哎,吃亏了。”
“那也不能把人家腿给打断啊!忒缺德了!”
众人群情激愤。
何明风在周宝站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这人估计是裴晗找来的,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发难的。
这么说来……何明风看了一眼裴晗的背影。
王税吏的罪证已经被裴晗捏在手里了。
这招真是妙啊!
现在看老百姓已经怨声载道了,不处理的话恐怕会有民愤。
而且他听到刚刚周宝的话。
这不是和对付他们家的这一套一模一样么!
裴晗压了压手势,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然后开口问道:“王税吏,打断周宝的腿,打伤周宝父亲,贪了周家人他田赋一事,你可认?”
王税吏脸涨得通红。
知县这是什么意思?
已经要给他定罪了?
他把头一梗:“不认,我没错!”
说着王税吏指了指周宝:“他家都是一群刁民!”
“咳咳咳。”
孙主簿突然开口说话了:“裴大人,不能因为一面之词就定了王税吏的罪吧?”
“万一是这人诬陷王税吏呢?”
“就是诬陷我!”
王税吏大声喊道。
裴晗看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面无表情喊道:“吴州。”
“属下在!”
吴州原本就站在台下,听到裴晗终于喊他了,顿时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
从木台子下面一跃而上!
何明风顿时有些惊讶。
这小吴哥会武功啊!
吴州双手抱拳:“各位大人。”
“吴州,既然王税吏记不清楚之前的事儿了,那就把你查清楚的事情都念给他听听吧。”
裴晗笑了笑,只是这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王税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吴州这小子查出来什么了?
吴州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开始大声念起来。
“前三年,在河阳村、阵北村、雀村收田赋,每年威逼村里众人献银,贪银十两,贪粮食三十石。”
“今年,大柳树村,威逼村里众人献银……”
吴州一条条念下去。
“经已查明,王税吏去年购得县中三进宅子一套,新娶小妾三房……”
何明风挑了挑眉。
小吴哥竟然把这贪官娶了几个小老婆都查到了。
有两把刷子。
吴州念完后,王税吏已经脸色白的像是一张纸一样了。
这……这人怎么都查的这么清楚?!
连几年前的事情都被他查出来了!
王税吏下意识地往台上看去,孙主簿缩了缩头,别开脸。
没有看他。
王税吏当即心里一凉。
何明风也快步走上前,对着裴晗大声说道:“裴知县,晚辈也有一事禀告。”
“晚辈家人明明交足了田赋,却被王税吏诬陷。”
“把晚辈家人都抓了起来,关押在大牢里面。”
“以此作为威胁,杀鸡儆猴,逼迫石塘村众乡亲行贿于他。”
何明风说的铿锵有力,台子下面的众人听的群情激愤。
“呸,他奶奶的,这姓王的真不是个好东西!”
“是啊,没想到连小神童一家也遭难了!”
“知县大人得赶紧把这人抓起来!”
台下的百姓议论纷纷。
“请裴知县明察秋毫,还晚辈家人一个公道。”
何明风拱了拱手,眼神坚定。
裴晗点点头,然后看向吴州:“小吴,把你查的石塘村的事情也说一说吧。”
吴州一抱拳:“回大人,这孩子说话属实。”
“王税吏在石塘村拿何家杀鸡儆猴,抓了何家的人,剩下的人便只能听之任之。”
说着吴州看了一眼他带的那张纸:“王税吏在石塘村贪了不少粮食。”
裴晗看向王税吏:“王税吏,你怎么说?”
“这,这,我,我……”
王税吏吓出了一身冷汗。
王县丞皱了皱眉:“这种欺压百姓的贪官,应该立马抓起来才是!”
李典史也点点头,粗声粗气道:“就是!”
“还不知道这狗东西在村里收田赋的时候都说了什么,别把咱们几个人的清誉都坏完了!”
王税吏求助地望向孙主簿,哪知孙主簿看都不看他一眼,反而跟着王县丞和李典史附和。
“王县丞和李典史说得对。”
“这种人确实该抓起来严惩!”
听到孙主簿这么说了,王税吏眼前一黑,一阵绝望。
他明明就是替孙天方办事的,没想到一出事就被孙天方当成弃子了!
王税吏咬了咬牙。
既然他这次完蛋了,孙天方也别想好过!
王税吏通红着眼,忽然大声喊道:“知县大人,都是孙天方,孙主簿让我做的!”
“我是被逼的啊!”
何明风听到王税吏的话,心中发笑。
很好,开始狗咬狗了。
王县丞和李典史听到王税吏的话,都惊呆了。
两个人看向孙主簿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怀疑。
孙主簿见火烧到了自己身上,顿时也急了,指着王税吏的鼻子就开始骂。
“王得发,你别在这里给我血口喷人!”
“我什么时候指使你做了?!”
“那明明都是你贪得无厌,和我有什么关系!”
王税吏也怒了:“你还不承认?”
“好啊!”
说着王税吏对裴晗说道:“知县大人,我每年还要进给孙主簿一百两银子!”
“这些钱我都记账了,就在我家书房里,不信您派人去一查便知!”
第59章 罪证确凿,抓人!
裴晗立刻对吴州使了个眼色。
吴州会意,顿时出发了。
孙主簿脸色也白了。
攥着的双手青筋泛起。
原本的知县已经到了快要告老还乡的年纪,不怎么管事。
对县里面的事儿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主簿乐得到处捞钱。
这次换了裴晗,他本以为裴晗一个京城来的。
不像他,是个地头蛇。
他还以为裴晗来这里当官也就是意思意思而已。
没想到……现在情况和他想得完全不一样!
裴晗此人,明显就要把此事彻查到底了。
万万没想到,这事儿最后竟然是冲着他来的!
台子底下的百姓没想到吃瓜吃的,一瓜未平,一瓜又起。
都纷纷议论起来了。
“哟,这个孙主簿看着挺像是个书生模样,竟然这么贪!”
“说不定他还从别的税吏那里要钱呢!”
“一个税吏给他一百两,老天爷,他得多有钱!”
“咱知县大人一年的俸禄才六十两银子吧!”
众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呸,真是不要脸!肯定都是刮的民脂民膏!”
“就是,你们看那个王税吏肥头大耳的,看面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希望知县大人这次把他们这伙人一网打尽!”
没过多久,吴州就迅速回来了。
手中果然拿着一个账本。
“大人,请您过目。”
吴州把账本奉上。
裴晗翻了几页就看清楚了,一脸怒意,直接把账本摔到孙主簿脸上。
“孙天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我……”
孙主簿看着账目上记录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的银子。
顿时一脸灰败之色。
裴晗对着李典史使了个眼色,李典史立刻意会。
“给我把这两人都统统带走!”
“先押到大牢里,秋祭之后再仔细审问!”
李典史粗声粗气道。
“妈呀……”
王税吏自己抓了不少人,都是为了吓唬那些村里的泥腿子,让他们来送钱赎人的。
他可太知道大牢是什么样的了。
王税吏一下子腿软了,整个人栽到地上。
两眼直愣愣地,像是被吓破了胆子。
“带走!”
刘正和另外几个衙役,直接走上前来,把两人硬是拖走了。
一路拖行的路上,孙主簿还在不断喊冤。
众百姓只觉得今日这事儿一波三折。
刚刚虽然窃窃私语了一会儿,但是现在看着平日高高在上的孙主簿和王税吏被拖走的狼狈样子。
都有些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何明风看时机差不多了,于是立刻走到木台边缘,冲着底下的百姓开口。
“这次多亏了裴知县,王县丞和李典史三位大人明察秋毫,还了咱们一个公道。”
“三位大人可都是大清官,青天大老爷。”
“是啊!大清官!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
有了刚刚何明风的那句话,众人都慢慢地反应过来了。
有几个人便也跟着何明风一起喊起来。
渐渐地,最后底下的百姓都沸腾起来,跟着一起大喊。
裴晗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整个人还是很平静。
王县丞和李典史就不一样了,两个人高兴地嘴都咧开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得民心。
众人齐刷刷喊了十几声后,李大乔才站出来,示意大家安静。
继续举行秋祭。
“刚刚孙天方那个大贪官没有献酒,可太好了。”
底下一个百姓道:“我都怕他万一献了酒,神明生气了可咋整。”
“是啊!”
众人纷纷点头。
还好此事处理的及时!
之后的流程就很简单了,众人再次对神明牌位行礼,祭祀流程就算完了。
众衙役把祭品都有序地撤了下去。
仪式也结束了。
吃了大半天瓜的老百姓都高高兴兴地散去了。
何明风也跟着裴晗等人一起回到了县衙后院。
“明风,你去把你家人都接出来吧。”
裴晗笑道。
“这次多亏了你来告诉我们此事,否则我们还都被蒙在鼓里。”
何明风摇摇头:“都是裴大人您明察秋毫。”
之后,裴晗一行人忙着探讨怎么处置那两个人的事情。
何明风就打算告辞了。
他快步来到县衙大牢。
县衙大牢的守卫从吴州那里得知了所有的事情,见到何明风后顿时对他点了点头。
“小子,你来接你家里人吧?”
“走,我去帮你开门。”
何明风跟着大牢守卫一起走下去,又见到了关在大牢里面的何家人。
一见到何明风的身影,何有粮立刻扑了上去。
眼中满是期待之色。
“小五!怎么样了!”
何有粮说完话,就看到了何明风身边身穿衙役制服的大牢守卫。
顿时缩了缩脖子。
妈呀。
他现在看到穿这身衣服的人就害怕。
“二伯,没事了。”
何明风语气轻快:“知县大人都查清楚了,让我来接你们。”
“咱们可以回家了!”
“真的?!”
何有粮眼睛一下子亮了,何有田、何大郎、何二郎、何三郎脸上也都露出激动的神色。
他们可以出去了?!!
大牢守卫一边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找到对应的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对牢里的何家人说道。
“你们呐,真得感谢你们家这个小子。”
“要不是他跑到县衙里告诉知县大人此事,这牢房你们还有的待呢!”
“官差老爷说的是,说的是。”
何有粮陪笑道:“小五那可是我们家的福星,我们全家人都拿他当宝贝!”
“咔嚓”一声,锁开了。
守卫拉开大门,示意何家人可以走了。
何有田连忙搀扶起何见山,一行人快步走了出去。
从半地下的牢房里一走出来,正好对上正午的阳光。
温暖的阳光洒在何家众人身上,众人只觉得被阴湿牢房冻得冰凉的的手脚都渐渐地暖和起来了。
“真好,真好。”
何见山看着外面的太阳,老泪纵横。
他一开始被抓进去的时候,还以为要出不来了。
还好家里有小五。
“也,咱们回家吧。”
“好,好!”
何见山擦擦眼泪,满是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咱们回家!”
……
一行人走在县里往镇上去的路上。
何明风也在一旁搀着何见山。
没走几步,就有人认出他来了。
“哎?这不是刚刚陪着知县大人主持秋祭,读祭文的那个小神童么?”
一个大爷看了看何明风身旁的几个面有菜色的人,顿时猜到了。
这就是这孩子刚刚说的,被关起来的家人。
看来已经被放出来了。
大爷冲着何明风比个大拇指,然后对何见山说道:“老哥,你家这次可多亏了你这个孙子啊!”
“是啊,你们家孙子真是有勇有才。”
大叔一说话,旁边买菜匆匆走过的一个大娘也听到了。
顿时也停下了脚步。
大娘眼中满是欣赏和赞叹:“就是大人上前去,只怕也没有这孩子办事儿这么周全。”
何见山满脸都是笑容。
连刚刚惆怅的心情都被几个人夸得烟消云散了。
何家其他人更是觉得激动。
“小五,你,你都成县里的大红人了!”
何有粮兴奋地搓搓手。
“怎么满县城的人都是认识你啊?”
第60章 家人团聚
何明风有些无奈:“二伯,怎么可能满县城的人都认识我。”
“这些人肯定都是当时秋祭大典在现场的人。”
现在又没有电视直播,不在现场是铁定不认识他的。
可饶是如此,也够让其他的何家人兴奋的了。
何家一行人凭着这股兴奋劲儿,一口气走回了马道镇。
走到镇上,何明风就打算让众人歇歇脚:“爷,咱们去吃点东西再回家吧。”
他们几个人在大牢里待的这几天,估计早就饿坏了。
“镇上吃饭太贵了。”
何见山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摇了摇头:“咱回家再吃吧,让你奶做些就得了。”
何明风左右劝不动何见山,只得作罢。
何家人越走越累,但是还是凭着一口气儿。
走了大半天,终于回到了石塘村。
一进村,张三水正好在村口,就看到了何家人浩浩荡荡的回来了。
顿时眼睛一亮。
“何老爷子,何大叔,何二叔!”
“你们回来了!”
张三水扯着嗓子一吼,村里不少人都听到了。
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回来了,回来了。”
何见山满面笑容,止都止不住。
冲着跑出来看他们的村里人挥了挥手。
“哎哟,何老爷子你们这是受了不少罪吧!”
村里一户姓刘的人家出声了。
刘旺生上下扫了何家人一眼。
顿时发出感慨:“看何老爷子,头发都白了。”
“何大哥和何二哥都瘦了不少。”
“赶紧回家去吧!”
村里人一阵嘘寒问暖。
“哎,我们这就回家。”
何见山带着众人回到了何家。
何明风第一个推开院门,大声喊道:“奶,我们回来了!”
“砰——”
屋里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刘氏一激动,不小心打翻了一个凳子。
她匆匆忙忙走出来,一见到何见山回来了,顿时又哭又笑。
“死老头子!”
看到何见山几日没见,花白的头发已经满头了,顿时有些心疼。
这是遭了老罪了!
刘氏嘴唇都在发抖:“还好,还好……”
“你们终于回来了!”
张氏和周氏也连忙从自己房中跑出来,抱着几个孩子嚎啕大哭。
“娘的大郎、三郎啊!”
何三郎也是眼含热泪:“娘,我错了。”
“以后我再也不这么冲动了。”
这次的事情……他想通了。
虽然王税吏打算在他们村里挑一户人家杀鸡儆猴。
但是他还是太莽撞了,直接撞了上去惹怒了王税吏。
当即就拿他们家开刀了。
给家里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何三郎心里都后悔死了。
“不用自责,三哥。”
何明风知道何三郎心理压力很大,安慰道:“就王税吏那种小人,哪怕你不顶撞他们,他们也会寻个理由找茬。”
“这不能全怪你。”
何三郎心里一阵温暖,他点了点头:“我都明白,小五。”
“你以后且看吧,我一定改了自己冲动行事的这个毛病。”
这次是小五费了老鼻子劲儿把他们都救回来的。
若是再有下次,说不定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他绝对不能再给小五找麻烦了。
陈氏和何锦花也走到何明风身边,紧紧地攥着何明风手。
“小五,这一趟你没受什么罪吧?”
陈氏有些紧张地问道。
“当然没有,娘你就放心吧。”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又见何明风精神状态不错。
而且露在外面的皮肤也没有什么磕着碰着的伤痕。
陈氏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何家人激动了一阵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咕噜噜……”
何明风的肚子忽然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呃,今天还没吃饭呢。”
何明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何见山立刻笑了,对刘氏挥挥手:“这几天小五可是出力最大的。”
“你赶紧做些好吃的给小五,我们也沾沾小五的光。”
说着何见山感慨一句:“大牢里吃的东西真不是人吃的玩意儿。”
何有粮也连忙蹿到刘氏身边,抱怨道:“娘,我们都快饿死了!”
“大牢里给的馒头都是馊的。”
刘氏连这个一向看不顺眼的滚刀肉二儿子都没这么看不顺眼了。
“成,我带人先去做饭。”
“娘,我们去帮你。”
张氏几个儿媳妇也连忙跟上刘氏的脚步。
今天这顿饭,刘氏可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掏出来了。
蒸腊肉,蒸腊肠。
新收的稻米做的干饭。
大酱炒鸡蛋。
知道高家昨天割肉了,刘氏还厚着脸皮去借了块肉。
“高家的,这肉我们明日就买了还你们。”
刘氏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有些抹不开面子。
高大娘反而摆摆手:“婶子,这有啥?”
“何大叔他们好不容易回来了,是得吃点好的补补。”
刘氏又拿这块肉炖了一锅大白菜。
各种饭菜一上桌,大牢里面的几个人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儿。
这才觉得胃里一直空落落的。
饿得他们简直能吃下一头牛。
众人立刻甩开膀子吃起饭来。
看到众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刘氏、张氏和周氏又忍不住抹了抹眼泪。
他们在大牢里得受了多大的罪啊!
众人一片风卷残云,把所有的东西全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这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还是家里好!”
何有粮懒洋洋地瘫坐在一旁,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小五,你到底是怎么做的?”
何三郎对这个最关心,连忙问道。
众人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特别是一直留在家中的刘氏几人,更是不太清楚何明风是怎么做到的。
何明风干脆把事情的经过全都讲了一遍。
“小五,你,你是怎么写出祭文来的?”
刘氏她们还是第一次听到何明风的讲述,简直觉得难以置信。
自己家的人除了老四之外,其余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
难不成还是神仙点化?
何明风说道:“文章是老道士点化我会的,但是写我是不会写的。”
“因此我找了别人替我写的。”
“多谢神仙保佑我们何家!”
刘氏最信这些,之前还对何明风从傻变好是神仙点化这事儿将信将疑,现在是完全信了。
何明风继续讲述。
“因为我先提出来了此事,知县大人派人去查清楚了,发现那个王税吏确实有问题。”
“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个孙主簿身上也不干净,就一起抓了。”
“大好人呐,知县大人真是个好官!”
张氏虔诚地双手合十拜了拜,一脸感慨:“要是知县大人不信你的,或者也和这些人是一伙的……”
众人想到这个可能,都纷纷不寒而栗。
那他们何家这一遭,只怕要家破人亡了。
“唉。”
何见山长叹一口气。
他们小老百姓在这些人面前,简直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毫无还手之力。
只能靠小五这么借力打力。
还好小五是个有本事,有能耐的。
放在其他人身上,只怕这一遭就得家破人亡了。
众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又想到何有业的所作所为。
何家唯一一个出人头地的希望就这么破灭了。
气氛顿时一阵沉重。
“爷,”何明风忽然开口了,语气坚定:“我想去念书。”
第61章 何家分家了!
何明风此话一出,众人顿时一愣。
何见山也怔愣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了。
“小五……”
何见山有些犹豫。
小五这是也琢磨过来了,自己家得有人出人头地,才能不被欺负。
见到自己最小的孙子这么聪慧,又不是老四那种白眼狼。
他其实很想供小孙子去念书的。
只是……
何见山扫视了一眼大房和二房两房人,心中有些不确定。
之前供老四的时候,两家人都闹腾了这么久。
现在又要供小五了,他们能愿意?
何见山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
“爹,”陈氏开口了,她咬了咬牙:“无论如何,儿媳都打算要供小五去念书了。”
“若是爹娘不愿意,就把我们三房分出来吧。”
陈氏、何明风、何锦花一家人之前商量过了。
何明风觉得,如果何见山他们不同意,他们家干脆分出来。
陈氏身子弱,何锦花年纪又不大,也不适合种田。
他就想些点子,做些小生意,一家人慢慢攒钱让他去上学。
至少不用跟现在似的,整日做点什么拿去卖都得藏着掖着的,让人憋屈。
分了家,他反而能更大大方方地放开手脚去赚钱了。
陈氏此话一出,何家人都愣了一下。
刘氏刚刚才觉得一家人团聚起来了,听到陈氏这么说,心中顿时有些不舒服。
刘氏立刻说道:“老三媳妇,你混说什么!”
“一家人刚团圆,好好的呢,说什么分家不分家的话!”
陈氏听惯了刘氏夹枪带棒的话,倒也不害怕了。
陈氏正要解释,忽然何见山说话了。
“分家……也对,是时候该分家了。”
何见山喃喃道。
众人还以为听错了,纷纷有些不敢置信。
“爹,咱们一家好好的,你说什么分家不分家的!”
何有田顿时有些着急。
张氏有些期待地抬眼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没有让自家夫君看到自己的表情。
她是想要分家的。
现在婆母把银子把的死死的。
他们自己一点儿银钱都攒不下。
要是分了家……他们家就能自己管钱了。
自己手上能用的银钱就更多了,自己也就成为自己小家真正的女主人。
这让张氏怎么能不心动?
“大伙儿听我说。”
何见山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他长叹一声:“之前是我想错了,为了供老四这个混账玩意儿读书。”
“最后弄的你们也都心里有龃龉。”
何见山扫视了众人一眼,然后又说道:“咱们现在分了家,以后各管各的银钱。”
“但是你们也不能不管我和你们娘了。”
“爹,我们不可能不管你们。”
何有田、张氏、何有粮和周氏都纷纷表态。
看到两房人还是有孝心的,何见山被何有业伤到的心稍稍宽慰了些。
“分了家后,每个月,每家得向老宅我们这里交一百二十文。”
说着何见山直接和众人交底道:“我和你们娘身子骨也硬朗,养活自己也没问题。”
“这一百二十文钱,是我打算要来给小五用的,我就直说了。”
何明风闻言,顿时有些惊讶。
何见山又说道:“这样每家一百二十文,三房孤儿寡母的,就不用给了。”
“我再补贴一些,一年的束修钱和用纸笔的钱起码有了。”
说着,何见山看了一眼大房的人和二房的人。
“你们有什么意见么?”
何见山自己心里也没底,这句话落下去后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万一……再因为读书的事儿闹起来,他们老何家这次就真的得闹崩了。
出乎何见山的意料,大房和二房两家人都没有反对。
“爹,我们没意见。”
张氏抢先开口,说的诚心诚意。
她早就心里合计过一万遍了。
她家各个都是勤利人。
她和何有田、两个儿子都能干。
农忙的时候种地,不忙的时候他们就倒腾点小生意做。
毕竟三房虽然小五点子多,但是家里没有男人,还是会找她家来帮忙。
小五能挣钱,分给他们一小部分就很不错了。
而且他们还能去镇上找短工。
何有田农闲的时候,做一个月短工都能挣来四五百文。
这还不算大郎那份。
现在三郎也快成大人了,也能挣钱了。
张氏有些心热。
就算每个月给一百二十文,他们也能剩下不少呢!
这么细细一算,还是分家好。
于是张氏实心实意道:“要是没有小五,我家那口子,还有大郎和三郎,还不知在大牢里会被磋磨成什么样。”
“这一遭,多亏了小五,我们拿钱是应该的。”
“况且小五这么聪明,不去念书真是可惜了。”
这话张氏说的真心实意。
她的确觉得小五不傻了之后直接开始往另一个极端发展了。
越来越聪明。
也不知道他这个经过神仙点化的小脑瓜是怎么长的。
何三郎和何大郎算是最初除了三房之外知道何明风聪明的,顿时纷纷狂点头。
“小五就是该去念书的!”
小五脑子活,转的快,要是用在读书上,肯定能出人头地,可比他们种地强多了。
何有粮和周氏有些心疼每个月一百二十文的钱,但何二郎在一旁已经嚷嚷开了:“没问题,爷!”
“我和我爹都是小五救出来的,这都是应该的!”
何二郎拍拍胸脯:“我这个当哥的供弟弟读书也是应当的。”
何有粮和周氏嘴角一抽。
怎么这儿子这么愣!
说的这么亲热,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亲弟弟呢!
不过,自己儿子说的也确实是事实。
何有粮倒是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他嬉皮笑脸舔着脸凑上去:“爹,能不能少点钱啊!”
“一百文吧,一百文成不成?”
何有粮开始讨价还价。
何见山沉沉地盯着何有粮:“有粮啊,要不是小五把你救出来。”
“你现在还在大牢里吃馊馒头呢,做人得讲良心呐。”
何见山直把何有粮盯得心里发毛,何有粮顿时投降了:“行行行,一百二十文就一百二十文!”
他家也是俩儿子,不比大哥家差什么。
他还就不信了,分了家,他还能比大哥家差很多?
那不可能!
何见山见两房人都同意了,顿时欣慰极了。
他心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不分家的时候,一家人被他强压着,家里也是鸡飞狗跳的。
现在说要分家了,两房人反而能痛快地答应给钱了。
看来之前……确实是供错人了。
要是把供老四那个白眼狼的钱拿出来供小五,说不定小五都能……
何见山忽然想到小五之前是个傻的,顿时心里一囧。
还是现在供吧。
何明风属实没想到,他爷从大牢里走了一遭变得这么开明了。
分家的事儿解决了,读书也提到了明面上。
何见山看向何明风:“小五啊,你算算,这个钱够不够你念书用?”
第62章 我要去念书!
何明风刚刚也跟着心里算了笔账。
两家人各出一百二十文钱,加上何老爷子补贴,估计一年有三两银子。
虽然他很想去县里上学,但是目前看来看,裴知县打算要兴办县学了。
他不如在镇上先念书,等考上了童生后,估计裴知县的县学也建成了。
那个时候再去县学念书,还能给家里省一大笔开支。
而且先去镇上,镇上的束修,林夫子答应过他了,不收自己那一份。
只有王夫子那里的一两。
买最便宜的笔墨纸砚,二两银子是够的。
现在手里的的银子……不知道林小虎花了多少用来打点送祭文。
但是想必买够读私塾用的书肯定也是够的。
而且他自己还能挣钱呢。
“爷,奶,大伯,二伯。”
何明风郑重道:“最多三年,我一定会读出个成绩来。”
“若是没有成绩,你们就可以不供着我继续念书了。”
听到何明风这话,张氏反而更相信何明风了。
“小五,你年纪还小,多念几年就是。”
“一年一千四百多文,我们还能出得起。”
“大嫂……”
陈氏有些感动。
她知道张氏早就有分家自己挣钱的打算了。
没想到张氏答应地这么痛快,还挺出乎她的意料的。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何见山一锤定音:“一会儿咱们就把家里的田和存粮都分一下。”
何见山说完,看着刘氏满脸的不高兴,顿时说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儿。
“咳咳,当然了,存粮就在咱们北屋仓房放着,你们自己屋里也没地方放粮食,就先放在一起吧。”
“我让你们娘都记清楚了,咱们现在吃饭还是一起吃,你们几个做儿媳妇的,也还是照常轮流做饭。”
“爹,你就放心吧。”
张氏和周氏、陈氏都异口同声:“我们肯定会来做饭。”
看到几个儿媳妇都这么说,刘氏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一点。
就在这个时候,何家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何老哥在吗?”
何见山一听,顿时自己亲自去开门:“里正来了啊!”
林里正走了进来,张氏连忙去给林里正倒水喝。
林里正叫住了张氏:“大郎媳妇,别忙活了。我来说个事儿就走。”
说着林里正先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还给何明风。
“小五啊,这是你之前给你小虎叔的钱,现在物归原主。”
何明风接过钱袋子,感觉重量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看来林小虎也没花多少钱。
他也不着急看,笑着对林里正说道:“里正爷爷,这次可多亏了小虎叔了。”
林里正摆摆手:“小虎哪有帮上什么忙,不过就是替你跑腿送了封书信罢了。”
“这事儿还是全靠你自己写的文章出色。”
说着林里正感慨了一句:“何老哥啊,你家小五说不定是文曲星托生的。”
林里正尽管面色犹豫,但还是如实开口了:“我有个想法。”
“咱们村,没有啥有能力的人,都是土里刨食。”
“我家小虎虽然在镇上做巡检,但你们也知道。”
“只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吏罢了。”
林里正搓搓手:“我看小五真是天资聪慧,又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何老哥,小五……这得送出去念书啊。”
“这次交田赋,我前前后后都打听过了。”
“隔壁小里村出了个张秀才,一村人不少田都挂在秀才老爷名下了。”
“他们一村人少交了好多田赋,并且税吏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说起这个,林里正眼睛都冒光:“要是,要是咱们村也有这么一个人就好了。”
“之前……你家老四就差那么一步了,”林里正边说边瞅了何见山一眼:“老哥,你别怪我实话实说。”
“这次看来,老四此人靠不住啊。”
何见山闻言,长叹一声,没有言语。
“老四他就是个白眼狼!混账东西!”
刘氏一体听说到何有业,顿时脸色也不沉了,激动起来:“老娘当年就多余生他!”
“就该把他直接溺死在尿桶里!生了这么个不孝顺的玩意儿!呸!”
听着自己媳妇儿越骂越激动,何见山连忙咳了几声。
“咳咳咳,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吧。”
说着何见山转头看向林里正:“不瞒里正说,我们一家人刚说完了,以后全家供着小五去念书!”
林里正不住地点头:“好,好,好。”
说着林里正冲着何见山比了个大拇指:“还是老哥你高瞻远瞩。”
“等小五真的有朝一日要出门科考,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全村人给小五凑齐路费和住宿钱的。”
听到林里正这么保证了,何家众人更高兴了。
要是真走上科举这条路,路费住宿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要是能得到全村的支持,那可就太好了。
“那我先替小五谢过里正了。”
何见山也笑了。
这真是解决了他们以后一个大问题。
林里正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来意,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何老哥,这是……你们家老四出的断绝书。”
此话一出,何家的男人,还有刘氏,顿时都激动起来。
“断绝书?!老四这个龟孙子……”
何有粮都要气死了。
供着老四这么多年,银钱没少花一分,粮食没少出一口,结果一点光都没沾到。
反而等来了这么一封断绝书!
他要是下次再见到老四,非把老四揍地满地找牙不行。
何见山脸色也不好看,但是还是接了过来。
只见这断绝书最后,一个人名底下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就像是一道强光一样,刺痛了何见山的眼睛。
也刺痛了他的心。
“这,这写的什么啊……”
何见山捧着这封信,颤巍巍道。
何家人,加上林里正,都面面相觑。
他们也不认得啊!
“爷,我来看吧。”
何明风接过书信,一路看下来。
“小叔在信里说了,”何明风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爷、大伯、二伯一家人因为交田赋不足一事得罪了朝廷官员。”
“不论爷他们做了什么,都和他无关。”
“小叔他对爷、大伯、二伯台他们交田赋不足的行为感到失望和羞耻,所以要和家里断绝关系。”
“哈?”
何有粮顿时要被气死了。
“这狗东西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每次家里只有他一个想少交点田赋,都被大哥和爹否决了!
家里一粒粮食也没少交过,竟然还被老四这么指责!
何有粮肺都要气炸了。
“小叔还说了,”何明风看完了书信,放下后说道:“家国之间他只能忍痛舍小家,还望爷能成全他。”
第63章 想包山
“老四……老四……”
何有田脸都涨红了:“我们的事儿是知县大人亲自查明了的!”
“我们都被知县大人放出来了,说明我们本就无事!”
何有田恨得牙根痒痒:“真得揍老四一顿!”
林里正也吃了一惊,完全没想到何有业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明明是无耻的行为,反而被自己得意洋洋宣扬成大义灭亲的样子。
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何见山了。
对比刘氏听到这封信的内容,面色狰狞,又气又骂。
何见山失望至极,反而平静下来了。
他冲着林里正拱拱手:“多谢里正过来送这封信。”
林里正摆摆手,拍了拍何见山的肩膀,踌躇道:“何老哥……想开些。”
“你还有两个孝顺儿子,孙子也都是孝顺的。”
何见山点点头,然后低头直接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颤巍巍地对准另一个名字,用力地按了下去。
“老头子……”
刘氏看到这一幕,又心疼又心酸,更多的是愤怒。
书信一式两份。
何见山按完手印,留下了一份,另一份却没有给林里正,反而说道:“小五之后要去镇上念书。”
“这封信……我们亲自去给老四带过去吧。”
林里正点了点头:“成。”
林里正正要告辞,何见山却又拦住了他。
“里正,既然你来了,正好帮我们做个见证吧。”
何见山就把分家一事告诉了林里正。
林里正闻言大吃一惊。
“何老哥,你家两个儿子这么孝顺,怎么……这会儿要分家?”
何见山这个时候脸色才缓和了一些,他微微笑道:“树大分支,分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也老了,不想管着这么多事儿了,让孩子们自己去做主吧。”
这事儿是何家自己家的事儿,林里正自然满口答应,当场做了见证。
何家各房人的房子归各房。
粮食按人头分开。
但是还是堆放在一起,三家人轮流做饭一起吃。
其余的锅碗瓢盆之类,还是暂归老宅。
等以后谁家若是分出去住了,再把东西分掉。
家中的田也按照人头分掉了。
陈氏听到这儿,想了想,说道:“我家虽然有田,但是我和孩子们也没法耕种。”
“我家的田倒是还要麻烦大哥、二哥两家人帮忙,收的粮食我们分给你们一家一成。”
大房和二房的人自然都是满口答应。
见此事没有异议,何家分家一事就正式定了下来。
见何家分家顺利,没有人闹,林里正就知道这是何家人商量好的事儿。
于是他笑道:“这事儿结了,还有其他事儿没?”
“没有我可就回家了。”
“里正爷爷,我这里还真有一件事想问您。”
何明风忽然开口了,走到林里正面前:“咱们村子外面那座山,能买吗?”
何明风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林里正更是吃惊:“小五,那就是座野山……从来没有人想过要买啊?”
“买了你也不能在上面种地,你买它做什么?”
林里正好奇道。
何明风“嘿嘿”一笑:“里正爷爷,我买它自然有我的用处。”
林里正顿时犹豫了一下:“这山是咱们村子人春秋捡蘑菇、挖野菜,秋冬捡柴火的地方。”
“卖给你们一家,只怕不太妥当。”
何明风点点头,他也想到这个情况了。
不过,他还有别的招数等着林里正:“里正爷爷,那我们不买了,我能把山包下来吗?”
“包下来?啥意思?”
林里正有些懵逼。
何明风解释道:“就是山上的树归我们打理,产出也归我们。”
“当然乡亲们去捡蘑菇、挖野菜、捡柴火什么的都没问题,只有一条。”
何明风开口道:“不能随意砍伐山上的树,特别是油茶树。”
林里正好奇道:“油茶树?就是结苦油果子的那个树吧,这玩意榨油不好用,你要这树做什么?”
何明风笑了:“我想试试,能不能找个法子把油变得不苦。”
林里正一听就摇头;“那你自己摘上几斤试试就完事了,何苦要包山?”
“你不是要去念书了吗,这多浪费钱呐。”
何家其他人也是一脸不解,但是陈氏和何锦花,还有何大郎、何三郎都坚定地站在何明风一边。
他们都知道,小五这指定是有新想法了。
小五的想法从来就没有错过,他们肯定无条件支持小五!
“里正叔,小五刚刚说的那山,能不能包,您给个数吧。”
陈氏开口说道。
林里正想了想,有些迟疑:“这山又没什么大的产出,你们恐怕要吃亏。”
“不过既然你们要包山,那就……”
林里正想了一下:“一年三百文吧。”
真不知道何家人这是想干啥。
何明风一听,眼睛都亮了。
好家伙!
这么便宜!
他还以为林里正得要一两银子一年呢!
何明风当机立断:“里正叔,那我要包十年的。”
“十年?!”
林里正有些无奈了,转头看向何见山:“何老哥,这……”
小五一个孩子,说这话家里人都不管管么?
何有粮想开口,被何见山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里正啊,”何见山摆摆手:“让小五折腾去吧。”
不知怎的,他相信自己这个小孙子。
毕竟就算是一个成年人,也没有本事去县里见知县,把他们从牢里救出来。
既然小五是个有本事的,那他自然全力支持。
“那行吧。”
林里正见何家的当家人都这么说了,也不劝了。
何明风干脆说道;“里正爷爷,既然我们家要包下来,最好是立个字据。”
油茶树现在不被大家当成宝贝。
只怕等他建成了榨油坊,村里就会有眼红的人了。
还是防范于未然吧。
“这个也没问题。”
林里正搓搓手:“到时候请隔壁的张秀才来写个字据就成。”
说到这个,林里正自己都觉得有些窘迫。
他们一个村,就出了何有业一个读书人。
本来村里有什么书信字据的事儿都是等着何有业回家的时候写的。
现在何有业和何家人闹掰了,全村上下竟然连一个写字据的人都找不到了。
“小五啊!”
林里正目光迫切地看着何明风;“你以后可得好好念书,整村人以后写东西都要靠你了。”
第64章 家庭地位是怎样炼成的
“放心吧,里正爷爷,”何明风自然答应:“等我以后念书,每旬休假,有什么书信字据的事儿,尽管来找我就行。”
说着,何明风从钱袋子里面掏出来一两银子。
“里正叔,这是定金。”
何明风递给林里正,接着说道:“等明日立完了字据,我再把另外二两银子给您。”
“行。”
林里正收下了银子:“这银子算是咱们村公用的,明日我会告诉村里大伙儿。”
“若是以后村里有孤儿寡母需要用银钱的,就从这里面出。”
林里正想了想,又补充道:“村口的关帝庙许久未修缮了,正好也能借此机会修一修,让关老爷保佑咱们村。”
何家众人听到了,纷纷都点了点头。
“还是里正叔想得周到。”
何有田赞叹了一声。
“行,那我就不多留了,”林里正起身:“那我一会儿就找人去告诉张秀才。”
之后林里正就告辞了。
林里正一走,何有粮就连忙满腹狐疑问道:“小五啊。”
“你包那个破山干啥?”
“那山上面全都是那个苦油茶树,你这不是白扔钱么!”
说着何有粮不满地看了一眼陈氏:“老三媳妇,你也不管管孩子,刚刚还跟里正替小五说话。”
陈氏才懒得搭理何有粮。
包山的钱都是她家小五自己挣来的,小五想花,她为啥要反对?
“二哥,小五是个孩子不错,可一个孩子都能把你从牢里捞出来。”
陈氏瞥了一眼何有粮:“换了你,你行吗?”
“呃……”
何有粮被噎了一下,顿时不说话了。
他行吗?
他当然不行啊!
看到何有粮蔫了,其他人都好奇地看向何明风。
“小五啊,你,你包山到底是干啥?”
何明风神秘一笑,没有解释,反而转头看向何见山。
“爷,等明日立完字据,咱们一家就上山把油茶果都摘回来吧。”
“这油茶果我会处理,我还想建一个榨油坊。”
何明风实话实说了:“茶油是非常好的东西,榨出的油不但能吃,还能抹在皮肤上消炎镇痛。”
茶油在现代卖的老贵了,花不少钱,还不一定能买上正宗不掺假的茶油呢。
“榨油坊?”
何家人本来都以为何明风小打小闹,去山上捡些东西卖钱。
没想到上来一开口就是建榨油坊。
何家众人都惊呆了。
饶是陈氏全心全意相信自己儿子,此时难免也有些吃惊。
“小五,建榨油坊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氏连忙说道:“咱们这里,哪有人懂这个啊!”
“就算找来懂的人,这建个榨油坊,得花不少银子吧。”
陈氏只觉得心一紧,苦口婆心道:“小五,你既然决定要念书,咱们准备的钱得先供着你念书。”
“把银子花在建榨油坊了,等再赚回银子来,那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这,这怎么行?”
何见山也认同陈氏的话,开口了:“小五啊,你就安安心心地去念书。”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何明风摇了摇头,坚持道:“爷,这山上的油茶树都是老树。”
“又有一大片。”
“放在山上都烂了,白瞎了。”
何明风继续说:“要是摘下来榨油,能榨不少油。”
说着,何明风抬头看向何见山:“爷,你想想,卖油挣钱还是卖粮食挣钱?”
那肯定是卖油挣钱。
别说何家人了,三岁的孩子都懂。
看着何见山面有犹豫之色,何明风继续加把劲。
“而且这油茶树年年不断地产果子,咱们只需要打理好了,以后每年都有这个进项。”
“这可不是一锤子的买卖,只要把建榨油坊的钱收回来,以后就是纯赚钱了。”
“这得挣不少钱呢。”
何明风这个饼画的又大又圆。
此话说完,不光是何见山,何家其他人心里也活络起来了。
小五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可是,这建榨油坊的钱从哪儿出呢……”
何见山虽然心动了,但还是觉得囊中羞涩。
何明风笑吟吟地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元宝。
“我这里有二十两,建个榨油坊绰绰有余。”
“什么?!”
何家人再次被震惊了。
“小五,你,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何有粮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看着这二十两银元宝,眼热地不得了。
“这是因为我祭文写得好,裴知县奖励我的。”
何明风说道。
“妈呀,知县大人给的?!”
何有粮一听,顿时眼热的感觉都消散了些。
那可是知县大人给的,他可不敢乱动。
“这银子不该花出去,”何有田带着敬意看着这两锭银子:“这可是知县大人给的呐!”
“应该封起来,当成咱家的传家宝,传下去。”
他们老何家不知道多少代人了,第一次从官老爷那里得到赏赐。
可不得留起来,让子孙后代看看?
张氏、周氏、何有粮听到何有田这话,不由得纷纷点头。
何明风哭笑不得:“大伯,这银子给了就是用的,当什么传家宝?”
“以后咱家肯定会有更值得当传家宝的东西。”
“这银子,就放心大胆地用就行了。”
“这银子是小五自己挣来的,”何见山扫视一圈众人,开口说话了:“谁也不准动这银子的歪脑筋!”
“否则,我打断他的腿!”
何见山看着何有粮,意有所指。
他已经把老四养歪了,家里不能再出现另一个老四了。
何有粮顿感委屈:“爹,你看我干啥?”
“我又不可能偷小五的银子,”何有粮哼哼道:“小五可是把我从牢里捞出来了。”
“我可不是这么没良心的人。”
……
众人说了一阵子,各房人便都回到自己的屋里睡觉去了。
“娘,弟弟,咱们,咱们真的分家了啊?”
何锦花今天觉得过的就像是做梦一样。
她看看四周,一切还都是老样子。
“感觉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又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何锦花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何明风笑了:“姐,你放心,你的新年愿望我可都记着呢。”
“等过年的时候,你再看看,咱们家的变化到底有多大。”
因为秋收之后的事情已经忙完了,地里的活计也少了。
何见山打算带着全家人翻一遍地,再把冬小麦给种了。
不过在此之前,何家全家人打算听何明风的,上山先把油茶果都摘回来。
尽管家里人还是怀疑,这油茶果摘回来榨油到底行不行。
但是,就连一向遇到路边的狗都要骂两句的刘氏都没有反对。
何明风清晰地感觉到,经过写祭文见知县救人一事,他在老何家的地位已经完全确立了起来。
真好!
他记得谁跟他之前讲过一句话。
一个人的家庭地位,是在这个家庭遇到各种事情,做出各种正确的选择后,获得众人信服之后确立起来的。
现在来看,确实如此啊!
第65章 阴阳怪气
尽管他现在才十一岁,但是因为之前的事情,他现在不论说什么。
家里人都会参考他的意见。
这正是他想要的。
……
何家人每人都背着一个大竹筐,爬到了山上。
现在已经过了霜降了。
山上的油茶果一片深深浅浅的橘色,混着青色。
煞是好看。
何明风教了一下众人如何摘油茶果,何家男女老少就全都行动起来了。
众人都习惯了在田间地头劳作,摘油茶果对众人来说不算难事。
不到半天,每个人都摘了满满一筐子。
众人就背着沉甸甸的筐子再下山。
回村的路上,遇到了同村的村民。
张三水的父亲张来福正在外面田里翻地。
一抬眼,看到了何老爷子。
紧接着看到何家众人各个都背着一个大筐子。
筐子里面堆的是冒尖的油茶果。
张来福顿时愣了。
“何大叔,你们咋摘了这么多油茶果?”
何见山笑呵呵地跟张来福打了个招呼:“没啥,自己家榨点油吃。”
何见山言简意赅道。
张来福的眼神里立刻带上了几分同情。
妈呀。
何家人这次能把何老爷子他们几个人从大牢里弄出来,指定是遭了老罪了。
估计家底都掏空了。
你看,何家人肥肉都买不起了。
都开始上山捡那个苦油茶果榨油了。
“何大叔,要是手头紧,我家还能匀出来几百文钱。”
张来福说道,然后想了想,自己不会安慰人,只得笨手笨脚地憋出来一句:“何大叔,以后日子还长着,你得往前看。”
可别就此一蹶不振了。
那整个何家才真是完了。
何见山知道张来福是误会了,但是他并不打算说破。
于是点点头:“行,来福,我先谢过你。”
“要是家里有需要,我就厚着脸皮上门讨要了。”
何家人一路走回家,路上又遇到不少石塘村人。
众人都看到了何家人背着的一筐筐的油茶果。
顿时私下窃窃私语。
“何家估计真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是啊,那苦兮兮的油茶果,咋榨油吃啊……”
“何家这一遭,估计是花了不少银钱,才把人弄出来的,夭寿哦!”
“是啊,估计家底都没了,搞不好,田都卖出去了。”
“肯定卖了,不卖田,怎么有钱去捞人?”
有人言之凿凿道,似乎是亲眼看到了何家卖田一样。
“哎,造孽啊!”
众人叽叽喳喳地感慨了一番。
不过声音小,何家人都没有听到。
忽然之间,人群中小声的窃窃私语被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
“我还想着何大郎是个好后辈,想着把我外甥女说给他呢。”
“要是何家这么穷了,那我可不能把我外甥女推到火坑里!”
大声说话的是石塘村姓宋的一户人家的大儿媳妇王氏。
张氏听到这话,顿时脚步一滞。
这个王氏,说起来还和她有过一段龃龉。
当时张氏和王氏都看上了何有田。
但是何家人跟张氏家提亲了。
后来王氏嫁给了宋家的宋大牛。
因为这件事,王氏一直耿耿于怀,啥事都要怼张氏两句。
“王小凤,你胡咧咧什么!”
张氏怒道。
王氏瞥了张氏一眼:“难不成我说的不对?”
“你们何家现下这么穷,地都卖了,以后还不知道拿什么吃饭,我哪敢给你儿子说媳妇!”
何明风也停下了脚步。
村中的长舌妇,传消息可是一把好手。
给你越传越离谱。
张氏虽然恨不得把何明风从知县那里得到的两个银元宝砸到王氏脸上。
但是她也知道,财不外露。
况且何见山昨天跟大家千叮咛万嘱咐了。
张氏不能在“何家很穷”上反驳王氏,只得气道:“你那外甥女跟你一样好吃懒做的,我可看不上她!”
“张水芹,你说谁好吃懒做呢!”
王氏一听,顿时眼睛瞪圆了,气势汹汹地就要冲上来。
“宋大婶,”何明风忽然开口了,笑吟吟地看向王氏:“我听说,今年宋大叔和宋大哥在镇上干活赚了不少银子,有五十两呢!”
“啥?”
王氏听到何明风的话,顿时也脚步一滞,顿时怒道:“放屁,哪有这么多钱?”
何明风无辜地眨眨眼:“听说的嘛,对了,我还看到有一天宋大哥一大早,不知道从哪跑出来,光着膀子在村里跑。”
“不会是从谁的被窝里一大早跑出来的吧?”
陈氏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头都大了。
“小五,你说啥子呢?”
其他石塘村的人先是一愣,顿时炸了锅。
“哎哟!宋大郎不是还没成亲么?这是咋回事?”
“妈呀,不会跟谁勾搭上了吧?要不然咋一大早光着膀子从人家家里跑出来!”
“娘哎,宋大郎看着多老实一个人,咋这么多花花肠子!”
王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忽然炸毛了,冲着何明风就是一顿怒吼。
“你混说些什么!”
“我家大郎哪有此事?!你这是污蔑!污蔑!”
然后王氏又立刻转头,枪口对准刚刚和一起说笑的众人:“你们满嘴放什么屁!”
“再乱说,小心我撕了你们的嘴!”
众人看到王氏这么凶,顿时缩了缩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都纷纷嘟囔道:“这不是小五看到了么……”
“我们只是跟着说说而已……”
王氏立刻又满眼通红地瞪向何明风:“何小五!”
何明风慢慢悠悠地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背着的竹筐带子,这才无辜道。
“我是看到宋大哥一早光着膀子出来了,是夏天,天热,他当然光着膀子。”
“他早上出来晨练,从他自己被窝里出来的呗。”
众人一听,顿时傻眼了。
啥?
他们还以为是个什么惊天大瓜,怎么……
何明风扫视了一眼众人,意有所指:“所以这很多消息呢,越传越离谱。”
“宋家没挣这么多钱,宋大哥也没啥事。”
说着何明风抬头,直视众人,眼神微冷。
“我家也是一样,从来没有卖过田。”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何家小五是在阴阳怪气他们啊。
大家顿时尴尬住了。
第66章 这玩意……说不定我真能做出来!
刚刚说何家的几个人,顿时脸色有些红。
王氏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的,不敢再和何明风杠了。
何家这小孙子嘴皮子真利索。
一张嘴直接就给她家大郎扣了个帽子。
村里人又喜欢听这种香艳的事儿,她到时候怎么反驳都没用。
还好何小五自己最后澄清了,要不然她说破嘴皮子也没人相信她。
想到这里,王氏脸色更白了。
要真成了那样,她家大郎还怎么说亲娶媳妇!
王氏不敢再和何明风说话了,匆匆找个借口就离开了。
“走吧,咱们回家。”
王氏灰溜溜地走了,张氏站在何明风身后,心里感动极了。
本来王小凤张这嘴说这话,其实都是看她不顺眼,冲着她来的。
她实在没想到,小五竟然帮她几句话就把王小凤给奚落走了。
张氏心里暗下决心,以后对小五和老三媳妇、锦花三个人要更加好才是!
……
何家人回到家里,把筐子中的油茶果都倒到院子里。
又一连几日去了好次山上。
山上的油茶树不知道自然生长了多少年,都是老树。
结的果子又多又好。
何家人直到把山上的油茶果都摘得差不多了,才回家。
回家后,休息了一日,众人这才觉得肩膀上被勒着的感觉好一些了。
何明风看到院子里堆的一堆堆像小山一样高的油茶果子。
忍不住两眼放光。
这以后可都是钱呐!
后一日,一早何见山带着一帮男丁出去给何家的田翻地去了。
何明风就打算和张氏等人在家里,把这堆油茶果整理一下。
油茶果摘回来,要先放在通风处,晒上一周左右。
目的是促进果实后熟和果壳开裂,便于后续的剥壳取籽。
这个简单。
几个留在家里的人立刻行动,把油茶果都规整好。
“奶,这个油茶果要经常翻一翻,不能让它长了毛。”
何明风说道:“等个五到七日,就差不多晒干了。”
听何明风讲解,张氏、周氏、陈氏和何锦花也凑了上来。
何明风往地上看了看,捡起一个已经开裂的油茶果来。
“最后就像这样,晒开裂了,就可以了。”
说着何明风微微一用力,剥开了油茶果,把里面的乌黑的茶籽取了出来。
“这就是油茶籽,油都在这里面。”
何明风说道:“取出来之后,要把这茶籽再重新晒几日,完全晒干了才能榨油用。”
周氏听着何明风的解说,啧啧称奇。
“妈呀,这小玩意,收拾起来还挺费劲。”
“二伯娘,要是不费劲,你以为这么多油茶树的果子,还能好好地待在山上等着让咱们取摘吗?”
早就被人摘没了。
“说的也是。”
周氏乐呵呵地摸摸头。
搞定了油茶果,后面就是最复杂的事情了。
他想建一个榨油坊。
“榨油坊……”
刘氏皱着眉沉吟片刻:“咱们家西边屋子,是当杂物间用的。”
“也挺大的,不如收拾出来做你说的榨油坊,你说行不?”
何明风也看上了那个屋子。
“行,那可太行了。”
众人一起动手,一会儿就把屋子收拾出来了。
当年何家起房子,房子盖的高,用来当榨油坊还真挺合适的。
“可是,这榨油坊里面的工具,咱们也不会做呐,这可咋整?”
张氏一脸犹疑。
“大伯娘,不慌。”
何明风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图我都已经画好了。”
这纸还是上次写祭文,从小胖子那里薅来的羊毛。
没办法,他家现在就一连一张纸都找不到。
画这个工具图,他还是用的烧成炭的木头做的笔……
看到何明风拿出一叠图来,几个人不由得凑上去看。
看着一套套复杂的工具,周氏只看了一眼就有些头大。
“妈呀,这么复杂,这……咱们村里哪有人会做啊!”
张氏也是眉头紧锁:“可以去高家问问,但是高家也不一定会。”
“做这一套,得多少银子啊……”
刘氏只觉得都要心疼死了。
那刚到手的二十两银元宝,不会还没捂热乎就要飞了吧?
“奶,花这个钱是值得的,建好了以后用个十几二十年的,都没问题。”
何明风拿着图纸:“我去高家找高大爷问问。”
……
“高大爷!”
高家没关院门,何明风一脚跨进院子,就看到高大爷正在院子里做一把木头椅子。
“哟,是小五啊!”
高家听说何家人都回来了。
高大爷连忙问道:“我这两日去了你们家两次,想去看看你爷他们。”
“结果你们家都锁着院门,我就又回来了。”
何明风知道,那是因为他们都上山了,所以高大爷才扑了个空。
于是笑着说道:“高大爷,你放心吧,我爷他们好着呐。”
说着,何明风从怀里把一叠图纸掏了出来,递给高大爷。
“高大爷,我想做一套工具,这是图纸,你看看能做不?”
高大爷一脸疑惑地接了过来,等看到图纸上面画着的东西时。
不由得猛然起身,眼睛都瞪大了。
“小五啊,这,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高大爷手捧着一叠图纸,一脸激动。
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这,这不是榨油坊用的榨油工具吗?!”
何明风比了个大拇指,夸赞道:“高大爷不愧是咱们十里八乡最好的木匠,看一眼就知道是啥了。”
“嗨,你可别拿这个取笑我了。”
高大爷笑着摇摇头:“但凡是个木匠,都能认出来这东西是啥?”
说着高大爷把纸凑到眼前,一张一张细细地看了起来,嘴里忍不住地赞叹。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画的这么详细的工具。”
“实不相瞒,这种木工活是大活,”高大爷叹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往事:“一般会做这些工具的师傅,都藏着掖着。”
“不会轻易地交给徒弟。”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这东西不像是小件儿的家具。
工艺复杂,各个环节牵一发动全身。
若是有一点儿做错了,说不定整套工具都废掉了。
会这种大活的木匠师傅,都过得很滋润,也不会轻易地把这手艺传给下面的人。
“高大爷,那这个,你会做不?”
何明风开口问道。
高大爷眉头紧锁,沉思了一会儿:“如果是之前我师傅的那套图纸,我不会。”
“那图纸画的不甚清晰,很多地方都得靠有经验的老师傅去摸索着做。”
说着高大爷挥了挥何明风手上这套图纸,眼睛冒光。
“可是,换了这套就不一样了,说不定我真的能做出来。”
第67章 双方合作
“那可太好了!”
何明风听到高大爷这句话后,才放下了心。
毕竟摘油茶果也就是费个体力。
做榨油工具的话,何家人可是干不了这个。
还好他从小就在老家跟着自己爷爷奶奶长大的,他们村的榨油坊简直就是他们小孩的乐园。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还特意给他讲过榨油工具的运作原理。
所以他才能画的这么清楚。
“高大爷,我没把尺寸标清楚。”
何明风提醒道:“我们家打算把西边原来的那间仓房改成榨油坊,你得去那里量一下尺寸。”
“才能确定这些榨油的工具大约做多大。”
“哎,小五你就放心吧。”
高大爷满口答应,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何明风抬头看向高大爷:“高大爷,你这套工具,全做出来的话,要收多少钱?”
他心里也没底。
不过毕竟他手上有裴知县给的二十两银子,就算差一些,也应该也还好吧……
何明风正在心里自己琢磨着,就看到对面的高大爷面色犹犹豫豫。
一副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啥的模样。
“高大爷,你有话不妨直说。”
何明风立刻说道。
高大爷期期艾艾了一会儿,还是犹豫着,吞吞吐吐地开口了。
“小五啊,我,我给你做这套榨油工具,不收你钱了。”
“能不能,能不能……”
高大爷脸都涨红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让我学学这图纸……我,我……”
高大爷顿时面有惭色。
后面的话高大爷有些说不出口了。
何明风却一下子明白了高大爷的话是什么意思。
高大爷是想以学会这套图纸以后自己做榨油工具,来抵了这次的工钱。
但是觉得自己占了他的便宜,因此这话有些说不出口。
何明风了解高大爷的为人,高大爷确实不是爱占人便宜的人。
何明风转了转眼珠,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高大爷,你是不是想说以后拿着这套图纸去给其他人做榨油工具?”
“所以这次就帮我不要钱做了。”
高大爷红着脸,搓了搓手:“小五,我仔细想了想,这样你太吃亏了。”
“这样吧,我再出钱买你这个图纸。”
“你看你需要多少钱,你知会我一声。”
高大爷心里默默地算了算。
这么一套完整的榨油工具图纸,画的还这么详细。
感觉至少要大几十两银子。
他家要是真的把这钱拿出来……只怕家里的老底都没了。
但是他喜欢做木工活,遇到这么好的图纸,实在是心痒难耐。
“高大爷,”何明风摇摇头:“说句实话,画的这么全面的图纸,想必你也没怎么见过吧?”
“确实。”
高大爷点点头:“这么详尽的图纸,我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
“所以这套图纸,我若卖的话,我的价钱一定不会低。”
何明风开口道。
高大爷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小五……你说的是……”
高大爷点点头,他也认同何明风说的。
就在高大爷以为无望的时候,何明风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高大爷,咱们可以一起合作。”
“合作?”
高大爷眼中闪过一次迷茫之色:“这是啥意思?”
何明风笑着解释道:“就是咱俩合伙一起,我给你提供图纸,做工具的事儿全程交给你,我也不会过问。”
“不过你若是在外面做一套工具,须得分我三成银钱。”
说着何明风抬头看着高大爷:“不知道高大爷你意向如何?”
高大爷脸上浮现出一丝喜色,顿时一拍大腿。
“这个好啊!”
这样他每做一套,分给何明风两成银钱,他也就不必觉得心里愧疚,觉得占了何明风一个小娃娃的便宜了。
“三成太少了,五成吧。”
高大爷想了想,主动说道:“要是没你这图纸,我是一套都接不来。”
“只给你三成,我自己都亏心啊!”
何明风点点头,也没拒绝。
“高大爷,那咱们可就说好了。”
何明风笑嘻嘻道:“等我去镇上念书后,我回来可是要起个字据的。”
高大爷也笑了,伸手摸了摸何明风的小脑袋:“成,怎么都成。”
“小五你这小娃娃,心里的主意可真多!”
高大爷不由得心中感慨。
小五自从不傻了之后,是一天比一天精。
他瞧着,何家说不定因为小五,就要发达起来了。
“这榨油工具容我琢磨半天。”
高大爷正色道:“之后我再去量一下尺寸,估计差不多要半个多月或者一个月能做出来。”
“行,那就交给你了,高大爷。”
何明风说道:“木料就劳烦高大爷你帮我们挑了,我另算钱。”
这个何明风懂得,谁家请人做木工活,木料是自备的。
何家没有提前准备的木料,就让高大爷一起寻摸买来做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高大爷拍拍胸脯:“我指定给你挑最好的料子。”
……
暂时解决了榨油工具的事情,何明风就从高家离开了。
回到了自家,何明风简单地把事情跟家里人交代了一下。
“估计明天高大爷就会来咱家量尺寸。”
何明风觉得需要提前告知一下家里人:“明日我打算去镇上见一下林夫子,买些念书用要用的东西,不在家。”
“老高会做榨油工具?”
何有粮觉得莫名其妙的:“怎么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老高说过啊?”
何有田也觉得有些摸不着脑袋:“我记得前两年小里村的张秀才还来找过老高,想让他帮忙做一套榨油坊用的工具。”
“张秀才家种了不少落花生,但是老高拒绝了,说自己不会来着。”
“怎么过了两年忽然就会了?”
刘氏有些紧张地看着何明风:“小五啊,你让高家来做榨油工具,他收你多少钱?”
要是高家敢黑了心收多了钱,她现在立马一撸袖子就去高家骂人!
何明风笑了:“奶,高大爷不要钱。”
“啥?”
何家人闻言顿时一愣。
“不要钱?”
张氏有些纳闷:“高家不要钱?这是要喝西北风?”
做手艺活的人咋可能不要钱呢?
“因为,做榨油工具的图纸是我画出来给高大爷的。”
何明风把手一摊:“所以高家不要钱。”
何家所有人闻言,都石化了。
“啥?”
何有粮掏掏耳朵,简直难以置信:“小五,你,你咋突然会画这些东西了?!”
第68章 入学前的准备
何明风无辜地眨眨眼:“我被老道士点化后,某一天晚上做梦就梦到了这些。”
“第二天我就画出来了。”
“这……”
何有粮听得无言以对。
他已经听麻木了。
现在还有什么是小五不会的么?!
何四郎羡慕地抬头看了一眼何明风。
怎么老神仙就点化了小五啊,他也想变得什么都会啊。
“哎呀妈呀!”
周氏一拍大腿,满脸堆笑:“咱家小五以后说不定真是有个大造化的!”
“是那个什么来着……”周氏绞尽脑汁想了想,从嘴里蹦出来个词儿:“人中龙凤!”
“老二媳妇,”何见山微微皱眉:“以后这种话,在外面少说。”
说着,何见山扫视了一下所有的何家人:“小五确实是有大运道的,这事儿咱们自家人知道便好。”
“万万不可出去胡乱吹嘘什么!”
说着,何见山锋利地目光直扫周氏和何有粮:“要是给咱们家惹上什么麻烦,就给我滚蛋!”
周氏顿时瘪了瘪嘴。
大嫂一家嘴巴都是严实的,她和有粮俩人就喜欢整天东家长西家短。
这话不就是说给他们听的么。
何有粮赶紧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氏,给周氏一个眼神。
“爹,我们知道了,放心吧,我们绝对不乱说。”
何有粮带着周氏再三保证,嬉皮笑脸道:“小五有运道是咱们全家的好事。”
“我哪有那么傻,逮住个人就说,万一老天爷不满意了,把这运道收回去了,那不完犊子了。”
何见山点点头:“你知道就行。”
说着何见山招招手,把何明风叫了过来。
从钱袋子里面摸出几串钱,和一点碎银子,交给何明风
“小五啊,这是二两银子多点儿,你拿着。”
何见山看着这个白白净净的小孙子,内心忽然有一种感觉。
这次他的选择一定没错。
何见山嘴角边露出一丝笑意,温言道:“你明日不是要去镇上么,买些念书用的家伙什用吧。”
供了这么多年老四,他心里也知道。
念书的那些书本、笔墨纸砚,都贵着呐。
“爷,我不用,我手上还有裴知县给的银子。”
何明风把钱往何见山一侧推了推。
何见山却坚持道:“你拿着。”
“知县大人给的钱暂时别先动,咱们先留着。”
其他人听闻也都纷纷点头:“是啊,小五。”
“那可是知县大人给的,咱们得留下来!”
知县大人给的银元宝,那可不是一般的银元宝。
何明风有些无奈,只得把钱收下了。
当时为了救家里人回来,刘氏把所有的银子都掏出来了,也就四两多一点。
现在给了二两多,家里估计都没什么银钱了。
看来卖茶油是势在必行了。
……
第二天一早,何明风就打算去镇上找林夫子了。
先去问问去育贤私塾念书的具体情况,然后再去镇上上学。
知道了裴知县打算在县里兴办县学后,何明风就知道,自己得赶紧加快念书这事儿的进程了。
因为县学入学的学生都是生员。
不是生员的话,是没有资格去县学的。
他得赶紧过了童生试才能有机会去县里上县学。
“爷,我陪小五一起去。”
何三郎说道。
何见山点点头:“行,你陪小五去吧。”
何三郎和何明风这次没带什么重物,所以脚步轻快。
很快地就走到了镇子上。
何三郎路上还跟何明风吐槽:“当初小叔说去镇上远。”
“镇上的私塾不提供住宿,所以非要在镇上租房住。”
“爷耳根子软,就听了他的话,每年一大家子人还得给小叔挣出来租房子的钱。”
想到当年供了何有业这么多银子,何三郎就气得牙根痒痒。
“没事的,三哥,你放心吧。”
何明风安慰何三郎:“以后早晚让他吐出来。”
“嗯!”
何三郎用力点点头,两个人走到了育贤私塾门口。
院门是开着的,何明风一马当先,走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就听到了朗朗的读书声。
何三郎刚刚轻松的神情也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了。
束手束脚的,有些手足无措。
何明风挨个屋子前看了看,没一会儿就看到了林夫子。
他正在屋里看着一群十来岁的孩子读诗词。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
屋里的孩子们手捧着一卷《诗经》,摇头晃脑地读着。
林夫子本来沉浸在孩子们的读书声中,忽然一抬头,就看到了门外有个小脑袋。
这不是那天帮郑彦出头的那个会作诗的孩子么!
林夫子眼睛一亮,连忙走了出去。
“明风?”
林夫子还记得何明风的名字,高兴道:“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几日,还以为你不打算来镇上念书了呢。”
林夫子内心还可惜了一番。
何明风冲着林夫子行了个礼:“夫子好,前几日我家中出了些事,因此耽搁了一阵子。”
“现在没事了。”
“好。”
林夫子连连点头。
“林夫子,我想来咱们育贤私塾念书,束修是怎么算的?我需要准备些什么?”
何明风问道。
林夫子捋捋胡子,想了想说道:“按照我上次所言,我那份束修你无需支付了,束修算你一两银子。”
“私塾不能住宿,你须得自行解决。”
何明风已经听何三郎说过此事了,于是说道:“我们村离镇子不远,我每日可以往返。”
林夫子点点头:“你算是才开蒙,只需要买一本《千字文》,一本《三字经》,一本《百家姓》即可。”
何明风想了想,又问道:“林夫子,之后需要学什么?”
“四书。”
林夫子答道:“王夫子会教你们《论语》、《孟子》,”说着,林夫子补充道:“郑彦现在在学的就是这些。”
“再之后,才是学《大学》、《中庸》。”
何明风明白了。
这么说来《论语》、《孟子》算是中级阶段的学习,之后才是对于《大学》《中庸》等较难理解的经典的高级阶段。
“在这过程中,我会教授《五经》。”
林夫子说道:“现在郑彦他们学的就是《诗经》。”
“不过这个对你来说太早了。”
林夫子说道:“你现在只需要识字就行。”
林夫子心中想着,就算林明风这孩子再有天赋,认字也得认上个一年半载的。
所以认字的书先买上几本就够用了。
第69章 买书
“我明白了,多谢林夫子。”
何明风心中有数了。
林夫子又说道:“你且买上一只羊毫先用着,墨块买一些,竹纸买上几刀。”
林夫子看了一眼何明风,看着他打着补丁的穿着,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狼毫、宣纸自然更好。
不过花费也更多。
这孩子家境一般,又是刚刚启蒙。
买些最便宜的东西先用着就好。
林夫子面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什么,温言道:“我这有一方多出来的砚台,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用着也尚可,先赠与你了。”
“还有一方镇纸,一个笔搁,你都先用着。”
“你可要用心读书。”
何明风之前去过书肆,知道砚台是最贵的。
于是当即点道谢:“谢谢林夫子,我一定会好好念书的。”
……
何明风和林夫子约定好了,三日之后来育贤私塾正式上学后,何明风就告辞了。
他和何三郎打算去书肆买刚刚林夫子说的那些东西。
一到书肆,就看到门口有一辆牛车。
书肆的小哥正忙得满头大汗,从牛车上往下搬着一个个藤箱。
何明风走过去瞄了一眼,立刻看到,藤箱里面是一本本的书。
不是别的,正是《百家姓》、《千字文》还有四书五经各种上学要用到的教材类书籍。
看着藤箱里面一溜儿笔迹一模一样的书名。
何明风心中微微一动。
这该不会是……裴知县印的活字印刷术版的书吧?
不是吧!
裴知县这行动力,杠杠的啊!
这时候,书肆的王掌柜也走出来了。
看到何明风和何三郎身上的衣服不怎么样,又正在抬眼看藤箱里面的书。
王掌柜立刻笑着看向何三郎道:“这位小郎君,你是想买书?”
一个十四五少年带着一个十来的孩子在看书,那指定是这少年想买书。
何三郎顿时脸色一红,结结巴巴道:“是,是想买。”
王掌柜连忙走上前,兴致勃勃地介绍道:“哎哟,你们可算是来对时候了。”
说着王掌柜指了指地上藤箱里面的书,笑着说道:“这个是我刚从县城里弄来的好东西!”
“听说是咱们县的知县大人,弄了一个什么印刷坊。”
王掌柜摸了摸下巴,眼中忍不住满是赞叹之色。
“你肯定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吧,”说着王掌柜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拍了拍何三郎的肩膀:“整个印刷坊里有好多人。”
“弄了几种书的版什么……”
“版型。”
何明风忽然开口接上了。
“对对对,版型。”
王掌柜回忆了一下当时震撼人心的场景,不由得赞叹道:“一页纸覆到上面,再揭下来。”
“一页书的内容就印好了。”
“好家伙,这可比手抄的速度快了百倍不止!”
何三郎听得一脸蚊香眼。
这位大叔在说什么?他什么都听不懂……
说到这里,王掌柜忽然卡壳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小孩,你怎么知道叫版型的?”
他们各个镇上的书肆掌柜昨天接到县里面的告知,让他们今天一早带着牛车去县里,知县大人有一批新书。
他当时还纳闷呢。
结果到了县里,顿时就被震撼到了。
当时他在印刷坊里听县衙的一个人告诉他们,这印刷术,他们这些书肆掌柜可是整个县城里面第一批看到的人。
如果他们是第一批,那这十来岁的小孩是咋知道的?!
王掌柜回忆了一下当时听到的话。
“是知县大人体恤县里的读书人,因此用这印刷术印了书,你们这些书肆掌柜,自然可以继续卖原来的手抄书。”
“但也要并行卖这印刷书,并且价格不得过高!”
当时就有一个书肆掌柜拍马屁道:“知县大人真是英明神武!”
“这印刷术是如何想出来的?!”
“让咱们这些脑瓜笨的人来想,怕是一辈子也想不出来此等好法。”
王掌柜清晰地记得,那县衙的年轻人轻笑一声:“这可不是知县大人想出来的。”
“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也就是前两日秋祭大殿上的那个读祭文的农家孩子。”
王掌柜回忆至此,再看看眼前的何明风。
脑中忽然升起来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
“小孩,你今年几岁了?”
王掌柜连忙开口问道。
“十一岁。”
何明风说道。
这掌柜,问他几岁干啥?
王掌柜顿时激动起来了。
“你,你是不是就是想出这个印刷术的那个孩子?”
“读祭文的那个?”
这次轮到何明风惊讶了。
“掌柜是如何得知的?”
王掌柜一拍巴掌,乐了。
还真是这孩子!!
“自然是听县衙的人说的。”
王掌柜目光如炬地看着何明风,连忙拉着何明风问了半晌关于活字印刷术的事情。
何明风都一一作答了。
王掌柜就更加确定了。
原来这好用的印刷术真的是这孩子想出来的。
啧啧啧,人家这脑子是怎么长得!
聊完天后,王掌柜才兴致勃勃对何三郎和何明风说道:“我现在这批新进来的书就是那个印刷坊印出来的。”
“这书比手抄的可便宜多了。”
“知县大人下了令,《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这些开蒙的书,一本只要八十文。”
“四书五经那些,只要九十文。”
说着,王掌柜看了何明风一眼,笑道:“没想到今日被我遇到你这个提议印刷术的正主了。”
“这样吧,我自己再给你每本书减五文钱。”
虽然书便宜了,但是依照王掌柜的推断,能卖出去更多。
所以他应该也不会吃亏。
何明风想到之前看到的手抄本,都要几钱银子。
裴晗的印刷坊一开,立刻就降到了不到一钱银子。
这个价格下降的力度,可真是够大的。
“行,掌柜的,那我就买三本开蒙用的书,再买一本《诗经》,一本《论语》和一本《孟子》。”
现在买了六本书,才不花了不到五钱银子。
真是太好了。
然后何明风又拉着何三郎走到书肆里面。
两个人挑了支毛笔,又挑了墨块和竹纸。
何明风已经尽量捡着便宜的买了。
还是花了一两银子多。
两个人付过钱,就从书肆离开了。
“三哥,咱们去郑家看看吧。”
第70章 新点子
两个人一路走到了聚贤酒楼。
郑彦自然不在酒楼。
他正在私塾念书。
郑彦的哥哥郑榭就在酒楼里面。
“郑二哥。”
何明风进来跟郑榭打了个招呼。
郑榭一抬头,看到了何明风,顿时笑了。
“明风,你来了?”
“郑彦他今日不在酒楼。”
何明风点了点头:“我知道,郑二哥,我再过三日也要来镇上的私塾念书了。”
“真的?”
郑榭顿时不住地点头:“念书是对的。”
“不管如何,认识些字,以后你在镇上还能做个账房,不用再回去种地了。”
郑榭说道。
何明风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的目标,可不是做个账房那么简单的。
“郑二哥,最近生意如何?”
何明风换了个话题。
说到这里,郑榭顿时一叹。
“东盛酒楼那边现在也有样学样,我们用的法子全都被他们抄去了。”
郑榭顿时愁云满面。
“他们竟然还把菜品的价格往下压了一成。”
郑榭想到这个就心中烦闷。
“他们抢走了不少我们的客源。”
何明风点点头。
他早就猜到了,他们之前的抽奖,送赠品的各种方法,别人肯定是一学就会了。
说着何明风扫了一眼聚贤酒楼墙上挂着的菜色的木牌子。
忽然开口说道:“郑二哥,你认为开酒楼最重要的是什么?”
何明风冷不丁这么一问,郑榭先是愣了一下。
他认真思索后,才说道:“自然是菜品。”
“不错。”
何明风指了指郑榭身后,墙上的菜名牌子。
“郑二哥,你们家的菜色,好像一直都没有变过。”
郑榭奇怪道:“我们这些都是老字号的拿手菜。”
“每道菜都是大师傅细细琢磨,做到最好的,这有什么可变的?”
“非也,非也。”
何明风摇了摇头:“若我是客人,每次到你们家来吃菜,来来回回都是这些。”
“没有新鲜花样,很快我也就会厌倦了。”
郑榭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要上新菜?”
“可我们也钻研了一些菜式。”
说到这个,郑榭就有些无奈:“可是都卖得不好,还是撤掉了。”
何明风笑了:“那还是不够好。”
“不能抓住食客的胃。”
郑榭抓了抓脑袋。
一头秀逸的头发顿时被他抓成个鸡窝。
郑榭苦恼道:“那可如何是好?”
何明风淡然一笑:“郑二哥,不瞒你说,我这里倒是有道好菜式。”
现在一日比一日冷了。
刚刚他和何三郎在外面说话,都能哈气了。
这个天……自然最适合吃火锅!
郑榭一听,顿时连忙追问道。
“什么好菜式?”
他刚问出这句话,顿时就有些担心。
明风虽然聪慧,但是毕竟是农家孩子。
估计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他提议的“好菜式”,真的能行?
何明风看出了郑榭的担忧,当即说道:“郑二哥,我需要一个这样的铜锅。”
何明风跟郑榭比划了一下:“周围是一圈锅,中间有个小烟囱,里面可以放炭火。”
“这样外面加上一圈水后,炭火能把锅中的水煮沸。”
然后何明风继续说道:“然后就可以用这沸水涮东西了。”
“最好的便是薄薄的羊肉片,还可以把豆腐冻了涮了。”
郑榭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何需要这样的铜锅?”
“我让厨子在后厨涮好了上菜不行吗?”
“这样还不用客人自己亲自动手了。”
“当然不行!”
何明风立刻制止住郑榭这个想法:“郑二哥,这火锅就是冬日吃的。”
“一伙人有说有笑,自己动手涮肉吃,多有意思。”
“况且这样能保证,客人吃到口中的菜一直是热乎的。”
何明风解释道:“你若让后厨烫好菜上菜,那不一会儿就凉透气儿了么?”
“那还吃什么?”
郑榭一拍脑袋:“说的也是,我刚刚只想到客人方便与否的问题了。”
“小五,”何三郎听了半晌,终于插上话了,他有些疑惑道:“听你说的,就是清水涮菜。”
“这能好吃吗?”
郑榭也跟着不住地点头:“是啊,这做出来了能好吃吗?”
何明风狡黠一笑。
“自然好吃,因为要配芝麻酱。”
“芝麻酱?”
郑榭和何三郎都闻言一愣。
“芝麻和涮肉?这配吗?”
郑榭一脸纳闷。
他实在想不到,这两样东西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何明风乐了。
配不配当然得问问北方人民。
“这两样可是绝配啊!”
何明风连忙说道:“这可不是芝麻,是芝麻酱。”
何明风已经猜到了,这时候可能还没有芝麻酱,或者是别的地方有,他们武县所在范围内还没有。
于是何明风解释道:“先把芝麻炒熟了,在用石磨细细地磨。”
“中间可以加一些油,磨几次后,芝麻会变成细腻的酱,口感顺滑。”
“然后在里面加一些盐、韭菜花之类的调味就可以了。”
说到这里,何明风自己都开始馋了。
“用这个蘸涮肉吃,那是一绝。”
何明风一边讲,郑榭和何三郎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好像听明风这么讲……是挺香的的。
“对了,吃这个涮肉火锅,还有一样是必备的!”
“还有啥是必备的?快和我说说。”
郑榭现在已然相信了何明风的话,连忙追问道。
“糖蒜!”
何明风立刻开口。
郑榭顿时一愣:“糖……蒜?”
“糖和蒜放在一起,这,这能好吃吗?”
郑榭感觉像是黑暗料理。
“好吃,郑二哥,你信我的!”
何明风说道:“这只需要大蒜、糖、醋和盐,就能腌制成。”
“这东西最好是新蒜下来的时候开始做,现在有些略晚,不过也不碍事。”
何明风又细细地把怎么做糖蒜给郑榭讲了一遍。
郑榭听完后,虽然还是有些怀疑,但还是答应了何明风,做一些试试。
“郑二哥,这铜锅虽然价格不便宜,但是做好一批后,可以一直用。”
何明风说道:“你若信我,不如就试试这法子。”
“行。”
郑榭点点头,他现在也没有别的好点子了。
“我立刻就去试试,若是成了,”郑榭一咬牙:“每日卖多少火锅出去,我便分与你四成利润!”
第71章 去上学
去完了聚贤酒楼,上学用的东西也都买齐了。
何明风就打算和何三郎回家了。
两个从镇上走回家中,何明风一进门,就发现自己娘亲正在缝东西。
“娘,你做什么呢?”
何明风立刻凑了上去。
陈氏咬断手中的线,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小五,你来的正好,你试试这个……你上次提过的书包,能不能用。”
何明风闻言顿时有些惊讶。
他还是很久之前和陈氏提到过书包这事儿。
他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陈氏还记得。
“好,我这就试试。”
何明风接过陈氏递过来的书包。
这是一个他当时说过的挎包。
这书包针脚密密实实,布料好像是……
“这是你爹之前的衣服,我一直留着几件。”
陈氏笑中透露着一丝遗憾:“我把这件衣服改成你说的书包了,这样也算你爹能看到你念书了。”
“嗯。”
何明风点点头,靠了过去:“娘,你放心,我肯定好好读书。”
“我爹在天上也会知道的。”
陈氏摸摸何明风的小脑袋:“也得把身子养好了,千万不能因为读书把身子弄坏了。”
“那是肯定的。”
何明风对在古代身体要保持健康这事儿无比重视。
现在可没有什么布洛芬,高烧一场都可能要了一个人的小命。
他可是惜命的很。
大学的时候他天天睡懒觉,爬不起来做早操。
现在的他天天早上起来围着村子跑几圈。
这时候,何家的院门被敲响了。
“小五在家不?”
何明风一听,是高大爷的声音。
嗯?
高大爷不会是做榨油工具出了什么问题吧?
何明风连忙跑去开门。
“高大爷,我在家呢,是有啥……”
何明风刚把院门打开,就看到高大爷站在门口,手上拎着一个藤编的箱子。
脸上乐呵呵的。
“这是……?”
何明风一脸纳闷。
高大爷笑着说道:“这不是听说你要去镇上念书了,我做了个书箱给你用。”
何明风接过书箱仔细看了看。
书箱外面有着清晰的藤编纹理,纹理紧密整齐。
书箱四角会用竹片加固了,整个书箱的稳定性也更好了。
书箱不但顶上有个盖子,里面竟然还有隔层。
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谢谢高大爷,费心了。”
何明风真心实意地道谢。
他还没想到这事儿呢,没想到高家已经先想到了。
何明风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有啥的,”高大爷摆摆手:“做这些对我来说不算啥。”
“读书可比编这玩意难多了,小五你以后可辛苦着呐。”
想到何有业念了十几年书,还是童生。
高大爷心里就发怵。
这念书……到底是多难呐?
何明风顿时笑了:“我肯定努力。”
“行,到时候咱们整个村可就指望你一个读书人了。”
高大爷也笑了。
……
很快,三日之约就来了。
前一天晚上,大冷天的,何见山还打水给自己洗了头发。
第二天一早,何见山就穿了自己最体面的一身衣服。
何有田和何三郎也穿了平常过年的时候才穿的衣服。
何明风穿的是当时从裴晗那里薅羊毛弄来的那套书生服。
没办法,他其他的衣服没有这身好。
想着这是第一日去上学,就先穿身好的吧。
何见山走出正屋,在院子里和何明风打了个照面。
何见山看到小孙子这副精气神十足的样子,顿时也倍感欣慰。
“都收拾好了没?收拾好了咱们就走。”
何见山说道。
“爹,”何有田提着高大爷昨天送来的书箱,也满脸是笑容:“都好了,咱们走吧。”
何三郎拿着一个包袱,里面是装的一些吃食。
也不知道私塾有没有饭食吃,就算有的话,估计也不咋样。
昨天陈氏、张氏专门给何明风做了豆包,还有炒的鸡蛋,拌的咸菜。
都装在瓶瓶罐罐里放好了。
虽说稍微有些麻烦,可那也比供着何有业一家人在镇上生活花费小多了。
张氏干的一点怨言也没有。
“成,那咱们就走吧。”
何家人刚出门,就看到高大爷赶着牛车,车上还有零星两三个去镇上的人,都在外面等着他们了。
“何大叔,上车吧。”
高大爷搓了搓手,哈哈气:“今天是小五第一天去镇上念书,东西带的也多,坐车去吧。”
“行,多谢了。”
何见山也没客气,带着家里人上了车。
……
车上不是别人,正是张来福带着儿子张三水。
张来福立刻跟何见山打招呼:“何叔。”
“来福啊,你和三水这是也去镇上?”
坐上车,何见山便开始和张来福唠起嗑来。
“嗨,这不是在镇上找了个短工的活,带着三水一起去上工。”
“嗯,”何见山点点头:“现在家里没事干了,去镇上做短工挺好。”
“能挣些银钱花。
几个人就这么一路唠着。
很快,镇上就到了。
何见山带着一家人下了车,众人没走多远,就来到了育贤私塾。
何见山看着眼前的育贤私塾的牌匾,心中感慨万千。
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来。
多少年前,也是他送小儿子来这里念书的。
那时候他身子骨比现在硬朗。
现在一晃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走吧,咱们进去。”
何见山对何明风、何有田和何三郎说道。
众人点点头,正要进院子,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往外走的脚步声。
还有几个人的说话声。
“真羡慕有业兄要去县里五柳书院念书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去的了。”
“就是,咱们这里现在的人比之前少了许多。”
“有几个不念书的,还有去县里的,现下就剩了我们四个人。”
“有业兄你现在也要走了。”
紧接着,是何家人全都熟悉第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
“我只是去了县里念书,又不是从此不回来了。”
“我家还在镇上呢,我肯定是要回来的。”
“等我沐休回来休息的时候,再请大家一起吃酒。”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何有业!
何有田的拳头都攥紧了。
何三郎也是瞪圆了眼睛。
下一秒,何有业和其他几个书生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第72章 打了个照面
两拨人打了个照面。
何有业先是一愣。
怎么回事?!
老宅这些人怎么出来了?
他们不是被衙役抓走了么?
难不成……是使了很多银子把自己赎回来的?
何有业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何家来的几个人。
当看到何有田手上拎着的书箱,再看到何明风穿得一身崭新的书生服。
何有业顿时瞳孔一缩。
这是……来送小五念书的?
家里不但使了银子,把人救回来了。
还有钱来送小五来念书!
想到这里,何有业顿时怒火中烧。
他去家里要银子,去县里念书。
家里推三阻四的。
非说家里没有银钱了。
好啊!
这回可算是让他抓住把柄了!
这哪是没有钱,明明就是有钱舍不得给他用!
何有业心中一阵冷笑。
说不定逼他分家这事儿都是老宅人算计的!
就是为把他赶出去!
不过……
哼哼,他们这些人想不到,就算自己分出去了,也一样有钱去县里念书。
“老四!”
何有田红着眼走上前:“你,你竟然这么狼心狗肺!”
“家里这么多年,真是白供你了!”
何有业身边的几个人顿时感到莫名其妙的。
“你是谁啊?”
“怎地上来就骂人?!”
一个姓王的书生忍不住开口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何家人一番。
顿时明白了。
这群人哪怕穿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但是看到他们饱经风霜的面庞,粗糙的手。
一眼就能看出来都是庄稼汉。
加上他们手中的书箱……
王书生在何明风和何三郎脸上扫过。
肯定是来送孩子念书的。
只是不知道是送谁。
“我是他何有业的大哥!”
何有田气得脸通红。
“大哥?”
何有业身边的几个人顿时闻言一愣。
有些吃惊:“有业兄从没说过自己还有个大哥啊。”
“有业兄,你不是说你家在镇上,家人也都在镇上吗?”
王书生转头看向何有业,觉得有些奇怪。
何有业脸色都黑了。
刚刚王书生一说,他也顿时想起来了。
当时他不想被同窗知道自己是从村里来的,特意说自己家就在镇上。
把事情说的模棱两可。
毕竟他在镇上租房子,也可以说自己家就在镇上。
“老四。”
何见山从何有田身后走了上来,看着自己曾经最疼爱的这个小儿子。
想到他之前为了供这个小儿子念书,强压着大房二房和三房三家人,勒紧裤腰带。
天天吃糠吃菜,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为了能抠出一些银子,留给老四。
结果人家老四呢?
不但在镇上下馆子,还要请一伙人吃香的喝辣的。
不仅如此,家里收粮也不回来帮忙,更甚者,老四已经看不上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家里人了。
家里一出事,就要和家里撇清关系。
想到这里,何见山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更是觉得悲愤交加。
于是何见山开口问道:“你做着一切事情,可曾后悔过?”
何有业听到何见山这话,顿时抬起了头,看向何见山。
在何有业看来,何见山这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就像是故意装出来的一样。
这整件事儿……说不定真的就是老宅算计他!
何有业怒道:“爹,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何有业此话一出,身边几个书生都是一愣。
嗯?
这是怎么回事?!
何有业不是说自己从小就在镇上长大的么?
怎么……眼前这面容黝黑的庄稼汉真是他爹?
何有业抬起头大声说道:“因为你们之前不肯交田赋被抓了,我羞于与你们为伍!”
“从此咱们就路归路,桥归桥!再也没什么关系……”
“砰——”
何有业话还没说完,就被气急败坏的何有田照着鼻子狠狠地来了一拳!
“哎哟……”
何有业脸上瞬间挂了彩,鼻血一下子流出来了。
何有业顿时五官皱成一团,捂住了鼻子,疼的跳脚。
“何有田,你是不是有病!你怎么上来就打人?!”
何有业身边的几个人顿时也愣住了。
刚想上来劝架,但是忽然想到何有业之前对他们说了谎。
现在这些人又是何有业真正的家人,顿时有些踌躇,没有上前。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白眼狼!”
何有田红着眼睛,提起拳头又是“砰砰砰”几拳下去,打得何有业满脸开花。
何见山就站在一旁看着,丝毫没有阻止大儿子揍小儿子。
王书生几个人看着何有田是真下死手揍人,略一犹豫,还是上去劝架了。
“你们……别先打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在王书生后面的不是别人,正好是吴文进。
吴文进跟着王书生上来劝架,下意识往何家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结果,正好看到一身熟悉的衣服,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文进愣住了。
“这,这不是在知县大人举行的秋祭大典上念祭文的那个小神童吗!”
吴文进看着何明风,顿时激动地喊道。
“你怎么来了?!”
何明风听到这话,顿时一愣。
没想到镇上竟然还有人认识他。
看来是当时去看过秋祭大典的人。
“不错,是我。”
何明风点了点头。
吴文进嗓门大,他这么一吼,几个人顿时也愣住了。
“小神童?”
王书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着何明风,顿时结结巴巴道:“你,你上次说的,十一岁能写出那种祭文的孩子……就是他?!”
“对对对!就是这位小神童!”
吴文进立刻头如捣蒜。
“放屁!”
何有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毛了。
“小五他之前就是个傻子,话都说不利索!”
“学更是没有上过一天,怎么可能会写祭文!”
“肯定是假的!”
何有业哪怕是被何有田揍成熊猫眼了,睁不开眼睛,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龇牙咧嘴地跳脚反驳。
当时吴文进从县里回来后,忍不住连连赞叹。
和他们都讲了一下这神童的事情。
何有业当时就有些酸。
这要是真的,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就能写出这种祭文了。
那他读书这么多年算啥?
何有业当即表示他不相信,肯定是知县大人为了激励全县读书人好好念书。
故意找出了个孩子来读祭文,来警醒他们。
可吴文进说的言之凿凿,不少人都信了。
没想到今天一见面,吴文进竟然说这神童就是小五?!
这让他怎么接受?!
“你肯定是用了别人写的东西,骗了知县大人!”
何有业指着何明风,怒骂道:“小小年纪就会骗人了,连知县大人都敢骗!”
“你好大的胆子!”
第73章 入学仪式
吴文进听到何有业骂人,顿时皱起了眉头。
何有业平时也是个念书的人,怎么能这么骂人!
还是骂自己侄子!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忽然响起。
何见山照着何有业脸上就是狠狠一巴掌。
扇完这巴掌,何见山觉得自己手都震疼了。
“老四,你根本不配做人。”
何见山现在已经不想跟何有业多费口舌了。
这么多年,自己竟然养出了个这样的儿子。
何见山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笑话。
但是,现在还不算完……
何见山看了一眼何有业身边的几个人,想到自己孙子还要在这里念书。
于是开口了。
“几位都是读书人,最能明辨是非。”
“我何家最近发生了一些事……”
“这是当时老四写的断绝书。”
何见山简单地把事情解释了一下,也把断绝书拿出来了,几个书生一边听,一边看,只觉得匪夷所思。
连当时在秋祭大典听到何明风说话的吴文进也忍不住睁大了双眼。
不是吧……
原来何家是被诬陷的。
何有业怕引火上身,竟然主动和家里断绝了关系。
这……
“我,我当时在秋祭大典,确实是听这小神童说过了。”
吴文进回想起当天秋祭的场景,忍不住说道:“知县大人当场就派人找来了证据,把那个王税吏和孙主簿都抓了起来。”
“看来是确有其事。”
王书生点了点头。
这事儿肯定是真的,要不是真的,知县大人哪能随便就把人抓了。
想到这里,王书生和吴文进,还有另一个书生,忍不住下意识离开了何有业身边几步。
此人……心术不正啊。
他们还跟这人推心置腹的,想想就觉得有些后怕。
何有业看到吴文进几人的表情了,顿时咬了咬牙。
他本来还想挑拨几句话,让吴文进几个人帮他一起揍何有田来着。
光靠他自己,他铁定只能被何有田吊起来揍。
没想到……自己一下子就被何见山毫不留情地拆穿了。
何有业恼羞成怒,一把抢过断绝书,怒道:“呸!”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算计我?”
“总之这断绝书已经都按下手印了,咱们就毫无关系了!”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何有田听到何有业的话,就知道此人一点悔改之意都没有。
他是彻彻底底心凉了。
“行,你以后也别指望家里人再供你念书了,告诉你,没门儿!”
何有田怒道。
何有业听到这话,刚想冷笑一下,扯了扯嘴角。
结果却牵动了伤口,何有业顿时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嘴硬道:“你还真以为我看得上你们那点银子?”
“哼,我自己赚了足够去县里念书的银子,谁稀罕你们的!”
甩下爱这句话。
何有业便不敢再多待下去了,他怕再待下去。
自己又要被揍了。
于是就在何有田愤怒的目光下,何有业赶紧转身。
招呼都不跟身边几个同窗打了,灰溜溜地走了。
何明风看着何有业的背影。
若有所思。
何有业这家伙挣钱了?
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而且十年如一日吸家人的血,早就养成了眼高手低的懒散状态。
他能怎么挣钱?
何明风顿时觉得有些好奇。
这事儿得查清楚。
不过现下最紧要的事儿是先去私塾,把入学仪式给办了。
“爷,大伯,别生气,不值当的。”
何明风开口道:“咱们快去院子里面吧。”
何有田深呼吸几口气,才勉强把自己的怒意压了下去。
“小五说的对,咱们不和这白眼狼一般见识。”
何见山点点头:“走,咱们进去。”
不管几个书生在后面私下窃窃私语什么,何家人都走进了院子。
院子是一个四方宽阔的院子。
房间也有好几间。
中间是正房。
上面挂了一个牌匾:“育贤堂”。
两边柱子上贴着一副对联。
对联不过寥寥几个字。
上联是传先圣道。
下联是授后儒经。
一副书香气质。
何见山、何有田还有何三郎看不懂这些字。
他们不由得脸色都恭敬起来。
这里可是读书人的地方。
正堂里,林夫子看到何明风一家人来了,于是连忙开口喊道:“明风,来这里!”
何明风连忙带着一家人走进正堂。
正堂一进去,最中间就是一幅孔子画像,还有孔子神位。
两边各是两张圈椅。
还有一些小几。
看起来有几分庄重。
何见山等人就更加紧张了。
何三郎紧张地一直咽口水。
“林夫子,这是我家人。”
何明风介绍道:“这是我爷,这是我大伯,我大伯家的三哥。”
林夫子冲着何家众人点点头。
然后对何明风说道:“你既然入我育贤私塾念书,以后就要勤苦治学。”
“是,林夫子。”
何明风乖乖回答。
“那现在就开始拜师礼吧。”
林夫子把正在另一个房间教书的王夫子喊了过来。
王夫子个头明显比林夫子矮了一些。
整个人脸圆圆的,看着有些喜庆。
“老王啊,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写诗的孩子。”
林夫子乐呵呵地介绍道。
王夫子心里虽然有预期,但是看到林明风之后,也忍不住有些惊讶:“这孩子……有十一岁?看着不像啊……”
太瘦了,一看平常吃的就不咋样。
但是这么小,做的诗都比许多许多大人强了。
称他一句神童也不算为过。
想到这里,王夫子也忍不住有些兴奋起来。
说不定这次他和老林真的找到了一个好苗子!
他可得好好培养!
林夫子走上前,帮何明风重新把衣冠整理了一下。
先正衣冠,后明事理。
让学生注重自身仪容整洁是入学的重要一课。
“明风,行拜师礼吧。”
林夫子和王夫子站在前面。
林夫子温言道:“先叩拜至圣先师孔子。”
何明风点点头,对着孔子的画像和神位。
双膝跪地,行九叩首之礼。
然后拜王夫子和林夫子,行三叩首之礼。
然后何明风又按照林夫子的要求,在正堂房间里的角落里找到一个木架子上面的水盆。
水盆里装上清澈的水。
何明风把手放到水盆中净手。
按照林夫子所言,洗法是正反各洗一次,然后擦干。
洗手的寓意在于净手净心、去杂存精,希望学童能在日后的学习中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然后林夫子手持蘸着朱砂的毛笔,含笑在何明风眉心处点了一个像痣一样的红点。
“痣” 与 “智” 谐音,寓意开启智慧,目明心亮,希望学童日后学习能一点就通。
何家人看的目不转睛,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王夫子上前,“明风啊,今日我教你写一个字。”
王夫子抬笔写下一个“人”字,笑道:“你可知道真是什么字?”
何明风立刻回答:“这是‘人’字。”
“不错。”
王夫子点点头:“你也来试试。”
何明风也跟着抬手,写下一个人字。
“这是你学会的第一个字,”王夫子捋捋自己的小山羊胡,笑道:“做学问首先要堂堂正正地做人。”
“以后不论到了哪里,都不能忘。”
第74章 谁拖累谁?
“是,明风谨遵夫子教诲。”
何明风说道。
到这里就算礼成了。
何家人这才觉得紧绷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何见山走上前,拿出一两银子。
“两位夫子,这是我这小孙子的束修。”
何见山动了动嘴唇,还是忍不住说道:“我这个小孙子要是不好好听两位夫子的话,调皮捣蛋,只管打一顿便是!”
“不用顾惜什么,下手越重越好!”
何明风听得满头黑线。
他啥时候调皮捣蛋过了?!
“哈哈哈,我看明风是个稳重孩子,老爷子你就放心吧。”
林夫子笑道:“要是真不听话,我确实不会留情的。”
林夫子收下束修后,笑着冲何明风招招手:“明风啊,这些你收着。”
林夫子指了指小几上一直放着的砚台和镇纸,还有一个小小的笔搁。
“之前和你说过了,这就送你了。”
何明风上前,又谢过了林夫子后,何家来送他上学的家人就要回去了。
“夫子,要是不听话,记得打!”
何见山人都走出院子了,还不忘对两个夫子喊话。
何明风:……
“明风啊,你认识多少字?”
林夫子开口问道。
他得先把这孩子的底给摸清楚了。
何明风知道自己认识许多字儿。
但是毕竟自己是个从小就没念过书的,为了表现得不那么夸张,何明风还是低调道:“认识的不多。”
并且这里的字都是繁体字,为防止万一,还是从头开始吧。
林夫子点点头,心中忍不住叹息。
不怎么认得字,竟然还能做出诗来。
这真的是大有天资啊!
还好被他发掘出来了,要不然这块璞玉可就要蒙尘了。
想到自己可能为未来的诗坛发现了一位种子选手,林夫子自觉自己成了伯乐。
更加打算用心教授何明风了。
“今日你是开蒙。”
林夫子对何明风说道:“正巧最近有几个孩子要开蒙,你们一起便是。”
“好,都听林夫子的安排。”
……
何明风来到开蒙的教室。
打眼一看,屋里已经坐了六个孩子了。
最前面三个穿着打扮要好一些,年龄也小,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左右。
后面的三个人看着年龄就要大上一些了,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或者比自己更大一点。
穿着打扮比较像村里的普通孩子。
这六个人都正捧着一卷千字文,念得正起劲。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何明风扫视了一圈周围,就在最后面找了个桌子。
然后去搬来一个小凳子,坐下了。
何明风这么一弄,弄出了些许动静。
几个正在读书的人纷纷停了下来,转头往后望去。
“哎?怎么又来了一个人?”
最前面年纪小的一个男娃说道。
“这不是石塘村何家的那个傻子么?!”
忽然,坐在后一排的三个年纪大些的孩子中,有一个人大声地开口了。
说话的是小里村一个姓王的孩子,名叫王瑞生。
此时指着何明风大声喊道:“我认得他!”
“我小姑嫁去了石塘村,我去年去小姑家走亲戚的时候见过这个傻子!”
王瑞生一开口,另外两个村里的孩子也忍不住点头。
“我也认识,老何家那个小孙子,从小就是个傻子。”
另一个小里村来的孩子名叫朱小宝,此时也跳出来开口了。
“一个傻子怎么能来当我们同窗?”
最后一个开口的孩子是大柳树村的,名叫李大阳。
这人何明风有印象。
于是何明风挑了挑眉:“哟,我还以为这是谁,这不是大柳树村的李狗蛋吗?”
李大阳听到何明风竟然把他的小名当场喊出来了,顿时脸都红了,气急败坏道:“你这个傻子,给我闭嘴!”
他可不想被别人知道他这个小名!
“喂,”王瑞生上下打量了何明风一眼,狐疑道:“你不傻了?”
何明风压根就懒得搭理这三个人,自顾自坐下来,打开《千字文》,也看了起来。
“呵,真逗!”
王瑞生嗤笑道:“你就算不傻了,也不是个聪明人,还想跟我们一起念书?”
“我劝你还是脱了裤子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性,别浪费家里的银子了,赶紧回去种地吧!”
“哈哈哈……”
王瑞生此话一出,另外两个村里的孩子都哈哈大笑起来。
镇上的三个小娃娃都有些好奇地看着这几个人。
也开始窃窃私语:“刚刚听瑞生哥说,那人原来是个傻子哎!”
“是啊,夫子怎么回事,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让他来念书了!”
“就是啊,万一这傻子跟不上咱们的进度,那不是拖累咱们么……”
“啪——”
何明风把书往桌子上一扣,冷眼看了一下这几个人。
才开口道:“刚刚我对夫子行拜师礼,夫子告诫我。”
“做学问首先要堂堂正正地做人。”
何明风此话一出,几个人顿时都是闻言一愣。
有些摸不着脑袋。
这何明风说这个做什么?
何明风凌厉的目光扫视过这几个人,说道:“几位上来就对自己同窗恶言相向,还私下诋毁同窗,这可是正人君子所为?”
“说得好。”
何明风话音刚落,林夫子正好一脚跨进教室。
听到了几个人的口角。
几个孩子吓了一跳,纷纷站起来对林夫子行礼。
“林夫子……”
林夫子却没有让他们立刻坐下,而是扫视了众人一眼。
沉着脸开口:“汝之同窗,情同手足。”
“当以和为贵,互敬互爱。如今你们几个却态度乖张,不事团结,岂是为学之道?”
林夫子的话一出来,几个人的脸顿时都红了。
林夫子捋捋胡子,语气仍然严厉。
“同窗之谊,不可轻慢。”
“你们几个应当自省,若仍不知悔改,岂不愧对圣人教诲,又何颜立于学堂之中?”
王瑞生几个人脸色更红了。
心中对何明风暗骂不已。
但是碍于林夫子的话,只得老老实实纷纷说道:“学生知错,谨遵夫子教诲。”
看到几个人都承认错误了,林夫子这才让众人坐下。
朱小宝有些不服气,还是开口说道:“夫子,可我们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
“千字文我们已经学了半月有余了,何明风才刚来。”
“他若是跟不上我们的进度,岂不是拖累了我们?”
第75章 开蒙第一课
“朱小宝,你且放心。”
何明风嘴角一勾:“我保证今日过后就能跟上你们学习的进度。”
“而且……不仅仅是跟上进度。”
何明风最后这句话说的意味深长。
朱小宝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嗤笑道:“你不会以为,自己学个半天的就能赶上我们吧?”
朱小宝心中觉得好笑。
这傻子看来虽然不傻了,但是得了痴病了!
一天天的,净想屁吃!
以后估计每天都有好戏看了。
“不是追上你们。”
何明风慢悠悠地双手合拢,放在脑后,一副闲适模样。
“是超过你们,远远超过你们。”
“你放……”
王瑞生刚想骂人,忽然想到刚刚林夫子说的话,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瞪圆了眼睛。
“你做白日梦呢?”
他们开蒙班不像是郑彦那个开始学四书的班,现在只需要上半日课。
另外半日可以自行留在学堂温习,或者回家。
镇上的几个孩子有时候会留下来温习一下,村里的孩子就回家了。
这千字文的课文,他们已经学了半月了,才勉强把第一个小节读通顺,字认的差不多。
何明风竟然上来就这么大言不惭。
王瑞生觉得简直可笑。
“行了,都别争论了。”
林夫子开口了。
他其实也摸不准何明风的学习进度会是个什么情况。
林夫子说道:“一寸光阴一寸金,切莫在宝贵的时间里浪费口舌。”
“现在就开始继续学习。”
说着林夫子面色稍一犹豫,还是看向何明风:“明风,为师就继续接着上回往下讲。”
“你若有什么不懂的,课后再问我便好。”
大不了他私下帮这孩子开小灶。
何明风立刻点点头:“夫子,您尽管按照您的进度来就好。”
林夫子立刻道:“《千字文》已经学了半月,现在为师就点人背诵第一节。”
“再抽查认字情况。”
林夫子此话一落,刚刚还跟何明风抬杠的几个人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他们根本就没背熟,更没把字全认出来。
“瑞生,你先来吧。”
林夫子直接点了王瑞生。
王瑞生咬咬牙,开始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坐朝问道……”
王瑞生突然卡了壳。
背不出来了。
他额头上隐隐有汗。
何明风还在纳闷为何这王瑞生背不出来课文如此紧张的时候,忽然,林夫子转身从一旁的小几上拿出一个戒尺。
何明风:呕吼~
王瑞生看到这戒尺,只觉得自己手掌心都开始发烫了。
林夫子面无表情:“第一节已经学了半月,你还是这么结结巴巴的,该打。”
“伸手。”
王瑞生一想到就要在那个傻子面前被夫子打手心,脸都涨红了。
但是没有办法,只能伸出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顿时传遍整个学堂。
剩下几个人顿时一哆嗦。
也觉得自己手心开始疼了。
“自己现在就立刻再温习,一会儿为师还要再让你背。”
林夫子又点下一个人开始背。
“大阳,你来。”
……
一行人背下来,只有朱小宝和镇上一个叫丁才的娃娃没有被打手掌心。
其余的人不但有背不出来的,还有字都有背错的。
于是其余每个人都挨了一板子。
林夫子一点情面都不给几个学生留,看着几个人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还是拿出了他之前写好的一摞纸。
“现在来认字,认不出来的,还是一板子。”
林夫子写的都是第一节里面最难认的几个字。
哪怕朱小宝和丁才会背书,也没认全字。
也被打了两板子。
王瑞生都快疼哭了,下意识往何明风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何明风两手托腮,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自己看向他,何明风还对自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
王瑞生立刻把眼泪憋回去了。
娘的,不能让这傻子看他笑话!
林夫子检查过课业,脸色臭的像鞋底。
“为师知道最近放秋假,肯定你们都一个个心野了。”
“可没想到今日检查功课,竟会这么差劲!”
林夫子有些头疼。
教开蒙的孩子跟教郑彦那些还不一样。
怎么能让这些娃娃静下心来念书,可是一件难事。
林夫子只得道:“我重新再念一遍,你们可都听好了。”
林夫子捧着书,开始一字一句地念起来。
“天地玄黄……”
何明风立刻翻开书,一边听林夫子念的声音,一边对着书上的字。
林夫子念完第一段,何明风就已经把字全都对上认全了。
不听林夫子念,他也能认个差不多。
主要是一些繁体字和简体字差别太大,他不太确定自己认得对不对。
现在听林夫子念完,他心里就有数了。
何明风于是立刻开口道:“林夫子,学生有一诉求。”
林夫子抬头:“嗯?怎么了?”
何明风真诚地说道:“刚刚夫子的吟诵,宛如黄钟大吕之音,清越悠扬,绕梁不绝。”
“因此,学生还想听夫子把《千字文》都读一遍。”
“尽管学生还不太懂文章说的是什么,但总觉得如闻仙乐耳暂明,能受益良多。”
王瑞生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
靠!
这傻子拍上他们夫子的马屁了!
林夫子刚刚臭的像鞋垫子的脸色顿时放松了下来,一下子春暖花开了。
林夫子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笑道:“不错,《千字文》虽是开蒙认字的书。”
“但在音律上也有显着优点,押韵严谨。”
“因此读起来朗朗上口。”
林夫子被何明风夸得一高兴,当即说道:“既然你能品出来其中音律的奥妙,那为师便将《千字文》全文诵读一遍。”
“你们可都听好了。”
林夫子当即把《千字文》从开头念到了结尾。
念得起劲的时候,林夫子忍不住摇头晃脑起来。
“渠荷的历,园柳成行。枇杷晚翠,梧桐早凋。陈根委翳,落叶飘摇……”
何明风跟着林夫子的进度,挨个把字都认了下来。
第一眼不太认识的字立刻在上面用毛笔标上了拼音。
林夫子念完后,也停下了晃头。
何明风心中暗忖:看来以后在古代念书,他倒是不用担心颈椎有问题了……
第76章 没想到吧?读一遍我就认识了!
“你们可都听清了?”
林夫子问道。
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答道:“听清了。”
但是……夫子这念的都是什么玩意啊……他们都听不懂!
王瑞生眼睛转了转,看向林夫子,说道:“夫子,刚刚何明风不是说他今日就能跟上咱们学习的进度么?”
“他刚刚听我们背诵《千字文》第一节,也听了六遍了,又听夫子您诵读了一遍。”
“您何不问问他现在学的如何了?”
哼,让你刚刚看我笑话。
王瑞生冲何明风坏笑了一下:“跟上我们的学习进度,这可是何明风自己说的。”
“是不是,何明风?”
“不错。”
何明风点了点头,看向林夫子:“夫子可要问问学生?”
林夫子奇道:“为师还未一字一字教你,你只听他们背了几遍,能学到什么?”
何明风也笑了:“回夫子的话,不瞒您说,学生虽然还不会背诵《千字文》。”
“但是刚刚听您诵读完,已经能把《千字文》全文诵读出来了。”
“这不可能!”
朱小宝立刻跳出来了,不满地大声说道:“何明风,夫子说过,做人要诚实。”
“你怎么能当着大家的面撒谎?!”
“是啊!”
其他几个学生也不由得点点头:“就算第一节听咱们背了许多遍,你记性好,能念出来了。”
“可是后面的几节,夫子才念了一遍,你就说你会诵读了,那怎么可能!”
何明风也不辩解,捧起手中的书,直接开始大声诵读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一开始,王瑞生和朱小宝、李大阳等人还面带不屑。
前面这几句话本就朗朗上口,随便听几遍,任谁都会读了。
就看何明风什么时候卡壳,到时候他们必须得狠狠嘲笑他一番。
可是……王瑞生一行人左等右等,也没等来何明风卡壳。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读完最后一句话,何明风把手上的书一合,面带笑意扫视了一眼众人。
“我读完了。”
“这,这,这怎么可能……”
王瑞生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后面几段他自己没学过,完全不会。
他也不知道何明风念的对不对。
带着一丝希望,王瑞生连忙抬头看向林夫子,向林夫子求助:“夫子,后面那几段是不是何明风自己瞎编的……”
“夫子??”
只见林夫子看着何明风,像是呆住了。
“夫子,夫子!”
几个人一起喊他,林夫子才终于回神了。
“明风,你,你竟然全都诵读对了!”
林夫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不是之前学过《千字文》?”
何明风摇摇头:“夫子,我真没学过。”
“这,这……”
林夫子说不出话来了。
听一遍就会读这么长的文章了,这记性得多好啊!
这真是神童啊!
其余众人也都傻了眼。
朱小宝有些慌:“我不信,你肯定自己之前学过!”
怎么会有听一遍就能记住的人?!
这也太离谱了!
何明风耸耸肩:“不信的话再拿本别的书来问我好了。”
林夫子也想验证一下,立刻掏出一张纸:“这是去年乡试的题目,作答内容是为师自己写的。”
林夫子看着何明风:“明风,为师读一遍,然后你再来读?”
“夫子,我得看着文章一起。”
说着何明风当即走上前来,也看向那张纸的内容。
林夫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你的意思是……你刚刚念的《千字文》不是我念之后背下来的?”
“而是……把字都认全了,记住了,看着文字念出来的?”
何明风笑了:“当然是啊。”
“要不然学生刚刚干嘛一直拿着书念呢?”
林夫子再次惊呆了:“……这……为师还以为是你记性好,全背下来了……”
林夫子顿时觉得自己头有些晕。
“等等……”
让他想想,到底是听完一遍诵读就能背出来《千字文》这么长的文章厉害……
还是听完一遍诵读就把文章里面的字都认全了厉害?
王瑞生、李大阳、朱小宝,还有镇上的三个孩子也都石化了。
听一遍就认识一千个字?!
这还是人吗?!
不,肯定是何明风骗他们的。
这厮绝对之前学过《千字文》!
搁这儿吓唬他们!
让他念夫子的卷子好了,他们不信,何明风这次还能全念出来?
“夫子。”
何明风扫过林夫子写的答卷,已经看了个差不多。
还是有个别字不太确定而已。
“咱们开始吧。”
何明风说道。
“行。”
林夫子点点头。
这卷子是他自己作答的,别人都没看过。
何明风自然不能提前知晓,就拿这答卷的内容检验一下他吧。
林夫子立刻把自己作答的内容念了一遍。
其余几个孩子顿时听成了蚊香眼。
林夫子这念的都是什么??
他们一句话都听不懂……
林夫子念完之后,把卷子递给何明风:“明风,你试试。”
“好。”
何明风接过卷子,当即把同样的内容复述了出来。
王瑞生等人听着何明风读得如此流利,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家伙……
不会念的都是对的吧?
几个人下意识地看向林夫子。
只见林夫子一脸震惊,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几个人顿时心一凉。
完了。
出事了!
出大事了!
“夫子,我念完了。”
何明风把卷子还给林夫子,笑着问道:“可有问题?”
“没,没问题……”
林夫子被震惊地半晌回不过神。
“明风,你,你真是把字都记住了?”
林夫子怎么都不敢相信。
聪明的孩子他也见过不少。
可是……他真没见过跟何明风一样,这么聪明的孩子啊!
这都不叫聪明了,这简直是……多智近妖啊!
“记住了。”
何明风点点头,一脸轻松:“夫子若是不信的话,只管随意问我就好。”
林夫子连忙指了指卷子上的几个字:“这几个字是什么?”
“睚眦。”
“户牖。”
“璇玑。”
第77章 你学半年,我学半天
“都对……全对……”
林夫子喃喃道。
王瑞生、朱小宝和李大阳等人一脸欲哭无泪。
不是……何家这个小孙子,之前真的是个傻子啊!
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聪明了?!
聪明得让人害怕!
林夫子把卷子往桌子边上一扔,目光灼灼地看着何明风:“明风,你照这个进度,只怕不出一年!”
“就能去另一个学堂学习了。”
林夫子顿了顿:“就是郑彦所在的学堂。”
王瑞生等人更是傻眼了。
他们本想以何明风跟不上他们的进度,让这傻子自己知难而退。
他们才不想和傻子一起念书。
没想到……到头来……他们才是真真正正的傻子!
“一年?”
何明风愣了一下。
“这么久?”
他等不起这么久。
“你……你……”
李大阳指着何明风,气得脸都白了:“开蒙本该要念三年!”
丫的,这何明风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就显得他能是吧!
“一年太久了,夫子。”
何明风不理会李大阳,看向林夫子开口道:“给学生一个月时间。”
“学生一定把开蒙的内容都学完。”
王瑞生、朱小宝等人闻言都石化了,木着一张张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个月?!
这何明风是疯了吧!!
别人要学三年,他学一年也不满足,竟然扬言学一个月就够了?!
那他们这些学三年的算什么?
那不是彻头彻尾的大傻子吗?!
林夫子知道有才华的人都有些恃才傲物。
于是温言笑道:“明风啊,你也太小看开蒙所学的东西了。”
“也许你认字很是厉害,可是开蒙可不仅仅是认字儿这么简单。”
“还要会写字。”
“这还不算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要吃透书上所写的内容。”
林夫子说道:“像《三字经》,里面有许多要解释的内容和典故。”
“可不是你单单认识个字儿就完了。”
何明风也没有反驳林夫子,他点点头:“夫子说的是。”
“不过夫子能不能答应学生,一个月后来考一下学生?”
“若是学生达到了去郑彦他们学堂念书的水平,能不能让学生过去?”
“行啊!”
这个林夫子倒是没有拒绝:“这个好说,若是你能达到要求,为师自会让你过去跟着另一伙人念书。”
“不过要是达不到要求,你须得静下心思,好好在这里开蒙沉淀。”
“没问题。”
何明风当即拍拍胸脯,答应了下来。
跟何明风说完话,林夫子只觉得自己像如沐春风。
然后一转头,看到木木呆呆的另外几个人。
他本来觉得朱小宝和丁才算是比较聪慧的学生了,也有心培养他们走科举之路。
但是现在和何明风一对比……
呃,怪惨烈的。
“咱们继续来学习吧。”
……
何明风跟着林夫子上课,但他并没有完全跟随林夫子的进度。
因为这个进度对他来说着实慢了。
何明风就自己在课堂上一遍背书,一遍用右手食指沾了水。
在一旁的桌子上一直写写画画。
对现代人来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许多繁体字可能之前都没见过。
但就是莫名其妙地认识它是什么字。
所以何明风认字认得相当顺利。
可是写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繁体字和简体字不一样,他得好好记一下这些繁体字怎么写。
一上午过去了,何明风把千字文背了三分之一。
许多字也都会写了。
上午半天的开蒙很快就结束了。
王瑞生几个人收拾东西的时候,何明风还在一旁念念有词。
几个人顿时心情复杂起来,往外走的时候都开始躲着何明风了。
这家伙让人觉得卷的可怕!
等开蒙班的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何明风自己了。
所以等中午休息吃饭的时候,郑彦来找何明风,就看到何明风这副模样。
桌子上摊开一本书,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书上的字儿。
左手举着一个豆包往嘴里送。
右手食指沾了水,在桌子上面写写画画。
写完一个就拿起一旁的抹布把水擦掉。
再写下一个。
郑彦定睛一看。
那抹布除了四周还是干的,中间都已经湿透了。
郑彦连忙悄悄地把家里刚送来的食盒打开,把食盒往何明风身边放了放。
闻着饭菜的香气,念了一上午书的郑彦忍不住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
但是……何明风就像是没闻到似的,甚至还还在喃喃自语。
“原来这个字是这么写的……”
“明风!你干啥呢!”
没有馋到何明风,郑彦顿时觉得而有些挫败,终于开口说话了。
何明风听到郑彦的声音,抬头一看,顿时有些惊讶:“咦?你怎么来了?”
小胖子更郁闷了,一脸委屈巴巴:“我都站在你旁边半天了!!”
丫的,这小子竟然完全没有看到他!
过分,真过分!
想到这里,郑彦立刻把食盒一收:“本来想喊你一起吃饭来着。”
“看你也不饿,那我还是自己去吃吧!”
“别别别!!”
就在小胖子收食盒的一瞬间,何明风看到了里面浓油赤酱颤巍巍的红烧肉。
还冒着热气。
红烧肉啊!
他都多久没吃上过了!
“郑彦,你坐。”
何明风立刻挪挪屁股,给郑彦腾出来一个座位,笑嘻嘻地凑上来。
“我来尝尝你们酒楼的手艺!”
说着何明风快准狠地一筷子抄起一块红烧肉!
红烧肉入口的那一刻。
认字儿这件事就立刻被何明风抛到脑后去了。
太香了!
虽然小胖子家酒楼这个手艺还有进步的余地。
但是对于他现在这种太久没有油水的身体来说,每一口都已经是致命诱惑了。
看着何明风吃的满嘴流油,郑彦也急了。
“你丫的,给我留点啊!”
何明风也把家里人包的豆包拿了出来,分享给了郑彦。
两个人抢着吃饭,就是比一个人吃饭要香。
两个人迅速就把带来的东西全都吃没了。
郑彦看了看何明风摊开的书。
原来是千字文。
嘿嘿,他早就学过了。
说着郑彦拍了拍胸脯,指了指桌子上面的千字文:“这书上的字儿我都认得,你有什么不会的,尽管来问我。”
何明风摇摇头:“我今天上午跟林夫子学了,都认得了。”
“啥?”
郑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震惊地看着何明风。
“你不是说你不咋认字吗?这才上学第一天啊!”
“这些字你怎么才学了一上午就突然都认识了?”
想当年,《千字文》他可是学了整整半年啊!
何明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刚刚我请林夫子从头念了一遍,我就都记住了。”
郑彦:“……”
郑彦抬手指着何明风:“你……”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第78章 健康你我他
小胖子要哭了。
知道何明风要来和他一起上学了。
他在家里高兴了半天。
今天特地给他哥说了,送饭的话,今天就送红烧肉。
庆祝一下何明风这小子来镇上念书。
现在……
郑彦欲哭无泪。
这对比也太惨烈了!
刚刚他还想在何明风这里装大蒜瓣。
救命!
谁给他的勇气!
还好刚刚把红烧肉都吃完了,要是这会儿知道何明风学的这么快,估计他饭都吃不下去了!
“行吧……”
郑彦把身子一倒,头放在桌子上,无力地说道:“我早猜到你聪明,学的快了……”
“但是……”
但是,你特么的也不能学的这么快啊!
还给不给他们这些普通人活路了?!
何明风想了想,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
“没事,你还是有地方比我强的。”
“什么地方?”
郑彦眼睛一亮。
“吃的比我多。”
“!!”
“何明风,你丫拿我开涮呢?!”
小胖子闻言顿时就差暴走了!
“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的!”
何明风笑得前俯后仰,之后才认真说道:“郑彦,你字写的比我好多了。”
“这是你长年累月练字积累下来的,这我不可能一时半会儿就赶得上你。”
练字这东西,实在没法进展地很快。
因此何明风想过了,他只能每天比别人付出更多的时间去练字才行。
今天就开始!
听到何明风终于开始认真夸自己了,郑彦的脸色终于好看些了。
“算你识相!”
郑彦把头一昂:“说吧,明儿想吃啥?”
何明风摇摇头:“家里给我带饭了。”
“你吃你的便好。”
听说是育贤私塾做饭的厨娘大婶家里最近出事了,所以这些日子不在私塾做饭。
不过就郑彦之前一脸菜色地反馈过。
厨娘大婶做饭也就仅仅是能下咽而已。
一份顿午饭每人收两文钱。
因此也没有什么荤腥,都是一些素菜罢了。
郑彦吃了几顿私塾的饭后,就不想在私塾吃了,而是让家里人给送饭。
他们家本就在镇上开酒楼,送饭也方便。
其余的人大部分还是在私塾吃饭。
现在已经是初冬了,饭菜坏不了,因此也有人会带些下饭菜过来。
不过自己带饭的话,只能吃凉透气儿的饭菜。
容易闹肚子。
所以除了郑彦,其他人还是乖乖交钱在私塾吃饭。
除了这几天厨娘不在的时候。
郑彦继续说道:“难得花大娘最近不在,我可得让家里多送点好吃的。”
“那我就跟你吃。”
何明风倒也没和郑彦客气。
郑彦家的酒楼许多点子还是他出的。
郑彦想了想:“那我明日让我哥给我送蒸鸡吧。”
“咱俩一起吃。”
何明风看着郑彦,一脸严肃:“郑彦,说鸡不说吧,健康你我他。”
郑彦先是一愣,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
“哈哈哈哈!”
郑彦忍不住捶桌大笑。
两个人又笑闹了一会儿,何明风觉得有些困意了。
郑彦也困了,两人便在书桌上趴了一会儿。
等两个人醒来的时候,下午郑彦的课已经快要开课了。
郑彦连忙匆匆走了。
何明风没有打算回家。
他继续留在学堂里认字,写字。
等林夫子给郑彦他们那边上完一节课之后,再来到开蒙班的学堂的时候。
就看到何明风孤零零一个人在那里,已经拿出纸和毛笔,用纸笔在练习写字了。
林夫子心中甚是安慰。
聪慧的学生还勤奋好学。
这个好苗子真是妥了。
于是林夫子连忙走上前:“明风,我来教你怎么用毛笔……”
林夫子说到一半,就看到纸上何明风惨不忍睹的字儿。
“呃……”
“夫子!您来的正好!!”
何明风一看是林夫子来了,顿时感觉有了救星。
这毛笔……感觉根本不听他使唤啊!
下笔写出来的字和他想象之中的字,完全就不是一个东西……
还是硬笔字好写!
“握笔要这样,”林夫子上前示范道:“擫(yè)、押、钩、格、抵。”
“这是最基本的握笔方法。”
林夫子拿住笔给何明风看,然后继续说道:“最基本的横、竖、撇、捺、点、钩、提等,要这么写。”
林夫子开始给何明风演示怎么写好最基本的笔画。
“以横画为例,起笔时要逆锋入纸,然后中锋行笔,收笔时回锋。”
林夫子解释道。
何明风听得连连点头。
“字的结构也很重要,”林夫子说道:“如 ‘林’ 字,左右两边的 ‘木’ 字要相互呼应,并且在大小、高低上要协调。”
“明白了。”
何明风若有所思。
林夫子立刻从书房里拿回来一本字帖,送给何明风。
“这是开蒙用的字帖,你且照着这个练习。”
何明风打开字帖,是一手漂亮的小楷。
顿时用力地点点头:“谢谢夫子,我会好好练字的!”
于是一下午,何明风就留在开蒙班的学堂里练了一下午字。
等隔壁郑彦他们班下课了,何明风才打算回家。
一走出私塾院门,何明风一眼就看到外面何大郎正蹲在地上。
“大哥,你咋在这里?”
何明风顿时有些惊讶。
何大郎见何明风出来了,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嘿嘿一笑:“咱爷让咱家以后每天出一个人来接你回家。”
“今天是我过来。”
“你一个人小孩从镇上回家,现在天黑得又早了,家里人不放心。”
“行。”
何明风心里暖暖的:“那咱们, 快回家吧。”
“哎。”
两个人连忙上路,打算赶在天黑之前到家。
“小五,今天夫子教啥啦?”
何大郎有些好奇地问道。
“千字文。”
“千字文?”
何大郎眼珠向左上方偏了偏,回忆了一下:“好像听说过,之前小里村张秀才,好像就教过他们村几个孩子学这个。”
“结果因为太难了,他们都不乐得学。”
何明风失笑:“大哥,这已经是开蒙学的最简单的东西了。”
“呀!”
何大郎闻言有些惊讶:“原来是这样的啊……”
两个人说说笑笑,回到了村里。
刚回到他们村子,何明风抬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何明风挑了挑眉:“王瑞生!”
第79章 我家子涵,不对,我家瑞生
前面走路的背影听到何明风喊他的声音后,不但没有回头,反而脚步加快了。
何大郎一脸莫名其妙。
“这……这人不是小里村的孩子么?”
“怎么来咱们这里了?”
何明风立刻提高了声音:“夫子今天才说了,要友爱同窗。”
“没想到上午刚说完,下午就有人不听夫子的话了,啧啧啧……”
走在前面的王瑞生顿时脚步一顿,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何明风,你想干嘛?”
何明风走到王瑞生身边:“你咋来我们这里了?”
王瑞生瞪了何明风一眼:“我姑就在你们石塘村,我表哥今日成亲,我咋就不能来了!”
何明风有些好奇,这小子的姑姑是谁啊?
何大郎却是恍然大悟:“原来宋大郎是你表哥啊!”
“今日宋家成亲可热闹着哩,我们这些邻居都去帮忙了。”
何明风也顿时明白了。
原来王瑞生的姑姑就是上次和他拌嘴的那个王氏啊!
嘿,这拌嘴才过去几天啊,王氏就这么着急给儿子娶媳妇了?
不会真担心他随便编的那句话以后影响自己儿子说亲吧?
王瑞生点点头:“我上午在学堂,这不,放了学就也赶紧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有人喊他们了。
“瑞生,别在村里乱跑,你不认路,快回家!”
何大郎也有人喊:“何家大郎,来帮忙搬东西了!”
“哎!就来!”
何大郎应了一声,对何明风解释道:“今日宋家摆席,借了周围乡里乡亲许多桌子板凳。”
“估计是新娘子家的人吃过饭了,喊我去把咱家的凳子拿回去。”
“大哥,我跟你一起去帮忙。”
于是三个人一起回到了宋家。
只不过王瑞生站得离何大郎和何明风有三丈远。
何明风觉得好笑。
这小屁孩上午还嚣张地不行,下午见了他就开始躲着他了。
三个人走了宋家。
宋家这时候到处都贴着红喜字,一派喜气洋洋的气象。
宋大郎穿着一身喜服,黝黑的脸上挂着傻笑。
王氏更是笑得脸都成了一朵花,进进出出迎来送往。
她上次和何家的人拌嘴之后,回到家后越想越怕。
虽然何家小五澄清了,那都是他随便说的。
但是……她真是害怕啊!
万一这话传出去,以讹传讹了,那可咋办?!
所以王氏光速立刻相看了几家小闺女,给自己儿子立刻定下了一门亲事。
今天新娘子一过门,王氏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咽回了肚子里。
新娘子家的客人都走了,留下一地乱糟糟要收拾的东西。
几家借给宋家东西的邻居也都上门了。
农家人本来都手脚勤快,本来该拿着东西就回家的。
众人看到宋家乱成一团糟,干脆留下来帮着宋家一起打扫打扫。
宋家宋老爷子连忙让大儿媳妇王氏给各家借东西的邻居准备一碗喜宴上的菜。
“不是啥好东西,大家伙儿就随便吃吃。”
宋老爷子第一个大孙子娶媳妇,自然也是乐呵呵的,高兴地不行。
张来福家的张大婶来收拾自家东西,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
呵,又是肉丸子,又是扣肉的。
顿时笑了,给宋老爷子和王氏比了个大拇指:“老爷子,你们家这席面可是够硬的!”
王氏听到有人夸他们家,顿时笑得更厉害了:“嗨,这可是我们宋家长孙娶媳妇。”
“自然是要重视的。”
宋二牛的媳妇孙氏顿时撇了撇嘴。
还长孙。
又不是皇帝家,啥长孙不长孙的!
她家二郎再过几年也要娶媳妇了,到时候她得和二牛说说,给爹和娘吹吹耳旁风。
要办的比大郎更隆重才行!
周氏也来拿他们何家自家东西了。
张氏不想看到王氏,干脆就找了个由头,没有过来。
看到何大郎和何明风过来了,周氏连忙冲他们招招手:“大郎,小五,我在这呢。”
说着周氏指了指旁边一堆乱糟糟八九个凳子:“这都是咱家的,你俩快来帮忙搬。”
说着周氏捧起来王氏给的那碗肉菜,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我得拿着碗,不方便。”
何明风无语了。
自己这个二伯二伯娘一家,都好吃懒做的。
“二伯娘,”何明风快人快语道:“你放心,宋大婶一家肯定能帮咱们看好这碗菜的,不会让别人拿走的。”
“这凳子这么多,我和大哥搬不完。”
宋老爷子一听,立刻点点头:“何二家的,你放心,要是没了我保证再给你添上一碗。”
“俩孩子拿不了这么多东西。”
周氏的脸顿时一红,讷讷地放下了碗。
“……那行,咱们一起搬吧。”
其他人,刘旺生媳妇,里正家的大儿媳妇,高大娘几个人都也打算搬自家的东西了。
何明风刚想上手搬凳子,就在这时,旁边的王氏看到了自己侄子就站在何明风一旁。
忽然想到今天何家这个何小五也去镇上上学了。
上午她忙得团团转,下午她侄子来了,她还得空还问了一嘴她侄子。
这何小五就和自己侄子一个开蒙班念书。
尽管她还想多问两句,可是来来往往的客人太多了。
她就没有顾上。
想到当时何明风的冷嘲热讽,王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转了转眼珠,忽然大声开口:“哎哟,听说今天何家小五也去镇上念书了?”
何明风拿东西的动作顿时一滞,然后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王氏:“是啊,宋大婶,我去育贤私塾念书了。”
王氏一扬下巴,满脸都是得意之色,丝毫没有看到自家侄子苍白的脸色。
“你这才去念书,我们王家的瑞生,前阵子就去念书了。”
“我们瑞生念书念的可好了!”
说着王氏上上下下扫视了一番何明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小五啊,念书可是个辛苦事儿,难着咧。”
“可不是你嘴皮子利索就能念的好的。”
“还得看脑子好不好使,要说念书好,还得是看我家瑞生。”
“我家瑞生,前几日才被镇上的夫子夸过了呢!”
第80章 到底是谁强?
王瑞生的娘此时听到了,顿时满脸笑容。
她不由得抬眼看了王氏一眼。
虽然她之前和这个小姑子闹得矛盾也不少,但是这个小姑子说话就是一套一套的。
听着让人舒服。
“他小姑,你这有啥好夸的。”
王瑞生娘谦虚道:“瑞生也不过就是才念了十来天书,就被夫子夸赞了好几次而已。”
何明风挑了挑眉,看向王瑞生。
嗯……感觉这句话的水分有点大。
王瑞生此时此刻脸都涨红了,赶紧去拉他娘的衣袖:“娘,你别说了。”
若是这个场面没有何明风。
或者何明风没有去育贤私塾念书,他尾巴早就翘起来了。
可是……
今天刚见识完何明风恐怖的学习能力。
他再听他娘和他姑吹他……
他心虚啊!
“你这孩子,就是谦虚!”
王氏立刻斜了一眼何明风,大声说道:“这也太懂事了!”
“咱本来就比别人强,怎么?不能拿出来夸夸么?”
高大娘听得出来王氏是想踩何明风夸自己侄子,于是笑着开口道:“瑞生是厉害。”
“小五这才第一天去念书呐,多念几天,说不定也不比瑞生差哩。”
王瑞生娘听到高大娘这么说,顿时有些不高兴了。
于是用力拍了一下王瑞生的肩膀:“儿啊,你看还有人不信你厉害。”
“你现在就背书,背那个什么……千字文!”
“背给他们听!”
这事儿对王瑞生来说简直就是噩梦!
王瑞生看着何明风一脸笑吟吟的脸色,顿时脸由红转白。
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嘴里喃喃道:“我,我不背……”
这个时候,不少人家也都吃过饭了。
知道宋家今日有大喜事儿,上午忙的不行。
大家都没好意思来打扰。
这不下午吃过饭,人家新娘子家里亲戚也都走了。
村里众人连忙来宋家想恭喜恭喜宋家。
结果一来到就听到王瑞生他娘在训孩子。
“你这孩子,前两天在家里给我们背的不是挺好么!怎么这会就不背了!”
杨家的杨厚德带着自己小孙子杨铁蛋来给宋家道喜,听到这话了,顿时眼睛亮了。
他推了推杨铁蛋:“走,咱们去听你瑞生哥背书去。”
他也在犹豫,让不让自己孙子去念书。
本来没这个念想的,毕竟之前连着几年都是荒年,收成不好。
结果今年又好起来了。
因此杨厚德有些犹豫。
杨铁蛋一蹦一跳走到王瑞生面前。
几个村子的小孩差不多都认个脸熟。
更有许多人都是沾亲带故的。
“瑞生哥,你就背给咱们听听呗。”
杨铁蛋大声喊道。
这时,何见山和林里正也都来了。
高家的院子里就更热闹了。
林里正听到这话,不由笑着捋捋胡子:“瑞生是小里村的吧?”
“现在小里村的娃娃念书的比咱们多。”
“瑞生啊,你给我们石塘村的人背一个听听,让我们也……熏陶熏陶。”
林里正说道。
王瑞生知道这是石塘村的里正。
要是今天在里正面前下了他娘的面子。
自己回去又得是一顿竹笋炒肉。
王瑞生只能苦着一张脸,点了点头,开始背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听到自己儿子\/侄子开始背书了,王瑞生他娘脸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王氏也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这可是她娘家人来给她长脸的!
“……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因为今天上午重新背过,所以王瑞生还算流利地背了出来《千字文》的第一节。
石塘村的众人听得意犹未尽:“这么短?这不是千字文吗?咋这么短就没了?”
“是啊,瑞生再给我们背一段呗。”
王瑞生不敢去看何明风的脸色,硬着头皮说道:“……没了,夫子就先教了我们这一段。”
“这样啊。”
众人都觉得可惜。
王氏这时候瞥了一眼何明风。
她以为会在何明风脸上看到自惭形秽。
可没想到……何明风只是一脸轻笑。
就好像……挺看不起王瑞生一样。
王氏顿时一下子就不高兴了。
“何小五,你说,瑞生是不是念书比你强?”
王氏张口就问道。
听到自己姑姑问出这个问题,王瑞生真是两眼一抹黑。
连忙说道:“姑……你别说了!”
“咋?你本来就学的好,我这做姑姑的还不能夸夸自己侄儿了?”
王氏大声说道。
何明风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王瑞生。
“王瑞生,不如你来告诉你姑姑,咱俩到底谁念书好?”
何明风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家小五这是啥意思?”
里正媳妇连忙拉拉里正的衣袖,小声说道:“他这不才念书第一天吗?”
“总不能第一天就比人家王家孩子学了十多天还要好吧?”
高大娘也是满脸疑惑。
她家最清楚了,小五今天绝对是第一天去念书。
还是她家那口子拉车送到镇上去的呢!
王瑞生脸又由白涨红了。
王瑞生的娘很不高兴地看了一眼何明风。
这石塘村的孩子忒没礼貌了。
她儿子要是说自己比他强,这不显得自己轻浮么!
难不成要昧着良心说自己不如这才念了一天书的小屁孩?
王瑞生娘刚想说话,就听到自己儿子在站在一旁憋出来一句话。
“……我承认,你比我强。”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瑞生娘顿时急眼了,拉着王瑞生的手大声说道:“瑞生啊,娘知道你谦虚,让着比你小的娃娃。”
“你不用管他说啥,你就老老实实说,到底谁强,咱不用谦虚!”
王瑞生都要哭了:“娘,何明风真的比我强……”
“我,我这不是谦虚……”
要是何明风不在,他还能吹吹牛。
现在正主就在这里,让他咋吹牛?!
王瑞生娘顿时傻眼了。
不对吧?
这是什么情况???
王氏也愣住了,再次看向何明风,他还是一脸轻松的笑意。
王氏顿时怒了:“行,你不是比我侄儿强么?”
“那刚刚的那个《千字文》,你也背一下!”
“让咱们大家伙儿都听一听,看看到底是谁强!”
第81章 打孩子,也没用
王瑞生脸上露出一丝希冀。
今天他看到何明风这么聪明,林夫子读了一遍他就全认得了。
因此着实被打击到了。
但是现在……说要和他比一下背《千字文》。
这可不是念啊!
何明风那家伙再聪明,也不可能背的比他好。
他都背了好久了!
《千字文》这么长,也不能一下午就背下来吧!!
王瑞生的心思一下子动了。
要是何明风背不出……那他就正好可以说刚刚是他谦让何明风,谦虚而已。
太完美了!
看着王瑞生脸上的表情,何明风就知道这厮在想什么。
那就不好意思了。
“没问题,我来背。”
何明风说道。
王瑞生听到何明风的话,一脸震惊地看着何明风。
不会吧……何明风这家伙,不会已经把《千字文》都背会了吧?!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何明风一口气背完了第一段,然后背起手,在宋家的院子里开始踱起步来。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孝悌忠义,此乐何极。户牖之间,簟席之上……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背完最后一句,何明风抬起头。
别说,他一下午还真把千字文背了个差不多。
主要是他速记能力嘎嘎强。
要不然他哪能在大学里每次考试都能临时抱佛脚通过呢?
而且来到这个时代,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脑子越来越活泛了。
比之前还要灵光多了。
刚才看过那么多遍,他差不多就都记住了。
这下王家人开问,那可真是撞他枪口上了。
宋家的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王瑞生娘直接傻了眼。
她听儿子说过,这《千字文》要学好久。
怎么何家这个何小五,学了一上午就全背下来了?!
王瑞生娘这么想着,看向自己儿子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怀疑之色。
瑞生这孩子,该不会是在私塾里不用功,骗她的吧?!
王氏惊讶地下巴都合不拢了。
怎么可能?!
何小五咋可能背的比她大侄子还好?
“啪啪啪……”
一阵鼓掌声从人群之中传来。
林里正这时候正满面笑容,拍着手说道:“小五,真是好样的!”
“妈呀,这么长的文章,小五你这是一上午就背会了?”
周氏一惊一乍道。
“何老哥,你孙子真是这个。”
林里正比了个大拇指,笑道:“现在咱们石塘村,可都看小五的了。”
要是小五真能考上秀才,那他们石塘村全村老少爷们也都能抬起头了!
小里村嚣张了这么久,还不就是因为有个张秀才?
要是他们石塘村也有自己的秀才了,谁还稀罕他张秀才??
何明风不知道林里正的所思所想。
要是知道了铁定是一阵无语。
就不能再想得……更长远一点么!!
何见山此时忍不住想大笑几声,但偏偏还要憋着,忍住笑意谦虚道:“嗨,小五这才念了一日书,懂得什么。”
“不过是听夫子念书,跟着背罢了。”
何见山其实很想吹捧自己孙子一番,但又不得不忍住。
想了半天,干巴巴地说了句:“他又不认识那些字。”
完了。
听何见山这么一说,王瑞生顿时觉得自己裂开了。
果不其然,何明风笑眯眯地补了句。
“爷,这你可说错了。”
“《千字文》里面的每个字儿,我还真都认识。”
“啥玩意?!”
何见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里正眨巴眨巴皱皱巴巴的眼皮,有些不确定道:“小五,你是说……”
“你跟着夫子学了一上午,就把一千个字都认识了??”
“嗯。”
何明风身上背着陈氏给他缝的挎包。
里面装的正是上午用的《千字文》。
他正打算带回家中再继续温习一下字的写法呢。
现在正好拿出来用。
“爷,里正爷爷,”何明风直接把书摊开在众人面前:“你们随意问好了。”
林里正惊呆了。
立刻拿起书随便指了几个字。
“这几个字是啥?”
何明风立刻回答道:“匡衡,昆池。”
顺便何明风又给众人解释了一下这两个字的意思。
看到何明风自信满满的样子。
在场所有人立刻就相信了。
高大娘忍不住惊呼:“小五这也太厉害了吧!”
“这,这简直就是神童啊!”
“娘哎!”
里正的大儿媳妇也忍不住啧啧称奇:“当年公爹也想让小虎念书。”
“小虎去试了几天,结果满脑子晕乎乎的回来了。”
“说打死也不去念书了!”
林里正不住地点头。
他原本想让自己出个读书人来着,可惜奈何自己家人都不是那块料子。
王氏的脸色都快挂不住了。
“这……咱们也不认识这些字儿啊,万一是他瞎编的呢!”
王氏不服气道。
“王瑞生。”
何明风看向王瑞生,面带笑意:“你和你姑说说呗,我刚刚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瞎编的?”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就又集中在了王瑞生头上。
王瑞生只觉得头皮发麻。
“你说的不是瞎编的。”
王瑞生硬着头皮对王氏说道:“姑,何明风他……他真的听我们夫子念过一遍后就全都认识了……”
王氏这下是彻底傻了眼。
那她刚刚闹的这一出算啥?
合着丑角儿是她呗?
王瑞生娘也是脸色红一阵青一阵,看着众人意味不明的目光。
王瑞生娘脑子一热,抬手就往王瑞生后背抽去。
“我让你不好好念书!”
“怎么人家都会,你就不会!”
王瑞生娘下手又狠又重,王瑞生后背被抽地“砰砰”作响。
王瑞生一下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哎哟,瑞生娘,你打孩子做什么?”
高大娘皱了皱眉头:“你要是打就回家打,在这打,是打给我们看的吗?”
“咳咳咳,”林里正咳了两声:“是啊,瑞生娘,今天可是宋家大喜的日子。”
“可不兴这么打孩子。”
孩子要是最后被你打哭了,这不是给宋家人平白无故找晦气么?
“是啊,婶子,”何明风忽然开口了:“这《千字文》按流程,就是要学这么久,王瑞生说的没毛病。”
王瑞生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何明风竟然替他说话了!
王瑞生心里忽然有一丝丝感动,更多的则是懊悔。
脸上也闪过一丝后悔之色。
当时他不该在学堂起哄嘲笑何明风的……没想到何明风这时候还能站出来帮他说话……
王瑞生娘不过是找个台阶下。
听到众人这么说,下手顿时也轻了。
“是啊,婶子,你别打孩子了。”
何大郎最后一个开口,他挠了挠头,老老实实道:“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跟小五这么聪明,打也没用啊。”
王瑞生、王瑞生娘:……
第82章 你退半步的样子认真的吗?
第二天一早,何大郎又把何明风送去了镇上的育贤私塾。
何明风人刚坐下,刚刚几个在镇上住的孩子还嘻嘻哈哈说着话呢。
看到何明风一来,三个人顿时就不说话了。
各自捧着书开始背起书来。
何明风也没有理他们,拿出了自己的书。
他还得把《千字文》多温习几遍。
速记的记忆是保持不长久的。
还需要一遍遍加深记忆。
何明风回忆了一下,找了张纸画了一个艾宾浩斯曲线。
他记得有研究说过,按照这个时间点学习要记住的东西最好用。
这次他就来试试是不是真的如同研究报告说的一样。
没一会儿,在村里的三个人也来了。
朱小宝和李大阳看到何明风早就坐在座位上开始念书了,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躲着何明风走开了。
王瑞生也来了,来到后踌躇了一阵子,上前低声对何明风道了个谢。
“昨天多谢你为我说话。”
何明风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嗯?这个刺儿头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刺儿?
“不用谢,我说的都是事实罢了。”
何明风撂下这句话,就继续看书去了。
王瑞生抿抿嘴,转身走了几步,也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打算开始背书。
朱小宝有些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王瑞生。
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哎,瑞生,你刚刚和他说什么了?”
朱小宝一开口,李大阳也忍不住往他俩这边看去。
“没啥.”
王瑞生不想把昨天这么丢人的事儿讲出来,于是含糊道:“快背书吧,林夫子一会儿就要来了。”
说着王瑞生也不搭理朱小宝了,也开始集中注意力背起书来。
朱小宝撇了撇嘴,心中不满。
怎么才一天过去,王瑞生这家伙的态度就变了?
不应该是他们几个人合起伙来一致对外,孤立何明风这家伙么!
不对劲儿……要是王瑞生这厮背叛了他们……
朱小宝正想着,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林夫子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看到学堂里面众人没有交头接耳说话聊天的,而是都在背书。
林夫子顿感欣慰。
看来来个好苗子是对的,把整个学堂念书的气氛都带动起来了。
难怪书中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大家都到了。”
林夫子捧起书,示意众人稍停一下:“那咱们就继续来学习《千字文》。”
……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何明风在课堂上自己学自己的,差不多把《千字文》里面的的字学会写了一半儿。
连何明风自己都惊讶自己的学习速度。
这算是……老天为了弥补自己,给自己开了一扇窗吗?
“现在就按照我教的,开始练习写着这几个字。”
林夫子开始教自己的学生们描红写字了。
于是大家都抬笔写起字来。
何明风也跟着写了一会儿。
然后很快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镇上三个年纪小的孩子立刻就回家了。
李大阳也走了。
朱小宝一边收拾,一边招呼王瑞生:“瑞生,走了,咱们回村呗。”
王瑞生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小宝,你先回去吧。”
“我今日在学堂多看会儿书再走。”
朱小宝收拾东西的手顿时停顿了一下。
他犹疑的目光从王瑞生身上扫到一旁何明风身上。
之前王瑞生从来都不在学堂多待的,都是和他一起走回村。
现在这是怎么了?
朱小宝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那我走了。”
朱小宝走后,王瑞生立刻掏出自己的《千字文》,走向何明风。
“何明风,后面这段,有好多字我不认识,你教我一下呗。”
何明风挑了挑眉:“你这是要开小灶了?”
王瑞生有些脸红,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之前的事儿是我对不住你,不该看不起你,瞎起哄。”
“夫子不是说过么,三人行必有我师。”
“你现在这个水平……当我师傅绰绰有余。”
王瑞生老老实实道。
何明风倒也没有打算藏着掖着,把王瑞生不认识的字都教给了他。
王瑞生频频点头,然后苦着一张脸说道:“好难……”
他感觉何明风讲过一遍他都记不住。
“明风!”
就在这时候,郑彦拎着一个食盒,高高兴兴地从外面走进来了。
顿时看到何明风身边也坐了个年纪和他们差不多的男娃。
两个人的姿势看起来好像是……在同看一本书。
郑彦立刻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去,探头探脑地望着何明风。
幽幽道:“明风,我进来了?”
他咋心里这么不舒服呢??
何明风看到门口小胖子的举动,忍不住想笑。
这让他想起了一句歌词。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你怎么不能进来?快来!”
何明风拍了拍自己座位的另一侧。
郑彦几步走过来,一屁股坐下,哼哼唧唧道:“这位是……谁呀?”
“王瑞生,和我在一个学堂的。”
何明风介绍道:“小里村人士。”
王瑞生看了看眼前这个小胖子,穿着打扮一看就比他们村里人好上许多。
还拎着一个精美的食盒。
王瑞生立刻就知道了,这肯定是镇上的孩子。
虽然年纪和他们差不多,但是又不在他们学堂和他们一起念书。
那肯定就是在更高级别的学堂里了。
那就是他师兄……
于是王瑞生开口也打了个招呼:“师兄安好。”
郑彦听到人家跟他问好了,也不好一直拿捏着,于是也点点头:“你也安好。”
“我姓郑,单名一个彦字,在镇上住。”
王瑞生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小胖子师兄是来找何明风一起吃午饭的。
也不好在这里继续杵着,于是站起身说道:“我先去吃饭了,你们也吃吧。”
说着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等王瑞生走了,郑彦才松了口气。
吓死了,还以为他也要和他们一起吃饭。
他带的菜可不够三个人吃的。
“今天吃啥?”
何明风望着郑彦带来的食盒,两眼放光。
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每天用脑,他饿的很快。
每天他都指望着小胖子打来的饭菜打打牙祭。
郑彦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一下子揭开了食盒。
“今天是这些!”
第83章 在座的各位都没有你狗
食盒里是两素两荤。
荤菜是半只鸡,还有一盘卤猪头肉。
卤的酱色浓郁,看起来就好吃。
何明风挑了挑眉毛:“怎么今天这么丰盛?”
“嘿嘿,自然有丰盛的道理。”
郑彦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咱们先吃,吃过后我再告诉你。”
何明风也把自己家准备的饭拿了出来。
“我带的是这些。”
何明风带了一些炸丸子,是昨天宋家喜宴上剩下来的。
宋老爷子给周围帮忙的邻居分了一些。
郑彦立刻吃了一颗。
“炸萝卜丝儿的,你别说,味道还挺好的。”
郑彦嚼了几下就咽下去了。
何明风拿出自家带的窝窝头,还有一些小菜,和郑彦一起吃起饭来。
王瑞生在一旁一边闻着两个人饭菜的香气,一边默默咽着自己的干馍。
昨天把他娘惹恼了,他说下午要留在私塾学习,他娘只给他带了干馍。
没事……闻着香味也能下饭。
王瑞生有些欲哭无泪地自己安慰自己。
……
吃了一会儿,何明风和郑彦就风卷残云地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光了。
郑彦拍拍肚皮,一脸满足。
何明风开口问道:“你还没说呢,为啥今天吃的这么丰盛?”
郑彦说起这个就来精神了:“我还没告诉你,你上次和我二哥讲的那个什么涮肉火锅,我二哥做出来了。”
“前天我们酒楼就用上了!”
何明风闻言略有惊讶:“你二哥真是够快的。”
“昨天卖的咋样?”
郑彦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卖的可太好了!”
“前天是第一次开卖,好多人没见过,都来试了试。”
“结果一试就爆了!”
郑彦想起昨天他们酒楼的盛况,高兴极了:“现在一传十,十传百,镇上的人都知道我家酒楼出了个火锅。”
“昨天来吃的人都排上队了。”
想到涮肉火锅的鲜美,郑彦哪怕吃饱了,也有些馋:“就按你说的,蘸芝麻酱吃,太香了!”
“你吃了?”
何明风看到小胖子的馋猫样儿,觉得有些好笑:“好吃不?”
“太好吃了!”
郑彦连连点头:“我二哥说了,今天务必让你下午散学之后来我家酒楼吃火锅。”
说着郑彦拍拍何明风的肩膀:“你哥如果来接你,就一起去。”
“我今天可是带着任务来上学的。”
“行啊。”
何明风也没和郑彦客气:“那咱们散学后一起去你家酒楼吃火锅。”
两个人正说说笑笑,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何明风一抬头,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苟敬和王佑东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看起来也是学堂的学生。
看起来年龄和苟敬他们差不多大,比他和小胖子都要大。
郑彦一看到这三个人,顿时抿了抿嘴,不笑了。
“苟敬,王佑东,你们来干啥?”
苟敬和王佑东一直是张云华的小跟班。
俩人一个人家在镇上,另一个在大柳树村。
此时听到郑彦发问,苟敬忍不住扫视了郑彦和何明风一眼:“我们怎么就不能来了?”
“听说林夫子新招了一个神童,夫子念过一遍书就能把字儿全认识了,我们这不是来瞻仰瞻仰嘛。”
王佑东一哂:“什么神童,恐怕是个骗子吧。”
郑彦皱了皱眉,看到了后面跟着的李金华,于是开口道:“李金华,你怎么跟他俩一起来了?”
“你也是这个意思?”
李金华心一跳,连忙摆摆手,结结巴巴道:“不,不是……”
“我,我是真的好奇……”
他是真的好奇,难不成这世上真有这么聪明的人吗?
他也想来看看。
何明风立刻就明白了。
那两个狗腿子是来找茬的。
何明风捏了捏鼻子,扇了扇风。
“好臭好臭。”
苟敬和王佑东闻言顿时一愣:“什么好臭?”
何明风抬起头,看着两人,真诚道:“你们俩说话有口臭,说出来的话都臭气熏人啊!”
“好啊,你这小子竟然敢戏弄我们?!”
苟敬顿时怒了:“看我今天不教训你一顿,老子就不姓苟!”
何明风认真地点点头:“你确实挺狗的,姓苟是应当的。”
“在座的各位都没有你狗。”
苟敬最讨厌听别人拿他的姓打趣,此时一听到何明风的话,顿时眼睛都红了。
“妈的,你说谁狗呢?!”
苟敬本来年龄就比其他几个人大,已经十五岁了。
脾气一上来,仗着自己身高马大就要撸袖子揍人。
李金华顿时慌张了,连忙说道:“好,好好说话,别,别动手啊!”
“要是夫子知道了,会,会责骂我们的!”
王瑞生也紧张起来,但是他完全不敢回头看向何明风这边。
来的两个人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比他和何明风都得高上一头。
就算他帮何明风打架……估计也打不赢。
郑彦“刷”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气鼓鼓地看向苟敬:“苟敬,你今天要是敢动手,我一定会告诉夫子!”
何明风看到郑彦背后背起来的手都有些发抖。
就知道这小胖子指定还是心里害怕的。
也是,小胖子之前被张云华的小团体霸凌了这么久。
心理状态没出事都算他很坚强了。
现在对上这两个人,他自然还是会怕。
“你到后面去。”
何明风也站了起来,把郑彦拉到自己身后,平静地和苟敬、王佑东对视上了。
“想打架是吧?好啊,小爷随时奉陪。”
何明风冷冷道;“只要你们觉得能承担起打架的后果就成。”
说着,何明风抬高了声音:“当初张云华在这里欺负郑彦,你们两个就是帮凶。”
“现在张云华被夫子赶走了,你们俩是不是昏了头?”
“张云华是张员外的孙子,夫子照样都能赶走他,你们是觉得自己家比张家更厉害?”
“你们俩猜猜,今天你们若是敢打我一拳,明天还能不能来私塾上学?”
何明风此话一出,王佑东明显脸上犹豫了。
他没有苟敬这么冲动。
他是大柳树村的,当初来到私塾,发现抱张云华大腿有好处,他自然就贴上去了。
现在张云华也不在了,他要是因为苟敬这事儿连累了自己没学上了,那可得不偿失。
回家他爹娘得揍死他!
第84章 竟然是你?!
王佑东这么想着,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管苟敬到底要不要动手,他是不打算掺和了。
苟敬听完何明风的话,脑子顿时也清醒了一些。
但是刚刚自己狠话都放出来了。
不动手……他面子过不去。
“你这家伙,以为你讲两句话我就怕了?”
苟敬硬着头皮撂下一句狠话,刚抬起手,就听到门外传来一声严厉的声音。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苟敬吓了一跳,顿时连忙转头往外看去。
结果发现是一个年轻的书生,正满脸严肃地看着他们。
他们在育贤私塾念了几年书了,也都认识此人。
“吴师兄。”
“吴师兄好。”
几个人纷纷跟吴文进打了个招呼。
吴文进走进来,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
“吴师兄,”苟敬抢着先开口道:“这家伙指定是骗了夫子,装作自己是神童,进到咱们私塾里。”
“这种骗子,怎么能留在咱们私塾里念书?”
苟敬一脸义正言辞:“我和他辩驳了几句,他竟然还出言讽刺我!”
“这我哪里能忍受得了?”
苟敬一挥衣袖:“区区骗子,也敢在这里口出狂言,我自然要给他点儿教训。”
吴文进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苟敬。
“你真不知道他是谁?”
苟敬听到吴文进突然这么说,顿时有些纳闷:“他不就是个村里人么?还是个骗子。”
吴文进都被自己这个小师弟气笑了。
吴文进看了看苟敬身后跟着的王佑东和李金华,忽然开口说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之前我去县里看知县大人主持的秋祭大典?”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老老实实道:“记得。”
一旁的王瑞生也竖起了耳朵,仔仔细细地听起来。
生怕错漏了什么消息。
“吴师兄突然说这个干啥?”
苟敬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们不是说这骗子的事儿么?”
吴文进听着苟敬一口一个“骗子”,都无语了。
于是吴文进说道:“当时知县大人还选出了一个写祭文最好的人,是个孩子,跟他一起主持大典,这事儿你们可知道。”
“知道。”
三个人又点了点头。
这事儿整个县里的私塾和书院都传遍了。
他们读书人都知道此事。
听说别的镇上还有私塾的夫子在打听当时写祭文的孩子究竟是谁,想把这个好苗子收到自己囊中呢。
李金华想了想吴文进的这两句话,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吴,吴师兄……”
“该不会那个写祭文的人……就,就是……他吧?”
李金华结结巴巴,一脸不敢置信。
吴文进把手一摊:“是他。”
郑彦更是把下巴抬到天上去了:“就是我好兄弟,何明风。”
苟敬和王佑东闻言顿时惊呆了。
“这,这样啊……”
王佑东干巴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当时这篇祭文他们夫子专门让他们研习过。
文章不论从辞藻,还是内容、用典上,皆无可挑剔。
任谁摸着良心都得承认是一篇上好的祭文。
只是没想到……竟然就是眼前的何明风所作!
苟敬脸上像是打翻了颜料盘,一阵变色。
“吴,吴师兄,这,这真没弄错吗?”
苟敬不敢再看向何明风了,硬着头皮转头看着吴文进,开口道:“会不会是……这人找了别人写祭文,自己去念……”
“你这是在质疑咱们知县大人么?”
吴文进扫了一眼苟敬。
苟敬心一颤:“当然不是……”
立刻不说话了。
“哟,刚刚也不知道是谁,在这里吠个不停。”
郑彦掏了掏耳朵,故意说道:“怎么现在没声了?”
看到郑彦得意的样子,苟敬恨得牙痒痒。
这小胖子……
“你们刚刚别人说的倒是挺畅快,怎么?现在知道了吧!”
郑彦拍拍何明风的肩膀,脸都快扬到天上去了:“你们谁能写出来能让知县大人夸赞的祭文?你们行吗?”
“自己不行还有脸在这里说别人,啧啧啧,你们脸可真够大的。”
“难道承认别人比你们优秀就这么难么?”
郑彦此话一出,苟敬和王佑东脸色都青了。
这死小胖子,竟然当着吴师兄的面儿就这么嘲讽他们……
这次丢脸真是丢大了。
苟敬心里难受极了。
他在学堂念了这么多年书了,还不如一个农家娃娃来上了几天学!
何明风没怎么读过书,居然能写出来让知县大人夸赞的祭文!
这么一比较,他们两个人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苟敬脸色瞬间黑了。
李金华面有愧色,脸色红了。
早知道他就不跟着这两个人跑来看热闹了……热闹没看到倒是惹了一身骚。
不对,看到热闹了,只不过是他们几个人的热闹……
郑彦说着说着双手叉腰,凶巴巴道:“快和明风道歉!”
何明风有些好笑地看了郑彦一眼。
上次是他在这小胖子身边说这句话。
嗯,小胖子学会现学现卖了。
鉴于吴文进在这里,苟敬心里再难受,也没有办法,只得道了个歉。
“对不住了……”
何明风知道此人肯定不是真心道歉,也懒得和他多费口舌:“以后别过来打扰我。”
苟敬听到何明风的话,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灰溜溜地走了。
王佑东也连忙跟上苟敬,一起走了。
李金华没有走,他有些羡慕地看着何明风:“明风师弟真是有天资。”
他要是也这么聪明就好了。
“有天资就狂妄了,也终将会泯然众人。”
何明风淡淡道:“李师兄只听到了我有天资的一面,没看到我用功的一面。”
“就是,”郑彦插嘴道:“昨天我中午来找明风吃饭,他一边吃饭,还一边用手指沾水在桌子上练写字呢。”
李金华闻言顿时有些脸红:“是,明风师弟说得对。”
“我以后也要更加用功才行。”
……
下午,何明风就留在学堂,自己拼命学习。
没办法,他的时间太宝贵了。
他一定要在一个月内,转去郑彦那个班里。
王瑞生一边自己温习,一边时不时关注着何明风。
何明风学习的状态让王瑞生觉得都有些心惊胆战。
这是不是就是大家说的……不疯魔不成活?
直到郑彦他们学堂散学了,郑彦来找何明风。
就看到了有些走火入魔,一直念念有词的何明风。
“明风,别学了,咱们吃火锅去了。”
郑彦喊了何明风几次,才把何明风从学习状态里面拉出来。
“哦,吃火锅啊。”
何明风一拍脑门。
下午学习太认真了,他都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郑彦有些纳闷:“你都这么聪明了,学什么都这么快,至于还这么用功么?”
幸好自己不用跟何明风一个学堂一起上学,嘿嘿,真是太好了。
要是这么对比,那他可就完犊子了。
何明风笑了笑:“没办法啊,时间太宝贵了。”
何明风话中的含义郑彦也没有深究,一把拉起何明风:“快走快走,我二哥都等着我们了。”
两人走出学堂,才发现今天来接何明风的人郑彦不认识。
“二哥,今天咋是你?”
何明风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是何二郎,有些惊讶。
何二郎摸摸肚子,他好饿,但是还是说道:“是爷让我来接你的。”
“咱家现在排了个日程,昨天是大哥,今天是我,明天是大伯,后天是我爹。”
何二郎想了想,补充道:“本来三郎想要来接你的,爷没答应。”
“这样啊……”
何明风看到一旁的王瑞生也收拾完东西出来了,看起来是要回村。
于是何明风喊住了王瑞生:“王瑞生,你回家是不是会路过我们村?”
“是啊,”王瑞生有些纳闷:“咋了?”
第85章 一起吃火锅
“你路过我们村的时候,随便找个人让他跟我家里人说一声。”
何明风笑嘻嘻道:“说我和我二哥晚点到家,不用担心。”
王瑞生点了点头,答应了。
“行。”
然后王瑞生也不再耽误时间,抬腿就走了。
何二郎见王瑞生答应地这么痛快,反而有些吃惊。
昨天他娘回到家绘声绘色讲了一遍小五是怎么打王瑞生一家人脸的。
他还以为王瑞生会怀恨在心呢。
怎么感觉……不太像呢?
何二郎抛开关于王瑞生的疑惑,转头看向何明风,一脸疑惑。
“小五,咱为啥要晚点回家啊?”
“咱爷说了,今晚吃干饭。”
何二郎有些着急:“咱得快点回家!”
“二哥,咱今天吃好吃的去。”
何明风扯了扯何二郎的衣袖:“咱们吃肉去。”
“吃肉?吃什么肉?”
何二郎这才后知后觉,为啥刚刚小五说要晚点回家。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对于自己这个二哥,何明风之前不太了解。
只觉得他是个二愣子。
在大牢里把人捞出来后,何明风发现自己这个二哥虽然愣,但是还挺讲义气的。
何明风狡黠一笑:“你跟我走吧。”
等何二郎停住脚的时候,看着眼前“聚贤酒楼”几个大字招牌时,何二郎脸上的欣喜一下子变成了震惊。
“小五……你说的吃肉,该不会是去酒楼里吃肉吧?”
“是啊。”
何明风一马当先走进聚贤酒楼大门。
何二郎目瞪口呆。
只觉得自己迈出的脚步都虚浮起来。
何二郎都不知道怎么走进酒楼大门的,一进门就看到何明风正在和一个身着长衫的年轻男人正在谈笑。
何二郎顿时有种手脚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感觉。
“二哥!”
何明风冲着何二郎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何二郎觉得自己像是飘到了何明风身边。
“这是郑家二哥,”何明风对何二郎介绍道:“是郑彦的哥哥。”
“郑二哥。”
何二郎连忙开口跟着何明风喊人。
“郑二哥,这是我二伯家的二哥。”
郑榭对何二郎点点头,笑道:“饿了吧?”
“走,咱们去吃涮肉。”
何二郎只觉得像做梦一般。
轻飘飘地跟在众人身后,穿过了熙熙攘攘的大厅。
酒楼大厅里面,人声鼎沸,到处都热闹一片。
“这聚贤酒楼是老字号,就是比东盛酒楼强些。”
“看这一入冬,聚贤酒楼就推出了这涮肉火锅。”
“东盛酒楼可没有这些。”
一个人抄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薄如蝉翼的肉片,往沸腾的锅子里面涮了涮,然后捞起来往碗里褐色的酱中狠狠一蘸!
其余一桌的人都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老王,你蘸这么多酱,不咸吗?”
另一个人问道:“这酱颜色这么重,看着就咸。”
他们是今天被老王叫来一起吃涮肉火锅的。
之前还没尝过。
老王“嘿嘿”一笑,把这筷子肉送入口中,嚼了几下,脸上露出一丝幸福的笑意。
看的其余的众人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这玩意真有这么好吃?
看把老王美的。
老王咽下去后,才对其他人说道:“咸不咸的,你们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其他人对视一眼,都有样学样地也伸出筷子开始涮肉。
等裹满酱料的肉一入口,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了。
卧槽!
这是什么东西?!
酱汁完全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咸口酱汁,而是浓郁的芝麻香气。
微微的咸香恰到好处地调动着味蕾。
紧接着,肉片鲜嫩多汁瞬间绽放,软嫩却不失嚼劲。
其中一个人咂摸咂摸滋味儿,惊讶道:“这是……羊肉?”
“对。”
老王点点头:“昨日我就来吃了,这锅子,涮羊肉更好吃。”
“比猪肉带劲。”
他昨日猪肉和羊肉都点了,还是羊肉好吃。
众人不由得点了点头。
羊肉自身纯粹的鲜香与芝麻酱的浓香完美交融,二者相互映衬,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确实是好吃!
何二郎耸耸鼻子,一阵羊肉的鲜香味伴随着蒸腾的热气直直地蹿进他的鼻子里。
何二郎顿时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好香!
快要馋死他了!
何二郎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想要再多闻闻香气。
“二哥,你快点,咱们去吃涮肉了。”
何明风在前面招呼何二郎。
“哎,就来了!”
何二郎赶紧多走几步路,穿过了熙熙攘攘的大厅,来到了后院。
后院一个小房间,郑榭专门留了一桌,等着何明风来吃饭。
“就在这里了。”
几个人走进屋里,郑榭招呼何明风和何二郎:“快坐吧。”
郑彦早就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嚷嚷道:“二哥,咱们快开始吧,我都快饿坏了。”
何二郎哪怕再不过脑子,也有点反应过来了。
看着眼前一桌子肉菜,有些手足无措。
他低头小声问何明风:“小五,这,这外面还有人排队等着吃这什么……火锅,咱们,咱们就在这里吃了?”
“要,要不要付银钱啊?”
何二郎结结巴巴道:“我可是出来接你散学回家,咱爷可没给我银钱呐!”
“噗嗤……”
郑榭听到了何二郎的话,忍不住笑了:“放心吧,这顿饭不用付钱。”
这火锅可不是他们郑家一人的功劳,按之前说的还得给何明风分账呢。
何二郎不由得脸色一红,摸摸后脑勺,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接着,郑榭让人上炭火。
然后倒水,往汤底加了些姜片、葱段之类的。
何明风开始给自己调蘸料。
芝麻酱的是有咸味的,郑榭让店里的人调好了。
另外的蒜泥、韭菜花、腐乳是自己随喜好添加的。
何明风各自取了一点,混合在一起,拿筷子在里面打个转转。
何二郎眼睛都看直了。
“小五,你咋这么熟练??”
郑彦闻言顿时抬头:“因为这就是明风教会我家的呀!”
“这铜锅涮肉,就是明风告诉我们的。”
何二郎闻言更惊讶了。
他们家可从未这么吃过肉,小五是咋会的呢?
难不成……还是神仙老道告诉他的?
何二郎顿时肃然起敬。
娘哎,神仙的日子过得可真好!
能天天吃上肉!
难怪故事里面的各种精怪还是人都想变成神仙。
何二郎这么想着,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就沸腾了。
“吃吧,别客气。”
几个人同时伸筷子,何二郎也照葫芦画瓢。
笨手笨脚地夹了一筷子肉,涮完之后蘸上酱,送进自己口中。
!!
我擦,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能这么好吃!
第86章 吃没吃肉?
何二郎长到这么大,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香的他恨不得一口把自己的舌头也吞进肚子里。
“好吃……真好吃……”
何二郎甩开膀子,吃的狼吞虎咽,剩下几个人被他这副能吃的模样馋到了,也吃了不少。
于是何二郎跟着郑榭、郑彦和何明风痛痛快快吃了一顿肉。
吃过饭后,何明风看天色不早了。
于是就和何二郎告辞了。
郑榭知道他们路上还得走一会儿,便没有多留他们。
只是单独把何明风拉到一旁悄悄跟何明风说道:“明风,这火锅的账是单独记着的,等半月我便和你结算一次。”
“上次说的分成……实在是有愧于你。”
郑榭面上闪过一丝愧色:“我合计了一下,该给你六成火锅利润。”
“自从引进了火锅,酒楼的整体生意都比之前好上许多,多亏了这火锅。”
郑榭拍拍何明风的肩膀:“而且你帮了郑彦好多事,郑彦都和我说了,我都记在心里。”
“我们郑家绝对不会在账上做手脚故意欺瞒你。”
何明风点点头;“行,郑二哥你办事,我很是放心。”
告别了郑家人,何二郎和何明风一边往家里走,一边纳闷道:“小五,你咋认识开酒楼的人的?”
“嗯,这个说来话长。”
何明风隐去了卖鱼的那段故事,简单把自己当初和小胖子打赌作诗的事儿说了说。
何二郎眼睛都听直了。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多事儿!
何二郎转念一想,小五既然之前都说过了。
他能写出来给知县大人的祭文,那能作诗……好像也挺正常的。
不过何二郎此时此刻已经对何明风佩服地五体投地了。
小五会的他啥都不会。
连吃东西都能想出来这么好吃的!
“小五,以后你有啥事要办的。”
“尽管告诉我!”
何二郎自觉吃了何明风一顿饭,应该要好好表现。
说不定……还有下顿饭等着他呢!
于是何二郎拍拍自己的胸脯,直愣愣地说道:“虽然我脑子不行,但是我有力气!”
何二郎一撸袖子:“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了,你就尽管开口!”
“行啊。”
何明风笑道:“那以后若是谁欺负我,我就来找二哥帮我。”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何二郎把胸脯拍的震天响,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从我十四岁开始,咱们村的人就没人能打的过我了。”
何明风点点头。
这个他知道。
自己这个二哥愣,打架是真的不要命,下死手。
全村没有人敢和他打架的。
也不知道他二伯和二伯娘那种滚刀肉的性子是怎么生出何二郎这种愣吧性格的孩子的。
两个人吃饱了饭,脚下轻快。
很快就回到了家中。
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何明风去正屋跟何见山说了声自己回来了后,就回到了三房房中。
何二郎也回到了二房房里。
何四郎早就在被窝里了,等何二郎一进屋。
他忽然闻到了什么味道。
何四郎一骨碌从被窝里爬出来,仔细闻了闻。
然后一脸狐疑地问道:“哥,你身上咋有股肉香味?”
“你去吃肉了?”
何四郎此话一出口,何有粮和周氏也注意到了。
也都纷纷转头往何二郎身上看去。
“二郎,咋回事?”
何有粮开口问道。
何二郎的直脑子难得聪明了一次。
“爹,我去接小五,小五还在学堂里用功,一时走不了。”
何二郎搪塞道:“学堂里夫子在吃晚饭,他们吃的是肉。”
“那个香啊……香味飘到我身上了。”
何二郎说道。
何有粮一听就没了兴趣。
周氏还算心疼儿子,连忙说道:“那你和小五晚饭吃的啥?”
何二郎说道:“小五中午吃剩的东西。”
“哎哟,那不得饿死了?”
周氏忙说道:“灶上还有剩饭,今天咱吃的干饭呐,你赶紧去再吃几口吧。”
何二郎吃了一肚子涮肉,哪还吃的下?
于是随便扯了个理由,就上床了。
只剩何四郎一个人在旁边狐疑。
他咋觉得他哥不像是别人吃的肉香气跑到自己身上了呢?
咋感觉……像是他哥自己吃了肉呢??
……
第二天天还没亮,何明风就又出发去镇上的私塾了。
现在虽说天冷了。
但是走着一路去镇上,一直活动着,倒也感觉不到冷。
今天是何有田和何大郎一起来送何明风。
因为他们俩打算把何明风送到后看看能不能找个镇上的短工活计干。
何明风到了学堂,发现了件事情。
之前王瑞生和朱小宝坐在一起。
现在朱小宝搬走了。
朱小宝搬到李大阳旁边了,剩下王瑞生自己孤零零地坐在一旁。
王瑞生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
像是有些难过。
何明风挑了挑眉。
不知道这群小屁孩搞什么幺蛾子。
他也懒得管。
何明风坐到了昨天自己的座位上。
刚坐下没一会儿,王夫子就过来了。
“今日由为师来教你们《三字经》。”
王夫子说道。
何明风更加高兴了。
不像《千字文》,《三字经》他可是本来就会全文背诵的。
而且也知道都是什么含义。
于是何明风摊开书,直接开始记起每个字怎么写。
王夫子打开书,开始授课。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王夫子念一句,周围的孩子们就跟着念一句。
王夫子捧着书,闭着眼睛,转着脖子。
沉浸在自己念书的氛围当中。
朱小宝回头看了一眼何明风。
只见何明风并没有跟着他们读,而是用手指在桌子上写写画画什么。
顿时心中冷笑。
看他怎么治这个何明风。
不就是比他们聪明些吗!
仗着自己聪明,把夫子从自己身上的关注都抢走了。
也不知道怎么跟王瑞生洗脑了。
连王瑞生那个蠢蛋也开始向着这家伙说话了,
实在可恨!
“夫子!”
朱小宝忽然出声,打断了王夫子的沉浸式读书氛围。
王夫子睁开了眼睛:“小宝,何事?”
朱小宝指着何明风,振振有词:“夫子,何明风不认真听您授课,不跟着一起读。”
王夫子顿时下意识看向何明风。
何明风有些无语。
怎么朱小宝这人这么事儿逼,什么都要管着?
“朱小宝,你坐在我前面,怎么发现我没读的?”
何明风问道。
朱小宝得意道:“自然是我转头看到了!”
朱小宝话音刚落,顿时也琢磨过来了。
这不就把他在夫子授课的时候不好好看书,开小差的事儿也暴露了么?
朱小宝连忙找补道:“夫子,我们知道何明风记性好,背什么都特别快。”
“但是这《三字经》不一样,不是只会背下来就行,还得懂其含义。”
朱小宝之前在村里听张秀才给村里的娃娃说过几句《三字经》,因此他自觉自己比别人懂的更多。
于是朱小宝挺起了胸膛:“若是一味只知道背书,不懂其含义,那不就成了囫囵吞枣了么?”
王夫子听到朱小宝的话,顿时点点头:“小宝,你说的对。”
第87章 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听到王夫子夸他,朱小宝更加得意了。
“夫子,我知道咱们刚刚念的这几句话的含义。”
朱小宝自告奋勇道,并且不忘记得意地瞥了何明风一眼。
“哦?”
王夫子有些惊讶,他捋捋胡子:“既然你知道,那就由你来给大家伙儿解释解释,这几句话是何含义好了。”
朱小宝点点头,大声说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意思就是人生下来的时候本性都是善良的。”
“这种善良的本性彼此都很接近,只是在后来,因为环境的不同,差异就变得越来越大了。”
王夫子听后,连连点头:“不错,正是此意。”
镇上的三个孩子和李大阳听到朱小宝能这句话解释出来,不由得有些崇拜地看着他。
王瑞生眼睛闪了闪,没吭声。
这不就是之前张秀才在村里拉着他们几个娃娃讲的东西么。
张秀才就讲了这么一句话,被朱小宝记住了。
王夫子夸过朱小宝后,看向何明风。
他从老林那里知道这个学生极为聪明,不过今日还是自己给他头一回上课。
王夫子想了想,觉得对于聪明的孩子还是不要上来就责备的好。
于是温言道:“明风啊,小宝说得对。”
“为师知晓你聪慧,但你也需要虚心学习,不应该在为师授课的时候开小差。”
听到王夫子的话,王瑞生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
何明风昨日才在林夫子的课上大杀四方,刚威风了一天。
没想到转天就在王夫子的课上被教训了。
虽然王夫子语气温和……但是何明风是个要面子的聪明人,想必心里应该不怎么舒服吧……
王瑞生自己胡乱猜测着。
要是换成自己,自己说不定心里都要尴尬死了。
听到王夫子的话,朱小宝更加得意了。
他挑衅似地望了一眼何明风。
哪知道何明风看都没有看朱小宝一下。
何明风站起身来,对王夫子拱手行礼:“夫子教诲的是。”
王夫子又捋捋胡子,心中宽慰。
他刚刚还在想,这孩子聪慧,别再不服他管教就好了。
没想到还是……
还没等王夫子想完,就听到对面何明风继续开口说道。
“只不过学生有一事不解,还望夫子能够赐教。”
“哦?”
王夫子立刻说道;“你有何疑惑,说来便是。”
听到王夫子这么说,何明风直接干脆开口说道:“夫子,若您有一个许多片木板箍起来的木桶。”
“每个木板都很长,但是,只有一个比较短。”
何明风这一开口,是众人都没有听过的东西,学堂上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都被何明风吸引过去了。
“那您说,这木桶能装多少水呢?”
李大阳想都没想,抢先开口道:“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只能装到最短的那块木板那儿呗。”
“再多的话,水不就都溢出去了么!”
“不错。”
何明风笑着点点头。
“夫子,”何明风看着王夫子,真诚地说道:“若您有这个木桶,您是就此放着让它只能装水到最短的一块木板处。”
“还是把这块板子也换成和其他板子同样高的呢?”
王夫子琢磨琢磨这两句话,好像明白了何明风是什么意思,顿时惊讶地抬头看着何明风。
不过还未等王夫子开口说话,在一旁的朱小宝跳起来了。
“何明风,你老老实实听夫子训便是,扯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朱小宝一脸狐疑。
“明风,”王夫子开口了,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为师教的东西你已经全会了?”
“你现在在做的……不过是补上最短的那块板子而已?”
何明风笑了:“回夫子,正是如此。”
朱小宝、王瑞生、李大阳和镇上的三个孩子顿时都傻了眼。
什么叫“何明风已经全会了”?!
“这不可能!”
朱小宝顿时惊慌了。
“你们村又没有秀才,你怎么可能知道《三字经》的释义?!”
何明风冲着朱小宝微微一笑:“朱小宝,劝你以后少说几句话。”
“别像那井底之蛙一样,整日叫唤个不停。”
朱小宝脸都涨红了:“你,你,你说什么!”
“你别在这里演戏,你若真会,”朱小宝扬了扬手中的《三字经》:“那你就把全文都背一遍,解释一遍,让夫子听一听对不对!”
“行啊,这有何难。”
何明风淡淡开口:“我现在就背一遍。”
刚刚何明风已经翻过这本《三字经》了。
和后世不同,中间的朝代更替和后面的人物都没有。
因此少了一大段。
倒是更简单了。
“人之初,性本善……”
“经子通,读诸史。考世系,知终始。”
何明风一口气背完了,心中颇具遗憾。
本来后面还有篇幅相当多的一半。
可惜这里没有。
朱小宝听到何明风背的这么熟练,顿时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这人怎么回事?!
怎么什么都会?!
“你,你还没解释……”
朱小宝强撑着一口气,硬着嘴说道。
“这有何难?”
何明风瞥了一眼朱小宝:“既然第一句你已经解释过了,我就从第二句开始了。”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如果从小不好好教育,善良的本性就会发生改变。教育的方法,贵在专心致志地去教育孩子。”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玉石不经过雕琢,就不能成为精美的器物;人如果不学习,就不懂得礼仪,不能成才。”
……
何明风一句句解释起来。
王夫子听得不住点头。
李大阳、王瑞生等人脸上都是一副惊讶的神色。
何明风竟然连《三字经》的释义都会!
朱小宝听着何明风的解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这点不可能!
何明风怎么什么都会?!
那他刚刚跳出来算啥?
是又给了何明风一次表现自己的机会啊!
朱小宝心里快后悔死了。
真想给刚刚跳出来的自己一巴掌!
告诉自己,回去老老实实坐着吧,别开口说话了!
第88章 验收榨油工具
听完何明风最后一句解释。
王夫子忍不住拍手鼓了鼓掌。
“明风,你解释的都对。”
王夫子赞叹道:“刚刚背诵的也都对。”
“你……你是怎么学会的?”
王夫子忍不住问道。
刚刚听朱小宝说,石塘村也没有秀才之类的,何明风是怎么自己学会的呢?
“这个啊,”何明风立刻说道:“是之前有个赶路的考生路过我们村,在我家借住的时候,给我讲了讲。”
“我便听会了。”
草,这也行?
王瑞生脸都麻木了。
为啥何明风随随便便一学都比他们学的好啊!
王夫子闻言也惊讶了。
这孩子的天分也太高了!
于是王夫子想了想,开口说道:“至圣先师曾言‘因材施教’。”
“既然明风你学《三字经》的基础功底已经扎实了,为师便不再要求你学堂上跟着别人一起一句一句学习了。”
“你可自己按照自己的进度来学,若有不懂的,尽管来问为师便可。”
何明风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对王夫子拱手:“多谢夫子。”
“后面学生不懂的地方还要多向您请教。”
说完后,何明风就坐了下来,开始继续写字。
现在对他来说,记住每个字是怎么写的,才是他最大的短板。
他必须得尽快克服这个短板!
……
就这样,何明风上午努力记字,下午用纸笔练字。
就算晚上回家的路上,也不断伸手在空中比比划划的。
嘴里念念有词。
“‘贤’ 的繁体字是‘贤’。”
“臣又贝,为啥臣又贝是贤呢??”
何明风喃喃道:“‘琼’的繁体字是‘琼’。”
“我去,真难写!”
“繁体字真是太坑爹了……”
接他的何有田、何大郎、何二郎等人看到何明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空中伸手比划,都有些害怕。
小五这是不是学傻了,魔怔了?
看着还怪吓人的。
何明风除了睡觉,连吃饭的时候都不跟郑彦说话了。
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继续用手在桌面上写写画画。
看的郑彦心惊肉跳。
何明风整个人完全都沉浸在了自己的学习当中。
对于学堂上的朱小宝等人,何明风只当他们是空气。
一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何明风也迎来了育贤私塾第三次旬休。
何明风收拾好自己的书包,他打算休息的这一天继续回家用用功。
毕竟等再来上学的时候,就到了检验他和林夫子打赌的结果的时候了。
何明风回到家中,第二天一早,就看到高大爷匆匆来自己家了。
“小五,你这日休息了?”
高大爷看到何明风白天在家,顿时明白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才想起来自己麻烦高大爷做榨油工具的事儿。
“高大爷,你做的咋样了?”
这么多天,他一直忙着学习,都没顾得上榨油工具这事儿。
何明风一拍脑袋。
对了,还有晾晒的油茶果!
高大爷乐呵呵道:“小五,你给的那图纸很详细,我比着做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着高大爷招呼何明风一起:“走,一起去你们那个榨油坊看看。”
何明风点头立刻跟上高大爷的脚步,来到之前他们腾出来打算做榨油坊的房间。
一进门,何明风立刻惊讶住了。
只见这个房间已经完全大变样了。
中间是榨油坊最核心的工具——榨油槽。
是一根巨大的原木。
直径一米多、长五到六米的木头。
“这是古樟木。”
高大爷解释道:“这玩意硬着呢,适合做榨油槽。”
“千锤百打也不会坏。”
何明风走上前一看,在这根木头内部掏出来一个圆柱状的空间。
这是用来放置油饼和木楔的。
最后会通过楔子挤压油饼来榨出茶油。
一侧搭了一个火炕,上面还有放蒸锅的地方。
这是用于对碾碎的茶籽粉末进行蒸制或炒制的地方。
目的是使茶籽中的油脂更容易被榨出,同时也能起到杀菌、去除杂质等作用。
然后整个房间还有一个最令人瞩目的地方。
那就是悬挂在房梁上的一根粗重的木头。
下端拴着一根长四五米的木头,粗的一头对着榨油槽。
看到何明风看向这块大木头,高大爷说道:“这根木头头上还得嵌上个铁块。”
“位置我留了,我去帮你订了,马上做好了就能嵌进去。”
何明风点点头。
他知道,这个东西就是撞击榨油槽中的木楔的大木棰了。
头部嵌入铁块,通过人力推动或拉动木锤,使其撞击榨油槽中的木楔。
产生强大的压力,就能将茶油从油饼中挤出。
“这东西对木匠来说其实不难。”
高大爷感慨道:“只不过要寻一些好木头罢了。”
“但若是没有图纸,不懂该如何制作,那就难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地上还摆放着一些装油的木桶,筛选茶籽的筛子等。
都是高大爷做的。
基本上,整个榨油坊的木匠活已经差不多完工了。
现在就差一些铁匠活儿了。
比如用于将蒸制后的茶籽粉制成油饼的铁环和模具。
铁匠他们村可没有,只能去镇上找人做。
不过应该也不难做。
“高大爷,多谢你最近帮忙做这些,辛苦了。”
何明风道谢。
高大爷连忙摆摆手:“这有啥辛苦的?不过是挑了几根木头,做了几个桶而已。”
“那火炕是你爷找人搭的,可不是我的功劳。”
高大爷说道。
话虽如此,何明风知道,高大爷出手挑的话,肯定给他的木头用的都是最好的。
若是换个人挑木头,恐怕就用不了那么久了。
何明风还是道了谢。
高大爷给何明风介绍完后,就离开了。
何明风连忙去找了他奶刘氏。
“奶,上次我说的晒茶籽,晒好了吗?”
刘氏听到自己小孙子好不容易休息两天,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茶籽,不由得拉长了脸。
“咋?你奶办事你还不放心了?”
何明风嘿嘿一笑:“哪能呢,我奶办事我肯定放心。”
才怪。
刘氏这人这么多年了,就不会说好听的话,顿时指了指院子后面:“你自己去瞅瞅吧。”
“都堆在那里了。”
第89章 何大姑回家
何明风来到后院一看。
呵!
后院整整齐齐堆了几堆乌漆嘛黑的茶籽。
看着油亮亮的。
何明风随手拿起一个看了看,都是已经干燥透了的。
现在就可以磨碎了榨油了。
不过他家还没有包油饼的铁圈,用木条做的话。
恐怕木锤一砸,就会被砸坏了,因此不能用。
看来明天中午散学后,他得去镇上找个铁匠铺订铁圈了。
何明风之后就去灶下找了几节烧黑的木炭。
开始在院子里面地上练习写字。
何锦花和陈氏看着何明风这个样子,都觉得好奇极了。
但是谁也不敢上前来打扰何明风。
学习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眨眼,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何明风把最后一批不熟练的字也都练的七七八八了。
何明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呼了口气。
一会儿吃过午饭再温习温习,就差不多了。
估计明天应对林夫子的考验……应该不成问题了吧……
“小五,进屋吃饭了!”
何三郎一边帮忙摆着碗筷,一边在屋里喊道。
“哎,三哥,这就来了。”
何明风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正要进屋。
忽然听到院门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何家院门前,紧接着就是一个焦急的女声。
“爹,娘?你们在家不?”
何明风愣了一下,下意识跑上前打开了院门。
“吱呀——”
院门一开,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年纪都是三十岁上下。
男人长得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
面庞也黝黑,一看就是个庄稼人。
女人身子有些瘦弱,嘴角微微向下耷拉着,看上去就是一副愁苦之色。
女人手上还牵着两个小女孩。
一个看着和何锦花差不多大,一个看起来比何明风还要小,也就六七岁。
“小五,是你啊!”
女人一看到开门的人是何明风,顿时向下耷拉着的嘴角往上抬了抬,一脸惊喜之色。
“大姑?”
何明风根据自己这具身体曾经的回忆,试探地喊了声人。
“哎,是大姑。”
何白露原本愁苦的脸立刻挂上了一丝笑容。
冲淡了刚刚的愁苦之意。
“大姑,姑父,快进来。”
何明风连忙招呼人进来。
何白露笑容更深了:“小五,你真的没事啦?”
何白露这么说着,一旁的两个女孩子都好奇地看着何明风。
“之前我们在我们村听到这消息,你姑父还不信呢!”
程姑父挠了挠头,有几分不好意思:“这不是当时没见到真人么。”
“现在看来,小五确实好了。”
之前他也来过何家,何小五就蹲在一旁跟蚂蚁玩,也不喊人。
哪像今天这样。
“大姑,你们放心吧,我都好了。”
何明风把人带到屋里,大声说道:“爷,奶,我大姑回家了。”
他依稀记得,他这个大姑好像和他娘陈氏关系不错。
果不其然,陈氏一听到何白露来了,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白露,你咋回来了!”
刘氏正在盛饭,闻言上下打量了程姑父和何白露两口子一眼。
不满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咋回个娘家还空着手啊?”
刘氏阴阳怪气道:“不光空着手,还正好赶在吃晌午饭的时候……”
“娘,”何白露脸都涨红了,搓了搓手:“我和大丁一早就从我们村出发了,还带着两个娃娃。”
“紧赶慢赶才赶到家里的……”
陈氏知道何白露住在另一个镇上的村里,确实要走上半日才能来到何家,连忙找补道:“是呢,娘,白露两口子一大早就动身了。”
“带着孩子走不快,到咱们这里正好赶上午饭了,那不正好么,咱们一起吃饭。”
刘氏看不上这个大闺女。
原本怀着何白露的时候,她找人算过了。
说这胎是个儿子,还是能走大运的儿子。
没想到生下来是个丫头片子。
后面的一胎才是她心爱的小儿子。
哪怕现在刘氏恨何有业恨得要死,也不耽误她不喜欢何白露。
再加上何白露从小就一脸苦相,到了夫家也没生下个男丁。
就生了俩闺女,一点都不随她。
她就更不喜欢何白露了。
刘氏摔摔打打地开始盛饭,何白露和程姑父两个人尴尬地站在一旁。
在刘氏心里,可没有女婿是贵客这个规矩。
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程大丁又没啥本事,算什么贵客!
不过是来吃白食的罢了!
“吃饭,吃饭。”
张氏笑呵呵地打圆场。
何白露一家人便跟着坐下了,一起吃了顿午饭。
不过何白露一家人每个人都吃得不多,也就意思了一下。
刘氏才没再多说话。
吃过饭后,何见山说话了:“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们怎个今日想起来回家了?”
何见山此话一出,张氏、周氏两家人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爹,”程姑父搓了搓手,说道:“我,我和白露昨天听说家里出事了。”
“你们都被……都被逮到县里大牢去了。”
说着程姑父有些不好意思:“吓得白露一夜没睡着,今天一早就拉着我带着两个人孩子来了。”
“还,还给家里带了一点钱。”
程姑父脸色更红了:“我们,我们想着万一有个啥事,还能使使劲儿……”
说着程姑父掏出一个钱袋子来。
何有粮眼疾手快,立刻从程姑父手里把钱袋子接了过来。
当众倒了出来。
里面不过几串钱,三五百文的样子。
何有粮知道刘氏不喜欢自己这个妹妹,看到这点钱,心里更不满意。
于是斜了何白露一眼:“大妹啊,要是照你这么个救人法子。”
“我们都只怕在县城大牢里被磋磨死了。”
何有粮晃了晃钱袋子嗤笑一声:“这点钱,够做什么的?”
“打点人都不够。”
何白露的脸色也刷地一下子红了。
“二哥,我……我……”
“这是我们能拿出来所有的钱了,”何白露心中难过:“在程家……我和大丁两人跟当不了家。”
“就这些钱……还是我,我们硬要来的……”
何见山心中叹了口气。
他有两个闺女,虽说他觉得闺女没有儿子好,但是也不愿意看着自己闺女过得不好。
程家人他清楚,程老太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何见山瞥了一眼刘氏。
就跟他自己媳妇儿一样,难相与!
第90章 失眠症
“白露啊,这钱你拿回去。”
何见山温言道:“家里现在没事了,用不上这个钱了。”
何有粮听到自己老爹这么一说,顿时拿着钱袋子的手紧了紧。
出声道:“爹,大妹两口子也没带啥东西上门。”
“这钱就是孝敬你和娘老两口的,你干啥不要?”
“这不是让大妹心里难受么!”
何有粮扭头冲着何见山说话,一时不防手中的钱袋子一下子被人拽走了。
“谁……?”
何有粮立刻把头扭回来,就看到何明风掂着手中的钱袋子,看着他。
“小五,你拿这个干啥?”
何有粮伸过手:“快还给我。”
“二伯,”何明风把钱袋子转了个手,笑嘻嘻说道:“爷都说了,把钱还给大姑和大姑父。”
“咋?你不会是舍不得吧?”
何明风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何有粮。
何有粮一时语塞。
“这……”
何明风不去管何有粮想什么,转身走到何白露身边。
“大姑,家里没事了,钱也用不上了。”
“这个你带回去自己留着吧。”
何明风举过钱袋子就要还给何白露。
何白露下意识伸手去接。
她本身穿的夹棉薄袄都已经缝缝补补好多年了。
还是她在何家做姑娘的时候穿的,有些小了。
但是何白露也没舍得扔,继续穿着。
何白露一伸手,立刻露出一小截胳膊。
何明风眼尖,立刻看到何白露露出的皮肤上有两块青紫的痕迹。
何明风顿时脸色一沉。
自家大姑这是……被人打了?
何明风的目光一下子锋利起来。
何明风再次抬头看了看何白露,发现何白露眼下青紫。
显然是很久都休息不好。
精神头也不足。
何明风这才注意到这些不对劲的地方,于是开口问道:“大姑,你可是最近都睡不好觉?”
何白露先是一愣,然后立刻点了点头:“是,小五你咋知道的?”
何明风说道:“我看大姑你眼下青紫,精神萎靡,不像是因为一晚没睡好造成的。”
“倒像是许久未能休息好。”
何白露连忙说道:“是,我,我每日都睡不好。”
“哼,还是累得轻了。”
刘氏听到这话忍不住接过话茬,数落何白露道:“你看看你几个嫂子,每日干这么多活计。”
“人家到晚上就睡得好的很。”
“偏你天天作妖,定是在你婆家没好好干活,闲得慌吧!”
十一岁的程招娣是何白露的大女儿,听到刘氏这么说自己娘亲,忍不住开口了。
“姥,我娘每日在家干活是干的最多的……”
“这丫头片子,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么!”
刘氏立刻打断了程招娣的话,不满地瞪了一眼程招娣。
程招娣还想说什么,何白露连忙给闺女一个眼神,对她摇了摇头。
程招娣满肚子气没法发泄出来,只能委屈地瘪了瘪嘴。
何明风连忙走到何锦花身边,对何锦花耳语了几句话。
何锦花立刻点点头:“包在我身上。”
于是何锦花走上前,拉住了程招娣和五岁的程来娣的手:“招娣,来娣,跟我走。”
“我带你们去我们房里玩。”
何锦花眨眨眼睛,小声道:“我们那里有好吃的。”
程来娣还小,一听到有好吃的,就立刻走不动道了,连忙点头:“锦花姐,我去。”
程招娣不想跟何锦花走,她只想跟在自己娘亲身边。
娘亲性子软,在家里被奶和大伯娘欺负,回到何家还要被姥欺负。
程招娣心里堵得慌。
但是架不住何锦花拉她,最后还是被何锦花拉走了。
临走之前,程招娣还听到刘氏继续数落自己娘亲。
“你肚子真是不争气,一点儿都不随我!”
“就生了俩丫头片子,怨不得你婆婆瞧不起你!”
“我要是有你这种儿媳妇,生不出孙子还天天耷拉着个脸,我……”
程招娣攥紧了拳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低着头,跟着何锦花匆匆离开了。
一到三房,何锦花就让程家姐妹俩坐下,先拿出桂花蜜来,给两姐妹一人冲了一碗桂花蜜糖水。
“尝尝,可甜了。”
程来娣立刻端着碗喝了一小口,顿时瞪圆了眼睛,一直唯唯诺诺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的笑意。
“真的是甜的,锦花姐!”
程招娣也喝了一口。
水很香甜,但是她心里却泛着苦涩。
她看着何锦花。
何锦花的年龄跟她差不多,她印象里,何锦花性子和她娘一样。
也是个任揉任捏的。
怎么这次回来……感觉何锦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还有三舅母陈氏,也落落大方了不少……
程招娣正在疑惑着,房门被推开了。
程招娣抬头一看,是何明风来了。
“招娣姐。”
何明风到了之后立刻跟程招娣打了个招呼,然后严肃道:“我有事要问你,你一定要实话实说。”
在程招娣印象中,何明风一直是个傻子。
自己也没怎么和何明风说过话。
现在何明风这么严肃地跟自己说话,程招娣不由得心一跳,顿时有些紧张。
“怎,怎么了?”
何明风皱了皱眉:“我刚看到大姑胳膊上有个青紫的痕迹,像是被人扭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何明风的目光锐利:“是不是你爹打她了?”
“没有,我爹才不会打我娘!”
程招娣立刻反驳,脸上露出一丝害怕的神色:“是,是我奶,和我大伯娘……”
“什么?”
何锦花不知道何白露胳膊上有痕迹一事,顿时有些吃惊。
之前她们在家里也备受刘氏欺负,但是刘氏也就是骂人。
从来没有上手打过人。
“这,这,你奶怎么还打人呢?!”
何锦花瞪大了眼睛。
程招娣憋了许久的心事,终于能说出来了。
她像倒豆子一样劈里啪啦开始说:“大伯娘是我奶姐姐家的孩子,是我奶的亲戚。”
“我奶本就偏向大伯和大伯娘一家,不看重我家。”
程招娣说的心酸:“我奶嫌我娘生不出儿子,处处找茬。”
“家里所有的活计都是我娘一个人干的!她们还说我娘干得不好!”
“甚至还动手打骂我娘。”
说着程招娣把自己袖子一撸,给何明风和何锦花看。
上面也有淡淡青紫的痕迹。
程招娣眼睛含泪:“这就是昨日她们下的手,我忍不住就去帮我娘挡着,也被她们打了。”
“我娘就是因为害怕她们,才日日睡不着的!”
第91章 专治失眠症的法子
何明风和何锦花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太过分了!”
何锦花捏了捏拳头,恨不得冲去程家揍人。
因为自己弟弟救了一家子人,爷奶都对自家态度越来越好。
何锦花也从原来那个怯懦的小姑娘变得越来越活泼了。
何锦花怒道:“这都是什么人,这还是亲人吗!”
“这明明就是仇人!”
何锦花对程招娣说道:“招娣,你咋不和你爹告状!”
何锦花没有爹,之前有苦只能忍着。
她不明白程招娣为啥有爹还要这么忍耐下去。
程招娣惨然一笑:“我奶也不喜欢我爹,我之前和我爹说过,我爹刚跟我奶提了一下这事儿。”
“结果被我奶骂了个狗血淋头。”
“况且我爹还要出去种地,打短工,没办法天天在家盯着我奶。”
“只要我和我爹告状,我爹找了我奶,第二日我娘就会受更大的委屈。”
程招娣说着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呜呜呜,我也没办法了。”
“我只恨自己为啥不是个儿子……”
程来娣看到自己姐姐哭了,也被吓哭了:“姐……”
何明风听得太阳穴嘣嘣直跳。
他看着程姑父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没想到这么没用!
竟然连妻女都护不住!
何明风抿抿嘴:“招娣姐,你别哭了,我想了个法子。”
程招娣闻言抬头,泪眼朦胧地摇摇头:“小五,没有用。”
“我爹都不成,你能有啥法子?”
何明风摇摇头:“招娣姐,你信我。”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几个孩子在三房休息了会儿,程招娣和程来娣不哭了。
何锦花又端来水让她们姐妹俩洗了个脸,几个人才重新回到了正屋。
何明风并不打算先把这事儿告诉何家人。
很明显,何家没有人能给何白露出头。
何见山和刘氏压根就不关心这个女儿。
陈氏和张氏明显对这个姑子有好感,但是何家离程家八丈远。
张氏和陈氏也不可能跑到程家去给何白露撑腰。
更重要的一点是,就算撑腰能管用几天,难道能管用一世么?
所以,何明风暂时没有先把这事儿说出去的打算。
何白露遮遮掩掩,明显不想让娘家人知道她过得不好。
这个面子,他不能下了何白露的。
……
正屋里,何三郎就像个说书的一样,正说得起劲,眉飞色舞。
“小五从那之后,就开始在镇上私塾念书了。”
程姑父和何白露像是听天方夜谭一样。
“三郎啊,你慢着点,我有点晕。”
程姑父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你的意思是,小五一个人跑去县里救了你们。”
“还得到了知县大人的赏识?”
“不光如此,他现在还去念书了?”
程姑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白露又惊又喜:“我就知道,三哥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他唯一的儿子怎么会是个傻的!”
“原来福气都在后头呢。”
何二郎也跟着粗声粗气道:“小五可是被神仙点化过的,那能和一般人一样么。”
何白露想到刚刚说的事情,又忍不住咬牙道:“没想到老四竟然是这种人……”
她这个四弟之前就因为自己是读书人,觉得高所有人一等。
正眼都不瞧她。
有一次她去镇上给老四送东西,老四竟然连院门都不让她进。
拿了东西立刻把门一关,直接把她关在了外面。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去找过老四。
没想到……反而是何家老宅这边先和老四断了关系。
“那就是个混账玩意!”
一提到何有业,刘氏就有些应激。
立刻破口大骂:“丧良心的东西!”
“大姑。”
何明风听到他奶又要开始骂人了,连忙走过去没打断了刘氏的话。
“我刚刚听你说你每夜都睡不好觉,我现在倒是有个法子能帮你。”
刚听到何明风这么多“英勇事迹”,还得知了何明风好起来的原因是因为神仙点化。
何白露立刻心怀希冀地问道:“小五,你,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快和我说说。”
何明风冲着何白露招招手:“大姑,这个法子我只能说给你自己听。”
“大家要是都听到了,这法子就不灵了。”
陈氏看着自己儿子古灵精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就你鬼点子多。”
何白露也笑了:“行,那我听听,小五你倒是有什么法子。”
何白露从人群中走出来,跟何明风来到了院子里。
何白露笑呵呵道;“这下可就咱俩了,小五,你有啥好法子能让大姑睡着吗?”
“我这儿还真有一个法子,”何明风开口问道:“大姑,你家有干枣么?”
“有。”
何白露点了点头:“程家院子里就有一棵枣树,年年结老多枣子了。”
“家里常年有备着的干枣,咋?我吃干枣就能缓解睡不着么?”
“不,”何明风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吃干枣。”
“大姑,你得一天吃上两次新鲜的磨刀水煮干枣,才能好起来。”
“啥?”
何白露闻言有些惊讶:“新鲜的磨刀水煮干枣?”
“这是啥法子?”
何明风语气笃定:“大姑你放心,这是个偏方,专治你这种睡不好的情况。”
“你须得每日卯时,太阳升起来之前磨一次刀,拿新鲜的磨刀水煮枣。”
“煮好了把水倒了,枣吃了。”
“然后等夜里戌时,天黑之后,再磨一次刀,继续拿新鲜的磨刀水煮枣。”
“再把这次的枣吃了,就行了。”
“然后就这么每日两次,一直吃到你睡得着之后,就可以停了。”
何白露听得目瞪口呆。
又听何明风细细交代道:“并且你须得在离家人最近的屋子磨刀,不能在他们听不到的厨房磨。”
“而且家人问起你来,你也不能把这方子告诉他们,只能跟他们说你心口闷,就想磨刀。”
“磨完刀就爽利了。”
何白露惊讶道:“这是为何?”
何明风神秘一笑:“大姑,你也听说了吧,我是神仙点化了才好起来的。”
“我的法子,那可是神仙告诉我的,你若说出去,这法子就不灵了。”
第92章 磨刀
何白露听的云里雾里,但是听到何明风都这么说了,连忙说道:“小五,你放心,你大姑可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何明风想了想,补充道:“连程姑父,招娣姐和来娣妹妹也不能说,只能你一个人知道。”
“行,你放心,我绝对不乱说。”
何白露立刻保证。
她整夜整夜都睁着眼睛,痛苦地熬着。
每夜都是天快亮了才能模模糊糊睡着一会儿。
然后就立刻又被人喊起来了。
何白露都觉得有时候自己经常恍惚。
干活的时候也常常做了这个,忘了那个。
还会被婆母借此理由打骂。
要是小五这个法子真能让她睡个好觉。
兴许她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我回家就试试!”
……
何白露带着孩子,在何家住了一宿。
第二日一早就告辞了,当天下午就回到了河曲镇的程家村。
果不其然,回到家中,程大嫂和程老太都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怎么去了这么久!”
“还在你娘家过夜了?”
程老太不满道:“昨儿的晚饭该你做了,你这偷奸耍滑的!”
“是不是故意借去娘家,不回来做饭了!”
程姑父听到自己娘这么咄咄逼人,顿时一脸郁闷道:“娘,我和白露走到石塘村要走上半日。”
“总不能到了白露的娘家看一眼立刻就折返回来吧?”
“就算看一眼就折返回来,那也赶不及回家做晚饭了……”
程姑父话还没说完,程老太就开始跳脚起来。
“好啊,老二!你这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程老太骂的唾沫横飞:“她当儿媳妇的,伺候一家人那不是应当应分的么!”
“咋?还得我一个老婆子伺候你们两口子你才满意是吧!”
“呸,你个白眼狼,老娘辛辛苦苦攒银子给你娶媳妇,你就这么对老娘!”
程姑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何白露听不下去了,她捂住心口,觉得心突突直跳。
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不行,今天就得按照小五的那个法子来了。
再好不起来,她感觉自己这具身子都要废掉了。
程老太站在院子里骂了半晌才停下来。
一到晚上,程大嫂又来找何白露。
阴阳怪气道:“老二媳妇啊,昨天的晚饭可是我帮你做的!”
“今晚该你了,你做饭吧!”
说着扭身就走了。
程招娣恨得牙根痒痒。
“大伯娘七日之内也就做个两三顿饭,剩下的都是娘你做的!”
程招娣愤愤不平道:“她倒好,还一副咱们得谢谢她的样子!”
何白露叹了口气:“别说了,不过是做个饭而已。”
何白露把程家的晚饭做出来了。
当然整个过程中,程老太还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程家一家人吃过晚饭后,天气又冷了,众人就早早得上床休息了。
程老太和程大嫂纷纷躺下。
没过一会儿,两人都觉得睡意来袭。
打了个哈欠,正要睡觉。
忽然,程老太和程大嫂听到了外面一阵嘶嘶啦啦的磨刀声。
在寂静的程家显得异常清晰。
程大嫂不禁打了个寒战。
大晚上的,谁在那里吓唬人呢!
程家老大也皱了皱眉:“咋大晚上的,还有人在磨刀呢?”
“不会是娘吧?娘白日才说了,咱家的铁刀不快了,得磨磨。”
程大嫂说道。
程家老大当即说道;“那你去看看,要是娘的话,和娘说,明儿白日再磨吧。”
“哎。”
程大嫂答应下来,一骨碌爬了起来。
打着哈欠披上棉袄,推门就走了出去。
结果没想到,一出去,程大嫂就和也是出来看看怎么回事的程老太打了个照面。
婆媳俩一阵面面相觑。
但是“嘶啦嘶啦”的磨刀声还是不断地响着。
程大嫂忽然觉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娘,磨刀的不是你啊?”
程大嫂连忙开口问道。
程老太更是纳闷:“我还以为是你在磨刀,刚想和你说一声来着。”
两个人下意识往正房中间看过去。
“嘶啦嘶啦”的声音就是从正房传过来的。
正房里灯也没点,黑咕隆咚的。
房门微微开着。
像是夜里一只巨大妖怪,微微张着嘴,等两个人进去。
程大嫂咽了口口水,只觉得腿都打颤:“娘……娘,要不,要不咱们回房里吧。”
程老太也害怕起来,但是还是硬着嘴说道:“都是在自己家,这有啥好怕的。”
“走,咱们一起去看看到底是谁在作怪!”
程老太抓住程大嫂的手,就把她往前撵:“老大媳妇,我眼神不好使,你在前面带路。”
程大嫂一边心里骂娘,一边只得往前慢慢地挪着脚步。
等走到正房大门口处,程大嫂心一横,把门推开了。
伴随着开门的“吱呀”一声,磨刀声立刻停住了。
程大嫂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谁,是在哪里……”
程大嫂颤抖着声音开口问道。
程老太和程大嫂立刻听到正屋中间传来一个平静又有些诧异的声音。
“大嫂?”
程老太和程大嫂闻言顿时一愣,紧接着顿时怒气爆棚。
程老太也不站在程大嫂身后躲着了,一下子跳了出来,双手一叉腰就开始骂人。
“老二媳妇,你这个贱皮子!”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在这里磨刀吓唬谁呐?!”
“我呸,你要是不想睡觉,就去磨麦子去,整的神神叨叨的……”
程老太话还没说完,忽然整个人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
顿时没声了。
只见何白露从正房的阴暗处提着刀走了出来。走到房门前,外面的月光正好映照在她身上。
包括她手上的刀上。
刀顿时闪着凛凛的寒光。
程老太和程大嫂顿时瑟缩了一下。
“老,老二媳妇,”见程老太不说话了,程大嫂硬着头皮扯了个笑,开口问道:“你,你咋夜里在这里磨刀呢……”
何白露想到何明风说过的话,顿时闷声道:“胸口烦闷,睡不着,就想磨刀。”
程大嫂听到这句话,身子不由得抖了抖。
这,这老二媳妇是不是在吓唬她们啊?!
第93章 不想活了也不能带上我啊!
见程大嫂和程老太都不说话了,何白露继续说道:“磨了会儿刀,心情平和许多了。”
说着何白露把手上的菜刀一举。
程大嫂和程老太头顶上立刻一亮,顿时“刷刷刷”一起往后退了几步。
两个人吓得腿都在打哆嗦。
何白露有些纳闷。
娘和大嫂……这是咋了?
“呵呵呵,”程大嫂干笑了几声,继续往后退了一步:“老二媳妇,你,你若是还是心中烦闷……”
“就,就再磨一会儿吧。”
“也,也别磨太久了,那,那刀看着已经可以了。”
程大嫂结结巴巴说着,然后看了一眼何白露。
何白露整个人,身子一半在屋里的阴影处,一半被月光照亮着。
特别是她的脸,也是一半暗一半明。
加上举着的一把菜刀,看着诡异极了。
程大嫂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道:“还耽误你睡觉……”
何白露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这还是大嫂第一次这么和颜悦色地和自己说话。
想到何明风让自己吃磨刀水煮干枣。
水还不够煮一锅的。
于是何白露点点头:“成,大嫂你和娘好好休息吧。”
“我还得再磨一会儿。”
说着何白露又走回去,再黑暗之中摸到了磨刀石,又把刀贴上去开始磨了起来。
程大嫂和程老太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娘,”程大嫂都快要哭了:“咱们快走吧。”
刚刚老二媳妇一字一句地和她们说让她们“好好休息”。
这,这到底是啥意思啊?!
“走。”
程老太低着头,也抖着声音。
抓着程大嫂的手,婆媳两人一起狗撵兔子一样从正屋跑了。
等婆子俩回到院子里,程老太仍觉得心有余悸:“这老二媳妇发什么疯!!”
程大嫂后怕道:“她说烦闷……不是故意说给咱俩听的吧?”
程老太也觉得是说给她们俩听的,顿时一阵后怕。
这老二媳妇……难不成意思是再这么对她,就要磨刀杀人了?!
程老太立刻瑟缩了一下,兜抖着声音说道:“咱,咱快回去房里吧,院子里也不安全……”
“别管老二媳妇了。”
“嗯。”
程大嫂头如捣蒜,两个人连忙回到自己房中,还不忘把房门的锁给插上了。
程大嫂躺在被窝里抖得像个鹌鹑。
程家老大有些纳闷:“你这是咋了?”
“老二媳妇!是老二媳妇!”
程大嫂从被子里露出一个脑袋,瑟缩道:“她大半夜在磨刀。”
程家老大皱了皱眉:“老二媳妇发什么疯,大半夜磨什么刀。”
“你也真是,咋不和她说一声,别磨了。”
“等白天再磨啊!”
程家老大抱怨道。
程大嫂张了张嘴,不知道要咋说。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磨刀声停了下来。
程家老大这才翻了个身,屁股冲着程大嫂,打了个哈欠闷声道:“行了,老二媳妇不磨了,睡吧。”
下一秒,程家老大就发出了鼾声。
程大嫂睁着眼睛瞪着窗户,生怕在窗户上看到拿着刀的何白露的身影。
不知道看了多久,程大嫂才觉得隐隐有困意。
不知不觉睡着了。
结果,当天晚上就做梦梦到了何白露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一脸狞笑着来追她。
当场就把程大嫂给吓醒了。
吓醒了之后,程大嫂像是烙煎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就在东方渐渐地出现了鱼肚白,程大嫂又有困意的时候。
“嘶啦嘶啦……”
那磨刀声又响起来了!
程大嫂脸都扭曲了。
不会又是老二媳妇吧?!
老二媳妇这是想干啥?!
没一会儿,天就亮了。
程大嫂起床走出门,看到了同样眼下乌青的程老太。
“娘……你昨夜没睡好?”
程大嫂打了个哈欠问道。
程老太黑着脸点了点头,听着耳边嘶嘶啦啦的磨刀声,简直快要被折磨疯了。
就在这时候,磨刀声停了。
紧接着,正房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何白露举着一把刀走了出来。
没想到一出来又看到了程老太和程大嫂。
何白露有些诧异:“大嫂,娘,好巧啊。”
一个“好巧”顿时让程老太和程大嫂吓出一身冷汗。
“呵呵,是,是啊……”
程大嫂干巴巴道:“老二媳妇,你,你这夜里磨刀也就算了,怎么,怎么天不亮又要磨刀啊……”
“哦,这个啊,”何白露因为常年休息不好,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木木的:“还是心中烦闷,就想来磨刀。”
“磨完刀身上就爽利些。”
何白露每说一句话,程大嫂的身子就矮一分。
“这,这样啊……”
程大嫂抖着声音,想把何白露赶紧支开:“老二媳妇啊,今日该我做早饭了。”
“你,你看你这大半夜也没休息好,快回去再补个觉吧,我来做饭。”
程大嫂满脸堆着僵硬的笑容。
何白露闻言诧异极了。
……这是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
大嫂怎么会主动要求做饭?
不过既然大嫂主动了,她也不好不让大嫂表现。
于是何白露向程大嫂身旁走去,一边走,一边伸出了举着刀的手。
“啊——!”
程大嫂看到何白露举着刀走向自己,顿时吓得尖叫一声:“别过来!”
何白露顿时停住了脚步,有些纳闷:“大嫂,我想把刀给你做饭用。”
“你,你放桌上就行。”
程大嫂只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在打哆嗦。
“不用,不用递给我。”
看着自家大嫂今日奇奇怪怪的,何白露心里有一万个为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讨喜,也没有开口。
就听程大嫂的,把手中的刀“啪”地往桌子上一放。
程老太和程大嫂顿时抖了三抖。
“那我就先回房了。”
何白露撂下句话转身就走了。
何白露一走,程老太和程大嫂只觉得腿都快要站不住了。
两个人腿一软,都瘫坐在了地上。
“娘,老二媳妇是不是在吓唬咱们……”
程大嫂颤巍巍地问道:“她,她就俩丫头片子,不想活了也不能捎带上我啊!”
“我还有儿子要养!”
程老太也觉得是何白露在给她们脸色看。
脸上顿时一阵白一阵青。
“别慌,咱们,咱们再看看……”
第94章 辣眼睛
不过程老太和程大嫂的希望还是落空了。
在那之后,何白露每天准时天不亮、天黑之后都开始磨刀。
程大嫂和程老太两个人也开始了每天都睡不着的生活。
天天黑着两只眼睛。
对着何白露也不敢像之前那样跋扈了,生怕何白露这个“光脚的”气上来冲着她们两个“穿鞋的”撒气。
何白露也慢慢琢磨出来何明风这个“药方”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不由得又佩服,又开心。
小五这招真的是绝了!
下次再见到小五,她一定得好好感谢一下小五才行。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何白露回家的当天,何明风又回到了育贤私塾上学。
这天就是何明风当初和林夫子打赌的日子。
王夫子知道了林夫子和何明风这个赌约,自然也要来看看何明风到底学的如何。
能不能去更高阶的学堂念书。
毕竟这可是写出那篇祭文的学生啊!
想到这里,王夫子内心有些激动。
万一真是个好苗子,那他们这次可算是捞着了!
王夫子平复了一下心情,就看到何明风上前给他们二人行礼。
“林夫子,王夫子。”
何明风问道:“可要我把开蒙所有用的书背上一遍,休要解释的再给两位夫子解释一遍?”
“明风啊,”林夫子看着胸有成竹的何明风,摇了摇头,说道:“不必如此麻烦。”
“只需为师随意说出一句话,你背诵出上下相关的内容即可。”
何明风点了点头:“林夫子尽管提问。”
其实提问一句话,背诵之后的挺简单的。
难的是背诵这句话之前的内容。
就像古诗默写,若是给你上半句诗写下半句。
大部分人都能写出来。
可是若给下半句,让人默写上半句的话。
许多人就得好好想想了。
林夫子想了一下,立刻开口提问:“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何明风立刻回答:“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林夫子顿时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话。
何明风都一一作答上了。
学堂里,王瑞生满脸羡慕地看着何明风。
朱小宝和李大阳等人则是一脸不服气。
林夫子提问之后,拍了拍手:“不错不错,为师这里没什么可问的了。”
王夫子点点头:“行,那我来。”
王夫子又提问了一些关于《三字经》经文的释义。
何明风也都一一作答了。
王夫子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呃,虽然这都不是自己教的,但是看着这孩子这么聪慧,自己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那就到默写了。”
林夫子说道。
何明风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默写……对他才是真正有挑战有难度的事情。
林夫子和王夫子各挑了一段话,让何明风默写出来。
何明风端坐在书桌前,提笔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
“临深履薄,夙兴温凊。似兰斯馨,如松之盛……”
“爱恶欲,七情具。青赤黄,及黑白……”
王瑞生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向何明风。
朱小宝心中默默祷告。
希望何明风这厮全都写错!
何明风手腕一转,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放下毛笔,满意地看了看自己写的这张……应该算作卷子。
这是他最近写的最好的一张了!
字迹也端正。
真不错啊!
自己练字没多久就小有成效了。
何明风面上带着笑,将这卷子拿起来,走到学堂前面,递给了林夫子和王夫子。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位夫子。
“林夫子,王夫子,我写的都对吧?”
林夫子和王夫子难得沉默了一几秒钟。
然后林夫子才开口说道:“不错,明风你写的都对。”
“那我是不是能去郑彦那个学堂念书了!”
何明风一脸高兴。
“可以了。”
林夫子揉揉眼睛,像是眼睛里迷了沙子:“只不过你基础还薄弱,可得比别人下更多的功夫才行。”
何明风立刻头如捣蒜:“我都知道,放心吧夫子。”
“咳咳咳,”王夫子以手掩唇,咳了几声:“忽然想起,为师还有别的事,你们就先留在这里自己温习功课。”
“为师去去就来。”
林夫子连忙也跟上王夫子的脚步:“为师也有事,你们先自己背书,待会儿为师要回来检查。”
“走走走,老王。”
看着两位夫子连忙走不迭的样子,何明风心中纳闷。
两位夫子这是咋了?
学堂剩下的人看着何明风,或羡慕,或嫉妒。
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过暂时也没人找何明风的茬了,众人都开始收心念起书来。
……
学堂外面,王夫子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不住地感慨。
“我可知道明风这孩子说的短板是什么意思了……”
王夫子冲着林夫子挥了挥何明风刚刚写的“卷子”,一脸痛惜:“辣眼睛啊,辣眼睛!”
这字儿……也太丑了吧?!
林夫子继续揉揉眼:“走,老王,我记得你说你房前的腊梅开花了。”
“走走走,咱俩快去洗洗眼睛……”
“走!”
……
当天下午,何明风就转班成功,坐到了郑彦身旁。
郑彦一副活见了鬼的样子。
“明风,你,你不会以后就要在这里念书了吧??”
“是不是今天下午我们学声律,你作诗好,林夫子故意让你来听一节课的啊?”
郑彦心怀着一丝希冀,开口问道。
何明风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不是,我以后就在这里念书了,跟你一起。”
“你,你一个月内就把启蒙两三年学的东西全都学完了?!”
郑彦一脸土拨鼠尖叫的表情。
“对啊。”
何明风耸耸肩:“也没啥难度。”
“你,你……”
郑彦抖着手指着何明风,一脸要被气死了的模样:“你太过分了!!”
周围剩下的几个人,听到何明风和郑彦的对话,脸上也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李金华一脸艳羡:“不愧是神童,学的这么快……”
苟敬冷哼一声:“这有什么,开蒙学的东西和咱们现在科举要学的东西完全就是两码事。”
“别以为开蒙那些东西学得快,科举的四书五经也能学的这么快!”
听到苟敬这么说,李金华倒也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确实也是如此。”
科举要学的东西的难度,可比《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难多了。
学习强度也大了许多。
何明风之前学得快,确实也未必代表能一直学这么快。
王佑东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
何明风扫视了一眼学堂,在最前面发现了一个身影。
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
“郑彦,那个人是谁啊。”
第95章 袁华,秋雅呢?
之前苟敬和王佑东来找茬,这个人好像也没出现过。
刚刚他们几个人说的这么热闹,也不见那人转头看他们一眼。
就像是老僧入定一样,一直在看书,写写画画的。
颇有几分当时他为了一月之后的赌约努力的样子。
何明风又打量了一下那人的身姿。
看起来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坐的端正。
身上的衣服衣料也不错,看起来家里应该和小胖子一样,是个不差钱的主儿。
“哦,那个人啊。”
郑彦抬头瞄了一眼,就知道何明风说的是谁了。
“那是袁华。”
“袁华?”
何明风差点笑出声来:“那秋雅呢?”
“什么秋呀冬呀??”
郑彦满头问号。
“没事没事,你继续说。”
何明风摆了摆手,压下自己的笑意。
郑彦继续说道:“袁华书念的不错,之前张云华是第一,他是第二。”
“现在张云华走了,他就是第一了。”
“家里是开南北货铺子的,我家酒楼用的南北货就是从他家买的。”
郑彦想了想,又说道:“不过袁华就一个冰块脸,谁都不搭理。”
“大夏天站在他身边,你都觉得冷的那种。”
郑彦吐槽道:“夏天站在他旁边,嘿,透心凉!”
这样啊……
何明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看来他这五个同窗,真是各有各的脾气。
就在这时候,林夫子进来了。
他已经在王夫子那边赏花赏了两刻钟了,才觉得没有那么辣眼睛了。
一回来看到何明风,林夫子顿时又想到了何明风那手字儿。
林夫子:……不行,从今天开始,他得加码让何明风练字了!
“今日咱们来继续学声律。”
林夫子开口道:“之前让你们作的诗,为师都看过了,有人韵脚都压不准。”
说着,林夫子扫视众人一眼:“因此,今日下午,咱们只练对对子。”
“让你们找找感觉。”
“妈呀……”
林夫子此言一出,郑彦顿时一阵哀嚎。
其他人脸上也都闪过一丝害怕的神色。
何明风挑了挑眉,小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你们这么害怕?”
郑彦苦着脸说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你也尝尝被林夫子车轮战的滋味吧。”
何明风:??
林夫子却是一脸兴致勃勃。
“来,青山含翠千秋画。”
林夫子扫过面露难色的几个人,直接开始点名了。
“李金华,你说。”
李金华心中默叹一口气,想了想,才犹豫道:“白雪覆原万里银?”
“不好。”
林夫子摇摇头:“含翠和覆原对的不好。”
“千秋画和万里银对的也不工整,”说着林夫子看向苟敬:“苟敬,你来。”
苟敬结结巴巴,他原本就不太会作诗对律。
“紫陌飞花满径春??”
林夫子还是摇头:“下一个,王佑东。”
王佑东头上都出汗了:“夫子,我,我还得再想想……”
“散学后给我写五个下联交上来。”
林夫子干脆利落地说道:“继续,下一个。”
何明风由不得瞪大了眼睛。
乖乖!
果然小胖子这个班上强度了啊!
不过……他喜欢!
“明风,你来。”
林夫子丝毫没对何明风手下留情,还没点过其他人一轮,就开始选何明风了。
何明风想了想,立刻说道:“绿水扬波万古诗。”
“不错不错。”
林夫子听到后点点头:“这个对仗还算工整。”
接着林夫子又点人:“袁华,你来。”
袁华也站了起来,回道:“绿水扬波万籁音。”
何明风挑了挑眉。
袁华这小子,捡了自己前半句现成的啊!
林夫子琢磨了一下,说道:“明风和袁华这两句都不错。”
“若论对仗工整,自然是千秋画和万古诗更工整一些。”
“可是……”林夫子话音一转:“青山入画,自然是千秋画。”
“绿水扬波,波声涛涛,万籁音更胜一筹。”
“多谢夫子。”
袁华被林夫子表扬了,脸上也丝毫不见喜色,点点头就又坐下了。
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何明风来兴致了。
他这是……遇上对手了?
林夫子瞥了一眼最后一个人,郑彦。
“郑彦,你说。”
小胖子哭丧着脸站起身,绞尽脑汁道:“丹枫燃秋一抹情……”
林夫子扶额:“你也跟王佑东一样,散学后重新对五个对子给为师交上来。”
郑彦:哭瞎了……
“下一轮,再来!”
林夫子兴致高涨。
他沉思片刻,又开口说道:“立志当怀骐骥志。”
说着,林夫子直接把目光瞄向了郑彦。
郑彦顿时哆嗦了一下。
别叫我,别叫我,别叫我……
郑彦还没在心里祈祷完,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了林夫子洪钟一样的声音。
“郑彦,你先来对。”
郑彦:……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郑彦硬着头皮站起身来:“这……这……”
郑彦感觉头上都要冒烟了。
林夫子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其实人心狠手辣。
啊呸!
其实对他们要求颇为严格。
要是再对不上,恐怕他今晚就不是对上五个对子的课后作业了……
“咳咳。”
何明风忽然以手掩唇,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字,然后咳嗽了两声。
用手指了指郑彦用着的一方砚台。
郑彦下意识顺着何明风指的方向看去。
顿时看到了砚台上刻着的梅兰竹菊四君子。
还有何明风面前的写着的字“为人”。
郑彦顿时眼睛一亮。
张嘴说道:“为人当有竹梅品。”
林夫子捋了捋小胡子,点点头:“郑彦这次做的不错。”
然后林夫子又转头问其他人,王佑东这次勉强答出来了。
苟敬和李金华也都是勉强通过了林夫子的提问。
接着就是袁华和何明风。
袁华想了想,回答道:“求知应效蠹鱼勤。”
“不错,袁华对的不错。”
林夫子含笑点头,然后看向何明风。
何明风本来也想对个求知来着。
但是既然袁华对了,他就不想用了。
何明风沉思起来,然后看到了林夫子站在前面,手拿一卷书,含笑而立。
何明风忽然来了灵感。
有了!
“从教当施雨露恩。”
第96章 车轮战
林夫子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明白何明风是从自己身上得到了灵感。
顿时“哈哈”一笑。
“不错,明风此对另辟蹊径,跟袁华不相上下。”
林夫子细细琢磨了一番,品评几句,然后一脸兴奋:“咱们再来!”
不要啊!
除了一脸云淡风轻的何明风和看不出喜怒哀乐的冰块脸袁华,其余众人都是一脸天塌了的模样。
林夫子正在兴头上,直接忽略了脸色惨白的几个学生。
兴致勃勃地开口道:“为师便不一一点名了,开始车轮战!”
“从袁华开始,然后明风,郑彦,苟敬,金华,佑东。”
“你们几个轮着来。”
郑彦最痛苦的黑暗时刻来了。
林夫子还浑然不觉,一脸高兴道:“轮到谁答不上来,散学后把此对联上五个下联,明天交给为师。”
除了袁华和何明风之外,其余众人都是一副“人麻了”的表情。
“完蛋了……今晚别想睡觉了……”
郑彦哭丧着脸小声嘟囔。
林夫子想都没想立刻开口道:“笔走龙蛇书锦绣!”
然后怀着期待之色看向袁华。
袁华立刻答道:“纸铺锦绣绘山河。”
何明风接着跟上一句:“墨挥鸾凤绘丹青。”
郑彦:“……”
痛苦面具。
苟敬:……
李金华咬了咬牙,接上一句:“弦拨宫商演妙音。”
王佑东抓了抓头发,一脸懊丧没有开口。
林夫子又道:“春种秋收仓廪满。”
袁华立刻对答:“夏锄冬贮库仓盈。”
何明风也不甘示弱:“晨耕暮获囤箩丰。”
郑彦:“……”
救命,他本来对对子就对不好!
现在还挨着这两尊大佛。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胖子在心中土拨鼠尖叫。
但面上依旧是垂头丧气。
苟敬张了张嘴,没吭声。
他对对子也不好。
李金华也是农家出身的,此时倒是又对上了:“朝耘夕采廪囷实。”
林夫子点点头,又看向王佑东。
王佑东脸上一阵尴尬。
他……他虽然也出身农家,但是前面都被这几个人对的差不多了。
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林夫子失望地瞥了对不上来的几个学生一眼。
继续出题。
“喜鹊登枝传喜讯!”
袁华开口作答:“黄莺唱柳颂丰年。”
何明风笑了,这不就是他们过年贴的春联的内容么?
这个他可太熟悉了,于是立刻对道:“金鸡报晓唤新春。”
郑彦见到终于有一个自己会的了,慌里慌张开口说道:“紫燕衔泥……筑福巢!”
林夫子难得给了郑彦一个肯定的神色。
苟敬回想了一遍十二生肖,想到了一个下联:“灵猴献寿贺安康。”
然后李金华跟着说道:“瑞鹤凌云送吉祥。”
王佑东支支吾吾道:“祥龙舞宇……展宏图?”
虽然有的人对仗并不整齐,但好歹是都囫囵对上了。
林夫子点了点头:“不错,再来!”
几个人顿时一脸欲哭无泪。
他们的脑子都已经要转不动了!!
“明月一轮辉盛世!”
袁华一向没有波澜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袁华皱了皱眉,沉思了十几秒才对上:“瑞雪千片兆新春。”
何明风早就在一旁想好了,轻松接上:“花灯万盏耀丰年。”
郑彦等人都已经麻了。
这车轮战根本就不给人留思考时间,讲究的就是一个反应迅速。
能快速对出下联。
他们几个人的水平还远远达不到能迅速反应对出下联。
于是都只能张了张嘴,看着林夫子的眼神从他们脸上一一划过,然后立刻又开始出下一联。
“学海无涯勤可渡!”
“书山有路志能攀。”
“艺林广漠恒为径。”
林夫子:“雨润桃花红似锦!”
“霜凝菊蕊黄若金。”
“风拂柳絮白如棉。”
渐渐地,林夫子出题速度也没有一开始快了。
除了袁华和何明风还在一直接着对,其余众人都以几个木着脸,站在一旁,开始记录自己对不上的上联有多少了。
完犊子。
今晚谁都别想睡觉了!
现在他们都对不出来,散学后还要每个对上五个下联!
呜呜呜林夫子简直就是周扒皮!
郑彦含泪在心里吐槽。
林夫子想了一会儿,又说道:“呃,桂子飘香盈雅室。”
袁华对对子的速度也开始慢了下来,沉思了一下才说道:“菊英吐艳醉华堂。”
何明风接上袁华的话:“月光流韵洒闲窗。”
袁华回头看了何明风一眼,两个人眼神里立刻碰撞在一起。
何明风勾了勾唇,还是一脸闲适的笑意。
袁华没有吭声,继续把冰块脸维持到底,又把头转了过去。
林夫子咳了咳,打算放出大杀器。
“咳咳咳,今日我再出一联。”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袁华立刻就想要说话,被林夫子一下打断了:“等等,不许对‘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此联。”
袁华顿时傻眼了,沉思半天也想不出答案。
“明风呢?”
林夫子看向何明风。
何明风也是难得收起了笑意,眉头紧锁。
这一联若要硬对,并不是对不上。
何明风搜肠刮肚了一番,还是能说出来一两个下联的。
只是……这上联里面可是含有典故的。
又要对仗起来,又要和上联一样蕴含典故。
这可就难了,一时半会他也想不起来。
“夫子,我也想不出。”
何明风回答道。
林夫子的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然后背着手,走到袁华和何明风身边,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
“无妨,此联本就难,你们散学后再细想便可。”
“夫子……”
郑彦颤颤巍巍地举手,都快哭了;“刚刚最后一联,不会还要我们对上五个下联吧……”
“咳咳咳,”林夫子咳了几声,摆摆手:“这联就不要求你们也对出五个下联了。”
“那就好。”
郑彦这才放心了。
其余众人也是脸上一松。
妈呀,要是刚刚最后一联还让他们对上五个下联,别说一宿不睡了。
就是对到第二日上课,他们也对不出啊!
“今日你们表现不错。”
林夫子今天真是又惊又喜,但却没有丝毫表现出来。
只是云淡风轻地夸赞了一句。
内心却是激动异常。
何明风出身农家,万万没想到他刚开始学习对对子,就能练到这个水平。
这孩子,属实是有天赋!
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而且除了何明风,还有袁华。
之前袁华在他的课上一直很低调,锋芒也都藏在张云华之后。
他从未觉得袁华是个如此机敏的孩子。
而且这次也把明风的水准试出来了,以后就能放心大胆地给这两人加功课了。
第97章 被掩盖的心思
“今日课就授到这里,散学吧。”
林夫子开口道。
然后背着手,转身慢悠悠地走出了学堂。
只不过……一走出学堂,林夫子瞬间加快了脚步,赶紧几步走回了自己房间中。
先是吨吨吨灌上了一杯水后。
林夫子一边抚了抚胸口,一边心有余悸。
“这俩孩子也忒厉害了,”林夫子头上都出汗了:“差点把我对倒了,还好我有最后的大杀招。”
“看来对子是难不倒他们了,得直接上联诗了……”
……
学堂里,林夫子一走,其他几个人顿时一下子瘫在了桌子上,哀嚎遍野。
“呜呜呜,明风!救我啊!”
郑彦一把抱住何明风的胳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可要帮我啊!”
“你要是不帮我把那些下联想出来,我今晚就不用睡觉了!”
“呜呜呜而且我爹发现了肯定要揍我!”
李金华也是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唉声叹气。
他还要回村里呢,他家夜里连油灯都舍不得点。
今夜回家里要做功课,少不得要点油灯。
家里本就勒紧了裤腰带一大家子人供他念书,他家叔婶都有意见。
若是看到他点一夜的油灯,只怕又要背后说他什么了。
“诸位,我先告辞了。”
李金华匆匆走了。
苟敬和王佑东也走了。
何明风被郑彦缠地没有办法,于是说道:“我每个帮你想三联,剩下的两联你自己想总可以了吧?”
郑彦头要得像个拨浪鼓:“帮我想四联吧!!”
何明风面无表情地道:“再讨价还价就不管你了。”
“别别别!”
郑彦一脸委屈巴巴:“三联就三联吧……”
呜呜呜每个还剩两联也都他回去喝一壶的了!
袁华听到何明风和郑彦打打闹闹的样子,眼睛里滑过一丝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艳羡。
然后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没有说话就离开了学堂。
郑彦抬头看了看袁华的背影,抓了抓头发,一脸欲哭无泪。
“咱们学堂有个你也就罢了,怎么这袁华……平常也就是普通水平的不错。”
“今日是吃错药了吗?这么厉害……”
郑彦不满地嘟囔着。
“什么意思?”
何明风好奇道:“袁华平常表现没那么好?”
“嗯,”郑彦点了点头,脸上也满是疑惑:“平常袁华很少这么激进,对对子的时候也是经常空过去几个,说自己不会。”
“怎么你一来,他整个人都变了个样子……难不成他一直都是这么厉害?”
郑彦自言自语道:“这家伙……一直在扮猪吃老虎不成?”
何明风顿时若有所思。
这个学堂……有意思。
……
袁华一路快步走着,很快就到了马道镇最繁华的主街道上。
主街道上就是他家的南北货铺子的店。
袁华走到自家铺子面前,看着头顶上的“袁记南北货”的牌匾。
捏了捏拳头,然后又把手无力地松开了。
袁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娘,我散学回来了!”
袁华走上前,柜台里面一个女人正忙前忙后的, 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顿时一脸笑意:“呀,华儿回来了。”
“今日怎样?”
袁华的母亲袁娘子三十多岁,整个人身姿曼妙,眉眼含情,顾盼生辉。
可是周围的街坊邻居都知道,这个袁娘子泼辣极了。
一旦她柳眉倒竖,言语间的泼辣劲儿便如疾风骤雨,可不是一般能招惹的女人。
几年前当初袁娘子带着袁华两人来到这马道镇上立足开铺面的时候,有不少男人都上前来想戏弄一下这个美艳寡妇。
结果都被袁娘子骂了个狗血淋头,揍了个脑袋开花。
后来袁娘子就“恶名远扬”,马道镇上的人都知道开南北货铺子的袁娘子就是朵“霸王花”。
谁都惹不起。
袁华闷声说道:“今日我们学堂来了个新学生。”
“哦?”
袁娘子一边忙活整理货品,一边问道:“是哪里人?年龄多大了?”
袁华抬头看着他娘,说道:“是个村中的农户出身的,只有十一岁。”
“十一岁?”
袁娘子惊讶极了,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你们这不是要科举的学堂么?”
“我记得……聚贤酒楼掌柜的当时好说歹说,还给夫子使了银子才把他家小儿子塞到那里去的。”
“听说还是因为那姓郑的小公子从小四岁就开蒙了,去了也能勉强跟得上。”
说着袁娘子眼波流转,一脸不可置信:“现下是个农家孩子,也能跟你们一起上学?”
“他跟得上吗?”
“此人姓何,”袁华跟袁娘子介绍道:“听说就是之前知县夸赞过的神童。”
“今日一见……”袁华想到今日和何明风两个人车轮战对对子对到最后的模样,不由得叹服;“果然是名不虚传。”
袁娘子彻底好奇了:“华儿,你平常可是很少称赞一个人。”
“这姓何的孩子,真的这么厉害?”
袁华点点头,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是的,而且……何明风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锋芒。”
说着袁华看向袁娘子,动了动嘴唇:“娘,孩儿明明也不差,之前那个张云华根本就不算什么。”
“为何您就是不让孩儿把自己的才能全都展现出来?”
“为何就得藏着掖着?”
袁华回想了一下下午发生的事情,脸上带了一丝笑意:“娘,这是孩儿第一次这么畅快淋漓地在学堂里发声。”
“孩儿和何明风两个人一直对对子,两个人对到最后,孩儿觉得很尽兴……”
袁华还没说完话,袁娘子脸色都变了。
“住嘴!”
袁娘子立刻打断了袁华的话:“这事儿不可再提。”
袁华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袁娘子。
“娘,可,可现在已经有人不比我差了,我,我还不能表现出来我自己的实力么……”
袁华抖着声音问道。
袁娘子看到袁华惶恐的表情,顿时又有些心疼自己孩子。
自己孩子……她最清楚了。
袁华从小就聪明伶俐,在这个学堂念书,其实对别人都是碾压式的存在。
但是她……偏偏不能让孩子出名!
“不行。”
袁娘子狠下心来,斩钉截铁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你原先是什么样子,以后便也是什么样子。”
袁娘子看着儿子的眼圈都红了,自己心里也是难受至极,她苦口婆心道:“华儿,你现在大了,之前的事情……娘已经告诉你了。”
“咱们现在都是逼不得已,娘现在只盼着你能考个秀才,安安心心留在镇上当个教书先生,能养活自己就行了。”
第98章 要服徭役
袁华动了动嘴唇。
虽然他很想告诉自己娘亲,他不想仅仅是考个秀才,留在镇上当个教书先生。
但是看着自己娘亲疲惫的神色,袁华终究沉默了。
没有吭声。
……
另一边,何明风迅速给郑彦联了几个下联后,便也告辞了。
留下郑彦一个人还在屋里抓耳挠腮。
一出门,何明风就看到了蹲在门口的王瑞生。
看到何明风出来了,王瑞生立刻站起身,带着犹豫之色喊了何明风一声。
“何……何明风!”
“你找我?”
何明风挑挑眉:“何事?”
王瑞生脸色微红,还是老老实实地掏出自己的书:“我,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说着王瑞生就打开说,问了几个问题。
何明风有些惊讶。
王瑞生这小子转过性子来了?
既然王瑞生诚心诚意开口问了,何明风就把王瑞生问的几个问题都详细地解释了一番。
王瑞生顿时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何明风面色古怪:“王瑞生,你该不会是上午散学后一直等我等到现在吧?”
王瑞生脸色一尬:“呃……确实……”
何明风有些无奈:“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尽管中午吃饭的时候问就好了。”
“不用等这么久。”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着,何明风就往外走去,外面等他的人是何三郎。
“三哥!”
何明风走上前去,拉着何三郎就小步快跑起来。
“走走走,我要去铁匠铺。”
何三郎还没弄清楚怎么了,就跟着何明风一起来到了马道镇上的铁匠铺。
张铁匠正拎着一个大锤,乒乒乓乓地砸着什么东西。
“铁匠大叔!”
何明风走上前去:“我想要订些东西。”
张铁匠停下动作,擦了擦汗,一看是个十来岁的小孩,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顿时有些好奇:“小郎君,你家大人呢?”
何明风把何三郎扯过来:“这是我哥,我们要订东西。”
“大叔,您放心吧,我们身上有钱。”
张铁匠乐呵呵道:“行啊,你们想订什么?”
何明风跟张铁匠比划了一下:“小拇指宽,直径约一尺二三的圆圈。”
张铁匠点点头:“这倒是不难,你要多少?”
何明风想了想,说道:“先给我来三十个吧。”
张铁匠点点头:“生铁每斤十文,熟铁每斤要八十文。”
“啥?”
何三郎顿时惊呆了:“熟铁咋这么贵……”
张铁匠笑道:“这位小郎君,我这里可是经过五次锤炼的五火熟铁。”
“做成的东西包你用到你孙子娶亲都不带坏的。”
何三郎听到张铁匠这么说,顿时脸色一红。
何明风点点头:“铁匠大叔,我要熟铁的。”
“三十个铁圈大概要三两银子,”张铁匠算了算,又说道:“工料银总计三百文。”
“小郎君,你看成么?”
“大叔,再给我们便宜点儿呗。”
何明风笑嘻嘻地凑上来:“以后我们还得在您这里继续打铁呢。”
“对了,我奶说家里的锄头坏了,回去我就问问我奶要不要在您这里买个新锄头。”
何明风一顿天花乱坠地说,张铁匠经不住他磨,于是说道:“好好好,你这个小郎君太会说话了。”
“这样吧,我再每斤熟铁给你减五文钱,不能再多了。”
张铁匠苦着脸摆摆手:“打铁是个苦差事,就这么算我也没赚你多少钱。”
何明风算了算,那也减了快两百文了。
“行,那就说定了。”
何明风问道:“啥时候能给我把东西打出来?”
张铁匠想了想:“最多七日后。”
何明风立刻点头答应了:“行,大叔,我就在镇上的育贤私塾念书,下次我七日之后再来找你。”
订完铁圈,付了一笔定金,何明风才和何三郎往回走。
“小五,咱们买这玩意干啥?”
何三郎一脸疑惑。
“榨油要用的,三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哦。”
何三郎点点头。
何明风这才想起来:“对了,三哥,咋今天是你来接我的?”
何三郎一听何明风说起这个,顿时抱怨道:“本来爷都安排好了,一人一日接你。”
“二叔不愿意去,我想来啊,我就说替二叔来。”
“结果二哥也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抢着来。”
何三郎一说起这个,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一顿输出:“下午林里正跟大家说。”
“今年冬天的徭役就要开始了,正让大家商讨服徭役的事儿,二哥年龄也到了,爷要留下二哥说服徭役的事儿。”
“结果二哥非要来接你,爷都发脾气了,二哥才留下来的。”
何明风表情微囧,何二郎该不会以为每次接自己都能吃上肉吧……
“服徭役?”
何明风甩了甩头,立刻把思绪拉回到正事上来:“要开始服徭役了吗?”
“嗯。”
何三郎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听说是一个月之后呢。”
“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商讨这事儿。”
何明风想到他们已经分家了,连忙问道:“之前咱们没分家的时候,一家人只出一个徭役就行了。”
“现在分家了,是不是各家都要出人?”
何明风回想起来之前听到的各种消息,开口说道。
“按照我朝律法,男子十六成丁之后要服徭役,六十岁以上者才能免役。”
何明风掰着手指头算着:“虽然咱爷不到六十,但是当年我爹当时为朝廷捐躯,律法规定了。”
“战场捐躯者若是没有育有成年男丁,其父也不用服徭役了。”
“所以爷是不用服徭役的,但是你家和二伯家,是不是都得出一个人?”
“这个咱家问过林里正了,别担心。”
何三郎听着何明风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知道他心里担心,连忙说道:“咱们只是分家了,没有分户。”
“不用每家出一个人,还是整家人出一个就行。”
“太好了。”
何明风顿时放下心来。
何三郎又说道:“爷还没想好这次让谁去,去年是我爹去的。”
“按理说这次轮到二叔家了,二哥年纪也到了,也能去了。”
“结果他不好好听爷说这事儿,要吵着要来接你,爷才生气的。”
何明风点点头,他爷生气很正常。
古代是要服徭役的,而且服徭役都是去开凿运河、疏浚河道、修筑堤坝,或是修建连接各地的官道、桥梁等交通设施。
又是天寒地冻的,安全措施又没有现代做的好,搞不好是会要人命的。
他爷肯定是想好好跟何二郎说说服徭役的具体情况。
“三哥,若是不去服徭役,要交多少钱?”
第99章 求助
何三郎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五根手指头。
“要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何明风愣一下:“是要五两银子一个名额么?”
“嗯。”
确实是不少。
不过转念一想,要是一个很轻易就能够得到的数目,那估计全大盛朝上下就没有人愿意去服徭役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
刨去订铁圈之后的银子,他手上还剩个二两。
然后就是裴知县送的那二十两元宝。
不知道郑家那边的火锅能分多少银钱给他。
现在钱还是不够,太少了。
得抓紧赚钱的速度了。
两个人一路走回家。
院门没锁,何明风推门进去,然后就听到了正屋里传来了何见山的说话声。
“等那监工来巡视的时候,你们便拿出锤头、锄头之类的东西,敲上几下。”
“千万别傻不愣登的,人家监工都走到你脸上了还不知道动作一下。”
“要是大家一起挖水渠,你们就夹在人群中间,干活的时候磨叽一点儿。”
“用周围人的身体遮挡监工的视线。”何见山指了指何有田、何有粮、何大郎和何二郎。
“到时候不论你们谁去,记得都要找个咱们村信得过的人,相互配合,遮掩一下。”
何有粮快人快语,拍拍胸脯:“那是自然,偷懒这事儿我最在行了,爹你尽管放心。”
何见山听得一脸黑线,然后转头提醒何二郎:“二郎啊,你可别再这么愣忽忽的了。”
“你望风的时候记得想个什么暗号,万一监工来了,你们记得互相提醒。”
何明风顿时恍然大悟,这是他爷在给大家传授服劳役怎么偷懒的技巧呢!
何明风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听到何见山最后说道:“不过你们偷懒的时候一定慎之又慎,万一被抓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何见山话音刚落,何明风正好走进了屋里。
何见山刚给几个人讲完怎么偷懒,顿时老脸一红。
他就是瞅着小孙子不在才开始讲这些的。
念书的人,总是性子高洁……
还没等何见山思索完,就听到对面的小孙子肯定地冲他点点头。
“爷,你说的对!”
何明风跟着说道:“我看不如送些好处给监工身边的亲信或者监工本人。”
“这样或许更有用一些。”
何见山:??
不是,他刚刚在讲的还是偷懒,他孙子一来……
就到贿赂监工的高度了?
“或者,”何明风一屁股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笃定道:“咱们全家人都不去服劳役了。”
“我手上还有裴知县给的那二十两银子,不如……”
“不行!”
听到何明风提出来的建议,何有田、何有粮顿时纷纷反对。
“那可是从知县大人那里拿到的银子,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用出去!”
令何明风没想到的是,他二伯何有粮这个平常喜欢偷奸耍滑的人都强烈反对。
“小五啊,”何见山也说道:“今年冬天的徭役,小虎已经在镇上打听清楚了。”
“就是去咱们隔壁青阳县的大河镇进行漕运清淤。”
“这次离家又近,徭役又没有那么繁重,算是难得的了。”
“不值当用银子抵了。”
“是啊,”何有田也开口劝何明风道:“别说用银子抵了,今日我还听说咱们村里有不少人还在打听谁家不愿意去。”
“他家能出个男丁帮忙顶上,挣这份银子呢。”
何明风点点头。
那看来今年是要轻松一些。
不过也不能放松警惕。
何明风还是打算,不论自家谁去,都要打点一下,以防万一。
不过,他现在的注意力全被刚刚何见山带出来的一个信息吸引住了。
“爷,你刚刚说,大河镇有漕运?”
“是啊,”何见山点点头,转了一下眼睛思索了一下:“好像还是前朝的时候吧?”
“那时候挖了一条大河道,向北一直通到京城中。”
“向南好像是到了南方富庶之地。”
何见山感慨了一句:“别看现在这河道来来往往热闹极了,听说当年前朝开挖河道的时候,死了好多人呢。”
何有田脸上也心有余悸:“是啊,我从小就听说了。”
“那时候咱们这个村原来住的人死了好多男丁,最后剩下的全是一群老幼妇孺。”
何有粮也跟着连连不住地点头:“还好,这大河道早就挖成功了,咱们这次也不过是去清清淤泥而已。”
大运河!
何明风惊讶极了。
没想到大河镇竟然有条运河穿过!
难怪叫这个名字!
改日他一定得去一趟大河镇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商机。
家里给何明风和何三郎留了饭,两个人吃过后就各回各房了。
现在天色已经全黑了。
为了何明风念书,何家专门给三房留了一盏油灯。
现在这盏小小的油灯就在房间中摇曳着,照亮了一片地方。
但是何明风并没有打算就着这灯光看书。
开玩笑。
这灯用下去,不过一年他立马就得近视。
在古代他可没有办法去配眼镜。
现在还是好好爱护自己的眼睛吧。
何明风洗漱后也上床休息了。
第二日再去上学,趁着夫子都还没到,郑彦戳了戳在一旁背书的何明风。
“明风,我二哥让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儿?”
何明风停下了手中的《论语》。
郑彦他们已经学了一阵子了,他得赶紧追上这些人的脚步。
郑彦小声道:“我家有个点心铺子你知道吧?”
何明风点点头:“知道,之前你还说把我做的桂花蜜放在那里寄卖过,咋了?”
郑彦坐在板凳上左扭扭,右扭扭,看着有些扭捏。
期期艾艾道:“我二哥把点心铺子开到县里去了。”
何明风挑了挑眉:“这是好事啊。”
郑彦听到何明风这么说,瞬间哭丧着脸回答道:“结果人家县里早就有开了好多年的老字号点心铺子在了。”
“我家的铺子根本就无人问津。”
郑彦戳了戳何明风的胳膊:“我二哥最近急得上火,满嘴都是燎泡。”
“他说县里的铺子盘下来花了不少银钱,要是就这么一直赔下去,只怕很快就要关门大吉了。”
“所以,”郑彦深吸一口气:“我二哥都想问问你,你有啥好点子吗?”
“放心,我二哥说了,绝对不白用你的点子。”
第100章 小道消息
何明风心下了然。
这就是小胖子他哥盲目地去开连锁店,结果滑铁卢了。
点心铺子嘛……
他倒还真有一个想法。
听到刚刚郑彦这么说,何明风心下也活络起来。
“卖点心的话,你还别说,我倒是真有个新颖的点子。”
何明风开口说道。
“真的吗?!”
郑彦眼睛一下子亮了:“快快快,和我说一下,应该怎么弄?”
何明风把手一摊:“这个我可说不了,得现场去点心铺子做个点心给你们看一下。”
何明风补充一句:“是个保证你从来没见过的点心。”
郑彦急得抓耳挠腮:“那今晚散了学就来吧。”
“不行,”何明风摇摇头:“我没和家里说呢。”
“而且做完后估计就天黑了,回家也不方便了。”
郑彦想了想,立马说道:“那就明天,你今天和家里人说一声,明天就直接住我家得了。”
“这样你后天来上学,还不用早起了。”
何明风想了想,好像这样也可以,于是就答应了郑彦。
“好,那我今晚回去和我家里人说一声。”
两个人话音刚落,王夫子就走进来了。
何明风和郑彦立刻坐好,挺直了腰板。
王夫子打开书:“今日我们继续讲《论语》。”
……
当晚再回家,何明风就告诉了家里人,明日不用找人去接他了。
他要去镇上同窗家里住一晚。
等第二日下午再散学,郑彦就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招呼何明风。
“明风,快走!”
“我二哥知道你今天要来,特意又准备了火锅。”
“咱们快去吃吧!”
说着郑彦拉着何明风开开心心地走了。
坐在最前面的袁华一直手捧一卷书,没有回头。
等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后,袁华才回过头,瞥了一眼郑彦和何明风的座位。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对不住娘亲了,他不想当一个平庸的人。
……
郑彦拉着何明风一路飞奔,回到了聚贤酒楼。
郑榭早就在等着他们了。
“明风。”
何明风一进来,郑榭就满面堆笑地跟何明风打招呼:“快来尝尝。”
“你上次说的糖蒜,我也找人泡出来了。”
“你还别说,这味儿还真不错。”
郑榭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碟糖蒜,笑道:“想必等新蒜下来的时候,泡了会更好吃。”
“嗯。”
何明风点点头:“郑二哥,到时候你就找人多泡一些,这玩意存着慢慢吃不会坏的。”
何明风回想了一下,然后交代道:“只要每次取糖蒜的筷子都是无水无油的就行。”
“行,我记住了。”
郑彦早就忍不住了,一口糖蒜一口涮肉,吃的喷香。
“你们快吃啊!”
郑榭和何明风也动了筷子。
“明风,昨天我弟弟已经把事情告诉你了。”
郑榭一边涮着肉,一边开口跟何明风说话。
“这事儿都怪我。”郑榭说起这个就是一脸颓色。
因为何明风的点子,他在镇上开酒楼开的风生水起,有些被喜悦冲昏头脑了。
便有了去县城继续开铺子的想法。
想着自家点心铺子在镇上卖的也不错,况且若是直接去县城里开酒楼的话,成本有些太高了。
郑榭想着干脆先在县城里开一个点心铺子。
等站稳了脚,再慢慢地把酒楼开到县城里去。
结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点心铺子开起来之后,郑榭才发现。
县城里的百姓们早就有自家心目中的老字号了,况且点心各家卖的都差不多。
众人还是习惯于去买老字号的点心,看不上他家这个新来的铺子。
想到这里,郑榭顿时觉得手上的涮肉都不香了。
“这个简单啊,”何明风一边猛猛炫肉,一边随口说道:“那就卖的点心和老字号不一样就好了呀。”
郑榭先是一愣,然后苦笑道:“这事儿你说的容易,但是根本就不现实。”
郑榭掰着手指头算:“现在的点心,大家伙儿做的都差不多。”
“左右不过是各种酥,各种饼罢了。”
“馅儿也不过是糖馅儿,豆沙,芝麻,栗子,枣泥等等,”郑榭边说边摇头:“顶多换个点心的模样。”
“但是着口味又变不了……”
何明风胸有成竹:“郑二哥,这个你就交给我吧,我这里确实有些与众不同的点心。”
“你家点心铺子有牛乳吗?”
何明风开口问道。
郑榭先是一愣,然后点点头:“自然是有的,每日一早都有人送来。”
“有个别的点心要用到。”
郑榭闻言有些惊讶。
现在的点心,万变不离其宗。
明风……他能有什么新点子?
郑榭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我弟弟。”
郑彦吃的正欢快,此时听到郑榭的话,不由得有些纳闷。
“啥事啊二哥?”
郑榭小声说道:“最近县城里有些动静。”
“听说现在当今皇后的祖籍就是咱们这里。”
郑彦一脸纳闷:“祖籍在这里有啥用,皇后她老人家又不在咱们县里住着。”
郑榭不满郑彦打断了自己的话,顿时瞪了自己弟弟一眼。
然后继续说道:“尽管皇后从小不是在咱们这里长大的,但是因为皇上爱重她。”
“特意找了风水大师算过了,说要在咱们县里起一座庙。”
“来祭奠皇后祖上之人,这不,最近又要服徭役了,听说镇上不少人都得去县里盖这座庙呢。”
郑彦听得一脸蚊香眼:“可是……这和咱家有啥关系?咱家也不去服徭役啊。”
“和咱家的点心铺子又有啥关系?”
“你是不是傻?”
郑榭一脸看傻子一样看着郑彦:“这可是从宫里派下来的活计!”
“肯定要有京里的人过来监工的,而且听说也有皇后的娘家人过来呢。”
郑榭回想了一下今日去县里打听到的小道消息,连忙说道:“听说是皇后这一支的一个长辈来的。”
“不仅如此,我还听说了,此人好像要过生辰了,下面的人正大肆采买各种东西呢。”
郑榭说的眼热:“县里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巴结上他!”
第101章 试做蛋糕
不同于郑榭的激动,郑彦都快听得睡着了,一脸兴致缺缺。
“那和咱家也没啥关系啊二哥。”
“咱们就老老实实做咱们家的生意,去巴结这些人做什么,”郑彦不解道:“甭管他是不是皇后的长辈。”
“有多大的权势,但是此人不也就是来修个庙当监工的吗?”
“庙修完了,他人不就要走了么?”
“你呀,你呀,我真是和你说不通。”
郑榭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郑彦。
大哥在外面跟着货船来回跑,听说干的也不错。
他在镇上做的也不错,可偏偏这个小三,一点做生意的头脑都没有。
“郑二哥的意思是,若是得到那位大人的喜爱,郑家点心铺子的名声就能打响了。”
“以后就再也不愁生意了。”
何明风接上郑榭的话说道。
“对!就是这样!”
“听说开工之前,还有那位大人的生辰,都要采买不少点心用。”
郑榭连连点头,但是想到自己点心铺子现在的情况,又垂下了头。
“可是……现在咱们这个情况……唉,实在不容乐观。”
“爹自己先回老家了,把这事儿交给我了,”郑榭抚了抚额头:“我可不想把这事儿直接办砸了……”
何明风一抹嘴:“郑二哥,我吃完了,咱们可以走了。”
“哎??”
“这么快?”
郑彦连忙狼吞虎咽把自己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
他也要跟着去!
他想看看明风到底有啥名堂,说不定还能弄点好吃的点心跟着解解馋,嘿嘿。
郑榭基本上没吃几口,他现在可是无心吃饭。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顿时把筷子一放:“行,咱们走!”
在郑榭的带路下,何明风很快就来到了郑家的点心铺子。
点心铺子前面是店门面,后面是做点心的地方。
搭着两个大大的砖炉。
因为得到了东家的吩咐,做点心的两个师傅都还没走。
等郑榭带着何明风和郑彦到了,两个点心师傅都有些纳闷。
“二少爷,你不是说找了个人能帮忙做一些新式的点心么?”
李师傅开口问道:“这,这人呢?”
“我就是。”
何明风走上前来。
李师傅和赵师傅瞬间有些无语。
“二少爷,我和老李可是做白案点心七八年的老人了。”
赵师傅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脸都涨红了:“我和老李还以为你找了什么有名的大师傅。”
说着赵师傅指了指何明风:“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知道什么?”
“说不定连咱们家的点心都没尝过!”
“他能做出什么新式点心来,别逗了!”
李师傅也是沉着脸,没有吭声。
郑榭有些无奈。
“两位师傅……”
郑榭刚想开口解释一下,何明风就打断了郑榭的话。
“郑二哥,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赶紧开始吧。”
何明风看了一眼案板上的东西。
可能是郑榭之前已经交代过两位师傅了。
因此案板上倒是摆放着一些半成品。
做好的各种面团,还有几种中式点心常用的馅料。
何明风又扫视了一眼,果然看到一旁的木架子上面摆放着各种做点心用到的工具。
还有一个大罐子,何明风上前打开看了看。
果不其然,里面是一罐子糖。
最底下还有一篮子鸡蛋和几袋子面粉。
有小半桶牛乳放在隔壁,郑彦帮忙拎了过来。
“牛乳容易坏,这屋子有炉子,热,就放到一旁的屋里了。”
郑彦解释道。
他们家这个点心铺子,他可再熟悉不过了。
毕竟自己从小就赖在点心铺子里,天天缠着点心师傅要刚出炉的点心吃。
呃,郑彦抓了抓脑袋。
可能自己长胖了……这些点心居功甚伟……
何明风上前摸了摸盛着牛乳的木桶。
入手就是冰凉一片。
郑榭看到何明风试温度,连忙说道:“可是太凉了?”
“我现在去让人加热一番?”
“不用,”何明风摇了摇头:“就是要凉的。”
热了的话,他还怎么打发奶油啊。
“这些东西足够了。”
何明风把袖子往上一撸,打算做些东西给这几个人见见世面。
何明风找来一个干净无水无油的大瓦盆,拿了几个鸡蛋。
把鸡蛋清打到大瓦盆里面,鸡蛋黄放在一旁的一个小瓦盆里。
然后,从罐子里取了一些糖出来。
罐子里的糖没有那么细,颗粒也比较大。
何明风取了一个擀面杖,把糖都细细地碾碎了。
赵师傅看到何明风的做法,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小娃子真是事事儿的。
糖还得碾细了才用。
李师傅倒是看的若有所思。
之前他们就随意拿出来糖洒洒,也没咋注意过。
说不定有的糖块过大了就会过甜?
那这还真得注意一下……
两个人心思不同,但是同时都看着何明风继续行动。
何明风放了一些糖到蛋黄里面。
按理说做西式点心放东西的克数是很精准的。
但是在这里,他还需要摸索。
何明风估摸着差不多够了,然后开始拿了几根筷子。
然后开始把蛋黄糊和糖搅打在一起。
再加入一些油和一些牛奶。
何明风就一直稳稳地搅打着,没一会儿,蛋黄糊的颜色就从黄澄澄变成了浅黄色。
体积也变大了些。
然后何明风拿出一些面粉,倒入蛋黄糊中。
拿着几根筷子用以Z 字形搅拌手法将面粉和蛋黄糊搅拌均匀。
直到没有面粉颗粒,成为细腻的蛋黄面糊。
然后何明风放下这盆蛋黄面糊,端起一旁放着蛋清的大瓦盆。
深吸一口气。
最难的时刻来了!
何明风抓起一把筷子,开始手动打发蛋清。
打一会儿,蛋清出来了许多大泡泡。
何明风就加上一部分糖。
然后继续打。
郑彦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明风这是在干啥?
郑榭也有些不解。
“呼,好累……”
何明风打了半天,甩甩手,觉得肩膀都酸了。
“我打不动了,”说着何明风扫了一眼李师傅和赵师傅:“两位师傅上来帮帮忙吧。”
“就像我刚刚那样一直打发就行。”
“你这小子,在这里装腔作势骗谁呢?竟敢指使我们?”
赵师傅听到何明风竟然指挥自己干活,顿时不满道:“要是不会做点心,趁早赶紧走人!”
第102章 跪下行拜师礼!
郑榭皱了皱眉:“赵师傅,明风是我请来的客人。”
“你如此这般和他说话,不太妥当。”
谁知道赵师傅听到郑榭这么说,忽然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懂什么?!”
“还在这里指挥我做这个做那个!”
赵师傅憋得脸红脖子粗,怒道。
“东家二少爷若是执意让这小子在这里捣乱,老赵我以后就不干了!”
郑榭表情顿时一凛,也动怒了。
“赵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不打算在我郑家做工了?”
郑榭冷冷道。
李师傅一听,头都大了。
连忙上来劝架。
“哎呀,东家,这老赵就是一时不服一个孩子指挥而已。”
“你别生气……”
“老李你别拦我!”
赵师傅把手中的抹布狠狠往桌子上一摔,更是提高了嗓门:“我今儿就把话放这里了!”
“要是真让这小子教我做事,我还真就不干了!”
赵师傅心中有自己的小九九。
听说郑榭请了人来指点他们做新的点心。
赵师傅一开始还担心的不得了。
害怕自己的饭碗要被人顶了。
结果看到郑榭带来的不过是个毛孩子,顿时心里有了别的心思。
不如他假装发通脾气,反正郑家的点心铺子不可能靠这个孩子顶着。
郑家还得指望他。
正好以此作为要挟,让郑家多给他开些工钱,岂不美哉。
打定了这个主意,赵师傅面上就更夸张了。
“这位赵师傅,是觉得我做不出来好吃的点心吗?”
何明风看着赵师傅上蹿下跳,顿时开口了。
赵师傅冷笑一声:“你这娃娃,估计有油水的东西都没吃过多少。”
“还想做出好吃的点心,你能做个屁!”
何明风听到赵师傅这么说,面上的表情丝毫未变,淡淡道:“那咱们就来打个赌吧。”
赵师傅一听,顿时嗤笑道:“行啊,若是做不出,你须得按照拜师礼认错,然后立马滚蛋。”
郑彦顿时生气了,大喊道:“拜师礼?”
“那可是要磕头的!”
郑彦气鼓鼓道:“明风又不认你做师傅,行什么劳什子的拜师礼!”
赵师傅摆摆手,压根都不看郑彦:“小东家,你不清楚。”
赵师傅指了指何明风:“老赵我做白案点心这么多年了,还没受到过此等羞辱。”
“让他行个拜师礼已经是便宜他小子了。”
郑榭冷眼看着赵师傅,已经琢磨出来不对味儿了。
“赵师傅,那如果明风做出来好吃的点心,你输了呢?”
郑榭冷道。
赵师傅面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那就换我立马从这里滚出去。”
“行,一言为定!”
郑榭一锤定音,垂眸暗忖。
这两个师傅,李师傅为人忠厚老实,这个赵师傅就不一样了。
成天吆五喝六的,点心铺子的小伙计不止给他抱怨过一次。
看今天这架势,赵师傅还想凭借这个事情拿捏他。
这种人不想在他这里待着的话,走了也好。
郑榭正这么想着,李师傅开口说道:“我来帮你继续搅这个蛋清吧。”
李师傅一直在观察何明风的一举一动。
他慢慢地看出了些门道。
这小娃娃,倒真不像是在瞎做。
加上这会儿氛围有些尴尬,李师傅便主动请缨,站了出来。
看到李师傅站出来,赵师傅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和事佬,就会和稀泥。
赵师傅从此心底看不起李师傅。
李师傅也听到赵师傅的哼声了,顿时脚步一滞。
何明风瞥了一眼赵师傅,淡淡道:“既然以拜师礼为赌约,我和二位师傅现在也并不是师生关系。”
“那我下面的这些做法,自然不便给二位师傅看了。”
郑榭顿时明白了何明风的意思,微一抬手:“两位师傅外面请吧。”
“切,谁稀罕看!”
赵师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昂着头转身走了出去。
李师傅点点头:“东家,我省的。”
便也跟着赵师傅走出去了。
二人就站在门口外面,看不到何明风的一举一动了。
但是屋里面动作的声音倒是能听得清楚。
听着屋里面乒乒乓乓的声音。
赵师傅一脸冷笑:“这小子故弄玄虚,一会儿定要他给我磕头认错!”
李师傅抿抿嘴,没有吭声。
郑榭何郑彦也刚想转身走,被何明风喊住了。
“郑二哥,郑彦,你们就留下吧。”
等赵李两个师傅走了,何明风一撸袖子就开始打发蛋清。
何明风仔细地观察着蛋清被打发的状态,停了两次。
分别加上两次糖。
在郑榭何郑彦的注目下,何明风手下的那碗蛋清从原来清亮稀溜溜的液体,逐渐变成发白的固体。
郑榭和郑彦面上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担忧、不解,慢慢地变成了惊讶。
等何明风最后喊停的时候,一碗蛋清已经变成了一大碗蓬蓬的白色固体。
“这,这蛋清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到屋里的声音,赵师傅心里好奇,但是又看不到,只得冷哼一声:“故弄玄虚!”
何明风充耳不闻,取三分之一打发好的蛋清到蛋黄面糊中。
然后找了个片状的工具,以翻拌的手法从底部往上翻拌,使蛋清和蛋黄面糊充分混合均匀,避免消泡。
然后再将混合好的面糊全都倒进蛋清里面。
继续用翻拌的手法混合均匀,直至成为均匀的蛋糕面糊。
“好了,现在可以烤了。”
点心铺子的砖炉还在烧着,忙活了这一会儿,何明风身上都出汗了。
这里没有蛋糕模具,何明风就找了一个耐烧的大瓷碗。
把蛋糕面糊倒进去,放进了烤箱。
“这个需要时不时看一眼,”何明风说道:“大约要烤两刻钟。”
然后何明风打算继续挑战一个有难度的事情。
他想试一下打发奶油。
何明风看向那桶牛奶,因为静置了一段时间。
上面明显有一层发黄的脂肪层。
能不能打发出奶油就看这个了。
何明风小心翼翼地把这层脂肪层滤出来,放到一个干净无油无水的大碗里。
加入一些糖,然后继续开始尝试打发奶油。
何明风一边拿着一把筷子,从垂直方向插入脂肪层,从碗底开始快速上下抽打。
“筷子不好用,打发这玩意有专门的一种工具。”
何明风一边动作一边给郑榭和郑彦介绍。
何明风下手稳稳的,动作连贯、均匀。
郑彦看得不解:“明风,你打这堆稠牛乳做什么?”
“难不成这牛乳也会像蛋清那样,变成一大坨?”
何明风神秘一笑:“你等着看看就知道了。”
这么打发了十分钟,何明风手就又开始酸了。
但是只能咬牙坚持。
又一直打发着,众人渐渐闻到了砖炉里面传来浓郁的香气。
是一种甜滋滋的烘烤香气。
混合着蛋香和面粉烘烤后的香气。
“哇,好香啊!”
郑彦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吞了口口水。
明风烤的这个东西直指定好吃!
第103章 失败就滚蛋!
郑榭的喉头也忍不住上下动了动。
确实……很香甜。
就在何明风都觉得自己胳膊要酸了的时候,众人发现碗中的“牛乳”好像变了样子。
本来是液体,慢慢地变得越来越浓稠,体积也慢慢膨胀了起来。
颜色也从原来发黄的颜色变成了奶白色。
当何明风再次提起来筷子,沾上的奶油能保持住一定的形状,并且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弯钩。
“可以了。”
何明风长舒一口气。
“好家伙,做这玩意可是够累的。”
郑彦好奇地看着这一大碗白乎乎的东西,扭头问何明风道:“明风,这个也要放到炉子里烤一下么?”
“不,”何明风摇摇头:“这个烤了可就化了,不能烤。”
“那,那这要怎么吃?”
郑彦有些手足无措。
何明风拿起刚刚打发用的筷子,用手沾了一点打发好的奶油,放到嘴里咂摸咂摸。
果不其然,正是甜甜的奶油味儿。
奶香浓郁。
“你尝尝。”
何明风把筷子递给郑彦。
郑彦就喜欢尝试各种他从未吃过的东西,立刻直接把筷子塞到嘴里舔了舔。
郑榭好奇地看着自己弟弟。
这玩意儿……会是什么味道呢?
只见郑彦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瞬间放大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口感丝滑,奶香浓郁,吃在嘴里有一股……”郑彦回味着嘴里的口感口味,想找个形容词来形容自己刚刚的感受。
“轻盈,轻飘飘的感觉!”
郑彦想了半天,最终憋出来这么一个词。
“好吃,太好吃了!”
郑彦立刻把眼光移到那一大碗打发起来的奶油上,顿时移不开眼睛了。
看到郑彦冒绿光的眼睛,何明风连忙上前挡住了那一大碗奶油。
“这只是让你尝尝,现在可不能全给我吃光了。”
“而且,”何明风顿了顿,看着郑彦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小胖子,我和你说。”
“这玩意吃了可是会发胖的,你还是少吃吧。”
郑彦顿时垮了脸:“不要不要,我就要吃!”
美食当前!
身材什么的,根本就阻止不了他。
这时候,砖炉里面的东西烤好了,何明风把东西端了出来。
郑榭和郑彦瞬间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
他俩本以为碗里会是烤好的点心,没想到……
郑榭和郑彦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膨胀起来的一大盆东西。
已经远远超过了大瓷碗的边缘,硬生生抬高了两倍多高度。
烤成褐色,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这东西……怎么会变得这么大?”
郑榭惊讶极了。
看到自己烤的蛋糕成功了,何明风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不错。
就是上色有些深了,看来烤的温度还得多琢磨琢磨才能控制得好。
毕竟这砖炉自己之前也没用过,一次能烤成功已经很不错了。
李师傅在门外面,听到屋里面传来郑彦的惊呼声,心里就像是猫抓一样。
他好奇极了。
这姓何的少年到底做出什么东西来了?
让东家这么惊讶。
至于赵师傅……听到郑彦的呼声,他心里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
但是还是硬着嘴嘟囔道:“变大有啥了不起的!”
“点心讲究精致,这小子做的东西指定好吃不了!”
何明风等蛋糕凉了一会儿,然后把蛋糕倒了出来。
然后切成了小方块。
没办法,他缺少工具,实在没法现在就把这一大块蛋糕弄成圆的。
然后,何明风在每个小蛋糕上面都抹了一些奶油,然后分给郑彦和郑榭。
“快吃,要不然奶油在这么热的屋里容易化了。”
这时候,何明风对着门口淡定地喊了声:”两位师傅,进来吧。“
赵师傅和李师傅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看到眼前的东西,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和迷茫。
这东西……是啥啊?
何明风给他俩发了一块,然后挑眉看着赵师傅。
“赵师傅也要尝尝么?”
“哼,我自然要尝尝。”
赵师傅立刻拿起一块小蛋糕,顿时被这柔软到极致的触感惊讶到了。
“这……这东西怎么这么软?!”
赵师傅下意识喊出了声。
然后立马住了嘴。
李师傅、郑榭和郑彦拿起分给他们的那块蛋糕,也是啧啧称奇。
郑彦第一个忍不住了,立刻凑上前咬了一大口!
一瞬间,冰凉香甜的奶油,配着软到极致的蛋糕。
郑彦一下子就被征服了!
郑榭和李师傅尝了一口,立刻又忍不住往嘴里再送第二口。
现场一片冷静,没有一个人吭声。
何明风自己也拿起一个尝了尝。
口感口味都很正常,怎么没人说话评价一下?
“呃,是……不好吃吗?”
何明风开口问道。
郑榭这时候已经光速把手上的蛋糕吃完了,一脸满足道:“不……是太好吃了!”
好吃到刚刚他根本不想说话,只想静静地享受这块蛋糕。
何明风听到郑榭这么说,顿时放心了。
他还以为这玩意不合古人的口味呢。
“这东西吃多了会过于甜腻,”何明风说道:“如果配着茶来吃,会更好。”
当然配着咖啡会更更好,可惜他们这里指定没有咖啡。
“对!”
李师傅忍不住直点头。
感慨道:“这个点心口感是我平生从未吃过的,竟然如此柔软轻盈。”
“小孩和老人指定喜欢。”
郑榭接上李师傅的话:“女人们指定也喜欢!”
说着,郑榭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赵师傅。
只见赵师傅面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赵师傅,这个点心如何?”
郑榭冷冷地开口问道。
“不,不错……”
赵师傅硬着头皮咬牙开口。
这么多人都觉得好吃,他也没法抵赖……
“那就按照之前约定的,”郑榭淡淡道:“明日我就给你结算清楚这个月的工钱,你自行离开就行了。”
郑榭话音一落。
赵师傅瞬间汗都要从后背冒出来了。
赵师傅求助地望了一眼李师傅,想让李师傅再替他开口求个情。
可是李师傅却是低着头,目光一直在那块新奇的点心上。
似乎是在研究怎么做的,完全没有抬头看他。
赵师傅咬了咬牙,只能自己拉下脸皮来了。
“东家二少爷,刚刚是老赵我……自大了。”
赵师傅眼中闪过一丝怨念。
也不知道东家这是从哪儿找来的小孩,这么打他的脸。
“我在咱们点心铺子都干了这么多年了,东家二少爷再给我个机会吧!”
第104章 搭伙做生意
郑榭心里没有一丝犹豫。
虽说点心铺子两个师傅正正好。
少一个肯定明天会手忙脚乱。
但是……
郑榭刚刚没有漏看赵师傅眼中的不满和愤恨。
自己家做的可都是入口的生意。
万一……有人动了什么坏心思,在这入口的食物上动了手脚。
只怕他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大不了先把县里的师傅找一个回来顶上。
反正县里的生意也不咋样,用不了两个人。
郑榭冷冷地看向赵师傅:“既然之前都是说好的。”
“我们就按照说好的来,赵师傅。”
“这么多年也是辛苦你在这里了。”
郑榭淡淡地说道。
赵师傅顿时两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面上一片灰败之色。
他刚刚真是嘴贱!
为什么非要和这小娃娃打赌?!
谁知道这小娃娃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看着是个屁都不懂的孩子,竟然能做出来这么好吃的点心!
这次……他真是栽了……
……
郑榭把赵师傅打发走了,又对李师傅说道:“李师傅,你在我们郑家也做了许多年活计了。”
“我虽说信得过你,可是明风做的这东西,可是极为重要的。”
“这配方……万万不能泄露出去,”郑榭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因此,我须得和你重新签一份协议。”
“若是方子从你这里泄露出去……”
郑榭停顿了一下,斩钉截铁道:“那咱们就只好官衙里见了。”
李师傅连忙作了个揖:“东家您请放心,我老李不是那种人!”
“方子若是交给我,但凡漏出去一个字儿,您只管拿我是问!”
郑榭这才点了点头。
何明风听他们说完,开口道:“其实刚刚做的并不是很成功。”
“还有许多细节要把握。”
“后面我还要细细地讲一下。”
郑榭忽然开口打断了何明风的话。
“明风,你跟我来。”
郑榭带着何明风去了隔壁的一个屋子,然后开口问道:“明风,不瞒你说,我想和你谈一下合伙做生意的事儿。”
来了。
何明风等的就是郑榭这句话。
“郑二哥想怎么合伙?”
何明风开口反问道。
郑榭倒是没有想藏着掖着。
自从从他弟弟那里得知了何明风非常人一般的才智后,郑榭就明白了。
一开始他还想着,何明风虽然有些小聪明,但不过是个农家小子。
学些读书认字,在镇上找个账房的活计作为营生就不错了。
可后面知道了何明风竟然一个月就把他弟弟开蒙三年的课都学完了。
而且在做生意上竟然也能想得出来火锅这种东西。
加上今日做的这种他从未见过的点心。
郑榭就知道,此子定然非池中物。
不论是去经商,还是念书,想必以后都能出人头地。
不过看何明风现在的重心,还是放在了念书上。
看来以后还是要走科举之路。
郑榭心中有些朦胧的想法。
既然何明风的各种点子这么多,不如就和他合起伙来一起做生意。
以后走科举路,何家肯定是缺钱的。
跟他合伙后,何明风肯定会更加全心全意帮他把生意做起来。
因为帮他就是帮自己。
郑榭思及此,顿时开口道:“我郑家就两个营生,你也看到了。”
“一个是郑家的酒楼,和这点心铺子。”
“另一个是我大哥在跑的货船。”
郑榭说道:“我大哥那边暂且不提。”
“酒楼和点心铺子这边,你也都知道。”
郑榭叹了口气:“我本想先靠点心铺子到县里站稳脚跟,再把酒楼也开过去。”
“或许是我急于求成了,”郑榭苦笑一声,看着何明风:“但是刚刚你做的那个什么……”
“蛋糕。”
何明风接上郑榭的话。
“对,蛋糕。”
郑榭一边好奇这个名字怎么起的这么奇怪。
一边继续说道:“看你今天做出来的这蛋糕,我倒是又觉得能去县里再试试行不行了。”
郑榭回想了一下,然后补充:“听说皇后娘家来监工的长辈,就是个岁数不小的人。”
“说不定也喜欢吃绵软的。”
何明风点点头,倒是认同郑榭的这个举措。
找一个县里炙手可热的“明星”来做代言嘛。
要是效果好的话,说不定郑家开在县里的点心铺子真的能起死回生。
“可以一试,”何明风说道:“到时候我再把要注意的细节讲给李师傅听听。”
“好。”
郑榭一拍脑袋:“看我这脑子,咱们继续说合伙的事儿。”
“之前的火锅单独给了你分成,但是这玩意毕竟只有冬日才能卖得动。”
“等天气一暖和,估计就没什么人来吃火锅了,你也会少一笔收入。”
郑榭生怕何明风不答应,劈里啪啦做了一堆铺垫,然后才说道:“不若来帮我一起做这点心铺子。”
“我知你赚的钱要留着以后科举用,因此无需你投本钱。”
郑榭先把这句话这句话亮了出来,继续说道:“你最好每月提供一种新式的点心,帮我的忙把铺子做起来。”
“其余用人、铺面租金,还有做点心所用的东西,都由郑家来提供,”郑榭说道:“每月的纯利润分你五成。”
“咱们今后就一起搭伙做生意,明风,你觉得可还行?”
何明风顿时懂了。
这是要他做郑家点心铺子的营销顾问和产品研发。
放在现代,恐怕这两个岗位的薪水加起来也不可能拿到一个蛋糕店的五成利润。
何明风立刻说道:“行啊,郑二哥,我接受这个提议。”
见何明风答应了,郑榭顿时松了口气。
太好了!
明风这小脑瓜里也不知道咋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点子。
有何明风在,郑榭忽然觉得一下子信心大增。
“等着,我现在就写个文书,把这事儿落到纸面上。”
郑榭高兴道。
郑榭也念过书。
虽然没有到能去科举的水准,但是起草个文书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郑榭立刻就动笔写了一封文书。
何明风看过后,觉得没问题,就和郑榭一起画了个押。
“郑二哥,点心铺子的李师傅,可信得过?”
何明风开口问道:“今日这蛋糕做的仓促,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推敲琢磨。”
“我需得跟信得过的师傅好好讲一遍。”
郑榭点点头:“李师傅为人忠厚老实,加上我刚刚的敲打,告知他没有问题。”
“好。”
何明风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做蛋糕所有的流程,跟着郑榭又回到了郑家的点心铺子。
一回到铺子,发现李师傅还没走,自己在那里正在尝试打发蛋清。
看到何明风和郑榭又回来了,李师傅面上露出一丝被人抓包的尴尬之色。
“东家二少爷。”
第105章 殃及池鱼
何明风看着眼前李师傅打发的蛋清,显然是有些打发过头了。
于是走上前对李师傅说道:“李师傅,这蛋清你打发到这个程度,便是打发得过了头。”
“哦?”
李师傅一听,连忙好奇地说道:“我还以为打发得越久越好,竟然不是这样的。”
何明风点点头:“我来给你讲一讲。”
何明风把做蛋糕的细节从头开始全都给李师傅讲解了一遍,李师傅听得忍不住连连点头。
一边咋舌,一边叹服道:“没想到在做这个……蛋糕,竟然有这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
“是的,”何明风指了指砖炉,又说道:“这个砖炉的脾性想必李师傅要比我了解多了。”
“这蛋糕烤到什么程度算是最好,还需要李师傅你自己试验一番。”
李师傅连连点头,眼睛忍不住冒光:“我今夜就试试!”
说着,李师傅不由得重新打量起何明风来。
没想到这小子看着不起眼。
不声不响的……竟然会这么多东西!
他这一手做点心的功夫,他老李做了十年的白案点心了,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做法!
现在的孩子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不可小觑啊!
“倒也不急于这么一时,”何明风想了想,又补充道:“这奶油须得用最新鲜的,取上层有油脂的部分,才能打发成刚刚那个样子。”
“否则,失败的几率极大。”
李师傅头如捣蒜:“我全记下了。”
何明风心道,前世有各种颜色的奶油,都是加了人工色素。
现在这里……可没有这么多花花绿绿的颜色。
不过,现在倒是也有能替代的东西。
何明风顿时想到了之前在镇上卖糖葫芦的事儿,开口说道:“我大舅家住在山里。”
“山上有种的山里红之类的山货,把山里红去掉果核之后,加上糖同煮。”
“便可熬煮成浓郁的果酱,颜色是红色的。”
“这山里红果酱便可和奶油掺在一起,把奶油染成粉红色,想来应该煞是好看。”
听着何明风这么说,郑榭和李师傅两个人都拼命点头。
“就算不掺在奶油里,这果酱浇到蛋糕上,或是夹在中间作夹馅儿,都可以。”
何明风笑道:“这个估计李师傅能想到的方式可比我多,到时候可以都试试,看看哪种卖得好。”
“明风!”
郑榭有些激动道:“能不能告知你大舅一声,我想从他那里买些山里红。”
“自然是可以的。”
能给陈大舅找到一个挣钱的门路,何明风自己也高兴。
“等我明日回家,看看找家里人去告诉我大舅一声,直接给郑二哥你把东西送到县里来吧。”
郑榭一拍大腿,面上露出一丝喜色:“太好了,先送五十斤过来吧!”
何明风点头答应了。
时间不早了,何明风也要休息了。
李师傅死活不肯回家,非要在点心铺子待着,打算把今天何明风告诉他的细节都琢磨一遍。
何明风便跟着郑彦先回郑家休息了。
……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何明风跟着郑彦一起,在郑家简单吃过了早饭,就来到了育贤私塾。
没想到一来到私塾,袁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正在一个人默写《论语》。
旁边放着一摞纸,都是袁华已经写好的。
看这叠纸的厚度,就知道袁华已经来了很长一会儿了。
郑彦不由得惊讶了,挠了挠头。
“这袁华吃错药了吧,怎么来这么早?”
郑彦刚嘀咕完,一扭头,就看到何明风也已经坐在了座位上。
一脸严肃地翻开书,也开始提笔写起字来。
靠。
竟然还有人比自己还要卷!
不行!
怎么能有人越过自己!
他才是那个卷王之王!
何明风心中一下子敲响了警钟。
郑彦目瞪口呆地看着何明风,心中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
这俩人……不会就此杠上了吧?
果不其然,和郑彦想的一模一样。
自从今天开始,不论是林夫子授课,还是王夫子授课。
袁华这人就像是被何明风激发什么卷王的属性一样。
彻底和何明风杠上了。
原本松松散散的学堂氛围为之一变。
李金华也开始拿出比原来更加努力的态度开始念书了。
王夫子和林夫子观察了一下最近的学习氛围。
都格外满意。
有好苗子过来就是好!
把整个学堂的学习氛围都带动起来了。
既然大家都这么努力用功了,看来是该给大家上上强度了。
于是王夫子和林夫子不约而同地给何明风所在的学堂加大了功课的强度。
上强度后,何明风学的更加努力了。
古人又不是傻子。
想学好四书五经,还是很不容易的。
他不过是前期吃了自己认识字,会背《三字经》的红利。
哪怕是他穿来之后,老天给他开了一点窗户,让他脑子聪明了许多。
他也丝毫不敢小觑古人学习的这些内容。
考上状元,可比考上部委的公务员都难。
那可都不是一般人。
于是,学堂里,但凡是夫子授课,何明风和袁华两个人便开始争先恐后地回答夫子提问。
散学后抓住夫子问个不停。
回到家中,何明风睡梦中还在不断地嘟囔着梦话。
“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
陈氏和何锦花听到何明风睡梦中的梦话,都觉得心惊胆战的。
艾玛,小五这孩子,不会是学的走火入魔了吧?
怎么……睡梦中还在背课文呢?
另一边,夜已经深了,袁华还在挑灯夜读。
袁娘子看到自己儿子用功的辛苦,不由得有些心疼。
“华儿,夜已经深了,夜里寒凉。”
“等明儿起来再念书吧。”
袁华摇了摇头,咬牙道:“不行,何明风那小子……感觉用功没我多,学的却比我好。”
“我一定要超过他!”
袁娘子听了不由得好奇极了。
让儿子一直视作竞争对手的这个孩子……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袁华和何明风杠起来之后,直接把郑彦给干趴下了。
郑彦欲哭无泪。
两个卷王相互卷起来,伤害的是他整个池鱼啊!
救命!
你们卷你们的,为什么要把我这个学渣捎带上!
第106章 偷懒
上了几日课后,何明风定好的铁圈也做好了。
付过尾金之后,何明风和来接他的何有田两个人,背着重重的铁圈回到了家里。
“小五,这是啥?”
家里人看到何明风和何有田带来的东西,都有些纳闷。
周氏大惊小怪:“妈呀,这玩意可是熟铁做的,得不老少银子吧!”
何明风没有管周氏的一惊一乍,对何见山解释道:“爷,这东西是榨茶油必须得有的。”
“不买不行。”
何见山点点头:“小五,榨茶油这事儿……全家都听你的。”
“高家给咱们做榨油工具,咱们都没花钱,花几个钱买这些也是应当的。”
何见山说道:“你花了多少钱,爷给你补上。”
说着何见山扫视了一眼大房和二房的人,开口说:“这事儿是咱们几家人一起做的。”
“榨茶油的钱大家一起分,花费银子的时候也得一起出。”
何有粮顿时哭丧着脸说道;“爹,我们才分出来,哪有钱?”
“这个好说,”何见山悠悠说道:“先记下来,等日后你有了银钱再补上。”
何有粮直接头都大了。
一分家,老爷子这里跟他们算计的可真清楚啊。
张氏倒是点了点头,觉得没问题:“俗话说的好,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咱爹这么做,是让大家心里别有龃龉。”
“银钱总不能让小五这边一家人出。”
何有粮刚想再嘟囔几句,看到何见山一个眼神刀过来,顿时也就住嘴了。
“爷,咱们那些茶籽,得处理了。”
何明风说道:“后续还有很多个工序,才能榨茶油。”
“要咋处理?”
张氏好奇,连忙问道。
何明风掰着手指头算:“得先把茶籽给炒了,炒过之后再磨粉。”
“磨成粉之后再上锅蒸粉。”
“蒸完之后再用那个铁圈来包饼,最后才到榨油。”
众人听的云里雾里,不由得纷纷咋舌:“乖乖,榨个茶油可真够费劲儿的。”
何明风心里也没底。
现在的古法榨油方法可不像后世的机械化榨油。
一百斤茶籽也不知道能出多少油。
所以他这个茶油的价格,绝对不能定的低了。
“现在都还不睡觉吧,”何见山出声了:“既然都不睡,听小五说的,咱们先去把茶籽给炒了吧。”
“行,我来。”
何有田一撸袖子,一马当先去了灶台旁。
还好何家人多,吃饭用的大铁锅也够大。
何有粮帮忙先把收集好的一大筐子油茶籽倒进铁锅里。
何大郎在灶下烧起火来。
等锅热了之后,何有田开始不断翻动铲子,炒起油茶籽来。
“大伯,这东西得炒上接近半个时辰才行。”
何明风说道:“这样更有利于出油。”
何有田有些吃惊:“这么久?”
“行,小五你就瞧好吧。”
何有田穿着袄,才铲了一会儿,额头上就出汗了。
他便立刻把袄脱了下来。
“这玩意,铲着还挺费劲的。”
何有田本以为是个轻松活,没想到一点儿都不轻松。
小五说了这东西要一刻不停地翻拌,要是停下一会儿,说不定油茶籽就被炒糊了。
“爹,我来换你。”
何大郎见何有粮脚底抹油开溜了,于是主动上前替何有田接下手中的活计。
“你来烧火,我来铲一会儿。”
何大郎长得壮实,拿起大铲子,也开始一刻不停地铲起来。
何明风把一切都看在眼中了。
他二伯不会以为榨油的钱也按照每家人头分吧。
那他可就天真了。
何有田和何大郎爷俩轮换着,终于把油茶籽炒好了。
“好香啊!”
何大郎透过月光,看着炒好的油茶籽,不由得啧啧称奇。
炒好的油茶籽出现了一种金黄色。
散发出浓郁的油茶香味儿。
现在何大郎隐约觉得,说不定事情真的会像小五说的那样。
能榨出来香喷喷的茶油。
何大郎脸上也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期待之色。
只不过他们只炒完了一筐子油茶籽。
还有许多筐没有炒的。
等第二天天亮了,何明风去镇上念书之后。
何家人又开始炒油茶籽了。
何锦花按照何明风前一天晚上交代她的事情,默默地观察着。
“二叔,二郎,到你们炒了。”
何大郎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扯起嗓子喊了一声。
何有粮立刻捂住肚子“哎哟哎哟”地叫起来。
“大郎,你二叔我现在肚子疼,要去茅坑拉屎。”
“好侄子,你先替二叔我顶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着何有粮一溜烟儿就消失不见了。
何二郎也有样学样,跟着跑了。
把何大郎鼻子都气歪了。
二叔一家人也太偷奸耍滑了!
何大郎刚想去找何二郎理论。
何锦花叫住了他。
“大哥,”何锦花冲着何大郎挥挥手,把何大郎叫了过来:“小五让我跟你说……”
何锦花对何大郎耳语了几句,何大郎顿时眼睛都亮了。
“锦花,你说真的?”
“指定是真的,小五都让我在家里看住了。”
何锦花确定地点点头。
何大郎兴奋地搓了搓手:“那我干,我去找三郎一起。”
于是何家几百斤的油茶籽,连着几天都是被大房一家人炒完的。
何四郎在一旁都快要笑破肚皮了。
大房一家人可太傻了。
他爹和他哥随便扯几个谎话就糊弄过去了。
大房的人傻不愣登的,真的就信了,也没再找过他们。
果然他爹说的对,人啊,还是得脑子活泛点儿,学会偷懒。
要不就得和大房的人一样,一直吃苦干活。
等大房的人把油茶籽都炒完,何有田主动去找了何有粮。
“老二啊,小五说了,在他下次旬休之前,咱们得把这些油茶籽磨成粉。”
何有田看着何有粮,故意说道:“炒油茶籽可都是我和大郎、三郎一起干完的。”
“大郎出力最多,现在累的胳膊都抬不动了。”
说着,何有田瞥了一眼何有粮:“老二啊,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们二房的人干活了?”
“这去磨粉,总该是你们去了吧?”
何有粮心一慌,脸上却仍然笑嘻嘻的:“大哥,我前两天走路摔了一跤。”
“哎呦,”何有粮立刻弯下腰,捶了捶自己的腰,龇牙咧嘴道:“不行,我的老腰啊!”
“给我疼坏了,我可不能去推磨啊!”
第107章 开始榨油
说着何有粮一边捶着腰,一边立刻往外走。
边走边对何有田说道:“大哥,你去找二郎吧,让二郎替我去。”
何有田都气笑了。
何二郎和何四郎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到处都找不到人。
合着二房一家人就让他们一家人顶在前头干活。
他们想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呗。
还好小五心里有成算!
何有田知道何明风不会让自己家里吃亏,于是也不管何有粮了,转身去找何大郎和何三郎,一起去村里的大石磨那里磨粉了。
大石磨就在村口的关帝庙附近。
现在农闲了,村里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旁聊天。
何大郎和何三郎各自背着一筐油茶籽来了。
有几个人看到了,顿时上前打招呼。
村里有一户姓秦的人家,秦树生伸长了脖子瞅了一眼何大郎筐子里背着的东西。
顿时有些纳闷。
“何大郎,你背的这是什么玩意啊?”
秦树生和何大郎年龄差不多。
但是秦家名声在村里不太好。
秦家一家人,比他二叔一家人还能好吃懒做。
于是何大郎闷声说道:“捡来的油茶果罢了。”
秦树生眼睛都快粘到何大郎背着的筐子上去了。
“油茶果?这玩意可不像是油茶果。”
“何大郎,你莫不是在骗我。”
何三郎走到大石磨旁边,“哐”地一下把自己背着的筐子放下,连声招呼何大郎:“大哥,你快来。”
何大郎便也不搭理秦树生了,几步走到何三郎身边。,
两个人便开始往石磨上倒油茶籽儿。
然后开始推磨。
秦树生这下更不走了,就站在一旁看着。
一边看一边问东问西。
“这玩意磨粉了有啥用?”
何三郎也知道秦树生是个什么秉性的人,顿时皮笑肉不笑道:“我们也不知道,家里人让我们来磨的。”
秦树生一听就知道这是托词,顿时撇了撇嘴。
“这有啥大不了的,还跟我藏着掖着。”
“啪——”
何三郎把手中的小扫把往石磨上一摔:“咋?”
“秦树生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去别的地方转转。”
“别在这里跟个苍蝇似的,嗡嗡嗡地烦人。”
“嘿,你小子!”
秦树生立刻把眉毛一横,刚想上前来,何大郎几步堵在了秦树生面前。
眼神不善道:“秦树生,你想干啥?”
秦树生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想起来,当时交田赋的时候,何三郎这个虎了吧唧的人,竟然连官差带来的人都敢冲撞。
何家这些人……又是蹲过县里大牢的……
再说最重要的是,何大郎一个人他都打不过。
现在还有个何三郎在一旁。
想到这里,秦树生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不就是看看么,至于这么小气么。”
抬脚便走了。
看到他走了,何大郎和何三郎才松了口气。
自家偷偷整些能发财的事情,他们可不想让村里其他人注意到。
于是何大郎和何三郎加快了推石磨的速度。
后面连着几日,都是天不亮就去村口推石磨了。
等村里人走动多一些,他们就背着磨好的粉回来了。
就这么来来回回忙了好几日,终于等到了何明风旬休的日子。
何明风回来的当晚,就开始指挥众人进行下一步工序了。
那就是蒸粉。
将研磨好的油茶籽粉放入蒸笼中,上锅蒸上两刻钟就可以了。
蒸粉的目的是使油茶籽粉中的蛋白质变性,淀粉糊化,提高出油率。
开始蒸粉后,何家的灶房里,立刻充满了朦胧的白雾气。
何锦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满怀期待:“好香啊!”
是的,现在已经能闻到油茶香气了。
何锦花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要榨茶油是这么的麻烦。
难怪之前他们随便捶几下弄出来的油都不能吃呢。
何家的灶房里正一笼一笼蒸着茶籽粉。
蒸好的茶籽粉,何家众人跟着何明风一起,开始包饼。
将蒸好的油茶籽粉取出,放入特制的圆形铁圈里。
用稻草垫底,然后将油茶籽粉均匀地铺在箍内,做成茶饼。
一个个茶饼做好了,就摞在一起。
最后,把摞好的茶饼放到做好的木榨里面。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来了!
何明风自己也心情激动。
现在就是检验这套方案能不能成功的关键时刻了!
何大郎和何三郎听何明风说了,要用那个巨大的木锤狠狠的砸上去。
包好的茶饼就会出油。
两个人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情景,顿时纷纷跃跃欲试。
想第一个上前去砸。
“等会儿,刚开始可不能这么使牛劲儿。”
何明风说道;“得先轻压,让茶饼中的油缓慢渗出,然后逐渐加大压力。”
“才能将茶油充分压榨出来。”
何明风想了想,又补充道:“压榨过程中,还得注意控制力道,否则茶饼会破裂或出油不畅。”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何大郎和何三郎顿时犹豫了。
他们俩还真没信心做好。
“我先来试试吧。”
何有田听何明风说了半天,差不多心里有数了,于是主动请缨。
“行,大伯,你来试试。”
何有田抱住木捶,按照何明风说的。
先用力气往前推了推,结果出乎何有田的意料。
大木棰纹丝不动。
“这玩意竟然这么重?!”
何有田这才惊讶住了。
又使劲儿推了推大木棰。
大木棰这才稍稍晃动了一点儿。
何有田这下用足了力气,使劲儿一推!
“砰——”
木捶撞到楔子上,楔子把一块块压在一起的茶饼紧紧地挤压住。
何有田按照节奏,慢慢地撞击了几下。
但是出油口还没有茶油流出来。
茶油没出现,倒是先把隔壁的高大爷吸引来了。
“这就开始榨茶油了?!”
高大爷激动的心情可一点儿都不比何家人少。
何家第一次榨茶油,他必然得来看看。
他做的榨油工具到底好不好用。
看到何有田敲击了几下,出油口都没有出油。
何有粮顿时慌了神,跳出来说道:“这咋回事?”
何有粮看向何明风和高大爷:“小五,该不会是你这榨油工具有问题,榨不出来油吧!”
何有粮想到一家人辛辛苦苦去山上捡油茶果回来,却一点油都榨不出来,顿时就着急了。
那他们之前那些功夫,不都白费了吗?!
第108章 多劳多得
“二伯,你着啥急。”
何明风脸上一片淡定,一点都不着急。
“再等等看。”
何有粮看着何明风这副样子,只得按捺下来急躁的心情。
“爹,我们来帮你。”
何大郎和何三郎连忙走上前,也纷纷抱住大木捶的后端。
何有田看向何明风:“小五啊,现在能使劲儿了吗?”
何明风点点头:“大伯,使劲儿吧!”
“好嘞!”
何有田深吸一口气,带着何大郎和何三郎一起,喊上了号子。
“一,二,三!撞!”
“砰——”
一声巨大的声响顿时传遍了整个榨油坊。
何锦花下意识捂了捂耳朵。
只见大木棰前方狠狠撞击到楔子上,一摞茶饼被压得更厉害了!
然后,众人下意识地往出油口看去。
只见出油口还是干干的。
“这根本就没用……”
何有粮立刻不满道:“小五啊,你这办法到底行不行啊!”
“不会最后一家人陪你团团转,忙了这么多日子,结果你这法子不管用吧……”
“爹!你快看!”
何有粮话音还没落下,忽然何二郎一脸激动,连忙扯了扯何有粮的衣袖。
指了指出油口的方向。
“扯我做什么……”
何有粮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也顺着何二郎的方向看过去,顿时闭上了嘴。
只见细小的出油口原本还是干燥的,现在忽然出现了一股金黄色亮晶晶的油!
正顺着出油口缓缓流出来,滴落到何明风准备的大陶罐中。
何有田、何大郎和何三郎顿时一下子振奋起来了。
“成了!”
何三郎高兴地大喊一声。
何见山露出了一丝微笑。
刘氏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流出来的油。
没想到……小五这孩子做的这些,真的能榨油!
何有田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连忙招呼何大郎和何三郎:“大郎,三郎,加把劲,咱们继续!”
“好嘞,爹!”
“一,二,三!”
“砰——”
“一,二,三!”
“砰——”
伴随着何有田父子三人的口号声,以及不断的撞击声。
清亮金黄色的油源源不断地从茶饼里面被挤压出来,顺着出油口流到了陶罐里。
高大爷也是一脸喜色。
这可太好了,油榨出来了,说明他这套榨油工具没有问题!
以后他就能放心地在十里八乡接活了。
高大爷兴高采烈地回高家了。
看到源源不断的油,何有田只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气。
一点都不觉得累。
一直撞着大木棰。
这茶油看起来清凉极了,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玩意可比从猪身上炼猪油难多了,估计要比猪大油能卖上更高的价钱!
想到这里,何有田就更觉得自己有干劲了。
何有田父子三人一口气换了三批茶饼,每一批都是撞到再也流不出来油后,才把茶饼拆出来。
刘氏带着几个儿媳妇一起把铁圈取出来,换上新的包好的茶饼。
剩下的东西就是纯正的油茶粕了。
这玩意,既可以用来洗衣服,又可以用来抓鱼。
何明风打算统统留着。
“老大,”何见山看着何有田一家人脸上有了疲色,于是开口说道:“你们歇歇吧。”
“换老二家吧。”
何有田听到何见山这么说后,才停了手,点了点头:“哎。”
何大郎和何三郎爷都停了手。
纷纷甩了甩手。
何三郎转了转肩膀,说道:“撞的时候还不觉得怎样,现在一停下来。”
“我感觉我整条胳膊都麻了。”
何大郎也跟着点点头。
何二郎看了半天了,看的津津有味。
他早就想上前试试了!
听到何见山这么说,连忙想上前,结果被何有粮一把拽住了。
“爹,”何有粮嬉皮笑脸,说道:“我这不是昨天把腰闪着了嘛。”
“现在撞这玩意,恐怕我也使不上劲儿。”
何见山瞥了一眼自己这二儿子,刚想开口说话。
“哦?二伯不是老早就把腰闪了嘛?”
何明风接过了何有粮的话,微笑着看着何有粮:“怎么昨天又把腰闪了?”
“呃,”何有粮转了转眼睛,连忙说道:“上次闪的腰还没好,昨天干活又提了个重东西,害得我腰又难受了……”
“二叔,昨天啥事没有,你在床上躺了一天,你干啥活提啥重东西了?”
何三郎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何有粮的谎话。
被拆穿后,何有粮也不脸红,反而大大喇喇说道:“我在我们房里干活呢,三郎你又没看到,你知道个啥!”
“行,二伯,”何明风点点头:“既然你腰闪了,不能干活了,那我就也和你说一下。”
“不,不光是跟你说一下,”何明风扫视了一眼全部在场的何家人,笑吟吟地开口道:“我要告知一下大家。”
“这茶油卖出去之后的银钱怎么分。”
一说起这个,何有粮腰板立刻挺直了,也不喊疼了,两眼冒光地看着何明风。
“小五,怎么分,你快说说看!”
说着,何有粮转了转眼珠,又开口道:“你二伯一家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想当时把油茶果从山上摘下来,我一个人就来来回回好几趟,更别提我们家还有其他几个人……”
何三郎都要被气笑了:“二叔,我们家当时也跟着上山下山好几次,我们家也是全家出动。”
“咱们不都是一样的么,你在这说这个干啥?”
“都别说了,”何见山挥了挥手:“咱们听听小五怎么说。”
何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何明风身上。
“小五,你说吧。”
何明风点点头,然后开口了:“咱们讲究一个多劳多得。”
“多劳多得?啥意思?”
何有粮有些纳闷。
“二叔,这你还不明白是啥意思,”何三郎知道何明风的方法,顿时笑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谁干的活多,谁拿的多呗。”
何有粮顿时有些心虚。
干的活多?
那他……可是除了当时去山上摘油茶果之后,啥事也没再干了啊!
何明风点点头:“三哥说的对。”
“咱们家以后就采取记工的法子,”何明风扫视了一眼众人:“谁干的多,后面茶油卖了钱,谁就挣得多。”
第109章 开始记工分!
周氏也缓过神来了。
他们二房自从摘完油茶果后,就没怎么干过活计。
那要是这么分……他们二房不得比大房少拿不少银钱?
想到这里,周氏立刻说道:“哎哟,小五就是聪明, 读书人想的真周到。”
“不过,”周氏话锋一转:“那之前咱们大家一起干活,也没人记工呐!”
“不如就从现在开始吧,”说着周氏连忙给何有粮使了个眼色,让他别继续假装腰疼了。
何有粮会意,他嬉皮笑脸惯了,连忙说道:“小五,好侄子!”
“刚刚你二伯觉得腰又不咋疼了。”
说着何有粮立刻蹿到何有田身边,舔着脸说道:“大哥,你快带着大郎和三郎休息休息去吧!”
“让弟弟我来!”
何有田都要被气笑了。
何见山也是黑着脸,大声骂道:“老二,你刚又是偷奸耍滑呢?!”
“我告诉你,这油茶籽能榨油,都是小五跟咱们说的。”
“要是后来真的赚了银钱,怎么分这银钱,那也是小五说了算。”
何有粮立刻小声嘀咕道:“我这不是不偷懒了么……”
“就让小五从现在开始记工呗。”
“那可不行,二伯。”
何明风忽然出声了,别有深意地看了何有粮一眼:“之前的所有活计,我已经找人记好工了。”
“什么?!”
何有粮一听,顿时傻了眼:“谁,谁记工了?”
“二伯,是我。”
何锦花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何有粮听到何锦花说话,顿时连忙说道;“锦花啊,你二伯我可没有不干活啊,你可不能跟小五瞎说。”
“二伯,”何锦花义正言辞道:“谁干活了,谁没干活,我心里门儿清。”
说着,何锦花鼓起勇气看着一眼全部的何家人,大声说道:“咱们就从最开始摘油茶果子开始说起。”
“当时,咱家所有人都上山了,每人都跟着上山几趟下山几趟。”
“里面,爷、大伯、二伯、大哥、二哥几个人力气大,背的最多。”
“这个,大家没有什么异议吧?”
听到何锦花这么说,众人都摇了摇头。
“没有。”
何见山何老爷子虽说上年纪了,可是身子硬朗,还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力气也大。
当时大家都不让他背满满一筐子,他自己偏要背。
众人都还记得。
张氏点点头:“确实,我们几个背的少些,也就是男人们的一半吧。”
“三郎,四郎几个孩子也和我们背的差不多。”
何有粮差点把胸脯挺到天上去,昂着头说道:“我背的多。”
何锦花也跟着点点头:“那就记爷他们几个人十分,大伯娘、二伯娘还有三哥他们五分。”
众人第一次接触这个记工制度,顿时来了兴趣。
继续听着何锦花往下说。
何锦花小脸微红,站在人群中间。
这还是她第一次站出来这么跟全家人说话。
何明风给了自家姐姐一个鼓励的眼神,何锦花的心情就更稳定了。
她继续开口说道:“后面晾晒油茶籽儿,收集油茶籽儿,是奶和大伯娘她们几个人弄的。”
“但是这活计分量轻,我和小五商量过了,就给奶她们几个人记三分。”
张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顿时脸上笑开了花:“那我岂不是有八分了!”
“都快赶上他们男人的十分了!”
“是,大伯娘。”
何锦花继续说道:“接着就是炒油茶籽儿,这个活我知道。”
“都是大伯、大哥和三哥做的。”
“炒油茶籽不容易,挺累人的。”
何锦花去看过何大郎他们炒油茶籽儿,想要翻动一大锅油茶籽需要费很大的力气。
因为怕炒糊了,还得不住地翻动。
所以干一会儿胳膊就酸了,就得换人。
何有田、何大郎和何三郎他们父子三人换着干,都干了好久才干完。
“给大伯、大哥和三哥每人记上八分。”
何有粮张了张嘴,没吭声,心里暗暗着急。
大家都没有异议,所有人最近都在家,知道家里确实是这几个人在炒油茶籽儿。
何锦花继续说道:“然后就是磨油茶籽儿。”
何锦花瞄了一眼一脸着急的何有粮和周氏,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二伯一家人完全没干过。”
“都是大伯、大哥、三哥他们干的。”
何明风接过何锦花的话茬:“磨油茶籽儿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大哥和三哥干的最多。”
何三郎听到了连忙点点头:“就是!”
“这,这……”
何有粮顿时急眼了。
刚刚炒油茶籽儿一点儿分都没给他们加,现在到了磨油茶籽儿了。
他再不吭声,就没他们二房啥事了!
何有粮万万没有想到,家里竟然是何锦花一直在当何明风的监工。
“我也干了!我咋就没磨油茶籽儿了!”
何有粮硬着头皮说道:“锦花啊,你又不天天跟在你二伯我屁股后面,你咋知道我没去磨油茶籽儿?”
“二伯!爷!”
何三郎跳出来,把自己的手一举:“你们看!”
众人清楚地看到,何三郎双手上是一道粗粗的红痕。
显然是推磨推久了留下来的。
何大郎也举起手:“我也有。”
何明风笑吟吟地看着何有粮:“二伯,你也有吗?亮出来让大家看看?”
“这……”
何有粮顿时心虚了。
他确实啥都没干。
“老二啊。”
何见山叹了口气:“你跟自家人还耍心眼子。”
何见山严厉道:“你若是再敢说谎骗自家人,这银钱。”
“你们二房就一分都不要拿了。”
他是被老四整怕了。
老四就满嘴都是谎言。
何家可不能再出现第二个老四了。
何有粮一听何见山这么发话了,顿时就把自己的小心思都收起来了。
垂头丧气道:“我确实没去磨油茶籽儿。”
何锦花点点头,继续说道:“还有后面的蒸粉,这活儿都是大伯娘和我娘干的。”
何锦花瞥了一眼周氏:“二伯娘,这两日你可是一大早就从家里出去串门了,到中午吃饭的点儿才回家。”
“我们可是都看到了。”
第110章 相信姐姐
周氏一脸悻悻。
她什么都辩解不了。
她确实一早吃过饭,就开始出去串门子找人唠嗑了。
都怪有粮!
是有粮和她说的,他们不干活,自然有大房的人干。
那他们还干啥,让大房全都干了就成了,到时候分钱也少不了他们的。
没想到……不干活就没钱啊!
何锦花继续说道:“给大伯娘和我娘每人记五分。”
“最后是包茶饼,这活是今天干的。”
“就按照大家包的数量多少来记分。”
这是何锦花和何明风商量后想出来的:“包的最多的记五分,然后是四分,三分,来两分。”
“包不够十个的不记分。”
周氏更是傻眼了,她刚刚跟着大嫂和三弟妹一起包茶饼。
那两个人包的又快又好,她就一直磨磨唧唧的拖时间。
根本就没包到十个饼!
那岂不是,她刚刚的活都白干了?!
周氏一转眼珠子,刚想开口说话,只见何明风笑吟吟地看向她:“二伯娘,你刚刚包了五个,我可是帮你数过了。”
“不用谢我。”
周氏:……
她就知道!
小五肯定还有后招等在这里!
张氏听得满脸都是笑容。
她肯吃苦,能干,自己已经是在何家几个女人里面的工分最高的了。
更别说自家的三个男丁,都是出力最多,记的工分也是最多的。
看来小五是不会亏待他们家的。
何见山听着何锦花在算这个,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
“锦花记得真清楚。”
何见山难得表扬了一句自己这个孙女:“也是个聪明的娃。”
刘氏撇撇嘴。
跟着说了句话:“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女娃子,以后也是别人家的。”
何见山不满地瞪了刘氏一眼。
这老婆子,嘴里就没一句好听的话。
之前何锦花还很在意家里人的看法,经过何明风每天给她的洗脑。
她已经对自家爷奶对自己的评价失去了兴趣。
小五说的对。
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她不必在意这些人说的话。
于是何锦花脸上便是一片波澜不惊。
陈氏看了一眼刘氏,说道:“娘,这以后的事儿呢,谁也说不好。”
陈氏摸了摸何锦花的头:“丫头怎么了?”
“我们锦花的好运道还在后头呢。”
“锦花妹妹,”何三郎有些好奇地出声:“这后面还要榨油,咱们这么多油茶籽,估计得榨上一段时日才能全都榨完。”
“你这么记分的话,以后自己还能记得住吗?”
现在他光听何锦花说自己的工分数,都觉得有些云里雾里了。
更别提何锦花还记了这么多人的。
那能记得住吗?
万一记错了咋整?
何三郎折翼出声,何有粮也断是头如捣蒜,看向何锦花:“是啊,锦花,你能记得清吗?”
何有粮灵机一动:“不如每晚你和我们说一下,今日我们各自加多少分,我们自己记着呗。”
“等到时候分银钱需要用这个什么……工分了,你再来问我们。”
那他就能多报点工分了,嘿嘿!
还没等何有粮做完他的白日梦,何锦花忽然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缝好的小册子。
“二伯,这个你放心,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呐。”
看到这个小册子,众人顿时惊呆了。
“锦花,你,你识字了?你会写字了?”
何有粮目瞪口呆地问道。
何锦花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何明风帮自家姐姐说道:“这个是我之前练字用完的纸,还有我们学堂同窗写坏了字儿不要的纸。”
“都被我搜集起来了。”
“然后做成了这么一个小册子。”
何锦花也听着何明风说话,打开了小册子给众人看了看。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这里面都是写过毛笔字的。
“我在反面写了咱们家所有人的名字。”
何明风说道:“我姐认识这些名字,我也教了她一些字。”
“由她现在来记工分,绝对没有问题。”
自从开始念书的这一个月,何明风每晚回来自己练字的时候,都不忘教何锦花一起认字。
先是教了何锦花最基础的“天地人口手”等字。
又让何锦花认全了他们何家人每个人的名字。
最后,何明风又把一二三四五等字教给了何锦花。
并把简单的算数方法教给了何锦花。
出乎何明风的意料。
他一开始以为自家姐姐从来没有念过书,想必教起来会相当费劲。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何锦花在认字写字一事上颇具天赋。
加上她也很努力,白天干活的时候也不忘记比比划划,重温昨晚何明风教她的东西。
很快,她就把何明风教会她的东西都消化了。
何明风才把记工分这个任务交给了何锦花。
何锦花就从灶台底下捡一根烧焦的树枝当成笔,在小册子上写写画画。
虽然写的不怎么美观,但是用来记录没有问题。
这下可把所有何家人都震惊住了。
他们……都不认字。
除了念书的小五,没想到锦花一个女娃,竟然也认字了!
“姐,后面我继续去镇上念书,家里榨油记工分这活计就交给你了。”
何明风瞥了一眼何家众人,故意大声说道:“记工分也是个正经活计,别人都不会记,只有你才能记。”
“等到最后榨完油,记工分这一个活,算是六个工分。”
“大家没意见吧?”
张氏知道小五这是想给何锦花也弄些工分,她觉得这是应当应分的。
于是张氏连忙说道:“我觉得行。”
“况且我们这些人因为要忙着干榨油的活,家里现在不少其他的活都是锦花自己干的。”
张氏想了想,最后还是实事求是地说道:“我觉得给锦花加六个工分,少了。”
“得加十分,才行。”
这也算是她投桃报李了。
何明风立刻打蛇随棍上:“大伯娘说得对,那就给我姐加十个工分。”
何锦花一脸激动。
小五和她说了,有工分就有钱拿!
这岂不是说明,等家里卖了油之后,她自己就能拿到银钱了!
想想都让人觉得激动啊!
第111章 有个坏心思
接下来的几天里,何家人都在努力榨油。
大木棰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地从何家响起。
自然而然吸引了许多村里的村民过来围观。
看着何家人改好的榨油坊,好奇过来串门的杨厚德不由得啧啧称奇。
“何叔,你们这是费了不少功夫啊!”
为了榨个油茶果的油,竟然费了这么多力气。
何家人这到底是咋想的?
做这些工具得不少钱吧,说不定何家连本钱都赚不回来!
杨厚德心道:何家人怎么去县里大牢待过一次后,回来做事怎么变得没脑子了?
难不成……是在大牢里被吓破胆子了?
何见山听到杨厚德的问题,笑着点点头:“是花了不少功夫。”
杨厚德转了转眼珠,又开口问道:“小五去镇上念书得花不少银钱吧?”
“何叔,你们这油榨出来,能卖多少银子?够小五去念书的不?”
听到杨厚德一连串的问题,何见山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些。
他淡淡道:“还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小五束修一年要二两银子,还不包括纸笔和书本钱。”
何见山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愁苦之色。
“以后看一步走一步吧。”
杨厚德心道,果然。
何家过的是越发没有成算了。
看来是急病乱投医,为了挣钱晕了头了。
杨厚德又和何见山扯了几句便离开了。
村里不少人都和杨厚德一个想法。
何家人也没去管别人怎么想,只是不断地包茶饼,榨油。
包茶饼,榨油。
何锦花认真记录了每个何家人的劳作量。
大约干了一周,总算才把所有的油茶籽都榨完了。
山上差不多有二百来棵油茶树,也不知道长了多久了。
自从石塘村的人搬来这里住,那些树就都已经在山上了。
那树长得又大又粗,结的果子也大。
一棵树差不多能产十斤干油茶籽。
总计有两千斤左右的油茶籽。
最后也只榨出了五百斤左右的茶油。
金黄清亮的茶油装了满满一排陶罐。
何家人按照何明风说的,把油罐子都搬到了阴凉通风处,没有日晒的地方放着。
“喂,大哥,你看门外。”
何三郎和何大郎一起搬完一个沉甸甸的油罐子,一抬头,就看到院门口有个人在探头探脑。
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她们去磨茶籽的时候遇到的秦家人。
秦树生。
秦树生此时正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往何家的院子里看。
“喂,秦树生,你在干啥?”
何三郎立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秦树生非但没有被人抓包的尴尬,反而应着何三郎的声音直接推开半掩着的院门直接走进来了。
“何三郎,你也忒没大没小的了。”
“我和你哥差不多大,你见了我不得叫声哥?”
秦树生一边说着,还一边东张西望,一眼就看到了院墙边上一溜儿的油罐子。
秦树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抬脚就往那边走去。
“你们这是榨了这么多油?”
看着不少的罐子,秦树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你别乱跑!”
何三郎立刻上前拦人,秦树生直接迈大步,两步蹿到了离他最近的油罐旁边。
伸手就揭开了上面盖着的盖子。
顿时一股清香的茶油味道扑面而来。
秦树生刚一眼看过去,“砰”地一声。
油罐盖子被何大郎一下子砸了回去。
“秦树生,你想干啥?!”
何大郎警惕地看着秦树生。
之前小五提过了,等他家的茶油卖了钱,说不定村里就会有人动什么心思。
现在看来,还没等到卖钱,村里人就各自有自己的小九九了。
这两天来他们何家的人可真是络绎不绝。
秦树生撇了撇嘴:“我不过就是来看看而已,你们何家也忒小气了。”
何大郎守在油罐面前,冷声说道:“这是入口的东西,要是今天你来看看。”
“明天他来看看,这还能入口么!”
“你快走吧!”
秦树生见占不到便宜,只好走了。
一边走,秦树生一边回忆起刚刚看到的茶油。
看着亮晶晶,黄澄澄的。
闻着有一股清香。
根本就没有那种苦兮兮的味道。
难不成……
何家做榨出来的这个油不是苦的?
秦树生想到这里,顿时激动起来。
这要是用了何家的那个榨油工具,就能榨出不苦的油来……
那他家岂不是也能上山摘果子榨油了?
秦树生自觉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顿时兴奋起来。
立刻回到了家中。
“爹,娘,我回来了!”
秦树生一回家就立刻出声。
“让你多往高家跑跑,帮高家干干活。”
秦树生娘一看到游手好闲的大儿子回来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高玉妹还有个一两年就该说亲了,你勤快点嘴巴甜点。”
“让你多找机会和高玉妹碰碰面,到时候你娘我上门提亲也好提。”
“你倒好,成天往外跑,就是不去高家。”
秦树生娘想到这事儿就觉得头疼。
“人家宋家大郎都娶媳妇儿了,你年龄和宋大郎差不多吧。”
“你媳妇儿现在还没影呢。”
秦家没什么钱,在石塘村算是过的很一般的人家。
儿子娶媳妇就是一件难事。
秦树生的爹和娘想让自己儿子多在高家面前表现表现,最好给高玉妹留个好印象。
要是高玉妹一口咬定认定自己儿子了,那就好办了。
高玉妹爹娘都疼高玉妹,要是高玉妹坚持,这婚事指定能成。
而且高家既有牛车,高家还会木匠活。
要是让高玉妹吹吹风,再传给自己儿子,那岂不是就能白学一门手艺!
多好的事儿!
偏偏自己儿子不上心!
秦树生想到高玉妹黑中透红的脸蛋,顿时撇了撇嘴:“高玉妹长得又不好看,我才看不上!”
“你傻啊你!”
秦树生爹一听秦树生这么说,顿时对秦树生怒目而视:“那你说,你看上谁了?”
秦树生嘿嘿一笑,一对鼠目滴溜溜转了一下:“爹,你别说,我还真有看上的人。”
“谁啊?”
秦树生爹和秦树生娘异口同声,有些纳闷地问道。
第112章 做白日梦呢
“林里正家的小闺女,林小寒。”
秦树生张嘴说道。
“啥?”
秦树生娘掏了掏耳朵,简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
“林里正闺女?”
“自从林里正家的小儿子去了镇上当巡检,不过是个芝麻大小的小吏,我看他那个尾巴翘的都快要到天上去了。”
秦树生爹冷哼一声:“人家说不定想让自家闺女嫁到镇上去咧。”
要是能娶到林里正闺女,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秦树生爹娘自己心里都清楚。
他们一家人不是不想巴结林里正,奈何林里正是真的看不上他们。
“我看你还是把高玉妹拿下的好。”
秦树生爹说道。
秦树生的弟弟秦水生听到了,也凑上前,一脸笑得猥琐。
“高玉妹哪有林小寒长得好看,是吧,哥!”
林小寒算是他们石塘村唯一一个娇养出来的女孩。
轻易不下地干活。
所以人比一般的女孩子长得要白不少,石塘村不少家里有适婚青年的人都去林家提过亲。
结果都被林家一一婉拒了。
“不就是因为咱家没钱么,”秦树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满:“林里正这人也忒势利眼了。”
“不过以后,咱们可就不好说了。”
秦树生脸上露出一丝势在必得的得意:“我今天去何家看过了,别人都没凑到前面去看何家榨的油。”
“只是去榨油坊看了看,一群蠢猪。”
秦树生嗤了一声:“我去掀开何家的油罐子看了一眼。”
“怎么说?”
秦树生娘连忙问道。
“何家的油根本不是咱们想的那种黑乎乎苦兮兮的。”
“而是透亮的黄色,闻着香喷喷的!”
秦树生笃定道:“这油指定不是苦的!”
“一定是之前咱们没有何家那榨油工具,榨出来的就不能用。”
“何家用了那个大棒槌,敲出来的油就是好的。”
“哎哟喂,那可太好了!”
秦树生娘也激动起来了:“那咱们先看看何家他们卖的咋样,要是能行的话,明年咱们提前上山,把那些油茶果都先摘回来!”
“然后去何家榨油!”
秦水生听到他娘的话,连忙问道:“娘,要是何家不给咱们用咋整?”
“他家这榨油工具闲着也是闲着,我们用用怎么了?”
“乡里乡亲的,这么小气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混,他们何家能不给?”
秦树生娘嘴巴劈里啪啦,一竖眉,唾沫横飞:“不给的话,咱就说家都揭不开锅了!”
“就指望用这工具榨点油去换粮食救命,他何家居然见死不救,没有良心!”
秦树生爹听了连忙点头:“就是这个理儿!”
秦树生娘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忽然脸上一激动,一拍大腿,高声说道:“别说咱们村门口这座山上有油茶树,我记得,我娘家小里村外面的山上也有不少这树咧!”
“真的?!”
秦树生爹和秦树生顿时也激动起来:“那,那咱们现在是不是就能赶紧把那些油茶果运回来了?!”
“对,明儿咱们就一起回小里村,找我大哥一家人赶紧说道说道。”
秦树生娘乐的嘴都合不拢了:“这次咱们可发财了!”
……
夜里,何明风从镇上回来了。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何见山从箱子底翻出来一顶兔皮帽子。
给何明风戴着,上下学路上用。
何明风一回家,就看到何家众人脸上又兴奋,又有些隐约发愁。
“小五,你可算回来了!”
何三郎见何明风回来了,连忙拉着他往屋檐下那一排堆着的油罐子旁边走过去。
“走走走,你快看看。”
“油茶籽全都榨完了?”
何明风看着屋檐下一溜儿的陶罐,也不由得笑了。
“榨完了,”何三郎点点头:“我爹说得有五百多斤。”
“这两天家里能用的陶罐都用上了,还不够,爷又去买了不少。”
何三郎解释说道:“各个都按照你说的,先里里外外都洗干净了。”
“又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日,才用来装咱们的茶油。”
何明风听了,点点头。
“这样能保存的时间更久些。”
何明风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陶罐的盖子看了看。
果然一股清香的茶油味道直冲鼻子。
真香啊!
“小五。”
看到何明风在检查油罐子,何有田连忙走上来,脸色又激动又有几分忧虑。
“咱们这个茶油……要咋卖啊?”
何有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咱们村的人都吃猪大油,买肥肉自己炼油。”
“一斤肥肉能炼个七两的猪油。”
家里其他人听到了,也不由得围了上来。
“是啊,”张氏跟着点点头:“一斤肥肉十六七文。”
“这样算下来……一斤猪油要卖个……”
张氏有些算不过来了。
“按大伯娘这个算法啊,一斤猪油得卖到二十三四文。”
在这个时代,猪肥肉可是要比瘦肉卖的贵。
张氏一拍大腿:“还是小五脑子转的快。”
刘氏听到这几个人的对话,不由得闷闷道:“那咱们的茶油咋卖?”
“和猪油卖一个价?”
何有粮摸了摸鼻子:“卖不动吧?别人家可没吃过茶油。”
“咱们按照猪油的价格去卖,估计没啥人会买,我看不如便宜点儿。”
何有粮此话一出,其他众人下意识地跟着点头。
“不,二伯。”
何明风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
这次榨出来的茶油,他打算走高端路线。
本来就没打算卖给同村里的人。
甚至……他都不准备卖给镇上的人。
“这茶油我想好了,”何明风露出一抹笑:“我打算卖一百文一斤。”
“啥?!”
何家众人听到何明风的话,顿时石化在当地。
“我没听错吧?”
何有粮掏了掏耳朵:“一百文一斤?!”
“小五,你,你这么定价,咱们这东西还怎么卖得出去啊!”
何有田着急道。
“是啊,是啊。”
何家众人也都跟着纷纷点头。
陈氏也有些担心:“小五,这么高的价格,咱们村里的人是决计买不起的……恐怕镇上能买得起的人家也没有多少……”
“咱们可是榨了五百斤油,万一全砸在手里了那可咋办?”
第113章 卖给有钱人?
“娘,你放心吧。”
何明风让陈氏安心:“这东西,我本来就没打算在村里和镇上卖。”
何明风此话一出,其余的何家人脸色更茫然了。
“不在村里和镇上卖?那,那咱去哪儿卖啊?”
何有田结结巴巴地问道。
“去县城!”
何明风当即说道:“卖给那些有钱人!”
“这……”
何见山哪怕是相信自家小孙子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迷茫之色。
“小五啊,人家有钱人也不是傻子。”
“猪油才二十几文一斤,人家干嘛要买咱们这个一百文一斤的茶油啊?”
何明风狡黠一笑:“自然是因为咱们的茶油不仅仅是可以用来吃,还有其他的功效。”
“爷,你就放心吧,等我沐休的时候,去县城里跑一趟看看。”
“先摸摸情况再说。”
何家众人都觉得定价一百文一斤是决计卖不出去的。
但是看着何明风自信满满的样子,其他人也便将信将疑。
算了。
让小五先试试吧,若是卖不出去的话,他们就按照比猪油便宜些的价格卖了。
大不了卖二十文一斤。
这样他们家有五百斤茶油,若是都卖出去了,那可是十两银子呢!
也是一笔大钱了!
想通了这事儿,何家众人便不再去纠结了,让何明风尽管去试试。
何家人刚聚在一起说了几句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锣声。
何有田不由得有些还纳闷:“这大晚上的,里正有啥事儿啊?”
林小虎也是当夜赶回了家,现在在村里敲起锣来。
“诸位叔伯婶子,这会儿没事的话都来我家一趟!”
“我爹有要紧事要和大家伙儿说!”
石塘村众人听到林小虎的招呼声,都纷纷各家派出去一个人,去了林家。
林里正早就在家里等着众人了。
等差不多人都到齐了,林里正才开口说道。
“现在有件大事儿!”
“啥事啊?”
张来福有些纳闷:“这都农闲了,除了去服徭役,还有啥大事儿值得大晚上让大家都来一趟的?”
林里正露出一个有几分神秘的微笑,压低了声音:“小虎刚从镇上回来,给我带了个信儿。”
“咱们武县县里,现在要起一座大庙!”
“起一座大庙?”
石塘村的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起什么庙?”
“小虎,你和大家说说。”
林里正把林小虎推到前面。
林小虎点点头,然后看向石塘村众人:“叔伯婶子们,这事儿是这样的。”
“咱们当朝皇后娘娘祖上是从咱们县里出去的,皇上下令在咱们县里盖一座大庙,为皇后娘娘祈福。”
“也是为了供奉皇后娘娘祖先。”
说起这个,石塘村的人可都精神起来了。
“我听说,皇后娘娘也是穷人家出身的,难怪呢,祖籍竟然是咱们这地方的。”
何明风跟着何见山一起来凑热闹,听得津津有味。
“是啊,咱们皇上年轻的时候,听说还是要饭出身的……”
一个人小声说道。
“小点声,你还提这事儿!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其余众人连忙让他闭嘴。
何明风听着听着,琢磨出味儿来了。
看来当今皇上是个朱元璋一样的人。
年轻的时候穷困潦倒,但是最后一路坐到了皇帝的宝座上。
皇后也是一般人家出身,但是温柔贤惠。
帝后两人倒是和睦异常。
还真像是朱元璋和马皇后。
“小虎,你把咱们大家都叫来,就是说这事儿?”
张来福还是有些不解:“这事儿和咱们村有啥子关系?”
众人听到张来福的话,不由得点了点头,也一同看向林小虎。
林小虎顿时笑了:“来福叔,这修庙的事儿来的着急,要在附近村镇选人前去干活。”
“现在还差一些人,咱们村能去三十个人,因此我就赶紧回来告诉大家了。”
“若不然,这名额可就没了。”
“这有啥好要的?”
秦树生爹歪着身子斜靠在一旁,不满道:“这不又是加了一层徭役给咱们么!”
“是啊,是啊。”
剩下的人也不由得点头:“本来说今年的徭役是去清淤,这……这是又给咱们添了一个新徭役啊!”
“你们谁爱去输球,反正老子可不去。”
秦树生爹还没等林里正开口说话,连忙拔腿就走了。
开玩笑,再呆下去,林里正就要挨家挨户派活出人了。
他才不要在这里待着!
有几个心思活络的人看到秦树生爹跑了。
连忙也跟上了。
屋里一下子走了六七个人。
林里正却一点都没有着急的样子,反而慢悠悠地,等到那几个心里有想法的人都走了,才开口说道。
“这事儿呢,并不是强征徭役。”
“皇上亲自下令,要给皇后娘娘积福,才让盖还这么一座庙。”
“所以,去盖庙都是有工钱的。”
说着林里正朝着窗外一拱手,不由得感慨道:“皇恩浩荡!”
“这活计从现在干到过年前,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了。”
“一天八十文工钱,管吃管住。”
“主要是挖土方,打地基,等年后就不需要这么多人干活了。”
“到时候只怕咱们想去,也轮不到咱们了。”
“八十文!”
还留下的众人听到这个数目,不由得都惊呆了。
张来福从一开始的疑惑,瞬间变成了激动。
“八十文!妈呀,皇上他老人家果然是给皇后娘娘在积福啊……”
对盖房子的劳力都这么大方!
“我在镇上给张员外家做工,一天才二三十文呢!”
“皇上不愧是皇上啊,出手真是大方!”
“你这小子是傻了吗,那可是皇上,张员外怎么能和皇上他老人家比!”
“就是!”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会儿,林里正挥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咱们村选出去的人,需得是勤劳能干的。”
“可不要那些偷奸耍滑的,影响咱们村的声誉。”
林里正说道。
其实不仅如此,林里正听自己儿子林小虎说了。
到时候还有京城来的贵人监工咧。
可不能让那些偷奸耍滑的去,万一被人逮住偷懒了,给他们村惹上什么麻烦。
那可就完蛋了。
“我想去,”张来福红着脸搓了搓手,脸上有些激动:“我保证会好好干活!”
“我家也想出个人!”
“我们家也是!”
第114章 冰块说话了
何见山也连忙给自己家要了一个名额。
“我家派……有田去。”
何见山想了想,还是觉得派大儿子去最稳妥。
大郎虽说能干,但是这事儿可是上面交代的活计,他还是不太能放心。
还是让更稳重的老大过去好了。
林里正让林小虎记了一下各家都派谁去,选出来三十个他们石塘村忠厚老实,干活又麻利又好的汉子。
“就这三十个人了。”
林小虎把名字重新念了一遍后,说道:“明天一早跟我一起出发去县里。”
众人脸上都是一脸喜色。
刚刚听小虎的意思,现在去了,还能再做一个月的工。
一天八十文,一个月可就是二两多银子啊!
没被选上的几家人有些羡慕地瞅着选上的人,这银子挣得,太容易了。
“还有服劳役的事儿。”
说完了修庙的事儿,林里正又开口说道:“再过两日就得去服徭役了,各家都出谁去,现在就和我说一声。”
何家这次打算让何二郎去。
因为毕竟这次离家近,要是真有个什么事情,何二郎前脚有事,家里人后脚就能赶到。
就先把这次离家近的机会让给何二郎了。
留下的众人又跟林里正报了一下各家派谁去服劳役。
林里正和林小虎一一记了下来。
提前跑了的那些大聪明们,林里正打算明日挨家挨户上门去问一嘴。
等都安排完了,众人就都散了。
何明风听了一肚子当朝皇上皇后的八卦,然后美滋滋地回到家打算睡了。
谁想到,何家人刚躺下,就听到门口走过一阵匆匆脚步声。
还夹杂着一个女人不满的嚷嚷声。
“凭啥不告诉我们宋家?!我们也要出人去修庙!”
“是宋大婶。”
何锦花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了看,然后和何明风笑声说道。
何明风挑了挑眉。
王氏啊。
看来是宋家人提前走了,王氏听其他村民说去修庙不是劳役,有钱拿,这才着急了。
何明风翻了个身,不去管这事儿。
睡觉!
凭林里正的手段,绝对会把王氏怼回去的。
本来就三十个名额,都留下的人每家每户分都不够呢。
王氏他们家人早就跑了,还想再要个名额挣这个钱。
做梦呢!
要是给宋家开了这个口子,只怕林里正那里今夜就不得安宁了。
林里正不会这么傻的。
……
果然一觉睡醒后,何明风就听说了。
昨夜提前走的那几户人家都又跑去找林里正了。
林里正就是一口咬的死死的,不论那些人说什么话,林里正就是不松口。
众人没有办法,只得悻悻而归。
“活该。”
何三郎陪着何明风去镇上上学,一边走一边皱眉说道:“这伙人平常都是干活偷懒的。”
“就他们,还想争这个活计?真是做梦!”
因为明天就沐休了,何明风打算直接跟着郑榭去县里。
所以兄弟俩各背了两个小油罐子。
一个约莫有十斤重。
兄弟俩一边聊天一边走路,不知不觉很快就到了私塾。
然后何三郎进到学堂里来,帮何明风把油罐子都卸下来放到桌子下面。
才冲着何明风挥挥手,回家了。
郑彦一到学堂,立刻就看到了何明风脚下有两个罐子。
“咦?明风,你桌子底下的罐子是干啥的?”
郑彦好奇道。
“茶油。”
何明风一边看书,一边言简意赅。
眼睛都没有离开过书本。
“茶油?”
郑彦一脸疑惑:“那是啥?”
“一种油。”
郑彦抓了抓头发:“你带两罐油来念书干啥?”
“还有,能不能别回我的话就说几个字啊啊啊啊!”
郑彦快抓狂了。
“明天拿到县里去卖。”
何明风还是言简意赅,把书一合,开始背书。
郑彦一脸哀怨地看着何明风。
明风刚来他们学堂的时候还挺活泼的。
自从袁华和他杠上之后,明风也开始争分夺秒用功了。
闲话都和他说的少了。
呜呜呜……
郑彦觉得自己心碎了一地。
袁华在前面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声。
但是一想到何明风刚刚说的话。
何明风要把这东西拿到县里去卖……
袁华一下子就明白了。
何明风肯定还在操心以后的束修和花销,所以才要去县里卖东西。
袁华在前面一下子没了念书的心思,心中两个小人不断地开始作斗争。
何明风给自己挣钱,让他去挣好了,关他袁华啥事儿……
另一个小人却又不断地说道,何明风还在愁自家生计呢。
万一这些东西卖不出去,说不定以后他家都没有银钱供他念书了。
你可就没有这个同窗了。
何明风念着念着书,发现袁华念书的声音停下来了。
何明风奇怪地看了袁华一眼。
这家伙可是天天都第一个到学堂,到了就开始背书。
怎么今天没音了呢?
就在这时候,袁华忽然从前面转过身,看向何明风。
脸色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喂,何明风。”
何明风顿时停下了念书。
“怎么?找我有事?”
袁华点点头,说道:“你刚刚说的茶油……不如拿到我家的铺子里寄卖吧。”
袁华这句话刚落下,又添上一句解释:“我娘是卖南北货的,来卖货的人也多,想必比你自己好往外卖一些。”
郑彦的听到袁华说的话,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自从开蒙完了,来到这里和袁华做了同窗。
这么久,袁华从来没和学堂里面的众人说过一句话。
因为他性子孤僻,所以学堂里面的其他人也不搭理他。
今天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冷冰块袁华竟然主动找明风说话了!
不仅是主动说话,听这意思,还要帮明风卖那个什么……茶油?
郑彦顿时目瞪口呆。
何明风也有些诧异。
之前在两位夫子的课上,他和袁华可谓是针尖对麦芒。
两个人比着劲儿学习。
但是私下里,袁华可从未正眼看过他一眼。
更别提和他说话了。
现在……竟然要主动帮他?
“谢谢你的好意,不用了。”
何明风想都没想,立刻拒绝了。
第115章 去县里
袁华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黑着脸一扭头,又开始大声念起书来了。
留下郑彦和何明风两个人一脸面面相觑。
“袁华他这是……生气了?”
郑彦小声说道。
“呃,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何明风挠了挠后脑勺,想不通:“我刚刚也谢过他的好意了啊……”
何明风看了看大声念书的袁华,忽然眼睛一亮:“该不会这是他的计谋吧!”
郑彦一脸迷茫:“计谋?什么计谋?”
何明风连忙翻开书,也开始看,顺嘴对郑彦说道:“他动摇我方军心,然后立刻去学习了。”
“为的就是占用我念书的时间……”
“不行,我不能上当,我要学习了。”
何明风立刻也背起书来。
袁华坐在前面同听到何明风和郑彦的对话,只觉得太阳穴的青筋蹦蹦直跳。
他袁华怎么可能用这种无聊的手段!
亏得何明风想得出来!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气死他了!
袁华甩甩头,不再去想这件事儿,也开始背起书来。
……
两个人你追我赶地学了一天,沐休前的课总算是上完了。
“累死我了!”
郑彦上学上的叫苦不迭,一散学立刻瘫倒在座位上,有气无力到;“明儿我要在家睡一天。”
“谁都别拦着我!”
苟敬和王佑东走了。
李金华在收拾东西,听到郑彦的话,也是心有余悸。
本来他们的进度还算正常。
自从何明风来之后,袁华跟何明风杠上了。
两位夫子好像觉得他们还有无限的潜力可以挖掘。
除了给袁华和何明风两个人上强度之外,给他们的要求也高了许多。
弄得众人苦不堪言。
不过效果也很明显,所有人都进步神速。
这下可让林夫子和王夫子更高兴了。
更加确认了他们上强度是没有问题的,于是……呃,强度越来越大。
这下终于熬到沐休了。
李金华也打算回村里好好休息休息。
何明风跟着郑彦一起回到了郑家。
郑家自己人住的地方就在聚贤酒楼后面的后院里。
听秦掌柜说郑榭去了点心铺子。
何明风把两罐油放好之后,喊上郑彦,一起去了郑家的点心铺子。
一到点心铺子,何明风就发现铺子里面多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师傅。
“这位是王师傅。”
郑榭看到何明风来了,于是和他解释说:“李师傅因为会做你说的蛋糕,我让他去县里了。”
“把县里面的点心师傅换来到镇上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不由得问道:“李师傅琢磨得如何了?”
说到这个,郑榭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李师傅差不多了,我瞧着做的比你上次做的还好。”
“口感更松软呢。”
“那就好。”
何明风点了点头,也笑了:“我本来就不是专门的点心师傅,只要把方法告诉李师傅后,他若是肯用心钻研。”
“指定做的比我好。”
郑榭也赞同何明风的话,然后想到一件事情,连忙对何明风说道:“对了,我从你大舅那里买了五十斤山里红。”
“这两天让李师傅都做成你说的那个什么果酱了。”
说到这里,郑榭眼睛一亮:“你还别说,加上糖熬煮之后,这果酱看着晶莹剔透的,颜色又好看,味道又好吃。”
“酸酸甜甜的,和之前你做的糖雪球、糖葫芦不同,又是一种别样的风味。”
听到这里,郑彦不由得撅了撅嘴:“二哥直接让李师傅在县里做的果酱,我还没见到过呢。”
此等美食没有第一时间吃上,郑彦很是怨念。
何明风笑道:“郑二哥,按照咱们之前的计划,我沐休的这天,咱们上新蛋糕。”
“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正好这次去县里还有别的事儿要做。”
郑榭忙不迭地点点头:“好,你去了我才能安心。”
郑彦一听,连忙也跟着说道:“还有我,我也要去!”
郑榭瞅了一眼自己弟弟:“小三,你是不是想去吃果酱蛋糕?”
“嘿嘿嘿……”
郑彦一脸傻笑挠了挠头。
这还用说嘛!
何明风想到刚刚小胖子在学堂的表现,故意问道:“你不是说明日要在家里睡上一天吗?”
“去县里得一早就起来,多耽误你睡觉啊。”
“这算啥!”
郑彦顿时摇头晃脑道:“为了吃好吃的,早点起床不算什么!”
郑彦现在海口夸得大,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就被郑榭从被窝里拖出来了。
“快走了!”
郑彦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太阳还没升起来。
天边只有隐隐约约一道金边。
郑彦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不是吧二哥?!”
“需要这么早就去县里吗?!”
郑彦快要抓狂了。
“这已经不早了!”
郑榭一边催促郑彦,一边说道:“今日要办起庙的破土仪式。”
“估计县里会非常热闹,咱们得趁着人多赶紧宣扬一下咱们家的点心。”
“赶紧起床!明风都起来等着你了!”
郑彦拗不过他哥,只好眼含泪花,哈欠不停地起床了。
他错了!
他昨天就不该乱说他要跟着去县里的呜呜呜……
为了加快脚程,郑榭专门定了一辆马车送他们去县里。
何明风也把他的两罐油搬上了车。
郑彦在车里昏昏欲睡。
郑榭倒是有些好奇何明风这两个罐子。
“明风,这是啥?”
郑榭指了指何明风脚边的罐子。
“里面装的是茶油。”
何明风介绍道。
郑榭一听是油,顿时眼睛亮了。
“这油你要拿到县里去卖?”
“嗯。”
何明风点点头。
“我们郑家就开酒楼,为何你不先问问我?”
郑榭有些疑惑:“说不定我们家就买下了,你也用不着这么辛苦,去县里还带这么沉的罐子。”
何明风笑了:“郑二哥,这油金贵的很。”
“不是卖给酒楼炒菜用的。”
“我想在县里看看,能不能卖给一些有钱人。”
何明风这么一解释,郑榭立刻就明白了。
原来这不是给酒楼用的。
那估计价格不便宜。
郑榭也没有多问,而是点点头。
“行,那今天咱们就在县里多看看。”
第116章 热闹的县城
三个人从镇上坐马车,很快就来到了县里。
一到了县里,何明风就立刻觉察出来了。
县里今天还真是热闹!
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不同于裴知县主持秋祭大典的那天,那天虽然县里也很热闹。
但是大多数都是本县人士。
还有一些从各个镇上跑过来专门看秋祭大典的人。
这次可就不一样了。
何明风打开车厢窗户往外看了看。
还听到了一些和武县口音完全不同的话语声。
郑彦也听到了。
顿时诧异极了:“这说话的人不像是咱们这里的人。”
“倒像是从南方过来的。”
“不错。”
郑榭点了点头,眼睛都有些放光:“今日县里来了许多外乡人。”
“热闹极了,咱们今日一定还得把郑记点心铺子的名号打出去!”
马车走走停停,终于走到了郑记点心铺子前。
三个人才下了马车。
何明风下了车,抬头看了看。
好家伙!
郑榭在县里盘下来的点心铺子可是不小。
足足有镇上的两个大!
难怪县里生意不景气,郑榭急得上火呢。
“明风,走走走,咱们去街上看看!”
郑彦一刻都等不及了:“我刚刚好似看到了有人在耍猴!”
说着郑彦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着一个人山人海的方向看去。
何明风有些无奈:“你先等我把油罐搬到店里去。”
“我来帮你!”
郑彦帮着何明风一起,把两个油罐子抱进了他们家的点心铺子的后厨。
一进去,就看到李师傅正一脸严肃地在打发蛋清。
“李师傅。”
何明风和郑彦看到了,纷纷和他打招呼。
李师傅一看是他们,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东家小少爷,何小公子,你们来了。”
李师傅指了指砖炉旁边放着的在晾凉的一排排小蛋糕:“这是刚出炉的,何小公子,你快尝尝口味如何?”
何明风依言拿起一个小蛋糕看了看。
上色均匀,蛋香浓郁。
何明风立刻尝了一口。
口感松软极了,已经很像前世他吃到的小蛋糕了。
何明风不由得比了个大拇指:“李师傅不愧是做点心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师傅。”
“做出来的蛋糕比我上次做的味道好多了。”
“嗨,何小公子,你可别臊我了。”
李师傅被夸了,有些高兴,但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咧嘴一笑,指了指另一边一个大木盆。
“里面有刚做好的山里红果酱。”
“等蛋糕完全凉透了就拿它做夹馅儿,你若想吃便可自行先抹上一些。”
何明风点点头,取了一个干净的小勺子往上抹了一些果酱。
然后再咬一口。
这次的滋味儿就完全不同了。
酸酸甜甜的果酱混在香甜的蛋糕中,香味口味又上了一个台阶。
郑彦早就等不及了,也拿起一个大口大口吃着。
两腮塞得满满当当的,活像一只仓鼠。
“太好吃了,李师傅,你做的越来越好吃了!”
郑彦可是吃过不少李师傅的失败品。
是最有立场说出这句话的。
何明风和郑彦的夸赞让李师傅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心了不少。
他做的……应该还不错。
真希望今天能一炮打红郑记铺子这个新招牌!
“李师傅!”
一个帮工的小伙计从后院匆匆忙忙进来,端着一个大盆:“我按照你说的打了好久,可把我累死了。”
帮工的小伙计放下木盆,揉了揉肩膀,甩了甩手。
伸出双手哈了哈气,吐槽道:“这玩意为啥非得在院子外面这么冷的地方打发啊……”
“给我冻坏了。”
何明风伸长脖子一看,果然是一大盆打发好的奶油。
“让你去自然有让你去的道理。”
李师傅催促小伙计:“打发好了就把这个盆子盖好,继续放在冷的地方。”
“哎,我知道了。”
小伙子端进来给李师傅看了一眼后,又把一盆奶油端了出去。
李师傅这才对何明风说道:“我和东家二少爷商量过了,这次打算卖四种蛋糕。”
“第一种就是什么都不加的普通蛋糕。”
李师傅继续说道:“第二种中间加果酱馅儿。”
“第三种,按照你之前说过的,把果酱和奶油掺和在一起,抹到上面。”
说到这里,李师傅面露兴奋之色:“我们之前试过了,这样做出来的奶油会是漂亮的淡红色。”
“嗯。”
何明风点了点头。
“最后一种,便是中间有果酱夹馅儿,上面再抹一些白奶油。”
李师傅一口气介绍完,何明风鼓了鼓掌。
不错不错。
这个方案非常好。
“今天一定可以大卖的!”
何明风笑着说道。
李师傅心情上上下下的,他摇了摇头:“可说不好呢,毕竟县里有个老字号的王记点心……”
想到这里,他心里也紧张极了。
万一这次再失败了……他们这个点心铺子开不开得下去都不好说了。
听东家二少爷提起来过,县里的铺子租金可是不少钱呢。
“明风,现在时间还早,点心铺子都还没开门。”
郑彦一抹嘴巴,拉着何明风就往外跑:“咱们快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何明风被郑彦拉了出去,两个人来到街上,郑彦就催促何明风去人多的地方。
“那里好多人,走走走,咱们赶紧去看看!”
两个人来到围着的一堆人群外面,看了几眼。
原来这是一个街头卖艺的人!
还牵着一只猴!
难怪围了这么多人在这里。
一阵清脆的铜锣声“哐哐”响起,打破了原本众人叽叽喳喳的喧嚣。
只见人群中间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中年汉子,手持一面铜锣,敲了几下。
他的身后,跟着一只浑身金毛的猴子,那猴子身形矫健,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股机灵劲儿。
汉子扯着嗓子喊道:“各位乡亲父老,今日路过贵地,特来给大伙献艺!”
“咱这猴子聪明伶俐,定会让大伙开怀大笑!”
说罢,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颗花生,朝着猴子一扔。
那猴子反应极快,纵身一跃,在空中稳稳地接住花生.
随后利落地剥开,将果仁塞进嘴里,还不忘咂咂嘴,模样十分滑稽。
第117章 送货
周围的人们见状,连忙喊道:“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郑彦也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神情激动。
汉子笑着点头,从包袱里拿出一顶小帽子,戴在猴子头上,又拿出一件小小的披风给它披上。
猴子立刻像换了个人似的,昂首挺胸地在场地里来回踱步,时而模仿着书生摇头晃脑,时而又像个醉酒的老汉东倒西歪,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围观的众人不由地一边哈哈大笑,一边鼓掌。
还有不少人往场地里扔了几枚铜钱。
那汉子一边捡起铜钱,一边向众人拱手致谢:“多谢各位乡亲捧场!”
猴子也学着主人的样子,对着众人作揖,逗得大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哈哈哈,那猴儿……刚刚走路摇头晃脑的模样,像不像王夫子!”
郑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何明风给他比个大拇指:“可以啊,郑小胖,你都敢背后编排王夫子了。”
“嘿嘿嘿。”
郑彦挠挠头,笑了:“这不就咱俩在么……”
两人从县城主街的这头转到另一头,渐渐地,时候也不早了。
“回去吧,差不多了。”
何明风说道。
“好。”
郑彦虽说很想再玩一会儿,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于是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路走回了郑记点心铺。
点心铺子马上就准备开张接客了,两个年轻的小伙计来来往往,忙前忙后。
“那个王记点心在哪呢?”
何明风问道。
郑彦指了指这条街斜对过不远处的地方:“就在那。”
“离得这么近?”
何明风有些惊讶。
郑榭听到他们俩的对话,连忙走过来点了点头:“是啊。”
郑榭皱着眉,一脸后悔之色:“都怪我。”
“当时这个铺子急着要租,我看位置不错,租金也算合适。”
“脑子一热就租了下来。”
何明风摇摇头:“这倒也未必是坏事。”
“去王记点心买东西的人会定点来这条街,咱们只要把咱们名号打出去,自然会吸引那些人来尝试咱们家的蛋糕。”
说到这里,何明风顿了顿:“蛋糕这个名字……过于普通了。”
何明风转了转眼睛,忽然灵机一动:“不如叫锦华玉露糕好了。”
“这个名字好!”
郑榭一脸兴奋地拍拍手:“确实该换个好听些的名字。”
何明风想了想,又说道:“郑二哥,咱们的锦华玉露糕质地松软,若是再抹上奶油,只怕不好包起来,你可有想过?”
郑榭点点头:“放心吧,明风,这事儿我早就考虑过了。”
郑榭指了指桌子上一打打包用的纸:“夹馅儿的和普通的锦华玉露糕用这纸包好就行。”
“我特意找人裁的大了一些,更容易包。”
“若是顶上抹奶油的,只怕得用食盒装,可能得告诉来买的人带着食盒才行。”
何明风点点头:“那就是以后知道此事儿的老顾客,现在的话,我建议最好准备两种奶油的锦华玉露糕。”
“一种是李师傅之前说的,抹在表面上的,另一种,最好是和夹馅儿一样,把奶油夹在两片糕中间。”
“这样今日第一次来买的人就能带回去了。”
何明风说道。
李师傅听到了何明风和郑榭的对话,顿时点了点头:“还真是,何小公子考虑的周到。”
何明风想到前世各种什么江南糕点、鲍师傅之类的,又补充道:“郑二哥,李师傅,咱们最好拿出来一部分锦华玉露糕做试吃。”
“试吃?”
李师傅有些不解。
何明风解释道:“就是准备几个大盘子,把切成小块的点心放在上面,让来往的路人不花钱尝一尝。”
“因为咱们这个东西毕竟是个新事物,若是别人没有吃过,恐怕心里会犹疑好不好吃。”
“这个好,”郑榭连忙找来帮工的小伙计去切蛋糕了:“我让他们把各种口味的都切一些放着,让来往的人尝尝。”
“嗯,还要多宣扬一下咱们的新式点心。”
何明风说道:“今日我也在这儿帮忙,若是能一炮打响了,后面咱们就不愁卖了。”
几个人正说着话,忽然外面有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五?”
何明风抬头一看,是他大表哥陈果还有陈大舅。
陈果一脸惊喜地看着何明风:“你咋也在这?你今儿不用念书吗?”
何明风笑嘻嘻道:“今日沐休,我就来县里了。”
陈果和陈大舅一人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筐。
何明风看出来两个人背着的东西相当沉,两个人腰都压弯了,连忙上前帮忙卸下来。
“大舅,表哥,赶紧放下来吧,背着怪重的。”
帮工的小伙计也上前帮忙。
陈大舅和陈果慢慢把背着的大筐子卸了下来,才转转胳膊,活动活动肩膀。
郑榭走上前来,因为陈果和陈大舅送过一次山里红,已经认识郑榭了,连忙和郑榭问好。
“郑二公子,这是你要的东西。”
郑榭点点头:“陈伯。”
郑榭往竹筐里一看,两筐都是冒尖的山里红。
各个又红又圆,一看就是经过人挑选后才送过来的。
郑榭心中不由得感慨。
果然是明风的家里人,就是忠厚老实。
(何有粮:??)
郑榭转头对帮工的小伙计说道:“去后厨称一下多沉,给陈伯他们把银钱结了吧。”
听到这句话,陈大舅和陈果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喜色。
冬日山里本来就没有什么活计。
他们今年林子收成好,但是愁着东西怎么往外卖。
之前都是陈家人挑着一担担东西来镇上卖。
现在可好了,小五给他们的山里红找了个销路。
关键是郑家二少爷要的量大,再送几次,今年存起来的山里红就差不多都能卖完了。
想到这里,陈大舅黝黑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何明风凑上前:“大舅,家里除了山里红,还有什么产出没?”
陈大舅想了想,说道:“还有板栗、山梨、柿子。”
何明风听到后眼睛都亮了。
太好了!
后续点心铺子再上什么新品,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第118章 嘲讽
“大舅,板栗先都留着,后面我有大有用处。”
何明风赶紧说道。
陈大舅点点头。
这些山货本来就不是什么生活必需品。
都是人们得闲了,过年期间在家里煮了烤了当作串门接待客人的零嘴用的。
所以就算有人买,也不会买很多。
他家还多着呢。
郑榭有些茫然。
要板栗做什么?
何明风看出了郑榭的不明白,于是向郑榭解释道:“等这锦华玉露糕把咱们的名号打出去之后,还需要源源不断的新花样随之跟上。”
“板栗就是来做新花样的。”
下一个新产品就是栗子泥蛋糕。
郑榭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这事儿都听你的。”
若是今天这锦华玉露糕真能打出名号来,他便全听何明风的安排。
他就当出钱的那个人便好。
郑榭心里这么想着。
陈大舅和陈果看到店里忙忙碌碌的,便也没有多待,和何明风说了几句话,便拿着结账后的银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毕竟他们回山里还要走一阵子。
等陈大舅和陈果刚走没一会儿,忽然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带几分嘲讽的声音。
“哟,你们郑记还没关门呢?”
郑榭一听到这个声音,刚刚喜悦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何明风下意识往门外看去,只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挺着将军肚,正用一脸瞧不上的眼神打量着他们的店铺。
中年男人还跟着一个穿着和帮工小伙计差不多短打的年轻男人。
郑彦立刻凑到何明风身边小声说道:“这人就是那个老字号点心,王记点心的王掌柜。”
何明风恍然大悟。
看来那个年轻人就是他们王记点心的伙计了。
“王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榭忍不住开口了。
王掌柜上上下下又重新扫视了郑记的点心铺子几眼,然后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
“镇上来的小子,我告诉你,在这武县县城,我们王记可是干了三十多年的点心铺子了!”
“你这毛头小子,初来乍到县城,竟也敢开点心铺?”
“也不打听打听,这县城的点心生意,一直都是我王记说了算。”
“就凭你这破店,凭你那几样点心,也想在这儿分一杯羹?趁早收拾包袱回你的镇上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王掌柜身边的年轻伙计也和王掌柜如出一辙,对郑榭耻笑道:“郑掌柜,我看你是新来的,不懂事儿。”
“在这县城,我们王记说一不二。你这点心铺要是再开下去,坏了行规,可别怪我们掌柜的不客气。”
“到时候,你在这县城可就混不下去了,好自为之吧”
郑榭的脸色一下子变成了酱红的猪肝色。
“你们……”
郑榭被气得很了,话都有些说不上来了。
“这位王掌柜。”
郑榭身后传来了何明风沉稳的声音。
“你们王记经营多年确实有不少经验,但这做生意啊,从来不是看谁入行早就能一直称霸。”
王掌柜和身边的伙计伸长脖子往郑记点心铺里瞧了瞧,立刻看到一个眉目清秀,身材清瘦的小少年面色含笑,背着手缓缓踱步出来。
两个人顿时一愣。
这小少年是谁?
他们上次看到过这个郑掌柜的弟弟,记得是个小胖子来着??
难不成这小胖子一下子变瘦了?
还没等两个人想完,便立刻看到了这清瘦小少年身后立刻又冒出了一颗圆圆的脑袋。
正是他们之前见过的那个郑家的小少爷。
王掌柜心里便更加纳闷了。
那这个说话的人是谁啊?
“小子,你小小年纪,口气倒还不小。”
王掌柜冷笑一声。
何明风丝毫不受王掌柜的影响,继续说道:“王掌柜,你觉得郑记铺子简陋,可这做点心,关键不在店面多豪华,而在手艺和用心。”
“你的招牌响亮,可也不能阻止新人进来,”何明风抬头看了一眼王掌柜,继续笑道:“你们王记的点心或许过去受欢迎,可如今未必能一直独占鳌头。”
“小子!你什么意思!”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王掌柜刚刚一脸轻松不屑的表情顿时消失,眉毛一横顿时凶巴巴地瞪着何明风。
好家伙,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敢这么说他们王记!
“意思就是我字面上的意思。”
何明风淡淡道:“与其花心思赶我们走,不如琢磨怎么让自家点心更上一层楼,不然,被我们这小铺子比下去,岂不是更没面子。”
王掌柜冷哼一声:“毛头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们王记怎么可能被你们这名不见经传的破店比下去,我把话撂在这里。”
“让你们早点闭店也是为你们好,还能省下几个租金,你们既然不愿意,那就一直亏着好了。”
王掌柜一脸冷笑:“我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大全,咱们走!”
说着,王掌柜便招呼一起跟来的伙计回去。
“站住。”
王掌柜和大全刚迈出一步,就听到身后何明风的声音越发冷淡。
大全下意识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何明风冷冰冰的视线。
不知怎么,大全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小少年的眼神……怪吓人的。
“刚刚那个伙计大哥。”
何明风开口了:“你刚刚说我们不懂‘行规’。”
何明风淡淡道:“我们开店光明正大,没偷没抢。你所谓的行规,不会是容不得别人竞争的霸王条款吧?”
何明风说的意味深长:“要是这样,这行规也该改改了。”
大全顿时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反驳何明风。
“毛头小子,你们且等着!”
王掌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今日我就让你们看看,我们王记点心在县里到底有多少人喜欢!”
“大全,走,咱们不跟他们废话了!”
王掌柜带着伙计大全匆匆走了。
“明风,你口才真好。”
郑榭从心底佩服何明风。
何明风立刻对郑榭说道:“郑二哥,可以开店了,现在就开始吧!”
郑榭露出一丝坚定的神色:“好,咱们现在就开!”
第119章 推销蛋糕
郑记点心铺立刻开张了。
一个伙计在门口开始大声吆喝。
“各位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小店新推出的锦华玉露糕,是从远方习得的独特手艺制作而成!”
“这糕点口感细腻,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恰似琼浆玉露般美妙!”
“大家不妨买上一块尝尝,若是不好吃,您尽管来找我!”
小伙计卖力地吆喝起来。
李师傅也把刚出炉的蛋糕摆在铺子里面。
铺子里面立刻被蛋奶又甜又浓郁的香气包围住了。
“好香啊!”
路过的几个年轻妇人闻到了,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吸了吸鼻子,一脸惊奇。
“这是什么点心的香味儿?以前从未闻过。”
何明风立刻把木托盘里切成小块的蛋糕端了过来。
“几位美人姐姐,这是我们店的新出的点心,保证是这县城的头一份,你们没吃过。”
“不妨来尝尝,若是觉得好吃再买就是。”
何明风笑吟吟道。
几个年轻妇人听到何明风这么叫她们,顿时心里乐开了花。
“行吧,既然小公子你都这么说了,我们便尝尝。”
几个人依言取了一小块蛋糕放入口中,几个人顿时一瞬间,神情都变了。
其中一个年轻妇人一脸惊讶:“这……这点心竟然这么柔软!”
“而且口感也是湿润的,丝毫不噎人。”
另一个年轻妇人一拍大腿:“我婆婆让我来买些王记的点心带回去家中祖母吃。”
“祖母都七十岁了,牙都掉光了,我看还不如买这……”
年轻妇人一下子卡了壳,何明风立刻笑眯眯地接上:“锦华玉露糕。”
“对对,还不如买这锦华玉露糕,这多适合老人吃啊,都不费牙。”
另一个人也点了点头:“这样的话,刚长牙的娃娃也能吃呢。”
何明风点了点头:“诸位说的是,如果喜欢不妨去店里看看,店里还有口味不一样的锦华玉露糕呢。”
“走走走,咱们去看看。”
几个妇人立刻结伴去了店里。
每个人都买了几块带回去了。
郑榭看到这几个妇人喜欢,心里总算稍稍放心了。
不少路人闻到这浓郁的香气,又看到可以试吃,纷纷都走不动道了。
一下子围住了何明风开始试吃。
帮工小伙计连忙又切了几盘锦华玉露糕作为试吃准备着。
“咦?这不是明风吗?”
忽然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何明风抬头一看,顿时乐了。
“李大哥!好久不见!”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大乔。
李大乔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咋在这里?”
此时的李大乔正穿着一身衙役的衣服,围着试吃的众人一看到官差来了。
顿时自觉地往周围散了散,给李大乔留出了个通道。
郑榭从店里一看到衙役来了,顿时有些心慌。
他们这些做生意的,最怕和这些官差打交道。
说不定这些人就是来敲诈的……
郑榭连忙走出来,几步走到何明风身边,刚想开口,就听到何明风一脸开心地和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官差聊起来了。
于是郑榭停住脚步,连忙竖起耳朵听两个人聊什么。
何明风问道:“李大哥你这是当差呢?”
李大乔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今日县里来了许多外乡人,典史大人让我们这些人分片在县中巡视。”
“若是有什么人闹事立刻处理。”
何明风点点头:“李大人高瞻远瞩,今日确实人熙熙攘攘,人多了是容易出事。”
李大乔笑着说道:“正好这条街归我管,我就来这里了。”
说着李大乔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我这不想着,我本来就在这条街当差,这条街上有个老字号的点心铺。”
“我媳妇现在怀了,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就喜欢吃甜食,我想着顺手买一些先给她送回去……”
何明风顿时恭喜道:“李大哥,恭喜啊!”
“愿嫂子孕期顺遂,母子平安,李大哥定能添弄璋之喜。”
李大乔顿时更高兴了,但是一想到自己媳妇最近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心里也有些着急。
“嗨,现在月份还小呢,什么恭喜不恭喜的。”
“我现在倒是发愁,我媳妇现在就爱吃甜软的,王记点心我都来来回回买了个遍了……”
“我媳妇非让我换些花样给她带回去。”
说起这个李大乔一脸无奈:“我又不是做点心的,我上哪去给她弄别的花样儿?”
何明风笑了:“李大哥,那你可就来对了。”
何明风指了指他身后的郑记点心铺:“我们的点心铺子里面可有别人家没有的特殊点心。”
“哦?”
李大乔听到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何明风赶紧把试吃的锦华玉露糕递过去一块:“李大哥你先尝尝。”
李大乔一接过来,顿时先惊讶于入手的触感。
“这,这点心好软!”
李大乔顿时不敢用力,生怕把这一块点心给捏坏了。
一入口,立刻香甜的味道就化开在嘴里。
李大乔眼睛都要放光了:“我媳妇指定爱吃这个!”
“李大哥,你不妨去店里看看,店里还有其他几种夹馅儿的锦华玉露糕。”
何明风介绍道:“一种夹了奶油,奶香浓郁。”
“另一种加了果酱,酸甜可口,风味可是都大不相同呢。”
何明风顿了一下:“不过这加的是山里红熬制成的酱,孕妇不可多吃。”
“李大哥不如先拿几块不加果酱的锦华玉露糕看看嫂子爱不爱吃。”
李大乔听后更坐不住了,连忙说道:“我这就去。”
何明风跟上,让店里的小伙计每样不同的都切了一点给李大乔尝尝。
在尝过加了酸甜果酱和冰凉又奶香浓郁的奶油的锦华玉露糕之后。
李大乔丝毫不再犹豫了。
“这些锦华玉露糕,每种都给我来五块!”
何明风连忙嘱咐李大乔:“李大哥,这夹了奶油的可放不住,今儿就得吃完。”
“吃不完第二天就不能吃了。”
李大乔点点头:“那奶油的那一种给我来三块好了。”
店里的小伙计迅速给李大乔包好了,李大乔提着满满一大兜锦华玉露糕,在众人的注目下从店里走了出来。
第120章 大客户
“喂,你看那个衙役竟然买了这么多!”
“这玩意闻着就香,肯定好吃!”
“那是肯定的,那官差人又不傻,我刚刚可亲眼看到他付了银钱。”
“若是不好吃,怎会买这么多?”
围观的众人嘀咕道。
李大乔正要告辞,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一直没有问何明风怎么在这。
“明风,你和这郑记点心是啥关系?”
李大乔好奇道。
何明风微微一笑:“李大哥,你吃的这个锦华玉露糕,可是我想出来的。”
“现在我和郑记点心铺在合作,”说着何明风压低了声音:“李大哥,你住在哪?”
“嫂夫人既然最近爱吃甜食,你和我说一声,后面我让伙计隔两日给嫂夫人送一些过去。”
李大乔听到前面这松软可口的点心是何明风想出来的,顿时惊讶极了。
后面又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你们这是做生意赚钱的,我哪好意思占你们便宜……”
何明风笑了:“嫂夫人只是近日爱吃甜食,又不是会一直这么吃下去。”
“况且这对我们来说也不算什么。”
李大乔推辞了几番,见何明风坚持,便也半推半就告诉了何明风。
何明风点点头,记了下来,然后又对李大乔拱拱手:“李大哥,我现在在镇上念书,不会总是来县里。”
“我们县里的点心铺子可就拜托给大哥照看了。”
李大乔拍拍胸脯:“明风,你放心就好。”
“这条街是归我管的,你们的点心铺子在这条街上,我保证不会有啥事。”
郑榭听到这,顿时高兴极了。
明风真是太聪明了!
不过用一些点心,银钱都没花,就得到了官差的这种保证。
不愧是明风啊!
李大乔走后,围观的众人顿时一拥而上。
“刚刚那个李衙役买的是什么?我们也想买。”
“是啊。”
李师傅在后厨忙的满头大汗。
帮工的伙计们打发蛋清打的胳膊都要酸了。
可就这样,也架不住前面来买点心的人的热情,两个砖炉一刻不停地烤,还是供应不上。
慢慢的,郑记点心铺子前面排起了长队。
众人大有一种买不到势不走的架势。
郑榭又高兴又担心。
高兴的是竟然有这么多人喜欢他们新出的锦华玉露糕。
担心的是怕这些排队的人等不及,万一最后都走了可怎么办?
何明风立刻走上前跟郑榭耳语几句,郑榭连忙点头:“你这个办法好!”
说着郑榭连忙找来吆喝的小伙计,让他取了一些店里准备的传统点心,一一切好,每人发一些。
让众人边等边吃。
“郑二哥,下次可以准备一些便宜的杯子,冲一些茶水。”
“若是还得排队等,就让大家喝喝茶,吃吃免费的点心。”
“这样抱怨也少些。”
“不错,不错。”
郑榭不住地点头,把这些细节一一记下来。
“出炉了!”李师傅大喊一声。
两个砖炉同时出炉了两炉锦华玉露糕。
李师傅留下一些放冷了做夹馅款,另一些刚拿出来,排队的人便立刻围了上来。
“给我来两块!”
“我要四块!”
“给我也来两块,尝尝味道。”
郑记点心铺子的这个锦华玉露糕定价稍微比其他传统的点心贵了几文钱。
但是众人看着锦华玉露糕这么一大块(但其实都是空气),而且又是从未见过的新式点心,都掏钱掏的心甘情愿。
没有几分钟,两炉子的锦华玉露糕立刻就被人一扫而空。
剩下没轮到的众人顿时急得跺脚。
“怎么偏偏刚到我就没了呢!”
“就是,我都等了一刻钟了!”
郑榭维持秩序维持的头上都冒汗了,无奈值得规定,为了让大家都买到,每人限购三块最基础款的锦华玉露糕。
因为本身价格就比一般的糕点贵,夹馅儿款卖的还要贵一些。
夹馅儿款卖的并没有基础款快。
何明风也开始帮郑榭维持秩序,郑彦干脆去了后厨帮忙。
店里所有人都忙的脚不沾地。
何明风端着试吃的托盘,让排队的众人每人都有的吃。
就在这时候,排队不远处走来几个人。
何明风看到这几个人,顿时有些好奇。
只见最前面是个头发有几分花白的老人,身旁跟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那少女戴着一顶帏帽,细细的白纱垂下来,遮住了少女的面庞。
老人和少女都衣着虽不甚华丽,颜色比较低调。
老人是玄青色,少女是淡淡的柳绿色。
但是何明风明显感觉到两人的衣服在阳光的照射下似乎闪着点点亮光。
一看就知道两人的衣着费用不菲。
更别提老人和少女身后还跟着几个奴仆打扮的人。
何明风眼睛顿时亮了。
大客户啊!
就在这时候,这少女忽然开口说话了。
“祖父,这是什么味道?”
少女似乎仔细嗅了一下,然后忍不住赞叹道:“真是好香。”
“之前在京中买点心,也没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呢。”
那老人立刻乐呵呵道:“那咱们也去买上一些尝尝。”
何明风听到两个人的口音不是本地的,又听到少女说“京中”之类的,立刻心一动。
这不会就是京中皇后娘娘家的人吧?
于是何明风立刻走上前,笑吟吟地打招呼。
“这位老丈,这位小姐,这香味儿是本店新推出的锦华玉露糕。”
“这糕口感轻盈细腻,咬下一口锦华玉露糕,仿若触碰到云朵般轻柔。”
“这锦华玉露糕的香甜,绝非那种浓烈刺鼻的甜腻,而是如清晨花瓣上的露珠,清新自然又恰到好处。”
“我们用的东西都是真材实料,绝对新鲜,更何况——”
何明风话锋一转,笑吟吟说道:“这锦华玉露糕是我们自创的,别说县里其他地方没有这锦华玉露糕,就是京中,也不曾有。”
少女戴着帏帽轻轻点了点头:“确实从未见过。”
她爱吃甜食,经常差丫鬟去买京城的点心。
确实没有见过听过这什么锦华玉露糕。
何明风立刻把木托盘举到两人面前,笑着说道:“这里是不同口味的锦华玉露糕,两位尽可尝尝。”
第121章 推销茶油
“哦?”
老人有些惊讶:“这怎么还分不同的口味?”
何明风便一一对两个人介绍道了一番。
“这是最基础款的,只用了面粉、蛋奶。”
“这是夹了果酱的,酸甜可口。”
“另一个加了白色东西的,是加了奶油的。”
老人面上的疑惑更深了:“奶油?何为奶油?”
何明风神秘一笑:“这是用牛奶做的,具体如何做可是我家的独门秘方。”
老人闻言,率先拿了一块最基础的锦华玉露糕,先咬了一口。
顿时被这松软的程度惊了一下。
没想到这偏僻的武县,竟然还有此等不输于京城的美食!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嚼的速度一下子加快了。
“祖父,味道如何?”
少女好奇地看着自家祖父。
老人咽下去后,顿时开口道:“人间美味啊!”
知道自己祖父是个喜欢美食的人,对美食也相当讲究。
听到祖父这么评价,少女也好奇了,也挑了一款加着白色奶油的锦华玉露糕。
“既然如此,我也尝尝。”
少女轻启朱唇咬了一口。
一瞬间,浓郁香甜松软的糕体刚触碰到牙齿,下一秒冰凉香甜的奶油就立刻跟上了。
少女倏尔瞪大了双眼。
这是什么东西?!
竟然这么好吃!
她从未吃过这等口感的点心!
少女也不由得加快了吃的速度,几下就把小小一块试吃的糕点吃下肚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另外几块,想吃,但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可是京城的贵女,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接二连三地吃……
“这位小姐,这一款可是加了新鲜熬制的果酱的,酸甜可口,你不尝尝吗?”
何明风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少女说道。
少女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小少年,心中安慰自己。
这是他让我吃的,这位小弟弟为了卖点心也不容易。
她就尝尝吧,若是好吃,多买一些便是。
“那我尝尝。”
少女伸手拿起另一块。
何明风又凑近了点儿,站得离少女很近,他仔细地观察着少女的一举一动。
何明风眉头微微一皱。
他清晰地看到少女伸出来的手腕上有被抓破的痕迹。
显然是自己挠破的。
并且皮肤有几处地方红红的。
何明风的大脑飞速地转起来。
这个他可太熟悉了。
这是过敏了啊!
少女咬了一口夹了山里红果酱的锦华玉露糕,顿时愣住了。
口感口味完全变了一个风味!
但是同样是好吃的!
而且这个酸酸甜甜的,果酱的酸中和了糕点的甜。
吃下去让人忍不住胃口大开。
“这个也好吃。”
少女小声地对老人说道。
老人自己刚刚也尝过了,忍不住连连点头,赞叹道:“没想到在这武县还能吃到这等美食。”
老人有意想要买上一些带回府中吃,可是……
老人看了看排队的人群,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人排了这么多,何时才能轮得到我们?”
老人身后跟着的仆人听到了,连忙走上前来说道:“老爷,您不妨带着小姐先去别的地方转转,小的在这里等着便是。”
“不用这么麻烦。”
何明风连忙上前说道:“老丈不妨留个地址与我,我到时候找店里的伙计直接把您订的锦华玉露糕送上门便是。”
老人和少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个主意好。
老人想了想,然后说道:“那就每样糕点给我来十块。”
“送到南北大街尽头的马府。”
姓马!
又有京城口音!
何明风立刻确定了眼前两个人的身份。
何明风连忙答应了下来,交代了一下奶油的锦华玉露糕的保质期之后。
何明风斟酌地开口道:“这位小姐吃了对牛乳和鸡蛋身子不会有什么不舒服吧?”
少女名马青月,她摇摇头,有些好奇:“自小就吃这些,从未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老人名叫马庭。
马庭也有些不明白何明风为何突然问这个。
只听何明风继续说道:“那就好,我们的点心里加了牛乳和鸡蛋,怕小姐吃了身子会不舒服。”
“我看小姐手腕上有抓痕,可是身上瘙痒难耐?皮肤发红?”
马青月一愣,马庭也顿时愣住了。
马青月点点头:“不错,自我和祖父来到这武县,就浑身不舒服。”
“找大夫瞧过了,大夫也只说是水土不服,喝了几剂药也不见好。”
说到这里,马青月心中更加烦躁了。
祖父接到了皇后姨母的信儿,让祖父来这里帮忙盯着修庙。
祖父本就是闲散人士,最乐得大江南北走,一听到这差事自然就答应了。
本来她就在京中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儿,这次出来就是要跟着祖父一起散心的。
结果没想到一路走水运,下了船后她就上吐下泻,休息了好久才缓过来。
来到武县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浑身就开始发红发痒,怎么挠都不管用。
想到这里,马青月都快要抓狂了。
也就是她从小接受的贵族少女的教育还抑制着她想要抓狂的冲动。
何明风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我这里有一种油,名为茶油。”
“涂在皮肤上,有镇定消炎的作用。”
“对小姐你这种情况应该也有所缓解。”
马庭和马青月顿时又是一愣。
怎么好好的,这卖点心的小郎君开始又卖起别的来了。
“这茶油真的能管用?”
马青月有些狐疑。
何明风立刻诵诗一首:“芳香滋补味津津,一瓯冲出石塘春。”
“青山油茶润如酥,山珍海味难媲美。”
“花开美人面,油润后宫颜。驿马三千里,青丝六十年。”
何明风不由得笑道:“莫说这茶油可以入菜做菜吃。”
“就是涂到皮肤上,还能滋润皮肤。”
“除此之外,等洗完头发,头发快干了的时候,涂上之后能够滋养头发呢。”
听到这里,马青月不由得有些心动。
只听何明风继续说道:“保证用不久后,头发就会变得有光泽。”
若是前面还对何明风说的话半信半疑,听到这里的时候马青月立刻就心动了。
若是能养好头发,那这东西买来便也值了!
第122章 大爆
“刚刚的诗,可是你做的?”
马庭忽然开口了。
他刚刚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好像没想起来有哪位才子做过赞颂茶油的诗。
何明风立刻点点头。
“正是在下。”
马庭不由得有些吃惊。
眼前这小子……还算是个孩子,看着也就十多岁。
看衣着,也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竟然能做出这等不错的诗句。
着实有点让人刮目相看。
马庭又忽然想到之前去见裴晗,裴晗信誓旦旦地说要在这里把县学做起来。
培养更多的读书人。
听裴晗说过,武县下面的村里,有个神童。
也不过是十来岁,就能写得出一首锦绣文章。
那祭文他看过了,确实比许多京中的才子写的要好。
那孩子若是在京中,只怕就要出名了。
现在又来了一个会作诗的农家孩子,这么看来武县还是有不少好苗子的。
“这茶油,小郎君可有现成的让我们看一下?”
马庭身后的仆人怕自家老爷和小姐听眼前这小子一直吹牛皮,吃了亏,于是连忙说道。
“自然是有的,各位稍等。”
何明风立刻回去,把自己带来的一罐茶油搬了出来。
还带了个木勺子,从里面盛出来一勺。
马庭和马青月顿时看到了清亮金黄色的茶油。
还闻到了淡淡的香气。
马庭身后的仆人便也放了心。
这一看就是品质上佳的油。
这孩子,倒是没有骗他们。
何明风解释道:“用这个炒菜吃,比用猪油要好。”
马庭也点了点头:“确实是好油。”
“小郎君,这个你又怎么卖?”
何明风诚恳地说道:“不瞒您说,这茶油是我们一家人辛辛苦苦上山背来的油茶果榨出来的。”
“油茶籽是我们全家人手剥出来,后面还有一系列复杂的工序,最后才能榨出这清澈的茶油。”
“况且一百斤油茶籽也不过出二十斤茶油而已,因此这东西我不能便宜卖了。”
何明风转了转眼睛,想好了价格:“这茶油,我家卖二百文一斤。”
何明风说完后,马青月一下子笑了。
她还以为这个小郎君铺垫了这么久,要卖多少钱呢,也不过是二百文嘛.
马庭点点头:“这油的品质,这个价格是值的。”
何明风心中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京中的贵族真是有钱啊!
二百文一斤的油也不觉得贵。
幸好他刚刚把价格改了。
一斤多赚一倍!
“小郎君,我们先买这一罐茶油试一下。”
马庭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道:“若是觉得好用,再来找你继续卖。”
“成。”
何明风也笑了:“您尽管派人来郑记点心铺说一声便是,我平常不在县里,在村里住着。”
“不过我现在在镇上读书。”
马庭从何明风刚刚作诗就猜到了,这孩子肯定是在念书,才能作出那样的诗。
听到这,不由得点点头,开口说道:“读书能明事理,是好事。”
又简单说了几句话,马庭就让人把那一罐子茶油买了下来。
茶油一共是十斤,马庭身后的仆人直接给了何明风二两银子。
然后一堆人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何明风捏了捏口袋里的二两银子,露出一丝笑容。
成了!
这个大客户绝对跑不掉了。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马家人决计不会留在这里过年,指定要回京的。
回京前,恐怕他还有个大单子呢。
何明风刚转身,要回到店里重新帮忙卖点心的时候,忽然被几个人叫住了。
“喂,小子,等会儿,我们有事儿要问你。”
何明风又转过身来,只见有几个中年人匆匆走上前。
他们几个身高体型大不相同。
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不过衣着打扮的款式倒是很相似。
但是此时,几个人脸上一脸好奇和急切的表情倒是一样的。
何明风有些摸不着头脑:“几位大叔,可是有什么事?”
一个又瘦又高的中年人上前一步,连忙开口问道:“我问你,刚刚那老者在你们这里买了什么?”
何明风有些疑惑:“就是我们新上的点心,他每种都买了好多。”
何明风冲着旁边的木托盘努了努嘴:“喏,就是那个锦华玉露糕。”
“看来马大人和马小姐爱吃这个!”
高瘦的中年人立刻有些激动:“那我们也要买,我家老爷嘱咐了,马大人买什么,我们便买什么。”
“和马大人一样的,给我一样来一份。”
“我们也是!”
“我家也是!”
另外几个中年人纷纷也抢着说道。
何明风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
眼前的这几个人,显然都是县城中大户人家,乡绅地主家的管事们。
他知道刚刚那位马大人的带货效应应该不错。
但没想到这么好!
马大人前脚刚走,后脚这些人就上门了。
都省了他的宣传了。
这个时候,郑榭看到何明风被一堆人围住了,也连忙上前帮忙招呼。
何明风赶紧对着郑榭说道:“郑二哥,这些都是县里大户人家的管事大叔,他们也想订刚刚和那位马大人一样的东西。”
“咱们不妨记住他们的地址,一会儿派人挨个送吧。”
郑榭听到“马大人”三个字,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对面的几个管事就抢着先开口了。
“我们张府在南北大街上。”
“我们李府在……”
郑榭和何明风连忙记在心里。
反复和几位管事确认后,管事们又抢着付了定金,再三叮嘱何明风和郑榭。
今儿一定要把东西送到,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等这些人一走,郑榭立刻蚊香眼了。
“明,明风……这是咋回事?”
何明风立刻把刚刚的事情对郑榭说了一下。
郑榭立刻傻眼了。
“你是说……你刚刚遇到了皇后的娘家人?!”
郑榭激动起来。
“你,你咋不把咱们的点心送给人家,还收了人家的钱啊?”
郑榭想到刚刚何明风还收了人家的定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等大人物,他们想巴结都巴结不上!
明风竟然还收了人家钱?!
第123章 这点心……怎么做的?!
“郑二哥,不收钱看似是在讨好马大人,”何明风说道:“可实际上,用这种方式建立起来的关系并不稳固。”
“如果咱们好好做生意,保证点心的品质,让他每次来都能满意而归,他自然会成为咱们的常客。”
何明风以后还打算继续上新各种现在没有的点心,他可是信心十足。
“凭借点心的品质和服务慢慢和他建立联系,才是长久之道。”
何明风说道:“这样一来,他不仅会认可咱们的点心,还会认可咱们的为人,以后说不定还能给咱们带来更多的机会和帮助呢。”
何明风这么一解释,郑榭也慢慢地回过味儿来了。
是啊,马家难道还缺几个点心钱不成?
就算他上赶着把点心铺送给人家,只怕人家也不稀罕收。
还得是明风说的,要靠点心的品质和味道来吸引住这些人才对。
“明风,是我着相了。”
郑榭一拍脑门,苦笑道:“我一个大人,还没你一个十来岁的娃娃想得明白。”
这真是……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明风反过来安慰他:“没事的,郑二哥。”
“我知道是因为之前铺子接连亏损,你有些着急了。”
“做生意这事儿急不来,咱们得先把这次站住了,以后才会越来越好。”
“是,你说得对。”
郑榭点点头,无比认同何明风说的话。
明风可比他想的长远多了。
想通了这一层,郑榭的心态反而平和下来。
他连忙对何明风说道:“我先去店里,让他们把做之前那些点心的炉子也腾出来,全力做锦华玉露糕。”
“得把人家订的也都送过去。”
郑榭说完后就匆匆回到了店里。
整个一上午,郑记点心铺子的所有人都忙疯了。
几个人午饭都来不及吃,打发奶油有和蛋清的小伙计累得胳膊都快要抬不动了。
只能大家轮流去做这件事。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午未时。
马家人专门找大师算过了,下午未时开始破土。
有不少人去看热闹去了。
郑记点心铺子这里的人才慢慢地少了一些。
郑榭赶紧趁此机会,让小伙计们跑去送几位管事订的大单子。
其余众人也都有时间喘息一下,喝口水了。
“呼,累死我了!”
郑彦满头大汗,累得胳膊都抬不动了。
他也一直帮着打发蛋清,都快要累死了。
郑彦欲哭无泪。
早知道今天会忙成这样,他就应老老实实呆在镇上。
不但能睡懒觉,还没有人管着他!
郑彦恨不得仰天长啸。
他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主动跑到这里来的!
一想到明日还要一大早去私塾念书,郑彦就更想哭了。
“来来来,这是我从县里的包子铺买的吃的。”
郑榭带着剩下的一个小伙计买吃食去了,大包小包拎了一堆回来。
“还有县里老字号卖的酱肉。”
“趁着这会儿人少了,大家快来吃饭!”
郑榭让几个人轮班来吃饭。
郑彦顿时心下悲愤,化悲痛为食欲。
抄起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狠狠咬上一口!
何明风也跟着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一个包子下肚,两个人这才觉得自己的胃简直像是个无底洞一样。
才感觉到饥饿感。
刚刚忙得起飞,都已经饿过劲儿,没有感觉了。
一群人狼吞虎咽,把郑榭买来的所有的吃的都扫荡了个干干净净。
“呼,吃饱了真舒服。”
郑彦满足地拍拍肚皮,懒洋洋地说道。
“要是能睡上一觉,那就更好了。”
“小三,你想什么呢!”
郑榭白了自己弟弟一眼:“吃过饭还得继续干活。”
郑彦顿时垮了脸。
他二哥简直就是压榨人的一把好手!
就给他几个包子,让他在这白白干了一整天!
不过事情并没有像郑小胖子想的这么糟糕。
因为……
“什么?材料都没了?”
郑榭听到李师傅的话,顿时愣住了。
李师傅点点头:“是的,东家二少爷。”
“现在牛乳没了,山里红果酱也没了。”
李师傅也觉得匪夷所思:“别说这两个东西本来就少,就是准备的鸡蛋,也都用完了……”
郑榭看到大家都累得一脸疲色,于是想了想,立刻做了决断:“那咱们今儿就不卖了!”
剩下的时间还得重新熬果酱,准备明日开张的东西。
大家也都累得够呛,不如就休息吧。
于是郑榭一一向后面来买东西的客人挨个道歉。
“我们郑记铺子今日已经把锦华玉露糕卖完了,只剩下一些其他的点心了。”
“若是想买锦华玉露糕,明日再来吧。”
“啊?已经卖没了啊?”
一个妇人顿时一脸失望:“我刚从破土仪式那边过来,听说你们这里卖一种新式点心,正赶来买来尝尝呢。”
“竟然卖没了。”
郑榭连忙道歉:“这位婶子,实在对不住。”
“今日来买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们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卖完了。”
“明日我们还会做,您若想吃,明日再来看看。”
那妇人点点头:“那我明日早点过来。”
又打发走几个来卖锦华玉露糕的人,何明风抬头一看,门外站着一个人。
顿时挑了挑眉。
这不是王记点心的王掌柜么?
于是何明风走上前。
王掌柜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像是打翻了调料盘,五味杂陈。
似是震惊,又带着一丝羡慕和嫉妒。
“王掌柜,你怎么有时间过来?”
何明风开口了。
郑榭和郑彦此时也走了过来。
王掌柜今日都快要气死了。
今日的客流量原本十分可观,他命令铺子里的点心师傅多做一些点心卖。
今日不光有原本县城里的人出来看热闹,还有许多外来的人。
本来可以大赚的。
没想到……客人全被郑家的点心铺子抢走了!
一整天,他那里都没来几个人!
听说是郑家的点心铺子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新式点心。
他费劲巴拉地偷偷找人去排队,排了许久,才带回来几块。
当时他就尝了。
尝了之后,他心里的嫉妒之火就更旺了。
这是什么点心?!怎么做的?!
第124章 看你能火几天!
王掌柜上上下下打量了眼前几个人一番,最后目光定格在何明风身上。
郑家的这两个人他都见过。
之前郑家的点心铺子也是这些师傅和帮工在忙活,干不过他们家的点心。
今日就多了这么一个十多岁的小子。
难不成……这点心是这小子想出来的?
王掌柜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很离谱,但是还是试探性开口问道。
“小子,你可是郑记点心铺请来的帮手?”
“今日卖的那个什么锦华玉露糕,可是你想办法做出出来的?”
何明风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王掌柜,看来我们锦华玉露糕的名号确实是打响了。”
“你今日可没来我们这里买点心,怎么连我们卖什么点心都知道了?”
王掌柜顿时被何明风噎了一下,尽管他感觉已经压不住自己的火气了。
但还是尽量让自己稳住情绪。
王掌柜黑着脸说道:“你就说是还是不是吧!”
何明风有些好奇这人到底想干什么,于是便说道:“确实是我想出来的。”
王掌柜顿时一喜,果然是这小子!
王掌柜立刻笑了,感觉怒火都被压下去许多。
“小子,你为何要帮郑家想这些点子?”
“郑家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他们给你多少钱,我们王记给你双倍。”
王掌柜挑衅地看了郑榭一眼。
郑榭的脸色顿时黑了。
好家伙!
这王掌柜当他是死了吗!
竟然当着他的面就开始挖墙脚。
“行啊,”何明风看着王掌柜的得意洋洋的神情,微笑着说道:“郑家答应我每月分五成利润给我。”
“王掌柜既然说要翻倍,那就给十成呗,那我愿意去王家。”
何明风笑道。
“什么?!”
“十成?!”
王掌柜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炸毛了。
“我把十成的利润给你这臭小子,那我们还开什么铺子!”
“直接把铺子送与你便是!”
何明风点点头:“王掌柜若是愿意,那我自然愿意接收。”
“你,你……”
王掌柜差点肺都要被气炸了,指着何明风的手抖个不停。
“王掌柜,你看你一把年纪了,手都不听使唤了。”
何明风换上一脸苦口婆心的神情,仿佛是真心实意劝说王掌柜一般。
“也该到了休息的时候了,不妨把铺子交给小辈。”
“要不你看你手抖的,恐怕也不能做点心喽。”
王掌柜闻言差点气死。
他可是武县县城的老字号点心铺掌柜!
竟然被一个十来岁的娃娃这么阴阳怪气羞辱。
真是气煞他也!
“哼!我告诉你们!”
王掌柜横眉怒目:“你们这热闹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我看你这小铺子能红火几天!”
“靠些花里胡哨的点子招徕顾客,能长久吗?真以为做生意就这么简单?”
何明风淡淡道:“做生意简单不简单,我们心里自有论断,不用你来教我们。”
王掌柜冷笑一声:“哼,弄些奇奇怪怪的点心样子,不按老祖宗的规矩来,哄骗那些不懂行的食客罢了。”
“你这点手段,在我眼里就是小儿科!”
“咱们后面,走着瞧!”
王掌柜被气得头疼,撂下一句话后,就忙不迭走了。
郑榭望着王掌柜的背影皱了皱眉。
“这王掌柜,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何明风思索一番,然后慎重地对郑榭说道:“郑二哥,此人这次恐怕是自大了,当着你的面就来挖墙脚。”
“只怕我后面一走,还会挖铺子里面的帮工和师傅。”
“人心叵测,你可千万要防着点。”
郑榭先是一愣,然后顺着何明风的话思索一番,发现何明风说的很有道理。
顿时脸色也严肃了起来。
“放心吧,明风,我定会和铺子里面的帮工、师傅仔细交代一番。”
这还真是!
多亏了明风提醒他!
今日累了一天,何明风和郑彦明日还要念书,郑榭就先找人把他们两人送回镇上了。
何明风也没有再回家,就在郑家住下了。
第二日,两个人差点都没有爬起来。
“哈……”
郑彦一边打哈欠,一边嘟囔着:“昨日就不该跟你和二哥去县里……”
他还以为是去玩的,没想到是去干活的。
何明风也是哈欠不断,但还是催促郑彦:“快走快走。”
郑彦更悲愤了:“时间还早!干嘛这么早就去私塾!”
何明风想到袁华,顿时说道:“袁华说不定早就到了,咱们得快去。”
郑彦:……袁华去不去关他什么事!
救命!
你们了卷王互卷,能不呢别带上他!
两个人吃过饭后,一路打着哈欠来到学堂。
郑彦见时间还早,学堂里一个人都没有,不由得都趴到桌子上,开始补觉。
何明风掏出书来看了几眼,也觉得上下眼皮子直打架。
在古代晚上睡觉早,已经成习惯了。
昨天忙了一天,休息的又晚,导致他今天好困。
何明风见袁华没来,干脆也学着郑彦,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袁华后脚踏入学堂,看到的就是郑彦和何明风坐在一起呼呼大睡。
他顿时有些好奇。
这两个人是去干嘛了?怎么一大早这么困?
袁华立刻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拿出书,没有发出声音。
也没有再开口背书,而是默默地翻了几页看了看。
过了一会儿,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袁华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起身走到何明风身边,推了推何明风。
“何明风,别睡了,一会儿夫子就来了。”
何明风睁开惺忪的睡眼,一看到袁华,顿时清醒了。
“嗯,多谢。”
何明风简单道个谢,连忙也把郑彦摇醒了。
“夫子来了!”
“啥?!”
郑彦立刻从睡梦中惊醒,一抹嘴巴流的口水,慌慌张张地左右看了看。
“夫,夫子,我不是故意在您的课上睡觉的……”
“嗯?夫子呢?”
郑彦先是下意识说了句话,才发现周围根本没有夫子。
只有何明风一个人哈哈大笑,快笑破了肚皮。
李金华也忍不住偷偷笑了。
袁华也弯了弯嘴角。
苟敬冷哼一声,想小声嘀咕了一句,但又想起来。
自从何明风来了,他可在何明风这里从来没有讨到好过。
于是苟敬就没有吭声。
这个时候,王夫子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第125章 破题
“四书五经也学了一段时间了,”王夫子今日看起来劲头十足,笑着说道:“今日我们便来学如何破题。”
郑彦赶紧揉揉眼睛,让自己清醒一点。
有些好奇地问道:“夫子,何为破题?”
王夫子捋捋小胡子,说道:“你们去考童生试,最开始要考过县试。”
“县试一般考五场,第一场最为关键,也被称为‘正场’。”
听到王夫子讲解今后要科举的规则了,众人不由得都竖起耳朵开始好好听了起来。
何明风也跟着聚精会神地听着,
“考试内容为四书文二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第二场考四书文一篇,默写一篇。”
“第三场考经文或四书文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
“第四场考对四书的解释。”
“第五场没有固定的格式,经论、诗赋、时文均可。”
王夫子一路讲下来,几个十几岁的孩子都听得头昏脑胀。
郑彦更是一脸绝望。
“夫子,我只知道要经过县试、府试和院试才能考中童生。”
“怎么一场县试,还要考五次啊!”
郑彦都要哭了。
何明风心里也不由得感慨。
看来这古代的科举是真的挺不容易的。
其他人也都是心有余悸。
“因此我们才必须早做准备。”
王夫子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了起来,转到刚刚开始的话题上:“破题,正是写四书文的第一步。”
“是用一两句话,甚至只是几个字,点明题目的要义。”
何明风不住地点头。
其他人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王夫子说道:“从今日往后,我们便学习四书五经和练习四书文写法并进。”
除了何明风和袁华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波动外,其余众人都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王夫子这是又给他们加码了!
王夫子当即说道:“我来先出一题。”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大家来试试破题。”
众人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纷纷皱眉自己该如何破题。
王夫子紧接着便看向袁华和何明风。
最近这段时日,自从明风来了,袁华的表现也愈发出色起来。
果然孩子们还需要互相激励一下才行。
“谁先来答一下?”
“我先来吧。”
何明风立刻起身:“学生认为可破题‘士人不可无弘毅之心,盖因责任重大,路途漫长也’。”
王夫子听后,点了点头,并没有评判,反而继续开口问道。
“还有谁?”
袁华也不甘示弱地站起身:“夫子,学生破题为‘士欲担重任、行远道,弘毅为基’。”
王夫子也点点头,并未说何明风和袁华二者孰优孰劣。
继续看向剩下的三个人。
“你们呢?”
剩下的三个人只觉得头顶像是被一盏明晃晃的大灯一直照着似的。
头皮都发麻。
李金华咬咬牙,站起身:“夫子,学生认为‘无弘毅,士不能担重行远,此乃至理’。”
王夫子立刻点头:“不错,”然后扫视了一眼郑彦、苟敬和王佑东。
三个人脸色都有些发白。
苟敬硬着头皮站起来:“夫子我能想到的破题,和……何明风差不多,他已经说了,学生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王夫子皱了皱眉:“既如此,那下次破题便由你先开头。”
苟敬:……
苟敬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早知道就瞎编一个好了。
王佑东和郑彦也觉得破不出来了,
正着看反着看,这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他们已经破了三种题了,还能怎么说啊?
看到剩下的人迷茫的神情,王夫子转身走到最前,然后才提高声音开口说道。
“明风今日破题阐述详尽,道出了士人不可无弘毅之心的原因。”
“袁华突出的是弘毅是承担重任和远行的基石。”
说着,王夫子顿了顿:“至于金华,则说的是道理层面的事情了。”
下面的几个人顿时都竖起耳朵认认真真地听着。
“此题若想破的精彩,还需深挖‘不可以’和‘而’字背后的意味。”
“嗯?”
郑彦一脸迷茫:“夫子,这几个字有何意味?”
王夫子随后立刻给众学生解释。
“此破题从反面着笔,强调了士人若没有坚毅宏大的品质,想要担当重任、跋涉远途是极为困难的。”
“这样则更能凸显出弘毅对士人的重要性,引发对士人的责任与精神品质的深入思考。”
原来是这样!
何明风恍然大悟。
其他人也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们都在考虑士、弘毅、任重道远等词了,没有人想到“不可以”和“而”这两个看上去没有意义的连接词。
谁知道这两个词才是关键!
何明风一瞬间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感觉很多事情都清晰明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破题的!
他明白了!
王夫子看到几个学生都是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继续说道:“破题时,转换视角、挖掘深层含义,往往能让文章开篇便别具一格。”
众学生不由得纷纷点头,何明风提笔在自己裁好纸,订好的一本空白的本子上刷刷刷地写了一下刚刚王夫子说的破题要点。
这是他的课堂笔记。
他须得好好记下来,时常温习才行。
看到几个学生好像都明白了,王夫子立刻跃跃欲试。
“那咱们继续出一题。”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郑彦本来都觉得自己刚刚都听懂了,这下换了一个和讲述道理完全不同的题目。
顿时一愣。
这,这要如何破题啊?
王夫子果然先点了苟敬。
“苟敬,这次你先来破。”
苟敬站起身,急中生智:“学生破题‘时光如流,昼夜不止’。”
王夫子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
“王佑东,你呢?”
王佑东站了起来,他说道:“学生破题‘逝水之速,昼夜无休,叹时光之易逝’。”
王夫子面带微笑,示意王佑东坐下后又看向郑彦:“郑彦,你说。”
郑彦顿时皱成了一个苦瓜脸。
这句话不就是强调时间过得快么!
“这……学生……”
郑彦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夫子反问道:“可是觉得此话蕴含道理简单,不过是时光如流水易逝?”
“对对对。”
郑彦头如捣蒜。
袁华这时候站了起来:“夫子,学生有不一样的看法。”
第126章 买茶油
“哦?”
王夫子立刻来了兴致,看向袁华。
“袁华,你说说看。”
袁华立刻说道:“学生破题‘光阴若洪流,不舍昼夜,警示世人勿虚度’。”
王夫子立刻笑了:“这个尚可。”
听到王夫子说自己的破题尚可,知道王夫子对众人要求高。
袁华心里一阵高兴。
这就是王夫子比较满意的破题了吧?
何明风此时突然也开口了。
“夫子,学生还有别的想法。”
“哦?”
王夫子以为袁华说的就差不多是几个学生的最高水准了,听到何明风此时开口,不由得好奇道。
“明风,你有什么看法?尽管说出来。”
何明风当即说道:“此话前面还有一句,‘子在川上曰’。”
“因此学生认为,‘时光之逝,若长河奔腾,昼夜无间,圣人叹之,警世惜时。’ ”
何明风答完,王夫子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不错,明风答得很好!”
这是连着两个题目里面,唯一被王夫子夸了的答案。
袁华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就为自己刚刚的沾沾自喜感到愧疚。
刚刚王夫子说他回答的尚可,他还以为是王夫子怕他们骄傲,因此才说尚可。
呃,没想到……是真的‘尚可’啊!
袁华立刻竖起耳朵,认真听王夫子的评判。
“此破题既描绘出时光如长河般奔腾不息的动态,又提及圣人的感慨。”
“进而引申到警示世人珍惜时间,将题目中的多重意味合在一起,能够引发对时光与人生的深刻思考。”
“才能破好此题。”
除了何明风之外其余的众人顿时明白了。
原来不能只看题目的这一句话,还要联系上下文的内容。
袁华也是若有所思,看向何明风目光又多了一丝复杂。
何明风……是真的很聪明,一点就通了。
他自认为自己聪慧,但在这一点上,还是不如何明风。
王夫子又继续谆谆教诲道:“破题时,联系文章其他内容,深入挖掘题目内涵,巧妙融合情感与哲理,文章便能先声夺人。”
众学生不住地点头。
“那咱们继续……”
……
一上午,王夫子带着一群学生练了许多个破题。
不仅学会了如何破题,还加深了他们对于之前学过的四书五经内容的了解。
何明风只觉得自己收获满满。
别说,练这东西还怪有意思的。
只不过……
何明风看看自己身边趴在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的郑彦。
呃,就是苦了郑小胖了。
……
在另一边,武县县城里。
“小姐,这是您要的茶油。”
一个丫鬟举着一个白净的瓷瓶进屋,把瓷瓶放在了桌子上。
“小绿帮您涂吧。”
丫鬟上前,打开瓷瓶的盖子,倒出一点儿茶油在手心里,搓热了慢慢开始揉着马青月手臂上红红的地方。
马青月不由得皱了皱眉。
丫鬟连忙问道:“小姐,可还是痒?”
“嗯。”
马青月点点头:“也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
丫鬟说道:“那个小郎君不是说要小姐坚持用一段时间么,咱们试试吧。”
“万一有用呢。”
马青月点点头:“要是有用可就太好了。”
说着她摸了摸自己的发尾:“昨日我也按照那小郎君说的,让人把茶油涂到头发上了。”
“还真别说,我今日见头发都有光泽了许多。”
“是呢,”丫鬟连连点头:“奴婢今日给小姐梳头发的时候也觉得顺滑了许多。”
“头发都没怎么掉下来呢。”
马青月听到这里就已经很满意了。
这茶油对头发有用,就已经很好了。
“你找个小厮去跑个腿,告诉那郑记铺子的人,再送些茶油来,我打算回京的时候带回去给其他姊妹用。”
“哎。”
丫鬟听到马青月这么说,连忙先答应了下来,然后想了想,又说道:“今日中午听说老太爷让大厨房烧菜用这茶油呢。”
“还说吃着若是不错的话,就找人再去采买。”
“小姐不妨和老太爷一起?”
“也好。”
马青月点点头,看看太阳,时间已经不早了。
“走,咱们别等祖父催促了,现在就去吃午饭吧。”
马青月来到吃饭的地方,她的祖父马庭已经在等着她了。
“青月,快来!”
马庭笑道:“这菜用茶油烧的,闻着都比平时要香些。”
马青月顿时也笑了,打趣道:“那祖父可要多吃些。”
马青月想了想:“那小郎君说用茶油入菜比别的油好些,能延年益寿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马庭先吃了几口,细细品味了一下,顿时说道:“确实和平常吃的味道有些许区别。”
“菜肴里有一种淡淡的香气,不会掩盖食材本身的味道,反而会为菜肴增添一种独特的清新气息。”
马庭总结道。
马青月依言也尝了一下,果不其然。
确实吃着要好一些。
马庭干脆让自己身边的小厮把厨房的大师傅喊来了。
这大师傅也是跟着他们从京城一路过来的。
“老太爷,小姐。”
大师傅上来就对两人行了礼。
“这茶油你用着,可是和之前的猪油有何不同?”
马庭直接开口问道。
大师傅仔细回忆了一下,老老实实说道:“小人今日做菜的时候发现,锅烧的很热了。”
“用这油也没有冒烟。”
“若是用猪油炒菜,只怕早就冒烟了。”
大师傅然后又说道:“今日在煎、炒、炸中用这茶油甚为顺手。”
“在这小河鱼的时候,小河鱼一下锅,外面立刻就炸酥了。”
马庭点点头:“这小河鱼刚刚我已尝过,味道很是不错。”
“外面酥脆,里面还是很鲜嫩。”
最后,马庭动了心思:“看来这茶油确实是不错的,那小孩没有骗咱们。”
“是呢,祖父,这茶油保养头发真不错。”
马青月刚说完这句话,才后知后觉。
自己已经吃了一会儿饭,才发现自己涂了茶油的皮肤好像一直没有再瘙痒了。
这可真是个惊天大惊喜!
马青月顿时一脸不敢置信:“这茶油,好像对我也是有用的。”
第127章 奇怪的秦家人
“果真如此?”
马庭有些吃惊,他没想到,这茶油按理说应该是烧菜用的,没想到对皮肤瘙痒竟然也有用处。
马青月点点头,仔细感受了一下:“涂上之后感觉好了许多。”
“青月,你再用上一段时间。”
马庭说道:“若是好用,不妨买上一些带回京中。”
马青月连忙点点头:“祖父说的是。”
说着马青月摸了摸发尾,然后笑着说道:“孙女今日还用着茶油涂了头发呢。”
“待孙女用上几日先看看,若是真如同那小郎君所言,孙女就多买上一些。”
“带回京中分给姊妹们。”
马庭捋捋胡子,含笑答应了。
……
傍晚,何明风念书回到家里。
陈氏见儿子回来了,便开始把给何明风单独留出来的饭食重新热一下。
何明风一边吃饭,一边听家里人唠家常。
“这几日秦家在那折腾什么呢?”
张氏有些纳闷。
“再过两日就要去服徭役了,秦家人却天天不着家。”
“是啊,”陈氏也有些不解:“还有月余就要过年了。”
“怎么秦家人不在家里收拾收拾,现在大冬天的,天天往外跑?”
“这个我知道!”
周氏听到这妯娌俩说话,顿时一屁股坐在了小板凳上。
一副自己什么都知道的得意样子。
张氏知道周氏东家长西家短,就爱打听事儿。
不由得问道:“二弟妹,那你说说,秦家人在干啥?”
周氏神秘道:“我最近串门子,听说,秦树生娘最近老是带着全家人去自己娘家。”
“真是奇怪了。”
陈氏也觉得有些好奇:“这还没过年呢,怎么就开始带着一家人回娘家了?”
“而且回娘家也不过一两日,秦家这天天外外跑的,得跑了七八日了吧?”
“那得有了。”
张氏说道。
“而且,我还见秦家人每次回来好像都背着沉甸甸的筐子咧。”
周氏又插嘴道。
“啥?”
张氏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不是说秦树生他娘的娘家的小气又抠门,秦家怎么可能每次都带东西回来?”
“咋不可能?”
见张氏不相信她的话,周氏顿时把脸拉了下来,不高兴道:“我和刘旺生媳妇儿亲眼看见的呐!”
“秦家人背着空的筐子走的,然后背了一堆东西回来的。”
“这……”
张氏和陈氏都面面相觑:“秦家人背回来啥了啊?”
她俩是真的好奇。
周氏也好奇:“我看到他们背东西回来了,便上去搭话。”
说到这里周氏撇了撇嘴:“结果人家跟防贼一样,根本不搭理我。”
何明风听得脑子嗡嗡响。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
真能说啊……
就在这个时候,何四郎推门进来了。
看到周氏旁边有好几个人,还有何明风。
何四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连忙小步走到周氏身边。
“娘,你让我去打听秦家的事儿,我趴在墙头看了半天。”
“还鸟悄地跟着秦家人跑了别的地方,都看清楚了。”
周氏顿时一脸喜色:“真的?哎哟喂,四郎你可真是太行了!”
张氏一脸黑线:“二弟妹,你为了听这些,还专门让四郎去跟踪人家?!”
陈氏也是一脸惊愕。
她真是着实没有想到。
何明风这下总算是来了兴趣了。
何四郎……还能当狗仔?
这事儿新鲜啊!
他可得好好听听。
何明风立刻放慢了吃饭的速度,竖起耳朵认真听起来。
周氏斜了一眼张氏,嘀咕道:“咋?又没让你儿子去……”
何四郎怕自己娘和大伯母再吵起来,连忙转移话题说道:“秦家东边院墙边上有棵歪脖子树。”
“我就爬上去了,旁边就是墙头。”
“我在那里瞅了半天,”说着,何四郎忽然皱起了眉头:“他们院子里好像堆的是之前咱们摘的油茶果。”
“啥?!”
何四郎此话一出,本来只是想吃个瓜的周氏都震惊了。
“他,他家咋也去摘油茶果了?”
周氏结结巴巴地说道,心底有个不太好的预感。
这是……吃瓜吃到自己家上了?
张氏眉头紧皱:“咱们村附近的山上的油茶果都被咱们摘走了。”
“怪不得秦家人天天早上背着空筐子走,晚上背着回来。”
“原来是去秦树生娘的娘家那边摘油茶果了……”
张氏喃喃道。
何四郎点点头:“肯定是这样的,我这几天又悄悄地跟着他们。”
“发现他们家一背着油茶果回来,就等夜里大家都回家了,跑到村头去碾油茶籽。”
“妈呀,秦家这也是想榨油啊?”
周氏一拍大腿:“他们上哪儿去榨油?他们又没有榨油坊……”
“二伯娘,咱家这不就是现成的么。”
何明风吃完了饭,擦了擦嘴,明白秦家人想干什么了。
难怪秦树生那阵子天天探头探脑地在他们家附近溜达。
原来是有这个心思啊。
不过……可惜秦家人的心思要白费了。
若是要榨油的话,必须得把油茶籽晒干,磨粉之后还要上锅蒸。
晒干是因为油茶籽含有较多水分,榨出的油中含水量也会相应增加。
干燥良好的茶油保质期可以达到一年半到两年的时间。
而用未晒干的油茶籽榨出的油保质期可能会缩短到几个月甚至更短。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油会更快地变质,出现哈喇味等不良气味。
不上锅蒸粉,会让 油茶籽中的一些杂质,如蛋白质、糖类等物质,在榨油过程中不能很好地与油脂分离。
而蒸制过程可以使这些杂质在一定程度上凝聚或者变性,便于在后续榨油步骤中去除。
没有蒸的油茶籽榨出的油可能含有较多的杂质,使油看起来比较浑浊。
所以秦家的油,榨出来也绝对有问题。
“小五,你是说秦家人回来借咱家的榨油坊用?”
周氏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说曹操,曹操到。
几个人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了秦树生懒洋洋的声音。
“何家有人在家不?”
张氏、周氏和陈氏不由得目瞪口呆。
这……刚说着就来了?!
第128章 只要银钱,其他免谈
何三郎听到有人叫门,前去开了门。
一看是秦树生、秦树生爹和秦树生娘,顿时有些纳闷:“这么晚了,你们来干啥?”
张氏、周氏、陈氏和何明风也连忙走了出去。
秦树生伸长了脖子,就招呼自己爹娘往何家院子里走。
这时候,何有粮也走了出来。
何有田已经去县里干活了,不在家里。
何有粮连忙高喊一声:“二郎!”
何二郎立刻从屋里蹿了出来,一个箭步冲上来,挡住了秦树生几个人的去路。
秦树生立刻瞪了何二郎一眼,还没开口,只听到何有粮问道。
“秦老二,你这是干啥?”
秦树生爹“嘿嘿”一笑,伸长脖子往榨油坊的方向看了看。
“哎哟,你们何家就是聪明,连榨油坊都有。”
“这还没进院子,我就闻到油香味儿了!”
说着,秦树生爹用力嗅了嗅,脸上笑得更灿烂了。
“啧啧,你家这油,可真香呐!”
“何二郎,你赶紧麻溜让开。”
秦树生瞪着何二郎:“你堵在门口是几个意思?”
“秦树生,大晚上的你这是想干啥?”
何二郎皱着眉,丝毫没有退让。
何二郎生的人高马大,打架在石塘村也是一把好手。
秦树生一家人哪怕人多,也不敢真的和何二郎杠上。
秦树生爹眼睛滴溜溜一转:“哎哟,大侄子,你这是干啥?”
“我们不过想来看看你家的榨油坊。”
听到院子里闹的动静,何见山披着棉袄走出来了。
“秦二啊,”何见山开口了:“大晚上的,你不好好在家睡觉,跑我们这里来做啥?”
秦树生爹见惊动何见山出来了,便不好再装聋作哑,便满脸堆笑地说道:“何叔啊,你可不知道,我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就想着你家这榨油坊,平日里也有闲着的时候,能不能借我们用用,榨点油去卖了换口饭吃。”
何见山听到后不由得皱起了眉。
何家其他人也都有些惊讶。
何有粮狐疑地打量了一眼秦树生爹:“秦老二,你们拿什么榨油?”
现在大家伙儿吃的可都是猪油。
很少有榨别的油的。
秦树生爹不想告诉何有粮,于是含含糊糊道:“就是能出油的东西呗。”
“能出油的东西?”
何有粮、何大郎几个人还在纳闷呢,周氏先跳脚了。
“好啊,秦老二,你们也学着我们要榨茶油?”
“啥?”
周氏此话一出,何家人都愣了一下。
秦家人也愣了一下。
他们平时做事儿挺隐蔽的,咋还是被何家的二儿媳妇发现了呢?
不过这事儿本来就瞒不住,听到周氏直接把窗户纸捅破了。
秦家人干脆也不装了。
秦树生爹顿时看着何见山说道:“我说何叔,你看看你家这榨油坊,开得这么红火,也该帮帮村里的乡亲们。”
“我家虽说平时懒了些,可现在也知道要上进了。”
“你就把榨油坊借给我用用,也算是积德行善,以后肯定有好报的。”
“你要是不借,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们何家是个小气鬼呢 。”
何见山皱起眉头,秦家这是把他们家架在火上了啊。
何见山正想说话,在一旁忽然传来何明风清脆的声音。
“秦二叔,你是想借我家的榨油坊榨油么?”
秦树生爹听到何明风的话,顿时连连点头:“是啊,小五,你快和你爷说说,让你秦二叔用用呗。”
“用……也不是不行。”
何明风话音一落,秦家人脸上顿时都浮现出一丝喜色。
“小五……?”
何三郎有些着急地转头看向何明风,何明风给何三郎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然后又抬头扫视了一眼秦家人,笑吟吟地说道:“不过呢,我家这也不是白借的。”
“这榨油坊平日里要采买原料,维修器具,哪一样不是要银子?”
何明风的声音稳稳地从黑夜中传来:“榨油坊的工具都有损耗,每次榨油后都要精心保养。”
“若是借给你们家,万一工具损坏,这修缮的费用不菲,我家实在是承担不起。”
秦树生在一边听着听着,发现何明风的话锋不太对,顿时把脸耷拉了下来。
“何小五,你这是啥意思?!”
秦树生跳了出来:“你刚刚不是说能借你家的榨油坊用么!”
“亏你还在镇上念书,怎么说话都不算数!”
“秦大哥,你好歹等我把话说完啊,”何明风把手一摊:“我这不是给你加解释么。”
“既然如此,那我就说的直白点,用榨油坊可以,得给钱。”
何明风斩钉截铁地说道:“要是你们不愿意,那就另寻高明吧。”
“要钱?”
秦家人顿时傻了眼。
秦树生娘一听,脸色瞬间变了,语气不太好:“何小五,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咱都是一个村儿的,你家开着这么大的榨油坊,借我们用用怎么了?难不成你想看着我们一家老小饿死?”
秦树生娘话音刚落下,忽然从正房里传来一阵动静。
还没等院子里面的众人反应过来。
大家就清晰地听到刘氏中气十足的骂人声传了出来。
“哟,你还好意思提一家老小?你自个儿好吃懒做,把日子过成这样,倒怪起旁人了!”
“我家榨油坊是我们全家起早贪黑、累死累活挣来的,凭什么借给你这游手好闲的?”
“你有这上门撒泼的功夫,还不如去地里刨食呢!别在这儿装可怜,饿死也是你自找的!”
几个秦家人听到了刘氏的骂声,顿时脸色 一阵红一阵白。
何明风、何三郎、何二郎、何大郎:……关键时刻还得靠他奶。
刘氏的战斗力,秦家人也知道。
刘氏一出声,秦家人的气焰顿时萎了萎。
秦树生眼睛转了转:“这样吧,榨了油我们分你们何家一点儿,当抵了家用你们家榨油坊的钱了。”
“这样总行了吧?!”
何有粮眼珠一转,这样好像不是不行。
听小五说,他上次去县里已经卖了一罐子油了。
说明这玩意是卖得出去的。
这样的话,秦家愿意拿油当银子抵了也是好事……
何有粮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何明风在一旁果断道。
“不行!”
“我们只要银钱,没有银钱,免谈!”
第129章 意外来客
何有粮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小五为啥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秦家。
不过既然小五都拒绝了,他就没再吭声。
油的话还得卖出去才能变成银钱。
要是小五能要来银钱,那就更好了。
听到何明风这么油盐不进,秦家人顿时恼了。
但是还不敢表现出来。
毕竟他们还得靠何家的这个榨油坊榨油。
“行,给银钱就给银钱吧!”
秦树生爹沉下了脸:“你们何家要多少银钱?”
何明风想了想:“看你们要榨多少斤的油茶籽咯。”
“我家的工具可都是特制的,外面打着灯笼都买不到,金贵的很。”
“一斤油三十文加工费,工具若有损坏,则要另外赔偿。”
他们上次榨完油,工具确实有些损耗了。
既然秦家这么不要脸,那也别怪他薅秦家的羊毛了。
“啥?!”
秦树生娘立刻跳起脚来。
“你这收银钱收的也太离谱了吧!”
秦树生娘瞪大了眼睛,唾沫横飞,“就这么榨点油,要这么多钱,你这不是抢钱吗?别家可没你这么黑心!”
“那行,”何明风把手一摊:“那婶子就去别家榨油呗。”
秦树生娘顿时卡壳了。
别家?
哪儿有什么别家!
秦树生爹粗声粗气地喊道:“何小五,我看你就是故意刁难我们,不想借我们榨油!”
“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何见山听到这话,顿时皱起了眉,正要开口说话。
忽然正屋里噌噌噌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氏拿着一把大扫帚,忽然出现在正屋门口。
眼神犀利,气势汹汹。
只见刘氏把大扫帚重重地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
吓得秦树生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个好吃懒做的玩意儿,还有脸嫌贵?” 刘氏指着秦树生爹的鼻开骂。
“你成天游手好闲,自己不劳作,还想占别人便宜!”
“我家榨油坊又不是做慈善的,凭什么给你白用?”
“你要是嫌贵,自己去开个榨油坊啊!”
“别在这儿又想吃又想巧,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秦家人被刘氏一顿骂,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秦树生爹可还是不甘心,梗着脖子狡辩:“你这老太婆,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不过是讲讲价,你就破口大骂,太欺负人了!”
刘氏冷笑一声:“讲价?我看你是一分钱都不想出!”
“你也不看看自己,村里哪家像你这样,天天等着别人救济?”
“你要是把这耍无赖的劲儿用在正事儿上,也不至于穷成这样!”
刘氏越说越激动,手中的大扫帚在空中挥舞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打人了。
秦树生爹灰头土脸,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是讨不到好了。
于是咬了咬牙。
“行,一斤三十文就一斤三十文!”
“我们付钱,这榨油坊你家必须得给我们用!”
何明风顿时笑了:“这没问题,秦二叔尽可放心。”
秦树生爹哼哼唧唧道:“我家明日就要上门榨油!”
说着,他怕刘氏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大晚上村里静悄悄的。
刘氏嗓门又大。
一口一个“好吃懒做”的,他家的脸都丢没了。
“咱们走!”
秦树生爹赶紧带着家里人走了。
等秦树生爹等人一走,何明风便扭头交代何有粮。
“二伯,明儿我去念书,你可一定要在家里把关把住了!”
“别让秦家少给了咱家银钱!”
何有粮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顿时拍了拍胸脯:“小五,有你二伯在,你就放心!”
“我绝对不会让秦家少出一个子儿的!”
何明风点点头,就冲着秦家那个不要脸的劲儿,还真得何有粮这个同样也不要脸的才能治住他们。
“奶,还有,这事儿也得靠你。”
何明风冲着刘氏比个大拇指:“刚刚可多亏了奶出声。”
刘氏把扫帚往身前一横,冷脸“呸”了一口。
“要是明天他们这不要脸的还敢来说三道四的,我就把他们扫出去!”
……
第二天,何明风上学去了。
秦家人背着磨好的油茶籽粉到了何家。
秦树生娘撒泼想要让何家人再便宜点,结果何家两尊门神就摆在这。
何有粮的脸皮之厚不亚于他家。
更别提刘氏了,那看他们的眼神简直就想吃人。
秦树生娘只得偃旗息鼓。
秦家人忍痛把钱交了,一连在何家榨了四天的油,才把油都榨完。
期间还弄坏了一个木捶,足足赔了何家一两银子。
秦树生爹和秦树生娘肉疼地在家跳脚,但也无计可施。
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
这日,因为林夫子家中有事,王夫子又要给另外的学堂授课。
就暂时给何明风他们的学堂放了半日假。
何明风知道明日是要去服徭役的日子了,于是干脆不在学堂里继续加班加点学习了。
而是在镇上买了些好吃的,打算回家带给何二郎吃。
等何明风刚走到家门口,就发现了不对劲。
何家的正屋里传来阵阵争执声。
何明风顿时有些疑惑。
秦家不是连着榨油榨了四天,已经完事了吗?
怎么又吵起来了?
难不成是想把钱要回去?
就这么想着,何明风连忙走进屋里。
等他看清楚屋里的人是谁的时候,顿时愣住了。
只见屋里坐着的人竟然是……何有业?!
何明风顿时心一紧。
何有业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跑到家里来?
于是何明风立刻抬脚便走进了屋里。
此时何有业坐在一个破旧的小板凳上,身子微微向前倾着。
他脸上堆满了懊悔之色。
声声叹息仿佛裹挟着无尽的愧疚。
“爹,娘,二哥,我当初可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呐!”
“一时冲动,误会了你们,就分了家。”
“到如今才明白,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才是真的好。”
何有田去县里做工了,何有粮此时一脸狐疑地看着这个四弟。
“老四,你说的可都是心里话?”
何有业问道。
“二哥,我说的当然是心里话!”
何有业拍拍胸脯,一脸“你要相信我”的样子。
刘氏在一旁拉着脸,心情复杂。
这可是她之前最宠爱的小儿子。
但是想到当时何有业的嘴脸,刘氏又觉得心寒。
因此什么话都没说,一声不吭。
何见山听着两个儿子的对话,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老四,这亲都断了,哪有说变回去就变回去的道理。”
说着,何见山摆了摆手:“你也有妻儿,自己当家了,就别有事没事就来找我们了。”
见自己爹不吃这一套,何有业咬了咬牙。
扭头看向刘氏。
第130章 到底谁要服徭役
“娘,都是儿子当初不好,儿子做错了。”
何有业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眼皮低垂,试图掩盖住眼底的算计。
“娘,这是我专门从县里给您老带回来的吃食,都热乎着呢,赶紧尝尝吧。”
何明风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浮现在脸上。
宛如平静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稍纵即逝。
他不慌不忙地走进屋里,提起了旁边炉子上面坐着的茶壶,为面前的何有业斟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小叔,您这话可真是暖到侄儿心窝里去了。” 何明风轻声说道。
“小五?”
何有业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为他说话的人竟然是何明风,顿时愣了一下。
下一秒,何有业就听到何明风继续说道。
“只是侄儿心里纳闷,小叔你突然回来,除了想家,莫不是碰上啥难处了?”
说着,何明风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何有业。
何有业听到这话,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向别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杯,试图平复内心的不安。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没能驱散他心底的紧张。
“能有啥难处?就是后悔了,想家想得紧,觉得咱们还是不应该分家。”
何有业强装镇定,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何明风微微摇头,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何有业,像是要将他心底的秘密看穿。
突然,何明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似暗藏锋芒:“小叔,我听闻最近县里正在征徭役,该不会是想回家让家里人替你服徭役吧?”
何有业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小五这人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何有业拔高了声音,脸上堆满了佯装的愤怒:“我怎么会……”
“我就说!老四怎么会突然跑回来说什么一家人的话!”
听到何明风说的话,何有粮顿时悟了。
立刻跳起来:“好啊,原来想拿家里人当冤大头,替你去服徭役!”
“你做什么白日梦呢!”
何有粮不忿道:“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是你当初自己要和家里断亲的。”
“现在遇到难处就跑回来,呸!你当我们是什么!”
何有业被何明风和何有粮戳穿心思,恼羞成怒,那铁青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刷”地一下子站起身:“算你何有粮有种,以后别求到我头上来!”
他何有业虽然是遇到难处了,但是还不至于要低三下四去求老宅的这些土包子们。
不答应他就拉倒!
他还懒得去求这些人呢!
见何有业变了脸色,何见山知道了,这原来真的就是何有业来的真实目的。
顿时刚刚心里升起来的一点点期待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还好刚刚他拿话试了一下老四。
老四这人……真是没救了。
何有业脸色黑的像锅底。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瞥了一眼旁边的何二郎,顿时冷笑一声。
“就何二郎那个愣头愣脑的样子,还要去服徭役。”
“小心得罪了官差,不死也得脱层皮!”
说完,何有业似乎是觉得出了口气,顿时抬起脚就要走出门。
“站住!”
何有粮听到刚刚那话,顿时炸毛了。
“何有业,你刚说什么!”
看到何有粮生气了,何有业心中顿时有股爽快的感觉。
他得意一笑:“我说何二郎愣头愣脑的,小心得罪了什么人再被抓起来!”
说着何有业斜了一眼何明风:“咋?就何小五那个傻子,能救出来你们一次,难不成此次都能把你们救出来?”
“别做梦了!”
何见山听到这话,顿时想到了一家人当初坐牢的情景。
顿时脸色一寒。
这是他们何家人最不愿意提起来的往事,没想到老四竟然把这事儿当作刺向他们的一把尖刀。
何有粮更是怒不可遏。
二郎可是他亲儿子!
何有粮顿时怒火中烧,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了何有业的衣领。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那可是你的亲侄子,你怎么能说出这般恶毒的话!”
说着,何有粮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何有业的脸上!
“啪” 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堂屋内格外清晰。
“何有粮,你敢打我?!”
何有业捂着火辣辣的脸,双眼圆睁,怒目而视:“你一个土里刨食的……”
还没等何有业骂完人,何有粮的拳脚立刻又跟上了。
“打你咋了!打的就是你这狗东西!”
何有业被何有粮结结实实地揍了几拳,脸上顿时挂了彩。
但是依旧嘴硬的很,不断地叫嚣着什么何家人若是去服劳役,只怕不死也要少半条命。
恨得何家其他人牙根痒痒。
就在这个时候,何家门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怎么家里这么热闹?”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下一秒,门就被推开了。
林里正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众人眼中。
林里正本来一脸高兴,结果一看到屋里两个人打作一团的人,顿时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再一看,其中一个人是何有业,林里正就更加迷茫了。
何家……这是咋地了?
“里正爷爷,”何明风立刻给林里正搬了个凳子:“你坐。”
何见山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尴尬之色。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和林里正张嘴。
见到自己撞破了何家人的自家丑事,林里正哪里还坐得下。
连忙站着摆摆手,说道;“我来这儿是要告诉你们。”
“你们何家今年不用服徭役了。”
“啥?”
何家其他人闻言都是一愣。
马上就要去服徭役了,何二郎的行李包袱都收拾好了。
扭打在一起的何有业和何有粮也顿时愣住了。
林里正尴尬地挠挠头:“小虎今日才跑回来告诉我的。”
“说这可是裴知县大人亲口说的,免了何家五年的徭役。”
“咳咳咳……”
林里正搓了搓手:“我就是来告知你们一声的,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说着,林里正转身就走出了何家大门。
何有业此时脸色一片铁青。
第131章 惹到谁了?
他为了把钱省下来再去翻身,所以不想花钱去找人替他服徭役。
而且他自小读书,家里人都心疼他,他长这么大可从来都没有服过徭役。
他是绝对不能去服徭役的!
因此他才拉下脸来求老宅的人。
还买了东西过来!
没想到自己被揍了一顿,老宅他们自己还不用服徭役了!
想到这里何有业就气得牙根痒痒。
何有粮立刻明白了,扭头看向何明风;“小五,咱们家里就你见过知县大人。”
“肯定是因为你,知县大人才免了咱们家的徭役!”
而且免了五年呢!
一想到五年都不用去做苦力服徭役了,何有粮刚刚的怒火立刻变成了兴奋。
这可太好了!!
多亏了有小五!
何二郎也咧开嘴笑了。
这次不用服徭役,他可是最大的受益者。
何二郎连忙对何明风真诚道谢:“小五,这可是多亏你了。”
“以后有啥需要你二哥干的,尽管吩咐!”
何有粮顿时又转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何有业一眼。
得意的笑了:“怎么样,老四!”
“现在我们不用服徭役了,哈哈哈,你是该自己去体验一下服徭役是什么滋味了!”
他之前就不满意父亲和母亲不让老四去服徭役。
现在可好了,就老四这小身板,指不定谁要被扒层皮呢!
何有业脸上一阵青铁青,甩开何有粮的胳膊,狠狠地撂下几句话。
“我可是读书人,读书人怎么能去服徭役!”
“不过是想省几两银子而已!”
“哼,我可有的是银子花,不像你们这些穷命的,只能自己去服徭役!”
说着,何有业像是怕再被揍一样,赶紧抬脚匆匆跑出了何家的院门。
何有粮顿时“呸”道:“瞧他那个熊样儿!”
“老四要是真有银子,我才不信他拉的下脸皮来求咱们!”
何见山也放出话:“以后他再来,直接拿扫帚赶出去!”
“不要让他进屋了!”
何明风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按理说,何有业长年累月克扣老宅人给他送的银钱。
应该手上还有不少银子才对。
要不然当初为何会跑到县里去念书?
随便找个人帮忙服徭役也不过花费五两银子而已,他不信何有业拿不出来这个银子。
何有业何必为了这五两银子跑到老宅找奚落?
难不成……何有业出事了?
他手上没有银子了?
想到这里,何明风觉得有意思了。
是时候查查何有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想到这里,何明风下意识转头看向刘氏旁边的小桌几。
上面放着几包熟食还有点心。
一眼看过去,何明风就发现了不对劲。
刚刚何有业说东西是他从县里特意买回来的……
可是……
何明风走上前看了看包好的点心和熟食。
这些店都是镇上的店。
不是县里的。
奇怪了。
何有业明明是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为何会特意说从县里买来的?
难不成……何有业现在还是住在镇上,并没有去县里?
想到这里,何明风不由得觉得有些奇怪。
算了,还是明日去一探究竟吧。
第二日何明风回到了镇上,等上午的课一上完。
何明风简单和郑彦吃了几口饭就一抹嘴,从育贤私塾溜走了。
何明风沿着之前的记忆,来到了之前何有业一家人住的那个胡同里。
一到胡同里,何明风就看到之前何有业一家人住着的那个小宅子院门外。
有一个老大爷正正坐在门口,悠闲地抽着旱烟。
何明风上前问到:“这位大叔,敢问之前在这里是不是住着一户书生,他们可是搬走了?”
老大爷抬眼打量了何明风一番,磕了磕烟袋锅子。
慢悠悠地说道:“是啊,那家人前几日突然就搬走了,听说在镇上买了宅子,可把我这房东给惊着了。”
何明风闻言,顿时一愣。
然后瞬间明白了。
原来这么多年,何有业一直说谎多要的银钱,都被他攒下来用来买宅子了。
何明风不由得咋舌。
镇上的一个宅子少说也要大几十两银子。
何有业这么多年,可真是昧下了不少钱啊!
这宅子……可是用何家全家人节衣缩食攒下来的银钱买的。
可不算是何有业的。
想到这里,何明风不由得问道:“大叔你可知道这个书生买的宅子在何处吗?”
抽旱烟的老大爷奇怪地看了何明风一眼,刚想开口问话,何明风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那是我自己叔叔,他这两天和家里吵架了,我爷让我来镇上找他呢。”
因为何明风穿的也是读书人的模样,老大爷倒是不疑有他。
于是回想了一下,然后说道:“我听说那何书生好像是去了东五胡同那里了,具体在哪我也不晓得。”
“你还得过去打听打听。”
何明风谢过老大爷,立刻转身就走了。
徒留下老大爷一边吞云吐雾地抽着旱烟,一边心里暗自纳闷。
这不是一家人么?
一家人咋还不知道自己叔叔住在哪儿,还得找他打听呢?
……
何明风按照老大爷所说的,到了东五胡同。
随便找人打听了一下,顿时很快就打听出来了。
前不久确实有一户读书人搬了过来了。
按照热心大婶给的消息,何明风很快就走到了胡同尽头,何有业住的宅子门前。
不过还没等何明风完全靠近宅子,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嘈杂的叫骂声。
何明风立刻放慢了脚步。
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宅子门前。
何有业家的院门虽然关的严严实实的,但是还是能透过两扇院门的小缝,影影绰绰地看到里面的情况。
有几个身穿短打的年轻人正站在院子中央,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何明风看不到他的正面。
单从背面看,能看得出来此人虎背熊腰的。
他的左手一上一下,好像还在抛着个什么东西……
何明风定睛一看,顿时心中一沉。
那竟然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
何明风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群人……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会出现在何有业家?
何有业这是惹到谁了?
第132章 把你卖了换钱!
还没等何明风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到为首的那个虎背熊腰的人开口了。
是一个四十多岁中年人的声音。
“何有业,你欠我们赌场的钱,什么时候还?别以为躲在这里就能赖账!”
何有业面色惨白,额头上满是汗珠,双腿不停地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
“各位,各位,再宽限我几日。”
“我这就回乡下老家去凑钱,一定把钱还上。”
“哼,老子可没那么多耐心!”
虎背熊腰的男人长得一脸横肉,他冷哼一声。
对着手下穿着短打的几个人说道:“进屋给我搜!”
“把值钱的玩意儿都找出来!”
夏氏就在院子里面另一边,一手搂着何秋莲。
另一只手搂着何展鹏。
娘仨被吓作一团,瑟瑟发抖。
不一会儿,几个人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除了其中一个人手上拿着两个瓷花瓶之外,剩下的人似乎都是一无所获。
“老大,这姓何的就是个穷光蛋!”
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走出来,冲着何有业啐了一口:“他妈的,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何有业在一旁陪笑,一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求求各位,再宽限我几日!”
“我保证把欠下赌场的银钱给还上……”
何明风顿时明白了。
好家伙!
何有业这人现在就是个赌狗啊!
中年男人一把攥住扔起来的匕首。
举起匕首对着太阳看了看,然后漫不经心道。
“何有业,你欠了我们赌场五十两银子了。”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上头已经宽限了你七日了,这样吧,我再给你三天时间。”
听到中年男人这么说话,何有业面上顿时一喜。
不过还没等何有业开口说什么,就看到中年男人抬头打量了一下整个小院。
何有业不由得心里一毛。
中年男人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我看你家这个院子还不错。”
“三日之后,再还不上银子,就拿这宅子抵债吧!”
中年男人此话一出,夏氏直接瘫倒在地上。
脸色更加绝望了。
何有业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大爷,这宅子是我租来的,不是买来的。”
“你就是想拿走,也拿不走哇!”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你这宅子是租的还是买的,我派人一查便知。”
“要是被我发现你敢戏弄我们赌场……”
中年男人声音低了下去,威胁的意味昭然若揭。
他对着身边一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刻意会,走上前立刻冲着何有业肚子就是一拳!
“啊!”
何有业一声痛呼,立刻弯腰捂住了肚子,面上露出痛苦之色。
夏氏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
两个孩子也都在哇哇大哭。
剩下几个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对着何有业就是几脚。
何有业疼得在地上打滚,发出阵阵惨叫。
“行了。”
中年男人看到何有业已经被打的在地上打滚都滚不动了。
才心满意足地挥挥手。
让手下的人都住了手。
“咱们走吧。”
何明风听到这个动静,知道自己应该赶紧闪了。
连忙往胡同尽头的拐角处跑去。
一扭身拐到了另一个胡同里面。
这条胡同里面还有两个小孩在玩丢沙包。
何明风就在这里等了一会,觉得那群人应该都走了。
才重新折返回去。
折返回去后,看到何有业家的院门还是紧闭着。
只不过里面还是能听到阵阵夏氏和两个孩子的哭声。
何明风立刻上前敲了敲门。
院子里面的人顿时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
声音一下子就没有了。
何明风不由得开口道:“是我,我是小五。”
何明风话音落后,又等了几十秒。
“咔嚓”一声,院门被打开了。
何明风立刻看到何有业肿起来的猪头脸。
看到门外的何明风,何有业就又想到了昨日在何家老宅发生的事情,顿时脸上又多了一丝怨愤。
“你来做什么?!”
“这里不欢迎你,你赶紧给我滚!”
说着何有业立刻就要关上院门。
这时候何明风开口了。
“何有业,我知道你这宅子是买下来的。”
何明风的话犹如一声晴天霹雳。
正在关院门的何有业脚下顿时一个趔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说什么?!”
何有业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惊慌和心虚。
立刻下意识反驳道:“我,我这宅子就是租来的……不是我的!”
“行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何明风嗤笑一声,抬眼打量了何有业一眼。
“我都知道了,这宅子是你买的。”
“刚刚的事儿,我也都在外面听到了。”
何明风此话一出,何有业的脸色顿时白了。
小五这是啥意思?!
这是在威胁他?
“你,你先进来再说。”
何有业伸出头东张西望了几下,看到胡同里没有别人,连忙把让何明风进来。
何明风走进了院子,仔细地看了看。
发现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小院。
虽然院子不大,但是四四方方的,也挺干净。
里面还种着一棵杏树。
周围有五间屋子,看上去也算宽敞。
夏氏满面泪痕,也不管何明风进来了。
“扑通” 一声跪在何有业面前,双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角,哭喊道:“有业,别再赌了,咱们这个家都快被你赌没了啊!”
何有业此刻本就心烦意乱,被夏氏这么一闹,顿时怒从心头起。
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夏氏脸上,恶狠狠地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都怪你这丧门星,老子本来能赢回来的!”
这一巴掌打得夏氏摔倒在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在一旁的何展鹏和何秋莲看到了,更加惊恐了。
何展鹏嗷的一嗓子大哭起来。
何秋莲也是一边哭,一边连忙过去扑到夏氏身上。
尖细的哭声不断在院子里面响着,她喊道:“爹,你别打娘了!”
何有业本来听夏氏哭的就烦,现在又听到何秋莲尖细的嗓音,更加心烦了。
何有业不耐烦地瞪着何秋莲,怒吼道:“再哭,再哭就把你卖了换钱!”
第133章 帮你出个主意
何秋莲听到这话,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惊恐之色。
自从她爹开始进出赌场后,她家可是过上了一阵子好日子!
那时候家里顿顿都鸡鱼肉蛋不断。
好看的衣服她爹娘也给她裁了好几身!
甚至还商量着要从这个刚搬来的小院继续搬出去,换更大的宅子。
还要给家里配下人用!
何秋莲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戏文里面唱的贵族小姐了。
没想到这种好日子没持续多久。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爹从赌场回来就不再是兴高采烈的了。
而是垂头丧气的。
说些什么“又输银子了”之类的话。
到后来她爹就彻底魔怔了,书也不念了。
日日泡在赌场里。
家里添置的东西也一件件又被当出去了。
她娘劝她爹别赌了,她爹总是不听。
非说后面一定可以翻身,成百倍地把输掉的银子赚回来……
何秋莲想到这里,就听到何有业又在一旁喃喃自语。
“不行,不能让这些人把宅子收走……”
何有业搓搓手,面上带着恐惧之色。
刚刚那伙人的手段还没有全然使出来。
要是被那伙人知道了,这宅子不是他租来的……是他买来的。
那估计这宅子真就保不住了。
“我得想办法再把输掉的银子赢回来,对,赢回来,这样就能保住我的宅子了……”
何有业红了眼睛,自言自语道。
尽管被吓得浑身发抖,可一想到赌场的巨额债务,何有业的眼神中又燃起一丝疯狂。
他咬着牙,还在幻想着去赌场翻本。
“我有个法子,能保住你的宅子。”
何明风听到何有业的话,立刻开口了。
“什么办法?!”
何有业顿时扭头看向何明风。
“把宅子过户给我,现在就去县里找典吏办手续。”
何明风淡淡道:“这样宅子就保住了,你也不用怕赌场的人。”
“什么?!”
何有业先是一愣,然后顿时愤怒了。
“好你个何小五,你这不是落井下石吗!”
何有业刚想开口骂人,就看到何明风面上闪过一丝冷笑。
“行啊,你不愿意就作罢,那你就等着宅子被赌场那群人收回去好了。”
何明风懒洋洋地撂下句话,抬脚就往院门口走去。
何明风这么做,何有业反而是犹豫了。
虽然何小五这个傻子现在有算计他的嫌疑,但是……
现在他已经没时间了,三日之内他也不可能把宅子卖出去。
况且赌场的人万一明日就去查这宅子的事儿呢?
要是知道了这宅子是他买的,那不就完蛋了吗!
现在过给何明风……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何家自己人。
他就不信,到时候万一何明风真不把宅子还给他,他带着儿子女儿去爹娘那里跪下来哭。
这宅子还真能不给他了!
想到这里,何有业暗自下了决心。
过给何小五这个傻子总比过给别人要好些。
何有业内心一番权衡,最终还是咬咬牙,点了点头。
“行!我答应你!”
何明风脚下的步伐顿时停住了,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成了。
何明风转过身,何有业死死地盯着何明风,虚张声势道:“我告诉你,这宅子过给你,那也不是你的!”
“等我把翻本后,还了赌场欠的银子,你就必须得把这宅子给我还回来。”
何明风听到何有业这话,心里都要笑死了。
啧啧啧,赌狗想要翻本。
“成啊。”
何明风当即耸了耸肩:“你要是真把欠赌场的赌资都还了,我就把宅子还回来。”
才怪。
这宅子本就是用他们一家人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买的。
现在变成镇上的固定资产了……倒也不算很亏。
何有业听到何明风的保证,才略略放下心来。
把宅子暂时交给何明风,总比真的给了赌场抵了赌资要好。
给何明风,他有信心要回来。
给赌场,那可真就要不回来了。
“走吧,再不去县城办手续,今天就办不完了。”
何明风抬头看看天色,打算今天下午要请个假不去私塾了。
何有业当即点点头,也答应了。
夜长梦多,万一明日赌场的人真去查这事儿了,那可就坏了菜了。
事不宜迟,何明风立刻叫了辆马车,何有业捂了捂胸口。
房契就在他身上。
他可不敢放在屋里,万一镇北赌场的人翻出来那可就完了。
两个人坐上马车赶紧往县城里赶去。
有马车两个人行动就迅速了许多,很快就到了武县县城。
等车夫拉着他们来到了县衙门口,何明风下了车,给了车夫一笔钱。
让他先在这里等着他们,一起再回镇上。
车夫乐得合不拢嘴,连忙答应了下来。
“走吧。”
何明风瞥了一旁的何有业,接着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不是……明风小兄弟吗?”
和何明风抬头一看,顿时乐了。
“李大哥,你今日当差?”
只见县衙里面走出来个五大三粗的衙役。
何有业顿时缩了缩头,有些惊疑不定。
小五……认识这衙役?
李大乔快步走了过来,看到何明风身边还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人,顿时有些好奇。
“这是……?”
“李大哥,我家在镇上买了套宅子。”
何明风笑着说道:“这不,要来办一下事儿。”
“这样啊。”
李大乔点了点头,然后立刻说道:“这事儿得去户房办,走,我带你去找户房典吏。”
“哎,多谢李大哥。”
“李大哥,嫂子最近可还好?”
“送去的吃食可都习惯?”
说起这个,李大乔的笑意更深了。
“好着呢!现在你嫂子也不吐了,什么都能吃了。”
“这当初可多亏了你啊!”
何明风摆了摆手:“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想必是娃娃懂事了,知道爹娘都为了他着急辛苦。”
李大乔和何明风一边聊天,一边往户房走去。
何有业就跟在两人身后。
看到何明风和这个衙役有说有笑的。
何有业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机械又迟缓。
他瞪大了眼睛,像个初入集市的乡下人,左顾右盼,眼神中满是惊惶与不可置信。
何小五这个傻子……是怎么认识县衙里的人的?!
第134章 过户手续
“明风,这就是户房了。”
李大乔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了脚步,然后往里面看了看。
“老邢,你在呢?”
何明风跟着李大乔的视线往屋子里面看过去,只见屋内宽敞却略显杂乱。
四周满是书架,堆满了各类文书。
从土地契约到户籍卷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屋子里面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就是户房典吏。
老邢听到有人叫他,顿时抬起了头。
“大乔,你不是要回家么?怎么又回来了?”
老邢纳闷道。
李大乔咧嘴一笑:“这不是,我有个小兄弟想来办个宅子的交割手续,还得麻烦你老。”
老邢有些惊讶地看着何有业和何明风。
这孩子……看着也就是十多岁。
竟然要把宅子过到一个孩子名下?
这家人是咋想的?
不过既然是李大乔的朋友,老邢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于是老邢点了点头:“成,哪里的宅子?”
说着老邢从一旁取出一份空白的房契过户文书,又拿起一支毛笔,饱蘸浓墨,开始仔细填写各项信息。
他一边填写,一边向何明风和何有业询问宅子的具体信息。
填写完了之后,典吏老邢又从一个上锁的柜子中取出一方官印。
小心翼翼地将官印在印泥上蘸了蘸,然后重重地盖在文书上。
鲜红的印章在洁白的纸张上显得格外醒目,何有业看着文书上的名字从自己变成了何明风。
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
“咱们这里交割的契税不高,你们这宅子只需付一两契税。”
老邢对何明风和何有业说道。
何明风点点头:“劳驾您稍等,我立马就去把银子取来给您。”
他平时从村里去镇上上学,自然不可能天天带着银子。
不过郑家的点心铺子就在县里,他去支一两银子,和郑榭打个招呼就好。
“这……”
典吏老邢顿时面色有些犹豫,这俩人是咋回事。
怎么来做宅子交割还没带钱呢?
看到老邢犹豫了,李大乔连忙说道:“老邢,你且放心。”
“我这小兄弟绝不会少了契税钱。”
“嘿嘿,”何明风挠了挠头,冲着李大乔和老邢腼腆一笑:“”
听到李大乔这么说,何有业顿时呆立在一旁,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何小五原本就是个傻子……
但此刻竟像是换了个人!
何有业不由得回想起之前何明风在老家的样子,印象里这个侄子就是一个傻里傻气的孩子。
而如今,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个侄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这孩子究竟什么时候结识的这些人?
怎么在这县衙里说话如此管用?
他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做到的?
何有业面上慌乱的时候,何明风在李大乔身旁耳语几句,就先走了。
“这位官差大人……”
何有业连忙小心翼翼地开口,刚想问一下何明风去哪了。
却没想到等何明风一走,李大乔看向何有业的表情就立刻淡了下来。
“你且等着吧。”
李大乔懒洋洋地撂下一句话,就不再搭理何有业了。
扭头去和典吏老邢说起话来。
留下何有业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这小子……能去哪儿弄钱?
这里可是县城里!
连他也不过只是来了几次县城念书,后来他开始赌钱后,干脆从县城五柳书院里退了学。
也没再来过县城。
何明风一个乡下的土包子,能去哪里弄钱?
何有业就这么想着,惊疑不定。
站在原地不停地踱步,时不时探头望向门口。
何明风……该不会是听说还要交契税,自己就跑了吧?!
想到这里,何有业心中的怀疑不由得越来越重。
就在他等得心烦意乱,又要开口询问李大乔的时候。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何有业刚抬头,就看到何明风脚步轻松地走了进来。
“邢典吏,李大哥,我把银子拿回来了。”
说着何明风就掏出一个钱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小块银子交给了典吏老邢。
老邢称了一下银子,看了看成色,然后把银子收了起来。
“行,那这文书你拿好就行了。”
老邢把宅子交割的文书递给了何明风。
何明风拿到后细细地看了一下,确定没有问题了才对老邢道谢,贴身收好了。
然后对老邢说道:“劳驾,我能不能用一点儿您的纸笔?”
老邢点点头:“没问题,你用吧。”
何明风抽出一张宣纸,立刻写了一封文书。
然后递给何有业:“喏,你来签字吧。”
“这是什么?”
何有业一脸狐疑地接了过来,才发现这是一封租房的文书。
正是房主何明风,把那套宅子租给他的文书。
何有业顿时一脸不情愿:“我为啥要签字?”
何明风顿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行啊,你不签字也行。”
“要是明日再有人打上门来,你拿不出这租赁文书,你猜对方怎么想?”
李大乔听到两个人的对话,顿时一头雾水。
“打上门来,谁打上门来?”
何有业顿时心惊胆颤。
在他们这里,赌博可是违反律法的!
开赌场的人犯法,去赌的人也犯法!
何有业顿时身子萎了萎,瑟瑟缩缩道:“我签,我签。”
何有业立刻拿起毛笔,刷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何明风才笑着对李大乔说道:“李大哥,没啥事儿。”
然后又谢过李大乔:“李大哥,今日实在是叨扰了。”
“这次来得匆忙,我还有急事要回家。”
“等下次我再来县里的时候,再和你好好聚聚。”
李大乔挥挥手:“这算啥叨扰,等下次你再来,我带你去我家玩。”
于是何明风和李大乔道别,转身就走出了县衙。
何有业连忙跟上何明风,着急地在后面喊道:“小五,我有事儿要问你!”
何有业想到何明风刚刚掏出来的那个钱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顿时心动了。
第135章 全家商议
何明风……他就出去了不过一刻钟!
是从哪里弄来这么一袋子钱的!
“你…… 你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何有业忍不住问道。
何明风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
何有业跟在后面急了。
“我可是你小叔!”
“你装听不到你小叔的话,你目无尊长……”
何明风的脚步顿时顿住了,转头看向何有业,顿时一哂道:“小叔?”
“我告诉你,现在我们已经断亲了。”
“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何有业一听,顿时急了:“我怎么就不是你小叔了,我和你爹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可是实打实的亲兄弟……”
何明风冷笑一声:“再给我乱攀关系,今晚你们全家就从我的宅子里滚出去!”
何有业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顿时瞪大了眼睛。
“明风,你可不能干这种落井下石的事儿啊……”
何明风懒得理他,冲着马夫招招手,马夫立刻赶着车过来了。
何有业眼睛转了转,然后厚着脸皮又说道:“明风啊,你看你现在身上有钱,手头肯定宽裕。”
“能不能借小叔点钱,小叔最近实在是,缺钱花……”
何明风都被何有业气笑了。
这个何有业,之前是蠢,现在是又蠢又坏。
一个赌狗,还想找他借钱?
做梦呢吧!
何明风一脚蹬上马车,直接对车夫说道:“大叔,直接去石塘村。”
“哎。”
车夫看了看还站在地面上的何有业,有些好奇道:“那这位公子呢?”
何明风面无表情:“不用管他,只管走便是。”
“好嘞!”
车夫立刻一挥鞭子,马儿马上撒开蹄子走了起来。
何有业顿时傻了眼。
“等等啊,我还没上车!”
“快点走。”
何明风在车厢里对车夫说道:“把那人甩开。”
“好嘞!”
车夫一甩鞭子,马儿立刻小步快跑起来。
一开始何有业还能跟上马车,急得在一旁拍何明风的车厢壁。
“明风,你快让车停下!”
“我不借钱了还不行吗!”
从县里到镇里还要走老远,他不想走回去啊!
等马儿一出武县县城,立刻就直接撒欢跑了起来。
何有业本来就常年不锻炼,身子弱,跑了几步便气喘吁吁,再也跟不上了。
只得自己往镇上的方向走去。
气煞他也!
没有问何明风这小子要到银子。
何有业一路走,一路想。
不行……他再去赌场借点银子吧,他这次一定能翻身!
于是等走到了镇上,何有业没有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而是一抬脚就往赌场隐蔽的那条巷子走去。
……
有了马车,回村的速度就快了许多。
虽然还是一路上被颠得想吐,但是何明风还是忍着到了石塘村村口。
付了马车钱,何明风立刻就往家里走去。
“哎?小五?”
何三郎就在村子里,看到何明风回来了,顿时惊讶极了。
“你今日怎么下学下的这么早?”
何三郎看了看天色,有些迷茫。
“我这还没去接你呢,你咋就自己回来了?”
“三哥,今天下午我有事儿,所以就早回来了。”
何明风随意说道,然后和何三郎一起走回了家中。
何家其他人看到何明风回来了,也都惊讶极了。
陈氏连忙看了看自己儿子,发现何明风身上打扮穿着都没事儿,也没有什么伤痕。
才放下心来,不由得问道:“小五,你咋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娘,我在镇上发现了一件事儿,必须要回来告诉大家。”
张氏听到了,不由得也凑了过来:“啥事儿?”
何明风一脸严肃:“把爷、奶还有二伯他们一家人也都叫来吧。”
看到何明风表情这么肃穆,张氏和陈氏不由得都心里一跳,连忙分头去找人。
不一会儿,除了在县城做工的何有田之外,其他的人都聚齐了。
何见山有些纳闷。
“小五,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爷,奶,我发现小叔在镇上赌钱。”
“啥?!”
本来大家被何明风叫过来,也是在各忙各的。
刘氏还在纳鞋底子。
听到何明风这句话,所有人都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何明风。
何见山瞪圆了眼睛。
“你说老四在……赌钱?”
“没错。”
何明风点了点头:“我亲眼看到赌场的人去找他催债。”
“好家伙,十几个人在家里打砸抢的,看着忒吓人。”
陈氏和何锦花听到了,顿时有些害怕。
“小五,这么危险,你去看这种热闹做什么。”
陈氏急忙说道:“你可千万别和这事儿牵扯上什么。”
“娘,你放心吧,我晓得事情轻重。”
何明风安抚了一下陈氏,继续说道:“而且,看起来他已经欠了赌场不少银钱了。”
张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知道,赌场那些人都不是吃素的。
虽说现在他们和何有业断亲了。
但万一最后何有业欠的钱还不上了……把人带到老宅来……
张氏顿时眼圈都红了。
“老四……咱们为了他,平日里省吃俭用,他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啊!”
何有粮气得跳脚:“好啊,上次老四过来就是因为掏不出钱找人替他服徭役了。”
“才来家里,想让咱们出人替他服徭役吧!”
“原来他是把钱都用在赌场里了!”
说着何有粮一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筷都跟着震动起来。
何明风继续说道:“对了,他还想问我要钱还赌债呢。”
“我没答应。”
何见山顿时脸色铁青。
催债的人,他可是见识过的。
那些人狠起来……端你一只手,一条腿都是轻的。
老四人已经废了,他们绝对不能再被拖下水了。
“让他自生自灭吧,咱们谁都不能管他了,就当家里没这个人!”
何见山一锤定音。
何家全家人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屋内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这事儿还得和里正爷爷念叨念叨。”
何明风说道:“万一到时候赌场的人真的来了咱们村,咱们一家人可应付不了。”
得靠全村的力量。
“小五说的对。”
何见山点点头,立刻披上衣服就出门了。
“我去找里正说说。”
第136章 大客户来了
何见山出门后不久,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踢踢踏踏的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何家的院门前。
何四郎本就坐不住,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就起身了。
“外面是不是有人来了,我去看看。”
说着何四郎一溜烟儿就跑到了院门口。
一到院门口,何四郎眼睛都直了。
难怪他们在家中听到的马蹄声这么大呢。
只见来的是两辆马车!
而且和之前官府衙役派来接何明风的马车完全不一样。
拉车的都是高大健壮的骏马,毛色油亮。
马身上的鞍辔皆是用上等的皮革制成,镶嵌着闪闪发光的铜饰。
缰绳上还系着彩色的缨穗,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
两辆马车各不相同,第一辆看着华丽许多。
第二轮就是普通的马车,但是车厢大了很多,拉车的马也更多。
像是拉货的。
何四郎的目光已经完全被第一辆华丽的马车吸引住了。
那马车车身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打造的,四周都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车窗上挂着轻薄的丝绸帘子,随风飘动,隐隐能看到车内奢华的布置。
车顶覆盖着黑色的油布,四角还装饰着小巧的铜铃,马车行进间,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直接把何四郎看花了眼。
何四郎走出来后,何家剩下的人也都纷纷好奇,跑了出来。
刚到院门口,一看到眼前这阵势,顿时傻眼了。
何有粮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满脸写满了不可思议。
周氏脸上一片震惊,喃喃道:“哎呀妈呀,这谁家的马车啊,也太气派了!”
“这么好的料子,咱们做衣服都轮不上,人家拿来做车窗帘呢!”
周氏叽叽喳喳地说道。
何明风只看了一眼就回过神来了。
他已经猜到了来者的身份,
想到之前李大乔和刘正来接他赶的马车。
何明风心中不由得啧啧。
果然公务人员的车还是得低调些哈!
就在这个时候,从第一辆马车的车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露出头了左右瞅了瞅,立刻就看到了站在一旁傻不愣登的何四郎。
“这位小郎君。”
中年男人对着何四郎招了招手,笑道:“这周围是不是有户人家姓何?”
何四郎压根没想到眼前这位“贵人”竟然还会跟他说话。
连忙头如捣蒜。
“对对对……”
“何家可有一位小郎君,年岁比你小一些,”中年男人比划了一下:“名字是明风的?”
何四郎吸了吸鼻子,赶紧说道:“那是我弟弟!小五!”
说着何四郎指了指身后的院门:“那就是我家!”
中年男人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太好了!
可让他找到了!
中年男人正是马府的刘管事。
刘管事对何四郎说道:“我是马府的管事,我们老爷让我来找明风小公子买茶油。”
说完后就连忙喊车夫停车,然后从车里跳了下来。
刘管事这一下车,何家全家人都看清楚了他的穿着打扮。
他身着宝蓝色锦缎长袍。
他的长袍上绣着精致的云纹图案,丝线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鹿皮靴子,靴面上同样绣着金线花纹。
听到了刘管事的身份。
何家人才后知后觉。
原来来的还不是真正的有钱人,大户人家。
而是人家家里的一个管事。
想到这里,何有粮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破旧的衣角,试图遮住上面显眼的补丁。
张氏则悄悄将满是老茧的双手藏到身后,眼中流露出一丝自卑。
何大郎、何三郎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陈氏和何锦花也微微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直视刘管事。
何四郎听的云里雾里,但是听懂了一句。
这人要买茶油!
然后刘管事一抬头,看到院门口站了好几个人,都一脸艳羡的看着自己。
只有小少年面色如常,丝毫不见艳羡之情。
而是挺胸阔步地走上前来。
“刘管事好,我就是何明风。”
何明风落落大方,对刘管事说道:“在外面站着风吹的冷,咱们进屋再说吧。”
“行。”
刘管事立刻跟着何明风走进了何家。
然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何家。
何家家里的布置普普通通。
就是最一般的村民家。
院子简陋,家人的穿着打扮也相当朴素。
看不出来是能做出如此清冽的茶油的。
想到老爷跟自己说的话,何家这茶油卖二百文一斤。
刘管事心里不免的有些犹疑。
自家小姐和老爷是皇亲国戚,不懂市面上的物价。
可是他懂啊!
何家开的这个价,可以说是相当高了。
刘管事想到这里,微微皱起眉头,暗自思忖。
这何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真能做出那般品质上乘的茶油?
何明风敏锐地捕捉到了刘管事的神色变化,他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说道。
“刘管事若是对这茶油的品质有所疑虑,不妨随我去参观一下我家的榨油坊,一看便知。”
刘管事略作犹豫,还是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何小公子了。”
何明风立刻带着刘管事来到了他们家的榨油坊。
走进榨油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套崭新且整齐的榨油设备。
巨大的石碾子稳稳地立在中央,周边是排列有序的蒸桶、木榨等工具。
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何明风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蒸粉的步骤,是茶油品质的关键。”
“我们选用优质的油茶籽,经过晾晒、去壳后,精心研磨成粉。”
“再用这特制的蒸桶,以恰到好处的火候蒸制,让茶油的香味充分激发出来。”
刘管事凑近蒸桶,轻轻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的油茶籽独特的香气。
他不由得下意识微微点头。
接着,何明风来到木榨前,拿起一根粗壮的木楔,说道:“这榨油的过程,全靠这手工的力道和技巧。”
“我们家能精准地控制力度,让茶油缓缓流出,最大程度保留其营养和风味。”
第137章 发大财了
说着,何明风立刻走到门口,喊来何有粮和何三郎。
“二伯,三哥,你们给刘管事演示一下吧。”
何明风拿出一些包好的茶饼,何有粮和何三郎连忙熟练地操作起来。
随着木楔的不断敲入,金黄色的茶油从榨槽中汩汩流出,汇聚在下方的木桶里,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刘管事的眼睛越睁越大,原本的犹疑渐渐被震惊所取代。
他绕着榨油工具仔细地看了一圈,嘴里连连称赞。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何小公子家虽看似普通,却有如此精细的榨油工艺和用心的准备。”
“这茶油的品质,果然名不虚传!”
刘管事不再犹豫,对何明风说道:“何小公子,不瞒你说。”
“我们老爷何小姐马上就要回京城了,正想着要给京城的亲戚朋友带些什么武县的特产来着。”
“正巧老爷和小姐都觉得你家的茶油不错,你这还剩多少茶油?我们马家全要了!”
何有粮和何三郎听到了刘管事的话,立刻都激动起来。
他们记得小五之前和他们说过,要把茶油卖给有钱人。
还得卖一百文一斤!
他们当时都觉得这简直就是做白日梦,天方夜谭。
没想到……小五竟然还真的钓到了有钱人!
何明风顿时笑了:“刘管事,我家不多不少,还存着五百斤茶油呢。”
“你可是都要了?”
刘管事立刻哈哈大笑:“何小公子莫要担忧。”
“五百斤,对我们马家不过洒洒水而已。”
何明风点点头。
马家可是皇亲国戚,跟来往的人家都送点儿东西的话,五百斤还真就是洒洒水。
刘管事又说道:“何小公子,上次你卖给我们老爷的茶油着实不错。”
“不过剩下的,我还得挨个看看成色才行。”
“没问题。”
何明风立刻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刘掌柜请随我来。”
何明风带着刘掌柜来到他们存放茶油的地方。
一溜儿二三十个罐子,何明风挨个打开给刘掌柜看了看。
刚一开盖还没看到茶油的时候,就能闻到清冽的香气。
再顺着看下去,罐罐都是清亮的茶油。
刘掌柜顿时更满意了。
于是大手一挥:“我都要了。”
何明风点点头:“我让家里人帮忙搬到马车上去。”
“刘管事不着急的话,来屋里喝杯茶吧。”
刘管事点点头。
他这次为了能把茶油都带回去,特意没有带小厮过来帮忙。
他一个管事,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自己又不可能亲自搬茶油罐子,让何家人代劳便可。
于是刘管事跟着何明风又回到屋里,屋里,陈氏已经泡好了一杯桂花蜜水。
何明风把水端给刘管事,刘管事喝了一口,顿时觉得满口生津。
笑着说道:“那咱们还是按照原来的价格?”
“嗯,”何明风也笑了,点了点头:“还是二百文一斤。”
“啥?!”
刘管事此话一出,何家其他人顿时傻眼了。
他们没听错吧???
二百文一斤?!!!
刘氏本来没跟着何家其他人出门,就坐在角落里纳鞋底子。
听到这话,手上拿着的鞋底子差点掉到地上。
张大了嘴巴,满脸不可思议。
张氏瞪大了眼睛,拉着何明风的袖子,小声说道:“小五,这,这银子是不是要的太多了??”
万一把人家吓跑了可咋整!
张氏的心嘣嘣直跳。
何有粮和何三郎跟在何明风何刘管事之后进来的,一进屋门就听到这么一句话。
俩人差点吓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二百文?!
小五之前卖出去的那一罐茶油,原来是二百文一斤卖出去的!!
何有粮和何三郎顿时傻了眼。
一百文他们都已经觉得是天价了。
没想到……小五比他们想的还敢要啊!
何大郎在一旁搓了搓手,有些手足无措。
陈氏和何锦花也面露担忧之色,看着何明风。
卖这么贵,人家还愿意买吗?
出乎在场所有何家人的意料。
刘管事丝毫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就依何小公子的价。”
“有多少我们买多少。”
何家人瞬间愣住,脸上的震惊变成了狂喜。
天老爷!
卖这么贵还真有人肯买啊!
有钱人是真的……好有钱啊!
何明风找来一个秤,给刘管事称了称空着的罐子重量。
然后又喊家里人帮忙,挨个把装满了茶油的罐子称了称。
去掉罐子的净重,何家所有的茶油一共有五百零七斤六两。
刘管事捋了捋胡子:“那这样该是一百……”
“一百零一两五百二十文。”
何明风快速说道。
刘管事听到何明风竟然这么快就报出来了价钱,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何小公子……怎么心算算的这么快?!
还没等刘管事反应过来,生怕刘管事反悔,何有粮一个箭步冲上去,满脸堆笑。
“我现在就帮刘管事您把茶油搬到马车上去!”
“我也去,我也去!”
何大郎、何二郎、何三郎、何四郎都被喊去一起搬油罐子了。
周氏和张氏也忙跑出去在一旁帮忙看着指挥,生怕几个孩子毛手毛脚,把罐子给摔破了。
一个罐子可都是十多斤的茶油啊!
一罐子就是二两多银子!
万一摔坏一个,估计全家人一晚上都得睡不着了。
何大郎四个人显然也知道这罐子的分量有多重,每个人都是一脸小心翼翼。
轻拿轻放,不一会儿,就把所有的油罐子都搬到了两个马车上。
刘管事见东西都给他放妥当了,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银票。
“何小公子,这是面值五十两的银票。”
然后刘管事又掏出二两碎银子:“这是二两银子,剩下的不用找给我了。”
既然老爷和小姐都喜欢何家的茶油,而且年后老爷还要回武县待上许久。
说不定以后还会跟何家人打交道,刘管事有心卖个好。
何明风立刻谢过刘管事,然后让何锦花从屋里拿出一罐桂花蜜笑着交给刘管事。
“这是我们自家做的桂花蜜,不值几个钱,看到刘管事刚刚爱喝。”
“就送一罐给您。”
刘管事点点头,收下了。
“行啊,那我就不再叨扰了。”
“我这就回县里把东西交给老爷和小姐。”
说着,刘管事上了马车,很快马车就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
何家所有人都觉得刚刚像是沉浸在梦中一般。
“老天爷!”
周氏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望着何明风手中的银票双眼放光。
“小五,这,这是银票吧?”
“你二伯娘还从来没见过银票长啥样子,快让我瞧瞧!”
第138章 财政大权
听到周氏这么说,其他何家人也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不光是周氏,他们也没见过银票哇!
别说银票了,就是上次裴知县给小五的银元宝,他们都是第一次见!
庄户人家,谁家有事没事会把零碎银子打成元宝啊!
何明风挥挥手上的银票,招呼其他何家人。
“走,咱们进屋再瞧。”
大家伙乌泱泱地走进了屋中,都纷纷迫不及待地把何明风围了起来。
好奇地看着何明风手中的两张银票。
何明风举起一张银票,才发现,这银票用的是特制的纸张,质地坚韧。
上面印着精美的图案和复杂的防伪暗纹。
还有钱庄的印章和签名。
刘氏也忍不住凑上前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努力地看着银票,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这就是银票啊。”
“以前只听说过,没成想到长这样子。”
说着,刘氏还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银票的边缘,仿佛生怕弄坏了这珍贵的东西。
周氏眼睛瞪得滴溜圆,满眼都是惊叹。
“妈呀,这薄薄的一张纸,就能值五十两银子??”
说着周氏忍不住想伸手接过银票仔细看看,又怕自己的粗手弄脏了银票。
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何有粮则是直接从何明风手中拿过这张银票,翻来覆去地看着,嘴里啧啧称奇。
“这上面的字和画,印得可真精细,比我见过的那些地契都好看。”
刘氏看到何有粮翻来覆去地倒换着看银票,连忙着急出声:“老二,你可小心点,别给弄破了。”
何二郎凑上前来,摸了摸后脑勺,不解道:“这银票就这么薄薄的一张纸,真能当银子花?”
何二郎此话一出口,其他人也忍不住纷纷看向何明风。
张氏也忍不住道:“是啊,这要是弄丢了可咋办?”
众人听了张氏的话,下意识都纷纷点头。
是啊,对庄户人家来说,还是实打实的铜钱、银子更实在。
这薄薄的一张纸,万一破了,丢了,那不给人心疼坏了。
想到这里,周氏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懊丧之色。
周氏一拍大腿:“哎呀,早知道让那个刘管事给咱们银子了!”
何明风看到家里人后悔的模样,笑着解释道:“这银票是钱庄发行的,只要拿着它,到对应的钱庄就能兑换银子,很方便的。”
“你们若是不放心,过两日我就去县城钱庄,把这银票换成银子带回来。”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众人忙不迭点头:“还是换成银子吧!”
换成银子总归让人觉得踏实一些。
刘氏点点头:“到时候让老二、大郎二郎都跟着你去。”
这可是一百两银子啊!
乖乖!
可得让人保护好小五才行。
众人说说笑笑了一会儿,何见山回来了。
当何见山知道自己小孙子用二百文一斤的价格把所有的茶油都卖光了。
顿时手中的旱烟差点掉到地上。
之前家里人还担心小五一直念书,钱不够了咋整。
没想到小五一出手就挣了这么多银钱!
好家伙,别说这几年念书的花销了,怕是连上京赶考的钱都凑够了。
何见山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感觉一下子没有压力了。
整个人腰板不由得都直了起来。
何明风冲着家里人挥了挥手中的银票。
“趁着大家伙都在,这银子该怎么分,我现在就给大家算一下。”
张氏。何有粮、周氏,还有何大郎他们一听到何明风这话,不由得眼睛都亮了。
何有粮激动地搓搓手,忙不迭道:“哎,好侄子!二伯可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之前不管何明风把榨茶油卖茶油这事儿说的多么玄乎。
何家人心里总是存疑的。
今天真的实打实地把茶油卖出去之后,何家人才都放了心。
原来小五说的可都是真的!
何锦花跑到屋里,把之前记工分的小册子拿了出来。
然后抱着记工分的本子,走到何明风身旁,交给了何明风。
何锦花的眼神中透着期待与自豪。
看到何锦花这个举动,何有粮和周氏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坏了!
他们怎么忘了分钱不是按人头来分的, 是按照每人劳作来分的啊!
何有粮和周氏心中顿感不妙。
何明风把银票放在桌子上,郑重道:“这次能把茶油卖出去,还卖了个好价钱,全靠大家一起努力。”
何见山听到何明风这么说,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
小五这个开头说的好。
“我打算按照大家在榨油过程中付出的劳动多少来分钱。”
何明风继续说道:“我刚看了一眼,所有的工分加起来正好是二百五十个。”
“所以每个工分就是四百文。”
四百文!
张氏不由得喜上眉梢。
他们大房一家这次可是特别卖力。
照小五这个说法,这次他们家可是能分不少钱!
何明风先直接把自己应该得的那份亮出来了。
“榨油的法子是我想出来的。”
“二百文的价钱是我要的,买油的人也是我在县里努力找来的。”
“我给自己记一百工分,没人有意见吧?”
说着何明风抬起头,扫视了一眼众人。
“没意见!”
何家其他人都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要是没有小五,他们可不知道山上的苦油茶果子还能榨出来这么好的油。
更别说,他们谁都没有能力把茶油卖到这个价格。
看到众人都没有意见,何明风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自从他的家庭地位立起来后,这种关键时刻,他说什么别人都不会反驳。
何明风说道:“那我就是四十两银子。”
“大伯一家,全靠大哥和三哥磨茶籽粉。”
“当时为了不让村里人注意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磨就是好几个时辰,手都磨出了水泡,还坚持着。”
何大郎和何三郎听到何明风这么说他们,脸都红了。
何大郎搓了搓手:“就是个力气活,不算啥。”
何三郎也跟着点头:“咱们都是一家人,多干点也是应该的。”
他们一家人干活干习惯了的。
没想到这次多干活还有了回报!
何家大房所有人不由得都期待了起来。
他们到底能分多少银钱呢?
第139章 分钱了
“不止是磨茶籽粉,炒茶籽也都是大伯、大哥和三哥炒的。”
“火候把握地特别好,每一颗茶籽都炒得恰到好处。”
“咱们才能榨出来这么多油。”
何明风又看了一眼记工分的小册子,继续说道:“大伯母包茶饼包的又快又好。”
“所有的茶饼几乎都是大伯娘和我娘包来的。”
张氏听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嘴里念叨着:“三弟妹手比我巧,她包的可比我多。”
陈氏连忙摆摆手:“大嫂你可是说笑了,明明是你包的比我好。”
周氏就看着张氏和陈氏在一旁相互谦让,脸上一阵尴尬。
何明风最后一锤定音。
“最后全部的工分加起来,大伯一家人一共挣了八十三个工分。”
“那就是三十三两零二百文。”
何明风脑中飞快地算了一遍,然后开口定下一个数。
“三十三两!!”
张氏顿时一脸惊喜,笑得眼旁的纹路都叠在一起了。
双手喜得不知道往哪儿放。
三十三两啊!!
他们家这一次挣的钱,都赶的上之前何家人辛辛苦苦劳作好几年挣来的银子了!
张氏瞬间感觉心中十几年如一日的郁气瞬间消散地无影无踪了。
何大郎和何三郎先是愣在原地,紧接着脸上顿时一阵狂喜。
何三郎恨不得在屋里翻两个跟头!
他从一开始卖鱼的时候就知道,跟着小五一准没错!
何有粮和周氏看的眼睛都热了,连忙陪笑说道:“小五,你快给你二伯一家也算算吧。”
何明风翻了翻册子,然后说道:“二伯,你们一家人只参与了当时背油茶果回来。”
“还有后面的榨油。”
“中间的晾晒油茶籽、炒籽、磨粉,你们家可是没有人参与的。”
何有粮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何明风丝毫不给二房一家人留情面,继续说道:“二伯娘包茶饼的时候开小差,一分都没有。”
周氏的笑容立刻耷拉了下去,顿时委屈地瘪了瘪嘴。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要按照这么来记啊……我要是知道了,大嫂和三弟妹说不定都包不过我!”
听到周氏不满的抱怨,何见山立刻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都开始算银钱了,你现在抱怨有个啥子用?”
周氏立刻不敢言语了。
何有粮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小五是这么来分钱的,当时他说什么都要抢着和大哥干活啊啊啊啊!
“二伯一家工分是三十六个。”
何明风此话一出,何有粮都要哭了。
啥?
他们家居然比大哥家整整少了四十七个工分!
何明风没有管何有粮脸上精彩的表情,继续说道:“二伯,你们家分得十四两零四百文。”
要是放在之前,对何有粮和周氏说,他们挣来十四两银子。
估计两个人都得高兴地跳起来。
可是……
当有了和大房对比后,他们可是整整少了接近二十两银子哇!
何有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满脸懊悔,小声嘟囔着。
“……下吃大亏了。”
“这钱比大哥家少太多了……”
何二郎直接扯着嗓子喊开了:“爹,我都说了我力气不比大哥差。”
“都是你和娘让我偷懒,说少干一点是一点。”
“你看,咱家少拿了好多银钱!”
何有粮本就羞愧,听到何二郎直接把他底裤都掀了,顿时脸都黑了。
“你这个小兔崽子,我让你少干你就少干啊!”
何有粮跳起脚来。
何二郎一脸闷闷:“你是我爹,我当然听你的啊。”
“行了,老二。”
何见山在上面看得清楚,顿时把手上的旱烟枪杆往地上磕了磕。
“你自己偷奸耍滑还带着孩子一起,好好的二郎都被你带歪了。”
“以后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何见山语气肃穆:“以后在咱家就按照明风说的来,多劳多得。”
“不干活就别想拿银子!”
何有粮和周氏都是一脸羞愧,垂着头点了点。
他们这次可算是长了记性了。
何四郎在一旁缩着头没说话。
刚刚他偷偷地去问了何锦花。
全家人里面,除了奶,就他的工分最少。
他这个时候还是少说话为妙,否则估计他屁股要被他爹他娘打开花儿。
然后何明风看向何见山和刘氏:“爷,奶,你们一共挣了十三个工分,就是五两零二百文。”
何明风又说道:“爷,当初你说让大伯家和二伯家出钱供我念书,这钱我就不要了。”
“他们给你,你就收着以后有事儿了再用。”
“哎。”
何见山欣慰地连连点头。
小五是个懂事儿的。
“这钱我就先收着,”何见山扫视了一眼众人:“以后万一家里有个啥事,我再拿出来。”
众人都纷纷点头,表示没有意见。
最后是陈氏和何锦花。
“我娘和我姐姐一共是十八个工分,折成银子是七两零二百文。”
说着何明风笑嘻嘻地凑到了何锦花身边:“姐,你比咱娘挣得还多,七两银子里面有四两是你挣来的。”
何锦花小脸通红,心里激动极了。
她也能挣钱了!
多亏了小五,要不是小五让家里人去摘果子榨油,还抽了时间教她怎么计数。
她怎么可能挣来这个钱?
而且大家都是干体力活才能挣来工分,她轻轻松松在册子上记上几笔也有了十工分。
都是小五照顾她。
何锦花立刻暗下决心。
反正平日里她也没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这银子她就先给小五攒起来。
等到小五念书急着用钱的时候,她再拿出来给小五用。
何明风算了算。
这样他们三房一家人就是四十七两银子了。
加上之前他手里有裴知县给的二十两银子。
还有自己攒下的零零散散的一点儿碎银子。
估计就有七十两了。
加上从何有业那里弄来的宅子,好像差不多价值六十两。
还有郑榭那边的火锅、蛋糕的分成银子。
何明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意。
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第140章 银票换银子
眼看着年关越来越近了,镇子上也越来越热闹了。
今日何明风到私塾比较晚。
学堂里面的人来的都差不多了。
郑彦就早早地就来了,看到何明风才来忍不住念叨起来。
“明风,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好久了。”
何明风挑了挑眉毛:“找我有事?”
“嗯。”
郑彦点了点头:“今日下学后你别着急回家,我二哥找你呢。”
郑彦压低声音给何明风比了个口型。
“我二哥说要给你结算一下火锅的分成。”
何明风立刻明白了,旋即答应。
“行啊,正好我也有事找你二哥。”
他身上可是揣着两张银票呢。
他想找人把钱兑出来。
若是因为这个跑一趟武县县城,实在有些费事儿了。
要是能找郑家人兑出来,那就省心了。
两个人又小声说了会儿话,直到林夫子走了进来。
郑彦才有些纳闷。
“奇怪了,袁华怎么还没来?”
最近袁华可是他们学堂最积极的。
每次都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何明风倒是觉得没什么。
现在快过年了,袁家南北货铺子来来往往的可都是客人,估计忙的很。
说不定家里有什么事儿需要袁华帮忙呢。
他不也是前些日子请了一下午的假去跟踪何有业么。
于是何明风便开口说道:“许是快过年了,袁家忙不开,让袁华留下做帮手了。”
郑彦点点头,觉得也有这种可能性。
于是甩甩头,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专心致志听起林夫子的课来。
……
等到散学后,郑彦拉着何明风就往自己家跑去。
今天是何大郎和何三郎一起来接何明风。
何明风让两人稍等他一下,先跟着郑彦一起去了郑家。
郑榭一见到何明风,就笑容满面,止都止不住。
“明风来了,走走走,咱们先去吃饭。”
何明风连忙摆摆手:“郑二哥,现在快过年了,家中好多事儿等着要忙呢。”
“今日我大哥和我三哥都来接我了,等着和我一起回家呢。”
“这样啊。”
郑榭顿觉可惜:“你大哥和你三哥还真是没口福。”
“那咱们就长话短说,”郑榭递过一个账本给何明风:“明风,你且看一下。”
“这是自从我们酒楼开始售卖火锅之后记的账。”
何明风双手接过来,翻看了几眼,顿时有些惊讶。
“这后面每日的进项……都是卖火锅得来的?”
“不错。”
郑榭笑得春风满面:“冬日本来就冷,生意不好。”
“没开始卖火锅之前,店里一个月营收不过百八十两银子。”
说到这里,郑榭苦笑了一下:“抛去各种本钱,最后的毛利剩不下多少。”
然后郑榭指了指账本其中的一页,语气立马又兴奋起来:“自从这天开始卖火锅之后,这一个月,营收竟然直接翻了三四倍!”
说到这里,郑榭高兴极了:“更别说,这火锅的毛利可比普通的炒菜要高。”
“最后我算了下,这次分给你的四成银钱正好是四十五两。”
何明风不由得有些惊讶。
“这么多?”
这才卖了一个月的火锅啊!
郑榭点点头,怕后面给何明风的分成少了,他心里不痛快,于是开口解释道。
“这个月引来了不少人吃火锅,估计年后就没有那么多人了。”
“等天暖和起来,估计吃火锅的人就更少了。”
何明风把账本一合,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不过郑二哥也不用太过担心。”
“天气冷有天气冷的吃法,天气暖和了,自然也有其他赚钱的法子。”
郑榭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对何明风说道。
“说起来,昨儿个我见镇上张家的东盛酒楼也开始卖火锅了!”
何明风先是一愣,然后才想到张家……那就是张员外家吧。
也就是张云华家。
郑榭继续说道:“许是他们看咱们挣钱了,眼红了。”
“不过这火锅的锅子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好的。”
“不知道他们偷摸着准备了多久。”
想到这里,郑榭就有些郁闷。
这火锅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简单了。
旁人随便看看就能学去了。
“不过你也别担心。”
郑榭怕何明风担心,连忙说道:“咱们这里是第一个卖火锅的,镇上的人爷都认咱们家。”
“况且张家那个火锅……我今日派人偷偷去尝过了,说他们家的酱料没有咱们的香浓。”
“只怕像赶得上咱们家,还要过阵子。”
何明风点了点头:“等年后,咱们再想想做些什么新鲜玩意儿,让酒楼生意更好。”
郑榭也认同何明风的说法,派人取了银子给何明风。
何明风收下银子后,想了想,又对郑榭说道:“郑二哥,我这里还有一事相求。”
郑榭忙开口:“什么事?”
何明风把银票拿了出来,给郑榭看了看,挠了挠头:“这是之前我卖茶油赚来的,家里想换成银子。”
“去县里也太麻烦了,不知道郑二哥能不能帮我换成银子。”
郑榭刚看到这两张面值五十两的银票的时候,有些惊讶。
不过想想是何明风挣来的,郑榭又释然了。
何明风这人……脑袋实在太聪明了!
于是郑榭连忙开口道:“行,我们酒楼散碎银子可多着呢,你看看你要份量多大的。”
何明风跟着郑榭进了内室,零零散散取了一百两银子,然后把银票给了郑榭。
加上郑榭分给他的火锅分成,何明风今日特意带的书包已经沉甸甸的了。
郑榭也怕年关将至,路上人多,何明风一个小少年再遇到什么事儿。
于是派小李子一路护送何明风,一直到育贤私塾跟何大郎和何三郎碰了面,
小李子才放心地回去了。
何大郎看到何明风直往下坠的斜挎书包,连忙说道:“小五,我来背着吧。”
说着何大郎就把何明风的书包接了过去。
一入手,何大郎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小五,这咋这么沉??”
何明风“嘿嘿”一笑:“大哥,回家我再告诉你怎么回事。”
第141章 越来越有盼头了
三个人带着这么多银子,因此步子走的飞快。
很快就回到了村里。
一到家,何家全部人都已经翘首以盼多时了。
等何大郎、何三郎和何明风一回来,周氏连忙咧着嘴笑着端来几碗水。
“哎哟,你们三个人一路上可累坏了吧,快点喝点儿水歇歇。”
“还有,晚上的饭食我们都做好了。”
周氏指了指桌子上面满满一桌子菜,脸上带着一丝丝讨好的笑容。
何大郎和何三郎瞬间想到当初周氏连鱼鳞都不刮,鱼肚子都不剖就把鱼炖了的事情。
顿时脸色一僵。
周氏这个反射弧长在北极的人,难得一次看明白了何大郎和何三郎的脸色。
她顿时尴尬地挠了挠头:“……不是我做的,是大嫂和三弟妹做的。”
何大郎和何三郎的脸色瞬间又放松了。
何明风觉得有些好笑。
周氏也就这个时候才这么“周到”。
“不用了。”
何明风把书包拿了出来:“咱们先把昨儿算好的银钱分一分。”
他特意在郑榭那里换好了零散的银子,就是为了今天发钱的。
何明风此话一出,何家所有人的情绪瞬间都沸腾起来了。
张氏忙里忙外打扫卫生的脚步也顿住了,把扫帚往旁边墙上一靠,满面期待之色地走了过来。
何明风把大大小小的银锭、碎银和一串串的铜钱都拿了出来。
何家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大伯娘,这是你们家的三十三两零二百文。”
何明风把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和两串钱推给了张氏。
张氏的手都有些发抖。
她年过四十了,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摸到这么多银钱。
张氏颤抖着双手接过银子,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张氏才哽咽着说:“小五,你这孩子太懂事了,大伯娘一家人做这些都是应该的,没想到能拿到这么多银钱。”
张氏心里长久以来的那个大黑洞像是一下子被填满了。
这下好了,大郎和三郎娶媳妇儿也不用愁了。
张氏忽然觉得以后的日子,盼头是越来越足了!
何有粮和周氏一家人羡慕地看着张氏手中的银子。
然后何明风又把一小堆银子和四串钱推给了何有粮和周氏。
“二伯,二伯娘,这是你们的十四两银子四百文钱。”
何明风简单说道。
何有粮接过银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既兴奋又懊悔。
何有粮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氏满脸兴奋之色,不停地用手摩挲着两个五两银子重的银锭子。
“妈呀,这银子摸着真趁手。”
周氏嘴巴都合不拢了。
忽然何有粮在一旁猛地一抬头,转身往旁边放着饭食的桌子上走去。
何有粮抄起几只筷子,满面通红地走了过来。
“小五,以后你往东指,我们绝不往西!”
何有粮把筷子举在胸前,狠狠一折!
“若是再躲懒,便如此筷!”
“啪”地一声,一把筷子被何有粮狠狠地折断了。
何见山看到这一幕,顿感欣慰。
老二这是开窍了啊!
好啊,好啊!
若是何家上下能这么团结一心,以后的日子,怎会过不好?
何明风看着何有粮的动作笑道:“二伯,你可是要说到做到。”
何有粮这次算是铁了心了,头如捣蒜,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小五,你放心,你二伯一口唾沫一口钉!”
何明风点点头,把分给何见山和刘氏的几两银子给了他们。
然后把最后四十七两多的银钱给了陈氏。
“娘,这是咱们家的。”
何明风笑吟吟地说道。
陈氏看着眼前的银子,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夺眶而出。
几个月前,她还在家里担惊受怕。
老四家还要把锦花卖了换银钱。
现在……时过境迁。
她双手轻轻抚摸着银子,嘴里喃喃自语:“孩子他爹,你看到了吗?”
“咱们的小五有出息了,挣了这么多钱,他有钱念书了。”
“你在天上……也可放心了。”
何锦花也热泪盈眶,她走到何明风身边,轻轻说道:“小五,你真了不起。”
“多谢你。”
若不是小五,只怕她就被嫁到罗家,被嗟磨地不成人样儿了。
“一家人,姐这么客气干啥?”
何明风看着眼含热泪的何锦花,有些不好意思了。
“开饭,开饭。”
何见山见家里人又哭又笑的,连忙说道:“再不吃饭就凉了。”
众人这才入座吃饭。
其乐融融地吃过一顿饭后,回到了自己屋里。
何明风才把另外一笔银子拿了出来。
“娘,姐姐,这是四十五两银子,郑家给我的。”
“什么银子?”
陈氏和何锦花惊讶极了。
“之前没和家里说过。”
何明风言简意赅解释了一下:“我帮郑家的酒楼出点子卖火锅,他们给了我一笔分成的银钱。”
陈氏和何锦花:……
感觉脑子已经转不过弯来了。
麻木了。
“小五,你,你就帮人家出了个点子?人家给了这么多银钱?”
陈氏不由得有些担忧:“这里面,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何明风笑了:“放心吧娘,不会有事的。”
就在这个时候,何家院门外面忽然响起了“砰砰砰”的砸门声。
而且来人像是有怨气一样,把何家的大门砸得震天响。
何家人全体上下皆是心头一跳。
何锦花连忙把藏在床底下的一个陶土罐子掏了出来,着急忙慌道:“娘,小五,赶紧把银子放进去!”
陈氏心一颤:“外面这是……怎么了?”
陈氏话音刚落,在一旁二房的屋门就被推开了。
“大晚上的,谁砸门呢?!”
是何有粮的声音。
何有粮的声音虽然大,但是何明风还是听出了一丝丝慌乱。
何明风心中也有一丝疑虑。
这到底是谁啊?
大晚上整个村里都黑乎乎了,跑来敲他家的门。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何二叔,快开门,我是秦树生!”
何明风、陈氏和何锦花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得愣住了。
秦树生?
他大晚上来何家做什么?
第142章 秦家的来意
紧接着,何明风听到二房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料想二房应该这会儿也在藏银子。
“树生,这都大晚上的了,有啥事儿明日白天你再来。”
二房里传来何有粮的大嗓门。
见何家没人开门,又听到何有粮的推脱,秦树生仿佛着急了。
把门砸得砰砰作响。
“何二叔,我家现在有急事找你们,问句话就离开!”
“快开门呐!”
秦树生话音刚落,何明风又听到了秦树生他爹闷闷的声音。
“有粮兄弟,我也在,你快开个门。”
“吱呀”一声,正屋还有二房的房门都打开了。
“老二,给秦家开门吧。”
何见山还以为秦家有什么急事儿,连忙对何有粮吩咐道。
何有粮“哎”了一声,立刻起身去把院门打开了。
院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秦树生和秦老爹两张着急的脸。
何有粮一脸纳闷。
“秦大哥,这是咋了?”
秦老爹带着秦树生火急火燎地冲进院子,这时候何家其他人也都好奇地从房中走了出来。
都在院子里看着秦树他们俩。
秦老爹满脸通红,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还没站稳脚跟,就大声嚷嚷起来。
“哎呀,你们何家可太不够意思了!”
何见山顿时皱起了眉头:“树生爹啊,你这话是从何说起?”
秦老爹急得直跺脚,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卖茶油这么大的事儿,咋就不告诉我们一声呢?”
何家人先是一愣,然后面上纷纷流露出一丝古怪之意。
他们何家人卖茶油,关秦家人什么事儿?
秦树生见何家人都不说话,连忙跺了跺脚:“今日我和我爹在我舅舅家,不在村里。”
“这刚刚回来才听村里人说,今日有人驾着马车来村里找你们了。”
秦老爹快人快语:“刘家的刘旺生都和我说了,看到你们搬了许多罐沉甸甸的东西上放在了人家的马车上哩!”
“指定是你们把茶油卖了!”
听到秦老爹语气里有责怪的意味,何家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何二郎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逼道:“是啊,我家是把茶油卖了。”
“这和你们秦家有什么关系?”
秦老爹听到何二郎的话,更着急了,狠狠一拍大腿。
“怎么没关系?!”
“关系可大着了!”
何明风看着上蹿下跳的秦家父子俩,心里已经对两个人的来意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果不其然,只听秦老爹继续急道:“我们家不是借用你家的榨油坊榨了油吗?”
“本想着等你们卖油的时候跟你们一起,你们倒好,一声不吭就把事儿办了!”
听完秦老爹这句话,其他何家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秦家想跟着他们家一起,把自己家榨的茶油也给卖了。
“这……”
何见山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何明风:“小五,这来卖茶油的管事……”
还没等何见山说完话,何明风立刻笑着答道:“爷,人家刘管事可丁可卯就买那么些油。”
“咱们想都卖给人家,人家还不要呢,这不,咱们自己家还剩了一些没卖出去的嘛!”
其他人听到何明风的话,先是一愣,他们家也没有卖不出去的茶油啊!
不过大家都不傻,然后立刻就明白了何明风的意思。
何见山也愣了一下。
他本想着秦家虽然好吃懒做,但是好歹也是自己村的人,也榨了油。
若是能帮忙,就把客人告诉秦家。
但看到小五明显的不乐意,那就算了。
于是何见山也点点头:“是啊,树生爹啊,我们家自己还没把茶油都卖完呢。”
“这可没办法帮你们啊,你们还是……”
还没等何见山把话说完,秦树生就抢话道:“你们何家人这不是找借口吗!”
说着秦树生指了指当初何家放着油罐子的屋檐下面的空地,冷笑一声:“当时这里可摆了一排油罐子,我可是都见到过!”
“现在呢?连个影儿都没有了!”
“你们不就是不想让我们赚钱嘛!”
秦树生冷笑着说道。
何见山顿时皱起了眉头。
秦家这个小子,真是四六不分,不知道好歹!
秦老爹跟着秦树生点头,不住地说道:“你们到底把茶油卖给谁了,快告知我们!”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别这么小气!”
何明风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秦家人的工艺不全,榨出的油肯定保存不了很久。
就算工艺和他们是完全一样的,马家是什么身份?
就秦家这副泼皮无赖的样子,若是冲撞了马家,恐怕自家更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于是何明风冷道:“无可奉告。”
“我们家人要休息了,慢走不送。”
何二郎、何三郎几个人早就忍不住秦树生这个样子了。
一听到何明风发话了,顿时把秦树生往门口推了推,不耐烦道:“快走吧!”
秦老爹看到何家人的举动,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哼一声:“哼,你们何家就是看不得我们好!”
“我告诉你们,没有你们何家,我们也能把油卖出去!”
秦老爹狠狠撂下一句话,然后吩咐秦树生:“树生,咱们走!”
秦老爹和秦树生走后,何家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何见山面容严肃,扫视了一眼众人:“村里人多眼杂,咱们才把油卖了,就有人看到了。”
“这次家里赚了多少钱,若是有人走漏一点儿风声。”
“以后小五再想出什么进项来,别想拿走一个子儿!”
何见山的话音掷地有声,众人忙不迭点头。
“爹,你放心吧,我们保证啥都不往外说。”
这次连一向大嘴巴的周氏都拼命点头。
大嫂他们家这次干活挣的钱,都快够娶俩儿媳妇的了!
她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她心里懊悔的跟什么似的。
就算她偷奸耍滑习惯了,她也不得不承认,小五算钱算的很公平。
所以周氏暗下决心,等下次有了赚钱的机会,这次她和何有粮要甩开膀子干活。
争取再挣一次钱就把俩儿子娶媳妇的事儿给解决了!
第143章 谁说离了你们何家就不行了?
“以后这秦家,少和他们打交道!”
何见山最后一锤定音:“这家人四六不分,不识好歹。”
“日后指定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哎!”
其他何家人连忙纷纷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第二日,却出了事。
张氏在家里忙活了一上午,中午端着个簸箕出门,刚出门没多久就碰到了刘旺生媳妇。
还有另外村里的几个妇人,也都在。
“旺生媳妇,你也出门啊。”
张氏喊了一句话,自然而然地和其他妇人打起了招呼。
没成想到,刘旺生媳妇立刻凑上前来,一脸八卦的模样。
“有田媳妇,我问你个事儿呗。”
说着刘旺生媳妇抬起胳膊肘戳了戳张氏的胳膊。
“咋?”
张氏一脸纳闷:“啥事?”
其他村里的妇人也都抬起头,盯着张氏。
“你们老何家卖茶油赚了不少钱吧?”
刘旺生媳妇立刻问道。
其他人也都竖起耳朵,生怕错漏了什么消息。
张氏心里立刻警觉起来,顿时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嗨,就是几个辛苦钱。”
“还不够我们去山上跑腿的。”
刘旺生媳妇撇了撇嘴。
她可不信!
她可是都听她家男人说了,当时来村里的马车看着就是有钱人的。
而且秦家在村里说了一早上了。
“有田媳妇,我们可是老相识了,你咋还对我藏着掖着呢?”
刘旺生媳妇不满道:“我们可是听秦家人说了。”
“你们家卖茶油挣了大钱,都不肯拉秦家一把,告诉秦家茶油卖给了哪个大户人家!”
“秦家只能自己今日去县里卖茶油了。”
可巧几个妇人里面正好有宋大牛的媳妇王氏,王氏立刻大声说道:“啧啧啧,我早就说了。”
“何家看着老实,实则心眼儿可小了。”
“他们这是怕秦家日子过得比他们好,才不肯告诉秦家的。”
王氏话音一落下,几个妇人都点了点头。
“是啊,平日里看着何家是怪大方的,没想到关键时候……啧啧,果然……”
张氏顿时怒了,几步上前,怒目圆睁地瞪着王氏:“呸!”
“你们可别在这儿胡说八道!我们何家向来本本分分,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乡亲们的事儿?”
王氏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双手叉腰,尖着嗓子回道。
“哟,我说的可都是事实,大家都这么说,难道还冤枉你们了?”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王氏:“你这是听了秦家的一面之词,就跟着瞎起哄!”
“来我家买茶油的人,那都是我家小五辛辛苦苦跑断了腿才找来的。”
“而且我家茶油质量好,秦家的茶油我家可不知道质量咋样,怎么介绍?”
王氏不以为然,翻了个白眼:“哼,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找借口。”
张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不再去看王氏,转头看向刘旺生媳妇:“旺生媳妇,咱们都是一个村的,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可不能听风就是雨。”
“说啥呢,这么热闹。”
高家的高大娘正巧也路过这里,听到了几个人的对话,于是插了一嘴:“这事儿我刚刚也都听到了。”
“何家人家自己凭本事找来买茶油的人,”高大娘淡淡道:“何家平时帮过不少人,不像是那种藏着掖着的。”
“秦家是啥样的人,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心里清楚的很。”
高大娘说道:“这事儿没弄清楚前,可兴不能乱说。”
听到高大娘的话,除了王氏,其他人面上都有些尴尬。
纷纷点点头,说道:“说的也是。”
王氏本来还觉得众人都是站在她这边的,没想到高家的一说话,大家的口气就一下子转变了。
顿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道:“反正我听到的就是这样,你们爱信不信。”
张氏冷冷地看着她:“王小凤,这谣言传多了,可会坏了名声。你要是再这么乱说,可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张氏扭头转身就走,留下王氏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其他人都是一脸面面相觑,有些茫然。
何家和秦家到底……是咋回事啊?
……
一下午连带晚上,秦家人都没有回村。
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
不过这次回来的却不止是秦家自己家的人。
“哎呀,这是镇上的张员外家的管事!”
秦老爹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引着马车入村。
见到村里的人就立刻大声介绍一番。
头都快要昂到天上去了。
“呀,张员外家的管事?”
刘旺生听到了,有些羡慕又有些敬畏地看着马车,好奇地问道:“书生爹,你,你咋认识张员外家的管事了?”
秦老爹等的就是刘旺生这句话,顿时把嘴一咧,大声说道:“人家张员外家知道我家做的茶油好!”
“专门来我家买茶油咧!”
刘旺生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张员外买你家的茶油?”
“那可不!”
秦老爹一脸骄傲:“张员外家就是识货,不像某些人,啧啧啧。”
秦老爹一边说,一边走,引来村里许多人驻足观看。
村里众人都有些羡慕地看着秦老爹。
听说张员外家可有钱了。
秦家这次看来真是要发达了!
马车骨碌碌一路走到了秦家,然后秦老爹和秦树生,还有秦水生一起,忙忙碌碌。
把家里的油罐子都搬到了马车上。
很快,马车就又走出了村子。
秦家在搬油的时候,村里其他人都伸长了脖子,站在外面驻足观看。
等马车一走,村里众人忍不住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树生爹,这茶油你家卖了多少钱啊?”
秦老爹没有回答,反而举了举手上的一锭银元宝,洋洋得意道:“看见没!”
“这一个银元宝,就是十两银子!”
“十两?!”
众人的眼神立刻热切起来,羡慕地看着秦老爹。
“秦大叔,我长这么大还没见到过这么大的银子,给我摸摸呗?”
一个村里的年轻人嬉皮笑脸道。
“那可不行!”
秦老爹立刻拒绝了,然后一边扬着银子,一边走到了何家大门外面。
高声喊道:“瞧见没,我们家的茶油也卖出去了,还卖了个好价钱!”
“谁说离了你们何家就不行了?”
第144章 老奶出马,一个顶俩
“哐当”一声,何家的院门打开了。
刘氏举着个大扫帚站在院门中间,对着门外的人一脸怒视。
看到刘氏出来了,跟着看热闹的热恩立刻缩了缩脑袋。
往后站了站,秦老爹也是心中打了个怵。
不过他可是来给何家人炫耀的,于是还是硬着头皮,梗着脖子:“何婶,你……”
“我呸!”
刘氏一口唾沫吐到秦老爹身前,吓得秦老爹连连闪躲。
“何婶,你这是做啥?”
秦老爹气道。
“秦大,我告诉你,你这油卖出去就卖出去呗!”
“之前还到处编排我们家,现在咋好意思来显摆?”
“我们何家做事光明磊落,不像有些人,心里净是些歪点子!”
刘氏把扫帚重重地往地上一戳,扫视了一眼跟在秦老爹身后来看热闹的村民们:“既然各位都在,正好我就把话说开了!”
刘氏想到何明风对她说过的话,于是大声喊道:“秦家卖出去的油,可和我家不一样,没有一丝一毫关系。”
“以后出了事儿,可别赖到我家上来!”
秦老爹一听,立刻急眼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
“什么叫‘以后出事’,你这不是咒我秦家吗!”
要是换成何有粮站在这里,秦老爹估计就冲上去和何有粮干起架来了。
可是何家派出来的偏偏是刘氏这么一个老太太。
秦老爹只能嘴上骂几声,又不敢真的去推搡刘氏。
“你们何家就是眼红我们了!”
秦老爹跳脚道:“看见我们卖了这么多银钱,你们肯定是嫉妒我们了!”
刘氏冷笑一声:“我们何家可不稀罕!”
“我们凭本事挣钱,心里踏实!”
“走走走!”
刘氏一边说,一边拿着大扫帚朝前面舞了舞。
像是赶苍蝇一般,直接把秦老爹往后逼退了几步。
“别脏了我们家的门口。”
刘氏一脸嫌弃。
秦老爹气得脸都紫了。
指着刘氏说不出话来,还是几个有些别的想法的村民连忙上前劝他。
“秦老哥,你别和她一个老太婆置气。”
王氏的男人宋大牛转了转眼睛,看到秦老爹手中的银子有些挪不开眼。
“秦老哥,走走走,去我家。”
宋大牛拉着秦老爹,就要往自己家走:“我让我媳妇做几个菜,咱们好好的喝一盅!”
“我也去,秦老哥,你这茶油是咋卖出去的,你可得和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是啊,是啊,这可真是太厉害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围在秦老爹身边。
直接把秦老爹吹上了天。
秦老爹被刘氏激起来的怒火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把嘴一咧,挥了挥手上的银锭子:“走,大牛,去你家吃饭!”
“老子这里有银子,让你儿子去镇上买几坛酒来!”
“再让你媳妇儿烧几个好菜!”
秦老爹拍拍胸脯:“我请客,请大伙儿吃酒!”
宋大牛听到了,更是眼冒金光,不住地点头。
“哎哟,秦老哥,这点事儿你就放心地交给我们去办就好。”
其他人听到了,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丝羡慕之情,还有懊悔之色。
他们咋就忘了先去跟秦家人讨个好呢!
要是他们去烧这桌菜,是不是也能沾点儿好处?
于是一群人簇拥着秦老爹,浩浩荡荡地走了。
刘氏把扫帚一放,呸了一声。
“看着人五人六的。”
“都是一群什么东西!”
何有粮坐在家中,不由得对何明风竖起了大拇指。
“小五,你这招实在是高明。”
刚刚听到秦老爹在门外面叫骂,他和二郎、三郎差一点就忍不住冲出去了。
没想到小五拦住了他们,反而是让刘氏出去了。
这下何有粮总算明白了为什么。
老奶出马,一个顶俩啊!
何明风皱了皱眉:“秦家把茶油卖给了张家。”
何明风想起张云华的为人处世,和张家在镇上的地位,顿时开口道:“若是秦家的茶油有问题,张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刚刚奶出去说的好,把咱们家和他们秦家撇清开来。”
“万一秦家真出了什么事儿,也牵扯不到咱们头上来。”
其他人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过何有粮和周氏等几人都有些不以为意。
秦家的油当初榨完的时候他们也见过。
看着和他们的别无二致。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小五也太杞人忧天了些。
不过才拿了何明风发的银钱,周氏和何有粮谁都没有吭声。
……
第二日,何明风到了镇上的育贤私塾。
才发现袁华今日来了私塾。
不过袁华坐在前面,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看。
何明风刚坐下翻了两页书,就听到身边郑彦惊讶的说话声。
“哎?袁华,你的脸?”
何明风下意识抬头,正好看到袁华转身取东西。
袁华嘴角破了皮,也肿了起来。
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眼眶周围也都是淤青。
“你跟人打架了?”
何明风有些惊讶地问道。
袁华脸色有些苍白,他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坐下举起书本,就没有再理会何明风和郑彦。
何明风和郑彦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袁华这是咋地了?
就在这个时候,王夫子走了进来。
“快过年了,今日我们私塾再上一日课,就休息了。”
王夫子举着书本说道。
一听到王夫子的话,苟敬等人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喜色。
终于熬到要放假了!
天老爷!
本来他们这个学堂课上的好好的,自从何明风这个神童来了,袁华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卷了起来。
可怜了他们一众凡人,被迫跟着卷。
这种日子谁懂啊!
好在终于要过年放假了,能让他们稍微喘息一段时间。
王夫子翻开《论语》的一页,对众人说道:“《论语》已经学完了。”
“之前教了你们破题,今日便用《论语》教你们承题。”
底下的一众学生都好奇地看着王夫子,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啥是承题?
很快,王夫子就跟众人解释起来。
“八股文讲究起承转合,破题之后便是承题。”
“承题需承接破题的意义,进一步阐述主题,要简洁明了,又能引人入胜。”
王夫子随意翻开《论语》的一页,往书本上看了一眼。
“今日就以‘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这一节为例来学。”
第145章 打架了?
“破题时,可以点明自我反省在个人品德修养和人际交往中的重要开端。”
说着,王夫子稍作停顿,目光看向坐在下面的学子们。
见大家都在认真思考,王夫子便接着说道:“比如‘人立于世,自省为修身交友之基,每日三省,方明为人处世之道。’”
“此破题点明自省与修身、交友的关联,那你们认为,承题该如何展开呢?”
何明风微微思考了一会儿,率先举手说道:“夫子,学生以为承题可顺着破题思路,阐述为何自省能成为修身交友之基。”
王夫子面带微笑点头,鼓励道:“明风所言有理,不妨具体说说。”
何明风站起身,恭敬地说道:“承题可写‘夫自省者,为人谋事,必求忠心耿耿,方能不负所托。”
“与友相交,秉持诚实守信,友谊方可长久。”
“师传学业,勤奋读书研习,学识方能稳固。”
“如此,自省于修身交友,实乃根基所在。”
王夫子满意地拍了拍巴掌:“明风的承题紧扣破题,从为人谋、与友交、传不习三个方面深入阐述,逻辑清晰,实在是不错。”
郑彦目瞪口呆地看着何明风。
何明风这家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得?
怎么才一会儿就能想出来这么多东西?
李金华听完何明风所言,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犹豫。
一副看起来想要举手,又不敢举手的模样。
王夫子看到了,面带笑容地点了点李金华。
“金华,你有何想法,也来说说。”
李金华站起身来,犹犹豫豫道:“夫子,学生……学生以为还可以从反面论述不自省的后果,以此来强化自省的重要性。”
王夫子听了,连连赞许:“你能从正反两面思考,甚好,跟大家说说你的想法。”
李金华有些紧张地说道:“若人不自省,为人谋事,或存敷衍之心,失信于人。”
“与友相处,言行无信,友谊易断;师传学业,怠于研习,学识难进。如此,立身于世,难有作为。”
何明风挑了挑眉。
李金华这是把他刚刚讲的东西反着再讲了一遍。
王夫子点了点头:“从反面论证,与正面阐述相互呼应,确实能使论述更具说服力。”
“不过下笔还需琢磨要如何去写,不能仅仅流于正反两个方面的表面形式。”
“还有没有谁愿意再说说想法?”
王夫子下意识看了一眼袁华。
只见袁华却一直低着头,并没有吭声。
王夫子顿时觉得有些好奇。
袁华这孩子之前不是一直和何明风你追我赶的吗?
两个人在他授课的时候都争着回答问题。
怎么今天袁华一声都不吭了?
想到这里,王夫子于是开口问道:“袁华,你有什么看法,尽可说来看看。”
没想到袁华还是垂着头,静静地开口说道:“夫子,学生愚钝。”
“暂时没有想出来什么承题之道。”
袁华此话一出,就连郑彦都有些惊讶地看向了袁华。
嗯?
袁华今日是怎么了?
王夫子一低头,就看到了袁华脸上的伤痕。
顿时皱了皱眉。
这孩子……难不成和别人打架去了?
王夫子并没有立刻吭声,而是继续往后问了几个人。
这次连郑彦都开口答了一下自己心中的想法。
“夫子,学生以为承题中可以引用一些典故,让内容更丰富。”
郑彦跟在何明风身边一起,也渐渐地摸到了些门道。
王夫子立刻点了点头:“既如此,你觉得可以用什么典故?”
郑彦想了想,然后说道:“比如,提及为人谋事的忠心,可引用诸葛亮为蜀汉鞠躬尽瘁的典故。”
“说到与友交的诚信,可举范式守信千里赴约的例子。”
郑彦说道。
王夫子这才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不错,郑彦说的很对。”
“此乃妙法,恰当的典故能让文章增色不少,你们日后写作可多借鉴。”
众学生齐齐应下。
等一整日的授课结束后,众学生就开始跟王夫子告辞了。
毕竟再来上学就是年后了。
袁华还是垂着头,等其他人都走了,才默默地收拾好了东西。
刚想离开,却被王夫子叫住了。
“袁华,你且等一下。”
袁华只好站住脚步。
王夫子一脸关切:“你的脸,这是怎么回事?”
袁华垂眸低声说道:“……跌了一跤摔到了脸。”
袁华不说话还好,这句话一出来,王夫子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了。
王夫子心中明白事情绝非如此简单,语气和表情一下,也变得严肃起来:“袁华,你莫要诓我,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摔的。”
袁华紧咬嘴唇,一声不吭,双手不安地揪着衣角。
王夫子见他这般,心中有些生气,提高了音量:“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别人打架?”
“你可知道,若是受伤落下残疾,将来还如何参加科举,如何为官造福百姓?”
袁华的眼眶微微泛红,依旧倔强地不肯开口。
王夫子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我并非要苛责你,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你若有难处,不妨说出来,夫子也好帮你出出主意。”
袁华的嘴唇抖了几下,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容。
“夫子莫要担心,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带着孩子来了。”
“我和那亲戚的孩子口角了几句,两人便打起来了。”
袁华又把头垂下:“今后我一定谨遵夫子教诲,再也不乱和别人打架了。”
王夫子这才点了点头:“嗯,你应该知道事情轻重。”
“行了,快回去再上上药吧,我就不多留你了。”
袁华低声应了一声,连忙低着头从学堂里走出来。
没想到一出来就和蹲守在一旁的何明风、郑彦撞了个满怀。
“你们俩怎么还没走?”
袁华抬头一看是这两个人,顿时有些纳闷。
但是想到脸上的伤,顿时又低下了头。
郑彦被袁华撞了一下,顿时有些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袁华,你,你还好吧?”
“我没事。”
袁华瓮声瓮气地答道。
“袁华,”何明风开口了:“我才不信你会和亲戚家的孩子打架,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146章 番邦的好东西
袁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还是摇摇头:“真的是和别人打架了。”
何明风目光狐疑地看向袁华。
他和袁华相处了也有一段时间了,能明显感觉的出来。
袁华是个有才气的聪明人。
聪明人……也会干这种蠢事?
别说这个理由说服不了何明风,郑彦也不相信。
郑彦不由得撅了撅嘴,嘟囔道:“我俩好心没走,等你散学后问你呢。”
“你就如此搪塞我们。”
袁华听到郑彦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之色。
尽管袁华听了郑彦的话,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不少,但还是咬紧了牙关没有松口。
“真的没事……你们快回家去吧,我也要回去帮我娘干活了。”
袁华撂下句话,就匆匆从何明风和郑彦身边离开了。
郑彦像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了……”
郑彦又嘟囔了一句,就拉着何明风往自己家酒楼跑去。
“走走走!”
“我大哥郑松跑船回来了!他这次带回来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你一定要跟我去家里看看!”
何明风听了,心中也是一阵好奇。
不知道郑彦的大哥能带来什么他没见过的玩意儿。
要是有能用来赚钱的物事就好了。
不过……
何明风想了想,对郑彦说道:“你大哥刚跑船回来,这是你家为他接风洗尘的家宴吧?”
“我一个外人取了,多不合适。”
郑彦当即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哪儿不合适了?”
“我大哥听说了你帮我家出的主意,当下就说要见见你。”
“还是我二哥说那天已经晚了,不如等放假后请你来酒楼一起吃个饭,再认识认识。”
盛情难却,何明风拒绝了两次还是被郑彦给拉到聚贤酒楼来了。
一到酒楼的包间,何明风就看到了坐在一旁和郑榭交谈的高大男人。
他身材魁梧壮实,脸上长满了浓密的络腮胡子。
被岁月和海风雕琢的面容带着几分沧桑,却又透着一股爽朗大气的劲儿。
何明风立刻上前打招呼:“郑大哥。”
郑松连忙起身相迎,哈哈一笑说道:“明风,我可是久仰大名!今日可算把你盼来了!”
郑榭在一旁也笑着补充道:“之前和大哥寄过书信,跟他说过家里的事儿。”
何明风顿时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嗨,这不算什么。”
郑松笑着的表情越发认真:“明风小兄弟,你做的那些事儿,一般人可真想不出来。”
“我看留在这里让你帮着老二开点心铺子是屈才了,不如跟我一起去跑船吧。”
还没等郑榭说话,郑彦先跳了出来。
“大哥,你说啥呢!”
“明风还要和我一起念书呢!”
郑彦不满道。
好家伙,他这俩哥一个比一个更想挖墙角!
郑榭难得有一次赞同郑彦:“小三说得对。”
“明风一看身子板就弱,怎么能跟着你一个糙老爷们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
何明风有些哭笑不得。
郑松把胸脯拍的震天响:“开点心铺子,读书多没劲,还是跑船更有意思。”
说着郑松兴致勃勃道:“我们原先只跑南北水路。”
“去年市舶司派了商队出海,打通了一条海路。”
“今年我就跟兄弟们一起也跑了一次,你们还真别说,番邦那边有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郑榭听到后顿时皱了皱眉:“大哥,你跑南北运河便也罢了,怎么还跑去了番邦?”
“都不告知我们一声,若是出了事,那可怎么办。”
郑松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
怕二弟再唠叨自己,连忙岔开话题,指了指桌子上面摆着的一堆东西:“这些都是我跑船带回来的罕见玩意儿。”
“在当地不值什么钱的,明风小兄弟喜欢什么尽可拿去。”
何明风对郑松拱了拱手:“早就听闻郑大哥跑船见识广博,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何明风说着看向桌子上的一堆东西。
各色各样的小玩意儿。
不知道什么毛编织的瓜皮小帽,奇形怪状的根雕木雕。
还有几个巨大的贝壳,不知道是什么贝,凑过去闻闻还能闻到一阵海腥味。
紧接着,郑松又推过来一个布袋子。
“这里面是红珊瑚果。”
郑松笑着说道:“这玩意好成活,只不过有毒,不能吃。”
“种着玩玩,观赏一下还是使得的。”
郑彦听到郑松的话,顿时撇了撇嘴。
“不能吃有什么用?”
“大哥怎么不带些能吃的果子回来种?”
郑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我听跑船的兄弟们说,番邦气候炎热,水土和咱们这里不同。”
“许多果子便是带回来也没法种植。”
“这红珊瑚果就没有问题,我就想着,虽说这玩意不能吃,但是红彤彤的,长得惹人怜爱。”
“种出来看看也是好的。”
何明风有些好奇地把郑松推过来的布袋子打开,把里面所谓的“红珊瑚果”倒了出来。
从布袋子里面立刻滚出几颗艳红欲滴的果实,尖角上还翘着翠蒂。
何明风顿时愣住了。
他下意识指尖轻触红果表面,前世记忆如潮水翻涌——这是他在现代最爱的小米辣!
“郑大哥,这……红珊瑚果,是做什么用的?”
何明风声音有些发颤。
“红珊瑚果,番邦人叫‘魔鬼的灯笼’。”
郑松用匕首剖开果实,辛辣气息刺得郑彦连打三个喷嚏。
郑彦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这东西不是有毒吗?还不快拿远点。”
“大哥你还用刀切开做什么?”
郑松看到郑彦的模样,大手一伸就给了郑彦额头一个爆栗。
“瞧你那怂样儿。”
郑松笑道:“这玩意吃下去才会有毒,这么摸摸看看是没事儿的。”
“番邦的巫师拿它驱邪,商船厨子误食半颗,嘴巴都肿成了香肠,胃里烧得慌,泡了三日冰水才好。”
郑松说着又提醒何明风:“明风小兄弟,你摸它外皮也没事,但千万别切开了再摸。”
“上次我们有个兄弟切开后手不小心蹭了一下这红珊瑚果的果肉,又摸了眼睛。”
“好家伙!”
郑松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那兄弟差点在船上疼死!”
第147章 价比黄金
就在郑松说话的片刻,何明风突然抓起半片切开的红珊瑚果的果肉舔了下。
一瞬间,辣味在舌尖炸开!
何明风的大脑里瞬间绽开一朵绚丽的烟花。
没错了,就是辣椒!
郑松的脸色都变了,连忙扯住了何明风的衣袖。
“这毒物沾唇即伤,你莫不是傻了?”
郑彦也被吓了一跳,脸都白了。
“明风,你这是要干啥啊?”
“我大哥都说了有毒,你,你咋还用舌头舔呢?!”
郑彦一着急,说话都不利索了。
何明风顿时笑了。
转头看向郑松,丝毫没有管舌尖上灼烧的痛楚,一脸笑意真诚地问道“郑大哥,你还有多少这种果子?我全要了!”
“老天爷!”
郑松目瞪口呆地看着何明风,喃喃自语道:“这,这……我在番邦的时候,只听说了这玩意吃了烧嘴烧心……”
“没说烧脑子啊!”
“郑大哥说笑了。”
何明风有些忍俊不禁:“放心吧,我脑子没坏。”
何明风捏住另一枚没有切开的红珊瑚果,笑道:“有毒?”
“只怕这东西是价比黄金的仙草!”
“明风,你这话是何意?”
郑榭听到何明风刚刚的话,心头一动,急切地问道。
何明风冲郑榭微微一笑:“郑二哥,之前你不是说想把郑家的育贤酒楼开到县城里,担心事情办不好。”
“才开了个点心铺子练练手么?”
“不错。”
郑榭点了点头,一时之间不太懂何明风为何话题转到这方面来,顿时有些好奇。
“明风,你的意思是……”
何明风把手中的红珊瑚果一举,两边烛火的光映照在上面。
红彤彤的看着煞是可爱。
“我有许多用这个红珊瑚果入菜的秘法。”
何明风的声音掷地有声:“到时候莫要说在县里开酒楼了。”
“就算开到府城,甚至开到京城,怕是也使得。”
何明风的声音犹如平地惊雷。
郑榭下意识朝后退了一小步,瞪圆了眼睛。
声音都微微有些颤抖:“明风,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何明风微微一笑:“郑二哥认识我也很久了,你可曾见我说过大话?”
郑榭顿时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手心里:“好!”
“明风,你若说的是真的,我愿意和你一起试着干干!”
郑榭目光灼灼:“这要怎么入菜?”
郑彦顿时傻了眼,抬头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
糟了!
他的小伙伴不会要被拐跑了吧?
不过下一秒,何明风的话就让郑彦放心了。
“郑二哥莫要着急,这事儿急不得。”
说着何明风转头看向郑松:“郑大哥,这红珊瑚果你还能弄来多少?”
郑松抬头想了想,说道:“我弟兄那里也留了一些,不过估计也不多。”
“你要的话,我去找他们买来便是。”
“一定要全都买来。”
何明风认真地交代道:“若真用此物入菜,需要的量恐怕大得很。”
“郑大哥过完年后可还要去你所说的番邦?”
何明风目光灼灼。
能不能一下子发家致富,就靠这一招了。
“既然明风小兄弟这么说了,那我铁定得去一趟。”
郑松拍了拍胸脯,但还是有些犹疑:“不过这玩意……真的能入菜?”
何明风笑了:“郑大哥等你从你兄弟们那里把所有的红珊瑚果带来,我自会给你做道菜试试味道。”
“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
何明风话题一转:“若是以后酒楼以这东西入菜。”
“须得找人长年累月种下去才行。”
“可否能让我家来种?”
郑松和郑榭还以为是什么事儿,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事情,顿时满口答应了。
“当然可以。”
郑榭说道:“我家本就不事农桑,交由你们来种正好。”
郑松是个急性子的人,行事向来风风火火:“等明儿我就去找他们把这红珊瑚果全买来。”
说到这里,郑松有些好奇:“明风,你咋认识这玩意的?还知道这玩意能入菜?”
“咳咳咳……”
何明风挠了挠头:“之前去县里书肆闲逛,发现了一些介绍番邦的闲书,就随意翻了翻。”
郑彦瘪着嘴在一旁听着他大哥、二哥和何明风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整个人都蔫了。
何明风明明年纪和他差不多大,怎么什么都知道?
郑松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也太巧了吧!
“来来来,咱们吃火锅,边吃边说。”
正事儿说完了,郑榭连忙招呼大家一起吃火锅。
郑松刚回来就吃了一顿了,现在更是对火锅赞不绝口。
“这火锅也是个好东西,明风小兄弟脑子太活泛了。”
郑松还是觉得何明风念书有些可惜:“你可千万别和那些老学究一样,念书念傻了。”
“若是念书念傻了,还不如跟我一起跑船来的痛快。”
郑榭一边夹起一筷子肉,一边白了自家大哥一眼:“跟你似的,都快二十四五了,还没成婚,父亲天天在家里急得跳脚就好了?”
郑松大大剌剌地咽下去一筷子羊肉,露出一口大白牙:“嘿,二弟,你也别说我。”
“你这都二十了,不也没成婚?”
郑榭撇了撇嘴:“我那是把心思都用在咱家的生意上了。”
郑松一摊手,无辜道:“我不也是?”
郑彦瞪了两个哥哥一眼,有些无奈。
何明风也觉得好笑。
这俩人拌嘴怎么还跟孩子似的。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何明风听到了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声音像是从酒楼大堂传来的。
众人也都听到了,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郑榭和郑松也停止了拌嘴,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就是你们聚贤酒楼有问题!”
“吃坏人了!”
“怎么回事?”
郑榭顿时皱起了眉头:“我出去看看。”
郑松把嘴巴一抹:“走,我们也去。”
于是何明风也跟着放下了筷子,跟在郑榭和郑松后面走了出去。
几个人还没走到大厅里面,就发现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
“我是聚贤酒楼的东家,诸位且让一让。”
郑榭让周围围观的人让开一条小道,走了过去。
才发现中间有一个人脸色发白蜷缩在椅子上。
另外一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跳脚大骂。
“你们聚贤酒楼卖的什么菜!我儿吃了之后肚子拉个不停,人都虚脱了,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
第148章 中毒了?
中年男子中气十足地大吼着。
跑堂的小李子和秦掌柜都有些束手无策,见把自家东家给引来了,更是脸色有些难看。
“这位客官,你咋能说是从我们这里吃的东西有问题……”
秦掌柜开口说道。
“怎么不是你们有问题?!”
中年男子眉毛一挑,就在这个时候,那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忽然脸色一变。
转头顿时就是一呕!
“呕……”
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吃下的食物顿时吐了一地。
其他食客不免纷纷皱起了眉头。
“这到底是咋回事?”
食客们开始纷纷说起话来。
中年人脸色更是难看:“你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我儿中午在你们这里吃了顿火锅,晚上说请我来吃,结果我们刚动了几下筷子。”
“我儿便肚子不舒服,跑了许多趟茅厕!人都拉虚脱了!”
说着中年人一脸愤恨:“我儿中午回来没再吃过什么别的东西,指定是你们的火锅有问题!”
在场来聚贤酒楼吃饭的,几乎都是吃火锅的。
食客们的筷子顿时僵在了半空,面上露出迟疑之色。
“今日的火锅有问题?”
“难不成是菜色不新鲜了?”
“这……不会咱们吃完了也上吐下泻吧?”
听到食客们的窃窃私语,郑榭顿时着急了。
“这位客人,我家火锅所用的各种肉类和蔬菜都是新鲜的,绝对不可能放不新鲜的东西!”
“你别急,说不定令郎上吐下泻是因为别的……”
“呸!”
中年男人丝毫不领情,开始指着郑榭的鼻子大骂:“我儿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小心我拆了你们酒楼!”
何明风趁着乱哄哄的时候,走到了那年轻男子身边。
只见他手脚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在微微颤抖。
这一幕实在有些熟悉,立刻让他想到前世自己家里人回老家过节的时候。
家中有亲戚老人曾经痴迷把各种东西泡酒。
还还美其名曰是泡的药酒,喝了能强身健体的。
其中还用草乌泡了酒,结果他有个亲戚当天喝完酒就中毒了。
也是上吐下泻,并且口舌麻木,说话不利索。
手脚发抖。
这很可能是乌头碱麻痹了神经的现象。
若不是当年遇到这事儿,他今天说不定就要被闷在鼓里了。
想到这里,何明风立刻抬手戳了戳那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这位大哥,你还好吗?”
那年轻人木木地抬起头,说话也不甚利索:“不,不太,不太好……”
何明风又耐着性子说道:“你是几时感觉不舒服的?拉了几次?吐了几次?”
年轻男人还是结结巴巴:“我,我,我刚,刚吃,吃了,两,两口……”
“呕……”
说了句话,年轻人把脸一歪,又开始狂吐不止。
何明风心下已经了然了。
现在这个情况,很有可能是乌头碱中毒。
不过……奇怪了。
他知道郑家的聚贤酒楼没有任何一道菜和草乌有关系。
怎么会出现有人草乌中毒的情况呢?
想到这里,何明风先把跑堂的小李子喊来,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小李子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连忙点了点头,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然后何明风又小步退回到了郑松身边。
郑松皱着眉头,正要走上前说话,被何明风一把拦住了。
“郑大哥。”
何明风压低了声音:“你可知道县里有没有人吃草乌的?”
郑松先是一愣,然后细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清楚……”
何明风顿时心一沉。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直跟在郑松和郑榭身边的郑彦忽然开口了。
“草乌?我好像知道……”
嗯?
何明风顿时一愣,然后连忙两眼放光地看着郑彦,急忙说道:“怎么回事?你快和我讲讲。”
郑彦看到何明风一脸焦急,虽然不知道何明风为何会问这个,还是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开口说道。
“是……东盛酒楼。”
“嗯?”
听到这里,郑松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东盛酒楼?什么情况?”
说着郑松不由得瞪了一眼郑彦:“小三,你咋还跑到东盛酒楼去吃饭了?!”
“咋了,是家里的菜不够你吃的?”
郑彦顿时脸皱成了一团。
他就知道!
说出来这件事要被家里人骂!
“郑大哥,你让郑彦先说。”
何明风立刻制止了郑松说话,扭头看向郑彦:“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说!”
郑彦哭着一张苦瓜脸,唯唯诺诺地开口:“之前镇上不是就我们郑家一家酒楼么……”
“后来又开了一家,我一开始不知道是张云华他们家开的。”
“于是东盛酒楼刚开业的时候我去了几次,把他们家的招牌都吃了一遍。”
说着郑彦转了转眼睛,回想了一下当时的菜肴:“我记得东盛酒楼有一道草屋炖肉,是他们的招牌菜。”
“我当时还点过呢。”
“草乌是有毒的,这你可知道?”
何明风立刻追问道。
郑彦点了点头,看着自家大哥黑的像锅底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知道……不过东盛酒楼据说有个大师傅。”
“专门会处理草乌,用草乌炖肉从来没出过问题,加上这道菜味道也好,所以……”
“呃,”郑彦想要岔开话题,连忙反问何明风:“明风,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中年男人和郑榭吵架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叫大夫?我难道不会自己回家去叫?!”
中年男人听到郑榭说要请大夫后,不知道怎么,忽然炸毛了。
“我看你是要避重就轻,我告诉你,你现在立马把酒楼关了!”
“否则,我日日来你们郑家酒楼闹,让你们这酒楼开不下去!”
这个时候,围绕在一旁的几桌食客都纷纷起身了。
“劳驾结账,这火锅我们不吃了。”
不知道是怕食物有问题,还是被这事儿闹的不宁静。
又或者是单纯被呕吐物恶心住了。
不少食客都要走了。
郑榭扫了一眼,这些人桌子上的火锅都还没吃完,他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第149章 报官!
“慢着。”
就在郑榭准备开口之前,何明风忽然先出声了。
“诸位且慢,先不要走,”何明风抢先开口说道:“我瞧着这不似单纯的吃坏了肚子。”
“我很怀疑,”何明风扫视了大厅中神色各异的人一眼,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我怀疑有人下毒了。”
“什么?”
何明风此话一出,郑榭脸色顿时变了。
郑松和郑彦在何明风身后,也都是一脸震惊。
“这位小兄弟,你,你这是啥意思?”
一个食客听到这话顿时有些着急:“你难不成怀疑是我们这些人里面有人下毒了?”
“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食客一甩衣袖,脸色有些难看。
“您别急,”何明风立刻出声安抚了一下那位食客:“这人的症状很像是中毒。”
“现在酒楼里人这么多,不好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依我看,不如直接报官。”
何明风抬眸看了众人一眼:“在场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暂时都不要动。”
“我已经找人去报官了。”
闹事的中年男人听了,脸色顿时一僵。
他立刻大声喊道:“就是你们郑家的酒楼有问题,怎么?”
“你们难不成想把事情责任推给在场吃饭的其他人?”
郑榭听到这话,顿时冷笑一声:“我们不论是请大夫还是报官,都是为了还我们自己,还有在场之人一个清白。”
“哪里是你说的‘把责任推给别人’?”
说着郑榭死死地盯住闹事的中年人:“难不成,你心里有鬼?”
中年人立刻硬着头皮说道:“谁……谁心里有鬼了?”
“我不过是觉得,连累了大家伙儿在这里,心里过意不去。”
“这都年底了,谁家还没有什么别的要忙的事儿?”
“都被你郑家堵在这里,不让人走,实在是过分至极!”
中年人指着郑榭的鼻子怒道。
本来食客们也都是郑家聚贤酒楼的老顾客了,见出了事儿,也愿意在这里等着。
但是听了这闹事的中年人的话,立刻有食客挂了脸。
“是啊,又不是我下毒,凭啥让我在这里陪着?”
“本来饭就没吃好,还耽误我回家!”
“就是!”
“真晦气,以后不来聚贤酒楼吃饭了!”
何明风盯住中年男人的脸,连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放过。
何明风清楚地看到,在听了食客们的抱怨后,中年男人脸上立刻露出一丝窃喜的表情。
这人……是来带节奏的。
绝对有问题。
何明风更加笃定了。
于是立刻开口说道:“这位大叔,你儿子现在难受的要命,你若是真心关心你儿子,就应该少说两句,赶紧请大夫来看看。”
“而不是在这里到处上蹿下跳,挑拨关系。”
说着,何明风还顿了一下:“还不让我们找大夫来。”
何明风似笑非笑地瞥了中年男人一眼:“这该不会……不是你亲儿子吧?”
何明风一开口,成功地把话题转了个弯。
有几个食客后知后觉感受到了。
“哎?我就说刚刚咋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人为啥不让请大夫来呢?”
“是啊,看他儿子难受的紧,要是我家里人这样了,我铁定立马去找大夫呀!”
中年男人狠狠地剜了何明风一眼。
这臭小子是什么人?
净在这里碍他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酒楼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哟,这是怎么了?”
“你们聚贤酒楼怎么这么热闹?”
说着,一个身穿府绸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何明风看到他,顿时觉得此人眉眼有些熟悉。
奇怪了。
他从未见过此人啊?
就在这时,站在何明风身旁的郑榭忽然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张老爷今天怎么有兴致来我们酒楼了?”
郑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表情。
张老爷?
何明风还在疑惑,旁边的郑彦扯了扯何明风的衣袖,小声说道:“这是张云华的爹。”
“!”
那不就是东盛酒楼的东家吗?!
张东为上上下下打量了大厅中站着的人群,忽然啧啧几声,然后开口说道。
“我早就说嘛,你们聚贤酒楼看着生意红火,实际上全是些歪门邪道。”
“东西不干净,还怎么好好做生意?”
“哪像我们东盛酒楼,一直本本分分,食材新鲜,做出来的饭菜那叫一个地道!”
郑松皱了皱眉,从后面走上前来,粗声粗气道:“张东为,现在事情还没有定论。”
“你这话先这么说出来,恐怕不妥当吧?”
张东为嗤笑一声:“不妥当?”
他立刻用手指了指旁边面色惨白的年轻人:“他都这样了,我的话还有什么不妥当的?”
两方顿时有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门外面传来了一阵马车声。
紧接着,是一群人的脚步声。
等众人反应过来,为首的李大乔已经带着一群衙役走了进来。
旁边的小李子还搀扶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夫。
郑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然后立刻明白了。
这是何明风让小李去请的人。
于是郑榭立刻上前去迎接李大乔一行人。
张东为脸色顿时一变,立刻皱着眉转头看向之前闹事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顿时缩了缩身子,冲着张东为微微摇了摇头。
这些都被何明风看在了眼里。
嗯,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官差大人。”
郑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李大乔点了点头。
他立刻吩咐那位老大夫:“快先去看看病人是怎么回事吧。”
食客里面有人认识老大夫,顿时惊喜地喊出了声:“这不是县城里方济堂的方老大夫吗!”
“太好了,是方老大夫!”
“他可是整个武县医术最好的大夫了,有他在估计肯定会没事的。”
几个食客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讨论着。
闹事的中年男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张东为板着个脸,看不出什么表情,看着方老大夫上前要去诊断了,张东为立刻转身就要走。
“张老爷,你先等等!”
第150章 查清真相
听到何明风的话,张东为的脚步顿时一滞。
然后瞬间又往前走快了几步。
李大乔立刻对身边的另一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衙役会意,马上上前几步。
伸手拦住了张东为。
“站住。”
张东为脸上的表情都快挂不住了。
他转头对着何明风怒视一眼,然后又看向拦住他的官差。
“这是何意?”
张东为怒道:“我之前可没在他们聚贤酒楼吃饭,不过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看热闹罢了。”
“和我有什么相干,凭什么不让我走?”
何明风挑了挑眉:“张老爷,你真的能确定,这事儿和你没关系?”
张东为心顿时一颤。
身边的众食客听到何明风的话,不由得有些茫然。
“这小子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在聚贤酒楼出的事儿吗?和东盛酒楼有啥关系啊?”
众食客不由得大眼瞪小眼,有些茫然。
“你这小子,血口喷人,我……”
张东为刚想怒斥何明风几句,忽然,方老大夫颤颤巍巍站起了身子。
开口了:“大乔啊,这确实是草乌中毒。”
方老大夫虽然看着老态龙钟的,但是手上行动却还是很迅速,
从一旁的医箱里拿出几根银针。
朝着年轻人的内关、足三里、中脘三个穴位扎去。
众食客听到了,不由得面面相觑。
“草乌中毒?这……聚贤酒楼也没有草乌做的菜啊。”
“若说起来,隔壁的东盛酒楼才有用草乌做的菜吧,我还吃过呢。”
“可是东盛酒楼家的草乌炖肉从未出过问题啊,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顿时觉得十分迷茫。
之前闹事的中年人脸色已经有些隐隐发白了。
方老大夫扎了几针后,年轻人的气色顿时稍微好看了一些。
方老大夫立刻开了一副药:“这是四逆汤加味,专门针对草乌中毒导致的阳气衰微、阴寒内盛等严重情况。”
“以附子为君药,回阳救逆。”
郑松皱了皱眉:“方老大夫,这附子……似乎和草乌是差不多的东西。”
“药里放这个没问题吗?”
方老大夫笑着摇了摇头:“虽其与乌头虽类似,但经过合理配伍和炮制,可起到以毒攻毒、温阳散寒的作用。”
郑松顿时点了点头,见一旁闹事的中年人还在愣神,像是没听到方老大夫的话似的。
于是开口吩咐跑堂的小李。
“小李子,快去镇上的药馆抓药,熬来给这位兄弟。”
小李子立刻答应下来,收好方子拔腿就跑。
郑榭这时候来了精神,直直地盯着闹事的中年人:“这位大叔,你刚刚不是说是因为吃了我家的东西中毒了吗?”
“我家可并没有任何和草乌相关的东西!”
“这次,你要怎么解释?”
中年人顿时汗流浃背了。
“这个,这个……许是,许是……”
看着一众食客的眼神,加上几个衙役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中年人话都说不利索了。
方老大夫喟叹一声:“还好来的路上,刚刚出去抓药的小李和我说过了。”
“有人猜出来了是草乌中毒,让老夫先有了大概的了解。”
说着方老大夫面容肃穆地看着中毒的年轻人:“万幸这次中毒情况不严重。”
“你可知道,若是草乌中毒严重了,是能要人命的!”
年轻人脸色白的像纸一样,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我,我这真是草乌中毒?不是误服了巴豆之类的?”
“哦?这位大哥,”何明风立刻抓住了他的话柄:“你为何会觉得自己误服了巴豆?”
“聚贤酒楼没有草乌,更没有巴豆。”
“这,这……”
年轻人身子顿时一抖,脸色更白了。
周围的食客渐渐地都回过味儿来了。
“妈呀,这人是自己故意吃了草乌中毒了,来讹郑家的酒楼啊!”
“这人是疯子吧!毒药都敢吃!”
“还来讹人家郑家人,太不要脸了!”
年轻人像是没听到周围人的指责,冲着闹事的中年人愤怒道:“你,你不是说下的是巴豆吗?!”
“你竟然想毒死我?!”
这话一出,顿时一片哗然。
李大乔立刻上前:“这是怎么一回事?”
中年男人脑门上都冒出汗来了:“官差大人,这,这我,我儿子他头脑不清楚,他一定是弄错了什么……”
“我呸,谁是你儿子!”
年轻人愤怒起来,脸色都没有那么苍白了,想要站起来扑过去打人。
没想到自己又拉又吐了许久,整个人都虚脱了。
刚站起来踉跄走了两步,立刻觉得腿脚发软。
“他才不是我爹!”
年轻人喘着粗气愤怒说道:“我不认识这人,他本来说让我在聚贤酒楼吃上一点儿巴豆。”
“坏了聚贤酒楼的名声。”
“事成之后给我十两银子!我才答应他的!”
“哪想到,他是想要我的命!”
闹事的中年人听到这话,立刻跳起脚来:“你这是满口胡言,血口喷人!”
何明风顿时乐了。
嘿,两拨人开始狗咬狗了。
不过……
何明风瞄了一眼身影隐匿在众食客中的张东为,顿时勾了勾唇。
背后的始作俑者,还想跑?门都没有。
李大乔黑着脸听着两个人七嘴八舌地吵了几句,顿时怒了:“你们两个,吵什么吵!”
年轻人立刻大喊冤枉:“官差大人,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这人差点毒死我!我要告他!”
李大乔被眼前两个无耻之徒差点气笑了,粗声粗气道:“你们一个两个的,谁也别想跑。”
“你们两个人合伙坑害聚贤酒楼是一事。”
“你们之间下毒是另一事儿,一码归一码。”
李大乔的声音掷地有声:“把这两个人给我带回县城先关起来。”
“等典史大人过问。”
年轻人顿时心慌了。
糟了!
他这次好像闯大祸了。
“是!”
跟着李大乔来的几个人顿时齐齐答应了下来。
中年人和年轻人顿时双眼一黑,一脸颓败之色。
跟着李大乔来的几个人正要上来押人,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
“诸位大哥且慢。”
第151章 查清真相2
李大乔愣了一下,见说话的人是何明风。
刚想叫何明风的名字,忽然想到了什么,到嘴边的话硬是转了个弯儿。
“这位小兄弟,可有事相告?”
郑榭听到李大乔的话,先是一愣,然后瞬间明白了。
估计是这李大乔怕表现得和明风过于亲近,引起别人对此事处理是否公正的怀疑吧。
这李大乔看着五大三粗的,没成想到还是个粗中有细之人。
何明风冲着李大乔拱拱手。
“官差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李大乔点点头:“你且说。”
何明风立刻开口道:“刚刚这中毒之人说的是,为了坏了聚贤酒楼的名声,才来做这种事的,可对?”
众人听到了,都点了点头:“是啊。”
郑彦低着头细细地琢磨起来。
这句话难不成有什么问题?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李大乔有些没弄懂何明风想说什么,于是开口问了。
“有,这句话的问题可大了去了。”
何明风声音沉稳:“若是来酒楼说吃坏了肚子,要讹人,大伙儿猜猜,是要讹什么?”
“这还用问吗,自然是银钱呐。”
一个食客飞快地抢答道。
“不错。”
何明风点了点头:“一般人来讹酒楼,自然是要讹钱的,可是,这中毒的大哥却说。”
“是帮这位大叔坏了聚贤酒楼的名声,事成之后再给他银钱。”
说着,何明风眼光闪过一丝精芒:“我倒是觉得奇怪了。”
“这两人难不成是聚贤酒楼的死对头?要坏人了酒楼的名声?”
“而且为何不用别的东西,偏偏用了草乌呢?”
闹事的中年人听到这话脸色都白了。
李大乔慢慢地也回过味儿来了。
对啊!
为什么刚刚那中毒的人说的偏偏是坏了聚贤酒楼的名声,事成之后才能拿到钱。
不是应该讹聚贤酒楼,向酒楼要钱吗?
怎么还向另一个人要钱呢?
于是李大乔立刻看向闹事的中年人:“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这……”
中年人看着虎背熊腰的李大乔,和他腰间的佩刀,只觉得腿都软了。
看他说不出所以然来,李大乔顿时冷笑道:“既然你说不出来什么,此事便是你主谋。”
“下毒害人在先,意欲栽赃聚贤酒楼在后。”
“至于要怎么处置你……”
李大乔冷笑的声音意味深长:“现在知县大人最痛恨这种无良之辈,估计扒你层皮都算是好的。”
闹事的中年人顿时傻眼了,他立刻瘫软在地。
“我,我这也是替人办事啊,官差大人!冤枉啊!”
何明风挑了挑眉。
欧吼,终于来了。
中年男人瘫在地上,立刻磕头求饶起来:“背后,背后都是东盛酒楼的张老爷指使我干的啊!”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的人顿时都傻眼了。
什么?
他们没听错吧?
“你,你才是血口喷人!”
张东为本来都隐退到众食客人群之中了,听到这里顿时藏不住了。
立刻跳了出来怒骂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什么贱民,竟敢乱攀扯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闹事的中年人七手八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脸色涨红了,粗着脖子,唾沫横飞。
“我怎么不知道!”
“张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亲口告诉我的,等我这事办成了,把聚贤酒楼整垮了,要给我五十两银子的!”
中年人这话一出,中毒的年轻人不由得傻了眼。
好家伙,他是被这事儿坑得最惨的,才分给他十两?!
合着他就是个冤大头啊!
“还有,草乌就是你给我的!”
中年人忽然想到了绝佳的证据,立刻从口袋里翻了翻,果不其然。
翻出几块黑乎乎的植物根块一样的东西。
然后举起来递给了李大乔。
李大乔顿时接了过来,方老大夫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
“不错,这就是草乌了。”
然后方老大夫又拿起来,细细观察了一番,才说道:“这些草乌一未浸过水。”
“二未蒸煮过,肯定是有毒性的。”
中年男人连忙说道:“没错没错,这是从东盛酒楼后厨拿的。”
“他们东盛酒楼的拿手菜都是用处理过的草乌做成的,因此人吃了不会中毒。”
“他们怕被人拿了有毒的草乌中了毒,因此未经处理的草乌在单独的一个地方放着。”
闹事的中年人说的越多,张东为的脸色就越发的苍白。
“我知道这地方在哪,各位官差大人,我可以带你们前去!”
张东为的脸色瞬间也变得和中了毒一样苍白。
糟了!
当初不该图方便把人带到他们东盛酒楼后厨的……
李大乔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何明风刚刚让人拦住了张东为。
原来这家伙才是幕后主使之人。
“这只是,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张东为,”何明风开口了:“你嫉妒聚贤酒楼的生意比你好,所以才想出这种卑鄙的手段,想要搞垮聚贤酒楼。”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东盛酒楼的生意好起来吗?”
何明风冷笑一声,淡淡道:“你错了,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行为,只会让你自己身败名裂!”
李大乔立刻转头对一起来的人说道:“派两个人,带着这人去东盛酒楼跑一趟。”
“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
立刻有两个人站出来,押着闹事的中年男人往东盛酒楼的方向去了。
中年人一走,张东为也腿软了。
他家虽有钱,但是……可并没有人当官。
不过是个土财主罢了。
这要是出了事……他爹少不得要花上一大笔银子打点这些官差们……
这倒是没什么,他们家不缺钱。
可是……想到刚刚李大乔说的话。
知县大人最厌恶这种事。
张东为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裴知县的为人……他也是知道的。
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
要是真的被送到县城里,那就不妙了。
想到这里,张东为咬了咬牙,快步走上前。
几步走到了李大乔身边。
李大乔顿时觉得有些莫名其。
这张东为要干什么?
第152章 水落石出
张东为凑到李大乔身边,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这位官爷,你只要放我一马,我定会送上百两白银。”
李大乔诧异地抬头看了张东为一眼。
看得张东为心中发毛。
“……银子的事儿好说,官爷若是觉得不够,尽可说来。”
张东为咬了咬牙说道。
李大乔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看起来这么像孙天方之流的人吗?!
其他人虽然没有听到张东为对李大乔说什么,但是明显都能看到李大乔生气了。
李大乔一脸怒意:“好啊,姓张的,你不但胆敢雇人下毒,还敢意欲行贿官差。”
“先给我把他绑起来!”
说着李大乔立刻让其他人把张东为给反绑了起来。
周围的食客顿时都有些面面相觑。
“张家这是疯了吧,竟然这个关头了,还想行贿官差!”
“是啊,唉,张员外也算一生积德行善,怎么他儿子这个样子……”
“听说张员外身子骨不好,不太管事了,张家全家上下的事儿都交给这位张老爷打点了。”
“哎哟喂,那张家这次可是要出事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八卦着。
不一会儿去东盛酒楼的人就回来跟李大乔汇报了。
“头儿,果然如那人所说。”
去的一个人把经过简单告诉了李大乔。
之前闹事的中年人不住地求饶:“大人,我只是个收钱办事的。”
“我本说用普通的泻药,是,是张东为他说,他说普通的泻药吓人的力度不够,这次要直接把郑家的聚贤酒楼钉死。”
“才用了草乌……”
“行了,跟我说也没用,”李大乔不耐烦地挥挥手:“走,有一个算一个,把这三个人都给我带回县城。”
在场的三个人顿时面色苍白,被人押了出去。
郑松和郑榭连忙走上来,向李大乔一行人感谢道:“多谢官差大人还我们一个清白。”
李大乔摆摆手:“这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他可不是县衙里普通的衙役,武县县城小,县衙的人手不足。
他现在又是衙役,又是捕快。
自然要管这些事情。
此事也算是大事儿了,李大乔便不再耽搁时间,立刻启程回县城了。
等李大乔一行人一走,郑榭又对其他食客双手抱拳,作了个揖:“今日之事劳烦诸位在这里久候了。”
“实在是抱歉。”
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众人都不害怕了。
刚刚没吃晚饭的人又都坐回了座位上,打算把自己点的火锅吃完了再走。
郑榭看到大家的动作,顿时松了口气,然后立刻大声对众人说道:“今日为了给大家压惊,诸位今晚的菜肴,皆不收钱了。”
“哎呀,还是郑家大气啊!”
众食客一听,顿时高兴极了。
这可是白嫖了一顿饭啊!
“我就说,郑家虽然发迹比张家晚了许多,但是瞧着就是大气的人家。”
“是啊!我这一桌子点的可都是肉菜,要不少钱呢。”
众人高兴极了,免费的东西吃着就是香!
于是整个酒楼的食客又重新开始热热闹闹吃起火锅来。
酒楼又恢复到了人声鼎沸的状态,似乎刚刚只是一个小插曲。
郑榭吩咐完了秦掌柜后续的一应事情后,才终于抽出身来。
“明风,这次可真是多亏了你。”
郑榭回想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忍不住吓出了一身冷汗。
若不是何明风发现了那人不是普通的吃坏了肚子,而是中毒。
万一……人真的死在了他们酒楼。
就算最后查出来和他们无关,他们酒楼恐怕以后也要完蛋了。
这可是晦气的事儿啊,以后谁还会来他们酒楼吃饭!
退一步说,就算人不会中毒死了,他们也是在猜不出来这事儿是张东为下的手。
一样,他们的名声也会坏掉。
想通了这个关节,郑榭对何明风的道谢又更加真诚了几分,满眼都是感激:“多谢你!”
“有啥好谢的,”何明风摆摆手,毫不在意:“这事儿本来就蹊跷。”
“要说这次立了功的,”何明风一转眼珠,看向郑彦,立刻拍了拍郑小胖的肩膀:“多亏了郑彦。”
“要不是他去东盛酒楼吃饭,知道对面有用草乌入菜的习惯,我还想不到这一点。”
郑彦顿时脸红了,有些尴尬。
没想到他自己跑出去偷吃独食还能立功……
若说之前郑松只是从自己二弟和三弟口中听到何明风此人如何厉害,现在他总算有了新的认知。
“明风小兄弟,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郑松真诚道:“若不是你一开始就认出了是草乌,直接派人去县里报官还请了方老大夫。”
“镇上的大夫……也不知道能不能验出是草乌中毒。”
想到这里,郑松都不敢想后面会发生什么。
到时候,无论怎样,郑家的酒楼铁定都要开不下去了。
而且说不定会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郑松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串镶金珠的血珀手链塞给何明风:“南洋商人说这玩意能辟毒,送你正合适。”
“该辟的是人心之毒。”何明风笑着推回手链,“郑大哥若真想谢我,不若过了年再去番邦多弄些红珊瑚果回来?”
郑松先是一愣,然后顿时哈哈大笑:“没问题,包在老哥我身上!”
郑松此时心中已经想好了,必须先把他几个兄弟那里拿走的红珊瑚果全都要回来!
然后,等过了年,他立刻就起身跟着船队去番邦买红珊瑚果!
到时候他的船能带多少回来,他就要买多少!
听着郑松和何明风说完,郑榭才又开口道:“明风,过快年了,想必你也需要用钱。”
“不如明日跟我一起去县里,我把这段时日点心铺子该分给你的钱算清楚了分给你。”
这个何明风倒是没有拒绝,他点点头就答应了。
“行,郑二哥。”
正好,他还有新品的点子想试验一下。
……
在郑家住了一晚,第二日,郑榭就和何明风去县城里了。
不过让郑榭和何明风没想到的是,在县城的王记点心铺。
几天前,多了一个他们的“老熟人”。
第153章 研发新品
王掌柜冷着脸看着赵师傅不断地摆弄着桌子上面一大堆面粉、鸡蛋和糖。
有些不耐烦道:“赵师傅,你来我这里也有几日了。”
“你来的时候我可是给了你大笔银钱,你说你能把郑记点心铺子的锦华玉露糕复刻出来。”
“可现在,三日过去了吧?”
王掌柜心里都快急死了:“这锦华玉露糕,连个影子都没有!”
赵师傅满头大汗,只得跟王掌柜一边陪笑,一边继续撑着酸软的胳膊继续搅动着一大碗的液体。
“王掌柜,您可千万别着急,这锦华玉露糕门道多着呐。”
“再给我两日试一试,我必然能做出来。”
“我可是当时亲眼看过那个叫何明风的小子做出来了锦华玉露糕。”
他心里也急得上火,嘴角都起了燎泡。
赵师傅回忆着何明风做蛋糕的步骤,可真正做起来才发现困难重重。
况且当时他本就看不起何明风,压根就没仔细看何明风的动作和手法。
为什么何明风能最后烤出来蓬松松软的锦华玉露糕?
而他每一步也都做了,却最后烤出来的锦华玉露糕总是塌着的。
根本就没有那种口感松软的感觉。
卖相也不好。
赵师傅回忆起前面失败的无数次,更加着急了。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一刻都不停地搅拌着盆子里面的液体,可殊不知。情况却越来越糟。
最后进烤炉之前的液体翻拌是讲究手法的。
需要用Z字手法翻拌。
一不小心就会把之前好不容易打发的鸡蛋清给消泡了。
烤出来的锦华玉露糕自然也就不会蓬松。
但是赵师傅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何明风的手法,硬是来来回回死磕着每个步骤。
始终看不出来问题出在哪里。
王掌柜看着赵师傅忙里忙外的动作,脸色铁青。
“对面的郑记点心铺都把我这儿的生意抢光了。”
“听人说郑记的锦华玉露糕,现在每日能卖出去好几百份!”
“你若是再做不出来,我这铺子,就快撑不下去了。”
说着王掌柜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到时候给你的银子,必须要还给我。”
赵师傅哪里舍得王掌柜给他的二十两银子。
当即擦擦汗拍着胸脯打包票:“王掌柜,我保证今天一定做出来和郑记一模一样的锦华玉露糕!”
“帮你把生意全都抢回来!”
……
“明风,这还不到一个月,咱们点心铺子就有十二两的利润了!”
郑榭算完账目后,面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喜色。
这点心铺子不大,况且他们做的锦华玉露糕因为用了牛乳之类的。
成本确实比一般的点心要高些。
更何况镇上的人们没有那么富裕,郑榭一开始也没指望真的能挣多少钱。
现在的情况可比他之前想的好多了。
毕竟这段时间也就过去了半个月而已。
若是以后能平稳把生意做下去,每个月净利润二十两肯定是有的。
虽说没有开酒楼挣钱,但是郑榭心里清楚,挣钱不容易。
他们郑家发家的时候,哪怕挣一个铜子儿,也不嫌少。
二十两,已经不少了。
况且这样一年下去就是二百多两,这就是笔大钱了。
“按照原先约定,分你三成,便是四两银子。”
郑榭递过去一锭银子,何明风没和郑榭客气。
接过来就收下了。
“郑二哥,我有别的主意。”
何明风说道:“既然快过年了,不如我们再加把火,推出两个新鲜的花样儿。”
“估计年前肯定会再火爆一把。”
何明风想了想,又补充道:“并且这个卖不久,等一过年咱们就停工了。”
“到时候肯定很多人想吃没有买到,年后继续开卖也是个噱头。”
“不错,明风你这个主意好!”
郑榭听到后眼睛都亮了。
“那,咱们卖什么啊?”
何明风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倒是有两个主意,做蛋挞和栗子口味的锦华玉露糕。”
“冬日里,栗子正当季,栗子锦华玉露糕香甜软糯,肯定受欢迎。”
“还有蛋挞,外皮酥脆,内馅嫩滑,想必食客们也会喜欢。”
郑榭有些不解。
栗子口味的锦华玉露糕他还能理解。
之前他已经让何明风的大舅从山里给他带了许多,还没开始用上呢。
“这个‘蛋挞’,是何物?”
郑榭开口问道。
何明风笑了。
当然是开封菜最拿手的产品。
“郑二哥,这是一种小碗形状的点心,外皮酥脆,内陷是用鸡蛋做的,甜软无比。”
“女人和小孩指定喜欢吃。”
“好。”
虽然郑榭想象不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他现在已然完全信服何明风了。
既然是明风推荐的,那准没错!
何明风自己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馋了。
于是干脆说道:“郑二哥,不如去后厨,我做给李师傅瞧瞧。”
“等李师傅会做了,再过个一日便可上货了。”
毕竟栗子锦华玉露糕也只是换种内陷而已,很简单。
他只需要重点教一下李师傅怎么做蛋挞就好了。
“行,”听何明风这么说,郑榭也来了兴致:“走,咱们现在就去后厨。”
两个人来到后厨,李师傅正指挥着两个小徒弟,忙地热火朝天。
看到何明风和郑榭来了,李师傅连忙上前打招呼。
“东家,何公子,你们来了。”
“李师傅,明风现在又有个新点子要试试。”
郑榭笑道:“你且让徒弟先忙着,来看看吧。”
李师傅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看向何明风的目光也多了一丝敬意。
好家伙!
何小公子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得!
这锦华玉露糕才火爆了十几天而已,竟然又想出了新的点子?
听说这何小公子念书也是一把好手,果然聪明人干啥都能干好啊!
“好嘞,这就来!”
李师傅快步走过来,何明风已经洗干净了双手。
开始讲解制作步骤:“先做蛋挞,这蛋挞皮要用面粉、猪油、水和糖揉成面团。”
何明风一边说,一边示范,动作娴熟。
“醒发后擀成薄片,然后按压成一个小碗的形状按压成型。”
做到这里,何明风抬头对郑榭说道:“郑二哥,可去铁匠铺做一些这种形状的模具。”
“这样就能保证每个蛋挞都是一样大小的。”
“好。”
郑榭立刻就记住了。
第154章 逛街
接着,何明风又开始制作蛋挞液:“鸡蛋打散,加入牛奶、糖和奶油。”
“搅拌均匀,用细棉布过筛两次,这样蛋挞液会更加细腻。”
李师傅在一旁认真地看着,不时点头,把这些要点细节暗自记在心中。
何明风把蛋挞液倒入每个手捏好的蛋挞皮后,对李师傅说道:“立刻上炉去烤。”
“因为这蛋挞没有模具撑着,很容易塌下来。”
李师傅当即端着一盘何明风做好的蛋挞,放进烤炉里面。
郑榭也赶紧找来一个小伙计,仔细和他吩咐了许久,让他去铁匠铺赶紧订货。
哪怕贵一些也没关系,最好这两日就能把东西赶紧拿到手。
小伙计立刻应下,一溜烟儿跑走了。
然后何明风又告诉李师傅栗子锦华玉露糕怎么做。
“其实就是把栗子剥皮蒸熟后,碾成泥,加入牛乳、糖之类的。”
“搅拌顺滑,把之前的各种内陷换成这个栗子泥就好了。”
何明风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李师傅立刻就听懂了。
“好好好,这个想法好!”
李师傅一拍脑袋:“看我这脑子,我咋就没想到还能用栗子做馅儿呢!”
何明风想了想,又补充道:“还可以用糖腌渍一些栗子,取几颗糖渍栗子摆在锦华玉露糕上面。”
“这样看着更好看一些。”
“哎!”
李师傅不住地点头:“何公子,你放心吧,你说的话老李我都记下来了!”
几个人正说着,慢慢的,从红砖烤炉里散发出来了一阵阵浓郁香甜的味道。
何明风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和李师傅一起打开红砖烤炉。
把那盘蛋挞端了出来。
因为没有蛋挞铝托,这一盘蛋挞的形状实在是算不上多好看。
但是细看下去,金黄酥脆的挞皮上,覆盖着一层圆润饱满、色泽诱人的蛋液。
蛋挞表面还带着烤炙后形成的微微焦糖色斑点,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光泽。
刹那间,一股浓郁醇厚的奶香与蛋香交织在一起,迅速弥漫了整个点心铺。
那香味,醇厚而不腻人,轻柔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引得郑榭和李师傅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
“郑二哥,李师傅,都来尝尝。”
何明风招呼两个人来试吃。
郑榭早就忍不住了,立刻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酥脆的挞皮在他齿间发出 “咔嚓” 一声轻响,紧接着,嫩滑无比的蛋液在口中散开。
那细腻绵密的口感,犹如云朵般轻柔,奶香与蛋香在舌尖上肆意绽放,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妙体验。
郑榭顿时惊呆了。
“这,这蛋挞……竟然如此美味!!”
李师傅也顾不得烫嘴,也跟着尝了一口。
瞬间,他就瞪圆了双眼。
如果说锦华玉露糕带给了他一种全新的体验。
那么这名为蛋挞的小点心,更是一种新奇的感觉。
酥皮点心他克斯和吃的不少。
但还是第一次吃到酥皮上面竟然还有如此滑嫩的内陷。
不对!
这不能叫“内陷”,这可不是在点心里面。
何明风有些怀念地闻了闻这个香气,然后有些期待地看着郑榭和李师傅。
“如何?”
“这也太好吃了!”
郑榭一脸激动:“明风,若是推出这什么……蛋挞,一定也会大爆!”
“不,不行,不行……”
郑榭像是想到了什么,激动之余还带了些纠结。
“这个名字听着怪怪的,也该像锦华玉露糕一样,起个好听些的名字。”
何明风早就猜到郑榭会改名,于是笑着说道:“不如叫酥酪金盏,郑二哥意下如何?”
郑榭端详了一下手中的“小碗”,立刻笑了:“不错,这名字不错!”
“就听你的,叫酥酪金盏好了!”
“何公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李师傅一边吃一边感慨。
“这酥酪金盏,必定能成为咱们点心铺子新的招牌。”
李师傅满脸敬佩:“何公子,多亏了你,我又学到新本事了。”
郑榭不知不觉就把手上第一个酥酪金盏吃完了,立刻又去拿第二个。
一边吃还一边摇头晃脑道:“哎,真是可惜了,这次小三没跟我来。”
“啧啧啧,这么好吃的东西他没有第一时间吃到,我非得回去馋馋他不可。”
就这个时候,被郑榭派出去小伙计回来了。
“东家,”小伙计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道:“我和铁匠铺说了,加急的话要多付二百文工钱。”
“明日晚上就能做的了。”
“好,好,好!”
郑榭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喜出望外:“那后日咱们便可卖酥酪金盏了!”
说着郑榭对忙里忙外的小伙计笑着说道:“辛苦你跑一趟。”
“桌子上有刚出炉的酥酪金盏,你且尝尝吧。”
小伙计立刻答应了,拿了一个美滋滋地走了。
何明风身上带着银钱,想着既然快要过年了。
他也放假了,干脆趁着这个机会在县里和镇上采购些过年的东西带回家。
于是他就找了个人,去石塘村跑了个腿,告诉家人自己这两日都住在镇上。
李师傅自顾自去继续钻研刚刚何明风教他的方法了,何明风现在闲了下来,便去武县县城溜达去了。
他还记得当初他娘陈氏和他姐何锦花的心愿。
陈氏想在过年的时候给两个孩子裁身新衣服。
何锦花想要个红头绳。
何明风脚步一转,立刻去了武县县城的布庄。
新年的气息愈发浓郁,布庄里面也有不少人在看布。
毕竟劳作一年了,手中还有些富余的人肯定还是想过年做身新衣服穿。
一迈进布庄的大门,只见浅色木制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布料。
色彩斑斓,琳琅满目。
那一匹匹艳色的绸缎在阳光下闪烁着华丽的光泽,一瞬间便抓住了他的目光。
何明风心里清楚,这绸缎质地轻柔、色泽鲜艳,的确是好料子。
不过自家都在农家生活,平日里没少下地劳作,这绸缎虽然好看,却太过娇贵。
沾上泥土污渍难以打理,价格也着实不菲,实在不适合日常穿着。
况且就算他买了,只怕陈氏和何锦花也会拿它压箱底,绝对不会裁成衣服穿在身上的。
布庄掌柜是个中年妇人,身材微胖,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她看到何明风走了进来,虽然有些稀奇怎么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自己来看布,但还是应上前去,热情道:“这位小郎君,可是来看布的?”
第155章 买年货
“对,”何明风点了点头:“我想给家里人买些布,做几身过年穿的衣服。”
布庄掌柜悄悄地瞥了何明风一眼。
见他一副小书生模样装扮,于是顿时捧起一匹红色的缎子:“小郎君,你瞧瞧这匹缎子,这可是从江南运来的上等货。”
“颜色正,质地软,穿在身上,保准喜庆又好看,过年穿再合适不过!”
何明风轻轻摸了摸,这缎子的触感顺滑,确实是不错的布。
何明风还是笑着婉拒了:“老板,这绸缎确实好,就是对我们农家来说不太实用。我还是想看看棉布。”
布庄掌柜顿时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她看这小少年气宇轩昂,还以为是县城有钱人家的孩子。
没想到……竟然是农家少年?
她自认为眼光一向很毒辣,没想到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这事儿倒真是不怪布庄掌柜。
这念书的半年,何明风跟着郑彦一起各种吃吃喝喝,个子蹿了一节。
身上也开始长肉了。
更别提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和之前是个傻子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布庄掌柜没有看出来太正常不过了。
布庄掌柜仔细看了何明风的神色一眼,只见何明风面带笑意,丝毫没有说出自己是农家人的窘迫。
反而一副淡然坦荡的模样。
布庄掌柜不由得心中赞赏了何明风一般。
“行,那我给你推荐点别的。”
布庄掌柜又拿出几匹棉布,介绍道:“那小郎君再看看这匹藏青色细棉布。”
“这可是店里的招牌货,它的纱线细密紧致,不仅结实耐磨,保暖性也是一流。”
布庄掌柜笑道:“给家里的兄弟做件棉衣,冬天干农活时穿着,再合适不过!”
“这布价格实惠,一尺只要一钱银子。”
何明风点点头,一个成年人做身衣服大约需要七八尺布。
这一匹布三十尺,是三两银子。
够做三四身衣服。
只不过这个棉布纺的细,质量好,因此价格对于农家人来说算是偏高了。
何明风点点头,对布庄掌柜说道:“劳驾,请问这布只有这个颜色的吗?”
“有没有浅一些的,我想买给我娘和我姐做衣裳。”
布庄掌柜听到何明风的话,心中对何明风的印象更是好了。
“有有有,”布庄掌柜又拿出一匹淡褐色的棉布:“这个颜色浅。”
“还有月白色的,”布庄掌柜笑道:“不过你都说了在农家了,只怕月白色太容易弄脏了。”
何明风想想也是,于是说道:“那把这两匹布都给我包上吧,我买了。”
布庄掌柜顿时喜出望外。
好家伙,没想到这小少年一出手就是两匹布啊!
平日里别人来买可都是按尺买的。
“掌柜的,劳烦您把布帮我送到郑记点心铺子,告诉那里的人是一个姓何的公子买的就成。。”
何明风付过钱后,对布庄掌柜说道。
她立刻点点头,满脸笑得像朵花:“小郎君,你尽管放心去。”
“我们布庄可是武县县城二十年多的老招牌了,绝对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
何明风从布庄走出来,又别的地方转了转。
今日好像县城有大集,整个县里都热热闹闹的。
集市上,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琳琅满目。
卖鞭炮的摊位上,一串串鞭炮红得耀眼,像一条条喜庆的长龙,摊主正热情地吆喝着:“快来看看啊,这鞭炮一响,来年保准红红火火!”
还有一家卖春联的摊位,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书生正蘸了墨,写着对联。
周围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不过大部分人都不认字儿。
虽说看不懂老书生写的是什么,但是大家还是热情很高涨,争先恐后地等着买。
何明风顿时来了兴致。
他可以买些红纸自己来写啊!
于是何明风从老书生那里买了几刀红纸,又买了些鞭炮。
再转到了卖糖果的摊位上。
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太高级的糖,何明风就捡着麦芽糖、芝麻糖和花生糖买了一些。
估计何锦花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吃过糖。
现在家里不缺这点钱了,何明风打算让家里人过个大肥年。
敞开了吃。
除了卖糖的,还有摆摊卖干货的。
红枣、桂圆、莲子、木耳等,哪怕价格都不便宜,何明风还是各色东西都买了些。
这些东西都可以用来煮粥炖汤,给他娘陈氏补补身子。
最后,何明风又来到了卖香烛的摊位前,挑选了几对红烛和几炷香,准备在新年里供奉祖先,祈求家人平安健康。
东西差不多了,何明风就提着包好的东西,打算回点心铺子。
就在何明风一拐弯,回到他们点心铺子所在的大街上时,何明风忽然看到了一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影。
正蹲在王记点心铺子前面抽着旱烟。
何明风顿时有些惊讶。
这不是之前被郑榭辞退的赵师傅吗?
何明风立刻走近几步,才发现,赵师傅手上、身上都有些一些白花花的面粉痕迹。
难不成……
何明风皱了皱眉,赵师傅跑去王记干活了?
只见赵师傅吧嗒吧嗒抽完手上的旱烟,然后把烟枪在石头上磕了磕,就转身走进了王记点心铺。
何明风顿时明白了。
王记本来就不缺点心师傅,为何会找了赵师傅前去做工呢?
原因当然只有一个。
那就是王掌柜肯定对他们做的锦华玉露糕感兴趣,想要复刻出来。
何明风对此早就有心理准备。
他才不怕别人复刻。
很多东西做法都很简单,但是第一个能想出来这种做法,并且做成功还得引发潮流,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但是只要成功了,就能在人们心目中烙下一个深刻的印记。
以后只要提起这种口味的点心,就能想起来这家点心铺(参考鲍师傅的肉松小贝)。
至于后来模仿者,不过是关公门前耍大刀而已。
并且赵师傅当时并没有看到他做锦华玉露糕的流程,根本就不可能完全复刻出来。
更关键的是,他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新产品上市。
王记点心铺若是想一直抄袭他的东西,那可有的抄了。
何明风嘴角勾了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只怕他们破解的速度,还赶不上他们店上新的速度!
第156章 卖蛋挞
何明风回到郑记点心铺后,当即把刚刚自己的发现和郑榭说了一遍,
郑榭顿时扼腕。
“那姓赵的……当时也没看到你做锦华玉露糕,只是在外面听声音了,不会真的能复刻出来吧?”
“郑二哥不必忧心,”何明风看到郑榭一脸担忧之色,反而劝慰他道:“就算他们复刻出来又能如何?”
“跟在咱们后面,步步都抄咱们的。”
“他王记迟早把自己的绝活都丢掉。”
“而且有我们珠玉在前,怎么可能有人看上他家的点心?”
何明风倒是很有信心:“郑二哥你就瞧好吧,王记这么做只不过是给咱们锦上添花而已。”
郑榭没有何明风这么有自信,于是咬了咬牙:“不行,我得跟铁匠再说说。”
“得让他明日更早些把模具做好,咱们明日就做那酥酪金盏!”
郑榭有了这个想法,便闲不住了,立刻就去找铁匠了。
何明风跟在店里忙里忙外,一直到太阳日落,铺子里的东西都卖光了,这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郑榭也忙的不见人影。
因为明日打算紧急加做酥酪金盏,郑榭又找人去订了更多的新鲜鸡蛋和牛乳。
等都忙完了,郑榭干脆带着何明风在县里住下了。
明日卖酥酪金盏,他必须得在场看看众人的反应还有销量到底如何。
在郑榭的花钱加塞下,铁匠铺忙活了一夜,一早就把郑榭订的模具送来了。
郑榭见到一排排的小模具,心中稍稍安稳了一些。
因为年关将至,不少人都是连着这几日出来采买东西。
武县县城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郑记点心铺子也开始忙活起来了,等到日上三竿,第一炉点心快要出锅了。
郑记点心铺子门前也渐渐排起了队伍。
不少回头客都一边耐心等待,一边兴奋地谈论着何明风研制的锦华玉露糕。
一位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笑着对身旁的人说:“我家孩子就爱吃这锦华玉露糕,每天都吵着要来买。”
旁边一位老者也点头称赞:“这味道,香甜不腻,口感细腻。”
“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人抬起头。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然后用力嗅了嗅。
“咦?这味道……怎么感觉和平日里的锦华玉露糕不太一样呢?”
抱孩子的妇人听到这话,顿时笑了:“哎哟哟,瞧这话说的,哪儿不一样了?”
“不都是香甜的气味儿吗?”
书生名叫王烨,闻言立刻严肃地摇了摇头:“非也,非也。”
“虽说两者都是香甜的气味儿,但我闻出来了,今日的气味和往日不太相同。”
他虽然是个大男人,但是是甜食爱好者。
之前没有郑记点心铺子的时候,武县街上的王记点心铺子他都来回吃了一遍了。
幸好后来开了郑记,而且郑记有那么好吃的锦华玉露糕!
他已经连着好几日,每日都来买一块解解馋了。
就在这个时候,郑记点心铺子的小伙计大喊一声:“酥酪金盏出锅咯!”
后面排队的人闻言都是一愣。
酥酪金盏?
什么是酥酪金盏?
抱着孩子的妇人听到了,顿时有些着急:“怎么回事?我们可是来买锦华玉露糕的!”
小伙计笑吟吟地对排队的众人说道:“诸位别急。”
“今日不仅有新口味的锦华玉露糕,还有我们郑记最新研制的新点心。”
“酥酪金盏!”
小伙计一边说,一边把刚烤好的一大盘酥酪金盏端了过来,用一根长长地的竹签子。
把小铁盏里面的酥酪金盏一个个轻巧地挑了出来,
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巨大的瓷盘中。
众人不知道这酥酪金盏是什么,于是都好奇地看了过去。
只见金黄酥脆的酥皮上,覆盖着一层圆润饱满、色泽诱人的蛋液。
表面还带着烤炙后形成的微微焦糖色斑点,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光泽。
小伙计操起一把刀,迅速地把十几个酥酪金盏一切为二。
每次切的时候,酥酥脆脆的挞皮便碎裂开来。
不用吃都能想得到口感是多么的酥脆。
小伙计热情地邀请排队的客人们来尝尝。
“这是我们东家送给大家伙儿试吃的,不要银钱,大家都来尝尝!”
一听到是新品的点心,又可以不要钱试吃,众人连忙都一拥而上,纷纷拿了一块。
这一口咬下去,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是什么点心啊?
怎么会把酥皮和软嫩的馅儿结合的这么好?
蛋香,奶香,直接冲到天灵盖!
“娘,我还要吃!”
妇人手上抱着的三岁孩子奶声奶气道。
妇人刚刚自己也尝了一块,顿时连连点头:“这太好吃了,娘给你买!”
她刚说完话,一回头,只见自己刚刚排的队伍的空都被人占了。
顿时有些懊丧。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同样的表情。
这酥酪金盏太好吃了,刚出锅又烫,他们吃得慢。
没想到有那鸡贼的人,拿了块点心就直接回到队伍里了,边吃边排。
他们这些人只好又回到了队伍最末尾。
王烨排在队伍最前面,笑得得意。
他压根就没有去拿试吃!
而是等着刚刚众人一拥而上去抢试吃的时候,直接从队伍中间跑到了最前面!
刚刚他听郑记的伙计说了,有最新口味的锦华玉露糕,他可一定要买来尝尝!
既然都要买,不如就顺手也尝尝这什么酥酪金盏。
反正都要买,他就没有去抢试吃的一小块。
“这位郎君,您要什么?”
小伙计看到最前面站着的是个书生,便笑着开口问道。
王烨立刻说道:“给我来两块新口味的锦华玉露糕,再来两个这个……酥酪金盏!”
“哎,好嘞!”
小伙计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打包好了,然后交代王烨:“郎君,这酥酪金盏一定要趁热吃。”
“凉了,风味可就少了一大半。”
王烨一听,这还了得。
立刻就把刚刚包进去的两个酥酪金盏拿了出来。
他先轻轻咬了一口。酥脆的挞皮在他齿间发出 “咔嚓” 一声轻响。
紧接着,嫩滑无比的蛋液在口中散开。
口感细腻绵密,奶香与蛋香在舌尖上绽放。
王烨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满脸惊喜。
“妙哉!妙哉!”
第157章 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这酥酪金盏,外皮酥脆,内馅嫩滑,口感层次分明,实乃我尝过的点心之中的上乘之作!”
后面买点心的一位壮汉也忍不住伸手拿了一个。
他大口咬下,嘴角沾满了碎屑,含糊不清地说道:“哎呀妈呀,这也太好吃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特别的点心!”
“伙计,给我来十个!” 一位富家公子哥儿连忙喊道,“这么美味的点心,一定要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我也要五个!”“给我包八个!” 后面排队的顾客纷纷叫喊过来。
你一言我一语,争着抢购酥酪金盏,生怕这一炉酥酪金盏没有他们的份儿了。
原本还井然有序的点心铺,瞬间变得热闹非凡。
紧接着,一炉一炉的酥酪金盏不断地出炉。
浓郁醇厚的奶香与蛋香交织在一起,迅速弥漫了整个点心铺。
那香味,醇厚而不腻人,轻柔地钻进每一个过路人的鼻腔。
引得众人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少原本只是路过的人,也被这诱人的香味吸引,加入了排队的行列。
郑榭看着这一幕,满脸的不可思议。
“明风,你可真是太厉害了!这酥酪金盏一推出,肯定能让咱们铺子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他边说边感慨“明风,你这,你这脑袋里到底装了啥?!咋就能做出这么好吃的点心!”
何明风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脑子里面装的东西那可多了。
说不定以后他还能在大盛朝搞搞星期四v我50的活动呢。
在一条街斜对着的另一处,王掌柜满面焦急地看着郑记点心铺子排着长队。
与之相比,他们王记点心铺子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王掌柜站在门口,看着郑记的火爆场面,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紧紧握着拳头,指甲都快嵌入掌心,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一个毛头小子,能做出什么好点心,肯定是使了什么歪门邪道。”
王掌柜看了一会儿,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不停地催促。
“老赵,好了没有啊?这都过去多久了,再做不出来,客人都要走完了!”
“好了好了!这就来了!”
赵师傅眼下乌青一片。
他连轴转了一天一夜,总算把锦华玉露糕烤完后不膨胀的问题解决了。
此时整个人眼冒金星,口干舌燥。
没办法,他当时只在门口听了何明风做东西时候的声音。
具体是怎么做的,他真的不清楚。
根本不可能完全复刻出来何明风做的东西。
听到王掌柜的催促,只得吞了口唾沫,揉了揉眼睛。
连声高喊道:“就来了,就要出炉了!”
听到赵师傅这么说,王掌柜这才放心了不少。
有斜了一眼郑记点心铺子的人,握了握拳。
如今他这里也有锦华玉露糕了,他一定要把郑家那臭小子哄骗走的客人再重新吸引回来。
“出炉了!”
就在这个时候,赵师傅喊了一声,然后端着刚出炉的锦华玉露糕走了出来。
王掌柜看了看这些锦华玉露糕的样子。
颜色淡了些,看起来和郑记点心的锦华玉露糕看着也是很像。
看起来没有人家做的那么暄软,反倒有点像是发面馒头。
但是王掌柜等不及了,没办法,都到这一步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王掌柜连忙喊人:“大全,快点把这锦华玉露糕摆到咋那么的柜台上!”
“哎!”
大全立刻应下,赶紧把刚烤好的锦华玉露糕都一一摆了上去。
然后中气十足地大声吆喝起来。
“快来尝尝我们王记的锦华玉露糕,比郑记的还好吃!”
“价格还便宜一文钱!”
然而,出乎王掌柜意料的是,任凭大全怎么卖力地吆喝。
只有个别贪便宜的大妈来买了几块,还跟大全扯了好久的皮,想让大全给她算便宜些。
剩下的,竟然没有一个人来买。
王掌柜顿时着急了。
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他家也开始卖锦华玉露糕了,怎么没人来买?!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对年轻的夫妇并排走了过去。
“走走走,咱们快点去郑记!”
这两个人一看就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年轻妇人正一脸兴致勃勃地催促自家男人,
“去晚了可就买不到了!”
听到年轻妇人这么说话,王掌柜赶忙紧走几步,拦住了他们俩。
“两位请留步。”
年轻的小夫妻顿时吓了一跳:“这位大叔,你是?”
王掌柜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两位可是要去郑记买锦华玉露糕的?”
不等这对小夫妻回话,王掌柜就开始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起来:“我们王记是老字号,在县里做了这么多年的点心了。”
“一个小小的锦华玉露糕而已,我们家做的可比他们郑家做的好吃多了。”
“不如来我们家尝尝我们的!”
年轻男人听到后,顿时摇了摇头:“大叔,我们不是去买锦华玉露糕的,是去他家买别的。”
“你让一下吧。”
王掌柜一听顿时急了,觉得这人是在敷衍自己。
于是王掌柜狠了狠心,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我给你们一块糕便宜三文钱!”
年轻妇人皱了皱眉:“这位大叔,你这可是要强买强卖?”
“咱们武县可没有这么做生意的。”
年轻妇人瞥一眼王掌柜:“既然你说你们王记是老字号,比郑记强多了。”
“怎么都十几二十年了,也没人能做出来锦华玉露糕这等糕点呢?”
王掌柜闻言顿时一愣,年轻妇人立刻拉着自己丈夫快步走开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王掌柜后知后觉,脸都憋红了。
“这无知的妇人!懂个鸡毛!”
王掌柜在后面跳脚怒骂:“我们可是老字号!他郑记算个屁!”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几个人走了过去。
一边走还一边议论。
“听说郑记又出新品了,什么酥酪金盏和栗子口味的锦华玉露糕,咱们快去尝尝。”
“是啊,是啊,快些走,听说那酥酪金盏可好吃了,去晚了就没了。”
“是好吃的很,我嫂嫂买了带回家的,我娘尝过后就赶紧让我再出来多买些。”
几个人边说边走,王掌柜一听,差点昏过去。
他这边刚刚才把锦华玉露糕做出来了。
这酥酪金盏,到底又是个什么东西啊?!
第158章 杀人了
王掌柜脸色一阵铁青,还是拗不住自己焦急难耐的心。
于是干脆拔腿远远跟在那对年轻夫妻后面,来到了郑记点心铺子。
一看到排队的人比他们王记人最多的时候话要长不少,王掌柜的眼睛都红了。
这要是都是去买他们家点心的,那他得挣多少钱呐!
王掌柜伸长脖子往人头攒动的柜台前面看了看。
果然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点心。
还闻到了浓郁的蛋奶香气。
“大家别挤,别挤!”
郑记点心铺子的小伙计一边手脚麻利地把出炉的酥酪金盏一个个挑出来,按照客人们的要求打包好。
一边满头大汗努力地维持秩序。
天老爷!
他不过是随便找个活儿干,哪里想到一个点心铺子竟然日日这么忙?!
还好他们东家人大方,给他们的工钱可比一般的店面多。
他才愿意劳心劳力地一直在郑记点心铺子里做活。
王掌柜怎么想都想不出那个所谓的酥酪金盏是如何做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招人喜欢?”
王掌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盘盘酥酪金盏,嘴里自言自语小声嘀咕道。
郑榭正巧也出来帮忙,不经意间抬眼,便看到了王掌柜。
他立刻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的何明风,忽然大声说道:“嘿,明风!”
“你瞧,这是谁?”
何明风顺着郑榭的视线看过去,顿时看到了黑脸的王掌柜。
何明风顿时勾了勾嘴角,笑了。
“哎呀,郑二哥,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王掌柜吗?”
何明风上下打量了王掌柜一眼,面上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哎?王掌柜不是说我们这点心铺子都是歪门邪道吗?”
“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我们铺子上了?”
不等王掌柜说话,何明风就自顾自接了下去,又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难不成……王掌柜你对我们的新品感兴趣?”
郑榭忍俊不禁,接过何明风的话来:“估计是王掌柜自家的生意不好,想来我们这儿取取经。”
两人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王掌柜听得清清楚楚。
王掌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一般。
“两个猖狂小儿!”
王掌柜被郑榭和何明风这一唱一和激怒了,刚想骂人,就被后面的客人挤到一边去了。
“喂,这大叔,你又不买点心,站在这么靠前做什么!”
“走走走,你赶紧把地方让开。”
几个人顿时推搡着,把王掌柜挤到一边去了。
还不忘对他说道:“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排队排到这里的,你若是想吃就自己去队尾排队吧!”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王掌柜肺都要气炸了,但是对何明风和郑榭无可奈何。
只得憋了一肚子火又走回了自家的点心铺子。
王记点心铺子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
两个伙计站在一旁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王掌柜一回来就是黑着脸,两个伙计吓了一跳,立刻拿起抹布。
左擦擦,右扫扫。
装作一副很忙的样子。
没办法,他们这个东家兼掌柜就是见不得他们闲下来休息。
谁要是闲着,铁定挨骂。
不过王掌柜倒是没有骂两个伙计,而是怒气冲冲地往后厨去了。
两个伙计看到东家走了,顿时又放松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了。
王掌柜猛地冲向后厨,双眼通红。
一到后厨就怒气冲冲地冲着赵师傅大声吼道:“老赵,你看看这像什么话!”
“你说会做锦华玉露糕,我信了你,花了那么多银子。”
“结果呢?郑记又出新花样了,我们这儿还是没人来!”
王掌柜愤怒道:“你把银子还给我!”
赵师傅正满心疲惫地收拾着东西,听到这话,心中也是一阵委屈和恼怒。
他可是连这一夜都没睡了,现在整个人脑子都懵懵的。
赵师傅挺直腰杆,不甘示弱地回应:“王掌柜,当初可是你求着我做的。”
“现在做出来了,你又说不行。银子我都花了,拿什么还你!”
王掌柜一听,更是火冒三丈,冲上前去,一把揪住赵师傅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你个骗子,你做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锦华玉露糕!”
“今天不还钱,你别想走!”
赵师傅也被彻底激怒了,他用力挣脱王掌柜的手,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王掌柜身强体壮,赵师傅也不甘示弱,两人你来我往,厮打作一团。
赵师傅为了复刻出来锦华玉露糕,整整忙活了两日没有合眼,最后还是略逊一筹。
腿一软一个踉跄,往后退去,右手正好按在了滚烫的烤炉上。
“啊!”
赵师傅立刻发出一声惨叫,他的右手瞬间被烫得通红。
他捧着受伤的手,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他们手艺人最看重的可就是这双手了。
可王掌柜却丝毫没有怜悯之心,反而冷笑着嘲讽道:“哟,这下好了!”
“活该,老天有眼就该让你这手废了,看你以后还怎么骗人!”
赵师傅听到这话,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理智瞬间被愤怒吞噬。
他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猛地扑向王掌柜,双手死死地掐住了王掌柜的脖子。
王掌柜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他拼命挣扎着,双手用力掰着赵师傅的手,想要挣脱。
可赵师傅却越掐越紧,嘴里还不停地喊着:“让你看不起我,让你欺负我!”
王掌柜的脸色渐渐变得青紫,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掌柜的,今日中午的饭食怎么安排……”
大全进来要请示自家掌柜问题来着,一进后厨看到这一幕。
先是一愣,然后一瞬间变了脸色。
“杀,杀人了!!啊!!!”
大全惊恐地大喊起来。
另一个伙计听到了大全的喊声,也连忙跑了进来。
“快把掌柜的放开!”
大全等另一人冲进来,才回过神来,想要上前拉开赵师傅时,已经来不及了。
王掌柜的身体缓缓倒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赵师傅看着眼前的一幕,这才清醒过来。
他腿一软,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第159章 送礼物
何明风正帮着小伙计一起卖点心呢,不知道过了多久。
看到一队捕快面容严肃,匆匆从他们门前走过去了。
方向直奔王记点心铺子。
何明风顿时觉得有些好奇。
王记点心铺子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王掌柜嫌赵师傅的方子没用报官了?
不过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还没等何明风自己猜测完,他就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
“什么?”
“赵师傅把王掌柜杀了?”
何明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郑榭也是心有余悸,点了点头说道:“这事儿是真的。”
“没想到赵师傅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来……”
还好当时他把此人给辞退了。
何明风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大街的另一头。
正好看到几个捕快正在给王记点心铺子的大门贴封条。
周围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人。
“哎呀,没想到这点心铺子竟然死人了……”
“是啊,是啊,不知道以后这点心铺子还会不会继续开。”
“继续开我可也不来这里买点心了,怪吓人的。”
“是啊,多晦气!”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还有两个人捕快押着脸色灰白的赵师傅等在一旁。
等贴完封条,一行人就往县衙走了。
曾经热闹的王记点心铺,如今一片死寂,大门紧闭,只剩那两张封条在风中摇摇欲坠。
何明风看过后就回了郑记点心铺,郑榭看天色不早了。
于是对何明风说道:“明风,你快回家吧。”
“马上要过年了,我这铺子再开两日就也歇业了。”
“后两日你也不用来了,在家里好好和家人团聚吧。”
“嗯。”
何明风点了点头。
“辛苦郑二哥了,郑二哥,你可千万记得提醒郑大哥,那红珊瑚果的事儿可别忘了。”
郑榭立马笑了:“你且放心,这事儿我绝对忘不了。”
何明风雇了辆牛车,拉着自己买的年货,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家门口。
从车上跳下来,何家院门正打开着,何三郎正在院子里忙活。
何明风立刻就招呼何三郎:“三哥,快来帮忙一起来拿东西。”
何三郎一听是何明风的声音,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来了,来了……这是啥?”
看到牛车上面拉着的两匹布,还有杂七杂八一大堆东西,何三郎顿时惊呆了。
“小五,你,你咋买了这么多东西?!”
何明风笑了笑:“这不是快过年了吗?”
何明风背着沉甸甸的年货,脚步轻快地迈进家门。
一进家门就看到何见山和刘氏都在
何明风立刻把暗色的那匹布递了过去。
“爷,奶,这是我今日在县城里给你们挑的。”
“这布厚实又耐脏,正好给你们裁身新衣服,过年穿!”
何见山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微微泛红,颤抖着双手接过布,轻轻摩挲着。
这么多年了,他们何家为了供老四念书。
都不知道多久没做过新衣裳了。
一家人吃糠咽菜,缝缝补补。
大郎穿过的衣服给三郎,三郎穿过了再给小五。
没想到小五这孩子挣了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和老婆子。
刘氏的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过去对何明风一家的种种不好,不由得嗫嚅着:“小五,奶……以前对不住你……”
“奶,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对我姐和我娘好点就行了。”
何明风立刻说道。
“哎。”
刘氏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小五啊,”何见山满脸感动,把布推给了何明风:“这棉布真好,织的又细又密。”
“爷和你奶都老了,不用穿这么好的衣裳,你留着让你娘给你多裁两身。”
何见山语重心长地对何明风说道:“你还长个子,而且又在镇上念书,可不能像在家一样,老是穿着打补丁的衣裳。”
“这世道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你穿的不好,人家看不起你。”
何明风笑着摇了摇头:“爷,我不在乎那个。”
“况且这颜色是深色的,就是给你和奶挑的老年人穿的。”
何明风故意道:“爷,你总不能让我整天穿得老气横秋的吧?”
“这……”
何见山顿时为难了。
确实,小五说的也对。
他一个小少年,怎么能天天穿这么暗色的衣服呢?
看到何见山脸上为难的表情,何明风连忙把布又塞给何见山:“所以这布啊,你和奶就好好收着吧!”
然后不等何见山拒绝,何明风连忙一溜烟儿跑了。
他提前让何三郎帮他把自己买的东西直接送到他们二房里去了。
“娘,姐,我回来了!”
陈氏正在一旁看着那匹淡色的棉布,满脸又惊又喜。
“你这孩子,买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啊!”
陈氏语气里满是嗔怪,眼中却全都是疼爱。
何明风笑嘻嘻地凑上前来:“娘,你不是说今年的愿望就是给我和姐裁衣服么?”
“你看,我买了一匹布,给咱们仨一人裁一身尽够了。”
“我都一把年纪了,还穿啥?”
陈氏笑着说道:“给你和你姐一人多做两身。”
“那可不行。”
何明风立刻把布抱在怀里:“娘,你要是不做新衣服穿,那你给我和我姐做了,我俩也不穿。”
说着何明风给了何锦花一个眼神:“是吧?姐?”
“嗯!”
何锦花立刻意会,点了点头:“娘,你不穿我们就不穿。”
陈氏顿时只得无奈地投降:“好好好,那我自己也做一身。”
何明风这才笑了。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长长的小木盒子,递给何锦花。
“姐,这是给你买的礼物。”
“你快打开看看。”
“给我的?”
何锦花一脸惊喜:“是红头绳吗?”
当时她可是记得,自己弟弟问自己新年想要什么的时候。
她说的可是红头绳。
何锦花刚说完话,把木盒子接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
何锦花笑着说道:“哎呀,这头绳咋还用着这么好看的盒子装了?”
“我瞧着,这盒子都得比头绳要贵了。”
何锦花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打开了木盒子。
等她看到木盒子里面装的东西的时候,何锦花瞬间惊呆了。
“小五……这是?”
第160章 准备过年
何锦花惊讶地看着小木盒里面放着一节鲜艳的红头绳。
不过……她的目光早就被红头绳压着的东西吸引住了。
“这是……簪子?”
何锦花又惊又喜,语气是自己都觉得的难以置信:“小五,你,你竟然给我买了个银簪子?!”
何明风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是个银的,等我明年赚了钱,再给姐你买金的。”
何锦花抖着手,从木盒子里把簪子取了出来,
这是一只纯银打造的簪子,入手沉甸甸的。
簪子上头刻着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看上去灵动极了。
“这簪子……真好看。”
何锦花爱惜地用手碰了碰簪子上头的蝴蝶,劲儿都不敢使。
生怕把蝴蝶碰坏了一般。
紧接着,何明风像是变魔术一样,笑嘻嘻地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小木盒。
递给了陈氏。
“娘,这是送你的。”
陈氏惊讶地接了过来,打开木盒子一看。
果不其然,里面也是一根银簪子。
只不过和何锦花的花样不一样,陈氏的簪子上面刻着牡丹花。
“小五,这太贵重了。”
陈氏手指轻轻抚过簪子,眼眶渐渐湿润:“傻孩子,咱们这才挣了几个钱,你怎么能乱花钱呢?”
“这两根簪子,怎么都得十两银子吧。”
想到这里,陈氏就心疼:“都够你去县里念书了!”
何锦花也从刚刚的惊喜中逐渐缓过神来了,立刻把簪子放回了盒子中。
盖好盖子递给何明风:“小五,我和娘整日在家干活,哪里用得上戴这个?”
“你,你从哪里买的,快退掉吧。”
何明风顿时有些无奈:“娘,姐姐,这东西不用退。”
“它们本身就是银子做的,若是哪日家里真缺钱了,把它们当了不就好了?”
陈氏和何锦花顿时一愣。
何明风继续说道:“这是咱们家第一年赚钱,我才买了这些,新年新气象嘛!”
“以后我保证不乱买了。”
才怪,该买他还是要买!
只要他娘和他姐开心了,花多少银子都是值得的!
女人不论年纪大小,总是很难拒绝首饰的诱惑。
陈氏想了想,自己儿子说的也是。
等到儿子真的需要用钱的时候,大不了再把这银簪子当掉好了。
于是陈氏点了点头:“那行,那娘就先帮你收着。”
何明风顿时有些无奈:“娘,怎么能叫帮我收着呢?”
“你没事拿出来戴啊。”
陈氏摇了摇头,面色有些严肃:“不行,在村里戴这个,太招摇了些。”
“等以后有机会,娘再戴吧。”
何明风想想确实也是,只得点了点头。
一家人说说笑笑了一会,很快就休息了。
……
第二日一早是个晴天。
冬日的暖阳洒在石塘村里,又临近过年了,石塘村里一派热闹的景象。
何见山起床就穿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的布衫。
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来回踱步。
想到今年家里不仅挣了钱,日子越过越红火,小孙子何明风念书还格外有出息。
之前被诬陷蹲大牢的晦气仿佛在这暖烘烘的阳光下,被彻底驱散。
即便今年分了家,何见山心里头就一个念头:这年,必须得热热闹闹地一大家子人一起过!
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自家人,何见山忽然开口了。
“今年这年,咱可得好好过!”
何见山突然提高音量,声音洪亮且坚定,满是不容置疑的劲儿,“虽说没养猪,可我在村里老杨家定了半扇猪,就盼着能让大伙吃个痛快!”
“咱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地过个好年!” 话语刚落,
院子里干活的何大郎、何二郎、何三郎和何四郎脸上都露出惊喜的表情。
天老爷!
半扇猪!!
他们多久没吃到过这么多猪肉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自家爷爷也不过让人去割了四斤肉。
这四斤肉里面还得留出来用来敬天地的,弄得刘氏做扣肉都做的费劲。
何三郎心中若有所思。
甩掉小叔,跟着小五忙活之后,他们家的日子还真是越过越好了。
小叔简直就是吸血虫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何有田风尘仆仆地从县里赶回来了。
“爹,我回来了。”
何有田面上带着憨厚的笑,手里拎的是大包小包的东西。
“这是我从县里买的年货。”
说着何有田有些心虚地看了张氏一眼。
惨了,他把发的工钱拿出来一大半都买了年货,这下媳妇肯定要和自己吵架了。
不过出乎何有田意料的是……
张氏上前来翻了翻何有田买的东西,顿时不满道:“这炒瓜子你咋买了不加味道的?”
“不是有五香味儿的吗,咋不买些来吃?”
她昨日才吃了小五从县里买来的五香炒瓜子,可好吃了。
何有田顿时一愣,讷讷道:“五香味儿的一斤多要一文钱哩。”
虽然他各色年货都买了一些,但是都是挑着便宜的买的。
张氏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买个东西都不会买,才多一文钱。”
“瞧你那抠门的样儿。”
说着张氏一扭身,又去忙着做东西去了。
留下何有田一脸目瞪口呆地望着张氏的身影。
之前他多花一文钱,媳妇儿都得和他掰扯掰扯。
今天……难不成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何有田连忙拉住何三郎的衣袖:“三郎,你娘这是咋回事?”
何有田心虚道:“该不会刚刚和我说的都是反话吧?”
那他今天晚上可就完蛋了。
何三郎顿时笑了:“爹,你放心吧。”
“咱家现在有钱,娘才看不上你那一文钱两文钱的。”
说着何三郎里立马把何明风给家里人分钱的事情告诉了何有田。
何有田顿时觉得,一个巨大的馅饼直接从天上掉下来。
砸到了自家头上!
“妈呀,这,这么多银子?!”
何有田激动起来。
其余人早就激动过了,和何有田一比显得相当淡定。
“爹,别激动了,赶紧去帮娘干活吧。”
何三郎拍了拍何有田的肩膀。
“哎,哎,我,我这就去。”
何有田立刻一脸激动就往前走。
何三郎在后面看着他爹的身影都快笑死了。
他爹顺拐了!
张氏今天可是身兼重任。
过年要吃的炸货,今儿她主厨,和另外两个弟妹一起全都炸出来。
去年何家穷得叮当响,炸货根本就没做。
加上老四何有业一家人在家里颐指气使,过的年根本不像是个年。
张氏有心今年扬眉吐气一番,打算做许多好吃的炸货,过年期间让家里人慢慢吃。
第161章 写春联
快到晌午了,何见山站在何家院子门口,翘首以盼。
不一会儿,便瞧见杨厚德赶着一辆简易的木板车,半扇新鲜的猪肉稳稳地搁在车上,正朝着何家而来。
“厚德啊,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何见山的目光一下子被木板车上的半扇猪吸引住了,久久挪不开视线。
“你们杨家养猪真是这个。”
何见山不由得比了个大拇指:“瞧瞧这肥膘,都有三指厚了!”
杨厚德憨厚地笑了笑:“何叔,这猪大,早上抓猪杀猪费了不少功夫。”
“邻里乡亲的又都零零散散来家里定肉,分了半天。”
“给你这边送晚了,你可莫怪。”
何见山连忙摆摆手:“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都忙了一上午了,恐怕热水也没喝上一口,来家坐坐吧。”
杨厚德连忙摇摇头:“瞧我身上这身衣服,脏兮兮的,我还是别去家里了。”
说罢,杨厚德利落地从车上取下猪肉,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刀具:“何叔,我这就把肉给你们分一分,这样你们也好做菜使。”
何见山连忙道谢,院子里面几个男孩子听到了,连忙跑出来看热闹。
只见杨厚德手法娴熟,那锋利的刀刃在猪肉间游走,不一会儿,里脊肉、五花肉、排骨等部位便被精准地分割开来。
连何有田和何有粮也被吸引住了,都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杨厚德分割猪肉,时不时发出几声赞叹。
“老杨,你这手艺可真是绝了!”
何有粮竖起大拇指称赞道。
杨厚德笑着摆摆手:“都是多年的老把式了,熟能生巧罢了!”
然后杨厚德把分好的肉一块块过秤。
“何叔,这半扇猪是七十斤。”
杨厚德擦擦手,笑着说道:“村里其他人我都是按十五文一斤卖的。”
“你要了半扇,我就按十四文一斤卖给你吧。”
十四文一斤,半扇猪也要接近一两银子了。
放在之前,何见山指定是舍不得的。
想到这里,杨厚德不由得有些忐忑。
何叔这不会是要先赊着他家的猪肉吧?
除了林里正有一年订了半扇猪,村里还没有谁家因为过年就顶上半扇猪肉的。
只见何见山听到杨厚德的话,顿时点了点头:“厚德,你且等等,我这就去给你拿钱。”
何见山转身就走了,不一会儿就带回来了好几串钱。
“厚德啊,你数数,钱对不。”
杨厚德立刻接过来钱数了数,分文不差。
杨厚德这才后知后觉。
这还真如村里的传言一样,何家这是发财了呀!
杨厚德心里不由得羡慕了一下。
难怪何见山一早就跑到他家,眼睛都不眨就订了半扇猪。
杨厚德也只是心里暗自感慨了两句,然后就匆匆告辞了。
何家人便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将这些新鲜的猪肉赶紧都先预处理一下。
有的留着做炸肉、扣肉和炖肉。
剩下的一部分用盐抹了做腌肉。
一部分直接挂在外面,冻透了再放到缸里存着。
张氏在厨房里大显身手。
只见她熟练地将捏好的各种面果子逐一放入滚烫的油锅里。
瞬间,噼里啪啦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各种炸货在油锅里翻滚、变色,诱人的香气顺着窗户飘散到院子里,馋的何三郎和何四郎不住地咽口水。
香,真是太香了!
何明风干脆搬了个桌子和椅子出来,在院子里写起春联来。
他轻轻铺开从县里买来的红纸,红纸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透着喜庆。
随后,何明风手持毛笔,在墨砚里缓缓蘸饱墨汁,略一思索,便笔走龙蛇,写下了第一副春联。
“福临宝地千秋盛,财进家门万事兴。”
何明风一边念着,一边写着。
何见山站在小孙子身边,尽管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还是觉得红纸上的黑字苍俊挺拔。
仿佛要从纸上一跃而下。
刚一落笔,那力透纸背、刚劲又不失飘逸的字迹便吸引了邻居高家人和村里其他人的注意。
这个时候,高大娘从隔壁过来了。
“何叔,我来还从你家借走的东西。”
高大娘拿着一个铁锅,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何明风正在奋笔疾书。
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惊叹。
“小五这是在干啥?练字儿?”
“怎么大冷天的,坐在院子里呢?”
高大娘走过来,才看到了那一张张鲜艳的红纸,顿时明白了。
“小五,你,你这是在写对子啊!”
高大娘再一抬眼,何见山已经指挥着何大郎和何二郎去烧糨糊,贴春联了。
高大娘顿时羡慕不已。
“高大娘,你家买对子了吗?要不我帮你们写一个?”
高大娘连连点头:“本来明日正要去镇上买哩。”
“我瞧着镇上卖的可没有你写的好。”
何明风立刻大笔一挥,又写下一幅。
等墨迹都干了,就递给了高大娘。
“小五,你这上面写的是啥呀?”
高大娘好奇地问道。
何明风笑着答道:“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
“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
“横批:人寿年丰。”
高大娘一听,眼睛都亮了:“这个好,这个好!”
说着高大娘想了想,又不好意思道:“小五,你高大爷赶牛车哩,你能不能再写个‘六畜兴旺’?”
“要写也是先给我们家写!”
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厚德去送肉的路上又路过了何家的院子,连忙拎着一提猪肉走了进来。
“我家养猪呢,小五啊,能不能也帮我家写个?”
“哎呀,何家这是咋了的,怎么这么热闹?”
又有不少路过的村民瞧着何家热闹,都走了进来。
发现何明风在写春联后,都不由得赞叹。
“哎呀,这小五的字写得可真俊呐!”
张来福的媳妇张大婶啧啧称赞。
张来福立刻揭自己媳妇的短:“你可拉倒吧,就跟你认字儿似的。”
张大婶立马瞪了自家男人一眼:“我就是不认字也能看出来这字写的清秀,就是好看。”
“就是就是,我瞧着这字写得比那镇里的先生都不差哩!”
“小五啊,也帮我家写个吧。”
“还有我家,我可是先来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围拢过来,不一会儿,就把何明风围了个水泄不通。
都眼巴巴地看着何明风,眼神里满是期待,你争我抢地想要让他给自己家写一副春联。
第162章 过年了!
何见山站在一旁,看着被众人簇拥的何明风,心里别提多自豪了。
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透着喜悦。
瞧瞧他孙子,可真给他长脸呐!
何家小院热热闹闹忙活了好几天,中途甚至何明风采买的红纸都不够用了。
还是村里有人紧急跑到镇上又重新买了许多回来。
才够何明风写的。
从这天起一直到了除夕当天,何家就一直忙忙碌碌,没有停下来一刻过。
“三弟妹且让让!”
除夕的一大早,张氏就抱着柴火风风火火跨进灶房。
陈氏正举着一双长筷子,在一口大锅里翻翻捡捡。
看到张氏来了,连忙侧身给张氏让开。
张氏看了一眼大锅里面煮着一块块祭天祭祖用的方肉,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今年咱们家可是能过个肥年了。”
“一锅方肉三盆炸货,就算是灶王爷,吃了都要打饱嗝了!”
陈氏听了也忍不住弯了弯眉毛。
“今年咱娘可是说了,让做个八宝饭给孩子们吃呢。”
说着陈氏拿出一个陶罐打开给张氏看了看。
“这里面是咱娘亲自去买的江米。”
张氏听到后顿时惊讶了一下。
八宝饭可是从南边传来的一种甜食,是用江米做的。
吃着香甜软糯。
做这玩意一是要舍得放糖,甜的才好吃。
二是要舍得放猪油,有猪油吃着才香喷喷的。
三是要放蜜枣、各种豆子。
无论哪个东西,在他们这里都算个稀罕物事,一般人家可不会做这种东西吃。
想到今年自家赚钱了,张氏便也释然了,咧嘴一笑大声说道:“行啊,多做些。”
“孩子们都好久没吃过这个了。”
周氏正被刘氏安排在一旁剥栗子,做八宝饭用。
生栗子不好剥,周氏本来就懒,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
听到张氏的话,忍不住嘀咕道:“大嫂这嗓门,倒是省了买鞭炮的钱。”
话音未落,张氏立刻抄起锅铲敲响铁锅:“哟,二弟妹你这栗子壳剥得我瞧着比绣花还精细。”
“二弟妹莫不是要攒到正月十五?”
周氏顿时哑口无言,刚想说话,就听到窗外刘氏大声怒道:“好你个老二媳妇,你又偷懒了是吧!”
“八宝饭若是因为你剥栗子做的晚了,你和二郎四郎谁都不要吃八宝饭了!”
周氏顿时蔫了,只得老老实实又剥起栗子来。
呜呜呜,她还想吃八宝饭呢!
刘氏指挥着三个儿媳妇,为了准备除夕的年夜饭忙得团团转。
何见山带着儿孙一起,忙着收拾东西敬天地、祭祖。
何家老宅的院子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何有田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贴春联。
忽然灶房里传来了刘氏炸雷的嗓门:“四郎,你小子又偷吃糖瓜!”
“老天爷还没吃呢,你就想吃!”
“你咋这么大的脸,仔细你爷的扫帚疙瘩!”
“奶,我二哥先偷吃的,哎哟……”
“二哥你下手轻点!”
“你们两个臭小子都给我滚出去,别在灶房里待着碍手碍脚!”
何家屋里屋外传出一阵阵热闹的声音。
这会儿何明风反而没什么事情做了。
他干脆拿出书来,继续开始学习。
要想保证他卷王的地位,节假日是不能放松的。
何四郎被刘氏一脚踢出来,摸了摸屁股,撇了撇嘴。
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顿时发现了何有田挂在院子里面的鞭炮。
这是等着吃年夜饭的时候准备放的。
何四郎顿时有了想法。
偷偷摸摸走到鞭炮旁边,剪下几根。
然后拔腿就跑。
嘿嘿,他有好玩的了。
……
何见山把香炉擦了又擦。
看着满桌的供品,心里既高兴又心酸。
往年这时候供桌上不过三碟素果,今年却摞着整只红烧肘子,油亮亮地映着祖宗牌位。
陈氏也捧着丈夫的灵位细细擦拭了一番。
何见山看看天色,于是说道:“差不多了,咱们家摆席吃饭吧……”
何见山话音刚落。
只听院子里突然炸开一声闷响。
把众人吓了一跳。
接着是何三郎的大喊声。
“四郎把炮仗扔茶油缸里了!”
众人冲进后院,只见四郎满脸黑灰坐在地上,脚边茶油陶罐裂成八瓣。
刘氏举着锅铲也冲了过来,看到一地的碎罐子,顿时心疼地大喊道:“天杀的,那可是四十文一只的罐子啊!”
何有粮看到了,连忙给刘氏赔笑:“娘,大过年的,你可别生气……”
刘氏本来只是心疼罐子,听到何有粮这么一说,顿时指着他鼻子就开始骂。
“你是怎么做老子的!”
“四郎比小五还大,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我看都是你们两口子没管好孩子!”
刘氏劈头盖脸骂了周氏和何有粮一通才解气,然后甩下句话:“你们几个快点把院子给我收拾了!”
“收拾不好就别吃饭了!”
何有粮和周氏被刘氏一阵骂,憋屈极了,看到何四郎没受伤还是活蹦乱跳的之后,又逮着何四郎把他揍了一顿才了事。
就这么鸡飞狗跳的,终于来到了除夕夜。
今夜何家做的菜可是硬极了。
有鸡又有肉。
众人吃的满嘴流油。
何见山看着一大桌的儿孙们,顿时想到了不争气的何有业。
也不知道老四这会儿在干啥……
何见山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自己甩在了脑后,直接几口酒下肚。
狼心狗肺的人,不想也罢。
“吃菜吃菜,大家都多吃菜啊!”
众人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吃了一桌年夜饭,又聚在一起守过岁,才都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何家所有人都是被院子外面热闹的人声吵醒的。
何锦花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
“今年走亲戚的怎么这么早。”
何明风也起来了,这会儿没事正拿着书在看。
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院子外传来张三水大嗓门的声音。
“哟,秦叔,你们怎么带着这么多东西走亲戚去啊?”
接着是秦树生他爹得意的声音。
那声音比刚刚的张三水声音更大:“我们这可不是去走亲戚。”
“这是要去里正家给我儿提亲!”
第163章 秦家提亲
何明风和何锦花都听到了,顿时一愣。
两个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说亲?
给谁说亲?
何锦花比何明风反应的更快一些,顿时惊讶道:“秦树生他爹不会去替秦树生求娶林小寒吧?”
那可是林里正的小闺女,林里正四十的时候老来得女。
就这么一个闺女,全家都宠着呢。
林里正这能答应?
何明风也有些惊讶。
“这秦家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先找媒人上门,自己反而带着东西跑去了?”
这么一闹腾,全村人不都知道了?
林里正肯定不高兴。
“走,咱们也看看去。”
何明风立刻拉着何锦花洗漱一番后走了出去。
结果看到村里不少人都出来看热闹了。
一出门,何明风才看到,秦家准备的东西还真不少。
旁边的村民们都是一脸羡慕,窃窃私语。
“秦家上次卖茶油可真是赚大钱了!”
“是啊,你看提个亲都准备这么多东西。”
“秦家之前好吃懒做的,现在又有钱了,也不知道里正看不看得上他家。”
“哎哟,你看秦家准备的东西,得好几两银子呢!”
“要是找我家提亲,我就乐意把闺女嫁过去。”
“你可拉倒吧,你家根本没有闺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八卦着,看着秦家一家人抬着东西,浩浩荡荡地往林里正家走。
不少人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这些表情似乎让秦家人很受用。
从秦家走到林里正家不过短短五分钟的脚程,秦家人歇歇走走,硬是走了十几分钟才走到林里正家。
有些好事之徒也跟在后面看起热闹来。
一走到林里正家,秦树生立刻上前去敲门了。
“谁啊?”
院子“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开门的人是林小虎。
看到门口的秦家人,林小虎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
秦树生大大剌剌走上前,嬉皮笑脸道:“小虎,我家是来提亲的。”
“里正在家吧?”
林小虎有些懵,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情,就下意识点了点头。
“在呢。”
“在就行。”
秦树生一扭头:“爹,娘,里正在家呢,咱们赶紧去商量事吧。”
说着秦树生把林小虎挤到一旁,和家里人搬着东西就进了林家。
林小虎一脸懵逼地跟在后面。
秦老爹自来熟地走进了林家的正屋,指挥着俩儿子把东西往地上一放。
立刻就坐到了一旁唯一一个圈椅里。
林里正皱了皱眉,看到秦老爹这副模样,顿时开口道:“秦山,你这是啥意思?”
秦老爹满脸堆笑:“林里正啊,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我家树生可是个好儿郎,”说着秦老爹起身把秦树生拉了过来,笑嘻嘻道:“这身子骨,这相貌堂堂。”
“你们家不是还有个闺女没出嫁吗?”
“这不正好赶巧了吗,多般配的一对啊。”
秦老爹笑着说道:“这不,我家专门带了东西上门提亲。”
“这些东西可是有好几两银子呢!”
“咱村里其他人家提亲,可没有一个像我家这样,花这么多银子的!”
林小虎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了秦家的意思。
顿时脸都绿了。
秦树生之前就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小瘪三,就这也想娶他妹妹?!
林小虎的拳头立刻硬了。
林小寒就在里屋坐着,本来大年初一高高兴兴正要出去串门。
听到秦老爹的话,顿时脸色都白了。
里正媳妇也坐在屋里,听到秦老爹的话,顿时皱了皱眉。
“小寒,你别担心,娘出去看看。”
说着里正媳妇就走了出去。
秦老爹媳妇一看到里正媳妇走了出来,立刻笑成了一朵花,迎上前去,拉住里正媳妇的手就说道。
“哎哟,亲家母,小寒呢,咋不让小寒出来见见我儿子?”
里正媳妇脸色铁青,立刻把手从秦老爹媳妇手里一下子抽出来。
“秦家的,你给我住嘴!”
“咱们可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喊谁亲家母呢!”
秦老爹媳妇儿丝毫不在意:“现在不是亲家,以后就是了嘛。”
看到秦家人这么四六不分,林里正更生气了。
“秦山啊,东西你带回去。”
林里正压着怒火开口说道:“你们家树生和我家小寒不般配,这事儿我不同意。”
“你们赶紧走吧。”
秦树生一听林里正这么说,顿时恼了。
“咋就不般配了?”
秦树生冷哼一声:“我家可是能出二十两聘礼!”
“放眼望去,咱们村谁家能出这个银钱?”
林里正听后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他沉了脸:“这不是多少银子聘礼的事儿。”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你们快带上东西回家去吧。”
秦老爹发现在他家发了财之后,林里正还是这么一脸看不上他家的样子。
顿时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我们再加五两银子聘礼!”
想想里正家这么多田地,家业也是整个石塘村最大的。
秦老爹咬了咬牙,开口说道:“二十五两银子聘礼,里正,我们这可是够意思了吧!”
林里正板着脸,摆了摆手:“这不是银子多少的事儿……”
“三十两!”
秦树生突然开口了。
怒气冲冲地看了一眼林里正:“你们家不就是见我秦家发财了,想要钱吗?”
“三十两总行了吧……”
秦树生还没说完话,林小虎立刻就一撸袖子,冲上前去:“秦树生!你胡扯什么!”
林里正一把把林小虎拦住,对林小虎微微摇了摇头。
示意他别冲动。
“我们还想留闺女几年,”林里正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道:“这事不行,你们快走吧。”
说着林里正抬高了声音:“大海、大阳、小虎,你们三个帮秦家把东西抬回去吧。”
“别让人家累着。”
“哎!”
林海和林阳在隔壁听了半天了,终于听到他们爹喊他们了。
连忙跑了出来。
林里正扫了一眼三个儿子,给了他们一个眼神:“把东西给人家送家里去,一点儿都不能少。”
“路上要是有人看到了……”
“爹,我知道,我们就实话实说。”
林小虎大声说道:“咱家小妹还小呢,得多留几年。”
林里正满意地点点头。
林家兄弟三个争先恐后就把东西抬了起来,然后就往外走。
秦家人顿时急眼了。
“别走,别走啊!”
秦老爹正要去拦着林家三兄弟,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张三水的声音。
张三水的声音这次不像一早的时候,声如洪钟,反而有些发抖。
“官……官差老爷,秦家人就在我们村里正家里……”
第164章 抓人
林里正也听到了张三水的声音。
心顿时一惊。
这是……怎么了?
紧接着,一队官兵突然从门外闯了进来。
为首的人五大三粗,黑着脸色。
林小虎看到了,连忙迎上前去。
“李捕快,您怎么来了?这是怎么了?”
李大乔听到声音打眼一看,就看到了林小虎。
这人……有几分眼熟。
但是想不起来是谁了。
就在这个时候,李大乔身边的另一个捕快连忙对他耳语几句。
李大乔瞬间想起来了。
“哦,你是马道镇的巡检,小虎是吧?”
林小虎赶紧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李捕快,上次我去县里送我们村何明风的祭文,还跟您吃过饭呢。”
李大乔顿时一拍脑袋:“嗨,你看我这记性。”
听到林小虎提到何明风,李大乔立马就知道了。
这林家人估计和明风小兄弟关系也不错。
否则不会在何家所有男丁都下了大狱之后还能冒着风险帮忙跑腿。
于是李大乔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一下,然后扫视了屋内的众人一眼,开口说道:“秦家的秦山、秦树生是哪位?”
“自己站出来吧。”
秦老爹心头一跳,颤巍巍地开口道:“大人,我,我是秦山人,这是咋……咋啦?”
李大乔听到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顿时一挥手。
“把他绑起来!”
秦老爹立刻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双腿开始发抖,大声喊道:“冤枉啊,为何要抓我?”
李大乔冷哼一声:“为什么抓你,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你卖给张家的茶油,出问题了!”
“张家把茶油搬回去不过短短一个月,油就全都坏掉了。”
“张家便报了案,县里派本捕带人来捉拿你们。”
“什么?!”
秦老爹顿时觉得五雷轰顶,一脸不敢置信:“这,这怎么可能呢?!”
李大乔一脸不耐烦:“怎么不可能?”
“本捕亲自去张家看了,那茶油确实是坏掉了!”
李大乔一边黑着脸说着,一边自己心里嘀咕。
这张家也忒不省心了。
上次那个张员外的大儿子张东为指使别人下毒,张家想花大笔银子把张东为从大狱里来捞出来。
结果裴知县无论如何都不答应。
还是按照律法判了张东为的罪名。
他本来以为张家会就此沉寂一段时间。
结果没想到这才多久,张家就又跑到县衙报案,说被石塘村的人骗了。
一定要把人捉拿归案。
李大乔只好捏着鼻子来了。
真是一个两个的,不让人省心。
秦老爹双腿一软,一下子瘫坐在地上,面色有些恍惚。
“不,不可能!”
秦老爹忽然想到了什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连忙抬起头,双眼放光地看向李大乔:“何家!何家比我们更早就把茶油卖出去了!”
“却没有人来找何家,说他们的油坏了,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大人,”秦老爹膝行几步,连忙抓住李大乔的裤腿:“把何家人叫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李大乔眉头一皱,直接踹开了秦老爹:“别人又没有告何家,你做什么乱攀扯别人!”
没想到李大乔话音一落下,秦树生在一旁也跳起脚来了:“大人,若是我家的油有问题,那何家他也跑不了!”
“指定也是有问题的!”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少年清亮的声音。
“捕快大人,我家的油没有问题。”
众人都听到了声音,不由得抬头一看。
何明风正从四下打开的林家大门外面的院子里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来。
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们。
李大乔一抬头扫视了村民们一眼,院子里的村民们都不由得心虚地后退了几步。
李大乔顿时明白了。
原来这个何家,说的就是明风小兄弟家啊。
何明风冲着李大乔一行人拱了拱手,看都没看秦老爹和秦树生一眼。
开口说道:“我家榨茶油用的工艺是我家研制出来的,旁人都不知道。”
“秦家人自然也不知道。”
“我家的油和秦家的也没有关系,”说着何明风转过身,朝着院子里面的村民们大声说道:“当初秦家卖了油,挣了钱。”
“到我家门口炫耀的时候,我奶早就说了,我家的油和秦家毫无关系。”
“想必诸位当初也都听到了。”
经过何明风这么一提醒,看热闹的众人顿时想起来了。
“是啊,当初何婶子可是说了。”
“秦家卖的油和何家不一样,没有任何关系。”
“原来是这样的啊。”
“我也记得当时何婶子说过这话呢。”
“难怪何家当初会说这种话,就是要和秦家撇清关系啊。”
“要是我,我也撇清,秦家人整日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谁知道他们的油有没有问题……”
“你可拉倒吧,当时秦山挣了钱,你可是第一个眼红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秦树生脸色一片铁青,指着何明风就破口大骂。
“好啊!我们当初用你家榨油坊榨油的时候,这些话你怎么不早说。”
何明风耸耸肩:“你也没问啊。”
“况且,如何榨茶油是我家秘方,怎么能轻易跟外人道呢。”
“你!!”
秦树生只觉得全身的火气一下子冲到头上去了,一撸袖子就要冲上去打人。
李大乔身边的两个捕快立马拦住了秦树生,直接把他手臂反绑了。
“你就是秦树生吧。”
李大乔看了一眼秦树生,然后对众人说道:“把人带走。”
秦树生的弟弟秦水生早就缩着头躲到一边,像个鹌鹑一样,一脸惊恐之色。
秦树生娘也脸色煞白,身子发软,摇摇欲坠。
“大人,我们冤枉,我们冤枉啊!”
不论秦树生和秦老爹怎么叫喊,李大乔都充耳不闻。
直接让人把秦家人押走了。
捕快们带着人一走,林里正总算是松了口气。
太好了!
多亏了这些捕快。
于是林里正连忙给三个儿子是使了个眼色。
三个儿子立刻意会,赶紧把秦家带来的东西收拾好了,给秦家搬了回去。
秦树生娘等捕快们走了,这才缓过神来,一下子瘫软在地。
嚎丧起来:“天杀的!”
“何家人黑心啊!我男人上了何家的当,就这么被官差抓走了!”
“以后就剩下我和水生这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啊!”
第165章 讹人
林里正听了,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和何家有什么关系!”
“秦山媳妇,你也别在我们家里哭闹了。”
“你们卖的茶油出了事,若是没把人吃出问题来,问题还不算麻烦。”
“你们有这个时间在这里鬼哭狼嚎,还不如回去赶紧凑凑钱,想办法把人捞出来才是。”
秦树生娘听到林里正的话,顿时哭喊的声音更大了。
“我们孤儿寡母的,哪有钱!”
“都是何家把我们坑惨了,何家连累了我们。”
说着秦树生娘擦了擦眼睛,双眼通红:“何家必须出钱把我男人救回来,否则我和你们没完!”
秦树生娘一边喊,一边跺脚。
双手还一直拍着自己的大腿,那架势仿佛要把整个林家的屋顶都掀翻了。
何明风听到秦树生娘的话,顿时嗤道:“没钱?”
“刚刚小虎叔他们还抬了不少东西还回你家呢,把这些东西拢拢卖了不就有钱了吗?”
秦树生娘顿时被噎了一下。
他们家今天为了来提亲,大张旗鼓带了这么多东西。
刚刚还扬言要出多少钱的彩礼。
为了把林里正一家人架在火上烤,他们还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让全村人都知道了。
现在可好了,全村人也都知道他家有钱了。
秦树生娘肠子都悔青了。
恨不得现在就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我不管,你们家卖的茶油,我们才跟着卖的。”
“用的也是你家的作坊,现在出了事,你们何家就想撇清关系?”
秦树生娘像是刚刚没听到何明风的话一样,依旧哭闹着:“今天你们要是不出钱救我男人和我儿子,我就不走了!”
何明风听完后,顿时抬脚就往外走。
秦树生娘哭嚎的声音顿时卡住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何明风,你去哪!”
秦树生娘在后面大声喊道:“我刚刚的话,你是听不见吗!”
何明风懒洋洋地转过头,掏了掏耳朵。
“听到了,我这不是去叫刚刚走了的捕快们回来么。”
秦树生娘一脸莫名其妙:“你找捕快们回来做什么?”
何明风笑了,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们秦家人诽谤我们。”
“我自然是去找捕快们讨个公道。”
秦树生娘听到何明风的话,身子顿时缩了缩。
她确实想讹何家的钱……
要是真找来了捕快们。
可够她喝一壶的。
何明风见秦树生娘不说话了,顿时冷笑道:“当初咱两家各做各的茶油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我们何家的茶油品质经得起任何检验。”
“你们是怎么榨油,又怎么把油卖出去的,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何明风说完后,也懒得再和秦树生娘掰扯了,直接撂下一句话。
“若是你们还敢来我家闹事,咱们就直接县衙大堂见!”
秦树生娘听到何明风最后一句话,顿时蔫了。
何明风家卖出去的茶油这么久了,也没人来找事。
说明他家的茶油真的没问题……
她可不敢和何家人真的对簿公堂。
何明风说完之后,林里正院子里面看热闹的村民们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那油茶果子,不是谁都能处理的了的。
弄不好的话,就会像秦家这样。
看起来似乎是挣钱了,结果给自己惹祸上身了。
想想也是,买得起茶油的人,那能是一般人家么……
万一真给自己惹上事了,那可就得脱层皮啊!
想到这里,不少村民们一直痒着的心顿时都凉透了。
算了,没有这金刚钻,他们还是别揽这瓷器活儿了。
何明风转身正要走,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对着院子里的村民们说道。
“各位叔伯婶子,长油茶树的山,已经被我们何家包下来了。”
“山上的东西大家还是可以像之前去采,没有问题。”
“但是切莫损害油茶树。”
林里正听到何明风说这事儿了,也跟着点点头:“何家出了钱,咱们村今年村头修缮村庙,就是用何家出的钱来修的。”
听到林里正的话,众人不由得恍然大悟。
村头的庙都荒了八九年了,因为谁家都出不了钱修庙,就一直耽搁下去了。
今年林里正突然喊了几个人把庙修了,他们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用的何家出的钱。
何明风顿了顿,然后缓缓说道:“我们家今年要养护油茶树,以后还要多种树。”
“扩大榨油作坊,还要招工。”
“若是有哪位愿意来帮忙的,我们家出工钱。”
何明风此话一出,顿时像是一滴热油投入到了沸水中。
张三水眼睛顿时亮起来了,第一个大声喊道:“小五啊,我能吃苦,能干活!”
“你家若是出工钱……能出多少呀?”
听到张三水的问题,众村民不由得下意识看向何明风,眼睛里带着期待之色。
何明风顿时笑了:“绝对比镇上张员外家出的高。”
“啥!!”
“还有这种好事呢?!”
之前去镇上做工,还得早出晚归跑到镇上。
一早到晚累个半死。
现在要是能在自己村里做工了,挣的钱还比镇上多。
那可真是太好了!
众村民一下子高兴起来,顿时不少人都嚷嚷起来:“小五啊,你们家招人可得优先和我说一声啊!”
“我可比一般人能干多了!”
“你吹啥牛呢!你犁地可没我快,小五啊,你别理他,找人的话,先找我!”
宋大牛在人群里撇了撇嘴。
一个毛头小子在这里画大饼。
瞧瞧这些人也真是傻的没边了。
就这么个大饼大家竟然也吃得下去。
何明风笑着都点头答应了下来:“好,大家放心。”
“若是有挣钱的机会,我们何家一定会带着大家伙儿一起挣钱的。”
林里正捋了捋胡子,点点头。
然后扭头看向秦树生娘,脸色一沉,严肃道:“秦山媳妇,”
“你出了事儿不想着反省,反而来我这里撒泼,你良心过得去吗!”
秦树生娘被林里正这么一训,气势更弱了。‘
但还是嘴硬地说:“那……那我男人和我大儿子被抓了,我们家可怎么办啊?”
“你们就不能念在邻里乡亲的份上,帮我们一把吗?”
林里正哪怕再有耐心,这会儿也不耐烦了。
怒道:“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你先去把家里的钱筹一下,打听打听到底是咋回事。”
“该赔人家钱就赔钱,别想着蒙混过关。”
“村里大家都过得不容易,没有人有义务帮你们家擦屁股!”
第166章 论黑胡同里会发生什么事
秦树生娘听了,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抽泣起来:“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林里正看着她,叹了口气:“秦山媳妇,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还是先回去吧,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秦树生娘知道自己再在这里闹下去也讨不到好了。
万一把林里正一家人惹毛了,就更麻烦了。
于是只得擦了擦眼泪,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何明风便不再理会秦家的事情,回到了家中。
所幸大年初一没什么需要他忙的,何明风干脆自己把自己关在家中开始温习功课。
任由何家其他人去串门走亲戚。
从初一一直到正月十四,何明风在家把之前学过的东西全都复习了一遍。
又把四书五经里面其他不会背的东西反反复复背了许多遍。
别说,他现在隐隐约约觉得,他越是动脑学习,脑子就像浇过润滑剂一样。
转的就越快。
许多晦涩难懂的课文背下来也毫不费力。
何明风都要哭了。
上辈子要是自己能这么聪明,记忆力和理解力这么强,说不定都能上清北了!
陈氏见自己儿子一连十几天,一直都把自己关在家里学习。
等到了正月十五一早,何明风又要看书,陈氏直接走过来,把何明风捧在手中的书抽走了。
“娘?”
何明风正背书背的起劲,顿时一个卡壳。
迷迷糊糊地抬眼看着陈氏。
陈氏不由得无奈道:“小五啊,这从初一到十四,你每日都在用功念书。”
“今天是正月十五,就松快松快吧。”
“这么一直坐着,对身子骨也不好啊。”
说着陈氏干脆把何明风轰走了:“今天镇上有花灯看,白天还有各种好玩的,你大郎哥说了,带着家里的孩子们一起去玩。”
“你跟着一起去镇上玩玩吧,别老是闷在家里。”
何锦花今日早就约好了村里的几个小姐妹一起做花灯,便不跟着去了。
除了何锦花,家里何大郎、何二郎、何三郎、何四郎都要去镇上。
在何大郎的带领下,众人浩浩荡荡地就来到了镇上。
果然像陈氏所说的,镇上热闹极了。
不像前几天过年时候的冷冷清清,镇上的店铺大都开门了。
而且路两边还有各种摆摊的,卖花灯的,猜字谜的。
何三郎见了,顿时后悔莫及。
“早知道镇上真的这么热闹,就该把咱们的套圈带来继续挣钱的!”
何二郎和何四郎听到了,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啥套圈?挣啥钱?”
何三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立马闭嘴。
何明风笑了:“三哥,现在咱们手里有银钱了。”
“今日不妨就热热闹闹地玩玩好了。”
“哎。”
今日他们几个人可都是一人拿了一串钱出来的。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带着这么多银钱出来逛街。
何大郎和何三郎倒是还好。
毕竟之前一直跟着何明风东奔西跑,见识多了。
何二郎和何四郎可就激动坏了。
特别是何四郎,时不时摸摸口袋里的一串钱。
生怕路上有什么小偷,把自己的钱给顺走了。
白天几个人痛痛快快在镇上从街头到街尾玩了一番。
慢慢的,暮色开始降临了。
镇上的人却越发多了起来。
周围十里八村家里没事的人都跑到镇上来看花灯了。
听说今年马道镇不光有好看的花灯,还有舞龙队。
大家都想看个热闹,所以都蜂拥而上,来到了镇里。
渐渐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何明风被四个堂哥夹在中间,活像一个裹着五层棉被的糖人。
“怎么这么多人啊……”
何三郎不由得皱了皱眉,抱怨道。
“小四你放手,我裤子都要被你拽掉了!”
何二郎气急败坏地骂了句何四郎,绝望地捂住自己的腰带。
“前面卖糖的让让!”
何大郎举着一个虎头灯冲锋开路。
何二郎紧随其后。
忽然间,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舞龙灯的人要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人们就像是潮水一般,一个推着一个往前挤。
何明风顿感事情不妙。
冲着前面几个哥哥大喊道:“别和他们挤!”
“别看龙灯了,去隔壁小巷子里!”
何明风大喊一声,赶紧往旁边黑咕隆咚的小巷子里靠。
在差点把自己的鞋挤掉的时候,何明风一个跃步。
终于从人群中逃离开,摸到了小巷子边缘。
何明风不由得出了一身汗。
这种情况,实在太危险了。
万一发生了什么踩踏事故,那可就麻烦了。
也不知道大哥、二哥他们怎么样了。
何明风正在沉思着,拍拍自己身上的衣服,刚想迈步。
忽然!
从背后冒出来一双手,直接捂住了何明风的嘴巴!
何明风顿时心下一凉。
糟了!
这该不会是人贩子吧!
何明风刚想挣扎,就听到身后的人传来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
“小五,别出声,是我!”
何四郎把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小声说道。
何明风立刻回头,惊讶地一看。
果然是何四郎。
“四哥,你……”
何明风刚想说话,何四郎连忙比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然后捂了捂嘴。
又指了指这条黑咕隆咚的小巷子深处。
何四郎贴在一旁的墙壁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转头示意何明风跟上。
何明风先是一愣,然后学着何四郎一样。
身子贴紧墙壁,静步往前蹭了几步。
这条巷子深的很。
现在又是夜里,虽然街上灯火通明,可是巷子里却是伸手不见五指。
也看不到巷子的尽头在哪。
走过几步后,何四郎就停住了。
何明风也跟着停住,有些纳闷。
何四郎这是在干什么?
就在何明风想开口的时候,忽然,他好像听到了巷子深处传来的一阵动静。
何明风立刻睁大眼睛,朝着巷子里面看去。
现在眼睛适应了这种黑漆漆的状态,他好像依稀看到……
巷子尽头……有几个人的身影。
“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声音顺着风声传了过来,虽然有一定的距离,听的不清晰。
但是何明风还是能听出来,这是一个少年警觉的声音。
嗯?
怎么这个声音……听着这么耳熟呢??
第167章 去而复返
“嘿,你这小子倒是个硬骨头。”
风中又传来一个猥琐的声音。
不过这次一听就能知道是个成年人的。
“我告诉你,姓袁的小子。”
黑暗中,又响起了另一个成年人的声音。
语气里满是威胁。
“你要是现在就答应以后不念书,不参加科举了。”
“今日我们弟兄两个便放你一马。”
“若是不然……”
“今儿是个好日子,你就把手给我们兄弟留下一个吧。”
何四郎听到这里,顿时脸色已经吓得惨白了。
妈呀!
他这该死的好奇心!
他为啥要来跑来听这个!
何四郎哭丧着脸,扭头看向何明风,刚想跟何明风说,他们赶紧回去吧。
就看到何明风抿起薄唇,眉头紧锁。
何四郎的脸色顿时惊恐起来。
小五这个家伙……
该不会想救人吧?!
就凭他们两个……怎么可能?!!
听到第二个人开口的时候,何明风就已经依稀明白了。
巷子里被威胁的人……
该不会是袁华那个倒霉蛋吧?
就在这个时候,那少年又开口了。
语气里满是坚定之意。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读书,不想让我出人头地。”
“呵,真是痴人说梦!”
何明风听到这几句声音后,立刻就确定了。
被逼到巷子里面的人,就是袁华。
“我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要去考科举,他休想拦我!”
袁华情绪激动起来,大声吼道。
何明风不由得扶额苦笑。
袁华这人……他该说什么好呢……
果不其然,袁华的态度一下子激怒了那两个混混。
“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你的右手,别想要了!”
糟了!
不知道那两人有没有刀子之类的东西。
何明风心里一紧,也顾不得许多了,顿时大喊一声。
“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何四郎就贴在何明风身边,被何明风这一嗓子下去,胆子都差点震碎了一半。
何四郎听到何明风喊出来的话后,才忽然明白了何明风想干什么。
于是立马也跟着大喊道:“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呐!!”
何明风和何四郎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果不其然,巷子尽头的动静立刻停住了。
巷子两侧周围住着的人家纷纷打开了院门。
一连发出“吱呀”、“吱呀”不停的开门声.
“走水了?”
“哪里走水了?”
听到声音的众人纷纷检查起周围来,不少人都打着灯笼往这边走来。
两个中年人拎着灯笼走到巷子口,往前走了走,用灯笼照亮了巷子。
顿时……看到贴在墙壁上像是壁虎一样的何四郎和何明风。
“咦?你们两个娃子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人奇怪地开口问道:“刚刚有人在附近喊走水了,你们听到了吗?”
这人话音刚落,忽然间,巷子里面匆匆走出来两个贼眉鼠眼的男人。
低着头从两个提灯笼的中年人身边一闪而过。
何明风见这两个人走了,顿时放下心来。
顾不得回中年人的话,连忙拔腿就往巷子里面冲去。
跑到巷子尽头,果然看到袁华捂住腹部,一脸痛苦地蹲在地上。
“袁华,你没事吧?!”
何明风顿时心中一惊.
糟了袁华不会出事了吧?
袁华抬起头,映着灯笼照过微弱的光芒,何明风还是看到了鼻青脸肿的袁华。
“多谢你……明风……”
袁华虚弱地开口。
“你的手没事吧?”
何明风以为刚刚那两个人对袁华下手了,连忙着急地问道。
袁华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只是揍了我一顿。”
“刚准备扭断我的手的时候,你开口了。”
“他们就没有得逞。”
“喂,那边的两个小子,你们没事吧?”
巷子口的两个中年人,连着何四郎一起走了过来。
“刚刚你这个哥哥已经和我们解释了。”
一个中年人皱着眉看了看袁华:“这到底是咋回事?要报官吗?”
何明风扶着袁华站了起来,袁华摇摇头:“多谢……无需报官。”
两个中年人也不想多事,留下一盏灯笼给了何明风这几个人,便回家去了。
何四郎提着灯笼,心里还像是过山车一般。
靠!
刚刚那阵子,可真是刺激啊啊啊!
“袁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明风看着袁华,一脸严肃:“之前你说和亲戚家的孩子打架了,不会也是这两个人干的吧?”
袁华苦笑一声。
“这让我从何说起呢……”
何四郎有些好奇地看着袁华,又看了一眼何明风:“小五,这是……”
“我同窗。”
何明风言简意赅。
何四郎顿时有些惊讶。
哎?
读书人?
读书人咋会碰到这种事儿?
就在何四郎疑惑的时候,不知怎的。
何四郎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脖子后的汗毛竖起,像是觉察到了什么。
何四郎脸色一变:“小,小五……好像,好像……”
“有杀气……!”
“啥?”
何明风还没有反应过来何四郎话中的含义。
就听到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四郎转过身,何明风和袁华抬起了头。
刚刚走掉的两个混混,竟然又回来了!
“好啊,你们这两个小子,竟然敢给我们兄弟捣乱。”
两个混混脸上挂着冷笑,箭步如飞,一下子就冲到了何明风三个人身前。
何四郎举着灯笼,顿时腿都麻了。
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这两个人又回来了?!
袁华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
“你们两个……”
袁华咬了咬牙,把何明风推到在自己身后。
“有什么事,冲我来,这件事和他们两个无关。”
袁华低声说道:“让他们两个走。”
两个混混面露犹豫之色。
袁华冷笑一声:“放心吧,我什么都没说。”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袁华这么说,两个混混也觉得不该把事情闹大。
于是点点头:“行,两个小子,你们滚吧。”
何四郎一听,连忙扯了扯何明风的,衣服哆哆嗦嗦道:“小五,咱,咱快走吧!”
何明风咬了咬牙。
糟了。
这下该怎么办?
何明风低头往前磨磨蹭蹭走了几步。
忽然脚步一停。
抄起角落里放着的一个不起眼的陶罐。
嗯?
怎么这陶罐这么沉?!
来不及细想,何明风高喊一声:“四哥,低头!”
何四郎下意识立刻蹲了下来。
何明风使出吃奶的劲儿,狠狠把陶罐朝着两个混混的方向甩了出去。
两个混混没想到何明风这小子看着瘦瘦弱弱的,竟然胆子这么大,还敢袭击他们。
连忙抬手就要挡住飞来的陶罐,还不忘破口大骂:“妈的,臭小子你竟然砸我们!”
“等我这就扒了你的皮……呃?!”
“呸呸呸,这陶罐里装的是什么?!”
第168章 泼你一脸尿
只见陶罐飞出来的时候,洒出来一堆黄色的液体。
直接天女散花般浇了两个混混满头。
两个人刚刚还张嘴破口大骂,不少液体也飞到了两个人嘴里。
“啊啊啊,呸呸呸!”
一个混混顿时弯腰干呕起来。
“狗日的,谁这么缺德把尿壶扔在这里的?!”
“啊啊啊老子新换的衣服啊!”
另一个混混也惨叫起来:“这特么的味儿比我媳妇放了三天的洗脚水还冲!”
就趁这个时候!
何明风返身一把拉住袁华,一边吼道:“快跑!”
何四郎一马当先,连忙往巷子口冲过去!
何明风和袁华跟在后面。
两个混混见袁华要跑了,连忙顾不得自己满身尿骚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想跑,做梦!”
其中一个混混一把拉住袁华的另一个手臂。
他毕竟是成年人,力气比袁华和何明风都大。
袁华和何明风顿时一个踉跄。
“臭小子,今天不教训教训你,我们兄弟两个名字倒过来写!”
两个混混拉扯住何明风和袁华,面目狰狞。
一撸袖子就要揍人。
何明风闭了闭眼。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就希望何四郎这家伙机灵点,赶紧去搬救兵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巷子口传来一声轻笑。
“怎么,是十五的花灯不好看么?”
“各位怎么都藏在这黑漆漆的小巷子里,不出去看花灯呢?”
嗯?
这声音似乎雌雄莫辨?
细听下去,还带着一丝戏腔……
何明风瞬间抬起头,看向巷子口。
只见巷子口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人,身穿戏服。
何明风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
“花木兰!!”
这不正是之前他在镇上摆摊卖糖葫芦的时候遇到的那个“花木兰”吗?!
两个混混警觉地抬头,一看是个“女人”。
顿时咧嘴一笑:“哟,是个小妞儿啊。”
“我告诉你,小妞儿,你别乱管闲事。”
花木兰轻笑一声,一步步走了进来。
“若我偏要管呢?”
一个混混对另一个混混使了个眼色。
第二个混混立刻起身,一边淫笑着一边走向花木兰。
“那你就等着,两位哥哥收拾完了这两个小兔崽子,再来陪你玩玩……”
第二个混混刚接近花木兰,忽然花木兰轻笑一声。
伸手抓住混混的一条手臂。
他身法灵动,其余众人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听到到清晰的“咔嚓”一声。
然后就是那混混的惨叫声。
“啊啊啊我的胳膊!胳膊断了!”
花木兰一个飞踢,直接狠狠地把那混混踹到墙角去了。
逮着何明风和袁华的另一个混混顿时变了脸色。
好家伙,这竟然是个狠角色。
趁着他分神,袁华忽然一低头,狠狠地往混混手上咬了一口。
“啊!!”
混混顿时一声惨叫。
花木兰立刻闪身来到混混身边,一拳打在他脸上!
混混脸上顿时像打翻了调色盘,鼻血都飞出来了!
混混疼得顿时捂住脸,后退了几步。
花木兰一扫腿,又是一个飞踢。
混混被花木兰一脚踹出去,裤腰带划过地上的碎陶片应声而断。
露出条绣着红底裤衩。
“哟,兄弟你这本命年挺讲究啊!”
花木兰顿时挑了挑眉。
“走!”
花木兰也不恋战,拉起何明风和袁华,赶紧快步走出巷子。
一出巷子,刚好碰到何四郎带着一群人往这里赶。
“小五,你没事吧!”
看到何明风出来了,何四郎连忙心惊胆战跑上前去。
现在小五可是他们家的大红人,他家挣的钱也是亏了小五。
万一小五出点啥事,他回家估计要被全家人打死!
“我没事,四哥。”
何明风对众人指了指:“巷子里有两个坏人,赶紧把他们捆起来送巡检去!”
何四郎喊来的人本就是热心肠的,连忙点点头,其中还有个人跑去找巡检了。
“四哥,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何明风拍拍何四郎的肩膀:“一会儿郑家聚贤酒楼的门口见。”
说着何明风对花木兰和袁华低声说道。
“咱们找个人少的地方说话。”
“跟我走。”
花木兰点点头,带着何明风和袁华直接来到了他们戏班子租的院子里。
戏班子都去表演了,正好这会儿院子里没人。
“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袁华来到院子里,才松了口气,双手抱拳谢过花木兰。
“扑哧……”
花木兰一下子笑了,隐去了自己的假声。
“我是男的。”
“啊?”
袁华顿时一下子尴尬起来。
“不,不好意思……”
“无碍。”
花木兰挥挥手:“我是同春班的白玉兰。”
白玉兰说道。
何明风猜测这应该是他的艺名,既然人家不愿意说真名,何明风便也不勉强。
“白大哥,多谢你了。”
何明风郑重道谢:“这次要不是你,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白玉兰随意地摆摆手:“这有什么,不必在意。”
说着白玉兰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压轴的戏是我的,我得赶紧去戏台了。”
“你们在这里休息就好。”
“休息够了,是走是留自便。”
袁华连忙点点头:“多谢白大哥。”
白玉兰转身就走了。
何明风连忙看向袁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华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何明风了,于是开口说道:“那两个人……是我生父找来的。”
“什么?”
何明风顿时有些吃惊。
“你不是说你父亲没了吗?”
袁华苦笑一声:“我生父还在。”
“我母亲家人早逝,孤身一人撑起一个家,后来和我生父在村里成婚后生下我。”
“结果我生父读书科考考中进士后,瞒着我母亲,改娶了高门大户的小姐,还当了官。”
“我母亲气不过,本想去讨个说法,没想到全村人都被我生父买通了,被赶走了。”
“母亲带着我颠沛流离了好久,才安定下来。”
说着,袁华捏紧了拳头。
“这么多年,我母亲认命了,想让我安心上几天学,以后有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就行。”
“可我却不想认命!”
“我就要去科考当官,把这一切都揭发出来!”
第169章 陈世美?
何明风惊讶极了。
合着袁华他爹是个陈世美啊?!
“那,你现在在这里念书,被你生父知道了?”
“所以他派人来威胁你,让你不要再念书了?”
何明风问道。
“嗯。”
袁华点了点头:“不错。”
何明风想了想,又追问道:“那他既然能找到咱们这个小镇子上……”
“该不会,你生父就在附近几个县城,或者就在府城做官吧?”
袁华苦笑一声。
“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袁华沉重地叹了口气:“我生父……就是咱们府城的周同知。”
“周同知?”
何明风顿感有些棘手。
“这就麻烦了啊……”
“就算你通过了县试,后面的府试,同知可是主考官之一啊。”
袁华也想到了,顿时也面露愁容。
“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算了,多思无益。”
何明风皱了皱眉:“还没到考虑这么远的时候,就说当下,你打算怎么办?”
袁华咬了咬牙:“我不知道……但是让我放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何明风忍不住给了袁华脑门一个爆栗:“我说袁华,你是不是傻啊。”
“别人都把你逼到小巷子里,要断你的手了,你还逞什么强?”
袁华顿时一愣,就看到何明风一脸恨铁不成钢道:“俗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该怂的时候就要怂,你就先答应着又怎么样?”
“先把眼前的事儿给糊弄过去再说。”
这袁华,学习的时候看着挺聪明的,怎么一到这个时候简直就像是个榆木疙瘩。
“明风,实在对不住,把你牵扯进来了。”
袁华叹了口气:“这事儿……你不要管了。”
“我来处理吧。”
何明风暂时也没想到有什么好办法,看看天色也不早了。
于是说道:“走,咱们先去郑彦他们家酒楼吧,估计我四哥已经在等我了。”
何明风和袁华来到了聚贤酒楼门口。
不止是何四郎,连同何大郎、何二郎和何三郎一起,都聚在酒楼门口。
除了何家人,还有郑彦和郑榭也在,也都是一脸焦急地左顾右盼。
何三郎眼尖,看到了何明风。
顿时惊喜道:“小五!!!”
何三郎这一开口,大家的目光瞬间都聚集在了一起。
看到何明风身边站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少年,何三郎心中一紧。
连忙上前几步,走到何明风身边。
看到何明风毫发无伤后这才放心。
“小五,你没事!太好了!”
要是小五掉一根毫毛,他们在场所有的兄弟都得屁股开花。
郑彦一脸惊讶地走上前来,看着袁华。
“袁华,你,你这是咋了?”
何明风给郑彦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
郑彦就识趣地没有再问。
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来:“明风,你来了正好,我二哥正有要事要找你呢。”
“什么事?郑二哥。”
何明风走到郑榭身边。
郑榭一脸激动,连忙说道:“好事,天大的好事!”
何明风顿时有些不解:“咱们的店里来大客户了?”
“不不不,”郑榭连忙摇摇头:“前天,县里的点心铺开业了。”
“结果县衙里面的那个姓李的捕快,昨儿专门上门找我了。”
说起这个来,郑榭一脸激动:“他告诉我,过完年正月二十,裴知县要带你去府城一趟!”
“让你正月十九便来县里过夜,等第二日一早就去府城。”
“问我能不能把消息带给你,这样他就不专门跑你们村一趟了。”
“那我自然是答应下来了。”
“府城?”
何明风愣了一下:“郑二哥可知道,去府城是要干什么?”
“听说是知府大人要见你呐!”
郑榭的神情更加激动了:“明风,你,你还认识知府大人呢?”
何明风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认识啊。”
“嗯?”
郑榭激动的表情一下子卡在了脸上,眨了眨眼,顿时有些疑惑:“那……知府大人为何要见你啊?”
“郑二哥,我们家小五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何三郎一脸担忧,连忙开口问道。
何大郎、何二郎和何四郎也是满脸心忧。
“不会的。”
郑榭摇摇头,笃定道:“看那李捕快的神情,不像是坏事。”
何明风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因为……知府知道了活字印刷术和他有关系?
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因为这个了。
“多谢郑二哥,这事儿我知道了。”
何明风的视线扫过袁华,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他想到……帮袁华解决掉麻烦的办法了。
于是何明风把袁华拉到一边:“……你和我一起去府城。”
“这怎么能行……”
袁华当即要拒绝:“知县大人只说了让你去。”
何明风抬眼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我有一计,只要去一次,就能暂时把你现在面临的问题给解决了。”
“你去,还是不去?”
“这……”
袁华顿时为难了。
“……我去,但我先和你说好了。”
“万一知县大人不高兴了,我立马就回来。”
袁华一脸担忧。
他怕给何明风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你且放心吧。”
何明风拍拍袁华的肩膀:“裴知县为人宽宏大度,又爱才。”
“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生气的,反倒是你。”
“你还是想想怎么和你娘解释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吧。”
给袁华撂下一句话后,何明风又对郑榭说道:“郑二哥,明日中午可否做一桌酒菜,给我送到一个地方?”
何明风说了同春班租的那个院子的地址:“把酒菜带给白玉兰。”
“在帮我带句话,多谢他今日出手相助。”
何明风边说边拿出自己的钱袋子:“我先把定金付给你,等明日来镇上念书,我再把剩下的钱……”
“无需这么麻烦。”
郑榭很识趣地没有问白玉兰是谁,为何要送酒菜过去,只是把何明风递过来的钱推了回去。
“我让人记在账上,等到时候结算火锅的银钱,给你扣掉便是。”
这样也行。
何明风顿时点了点头,答应了。
何大郎看看高挂在天上的月亮,便催促何明风他们一起回家了。
兄弟五个人走在路上,何三郎他们已经从何四郎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何三郎一脸严肃:“小五,这种事情可太危险了,以后别干了。”
说着何三郎不满地瞪了一眼何四郎:“四郎,你自己平日里在村里各种听墙角也就罢了。”
“咋能带着小五也去呢!”
“你看,差点就惹上事儿了。”
第170章 狗崽队的好苗子
何四郎有些尴尬。
他也觉得自己不该因为一时好奇,把自己和小五推到一个危险的境地去了。
但是他一向看不起这个比他大一岁的三哥。
顿时撇了撇嘴,没吭声。
然而,何明风在听到何三郎的话后,却有了别的想法。
整日听墙角?
还能注意到黑咕隆咚的巷子里有问题。
并且在那两个混混第二次返回来的时候,何四郎也是第一个察觉到的。
何明风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之中。
难不成何四郎还是个狗崽队的好苗子?
不行,他得再观察观察。
……
第二日,育贤私塾就开学了。
何明风上学没几天,很快就到了正月十九。
下午散了学,何明风就找了辆马车,跟夫子请了假,和袁华一起去了武县县衙。
袁华从何明风那里知道了裴知县的为人,又知道裴知县爱才后。
就更加紧张了。
一路上一直抱着书在念念有词。
生怕裴知县问他什么功课上的问题自己回答不上来。
何明风在一旁偷着乐。
难得看到袁华这个冰块脸这么紧张的时候。
有趣,有趣。
“别看了,小心晕车。”
何明风一把把袁华手中的书抽了出来,对他说道:“我跟你说个事儿。”
“到时候,你就按我说的来……”
说着何明风便压低了声音。
一开始袁华还有些莫名其妙,随着何明风一边说,袁华的脸色一边开始变。
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变成惊讶,再变成震惊。
最后,等何明风说完,袁华脸上的震惊之色都开始麻木了。
“你可都听懂了?”
看着袁华一脸木然的表情,何明风顿时伸手在袁华眼前挥了挥:“喂,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啊?”
袁华机械地转过头,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何明风。
直把何明风盯得心里发毛。
“明风。”
就在何明风忍不住要说话的时候,袁华先幽幽的开口了:“我真傻,真的。”
“嗯?”
不是,兄弟,你咋化身祥林嫂了?
“我还以为你就是脑子聪明点……没想到……”
没想到之前镇上书肆换的什么印刷书,竟然是何明风想出来的点子!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书是怎么印出来的,对能想出这个办法的人佩服地五体投地。
没想到……上了大半年学了,这人就坐在自己后面。==
何明风这个举措,不知道帮助了多少读书人。
他倒好,还在私塾里私下里和何明风较劲这个,较劲那个。
想到这里,袁华只觉得自己像是个跳梁小丑。
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袁华一巴掌拍到自己脑门上,自言自语道:“我真是个猪脑子。”
……
马车一路走着,在袁华都快晕车晕吐了的时候,终于来到了武县县衙大门前。
何明风和袁华跳下了马车。
何明风一马当先地走了进去。
袁华抬头看了看县衙的大门,深吸一口气。
跟在何明风身后走了进去。
一进县衙大门,何明风立刻和裴知县身边的吴进打了个照面。
“小吴哥!”
何明风立刻上前和吴进打招呼:“好久不见啊。”
“明风,你来了。”
吴进一抬头,就看到了何明风身后的袁华,顿时有些疑惑:“这位是……?”
何明风一把把袁华拉了过来:“这是我念书的同窗,袁华。”
“也是读书人,才华不在我之下。”
袁华立刻跟着何明风乖乖地跟吴进问好:“小吴哥好。”
就在这个时候,裴晗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明风小友来了。”
裴晗笑道。
何明风连忙扯了扯袁华的衣服,然后走上前去:“见过裴大人。”
袁华的心立刻蹦蹦蹦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就是裴知县!!
袁华也连忙跟着何明风走过去行礼。
“嗯?这位是……”
何明风连忙跟裴晗介绍道:“裴大人,这是我同窗袁华。”
“我们现在都在马道镇读书。”
“袁华的才华,不在我之下。”
何明风笑着说道:“裴大人不妨考考?”
袁华听到何明风这话,头上不由得都冒汗了。
“哦?”
裴晗一听何明风的话,顿时来了兴致。
他思索了几秒钟,顿时开口问道:“《孟子》有言‘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你且详细阐述,这‘赤子之心’于大人之行,究竟有何要义?”
袁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恭敬地深施一礼,脑中飞速掠过许多词句,才开口道。
“回裴大人,学生以为,‘赤子之心’,乃是一种纯粹、质朴、善良的本心。”
“不受世俗污染,不为名利所惑。”
“于大人之行,则是为官者的操守根本,是道德品行的基石。”
“保有赤子之心,方能在纷繁复杂的尘世中,坚守自我,不为外界诱惑所动摇,不断提升自身的品德修养。”
“正如颜回,虽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却能安贫乐道,不改其志。”
袁华缓缓答道。
“不错,不错。”
裴晗点点头。
“这短短一息时间,能想出这些便已不错。”
“不过你所言全在乎个人修行,大人者,除了个人修行之外,还要承担治国理政之责任。”
袁华和何明风都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愿闻其详。”
裴晗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说道:“为官者当如父母爱护子女一般,心系百姓,关注民生疾苦。”
“如汉文帝,在位期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减免田租,减少刑罚。”
“正是以赤子之心对待百姓,才开创了‘文景之治’的盛世局面。”
听到裴晗的话,何明风和袁华都纷纷拱手行礼:“学生受教了。”
袁华的心渐渐地从一开始提起来,然后慢慢地放回了肚子里。
手心里满都是汗:“多谢裴大人指点。”
何明风趁机问道:“裴大人,我听说您要带我去府城,是知府大人要见我。”
“可是因为……活字印刷的事情?”
裴晗捋捋胡子,赞赏地笑道:“不错。”
“徐知府是我多年旧识了,年前本官与他见了一面。”
“听说了活字印刷,便非要见见你。”
第171章 瞌睡送枕头
多年旧识?
何明风顿时眼睛亮了。
好啊!
于是何明风连忙笑着开口说道:“裴大人,经我和我这同窗探讨,这活字印刷术还有改进的地方。”
“可否让我这同窗跟我一起前去府城?”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袁华的心忍不住嘣嘣直跳起来。
万一……裴知县拒绝了……
他就赶紧回去,不能拖累明风……
没想到出乎何袁华意料的是,裴知县想都没想,顿时笑眯眯地回答道:“好啊。”
嗯?
袁华脸上不由得露出惊讶之色。
就……就这么简单?
裴晗转头看向袁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忽然开口问道:“袁华,你在镇上念书多久了?”
袁华一时不防,不知道裴知县问这个做什么。
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学生开蒙两年,学习四书五经等课业也已经有一年有余了。”
裴晗点了点头:“甚好。”
“正好徐知府想了解咱们武县学子目前的念书的情况。”
“你就前去跟徐知府好好说说。”
袁华听到裴知县这么一说,顿时感觉双眼一黑。
什么?
还让他去跟知府汇报念书情况?
裴晗只觉得像是一座泰山从天而降,压在自己的背上。
偏偏裴知县还是笑眯眯的,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拍了拍自己。
“你可要好好表现啊。”
袁华:……突然感觉上了何明风的贼船。
袁华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学生一定……尽力。”
……
一转眼到了夜晚,武县县衙的客房中。
何明风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揉了揉眼。
看着旁边还点着蜡烛看书的袁华,顿时有些无语。
“行了,别看了。”
“这烛火这么昏暗,小心弄坏了眼睛。”
袁华像是没听到何明风的话一样,嘴里念念有词。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何明风又打了个哈欠。
别说,听着袁华在这里背书……还挺有催眠的感觉。
于是伴着袁华低沉的念书声。
何明风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吴进就来找他们两个了。
“事不宜迟,去府城还要走上一日路,咱们赶紧上路吧。”
何明风从未去过府城,听到要走一日,顿时脸变得像个苦瓜。
他的屁股啊!
然后何明风瞥了一眼袁华,只见他袁华眼下乌青。
双目都没有神采了。
何明风不由得咋舌:“你该不会看了一夜书吧??”
袁华机械地点了点头:“嗯。”
何明:“……”
好家伙。
有一种他大学考试前通宵复习的感觉。
……
等何明风和袁华从县衙里走出来,才发现原来裴晗准备的是一个大车队。
有几匹马拉着几辆载货的车,上面放着一些木箱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何明风才后知后觉。
这应该是裴晗有事要求找徐知府。
估计他们不过是捎带上的。
何明风和袁华跟着吴进一起,上了一辆马车。
袁华熬夜背了一夜书,加上马车走起来吱吱呀呀的。
一上车就有些顶不住了。
没一会儿,袁华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何明风不想睡觉,干脆找吴进聊起天来。
“小吴哥,徐知府……你见过吗?”
吴进点点头:“当然见过。”
吴进想了想,说道:“说起来,我家大人还是徐知府的师兄呢。”
“嗯?”
何明风顿时有些惊讶。
但是他很识趣地没有问,为啥你家大人还是个知县。
人家就已经成知府了。
这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啊。
“那徐知府……为人如何?”
何明风又问道。
吴进笑着说道:“你且放心,徐知府和我家大人一样,惜才爱民。”
“徐知府才调任到庆州做知府一年,可把我家大人高兴坏了。”
“本该早去府城见徐知府的,没想到武县事情繁多,我家大人一直没有腾出空来。”
“这不,过完年了,暂时没啥事,才想着赶紧去府城一趟。”
何明风更加笃定了。
看来自己和袁华还真是捎带上的。
捎带上的好啊!
这样他们压力也小一些。
马车走了一路,等走到中午的时候,停在一个驿站。
袁华这才醒过来。
众人都下车用了些饭。
等再上车的时候,袁华又开始捧起书看了起来。
吴进从何明风那里知道袁华念了一夜书后,又看到他拿起书看。
顿时心里也有些敬佩。
这叫袁华的小子,真是用功啊。
就这么走了一天,等到暮色时分,何明风都快要熬不住的时候。
赶车的马夫终于大喊了一声。
“前面就是庆州城了!”
终于到了!
何明风都要泪流满面了。
他怕路上晕车吐出来,中午饭都没敢多吃。
旁边的袁华精神也好不到哪儿去,面色发白,身子发虚。
只有吴进一个人还是精神抖擞。
他看了看何明风和袁华,忍不住笑了。
“你们两个人,可别光顾着念书。”
“身子骨也重要,以后每日扎上半个时辰马步。”
“打一刻钟拳,以后坐马车就能好上许多。”
“好。”
何明风点点头,一脸苦瓜相。
马车很快的进了庆州城,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终于停了下来。
吴进带着何明风和袁华下了马车。
何明风抬头一看,只见前方是一扇朱漆斑驳的角门。
前面有人引路:“前面就是府衙后院了,各位里面请。”
吴进一马当先,跨了进去。
何明风和袁华跟在后面。
一进角门,一方别样天地便豁然展现在眼前。
前方是一座精巧的八角亭,飞檐斗拱,恰似一只展翅欲飞的鲲鹏。
映着夕阳余晖,还能看到亭中摆放着一套古朴的石桌石凳,石桌上还残留着几枚黑白棋子,
绕过亭子,一条蜿蜒的石子路就在眼前。
四周种着各色树木,只不过现在天气还冷。
看着没什么生机。
旁边还有一方池塘,池塘中还留有残荷几片。
想必夏日的时候,这里应该分外好看。
虽地处府衙之中,却宁静清幽,远离了前厅的喧嚣与繁忙。
“诸位请来。”
引路的是个府衙的衙役,带着众人去了客房,让何明风等人安顿好,然后又带着他们去了偏厅。
偏厅已经准备好了饭食,专门提供给裴晗带来的人手用的。
何明风和袁华下了车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赶紧简单吃了些饭食。
吃饱了之后才觉得浑身酸痛,一回到客房,头沾到枕头上便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两个人就爬起来赶紧收拾自己。
刚收拾完,就听到外面有人喊他们两个。
“两位从武县来的小郎君,我们大人有请。”
第172章 见面
终于来了!
袁华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自己的不安。
跟在何明风身后,随着来人,一起走进了府衙前厅的会客厅里。
还没绕过会客厅里面摆着的大屏风,何明风就听到了几个中年人言笑的声音。
“裴师兄,我可要看看,那少年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一个比裴知县略微年轻几分的男声响了起来。
裴知县也笑了:“如嗣,你别说,这少年我倒觉得有几分像年轻时候的你。”
裴知县话音刚落,立刻响起了一个略带几分谄媚的声音。
“谁人不知我们徐知府年少有为,裴大人竟对那少年评价这么高。”
“那我可也得好好看看。”
听到这个声音,袁华呼吸声音都粗重了几分。
脚下的步子也一下子乱了。
虽然这人的声音……他只听过一次。
但是……他到死也忘不了!
何明风立刻就感受到了袁华的不对劲。
何明风略一放慢脚步,来到和袁华并行的位置。
“不用害怕,万事有我。”
袁华听到何明风的话,不知怎么,忽然间就心安了些许。
他又想到了昨天何明风对他说的那些话……
袁华咬了咬牙。
明风说的对。
他不能就这么受制于人。
今天……他全都听明风的!
……
何明风脚步一拐,绕开了大屏风后,直接就看到了会客厅里坐在梨花木圈椅中的三个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比裴知县要年轻一些的,坐在主位上。
坐在裴知县对面的人年纪看起来最大。
见到何明风和袁华来了,裴知县立刻笑道:“你们两个,还不上前来见过两位大人。”
“这位就是徐知府,另一位是周同知。”
何明风顿时稍稍放下心来了。
这周同知真的在,那可太好了。
何明风和袁华立刻上前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学生何明风,见过徐知府,见过周同知。”
“学生袁华,见过徐知府,见过周同知。”
周同知看到袁华,瞬间一愣。
刚刚笑容满面的脸色顿时一僵。
怎么回事?!
这兔崽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同知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说着徐知府扫过何明风和袁华的脸,在袁华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望向周同知,笑着说道:“这袁华,长得跟周同知你倒有几分相似,可都是仪表堂堂啊。”
此话一出,周同知的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干巴巴地回应道:“徐大人谬赞了,这孩子和我只是凑巧有几分相像罢了。”
袁华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周同知心里千回百转。
当时他和袁华他娘在周家村成亲,那可是他们周家宗族的村子。
袁娘子不过是个外姓人。
当初他真是昏了头了,才看上那村妇,和她成了亲。
自打他考中进士,被世家大族的人看中之后,他就连夜回去烧了婚书。
打点好了全村上下的人,本来大部分都是他们周家本家人。
加上每年他都会给周家村送一笔银子过去。
最重要的是,他重用了村里本族几个年轻人,跟在他身边做事。
现在全村周家人无不想把自己家的孩子送到他身边做事,各巴结他。
有些事情,不用他说明白,就会有人帮他做了。
于是,很快袁娘子和孩子就被赶走了。
一个大字不识的女人,拖着一个孩子,还能有什么活路?
于是他也就放心娶了世家大族的女儿。
没想到……就在几个月前,他听自己手下的周福说,好像在马道镇遇到了袁娘子。
周福是从村里跟着他来到府城的,自然也是见过袁娘子的。
周同知当即出了一身冷汗。
马不停蹄地从府城赶到了马道镇。
然后按照周福说的偷偷去看了一眼,发现竟然真的是袁娘子!
而且更重要的是,当初他离开袁华的时候,袁华还是一个两岁的孩童。
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少年,更糟糕的是。
袁华竟然在念书要考科举!
尽管周同知自认为自己已经抹干净了所有他与袁娘子成婚的证据,但看到袁华这么努力地念书。
还是心忧了。
万一此子真的从科举考上来了,像他这么攀附了什么世家大族。
岂不成了他的心头患?
若是被他家夫人知道了……那就麻烦了。
不行。
他一定要把这事儿掐灭在萌芽中。
于是周同知就派人找了袁华。
没想到不论他好声好气地去找人和他商量,或者是去威逼利诱袁华。
袁华这小兔崽子就像是块榆木疙瘩一样,无论他的人说什么。
袁华都不肯答应。
最后他急了,亲自去见了袁华一面。
没想到自己也没有说服袁华,周同知当即暴跳如雷。
让自己身边的人揍了袁华一顿。
还交代了手下的人,时不时就派个地痞流氓去骚扰袁华。
要不是马道镇归徐知府的师兄裴知县管……
想到这里,周同知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他从徐知府那里得知,裴知县爱民如子,刚正清廉。
而且有一股韧劲儿。
什么事情都要刨根究底,非要清楚才行。
就是因为裴知县这个性格,才得罪了人,被贬到了武县。
所以周同知才不敢乱下手,要不是裴晗此人在这里做知县……说实话,他都想搞出点人命官司来了。
没想到……袁华这小兔崽子竟然今天来到了这里。
周同知脸上闪过一丝懊悔之色。
早知道……他当初就不露面去见袁华这小子了。
真是失策了!
袁华听到周同知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然后又消失地无影无踪。
对着徐知府拱拱手,恭敬地说道:“回徐大人,此事不过凑巧罢了。”
徐知府兴致勃勃道:“本官早就听你们裴知县说,武县才子才学出众。”
“今日正好,本官可要好好考教考教你们。”
裴知县捋捋胡子,也笑了:“明风,袁华,你们可不能给我丢人啊。”
何明风和袁华顿时一眼,眼中皆是一片坚定。
两人顿时齐声应道:“大人请出题。”
第173章 徐知府的考教
徐知府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如炬,先看向袁华,缓缓开口。
“《大学》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千古名句,你且详细阐述,这三者之间有何紧密联系?”
袁华闻言,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而后条理清晰地回道:“大人,学生以为,《大学》之教,以修身为本,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非四事也,实乃一贯之道。”
徐知府和裴知县听到了袁华的话,都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袁华稍微放心了些,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学生认为,修身如琢玉,此乃内圣之道。”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此《大学》立论之基。”
“齐家如调琴,此乃中和之要。”
“家国同构,其理相通。”
“昔张公艺书百‘忍’治家,非懦弱避让,乃知父子、夫妇、兄弟之伦,各守分际如琴瑟谐鸣。太过则弦断,不及则声哑。”
袁华说到这里,下意识瞥了周同知一眼。
只见周同知脸色铁青。
袁华不再去看他,继续说道:“治国如弈棋,此乃经权之变。”
“唐太宗以人为镜,非止纳谏,乃深谙‘君子如棋,用得其位则势成’。须知‘宁失数子,勿失一先’,民心向背即天下大势。”
“最后,至境在明明德于天下,此乃大同之境。”
“君仁则臣忠,上行则下效,此理通三才而贯古今。”
“修身如种籽,齐家如培土,治国如成木,平天下如林荫四方。”
“今学生敢请以一言蔽之:天下治乱,在匹夫之身;身之修否,在方寸之间。惟修身为枢机,乃能明明德于天下,此《大学》之道也。”
说着袁华忽然抬起了头,稍微一偏脸,看向周同知。
“周大人,不知您觉得,学生所言对否?”
周同知脸色难看至极,动了动嘴唇,说不出一个字来。
“好好好!”
徐知府不由得赞叹了一声,立刻转头对裴知县说道:“裴师兄,这不愧是你治下的学子。”
裴知县这下也对袁华有些刮目相看了。
这才短短一息时间,袁华的回答就能以理学为骨,史实为肉。
贯通内圣外王之道,显然是下了些功夫。
“不错。”
裴知县表面上矜持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夸奖袁华。
心花早已怒放起来。
看来他们武县也没有那么差嘛。
虽然读书的人比不过其他县,但是质量好啊!
然后徐知府又看向何明风,笑道:“本官早已知晓,你年纪虽小,作诗却是一绝。”
“这样吧,既然本官已经问了袁华儒学课业,你就来做首诗好了。”
何明风立刻问道:“徐大人,请拟题。”
徐知府想了想,说道:“本官并不限题,你一路从武县过来,有何见闻都可以写。”
何明风顿时灵机一动。
“徐大人,学生刚从府衙院子里面走过来,看到一棵槐树。”
“又想起我家院子也有棵槐树。”
“能否以槐树为题?”
徐知府含笑点了点头:“可。”
何明风从知道袁华的身世后,就已经琢磨了一路该怎么‘提点提点’周同知。
好巧不巧,现在看来,正好能用上了。
何明风把手一背,往前踏出一步。
沉吟道:“玉槐同根两地栽。”
“琼枝忍弃旧亭台。”
周同知瞬间瞳孔一震。
“咔嚓”一声。
周同知抖着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徐知府下意识看了周同知一眼。
“手滑,手滑了。”
周同知尴尬地笑了笑。
另一边,何明风继续念出了剩下两句:“春风若解寒门苦,肯送榆钱换砚来?”
徐知府先是皱了皱眉。
怎么总感觉……这少年作的这首诗似乎没那么简单呢?
就好像是……话里有话?
“虽说没有你之前作的好,但眼下这么快就能想出来一首诗,也算可以了。”
裴知县倒是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何明风这次发挥的没有之前他碰到的那次好,于是便帮何明风开口说话。
何明风顿时有些无语。
之前那可都是唐诗三百首的名家所作。
现在这个是他自己冥思苦想想出来的,那能比吗……
何明风下意识看了看周同知,只见他脸色铁青。
一看到何明风看自己,周同知顿时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皮,不再看何明风。
这小子……是在点他!
周同知狠狠捏住了拳头。
可恶!
这小子这么嚣张地做这首诗来讽刺他,不就是凭着他们两个臭小子都在徐知府这里挂了号了。
自己不能随便动他们了么!
周同知气急败坏极了。
他现在还真拿这两个人没什么办法了。
眼下这两臭小子估计手上也没有什么能指证他的证据。
只不过是来吓唬吓唬他罢了。
不急……他现在不能让自己夫人知道这件事。
那就……让这两个兔崽子高兴一会儿吧。
周同知垂下的眼睛寒光一闪。
早晚……他会让这两个臭小子知道他的厉害!
“对了,明风,你不是说那印刷术,你有新的想法么?”
裴知县岔开了话题。
徐知府也就略过了刚刚的诗,对,他找何明风的重点是问活字印刷术的事儿。
“明风,这活字印刷术可是造福天下学子的大事。”
“不知这活字印刷术如今可有新的改进?”
何明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说道:“徐大人,实不相瞒,学生近日确实有了新的想法。”
“以往活字排版,需人工一个一个寻找活字,耗时费力。”
“学生便想着制作一个转轮排字盘,将活字按韵分类,排在轮盘上。”
“排版时,只需转动轮盘,便能快速找到所需活字,便能大大提高排版效率。”
说着何明风从桌子上拿起纸笔,大致画了画他口中“轮盘”的样子。
徐知府看了,不住地点头,称赞道:“这确实是个巧思。”
裴知县立刻对徐知府说道:“我已让人把活字印刷的东西都带来了。”
“师弟你不妨找工匠立刻去做一版轮盘,咱们就可以试试这到底能不能行了。”
“好!”
徐知府一拍掌:“我这就去找人做来试试。”
第174章 到底考谁啊?
徐知府说干就干。
立刻找来了几个工匠,让何明风细细地跟几个工匠讲了一遍。
几个工匠便立刻回去做这轮盘了。
何明风和袁华也被带下去休息了。
等了一天一夜,轮盘就做好了。
裴知县让人把他们带来的活字按照何明风说的方法放了进去。
然后一个人双手轻轻转动轮盘,就能迅速找到了所需活字,不一会儿,便完成了一段文字的排版。
徐知府看的目瞪口呆。
只听何明风的形容,远远没有看到实物让徐知府震撼。
“这……这真是太厉害了!”
徐知府不由得赞叹道:“有了这转轮排字盘,印刷书籍的速度怕是能提高数倍!”
“这种好东西,就应该赶紧放到各地用起来!”
说着徐知府深深地看了一眼何明风:“明风啊,你这可是为天下的读书人立了大功。”
何明风连忙摆摆手:“这有什么的,不过是学生家穷,想着如何把书籍的价钱降下来想出的办法罢了。”
徐知府叹了口气:“家穷的人多的去了,可没有人像你这般有这种巧思。”
说着,徐知府目光如炬地看向何明风:“本府听裴知县说了,裴知县给你留了个县学名额。”
“你所做的这一切,值得更多的,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出来吧。”
何明风拱手行了个礼:“徐大人言重了。”
“学生没有什么想要的了,学生和袁华一心向学,立志通过科举,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还望各位大人能多多提携,不要让我们这些乡下学子的求学之路充满阻碍就行了。”
说完,何明风笑眯眯地看向旁边一声不吭的周同知。
“周大人,听说您也是从村里考出来的,一路考到了进士呢。”
说着,何明风敬佩地拱拱手:“学生还得多向您学习呐。”
周同知冷汗都从头上冒出来了,笑着打了个哈哈:“好说,好说。”
徐知府有些奇怪地看了周同知一眼。
这周敬这两日是怎么了?
怎么有些魂不守舍的?
徐知府脑中闪过一丝疑惑。
裴师兄来到的当晚,他就找了周敬作陪饮酒。
那天晚上周敬可是和他师兄谈笑风生的,看着一切正常。
似乎……是从这两个少年来到之后,周敬就变了个模样。
徐知府不知怎的,忽然又想到了何明风昨日那首有些奇怪的诗。
感觉不太对劲。
他和周敬搭档为官一年了,他知道周敬是个圆滑之人。
此人虽说有些虚伪,但是该出力的时候倒也出力了。
难不成……周敬身上还有什么事儿?
不对劲,等他有时间再找人查查好了。
徐知府抛开脑海中的想法,爽朗地笑了。
“两位少年如此有志气,本府定会全力支持。”
“只要你们努力上进,这科举之路,本府定会为你们保驾护航。”
“不过……”
徐知府笑着看了两个人一眼,又看向裴知县,故意玩笑道:“师兄可不能因为偏袒你的两位小友,就把你们武县的县试题出简单了。”
“这怎么可能?”
裴知县当即扫视了袁华和何明风一眼:“你们回去可得继续好生念书。”
“争取明年就能来县试试试水。”
说着裴知县故意沉了一下脸色:“不过你们可记住了。”
“本官出题可从不留情面。”
“是,学生谨记。”
何明风和袁华一起冲着裴知县行了个礼。
“这次叨扰的也够久了,我们便回去了。”
裴知县带着人和徐知府一行告辞了。
又走了一整日,才回到了县里。
“明风,袁华,你们好好念书,争取早日参加县试。”
裴知县语重心长道:“到时候便能来县学继续学习了。”
“县学的学子,水准都在乡镇之上。”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你们若是想要提高自己,就必须更进一步,接触更多优异之人才行。”
“是,裴大人您说的对。”
何明风和袁华都点点头:“我们回去一定会努力的。”
看到裴知县也忙了起来,何明风和袁华便不再叨扰裴知县。
吴进找了辆马车,把何明风和袁华送回到了镇上。
“你看到没,你那个生父,脸色都变了。”
何明风和袁华一路聊着天。
“你且放心吧,他最近肯定会消停的。”
“嗯。”
袁华点了点头。
估计周同知都要后悔死当初见他了。
“太好了,明风……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袁华总算松了口气,有些内疚道:“你那首诗是说给他听的吧?”
“他现在肯定知道你也知道他的事儿了……唉,我还是把你牵扯进来了……”
袁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管他呢。”
何明风无所谓地往马车上一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爷我只是随口胡诌了一首诗而已。”
“至于怎么理解这首诗,随他去吧。”
袁华有些羡慕地看着何明风。
没想到明风这么豁达。
是啊。
多思无益。
至少像明风说的,这次他们算是在徐知府这里挂了个号。
周同知他至少不敢动不动就派人来骚扰他了。
这样就足够了。
他一定把握机会好好念书!
马车一路走着,很快就来到了镇上的育贤私塾。
王夫子和林夫子刚上过课,正巧碰到何明风和袁华下马车。
王夫子手上还端着一杯菊花茶。
林夫子顿时皱了皱眉:“你们两个怎么这才回来。”
“不是之前告假三日吗?”
“这都四日了。”
“你们这是无视私塾堂规!”
林夫子板起了脸。
袁华顿时缩了缩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明风满面堆笑,凑了上去:“林夫子,我和袁华跟着裴知县去了府城,见到了徐知府。”
“啥?”
何明风这话一出,简直像是投下了个核弹一样。
林夫子和王夫子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你们和裴知县去见了徐知府?”
王夫子顿时有些结巴:“为,为何啊?”
何明风简单道:“因为我改进了活字印刷方法,加上徐知府想考教一下武县下面镇上学子的课业情况。”
“于是裴知县就带我们一起去了。”
没想到何明风这话一说出来,王夫子和林夫子顿时都慌了神。
妈呀!
何明风和袁华可是他俩的学生啊!
艾玛,这到底是考谁啊?!
林夫子顿时颤巍巍地开口了。
“那,那,那你和袁华回答的如何啊?!”
第175章 魔鬼训练
“嗯……”
何明风挠了挠头:“我俩回答的应该还不错吧?”
“毕竟裴知县说了,让我们争取明年能参加县试。”
何明风说道。
林夫子听得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什么?”
“明年就参加县试?!”
林夫子声音都在发抖:“这如何来得及?!”
“你和袁华……最早也得后年参加县试了啊……”
林夫子话音刚落下,王夫子那边咔嚓一声。
他端在手里的菊花茶茶杯掉到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菊花瓣粘在他胡子上直哆嗦:“两年课程压成一年?当我是酱菜师傅呢!”
“呃……”
何明风挠了挠头,没想到两位夫子反应这么大。
袁华上前一步,赶紧说道:“两位夫子莫要惊慌。”
“裴知县只是说了……让我们‘争取’明年下场试试,也没说一定要我们去呐……”
谁知道袁华还没说完,林夫子顿时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想啥呢!”
“裴知县都说要明年去参加县试了,你们两个明年就必须要去!”
林夫子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满打满算,也就还有一年时间了。”
“私塾里帮忙做饭的花大娘回来了,一会儿我就去跟她说。”
“让她赶紧把杂物室收拾出来。”
何明风和袁华一脸懵逼:“收拾杂物室做什么?”
林夫子没好气地瞪了两个人一眼:“从明天开始,你们就住在私塾里,一心备考!”
何明风和袁华顿时傻了眼。
不……会……吧……
说着林夫子开始轰两个人回家去:“回家收拾收拾包袱,明日把日常用的东西都带上。”
“明天开始,每天授课之后,为师和你们王夫子一起,给你们两个单独开小灶!”
“务必让你俩明年能按时参加县试!”
何明风:……完咯!
……
第二天,何明风带着包袱来到了私塾。
等上完了一天的课,林夫子就把何明风和袁华喊到了他的书房。
何明风和袁华眼睁睁地看着林夫子把书房里那块“淡泊明志”的牌匾摘了下来。
换上了他自己写的一条横幅。
“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何明风一脸震惊地读出横幅的内容。
不是吧,不是吧??
这……这两个夫子怎么这么可怕了?
袁华盯着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总觉得墨水里掺了鸡血。
“为师给你们写了日程安排。”
王夫子从另一边几步蹿了过来,拿出一张大字表。
何明风瞪眼一看,脸都黑了。
卯时初刻起床。
卯时三刻晨间练对仗、太极八股操。
“王夫子,这太极八股操是什么??”
何明风黑着脸问道。
不知怎么,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王夫子一吹胡子。
“马步抄《大学》,每写一字便蹲一次。”
“啥?”
何明风和袁华顿时眼前一黑。
何明风从牙缝里一字一字蹦出来道:“有这个必要吗?!”
王夫子在一旁振振有词:“怎么没有?”
“这县试一共要考五场,每场考一天!”
“你瞅瞅你和袁华那个小身板哦!”
“跟白斩鸡一样,怎么可能撑的下来!”
王夫子一挥手,脸上已经全然不见了昨天的迷茫之色。
取而代之的是两眼放光,充满信心,双手握拳:“你们放心,夫子我定然会帮你们练好体魄!”
“让你们练体魄的时候也不耽误进学!”
何明风:……我真是谢谢你,你人还怪好叻!!
林夫子此时也是目光如炬:“昨儿我和王夫子认真想了想。”
“裴知县既然这么说,必然是相信我二人能教好你们两个,让你们能在县试中大放光彩。”
“我和王夫子必然不能愧对裴知县的信任!一定要教好你们俩!”
袁华都快哭了。
“其实,那个……夫子你们或许不用这么紧张,裴知县可能也不……”
“袁华,你不要再说了!”
王夫子立刻严肃地打断了袁华的话:“裴知县信任我二人,我二人就算是再难,也要迎难而上!才能不辜负裴知县的信任!”
袁华默默地把后半句“裴知县可能也不认识你们”咽回了肚子里。
当天傍晚,王夫子就拉着何明风和袁华开了个小灶。
等到夜半三更才放何明风和袁华去休息。
等到了花大娘收拾出来的杂物室一看。
何明风和袁华顿时傻了眼。
花大娘也只是把东西都收拾了扔在一旁而已。
在一堆杂物边上放了两张小木床给他俩住。
何明风顿时有一种人生无望的感觉。
“这也太多灰了。”
袁华皱着眉摸了摸一旁的架子。
沾了一手灰。
“这样吧,明日我去和夫子说说,你跟我回我家住吧。”
袁华对何明风说道:“从我家过来跑着的话很快,比你从石塘村过来快多了。”
何明风想了想,确实每天从村里来回镇上太麻烦了。
不过……
他可是镇上有房子的人。
就是不知道何有业那败家子一家人现在怎么样了。
于是何明风点了点头:“等我明日先去我镇上的亲戚家看一眼,若是没地方住再去找你。”
“好。”
袁华当即答应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何明风和袁华还没睡醒。
“吱呀”一声,两人的屋门便被林夫子推开了。
“起床了!”
林夫子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
直接把睡梦中的何明风和袁华吓得一哆嗦。
俩人瞬间清醒了。
“夫子……这,这是?”
何明风和袁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看到林夫子举着一把戒尺舞得虎虎生威。
“走!你们两个人都去扎马步!”
何明风和袁华只得飞速穿上衣服,跑到院子里开始扎马步。
不过显然,林夫子没有放过他们俩。
“袁华,你来对对子。”
“明风,你来抄课文。”
林夫子迅速把头一扭,看向袁华:“寒舍苦读,只为一朝登科第。”
袁华一脸懵逼,缓了几秒钟才动了动嘴唇。
“私塾奋进……定求他日……他日……”
才睡醒,袁华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林夫子的戒尺啪地一下打在袁华背上。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袁华顿时吓得一哆嗦:“私塾奋进,定求他日耀门楣!”
“这还差不多。”
林夫子又转头看向何明风。
林夫子拿着戒尺测量了一下何明风膝盖弯曲的角度:“这段格物致知腿抖成这样,明年考场要变滚地葫芦?”
第176章 人去楼空
何明风顿时一脸苦笑,努力让自己不抖。
老天爷!
这是什么魔鬼训练!
两个人战战兢兢一早上,终于熬了过去。
还好花大娘做了不少饭,何明风和袁华扎马步一早上,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两个人狼吞虎咽吃了许多。
等何明风跑去茅房上厕所的时候,忽然发现茅房的门板上都贴了八股范文。
何明风顿时眼前一黑,然后一扭头,顿时看到墙上龙飞凤舞的题词。
“出恭未敢忘忧国。”
何明风:救命啊!
他的两个夫子是从衡水穿越来的吗?!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等一日的课都结束后,何明风和袁华只觉得焦头烂额。
看到林夫子还想拉住他们继续开小灶,何明风赶紧说道:“夫子,我要去镇上我家亲戚家一趟。”
“我保证去去就来!”
林夫子有些不情愿,再三要求何明风去完立刻就回来之后,才放何明风离开。
终于从育贤私塾里走了出来,何明风当即松了口气,抹了把汗。
他的两个夫子就跟打了什么鸡血一样。
授课的时候也是紧盯着他和袁华。
也不知道这种日子还得过多久……
何明风一边腹中吐槽着,一边走着,很快就来到了何有业住的宅子附近。
等他一转弯,拐到宅子门前的时候,顿时愣住了。
只见那房子的大门竟大大敞开着,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在一众紧闭着大门的胡同里面显得十分异常。
何明风顿时有些纳闷。
这是怎么了?
何明风加快脚步,直接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等何明风走进屋内,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原本摆放整齐的桌椅板凳早已不见踪影,地上满是灰尘和杂物,角落里还散落着一些破旧的衣物。
整个屋子空荡荡的,显得格外凄凉。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从里屋传来。
下一秒,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正巧和何明风打了个照面。
他穿的破破烂烂,像个流浪汉一样。
头发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洗过了。
都变成一绺一绺的,结在了一起。
脸上也是黑一道灰一道。
何明风顿时一愣。
这人是谁啊?
那流浪汉看到何明风,不但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挑衅似的看着他,嘴里还嘟囔着。
“你这孩子是谁啊?来这儿干啥?这房子现在归我了!”
何明风顿时沉了脸:“这是我的房子,原来住着的是何有业一家,你怎么会住在这里?”
“屋里的东西都去哪儿了?”
流浪汉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说道:“什么何有业不何有业的,我在这儿住了好些日子了,压根就没见过你说的这个人。”
“这房子里本来就啥都没有,角落里这些衣服还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的呢!”
何明风顿时明白了。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何有业一家搬走了。
所以这流浪汉见此地没人,就住了进来。
何明风顿时冷笑一声:“我再说一遍,这房子是我的,你现在就离开这里。”
流浪汉却突然站了起来,向前逼近一步,恶狠狠地说道:“小兔崽子你少在这儿多管闲事!信不信我揍你!”
说着还捏起了拳头,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何明风当即转头就走。
这个时候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才不要硬碰硬。
那流浪汉顿时一愣,没想到何明风走得这么痛快,忍不住在后面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啐了一口:“小兔崽子,以后别让老子见到你!”
不过流浪汉还没高兴一刻,不一会儿,一群人就把他围住了。
为首的正是镇上的巡检林小虎。
“你是哪里来的流民?竟敢私闯民宅还拒不离开!”
林小虎板着脸严厉道:“跟我回巡检司走一趟!”
那流浪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吓得连连求饶:“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林小虎自然不听,押着这流浪汉就去了巡检司。
留下何明风一个人看着空荡荡的房子。
何明风当即去镇上的铺子里买了把锁,把院门的门锁换掉了。
等换好锁之后,何有业便敲了敲隔壁邻居家的门。
“谁呀?”
门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奶奶好,我是住隔壁的邻居,想找您打听打听事儿。”
何明风说完后,“吱呀”一声,院门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走了出来,疑惑地看了看何明风。
“你住哪儿?”
何明风指了指自己的宅子,那老奶奶脸上顿时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
“这宅子……最近不是住了一个流里流气的人么?”
“还去各家偷鸡摸狗的。”
说着老奶奶抱怨个不停:“害得我们一整条胡同的人白日里大门都不敢开了。”
何明风连忙说道:“您放心,我报了官,他已经被巡检带走了。”
“这房子是我的,以后我会住在这里。”
老奶奶抬头一看,说话的人是个身姿挺拔的小书生,顿时放下心来。
连连点头:“那可太好了。”
何明风追问道:“您知不知道这里原来住着的一家姓何的书生?他们一家人去哪了?”
说到这里,老奶奶立刻摇头叹气。
“你说的是何书生啊,唉,他原本日子过得好好的,我还经常和他家媳妇说话呢。”
“可后来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整天泡在赌场里。”
“一开始还只是小打小闹,后来越赌越大,结果欠下了一屁股的债。”
说到这里,老奶奶似乎想起了什么阴影,脸上闪过一丝害怕的神情:“那些债主天天上门讨债,他还不起,就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
“最后连妻女和儿子都给卖了抵债。”
“什么?”
何明风听到这里,顿时有些惊讶。
“那他自己呢?他去哪了?”
“吱呀”一声,旁边另一户邻居家的大门也被打开了。
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接着说道:“他自己一开始还在这儿,整天喝得醉醺醺的。”
“天天又哭又笑,就跟疯了似的。”
“可后来有一天,突然就消失不见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说着,中年人连连摇头:“这房子就这么空了下来,没想到被那个流浪汉给占了。”
“小伙子,你赶紧住这里吧。”
“之前两拨人弄的我们都人心惶惶的,”中年人苦笑一声:“我都寻思着要把宅子卖掉搬走了!”
第177章 备考班
“是啊。”
老奶奶也连连点头。
“摊上之前那种邻居,真是造孽哦……”
说着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又慢腾腾地走回了自家院子里。
何明风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也不知道何有业那厮去哪了……
算了。
何明风甩甩头,管他做什么。
这本来就是自己的宅子,既然何有业一家人都不在了,他又要在镇上长时间念书了。
正好搬到这里好了。
何明风立刻又去巡检司找到林小虎,让他今天回村的时候告诉高大爷一声。
先打一些简单的床、桌椅、柜子之类的送过来。
林小虎立刻痛快地答应了。
等何明风再回到私塾,袁华已经被林夫子揪着学了一个时辰了。
“你怎么才回来!”
“赶紧的,袁华都比你学的多了!”
何明风和袁华在林夫子的盯梢下,学到月上柳梢头。
林夫子“啪”地一声把一本《春秋》扔到桌子上。
“背完《春秋》十二公薨逝年月再睡!”
救命啊!
两个人心中叫苦不迭,只好捏着鼻子开始背书。
等到残月西沉时,私塾传来最后一声咆哮:“把《论语》全篇编成莲花落!明日扎马步的时候唱!”
路过的打更人听到后摇头叹息:“造孽啊,比当年我婆娘逼我戒酒还狠......”
……
连续魔鬼训练了三日,第四天一早。
何明风和袁华起床练完功,吃完早饭,正要去学堂的时候,被王夫子拦住了。
“明风,袁华,为师和你们林夫子商量过了。”
王夫子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坚定道:“为师决定,让你们两个人跟着备考的学堂一起去念书。”
“不在这个学堂了。”
“什么?”
袁华顿时吃了一惊:“可是夫子,我们还有很多课业没有学完……”
“无碍。”
王夫子摆摆手:“为师会给你开小灶补上的,你们学的本就比郑彦他们快。”
“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竞争,不如去备考学堂,和你们另外三个师兄一起。”
“这样进步的才会快。”
袁华点点头:“我们都听夫子的。”
“那夫子,我们先去学堂把书本收拾出来,一会儿就去师兄们那边。”
何明风也跟着说道。
“嗯,你们去吧。”
王夫子一挥手,让两个人前去收拾东西了。
一到学堂,郑彦就扑了过来,泪眼汪汪。
“我刚刚都听到了!”
“明风,你是不是不和我一起念书了?!”
他就知道,自从何明风这家伙回来后,两个夫子对他和袁华就很不对劲。
有一种……恨不能把何明风和袁华的脑壳打开,把书倒进去的感觉……
没想到,现在竟然让他们俩去吴师兄他们那个学堂了。
郑彦心中立刻蹦出来两个大字。
完蛋!
“没事,我又不是不在私塾里了,只不过去了隔壁学堂而已。”
何明风一边收拾自己的书本,一边说道。
“呜呜呜,你走了谁来帮我对对子啊!”
郑彦捶胸顿足。
何明风听后,顿时斜了郑彦一眼:“那你可要自己用功了。”
“现在两个夫子抓着我给我加功课,你就是来找我,我也没时间帮你了。”
郑彦:……怎么觉得自己像是没人管的小白菜……
呜呜呜他好苦啊!
顾不上安慰郑彦受伤的心灵,何明风和袁华收拾好了东西,一起去了他们育贤私塾的备考班。
因为有几个人去了县里的五柳书院,他们育贤私塾的备考班现在只有吴文进、杨宝田和王仲三个人了。
不过在备考班念书,束修是要比开蒙班贵的。
看到何明风和袁华拎着东西走进来,吴文进、杨宝田和王仲三个人面上都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你们两个怎么来这里了?”
吴文进首先开口问道。
何明风走上前来,把东西放在空着的桌子上,说道:“两位夫子让我们两个跟着你们一起念书。”
“备考明年的县试。”
何明风此言一出,杨宝田和王仲两个人顿时变了脸色。
“荒唐!”
杨宝田急眼了:“夫子是怎么想的?”
“我们可都是为了县试已经专门练习一年有余了,怎么能让他们这两个刚开始念四书五经的跟我们一起?”
“他们若是跟不上夫子的课业进度,岂不是拖累我们?”
杨宝田看到吴文进皱了皱眉,似乎是想帮何明风两人说话,顿时冷笑一声:“吴文进,你不用帮这两个人说话。”
“我知道里面姓何的那小子是知县大人钦点过的神童。”
说着杨宝田转头看向何明风,冷哼道:“小子,县试可是考的八股,不是你随随便便写篇文章做首诗就能完事的。”
“别以为你受过知县大人的夸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袁华听到杨宝田这么说,顿时皱了皱眉。
怎么他们这个杨师兄敌意这么大?
袁华刚想帮何明风开口说话,只见何明风似乎完全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一笑:“两位师兄,大家都是来备考县试的。”
“理应互相鼓励,何必如此出言不逊呢?”
王仲闻言,也嗤笑一声:“就凭你们?”
“我看你们还是趁早回家去,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说着王仲往前面靠了靠,直接抬腿霸住了何明风放东西的桌子。
“杨兄,看我来给这两张桌子驱驱晦气。”
“你们……!”
袁华顿时急眼了。
他从未和这几个师兄打过交道。
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是这种人!
何明风也看一眼王仲,啧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心呐。
之前他爷何见山送他来私塾念书,正好撞见何有业和这几个人在一起。
他当时还和这两人打了个照面,当时觉得这两人还凑合。
没想到竟然背后是这副嘴脸。
何明风扫视了一眼王仲的桌子,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这时候杨宝田还煞有介事地掏出一本书,在何明风放东西的桌子上扫起灰来。
袁华攥着《论语》的手指发白,何明风却笑眯眯摸出块桃酥,几步走到王仲带着桌子前面。
当着王仲的面咔嚓咔嚓吃起桃酥来,王仲扭头看去,只见桃酥酥皮碎屑簌簌落在他的砚台里。
混着他重金购入的松烟墨糊成一团。
“我的松烟墨!!”
王仲顿时尖叫一声,顾不得霸住桌子了。
连忙对着何明风怒目而视:“你这小子,在做什么?!”
“王师兄讲究,不像我这种粗人。”
何明风几口把桃酥咽下肚,淡淡道:“听闻王师兄家在小里村,父母兄弟都务农。”
“这松烟墨是上等好墨,一两银子一块呢。”
说着何明风抬眼一笑,只不过笑意没达眼底。
“也不知道王师兄的家人知不知道师兄在镇上都用一两银子一块的墨。”
第178章 论古代如何防作弊
“你!”
王仲顿时变了脸色。
他家里人当然不知道啊!
虽然他爹是小里村的里正,家中比一般农户家要殷实不少。
但是若让他家里人知道,他在镇上私塾里用着一两银子一块的松烟墨,能把他的腿给打断!
就在这个时候,林夫子手持一卷书,走了进来。
他看到何明风和袁华还站在一旁,没有坐下。
立刻指了指空着的座位:“明风,袁华,你们先坐。”
杨宝田听到林夫子的话,顿时张口问道:“夫子,为何让他们俩来我们这里听课?”
“我们这里的人可是为了参加县试才在这里的,他们不过才学了多久四书五经?”
杨宝田的语气里透露着一丝不满:“他们若是跟不上夫子您授课的速度,岂不是拖累我们这些要科考的人?”
林夫子捋了捋胡子:“明风和袁华明年也要和你们一样下场去县试。”
“至于进度……宝田你且放心。”
林夫子面带一丝微笑:“明风和袁华都是为师见过的有天赋的学生。”
说着林夫子抬头看了杨宝田一眼,继续微笑说道:“他们学习的速度可比你快多了。”
“你若是担心这个,倒不如担心一下,或许再过不久就要被两位师弟追上来了。”
杨宝田听到这话,顿时脸都气红了。
“这怎么可能!”
杨宝田闪过一丝不满之色:“林夫子,学生可是已经下场过一次了。”
“只不过上次五场考试因为身体不适没去参加完罢了。”
“这次学生一定能考过。”
说着杨宝田不满地瞥了何明风和袁华一眼:“他们怎么可能仅仅凭一年时间追得上我!”
林夫子听到杨宝田的话,不置可否。
反而转头看向何明风和袁华:“明风,袁华,你们杨师兄可是不相信你们明年也能下场。”
“你们可有信心明年跟着三位师兄下场去?”
袁华闻言,顿时攥紧了拳头,坚定道:“夫子,我们有信心。”
何明风在一旁勾了勾唇角:“夫子,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嘛。”
“好。”
看到两位年纪小的弟子胸有成竹的样子,林夫子顿时欣慰地点点头。
“那此事就说定了。”
杨宝田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被林夫子制止住了。
“宝田,已经是课上了,闲话少说。”
杨宝田只得咽下了自己想说的话。
说着林夫子把手中的书卷往桌面上一放。
扫视了一眼下面的众人,开口说道:“刚刚宝田既然说了,去年他下过场。”
“剩下的人既然都没有下过场,那为师就把这县试是怎么回事好好与你们说一下。”
众人听到林夫子的话,顿时都竖起了耳朵,认真听了起来。
特别是何明风和袁华。
林夫子捻了捻胡子,说道::“县试乃科举考试中童生试的首场考试。”
“只有通过了,才有资格参加后续的府试、院试,进而踏上成为秀才、举人乃至进士的仕途之路,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众人听到林夫子这话,都跟着点了点头。
何明风尽管已经知道这些东西了,还是忍不住心中微微感慨。
以前看电视剧总觉得秀才啥也不是。
没想到却这么难考。
还要考好几轮,都通过了才能当上秀才。
难怪小里村的张秀才这么牛哄哄的。
毕竟十里八乡的,只出了他一个秀才。
林夫子继续说道:“若是想参加县试,则有着严格的条件限制。”
“考生必须是读书人。”
“且需有本县廪生作保,以确保考生及其三代以内没有从事贱业者。”
“身家清白,非娼优皂吏之子孙,本身亦未犯案操践业才有资格去参加县试。”
“还有,若是父母去世,则需要守丧三年,才可去参加县试。”
“若是丧期应试,一旦被人检举,立刻给予除名。”
“作保人也会受到严厉处罚。”
林夫子看了几个学生一眼,继续说道:“到时候你们五个一起去参加县试。”
“这样正好你们可以填写互结。”
何明风这个时候就有些不明白了,于是立刻问道:“夫子,什么叫‘互结’?”
林夫子顿时给大家解释道:“互结即取具同考的五人写具五童互结保单,一旦有人作弊,五人连坐。”
何明风听后,顿时一脸震惊。
好家伙!
也就是说,一起互结的五个人一定不能出现有人作弊。
否则剩下的四个人就要倒霉了。
说到这里,林夫子也同时想到了这个,于是脸色从一开始的轻松,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万万不可投机取巧,想着夹带什么东西进去!”
“现在朝廷对科举越发重视,科举制度也越发缜密。”
说着,林夫子皱眉回想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如今进场前,有卫兵仔细搜查。”
“不仅如此,朝廷还做了带入考棚之内的各式物品限定。”
说到这里,王仲和吴文进都有些好奇。
他们去年可是没有跟着杨宝田一起下场。
“夫子,这有何规定呢?”
吴文进开口问道。
林夫子幽幽道:“应试者的衣服鞋袜必须用单层的。”
“若是皮毛衣服,需要去掉里面的布面。”
“若是毡衣,要去掉布里子。”
林夫子对这些东西了如指掌,不管底下的五个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继续飞速说道:“除此之外,砚台不准过厚。”
“笔管需得是镂空的。”
“带进去的水壶要用泥瓷的。”
“木炭不得超过二寸,烛台需得用锡制的,还得是单盘、台柱空心通底的。”
“最后,带进去的考篮须得编成玲珑格眼式。”
说到这里,林夫子一拍头:“哦,对了,带进去的糕饼还得要切开。”
“这……”
除了有一次应试经验的杨宝田,其余众人听完了林夫子的话,不由得都惊地哑口无言。
“这么多要求……”
吴文进喃喃道:“这要求的也忒细致了……”
何明风更是在心中感慨。
看来这古代的考试,和现代的高考也没有什么区别。
应对作弊的手段都很严啊!
第179章 备考班的第一堂课
“说这么多,就是让你们都放下小心思。”
林夫子说的口干舌燥,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口茶。
舒了口气,才继续语重心长道:“一次考不过,还可以继续考。”
“万万不能歪了心思,夹带什么进场。”
“一旦被查出来,取消应试资格都是轻的。”
林夫子严肃道:“十年前,咱们武县就有一人夹带东西进场,被当场抓住了。”
“然后当时正与西狄之人对峙,此人立刻被派去西陲边境充军了。”
“听说人还没走到,便死在路上了。”
底下听着的人不由得觉得头皮发麻。
“夫子,您放心吧,我们怎么会做这种事。”
吴文进连忙说道。
“嗯。”
林夫子捋捋胡子,继续说道:“既然你们都知道事情利害,咱们便翻篇了。”
“为师来给你们讲讲,这五场考试都考些什么。”
“第一场为正场,考四书文章二篇、五言六韵诗一首。”
“第二场为初覆,考四书文一篇,或孝经论一篇。”
“第三场称再覆,考四书文或经文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
“第四场连覆,考经文、诗赋、骈文。”
最后,林夫子说道:“第五场是否考试由主考官决定。”
众人听得都要蚊香眼了。
好家伙,这可真是够复杂的。
看到大家都面露难色,林夫子才说道:“别看县试只是第一场考试。”
“也不是这么容易能过的。”
“夫子,”何明风开口问道:“这五场考试……我们要住在里面不能出来吗?”
“非也,非也。”
林夫子晃了晃脑袋:“县试的管理虽然较为严格,但与乡试、会试等不同。”
“县试的五场考试是分日进行的,并非连续不间断。”
“其并不要求考生在整个考试期间完全与外界隔绝。”
“每场考试一般以一日为限,通常是黎明前点名入场,然后在当天规定时间内完成考试并交卷。”
林夫子说道:“考生在每场考试结束后,只要按规定交卷,经过考官及相关人员检查核对无误后,就可以离开贡院。”
何明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那可太好了!
他可是看了不少小说,说大家住在贡院里连考许多天,最后人都臭了。
看来目前县试还没有到那一步。
“大致你们也都了解了。”
林夫子重新拿起手中的书卷:“咱们继续授课。”
“今日讲《孟子》,”林夫子开口问道:“《孟子》有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你们认为此句何意?在我朝当下局势中应如何运用?”
王仲率先起身,神色颇为得意,他昂着头,大声讲道:“夫子,依我看,这说的就是行军打仗,占据险要地势便可得地利。”
“有了地利,官兵再上下一心,便能取胜。”
“若我朝和西狄打仗的时候能够占据险要地势,用人得当,上下一心,便能把西狄打得落花流水。”
林夫子微微皱眉,未置可否。
反问道:“我朝士兵大都是中原过去的,西狄人是游牧之人。”
“我朝士兵对西陲边境的了解可没有西狄人多,如何能占据险要地势?”
“况且西狄不像我朝有许多高低起伏地势,据说那里大都是平坦之地。”
“不少地方都是不毛之地,覆满了黄沙,若是没有你说的险要地势,那该如何是好?”
“这……”
王仲顿时一愣,睁大了眼睛,挠了挠头,支支吾吾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连现在朝廷和西狄是个什么情况都不太熟悉……
这时,何明风从容起身,先是恭敬地向夫子行礼,而后条理清晰地说道:“夫子,学生以为,王师兄所言虽有道理,但过于片面。”
“此句在当下,于朝廷治理层面,‘人和’更为关键。”
“如现今地方上推行新政,若官员能与百姓齐心,上下和睦,新政便能顺利施行,造福一方。”
“而单靠地利,若民心不齐,政令难通,亦难成大事。”
“且看史上诸多农民闹事,便是因民不聊生,人心背离,即便朝廷据有险要之地,最终也难免动荡。”
林夫子听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点头道:“明风所言,见解独到,更为全面深刻。”
说着林夫子语重心长道:“边境之事,别说你们,就连为师我也不甚清晰。”
“策论若是写不熟悉的东西,恐怕容易剑走偏锋。”
“明风所言的,正是大家都知道之事。”
“从这些事情切入,比王仲你所言的东西切入更好。”
“之后再挖掘更为深入的内容跟,以此来作证自己的论据,再加以辞藻润色,便是一篇不错的策论。”
大家听了,不由得纷纷点点头,跟着林夫子说道:“夫子说的是。”
王仲听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没想到何明风这两个小子来的第一天,就打了他的脸。
真是……太可恶了。
不过王仲心中虽不服气,却也无话可说。
只得跟着众人低头应下。
何明风和袁华就在备考班里扎根了。
又过了几日,石塘村里的高大爷拉着牛车,带着何大郎一起来了。
何明风刚散学,正要和袁华继续去学习。
就听到私塾外面有人在喊他。
何明风听到是何大郎的声音,连忙跑了出去。
当即看到了拉着一堆木制家具的牛车。
“大哥!”
“高大爷!”
何明风乐了。
嘿,终于不用住私塾那个杂物间了。
“小五,这是咋回事啊?”
何大郎从车上跳了下来,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虎前几日来了家里,说你要一些家具,让高大爷打好了送到镇上。”
“这……你不是住在私塾里备考吗?为何要这么多家具啊?”
何大郎闷闷道。
“大哥,你且随我来。”
何明风立刻带着何大郎一行人来到了何有业的那个宅子门口。
“咱们来人家家门口干啥……”
何大郎一脸懵逼,还没说完话,就看到自家五弟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直接走上前去,打开了院门上锁着的那把崭新的黄铜大锁。
第180章 住镇上
随着“吱呀”一声,院门被打开了。
何大郎满脸都是震惊之色。
“小五,这,这是咋回事?”
“大哥,先把家具搬下来,之后我再与你细说。”
“哎,好。”
何大郎不疑有他,连忙答应下来,开始把牛车上的东西都一一搬下来。
再一点一点搬东西进屋。
何明风早就找了隔壁的一个大婶,给了她几十文钱。
让她把这宅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所以宅子里面干净的很。
然后何明风把账与高大爷结了。
高大爷手上还有别人的木工活,何明风有意留下何大郎说话,于是高大爷便先回村了。
然后何明风也转身加入了何大郎,帮何大郎一起把床、桌子和柜子都抬到主卧里。
何明风这次一共要了两张床。
还有一张床,搬到了次间。
等搬完了,何大郎摸了一把汗。
长舒了口气:“这满满一牛车的东西,看着多。”
“一方进来,就不显得多了。”
“还是空落落的。”
何明风点点头。
确实,这个宅子里需要添的家具可得不老少呢。
“对了,小五,这宅子到底是咋回事啊?”
何大郎不由得纳闷道。
“大哥,是这样的……”
何明风当即把事情的原委给何大郎说了一下。
何大郎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最后眼珠子差点都要掉出来了。
“小五,你,你是说……”
何大郎觉得简直难以置信:“这宅子……是小叔他多年克扣家里人供他念书的银子,攒出来买的?”
“然后他染上赌博的臭毛病之后,他怕催债的人把宅子收走了,才转给你的?”
“嗯。”
何明风点点头。
“那,那他人呢?”
何大郎一脸震惊。
何明风摇了摇头:“我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
“我和左邻右舍问过了,他们都说小叔染上赌瘾后,把家里的东西都当完了。”
“但是他还是想赌,于是把妻儿都卖掉了。”
“最后自己也不见了,不知道去哪了。”
“啊?!”
何大郎脸上的震惊之意更盛。
“他,他把孩子和小婶……都卖了?”
“嗯。”
何明风点了点头:“我问过邻居了,他们也不知道卖去哪了,似乎不在咱们镇上。”
何大郎虽然不喜欢夏氏还有她的两个孩子,但是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怒道:“小叔……真是太不是个东西了!”
“竟然为了赌,连自己的妻儿都能卖掉!”
说到这里,何大郎一阵后怕。
还好他们和小叔断了关系。
若是没有断关系,小叔要卖老家的人……
何大郎打了个寒颤,说不定还真能让他得手了。
“不过……他这人自私自利,遇到这种事,怎么没有回去哭求爷奶帮忙出钱?”
何大郎想到了什么,顿时觉得不解:“之前他为了不服徭役都跑家里去了,怎么这次遇到这么大的事儿反而没有回家呢?”
这个,何明风自己也没想明白。
何明风顿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是何原因。”
“不过既然他现在不在了,这宅子理应是咱们的。”
“嗯。”
今日不过是跟着高大爷一起来镇上帮忙搬家具而已。
忽然就知道了,家里多了一套镇上的宅子。
何大郎顿时都觉得自己晕乎乎的。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啊!
“大哥,你今日就留下住一晚吧。”
何明风岔开了话题:“我刚刚已经让高大爷帮家里带话去了,你放心吧。”
“那可太好了!”
何大郎顿时面露喜色。
除了他自己家,他就住过自己姥姥家。
还没在镇上住过呢!
还是在镇上他们何家自己的宅子里!
想到这里,何大郎顿时更加激动了。
“走,咱们先去买些新的被褥。”
何明风跟回私塾和林夫子讲了讲。
“夫子,住在那杂物室,我最近感觉身子都不舒服了。”
“里面杂物太多,都是灰,后面我会搬到镇上住,您且放心,我一定还是早上按时到私塾。”
林夫子想了想,也没什么问题,便答应何明风了。
袁华听到何明风不住了,也跟着说自己回家住,跟何明风一样,保证早上一早就到。
林夫子便挥挥手,让两人自便去住。
只要能保证早到晚走就好。
于是,何明风便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带回了镇上的宅子。
又和何大郎一起,去镇上买了新的被褥,和一些用得上的日用品,都带回了宅子里。
何大郎爱惜地用手摸了摸何明风新买的被褥。
“这新被褥真软和啊!”
“不过也太贵了,要是让我娘自己买棉花做,那可花不了这么多钱……”
虽然新被褥很好,但是何大郎总觉得有些心疼。
“大哥,不用心疼这些。”
何明风笑道:“若是不买,今日睡觉可就得冻着了。”
“万一着凉生病了,还得花钱请大夫买药治病,那还不如买套新被褥用。”
何大郎想了想,也是。
虽说马上就立春了,白日有太阳照着,倒不觉得太冷。
但是一到了夜里,还是冷飕飕的。
他就是身子骨再好,也顶不住半夜冷风。
“走,咱们去吃饭。”
何明风和何大郎一起,虽说何家赚了一大笔钱。
但是两个人也没舍得下馆子,就在他们第一次买包子的小铺面。
一人点了几个包子,吃完了便回去休息了。
等到天一亮,何明风就起身去私塾了。
何大郎跟着也起身,趁着一大早就赶回家了。
何明风连着上了许多日后,终于熬到了沐休日。
王夫子还不想让何明风和袁华回家休息,还是林夫子见两人实在是可怜,才大手一挥。
放两人回家休息一日。
“回家也不可懈怠功课。”
王夫子严厉地扫视了两人一眼:“每人再背一篇文章,等沐休完回来,为师要检查。”
“是。”
何明风和袁华都恭恭敬敬地答应了。
背就背吧,总比不让他们回家好。
散学后何明风几乎是拔腿就跑,一路小跑着回到了石塘村。
等到了村口,何明风才有些后知后觉。
嗯?
好像经过这阵子每日的锻炼,他的身体素质好像比之前强上不少了?
这可是好事。
何明风正一边想着,一边踏进了村里。
在路过刘旺生家的时候,何明风听到了院子里一片人声鼎沸。
何明风顿时一瞥眼,只见刘旺生家院门大开着。
何明风有些好奇地看了过去。
怎么刘旺生家这么热闹呢?
第181章 酒席风波
何明风抬眼望去,只见刘旺生家里张灯结彩的。
院门上也贴着两个大大的红喜。
就在何明风伸长脖子好奇地看过去的时候,正好从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三哥?”
何明风看到走出来的人不是别人,正好是何三郎,顿时有些惊讶。
“你怎么在这?”
何三郎见到何明风,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
“小五,你,你这是……沐休了?”
“嗯。”
何明风点了点头:“夫子让我回来休息一日。”
“太好了!”
何三郎一下子高兴起来。
自从小五去镇上念书,不能每日都回来后,他觉得家里总少了点什么。
“对了,今日是旺生叔家的儿子娶媳妇。”
何三郎指了指院门里面:“大家都在吃酒呐,走走走,你跟我来!”
说着何三郎一把拉过何明风的胳膊,就拽着何明风往院子里走。
“咱们家不少人都在刘家帮把手呢,咱爷也来吃席面了。”
“走,我带你去后厨找点好吃的吃去!”
何明风跑了一路,也觉得饿了。
顿时跟上了何三郎的脚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何三郎聊着:“三哥,成亲的是谁啊?”
“旺生叔家的二儿子,刘小风。”
“新娘子是哪里人啊?咱们村的吗?”
“不是,是小里村的。”
“小里村的张秀才都来吃酒了,听说婚书什么的都是找张秀才写的。”
“张秀才好像还收了不少银钱呢。”
何三郎一边说着,一溜烟儿走到院子后面搭着的棚子里,里面是这次酒席的后厨。
张氏、里正大儿媳妇等不少人都在里面热热闹闹地忙活着。
“娘,有吃的没,给小五来点儿。”
“呀,小五咋回来了?”
张氏看到何明风,顿时有些惊喜,一把抓过几个炸脆的素丸子:“小五,你先垫吧几口。”
“等忙活完了这阵子,大伯娘再给你弄点吃的。”
“大伯娘,不着急。”
何明风接过炸萝卜丸子,一个接一个扔进嘴里。
别说,这旱萝卜切丝做的炸丸子真香啊!
何明风就这么一边吃着,一边四处瞧着,果不其然。
看到院子里正中间的一桌席面上,坐着林里正,还有刘旺生一家人。
林里正旁边,还坐了个中年人,穿得一身书生打扮。
微微昂着头,脸上时不时闪过一丝倨傲之色。
林里正端着小酒盅,笑呵呵地敬了此人几次酒。
此人都是酒杯稍稍沾唇就放下了。
何明风顿时明白了。
这个人,应该就是张秀才了。
只不过上次他们家包山写文书的时候,他正巧出门了。
因此当时没见到张秀才。
“小五,你咋回来了!”
另一桌席面上,何见山看到自己小孙子来了,立马招呼他。
“是镇上私塾沐休了吗?来这里吃点东西吧!”
“哎。”
何明风立刻点了点头,走到了何见山身边。
然后搬了个小马扎刚刚要坐下,忽然听到中间的桌子那边传来一个人冷冷的声音。
“刚从镇上私塾沐休回来?”
“你就是何明风?”
何明风下意识抬头看去,果不其然,说话的正是张秀才。
何见山听到张秀才喊自己孙子,顿时有些激动,满脸笑容地说道:“张老爷,正是我家明风哩。”
“我家明风书念的可好了,所以私塾的夫子留下他,让他多在私塾……”
何见山话还没说完,就被张秀才不耐烦地打断了。
“何明风,你可是去了育贤私塾要去应试县试的学堂?”
嗯?
听到这话,何明风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张秀才。
这个张秀才……是怎么知道他去了备考班呢?
难不成是王瑞生或者是朱小宝说的?
“是,我是去了。”
何明风挑了挑眉:“张老爷有何指教?”
不知道是不是何明风这句话激怒了张秀才,“啪”地一声,张秀才一巴掌拍到桌子上。
在一旁喝酒吃菜的其他人顿时吓了一跳。
刘旺生一家人也被吓了一跳,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张秀才和何明风身上。
“不知所谓!”
张秀才挂了脸,声音里隐含着一丝怒意:“你小小年纪,不把基本功打扎实了。”
“反而哗众取宠,明明自己课业不稳,非要去考县试的学堂。”
张秀才皱着眉,扫视了何明风一眼:“你可知,你这样非但自己考不过县试,还耽误了其他要考县试的人?”
嗯?
张秀才这是发哪门子的疯?
何明风正在琢磨,何见山有些坐不住了。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从旁边的酒席上站起身来,看向张秀才,双手作揖道:“张,张老爷,我家明风是,是他们夫子让他去的……”
“荒唐!”
张秀才立刻尖声打断了何见山的话,对他怒目而视,语气咄咄逼人:“开蒙尚且需要三年时间,你孙子从开蒙到研习四书五经这才过去多长时间?”
“不过一年时间吧?”
“就是神童在世,也没有这么快的!”
说着张秀才瞪了一眼何明风:“定是他使了什么招数,让私塾的夫子误以为他念书好,才瞒过夫子去了我外甥他们那儿一起念书!”
何明风听到这里,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张秀才在这里发疯,原来是有人告状了啊。
“敢问张老爷,你外甥是哪位?”
何明风双臂环胸,有些好笑地看着张秀才。
张秀才一昂头:“我外甥便是小里村王里正家的公子。”
原来是王仲这个逼啊。
听到这里,其余来吃酒席的人,不管是石塘村的人,还是小里村的,都交头接耳起来。
“张秀才说的是啊,这姓何的小子,该不会是使了什么手段吧?”
“我也觉得,他们石塘村不是就原来另一个姓何的年轻人念书么?”
“怎么那人不见了,现在成了个孩子念书?”
石塘村的人听到了,顿时有些不满:“我们村明风本来就聪慧,怎么就是用手段了?”
小里村的人听了,顿时撇了撇嘴:“你们可拉倒吧!”
“你们村本来读书人就少,又不懂这些,还在这里乱说。”
“哪有开蒙一年,再读一年书就能去县试的?!”
“还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呐?”
“是啊,咱们村王里正他儿子,念书都念了六七年了吧?”
“今年才要去县试哩!”
第182章 怼的就是你
石塘村的人确实不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
听到小里村的人说的中气十足,顿时就有些心虚了。
“那,那万一明风真的行呢……”
小里村的人纷纷嗤笑一声:“切,这怎么可能?”
“你们别在这里痴人说梦了!”
何明风听到乱哄哄的人声,顿时抬头看向张秀才:“按张老爷说的,若我使了手段,等县试的时候我还是会露出马脚,考不过去,那我这又是何必呢?”
张秀才顿时被噎了一下,一甩衣袖:“我怎会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许是你在显摆,就这样参加县试之前,也够你显摆一年的了!”
何明风不由得有些好奇。
嘿,这张秀才这么昏头,是怎么考上秀才的?
何明风顿时整肃衣冠,向张秀才深揖一礼:
“张老爷,你既言我课业基本功不扎实。”
“敢问《礼记·曲礼》有云礼闻来学,不闻往教。”
“张老爷当众训诫晚辈,可合圣贤之道?“
张秀才的脸顿时绿了。
他考上秀才之后,又连着考了几年,深知自己无望科举一事了。
干脆用手上还留有的银子买了不少田地搬回了村里。
但是张秀才自己本身却不想做个田舍翁,于是便放言出去,周围十里八村的人若有什么文书要写,尽管来找他。
至于费用嘛……那自然是要收取的。
而且张秀才收的还不少,不仅仅是要收取费用,还要人家备上一桌好酒好菜,把他奉为上宾,他才肯来。
周围几个村的读书人年纪都还小,张秀才又德高望重。
因为众人的心里早就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观念。
有事要写文书的话,一定要找张秀才。
但是自从何明风开始念书之后,石塘村的人就不怎么来找他了。
反而都去找了何明风,听说这何明风也不收乡亲们的钱。
不过写文书这事儿本来就不多,张秀才也就忍了。
让他忍不了的是,过年前,张秀才会写许多对联之类的东西拿出去卖。
因为这可是秀才老爷写的,周围十里八村的人家里若是有些闲钱的话,还是愿意出高价买的。
每次一过年,张秀才就能赚个二三十两银子,一年的嚼口都够了。
而且这银子赚又简单,又舒服。
不过……去年过年的时候就遇到了意外。
石塘村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来买!
张秀才打听了,原来是何明风这臭小子在村里给众人免费写了。
真是岂有此理!
这下一免费,他还怎么靠这个赚钱?
张秀才刚听了何明风的质问,脸色绿了,被气得手都抖了抖。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好心劝你你不听,哼,”张秀才冷哼一声:“我且看你明年的县试要如何应对!”
何明风勾了勾唇,露出一抹似笑非笑:“晚辈要怎么应对,不劳张老爷你费心了。”
“张老爷若是有这个闲暇时间,还不如多查查你外甥王仲的功课。”
何明风意味深长道:“他不是念书念了许多年了么?”
“怎么夫子授课的时候,他讲的东西还没我们这些没学多久的人讲的好呢?”
“你休在这里信口雌黄!”
张秀才顿时怒了,刚想开口骂人,刘旺生连忙端起一杯酒,站了起来。
“张老爷啊,多亏了你给小儿写婚书。”
“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刘旺生见势头不对,又怕张秀才再吵下去扰乱了他儿子成亲的喜宴。
于是就站出来了。
“是啊。”
林里正也发觉事情不对劲了。
虽说他有意想让他们石塘村也能出一个身上有功名的读书人。
但是现在他也不清楚何明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究竟能不能考取功名。
因此现下这个情景,还是不要和张秀才闹翻脸了比较好。
万一……以后还有什么事要求到人家头上,那就不好办了。
于是林里正也站起来了,笑着打圆场:“来来来,张老爷,我们村的人一起敬你一杯。”
“多谢你费心。”
张秀才冷着脸把酒一饮而下,然后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掷。
“你们石塘村的孩子都是朽木不可雕,就这还想去考功名?”
“真是痴人说梦。”
张秀才撂下一句话,然后直接起身,长扬而去了。
留下一桌人纷纷面面相觑。
林里正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这是说他们村的孩子都是榆木疙瘩,脑子不开窍。
还咒他们都考不上功名?
林里正被气得很了,但又不能当着小里村来吃酒的人的面骂张秀才。
半天憋出来一句文绉绉的话。
“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石塘村的不少人脸色都垮了下来。
“这……这张老爷咋能这么说?”
杨厚德搓搓手,脸上满是不满之色。
“我还想让我孙子铁蛋明年开春去念书咧。”
“我家也是,想让我家小孙子去念书。”
“我们也是哩。”
毕竟村里出了个何明风,他们当初可都在宋大牛儿子成亲的那天见过何明风优秀的表现。
又燃起了村民们让自家孩子去念书的想法。
小里村的人听到石塘村的人说的话,也都不满了。
“我们村张老爷好心提醒你们村的人罢了。”
“是啊,你们这群没见识的,不会以为考功名就是去地里摘大白菜吧?”
“哪有那么简单!”
“要是这么简单,那大家全都去念书考功名好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越说越激动,只剩刘旺生和新娘子两家人,左劝右劝。
生怕大家吃了几杯酒水,情绪激动,一言不合再吵起来。
刘旺生家和新娘子两家人劝了又劝。
又看在是两个年轻人成亲喜宴的份上。
众人勉强翻过了这篇,不再谈论念书这事儿了。
开始说东家长西家短。
这下就消停了。
刘旺生抹了一把汗。
唉,这事儿闹的。
林里正走到何明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明风啊。”
“刚刚……你也看到了,你可一定要好好念书,给咱们村争口气啊!”
刚刚真是憋屈死他了。
何明风点点头:“里正爷爷,您放心,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何明风话音刚落,忽然听到刘家的院门外传来了何四郎的喊声。
“小五,小五!”
“家里来了一群人,要找你!”
第183章 别乱吃啊
“嗯?”
何明风正要出门,被刘旺生一把拉住,给了何明风两个红鸡蛋。
“明风刚刚都没吃上饭,”刘旺生笑呵呵道:“这两个鸡蛋你先拿着吃吧。”
何明风接过鸡蛋,谢过了刘旺生。
“多谢刘叔。”
然后他就走出院子,看到了何四郎。
“四哥,谁找我?”
何四郎指指家里的方向:“他说自己姓郑,还赶来一辆大马车。”
说着何四郎想了想,又补充道:“是一个又高又壮的人。”
原来是郑松。
何明风眼睛顿时一亮。
难不成……郑松找来辣椒了?!
“走走走!”
何明风立刻一溜烟儿跑回了家。
一到自己家门口,果不其然,站在门口的人正是郑松。
“郑大哥!”
何明风立刻迎了上去。
“明风小兄弟。”
郑松也笑着跟何明风打了个招呼,然后从马车上搬出两个大箱子。
“我从朋友们那里把所有的红珊瑚果都搜罗来了。”
郑松一边炫耀似的跟何明风看了看两个大箱子里装的满满的红辣椒,然后笑道:“我下次跑船出海要再过几个月,我怕来不及。”
“就打听了一下,正好我还有个福州的兄弟,再过半月正好要出海。”
“我已经拜托他了,能给我带多少红珊瑚果回来就带多少回来。”
“太好了!”
何明风顿时闻言大喜过望。
他先是翻看了一下箱子里面装着的辣椒。
这些辣椒被保存的很好,都可以晒干了种下去。
“郑大哥,这红珊瑚果,我打算让我们村的人种。”
郑松点点头:“上次不是说好了么,要不然我也不会费劲巴拉带着两个大箱子来找你了。”
何明风“嘿嘿”一笑,冲着郑松拱了拱手:“多谢郑大哥了。”
郑松还有别的事要忙,给何明风把东西送到,两个人寒暄了几句,郑松便又赶着马车回去了。
何明风小心翼翼地把箱子盖好,要搬去屋里。
何四郎在一旁看的云里雾里:“小五,这是啥?”
何明风神秘一笑:“这可是好东西。”
“四哥,快点和我一起把箱子搬进屋里。”
自从跟何明风在小巷子遇险后,何四郎倒是自觉和何明风的关系拉近了许多。
于是便点点头,帮何明风一起,把木箱子搬进了屋里。
“四哥,赶紧把没事的家里人都找回来,我有事要和大家说。”
何四郎点点头,立刻转身跑走了。
这时候刘旺生家的喜宴也完事了,于是张氏和何见山也都回来了。
“啥事啊小五?”
何四郎把在地里忙活的何有田和何有粮也都找了回来。
“我这里有个好东西!”
何明风立刻打开箱子,给何家其他人看了看。
“这,这玩意是啥啊?”
何有粮立刻拿起一个看了看,顿时觉得有些奇怪:“我咋没见过这玩意?”
“二伯你当然没见过,这可是从番邦带回来的一种果子。”
何明风笑着说道。
“果子?”
何有粮想都没想,直接拿着一个红珊瑚果往身上随意擦了擦,一下子扔进嘴里,嚼了起来。
何明风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二伯,你别乱吃啊……”
何明风话音还没落下,何有粮就变了脸色。
“呸呸呸,这是什么果子?!”
“嘶……嘶,辣,辣死我了!”
何有粮的脸迅速红了起来,额头上也冒出了汗。
整个人跳了起来:“水……水,快给我拿水!”
周氏一看,被吓了一跳。
“孩子他爹,你,你没事吧?!”
周氏连忙端来一杯热水递给何有粮。
看着那杯水还在冒热气,何明风连忙抬手想制止。
“别喝热水啊!”
可惜何明风话说晚了一步,何有粮已经在张嘴喝下去一口了。
“噗——”
何有粮嘴里本来就火辣辣的,再一喝热水,整个人直接爆炸了。
顿时把嘴里的水喷了一地。
“老二!老二你这……你这没事吧?”
看到何有粮这么夸张的表现,何见山和刘氏都被吓了一跳。
“妈呀,这红果子该不会有毒吧?”
何三郎指着一箱子辣椒瑟瑟发抖。
“没事,大家别害怕!”
何明风赶紧提高声音:“二叔,你快去吃点窝头之类的压一压。”
何四郎听到何明风说的话,立刻去灶房摸出来两个黑面窝头,递给他爹。
何有粮接过来,连忙狼吞虎咽吃下去一个。
慢慢的,感觉就稍微好一些了。
吃下去两个窝头后,何有粮只觉得嘴里那股火辣辣的味道才消减了不少。
但是肚子里还是有些烧得慌。
“老天爷!这是什么东西!”
何有粮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两箱子红彤彤的果子,顿时往一边靠了靠。
生怕再碰到它们。
何明风有些哭笑不得:“这东西叫红珊瑚果,也叫辣椒。”
“是番邦的一种果子,我想让咱们村的人跟着咱们家一起种这红珊瑚果。”
何有粮听到何明风的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种这个?!”
“这玩意能辣死人,指定没人吃,种这玩意干啥?”
何见山听到了也皱了皱眉:“小五,咱们家的地要拿出来种粮食。”
“怎么能种这番邦不能吃的果子?”
“爷,”何明风连忙说道:“不是让咱们家把地都拿出来种这果子。”
“拿出一块地即可,剩下的我想让村里其他乐意种的人种。”
何见山听到何明风的话,顿时有些无奈:“小五,咱们自家人都不愿意种,村里其他人怎么可能乐意种啊?”
“爷,你听我说。”
何明风拿起一个红彤彤的小辣椒,笑着说道:“你别看刚刚二伯吃了被辣到了,这东西大部分不是这么吃的。”
“是要把它当作炒菜的一种佐料,做出来辣口味的菜肴。”
“那样才好吃。”
何见山一脸狐疑:“这玩意能做出来什么好吃的菜?”
何有田、张氏,何大郎几个人,包括陈氏和何锦花,也都好奇地看着何明风。
刚刚何有粮表现的可痛苦了!
怎么小五还说这玩意能做出来好吃的菜呢?
何明风顿时挥挥手上的辣椒:“你们别不信,这样吧,我来做两盘菜给你们试试,你们就知道了。”
“别,可别找我试。”
何有粮听的心头一跳,连忙摆摆手拒绝。
妈呀,刚刚差点辣死他!
他可不敢再乱吃了!
第184章 辣椒炒肉
何明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何有粮一眼:“二伯,话可不要说的太满,你不吃你铁定要后悔的。”
“怎么可能!”
何有粮根本不信何明风的话。
“这玩意能辣死人,我才不要吃。”
何明风耸耸肩:“这可是你说的。”
然后挑了几根辣椒,就往灶房走去。
何锦花立马抬脚跟上了他。
“小五,我来帮你。”
何锦花虽然不懂自己弟弟为啥非要和这个这么辣的果子较劲,但是她怕弟弟被辣到。
也跟着就来了灶房。
何明风四下环顾了一眼灶房。
灶房里有一块五花肉,是今日借着刘家办喜宴,他奶刘氏跟杀猪的买来的。
打算炖菜给全家人吃的。
在一旁放鸡蛋的竹筐里还放着几个新鲜鸡蛋。
这是刘氏养的鸡下的蛋。
何明风立刻有主意了。
做辣椒炒肉和辣椒炒鸡蛋!
只可惜他的辣椒不是那种薄皮青辣椒。
若是的话,那就更好吃了。
说干就干,何明风立刻说道:“姐,你帮我切点肉吧。”
“行,切成什么样子的?”
何锦花一撸袖子,就要上手帮忙。
“切成薄片就行。”
何明风拿出四个鸡蛋打到碗里,一边搅拌,一边看何锦花切肉。
何锦花自小就在家里帮忙打下手,不用何明风多说,没一会儿就切出来一盘子五花肉片。
何明风然后又把辣椒洗干净,切成小段,准备了一些葱蒜之类的调料。
然后立刻起锅,下肉片炒均匀后,再倒入辣椒。
倒入辣椒没一会儿,一股呛人的味道就立刻涌了上来。
“咳咳咳,怎么这么呛啊!”
何锦花被呛了咳了几声,但是……似乎这个味道真的很香!
“姐,帮我把门窗打开通风。”
何明风也被呛到了,连忙让何锦花去开门窗。
何锦花立马去了。
一通风,那股呛人的味道立刻消散了不少。
只留下浓浓的炒菜香气了。
“出锅!”
何明风把辣椒炒肉盛出来,又炒了个辣椒炒鸡蛋。
才和何锦花一起,把两盘菜都端了出去。
“做好了,谁先来尝尝?”
何明风把两盘菜往桌子上一摆,扫视了一眼家里人。
被何明风扫过的人顿时把身子一缩。
没人想当第一个。
“哎呀妈呀,你还真别说。”
周氏凑过脸来一看,顿时一惊一乍道:“这红红黄黄的,还怪好看的。”
“咋样二伯娘?”
何明风当即递给周氏一双筷子:“你不尝一尝吗?”
周氏顿时心一颤,连连摆手:“哎哟,小五啊,你二伯娘我今日吃坏肚子了,拉肚子咧。”
“可不敢再乱吃了。”
见到自家人都有几分害怕的样子,何明风顿时哭笑不得。
“既然如此,那我先吃吧。”
何明风夹起一筷子炒肉放入嘴里。
哇!
虽然没有薄皮青辣椒那种鲜脆的感觉,但是味道也不错。
五花肉的一部分油脂被榨出来了,上面的肥肉吃着脆脆的,下面的瘦肉吃着嫩嫩的。
味道又是香辣的。
差不多已经有几分前世辣椒炒肉的神韵了。
何明风本来就没吃晚饭,此时顿时才觉得自己饿了。
于是何明风把筷子往盘子旁边一撂下啊,一溜烟儿回到灶房,也拿了两个窝头出来。
一口肉,一口鸡蛋,一口窝头。
吃的香极了。
何家其他人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顿时有些疑惑。
真的这么好吃?
“小五,这个,不辣吗?”
何三郎好奇道。
何明风咽下口中的一口窝头,才幽幽道:“辣,但是很好吃。”
“我也尝尝!”
何二郎脑子简单,没想这么多,他单纯看着何明风吃得香,觉得馋了。
何明风递给何二郎一双筷子。
何二郎也夹了一片肉送到嘴里,嚼了嚼。
一瞬间,何二郎眼睛都睁大了。
大家不由得看向何二郎。
“二郎,这个好吃吗?”
张氏有些好奇地问道。
何二郎忙不迭地点点头:“好吃,太好吃了!”
何二郎忙又下了几筷子。
何明风看到何二郎吃得狼吞虎咽,赶紧提醒他:“二哥,你小心些,只吃肉和鸡蛋。”
“别吃那红珊瑚果啊。”
“哎!”
何二郎听到何明风的提醒,才放慢了速度。
看到何二郎也吃的香,其他何家人也都有些忍不住了。
纷纷自己去取了筷子,都尝了一口。
“妈呀,好辣!”
周氏只吃了一口肉,都觉得自己被辣到了。
一边吐舌头扇风,一边还不忘记点评一下:“但是别说,这小味儿还是怪好的。”
周氏一边说,一边又飞快地夹了好几筷子肉菜吃起来。
何三郎立刻说道:“二婶,你刚刚不是说自己吃坏了肚子,不敢乱吃东西了吗?”
“怎么这会儿又吃上了?”
张氏、何见山、何有田、陈氏等人也都尝了一口。
除了陈氏脾胃弱,接受不了之外。
其他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意外的喜色。
“这还真像是小五说的那样,做成菜后就好吃了!”
何有田一脸惊喜。
“这味道吃着……好下饭啊!”
张氏抹抹嘴巴。
她本来在刘家都吃了席面了,怎么吃了两口小五做的这个菜,还想整个窝头或者让馒头吃呢?!
“这是好东西啊。”
何见山眼中也有惊喜:“要是干农活的时候能吃上这个菜,干活都带劲了。”
说着何见山闭上眼睛又细细体会了一番,有些不确定道:“我咋觉得,吃了这东西身上都变热乎了?”
“爷,这红珊瑚果就是吃了能让人身上发热,冒汗。”
何明风话音刚落,何二郎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真过瘾!”
何二郎的嘴都已经被辣成了香肠嘴,但还是两眼冒光地盯着这两盘菜。
“小五,你真是太厉害了!”
“你咋会做这种菜的?”
这个理由何明风早就想好了。
“郑家大哥出海跑船吃过这东西,他告诉我的。”
何家人都听何明风讲起过郑松此人,何有田不由得感慨了一声。
“这跑船的人见识就是多呐!”
“爷,大伯,二伯,”何明风开口说话了:“种红珊瑚果这事儿也是郑家的意思。”
“他们今后打算用这东西做菜去县城开酒楼,酒楼用量大,你们无需担心种了这么多没人要。”
何见山、何有田和何有粮听到何明风这话,又尝了刚刚何明风做的菜。
顿时心动了。
好像这事儿……真的能行?
第185章 是好事还是迷魂汤?
“爹,这事我看行。”
有郑家在后面挺着,这红珊瑚果最后若是给郑家的,那何有田就放心多了。
“而且小五也说了,咱们也不是把所有的地都拿来种这什么红珊瑚果。”
“就种个一亩地,剩下的让村里别人家一起种好了。”
“行!”
何见山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于是就答应了。
何明风赶紧凑上前来:“爷,你可是咱们村种地的老把式了。”
“这红珊瑚果的种子,要怎么种呐?”
说着,何明风直接掰开了一段红珊瑚果,举起来给何见山看了看。
何见山看到这红彤彤的果子里面都是圆片形状的小粒种子,思忖片刻才说道:“这得趁着这红果子还新鲜,赶紧把种子都取出来。”
说着何见山脸色有些犹豫,转头看向何明风:“那郑家人可说了,这玩意好种吗?”
“是不是个金贵东西?”
“好种,爷,你就放心吧。”
何明风拍拍胸脯:“清明前后种下就成。”
何见山顿时心里有数了:“行,你们几个现在就跟我一起把这红珊瑚果的种子取出来。”
说干就干,何家人各自取了一个小木片或者是竹片。
剖开完全红熟的辣椒,将红珊瑚果的籽摊于桑皮纸上,放在屋中角落里打算阴干。
众人人多,一直到夜里,总算把红珊瑚果籽都取出来了。
第二日,何明风就让何见山带着他去了林里正家中。
“小五啊,你是说……你从朋友那里得来了番邦的一种果子?”
林里正有些好奇,又有些纳闷:“想让咱们村里人一起种这果子?”
“嗯。”
何明风点了点头:“里正爷爷,还得麻烦您出个面,把大家伙儿喊来问一问。”
林里正思忖片刻,便点头应允了。
何家自从何明风出去念书了,就慢慢地好像变了个模样。
若说变在哪儿了,林里正也说不出。
只是隐隐觉得,跟着何明风一家人行事,大概率是出不了错的。
林里正立刻喊来自己在家的大儿子和二儿子,让村民们都去了村头的晒谷场。
等林里正带着何明风和何见山来到晒谷场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村民在那里等着了。
等林里正把请大家过来的来意一说,底下的村民们纷纷议论起来。
“这红珊瑚果是个啥玩意?能好种吗?”
“我看啊,这两年不像之前岁成不好的那阵子了,有那个功夫还不如多种些粮食!”
“就是,别瞎整这些乱糟糟的东西!”
何明风也不气馁,然后站出来,又仔细把事情讲了一遍。
说道:“这红珊瑚果好种,跟咱们平时种的菜蔬没有什么差别。”
“等果子成熟要摘的时候,我们何家按一亩地比麦子贵五百文的价格收。”
此话一出,顿时一片哗然。
“贵五百文?!”
刚成亲不久的宋大牛儿子,宋大郎这会儿忍不住出声了:“今年我家一亩地种麦子可是卖了一两半银子咧!”
“你这话,可是要给二两银子?”
何明风顿时点了点头:“是的。”
宋大郎不由得一下子心动了。
这可好啊,要是有二两银子,这事儿值得干啊……
“大郎,别整这些有的没的!”
宋大牛看出自己儿子心动了,顿时沉下脸厉声说道:“咱家的地都是用来种口粮的!”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咱家的菜都是种在菜园子里的,哪能用这么好的田来种这些乱七八糟不知道从哪来的东西?”
“老祖宗知道了要怪罪的!”
说着宋大牛瞥了一眼何明风,然后摆摆手,转身就要走:“我们宋家不喝你们何家这副迷魂汤!”
宋大牛一走,几个一样固执的人便跟着一起走了。
“就是,咱们的地可是种粮食保命用的,哪能听他们何家的,乱种这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东西!”
“是啊,要是种这玩意真是好事,他们何家怎么不自己种?”
何见山看到现场走了三分之一的人,顿时便有些焦虑起来。
“我们何家也种,只不过也得留出种口粮的田,所以才想让大家分一分,帮忙种一种。”
何见山连忙解释。
但是很多人压根就不信,听到何见山这么说,又走了一些。
林里正本来也打算种上一块地的红珊瑚果。
听到宋大牛这些人说的话,顿时也有些犹豫了。
今年是收成比较好,大家手里才有了些余粮。
万一……后面收成不好呢?
他种这个就不如多种些粮食了……
林里正正想着,忽然人群里面走出一个妇人。
“何家小子,我家想种两块地。”
“不过这东西要咋种……我们还不太会。”
众人听到说话声,顿时抬头一看。
这不是村里不爱出门的刘寡妇吗?
何明风没怎么见过这人,听说她早就死了男人。
现在和儿子刘大宝、自己婆婆刘老奶住在一起。
“婶子,没问题,等我家把种子处理好了会给你们送去。”
“然后给你们说怎么种。”
刘氏点了点头,似乎不习惯在人群里面站着,便直接走了。
她一走,身后便有了些议论声。
“怎么她家也来凑这个热闹了?”
“就是,平常她可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高家的高大娘也在这里,听到众人越说越离谱,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帮何家种地能挣银钱,人家为何不来?”
“再说了,人家刘家虽然人口少,但是地可是不少,平日刘妹子和她婆婆都忙不过来。”
“都要在村里请人帮工的,人家愿意拿出两块地来种这红珊瑚果有什么稀奇的!”
众人想了想,觉得高家说的也有道理。
便抛开这事儿不再去聊了。
高大娘顿时转头看向何明风:“小五啊,我家也要种一块,种子你也给我们留点。”
“还有我,我家也种一块。”
张家也有人在,张来福也跟着喊道。
又有零星几个人愿意尝试种这红珊瑚果的。
更多的人都持观望态度,有的怕何家在画饼。
有的怕种不好这外来的果子。
何明风见愿意种的人也差不多了,毕竟自己也没有太多种子。
还得指望着郑松的朋友再带来些才能够用。
于是何明风就对着众人拱拱手:“各位,我们红珊瑚果的种子已经差不多都能用掉了。”
“不愿意种的人就先回家吧,愿意种的人暂且留下来,我还有话要说。”
第186章 判刑!
听完何明风的话,晒谷场上的人顿时走了一大半。
只留下了愿意种红珊瑚果的这些人。
何明风这才开口道:“各位叔伯婶子,这种出来的红珊瑚果我们家包收,银钱也一定会给的,你们无需担心。”
留下来的这些人本身就是和何家关系不错的,闻言顿时都点点头。
“小五,我们是信得过你才留下来的。”
高大娘抢着说道:“不过你可得好好跟我们说说这玩意怎么种,这可是个新鲜玩意,我们还怕种不好让你啥都收不到呢。”
“是啊,是啊。”
其他人也忍不住点头。
何明风笑道:“行,这个你们且放心,这东西好种的很。”
“不过咱们种这个,还有个契约要说明白。”
“咋?”
张来福顿时有些傻眼:“怎么种个地还要契约呢?”
何明风连忙摆摆手:“张叔无需担心,这个要求只有一条。”
“就是这东西只能卖给我们何家,绝对不能卖给其他人。”
张来福一听,顿时就安心了。
他咧嘴一笑:“小五,你这孩子咋不早说。”
“这有啥担心的?”
“我瞧着这十里八乡都不认识这红珊瑚果是啥东西,我们想卖给别人估计也没人要呐。”
何明风笑而不语。
现在是不知道这红珊瑚果的用处,当然不会有人来买了。
等后面他们的菜肴打出名声之后,估计……动心思的人就少不了了。
其他人也都没有意见,纷纷同意了何明风契约要求的内容。
于是大家就在何明风准备的一份契约上按了个手印,各自回家了。
刘氏那边是何明风带着契约文书过去重新说了一遍。
毕竟他还是个小孩子,跑到刘家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然后何明风回家后,又找到陈氏:“娘,咱们请大舅来帮忙打理打理油茶树吧。”
陈氏冷不丁听自己儿子说出这话,顿时有些纳闷:“那油茶树不是在山上长得好好的吗?”
“要打理啥?”
何明风摇摇头:“那些油茶树虽然长得好,但是咱们以后还要靠这个来卖油。”
“还是要好好打理一下,而且我还想让大舅帮忙育苗,多找些地方种树呢。”
陈氏想了想,也是。
自己儿子以后说不定还要去京里考试呢!
家里的钱还是越丰厚越好。
于是陈氏连忙点头答应了:“明日我就托人把你大舅喊来,咱们好好商量商量此事。”
何明风狡黠一笑:“一定得让大舅过来,我给他开工钱。”
他早就想好了,陈大舅在家就是打理各种树林,肯定对这方面也比较熟悉。
他记得老家的油茶树若是自己培育实生苗的话要五年才能结果。
如果是嫁接苗,三年就能结果了。
不论哪个,结果都要几年时间。
为此他必须得早做准备,让陈大舅早点来帮忙才行。
第二日一早,还没等陈氏去找人,陈大舅自己就上门了。
“大哥?”
陈氏见到陈大舅,顿时又惊又喜。
“你咋来了?”
陈大舅背着一筐山货,把沉甸甸的竹筐卸了下来,笑呵呵地搓了搓手。
“爹娘早就让我来看你了,但是山里前些日子过年下了大雪,山路又不好走,我才拖到这时候过来了。”
说着陈大舅看了看自己妹子,还有何锦花和何明风。
只见大家都胖了些,之前脸上那股郁郁的神色也都不见了。
陈大舅的心顿时便放了下来。
他爹娘担心妹子在婆家还受委屈,现在看来,应该是比之前要好多了。
“大舅,你来的正好!”
何明风正在背书,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了。
“我正有事要劳烦你呢。”
“嘿,你这小子,果然是去念书了啊,说话都这么懂事了。”
陈大舅乐呵呵地抬手摸了摸何明风的头:“小五,你这是又长高了啊。”
何明风凑上前去:“长得不多,要是长得跟大舅这么高就行了。”
陈大舅完全就是山里那种又高又壮的汉子,看的何明风有些羡慕。
这块头,走在路上估计什么宵小也不敢上前闹事。
“啥事啊,小五?”
陈大舅开口问道。
何明风立刻把自己的想法对陈大舅说了一遍。
陈大舅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行啊,这事儿我最在行了。”
“家里的林子暂时也不需要怎么打理了,而且家里人手尽够用了,我就暂时留在这里帮帮忙。”
“太好了!”
何明风顿时开心了。
“我就知道,大舅是这个。”
何明风比了比大拇指,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我们一村人可没有人会养树苗,还得是我大舅。”
“你小子,嘴上是抹蜂蜜了吧!”
陈大舅笑骂一句:“小心被山里的熊瞎子追!”
大家正乐呵呵地说着话,忽然听到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声。
“哎呦,这事儿可是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我三舅姥爷家的表哥家的老二就在县里当差!”
“秦家这次可是难咯。”
“是啊,秦山媳妇和她二儿子可要怎么过哦,造孽!”
“那也是他们家人自己造孽,而且怎么不能过了,你看人家刘家不也这么过来了么?”
还没等何明风出门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隔壁房的何四郎早就推开门冲出去了。
看到何四郎冲出去了,何明风就不着急了。
等狗仔哥回来跟他讲好了。
果不其然,何四郎在外面听了半天,然后兴致勃勃地跑回来,跟家里人全说了一遍。
“秦家出事了,说是他们卖的茶油有问题,张家人吃了上吐下泻。”
“但是张老爷子一把岁数了,听说他一个儿子犯了什么事儿,被关到大狱里了。”
“张老爷子没把人捞出来,听说那时候生了一场病。”
“结果这时候吃了秦家的茶油,上吐下泻吗,最后竟然一命呜呼了!”
“什么?”
何明风顿时有些惊讶:“这还闹出人命来了?”
“是,”何四郎两只眼睛亮的像两个电灯泡,滔滔不绝道:“张家非要秦家人偿命!”
“县衙的知县老爷明察秋毫,发现张老爷子在这之前身子就不好了,倒也没有让秦家偿命。”
“所以判了让秦家人流放到济北,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第187章 往事云烟
好家伙!
济北在大盛朝,相当于宁古塔一样的地方。
那估计秦家流放过去的两个倒霉蛋的日子可是不好过了。
何四郎说完之后还意犹未尽,一溜烟儿又跑出去了。
“我再去打听打听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消息!”
何明风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何四郎这个性格,不去当娱乐记者真是委屈他了。
何明风又找到何见山和何有田,还有何大郎和何三郎,把陈大舅的事情跟家里人说了一声。
让他们配合陈大舅干活,大家一听事关油茶树,忙不迭都答应了。
这可是他们何家最大的进项了,必须得打理好了才行。
回来不过一天多点,把该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完了。
何明风就安下心来开始背书。
为了明日能早早到私塾,何明风下午便回到了镇上的宅子里。
刚回去没多久,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何明风顿时有些纳闷。
怎么还会有人来找自己呢?
“明风,是我。”
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何明风立刻走上前把门打开了。
“袁华?你怎么知道我回镇上了?”
门外果然站着袁华,何明风一抬头,看到身后还有个人。
“这是……?”
袁华笑着说道:“这是我母亲。”
袁娘子跟着一笑,故意道:“华儿,你这同窗看来是让咱们娘俩就站在门口说话了。”
何明风顿时笑了:“婶子真是说笑了,快进来吧。”
袁娘子和袁华走了进来,何明风才发现袁华手上还拎着一个大提盒。
袁娘子的手臂里挎着一个包袱。
袁华把提盒往桌子上一放,开口说道:“你都答应了夫子明日肯定一早就到,我猜你今晚一定会回镇上住。”
“这是我娘做的饭菜,你还没吃饭吧,快吃点儿吧。”
说着袁华就打开了提盒的盖子。
一阵饭菜的香气立刻飘了过来。
何明风抬眼一看,呵!
有笋干烧肉,炒鸡蛋,炒小白菜,还有一碗大米饭。
何明风的肚子顿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他确实还没吃晚饭。
“多谢婶子。”
何明风真诚地道了个谢:“我正打算出门买几个包子吃呢。”
袁娘子摆摆手,把挎着的包袱也放了下来:“我听华儿说了,你现在自己住在镇上。”
“你一个小孩子,才十多岁,自己住着不安全。”
“华儿比你大四岁,让他以后来陪你住着吧,你们的饭我做了给你们送来。”
说着袁娘子刚刚那副开玩笑的语气便也不在了,换上了一副严肃的样子。
“明风啊,你帮了华儿,我都听华儿说了,婶子谢谢你。”
说着袁娘子还想冲何明风行个礼,被何明风一把拦住了。
“婶子,你这是做啥?”
“袁华是我的同窗,这都是我该做的。”
何明风这才明白,原来袁华回去把事情和他娘说了。
于是何明风开口道:“但凡有良心的人,都看不下去这事儿,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能做的罢了。”
袁娘子摇摇头:“你说的轻巧,我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说着袁娘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愤怒之情。
“我原以为他娶了大家小姐,又当了官,我们避着他过日子便好。”
“没想到这人这么不是东西!”
袁娘子说着,眼中冒出滔滔怒火:“华儿不过想念书谋个功名罢了,他也要拦着!”
“华儿也是他的骨肉,他怎能……!”
“娘!”
袁华听到这里,立刻打断了袁娘子的话。
“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是娘的儿子。”
袁华认真道。
“我可怜的儿……”
袁娘子想到过往受到的种种委屈,忍不住鼻子一酸。
“婶子,当初你们二人的婚书……可有留存下来?”
何明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袁娘子忍住鼻子的酸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厮心性奸诈,他考取功名后,有一次哄骗我。”
“让我把婚书交给他,他说他要用,便带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竟然是安的这样的心思!”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当初我就不该把婚书交给他!”
何明风点点头,他也猜到了,估计袁华母子两个人手上没有婚书这种决定性的证据。
否则看袁娘子这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不可能憋到现在。
“没事的,婶子,咱们再慢慢找证据。”
何明风安慰袁娘子:“这事儿一定能解决的。”
袁娘子苦笑一声:“他们周家村全村上下唯那姓周的马首是瞻。”
“对待我们娘俩像是对待仇人似的……我们住过的房子听说在我和华儿走后都被烧得一干二净了。”
“找不出来什么证据的。”
何明风心中微微一动:“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更别提这村子这么大,有这么多人了。”
“婶子莫要担心,这事儿急不得,”何明风琢磨了一下:“现在徐知府是周同知的上官。”
“我和袁华已经在徐知府和咋那么武县的裴知县那里挂上号了。”
“他们一定很关注我和袁华这次的县试成绩,周同知这次应该不会轻举妄动了。”
何明风语气坚定:“换言之,只要我和袁华能考好,我们和徐知府再次见面的机会就越大。”
“和徐知府见面越多,袁华就会越安全。”
“嗯,”袁娘子擦了擦眼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婶子知道,这事儿多亏了你。”
“所以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县试这段时间,你们二人就安心备考。”
“家中的一应洒扫做饭的事务都交给婶子就行了。”
何明风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现在也不是矫情的时候。
有袁娘子照料他们二人,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那就多谢婶子了。”
何明风真诚地拱拱手,行了个礼。
看的袁娘子又是一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老成了?”
“和华儿之前说的都不像了。”
囧……
何明风挠挠头,忍不住斜了一眼袁华。
这家伙……之前到底是怎么跟他娘说他的?
于是何明风把家里的钥匙给了袁娘子一把,袁华也在何明风这里住下来。
两个人转身又投入了紧张的备考节奏里。
……
卯时三刻,早上还泛着晨雾,王夫子已举着戒尺站在了学堂里。
“今日摹写之前县案首曾写过的此篇文章。”
王夫子小心翼翼地抖开一卷泛黄宣纸,不知道他已经收藏多久了。
字里行间还有一行行朱砂批驳。
“限半个时辰,错一字加十页。”
杨宝田顿时斜了坐在后面的何明风一眼,嗤笑道:“何师弟的字,怕是配不上县案首的这篇好文章。”
第188章 农忙假
何明风不搭话,手腕一翻把自己的笔尖在吸饱了浓墨。
开始一字一笔认真书写起来。
杨宝田自讨个没趣,只能干瞪眼,刚想又说些什么。
“啪”地一声,王夫子的戒尺已经落在了杨宝田后背上。
“开什么小差,赶紧动手写了!”
杨宝田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乱看了。
也提起手腕开始摹写。
何明风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字这方面,他确实比不过这些从小就开始练字的人。
因此他每日花大量的时间来练字。
毕竟古人都云,字如其人。
要想给考官留下一个好的第一印象,就要靠一手好字。
王夫子走到何明风身边,也伸长脖子看了看何明风写的字。
“嗯?明风这字比以前看上去规整许多了。”
王夫子一手捋着他的胡子,一手拿着泛黄的书稿,脸上满是惊讶之色。
“才花了这么多的时间,已经把字练成这个程度,属实不容易。”
杨宝田听了,顿时脸色一黑。
没有再吭声。
何明风摇摇头:“夫子,我的字我知道,还差着火候呢。”
王夫子点点头:“你有如此认知便好,记住练字不可懈怠。”
“懈怠一日,便能从纸上能看出来。”
何明风认真地点点头:“学生明白。”
于是县试备考班就以卷生卷死的进度进行着。
王仲和杨宝田时不时出言讽刺何明风几句,都被何明风化解了,两个人讨不到一点好。
反而被两位夫子发现了,觉得这些学生的课上生活还是不够饱满。
否则怎么还有心思聊这聊那的!
于是,两位夫子大手一挥,干脆又加了几成课业。
这下杨宝田和王仲也都老实了。
众人就这么咬牙坚持着,几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很快,就到了夏日。
尽管他们还在备考县试,但是大盛朝以农为本,所有的书院、私塾都要给学生放农忙假。
让学生回家帮忙收粮。
按理说,育贤私塾这种开在镇子上的私塾,招收的学生有不少都是从下面村里来的。
作为家中的男丁,都是重要的劳动力。
因此给学生们放的假也比较长。
但是备考班这些人,林夫子和王夫子头都要挠秃了,才犹犹豫豫地定下了七日的假。
“这七日白日你们收粮的时候也别忘了在心里多背背书!”
王夫子忙不迭地叮嘱。
林夫子也点头说道:“看到什么东西记得多对几个对子,多做几首诗。”
哪怕两位夫子谆谆教导了,众人在放假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感到心底一松。
太好了!
终于能喘口气了!
“明风!”
郑彦早就在一旁等着了,等何明风这边一放假,立刻跳了出来:“我大哥又跑船回来了,正要见你呢!”
何明风看了看天色,今日为了放农忙假让众人还能下午回家收粮。
上午上过两节课便放假了,现在还没到中午。
何明风又算了算时间,现在辣椒虽说没红,但是青辣椒估计已经长成了。
于是便点点头:“正巧,我也打算见见你大哥和你二哥。”
说着何明风顿了一下:“不过得去我们村,正好让他们看看我们村种的红珊瑚果如何了。”
郑彦顿时激动了。
好耶!
又可以有理由出去玩了!
他们郑家也有买的地,但是种地用不上他。
每次放农忙假的时候他爹都要他在家里收心温习功课。
现在有现成的理由能撒丫子跑出去了,他要是不用他就是傻蛋!
“那我立马去找我大哥和我二哥说!”
郑彦像一只兔子,一下子蹿了出去。
袁华在一旁扶额:“这郑小胖……确实不怎么喜欢念书。”
“嗯。”
何明风也点了点头:“不过也未必……”
他好久都不在郑小胖那个班上了,也不知道他学的咋样了。
不过……他心里已经有法子督促郑小胖念书了!
袁华先告辞回家了,何明风收拾好东西,在私塾门口等了一会。
果然,郑松、郑榭和郑彦都来了。
“小三和我说,明风你要让我们去你们村里看看红珊瑚果?”
郑榭可是一直记着,何明风说过,这东西以后就会成为能在府城,甚至京城开酒楼的助力。
既然何明风开口了,他可是一定第一时间要过去看看的。
郑松更是好奇,他从番邦带回来的都是红彤彤的红珊瑚果了。
他还没见过青色的是啥样,这不必须得去看看嘛。
郑彦更是迫不及待地想出去放放风,于是郑家兄弟三个一拍即合,全都来了。
“行啊,正巧,我今儿打算摘一些青的红珊瑚果给你们做几道菜尝尝。”
郑家三兄弟闻言,都有些惊讶。
郑榭跟三哥hi好奇:“明风,这红珊瑚果还未成熟……青色的也能吃?”
“怎么不能吃?”
何明风神秘一笑:“你们瞧好吧。”
为了赶时间,郑松还找了赶车人送他们去石塘村。
众人上了车,很快就回到了石塘村里。
村里已经有不少人家开始收粮了。
晒谷场上满满晒了一堆金灿灿的粮食。
郑彦看得目不转睛。
“郑小胖,”郑彦正看得起劲,何明风阴恻恻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是不是干什么都比念书好?”
“那是当然!”
郑彦想都不想立刻回答,然后一扭头,对上了何明风的脸。
“你这家伙,走路咋没动静啊!吓我一跳!”
郑彦捂着胸口,抱怨道。
“我又不是第一天这么说了,你忘了当初遇到我的那日了?”
何明风回忆了一下,对,当时是他和何大郎、何三郎去卖鱼。
坑了郑彦这个倒霉蛋的零花钱。
“我今日要大显身手,用红珊瑚果给你做几道菜尝尝。”
何明风说道:“你吃了之后必须这农忙假的几日回去好好温书。”
“我才不要!”
郑彦顿时拒绝了:“那个红珊瑚果这么辣嘴,我才不要吃!”
何明风挑挑眉:“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就我说的!”
郑彦一挺胸膛:“打死我都不吃!”
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来到了何明风家的田旁边。
郑松盯着一簇簇绿色的低矮植株看了片刻,有些不敢置信地蹲了下来。
“明风,这该不会是……红珊瑚果青色的时候吧?”
郑松指了指挂在植株上一个个青色的辣椒。
何明风顿时比了比大拇指:“郑大哥好眼力。”
郑榭闻言,也蹲了下来,稀奇道:“没想到这红珊瑚果……成熟之前竟然是这般颜色。”
何明风招呼郑松、郑榭和郑彦一起帮忙,四个人摘了一大兜青色的辣椒,带回了何家。
何家人刚收完一波粮食,正在家休息呢。
一看到何明风带着好几个陌生人来到家里,顿时有些惊讶。
何见山不由得出声:“小五,这是……”
还没等何见山问出口,在一旁的何三郎顿时眼睛亮了:“郑大哥,郑二哥?”
“你们怎么来了?”
何见山和其他何家人不由得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小五一直说的郑家人啊!
第189章 回村里
郑松和郑榭这才后知后觉。
自己太急着上门看那红珊瑚果长成什么样子了。
竟然就这么空着手来了人家何家!
什么礼物都没带!
一想到这里,郑榭顿时如坐针毡,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自己为人处世处处周到,怎么偏偏今日忘记了呢。
何明风看到郑榭和郑松有些局促,立马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顿时笑着说道:“今日是我在镇上遇到了郑家两位哥哥,想着让他们来咱们村看看红珊瑚果长势如何,硬把他们从街上拉回来了。”
郑彦一直笑呵呵地左看看,右瞅瞅。
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两个哥哥在尴尬什么。
何明风这番话,听在何家人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何见山顿时心一紧。
好家伙!
郑家这是要来视察他们帮忙种的红珊瑚果了!
何见山连忙说道:“那红珊瑚果长得好着哩!”
“不过就是还不红,还是青色的……”
何见山还没说完,郑榭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刚刚他们摘的青色的果子:“老人家,我们已经去看过了。”
“这是明风让我们摘的。”
何明风点点头,然后又插了句话:“郑大哥,郑二哥,这是我爷。”
“我大伯、二伯,这几位都是我哥,你们应该见过不少了。”
何四郎本来偷偷躲在一旁躲懒,听到这句话,不由得一顿。
……啥意思?
何四郎立刻竖起了耳朵,就听到郑榭笑着说道:“这三位确实都见过。”
何四郎:???
三位都见过,那不就他没见过了么?
不是啊??
他二哥啥时候见过郑家的人了?
何四郎立马一跃而起,几步走到何二郎身边。
小声道:“二哥,你见过这几个人啊?”
何二郎一边帮何见山填着旱烟丝,一边下意识说道:“当然见过,我们还一起在酒楼吃过火锅哩。”
刚说出来,何二郎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何四郎都要跳脚了!
“咋个回事?怎么你们都见过就我没见过?”
“你们还去酒楼吃东西了?火锅又是啥?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何四郎像是被点着的鞭炮一样,噼里啪啦提出了一串问题。
何二郎听着都觉得头大。
于是不耐烦地挥挥手:“火锅就是火锅,小五想出来的,你咋这么多事儿要问!”
何四郎委屈地瘪瘪嘴。
他缩到一旁认真想了想。
这三个人都去镇上接过小五……肯定是接小五的时候小五带他们吃过好吃的!
何四郎捶胸顿足,他以为这是个苦差事,来回要走几里路,自己不乐意去。
没想到……原来全家就他一个大傻子。
不是……他这三个哥哥嘴巴可真够紧的啊!
特别是他自己亲哥,平日看着傻不愣登的。
没想到也这么能瞒着事儿!
竟然过了这么久,才让他知道。
现在想想小五念书都不回家了,他就是想去接人也没有机会了。
何四郎顿时眼前一黑。
不知道何四郎心碎了一地,何明风还在一旁笑着说道:“爷,今日中午难得有客人来,你们收粮也辛苦了。”
“今日杀只鸡做饭呗?我来做!”
刘氏在一旁听着有些心疼,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就要杀鸡呐?
但是她又看了看旁边穿着府绸的郑家兄弟三人,便没吭声。
何见山忙不迭点头:“要杀,要杀的。”
何有粮在一旁,一听到要杀鸡,立马蹿了出来。
嬉皮笑脸道:“爹,交给我,我去杀!”
生怕何见山和刘氏反悔,何有粮一溜烟儿就跑出去了。
刘氏心中一紧,连忙跟上。
等刘氏走远了,屋里的何家人还能听到刘氏的大嗓门:“哎呀不能抓那只!”
“老二你给我放下!”
“那只也不行!!”
郑彦的嘴巴顿时变成了一个圆形,面带惊讶之色。
“明风,你奶奶的嗓门真大啊。”
郑彦刚感慨完,头上立刻就被郑松揍了一拳。
还给了一个眼刀。
何明风笑了:“我奶确实嗓门大。”
“我要去灶房准备东西了,你们来看吗?”
“来来来!”
郑榭连忙说道。
郑松和郑彦不想去灶房,想在石塘村其他地方各处转转。
何二郎、何三郎便自告奋勇,带着郑家两兄弟去外面玩了。
何明风就带着郑榭来到了灶房。
何明风熟练地将青辣椒洗净,一部分切成滚刀块,准备用来做鲜椒鸡。
还摘了自家菜园子的几根茄子。
“可惜没有皮蛋。”
何明风喃喃自语:“擂椒茄子皮蛋……少了一味食材啊。”
郑榭听得真切,连忙问道:“皮蛋?那是何物?”
何明风就跟郑榭简单解释了一下。
“用新鲜鸭蛋做成的一种蛋,需要用茶叶水、石灰、草木灰、碱和盐来腌制。”
“腌好了之后蛋白变成偏黑色的。”
郑榭听了若有所思,一脸好奇:“真是难以想象……这样做出来的鸭蛋会是个什么味儿。”
“这可是做凉菜的好东西,待会儿我再与郑二哥细细说说。”
何明风一边和郑榭聊天,一边手下切菜切的当当作响。
郑榭眼睛都看直了。
“明风,都说君子远庖厨,你这做菜,看着还挺拿手的啊……”
何明风笑了:“郑二哥,若真是远庖厨,我还能想出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吗?”
想到给自家赚了不少银子的火锅,还有那些他从未见的点心。
郑榭赶紧摇头:“那指定不能。”
“书上有些话是该信,有些话听听便好。”
何明风随口道。
郑榭听到何明风这话,不由得一拍大腿:“明风,这话你说的可太对了。”
“做人本就应该灵活嘛!”
说着郑榭忍不住跟何明风抱怨:“也不知道我们爹是怎么想的。”
“他也是做生意出来的,我和大哥在这折腾这个,折腾那个,他也从没反对过。”
“偏偏到了小三这里,爹不知怎的,竟然死板起来。”
“一心拘着小三念书,想让他考个功名回来。”
“现在可好了,”说起这个,郑榭真是满腹怨言:“小三现在账也不会看,书也没念好……”
“郑二哥切莫着急。”
听郑榭说到这里,何明风反而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依我看,郑彦念书是要念的,不过倒也并非为了科举。”
何明风把手上的菜刀一翻,切好的一片片青绿色的辣椒顺势就落到了旁边的粗瓷碗中。
何明风抬头看向郑榭:“要我说,郑彦说不定得等酒楼的生意做到府城,甚至做到京城,才能发挥他的作用。”
第190章 试菜
郑榭听到后哑然失笑,摇摇头说道:“明风,你不用安慰我。”
“俗话说的好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郑彦是个什么性子的人,我早就清楚了。”
说着郑榭叹了口气:“现在家中有父亲,我和大哥,他自然不用忧心吃穿用度。”
“可等我和大哥都成亲了,若是父亲百年了,郑彦再立不起来,这可怎么办呢……”
何明风倒是不这么认为。
“郑彦有自己的长处,我认为只要让他找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他也是能闯出一片天地的。”
郑榭听了这话,觉得更搞笑了。
“他喜欢做的事情?你说的莫不是吃东西?”
何明风放下手中的菜刀,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郑榭。
“没错,郑二哥。”
郑榭顿时以为何明风在开玩笑:“吃东西怎么可能会闯出一片天地?”
“人人都会吃东西,这能有啥用?”
何明风笑了:“可是郑榭吃的比别人香,还会点评菜肴。”
“依我看,是我们现在在镇上,太闭塞了。”
“能来酒楼吃饭的人又不多,来来去去就是那些人。”
“若是酒楼能开到府城,府城的人可多了去了,有钱人也多。”
“郑彦若是能以美食为体,写出吸引人的好文章,”何明风顿了一下:“再靠此文章引起风尚。”
“这样既能解决郑彦以后生计问题,也能给咱们的酒楼吸引客源。”
郑彦可以做古代版的探店博主哇!
不过……何明风摸摸下巴,可惜现在不能做吃播。
郑彦吃饭那叫一个香。
做吃播说不定能吸引更多的粉丝。
郑榭觉得何明风说的东西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说的这些东西怎么可能会实现?”
郑榭摇摇头:“且不说郑彦能不能写出好文章。”
“就算他写出来了,又怎么能让别人看到呢?”
这就涉及到了……报纸传媒的问题。
现在的书肆已经有各种八卦小道消息的小册子了。
每次刊印出来都被大家抢着买。
何明风搓了搓手,这个行业他也想涉足一下。
不过不是现在。
郑榭觉得何明风说的东西都不可能实现。
便也没有当真。
“算了,我在这里忧心也没有用。”
郑榭最后自我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以后不论怎么样,都看郑彦自己的造化吧。”
“以后他若是不想念书了,想跟着我学做生意,我定倾尽全力教他。”
不过……郑彦这家伙,看起来也不太想学做生意。
就他那点心眼子,说不定最后被人卖了还要帮别人数钱……
郑榭赶紧甩了甩头,不再去想那些糟心事了。
扭头看着何明风手上动作翻飞。
一下子就准备好了好几道要炒的菜。
何明风蹲下又往灶下加了根柴,才对郑榭说道:“郑二哥,一会儿我炒菜可能有些呛人。”
“你切莫大口呼吸,若是觉得难受就先从灶房里出去。”
郑榭顿时摇摇头:“我不出去,我还要看你怎么做的呢。”
何明风点点头,示意自己要开始了。
等何明风手中的青椒一下锅翻炒,没一会儿郑榭顿时就闻到了一股呛人的辣味儿。
郑榭顿时捂住了口鼻,皱着眉说道:“这红珊瑚果的气味怎会如此呛人?”
“咳咳咳……这般呛人,客人还怎么吃啊?”
郑榭不由得一阵心急。
按照何明风之前的说法,这可是他们今后在府城开酒楼主打的菜品。
若是这个样子的,那还能吃吗?
何明风用袖子掩住口鼻,闷声说道:“郑二哥,你且放心吧。”
“我保证好吃。”
郑榭将信将疑,也学着何明风掩住口鼻,杵在一旁继续等着。
不多时,何明风的几道菜都做好了。
一道辣椒炒鸡。
一道擂椒茄子。
剩下还有两道做给何家人吃过的菜。
辣椒炒肉和辣椒炒蛋。
然后何锦花跟在何明风后面,又把他们本来中午要吃的菜也给做了。
两个人忙活了一阵子,终于把所有的菜都做好了,
就把菜都端了回去,让何四郎出门去找郑松和郑彦回来吃饭。
郑彦一听能吃饭了,立刻拉着在地里看红珊瑚果长势的郑松回家了。
等郑家人都到了,众人才纷纷落座。
郑松和郑彦一上桌就被桌上含有青辣椒的几道菜吸引住了目光。
“这是……什么东西啊?”
郑松皱着眉头,犹犹豫豫了一会儿,指着桌子上的擂辣椒茄子问道。
好家伙,这东西看着怪恶心人的。
灰不拉几的,还看着黏糊糊的。
让人一点下筷子的欲望都没有。
“这叫‘擂果茄子’,”何明风解释说道:“先把青色的红珊瑚果不放油在锅里干煎。”
“等煎出虎皮来,和蒸好的茄子放在一起捣碎。”
“再加上佐料即可。”
郑榭实在想象不出来这道菜是个什么味道。
单凭这个菜的模样,郑榭就不住地摇头。
“这道菜菜品实在是丑陋,这怎么能登大雅之堂?”
何明风看出来了郑松和郑榭的犹豫,顿时笑了:“你们别看这道菜菜品不怎么样。”
“我保证,吃这道菜必然会让你多下一碗饭。”
郑松和郑榭听到后都有些惊讶。
郑松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
郑松的表情瞬间一滞。
蒸熟捣成泥的茄子入口即化,软糯绵密。
红珊瑚果经过炙烤,辣味非但没有变得霸道冲人,反而与茄子的软糯完美融合,带着一丝独特的爽脆。
每一口都辣得恰到好处,既刺激了味蕾,又让人欲罢不能。
“好家伙……真好吃!”
郑松的第二筷子立刻跟上了。
郑榭惊讶地看着自家大哥。
大哥该不会是在外跑船没吃过几顿好的。
吃什么都觉得好吃吧?!
抱着这种想法,郑榭连忙也动起了筷子
等郑榭尝完,几乎忍不住拍案叫绝。
“这口感,这酱汁……真是完美!”
郑榭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这道菜的味道。
然后又睁开眼眼中带着惊喜和赞叹。
“这道菜若是卖出去,必然大爆!”
何明风心道,小爷早就说了,这道菜好吃的很。
这个时候,郑彦实在忍不住了。
弱弱地开口问道:“真的……这么好吃?”
何明风挑眉望向郑彦:“你不是说不吃吗?”
郑彦立刻满面堆笑:“嘿嘿,那哪能呢!”
“这可是兄弟你下厨做的菜,那我不得仔细尝尝!”
第191章 这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们?
郑彦生怕何明风再出言讽刺他。
连忙也夹了一筷子黏糊糊的擂辣椒茄子,直接送到口中。
果不其然,郑彦顿时一怔。
卧槽?
这是什么东西?
和他之前预想的味道几乎是南辕北辙!
“这酱汁……把茄子和红珊瑚果两种不同的味道融合的极好。”
郑彦细细地品味着,一边仔细尝着每种不同的口感和不同的味道,一边开口说道。
“经过干煎的红珊瑚果和蒸熟的茄子……口感融合的也极好。”
“都是软糯的。”
郑彦又砸吧砸吧嘴:“不对不对,这红珊瑚果没有被干煎到的地方,还保留了一丝脆感。”
“这酱汁……咸香中带着微微的甜,浓郁醇厚,用来拌饭,我能连吃三大碗!”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何家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小胖子……说的这都是啥?
他们怎么都听不懂。
何明风乐了。
果然,美食博主还得是郑小胖去做。
有了这道菜做保证,郑彦再看向其他何明风做的菜的时候,简直是两眼放光。
郑松和郑榭也开始下筷子。
一轮吃下来,郑家三兄弟只觉得舌尖窜起燎原火,又被香气勾着,额角汗珠不断,也舍不得放下筷子。
郑松一边吃的满脸通红,口中不断地“斯哈”着,还嘴硬道:“这红珊瑚果做成菜,没有生吃那么辣了。”
“这东西吃了浑身发汗,太适合我们这些跑船的人吃了。”
他们在江上、海上一连就是好长时间,嘴里都能淡出鸟来。
若是有这等菜肴,那真是神仙日子了。
郑彦顾不得烫,连嘬三根鸡骨,嘴里还含糊不清道:“明风,我看你这是拿三昧真火炼的仙肴吧?“
而郑榭,现在比任何人都激动。
若是有这些菜,只怕在府城开酒楼,真是没问题了。
何明风知道了郑榭的想法,顿时有些无语。
“郑二哥,我今日做的差不多都是家常菜。”
“我的真章还没出手呢。”
“等红珊瑚果成熟后,还能晒干做成粉,能用来做更多的菜。”
什么毛血旺啦,水煮肉片啦。
他还没端出来呢!
何明风解释道:“这粉末浇上热油,便是油辣子。”
“麻辣鲜香,不管什么凉菜,若是浇上一勺,立马味道就能再次提升一个层次。”
郑榭听得脸都笑僵了。
“太好了,太好了!”
“那咱们就等着这红珊瑚果成熟。”
郑榭摩拳擦掌:“我今年就在县城寻摸寻摸,看看能不能找个合适的铺子开酒楼!”
说着,郑榭郑重地对着何明风一抱拳:“明风老弟,这在村里收红珊瑚果的任务可就交给你了。”
“包在我身上。”
何明风答道。
众人这顿饭吃的可谓宾主尽欢。
郑家三兄弟各个吃了个肚儿圆,才恋恋不舍地回镇上了。
等郑家三兄弟一走,刘氏看着满桌子的光盘,忍不住咋舌。
“这真是镇上有钱人家的少爷们?”
刘氏眼中带着怀疑之色:“咋和三天没吃饭的流民一样?”
真是太能吃了!
她蒸好明日准备吃的馒头都被吃掉了一大盆。
害得她这会儿还要重新再蒸。
虽然刘氏心疼自家的饭食,但是刘氏觉得自家帮郑家做事。
郑家便是雇主,自家是帮工。
因此在郑家人走后才嘟囔了几句。
何明风知道刘氏误会了,但也没有解释。
还是让他奶就这么认为着吧!
……
等放完农忙假,再过了一个沐休日之后。
石塘村众人种的红珊瑚果都成熟了。
一片红彤彤的,看着煞是好看。
因为何明风之前给每家种红珊瑚果的人家都仔细地讲过了。
这东西千万不要自己乱吃,辣嘴辣心。
因此种红珊瑚果的人家看着果子成熟了,也没有尝过。
但是他们没有尝过,不代表别人不去偷偷尝。
在石塘村的几片地里的辣椒都长好后,宋大牛的媳妇王氏立刻就盯上了红珊瑚果。
“这何家弄的什么东西,神神叨叨的。”
王氏本来和村里几个妇人出来干活的,几个人路过了辣椒田,都顿住了脚步。
“哟,这果子红彤彤的,还挺招人稀罕的。”
刘旺生媳妇指着辣椒说道。
宋家老二宋二牛的媳妇孙氏也跟着自家大嫂出来了,她也好奇的很。
于是蹲下身子看了看辣椒植株。
“这除了果子是红的,也没啥特别的嘛。”
孙氏说道。
她们看的这块地正是刘寡妇的。
王氏撇了撇嘴:“这刘寡妇说不定底下和何家人有什么首尾,啧啧啧,才答应帮忙种这破东西。”
刘旺生媳妇闻言皱了皱眉。
“大牛媳妇,你这话从何说起啊?”
“我瞧着刘氏她挺知进退的,平日里在村里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切,人家干什么事儿还能让你知道了?”
王氏不耐烦地打断了刘旺生媳妇的话:“人家干事不得偷偷摸摸的?”
孙氏爱听这些,虽然自己不喜大嫂,但是还是有些兴奋地凑上前来,问道:“嫂子,这怎么说?”
王氏冷哼一声:“何家老三没了,现在只有老大和老二,指不定哪个人和刘寡妇有些啥。”
“你们想想,刘家没了男人,还有不少地。”
“每年刘家都是请男人来干活的,啧啧啧,不知道多少男人去过刘家了……”
刘旺生媳妇听得直皱眉:“那人家也是去干活的,这有啥?”
“我家忙不过来的时候还请村里人也来帮忙收粮哩。”
“那你家和那骚狐狸家,哪能一样啊?”
王氏啐了一口:“谁知道她是拿什么抵的工钱!”
孙氏听的兴奋,捂了捂嘴:“哎哟哟,那得是多少男人啊,没看出来她不声不响的的,还是个没脸没皮的玩意。”
然后孙氏伸手就薅了几根红辣椒下来。
“既然她这么不要脸,那咱们摘她几个果子尝尝也不碍事儿。”
刘旺生家今年也在观望,没有种红珊瑚果。
虽然刘旺生媳妇觉得宋家俩妯娌在背后说人家坏话不好,但是她也好奇这红珊瑚果是什么味儿。
孙氏递过两个给王氏,又递过一个给刘旺生媳妇。
刘旺生媳妇忙摆摆手:“这是人家的……咱们要不还是别……”
刘旺生媳妇还没说完话,王氏就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个怂货!”
“不过几个果子罢了,她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是啊,刘嫂子,”孙氏也跟着说道:“咱们这可都是乡里乡亲的,你摘我个瓜,我拿你把菜。”
“这不是常有的事儿嘛。”
第192章 闹事
刘旺生媳妇不好拂了这两个人的意思,于是只好接了过来,面上还是带着犹豫之色。
王氏心里暗骂,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于是王氏直接拿起一个红珊瑚果,往自己身上擦了擦,直接扔到了嘴里。
孙氏也跟着王氏一起也放到嘴里一个。
刘旺生媳妇见她们都吃了,正要也放入口中的时候。
忽然,王氏和孙氏的脸色都变了。
“呸呸呸!”
两个人面容扭曲,一起弯腰把嘴里嚼碎的红珊瑚果全都吐了出来。
“这,这是咋了?”
刘旺生媳妇顿时傻眼了:“不好吃吗?”
可是这果子看着红彤彤的,看起来就应该是好吃的啊?
“辣,斯哈……好辣!”
王氏已经顾不上和刘旺生媳妇说话了,她只觉得嘴里的口腔似乎都被鞭炮炸过一样。
孙氏直接张大了嘴,一边吸凉气一边往嘴里扇风。
“好疼,好辣!”
“啊啊啊!”
刘旺生媳妇直接傻眼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毒了,肯是,斯哈……中毒了!”
王氏急得跳脚,扭头就往刘寡妇家跑。
“好个……斯哈……刘寡妇,老娘……斯哈,得去找她!”
孙氏也跟在王氏身后跑去,刘旺生媳妇连忙追上两个人。
刘氏正在家中绣被面,“砰”地一声,屋门就被王氏一脚踹开了。
顿时吓得她手一抖。
刘氏连忙抬头,看到王氏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顿时有些纳闷。
“宋大嫂,你这是……?”
“别,别和我装样子!”
王氏辣的头皮发麻,说句话都要张嘴深呼吸口气,以便缓解火辣辣的感觉。
王氏一把抓住刘氏的手臂,对她怒目而视:“你种的那个好果子!”
“我和我妯娌吃了都中毒了!”
“还不赶紧去请大夫!”
刘氏皱了皱眉:“什么果子?”
王氏一边嘶嘶哈哈地,一边怒道:“还有什么!”
“就是帮何家种的那个!”
刘氏闻言,顿时有些惊讶。
“何家的何明风专门上门和我说过,那果子成熟后虽然看着红艳艳的,但是奇辣无比。”
“千万不要乱吃。”
“……宋大婶,你们这是跑我的地里去摘果子吃了?”
王氏理直气壮:“是又如何?”
“我不管,反正,我们吃的是你地里的东西,你得去给我们请大夫!”
孙氏也跟在后面连连点头,听到何明风都交代刘氏不能乱吃果子后。
孙氏肠子都悔青了。
这玩意该不会是什么剧毒之物吧?!
孙氏想到这里,身子立刻打了个颤,顿时叫嚣道:“何家这是谋害人命啊!”
“他们明知道这玩意有毒,怎能让你们在村里种这些?!”
“若是有人吃出人命了,你们须得给人偿命!”
刘氏看着宋家妯娌俩的模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宋大嫂,宋二嫂,你们且放心吧。”
“这东西没毒,只不过确实辛辣无比,明风他怕我们吃坏了肚子,才交代不能乱吃的。”
“你们现在误食了,自己等半个时辰就会好的。”
“放你娘的屁!”
王氏跳起脚来:“老娘我的嘴唇都肿了!”
“你和我说没毒,谁信呐!”
王氏指着自己已经肿成香肠的嘴怒道:“臭娘们,你是不是和何家的男人睡了,这么向着何家说话!”
这话一出,直接触碰到了刘氏的逆鳞。
刘氏的脸色“刷”地一下子冷了起来,眼神也变得锋利了。
“王小凤!我敬你年纪大,才叫你一声‘嫂子’!”
“我清清白白什么事儿都没有,你若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了!”
王氏冷笑道:“哼,你自己尽干一些苟且之事,还不让人说了?”
“那些地里帮你干活的男人,说不定都和你有一腿……”
王氏话还没说完,“啪”地一声。
刘氏一巴掌已经狠狠地甩到了王氏脸上。
一瞬间,王氏的脸也肿了起来。
“臭娘们,你敢打我?!”
王氏一下子被激怒了,一撸袖子正要和刘氏动手,被自己妯娌孙氏拦住了。
“大嫂,莫要和她纠缠了!”
孙氏心里都快急死了,暗骂王氏真是分不清楚事情轻重缓急。
“咱们赶紧先去何家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万一这东西真有毒,就让全村人都知道,让何家请大夫去!”
王氏这才想起来,自己说不定还中着毒呢。
顿时不再与刘氏纠缠了,转身就和孙氏一起赶紧走了。
刘旺生媳妇跟在她们两个身后,都没敢进刘氏家的大门。
见事情闹大了,刘旺生媳妇赶紧先偷偷回家了。
一回家,刘旺生见他媳妇魂不守舍的,便有些狐疑:“你这是咋了?”
刘旺生媳妇赶紧把事情的经过都给刘旺生讲了一下。
刘旺生顿时皱了皱眉:“这……何家若是让大家种的东西有毒,那怎么行!”
“村里这么多娃儿,万一误食了那可怎么办!”
“不行,这事儿我得找林里正说说去。”
刘旺生赶紧出门了。
王氏和孙氏两个人一路快步走着,一路在村里不论是遇到谁都哭诉两声。
何家让人种的东西是有毒的,害她们中了毒。
于是一路上都有看热闹的人跟在王氏和孙氏身后,一直到了何家。
今日正巧是何明风沐休日,何明风本来正坐在院子里看书。
院子门半掩着,就在这时候,“砰”的一声。
何家的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何明风顿时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头就看到了气势汹汹冲过来的王氏和孙氏。
还有身后一些伸头伸脑看热闹的人。
“臭小子!”
王氏一见到何明风,简直是新仇加旧恨,一齐涌上了心头。
“你们何家安的是什么心思!”
“竟敢让村里的人帮你们种有毒的东西!”
说着王氏掏出还剩下的几个红珊瑚果,直接扔到了地上,怒道:“我吃了这东西,都中毒了!”
听到院子里面有动静,在屋里的其他何家人便也走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
何见山皱了皱眉。
何明风捡起来几根红珊瑚果,抬眸再看向王氏的时候,忽然开口问道:“婶子,我记得……你们家好像没有帮我们种红珊瑚果吧?”
“你怎么会误食这个的?”
第193章 发钱了!
王氏听到何明风的质问,不但面上毫无羞愧之色,反而咄咄逼人:“你管我是在哪里吃的!”
“反正这东西是你让别人种的!”
“我吃出问题了,就赖你!”
王氏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锤地撒起泼来:“你们何家要赔钱给我们治病!”
看到王氏闹得凶,周围的村民不由得都有些心惊胆战。
“妈呀,老何家这是在闹啥咧?”
“你没听大牛媳妇说吗,何家让那几户人家种的什么番邦来的果子,有毒!”
“我老早就说了,番邦能有什么好东西!”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还不够种是咋地,非要种番邦的玩意儿!”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正看着热闹,人群之外传来了林里正的声音。
“都让一让!”看到里正来了,石塘村的村民们纷纷让开一条道。
林里正皱着眉头,着急忙慌地走了过来。
“明风啊,你这红珊瑚果,可是有毒的?”
林里正面上心急火燎,生怕这东西真的有毒,被村里的人误食了。
“里正爷爷,你就放心吧。”何明风立刻解释道:“这红珊瑚果就和咱们这边的蒜头一样,是一种调味的食材。”
“虽然味道辛辣,但是绝对无毒。”
说着何明风看了王氏和孙氏一眼:“两位婶子要是还觉得辣嘴,有时间在我这里做口舌之争,还不如回家喝几口凉水。”
王氏自己慢慢也琢磨过来了,嘴里的那种火辣辣的灼热感确实少了许多。
但是她还是死鸭子嘴硬:“我们又不认识这果子,你说没毒就没毒了?”
“王小凤你好大的脸!”
张氏忍不住又站了出来:“你也不撒泡尿照镜子瞅瞅你自己。”
“中气十足的,哪像中毒了!”
“我看,你是专门来我家讹钱的!”
王氏的脸色顿时一黑。
又是张水芹!
“呸,老娘嘴里辣的很,就是中毒了……啊!!”
王氏正张着大嘴说着话,忽然间,一桶冰凉的井水铺天而来,直接给她灌到嘴里了。
整个人也被淋成了个落汤鸡。
王氏身后的孙氏,还有跟着看热闹的村民们纷纷吓了一跳。
连忙齐刷刷地后退了几步。
“咳咳咳!”
“呸呸呸!”
王氏被呛了一下,把灌到嘴里的水连忙都吐了出来。
怒瞪着前方——正是何明风端着一个大木盆。
嘴角边还有一丝若隐若无的笑意。
王氏顿时炸毛了。
“何明风,你脑子有毛病啊!!”
“有话你好好说话,朝我泼什么水!”
何明风把手中的木盆往地上一放,冷笑道:“好好说话?”
“婶子刚刚那个样子,可有让人好好说话?”
“再说了,你不是觉得自己被辣到了么?正好喝点凉水冰一下。”
王氏顿时气急了。
不过她嘴巴里那股辣意确实又消散了不少。
这时候何见山开口了,对林里正说道:“我们家里人之前才用这果子做了菜吃了。”
何见山话音落下,何家其他人都跟着点头。
张氏没好气道:“要是有毒,我们全家早就中毒了。”
“还能轮得到她王小凤跑来吃?”
其他村民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何家人已经吃过了啊……
要是何家吃过了,这东西应该就是无毒的了。
当下就有村民觉得稀奇:“这番邦也真是有意思。”
“这玩意既然这么辣,那还怎么来吃呢?”
另一人挠挠头:“呃,是不是番邦那里没有什么好吃的,只能吃这些不入流的东西?”
何三郎当即就想和这人争辩,被何明风一把拉住了。
何明风对何三郎微微摇摇头。
何三郎便意会,没有再吭声。
只是心里暗自骂道:什么不入流的东西。
明明是绝世美味!
何明风扫视了众人一眼,见除了刘氏,其他帮他们家种辣椒的人此时都在。
于是干脆说道:“这红珊瑚果既然已经成熟了。”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何家就跟各位把之前约定好的现银结了。”
说着何明风对何三郎耳语几句,何三郎连忙点点头,朝着屋里跑去了。
之前帮何家种辣椒的高家、张家等人都在,他们本身就是老实本分的人家。
就算这红珊瑚果从青转红了,他们也觉得这是自己在帮何家做事。
东西都是何家的。
因此也没有人尝过这红珊瑚果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今日见到王氏发疯,高家、张家等人还以为自己种的这红珊瑚果真有问题。
顿时慌了神,这才跟着跑来的。
现在听何明风说这果子没问题,而且今日就要把现银结了。
心情顿时像是坐过山车一样。
直接从原来的惴惴不安直接变成兴奋了。
接着,何三郎从屋里端来一个大簸箕。
里面装着的全都是一串串的钱。
这下不光是高家、张家等人,连在外面看热闹的其他村民都看得眼直了。
“好家伙!”
“这么多钱!”
何明风立刻把一串串的钱分给了当时帮他们家种辣椒的人家。
“高大爷,这是你家的。”
“张叔,这是你家的。”
拿到钱的人家顿时乐的嘴都合不拢了。
“你们可得再帮我把红珊瑚果都摘回来,运到我家才行。”
何明风笑道。
“小五,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高大爷一手紧紧攥着何明风刚发给他的钱,一手拍拍胸脯:“我现在就回家叫人去摘果子!”
“我也回家!”
张来福急急忙忙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了出去。
其他拿到钱的人也都急着回去给何明风摘红珊瑚果,都走了。
只留下一堆看热闹的人羡慕的眼红。
王氏手上的帕子都要拧坏了。
这么多串钱!
看着都得有十两银子了!
何家怎么这么有钱了?!
随随便便就拿出这么多钱,说分就分给众人了!
“大牛,你不是说何家不可能有钱发给他们么?”
“你看人家何家现在拿出钱来了!”
立刻就有村民不满意了,嚷嚷了起来。
虽说他们当时其实也没想过要从何家这里拿红珊瑚果种子自己回去种。
但是这时候看别人赚钱了。
他们就急了,也不管当初自己不想种,直接赖起了宋大牛来。
怪别人当然比怪自己容易多了。
宋大牛的脸都黑了。
“哼!反正我宋家就是不种!”
宋大牛怕后面还要被人怪罪,连忙对王氏吼了一声:“丢人现眼还不够是吧!”
“赶紧回家去!”
说着宋大牛立刻转身就走了。
林里正是刘旺生喊来的,此时刘旺生也站在人群里。
看着发完钱空空如也的簸箕,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早知道……他当时就也跟着种了!
第194章 何家变了
“何叔。”
刘旺生连忙说道:“这红珊瑚果你家以后还种不种了?”
“那个……明年要是还种,我家也想帮你们种……”
何见山咳了咳,顿时拿眼去觑何明风。
何明风立刻说道:“刘叔,明年我家还要种。”
“而且种的要比今年还多。”
刘旺生一听,顿时大喜。
“那,那明风啊……”
刘旺生搓搓双手,期期艾艾道:“你看,我家也都是能干的,我家能不能帮你们种啊?”
人群中众人听到了刘旺生的话,顿时也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我家也都是能干的人,我家也想帮何家种那个什么红果子。”
“还有我家,我爹我爷可都是种地的老把式了也让我家种种吧!”
“还有我们!”
何家何有田、何大郎、何三郎目瞪口呆地看着沸腾的人群。
他们可是记得当初这群人里面有不少人都看不上这活计来着。
还有不少背地里都说过他们坏话,说他们何家坏了老祖宗规矩,竟然种番邦的东西之类的。
好嘛,现在一看有银钱拿,老祖宗的规矩就抛之脑后了。
“诸位,”何明风抬手往下压了压,等众人都停下说话后,何明风开口道:“明年我家还要种,但是也用不了你们这么多人。”
“我家之后会挑出一些人来,分红珊瑚果的种子给这些人。”
何明风这话一出来,众人更急了。
“明风啊,我家祖祖辈辈种地,给我家种绝对没有问题!我给你打包票!”
“你可拉倒吧,这村子里面的人哪个不是祖祖辈辈种地的!明风选我啊!”
平常跟何明风从来都不说一句话的人,此时也都一口一个“明风”,像是自己跟何明风很亲近一样。
林里正此时提高了声音:“既然何家都这么说了,你们便回家等着吧。”
“散了散了,不要都挡在人家大门口。”
林里正把人都轰走了。
许多人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再高喊一句:“别忘了选我!”
等众人都散去,林里正这才感慨道:“何老哥啊,你们家日子现在真是越过越好了。”
“哪里哪里……”
何见山摆摆手,何明风笑着凑上前来:“我们家过得好可多亏了里正爷爷你帮忙啊!”
“要是没有里正爷爷,咱们村哪能变得这么好!”
这话可说到林里正心坎去了,他顿时心里乐开了花。
“里正爷爷,你们家若是也想种,我就提前把种子给你们留出来。”
林里正想了想,自己闺女小寒还没出嫁。
多挣些钱给闺女攒攒嫁妆也是好的,顿时答应了:“行,明风你就给我家也留些种子吧,我家也种。”
……
宋家里,宋大牛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对着王氏怒目而视:“你说你没事去何家闹什么!”
王氏不甘示弱:“我怎么就不能去闹了!”
“你看那个何明风,上蹿下跳的,哪有一个做小辈的样子!”
王氏恨恨道:“就他这样子,天天净鼓捣这些事儿,肯定没好好念书。”
“还想考秀才,呸!”
宋大牛想到当时何三郎端出来的满满一簸箕的钱,顿时皱了皱眉:“何家怎么这么有钱了……这么多钱说拿就拿出来了……”
“也不知道他们当时卖那个什么茶油,挣了多少银钱……”
宋大牛本来知道卖茶油能挣钱,想去里正那里说道说道,凭什么就把山包给何家了。
但是秦树生家里一出事,宋大牛立刻就怂了。
算了,就算他争来了那座山,他也不知道怎么榨油。
万一钱没挣到,把自己给搭进去了,那才得不偿失。
宋大牛想不到怎么挣钱超过何家,顿时心情更不好了。
看到自己媳妇王氏还在左一个何家,右一个何家。
心情顿时更差了。
“何家何家何家,你老是提何家做什么!”
宋大牛粗声粗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时对何家老大有意思!”
王氏闻言,顿时一愣,接着怒火冲天。
“宋大牛,你什么意思?!”
“都八百多年前的事儿,你怎么还提这个!”
王氏的怒火之下有一丝不是滋味。
今日看到何家轻轻松松拿出这么多钱分给村里人,张氏身上穿着的衣服也瞅着像是新的。
许是张氏的日子现在舒坦了,张氏整个人看着也比之前年轻了不少。
王氏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要是她嫁给了何有田,现在站在何家里面被村里众人羡慕的人可就是她了……
想到这里,王氏更难受了,揪着宋大牛就开始数落:“你说你,干什么行!”
“你看人家何家,挣了大钱,再看你……”
宋大牛顿时不耐烦了:“别说了!”
王氏顿时来劲了:“我就要说,就要说……啊!”
“啪”的一声。
宋大牛一个巴掌甩到了王氏脸上。
宋大牛手劲又大,王氏的半张脸立刻肿了。
整个人也眼冒金星。
“好你个宋大牛,你竟然敢打我?!”
王氏顿时气疯了,冲上去照着宋大牛脸上就挠了两下。
宋大牛脸上立刻出现两道血印子。
“你这个疯婆娘!你敢抓我?!”
宋大牛和王氏顿时厮打在一起。
还是被儿子和儿媳妇发现了,连忙喊家里人把他们扯开了。
……
宋家发生了什么,何明风一无所知。
但是何家的地位,慢慢在石塘村里变了模样。
现在谁家有个什么事情要做决断,若是找不到林里正,现在石塘村的人都会自觉地去何家,找何家老爷子何见山来做个见证。
何见山的腰杆也越来越直了。
哪怕每日都忙忙碌碌,整日也是乐呵呵的。
何家收过红珊瑚果之后,何明风让家里人选出来一部分做明年种子的。
另一部分用草木灰、稻草盖好,放在阴凉处存起来。
这样保存到冬天也没有问题。
然后何明风就顾不上家里的事儿了。
因为现在离县试也不过就还剩半年的时间,他和袁华任务更重了。
每天几乎都在卷生卷死。
一睁眼啃两口袁娘子准备的饭食就往私塾里冲。
学完一整天的功课回到镇上何明风的宅子里,两人还要互相提问,挑灯夜读一阵子。
就这样保持着这个节奏,一直持续到过完年。
何明风和袁华都打算只在家里过了个除夕,初一一早就相约回镇上的宅子里,开始学习。
这一年中间,石塘村众人又去交了一次田赋。
因为去年何明风在县里闹了一场,加上裴知县对此事相当重视。
今年武县下面各个镇子收田赋的税吏都收敛了不少。
没有难为石塘村的众人。
但是何明风知道,这只是一时的。
等裴知县走了,一切又是个未知数。
所以何明风是想尽快身上能有个功名,这样能保护家里人。
袁华是憋着一口气,想要给自己娘争口气,也给周同知些颜色看看。
因此,两个人就变成了学堂里的“卷王”。
第195章 来县里
因为何明风初一一早就要回镇上。
对何家来说,这个新年的喜庆就比上一年少了许多。
何明风即将参加县试的消息,让何家上下都被紧张的氛围笼罩着。
除夕当晚,何见山一边时不时往灶房走去,看看刘氏等人准备的饭食怎么样了。
又时不时在正屋里来回踱步。
“爷,你干啥呢?”
在一旁的何三郎看着何见山走来走去,像个没头苍蝇一样,顿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唉,小五今年都没法在家过年了。”
人上了岁数,总是希望儿孙过年的时候能团聚一堂。
现在知道何明风初一一早就要回镇上念书,何见山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何明风正巧走进屋里,听到了这句话,顿时笑道:“爷,我这不也是为了县试能够稳妥些嘛。”
“再说,我都已经和我同窗约好了,有人陪着我,并不是我一人。”
“再说了,二月份就要县试了,已经没多少日子了。”
何见山听到这话,连忙忧心忡忡地开口问道。
“小五啊,你才念了多久的书,现在就去参加县试,真的能行?”
因为何有业之前考过县试,何见山心里也清楚。
何有业可是学了好多年才去考的。
现在小五就学了不到两年时间,真的能行?
“爷,你放心吧。”
何明风笑道:“夫子说我火候够了,可以下场试试。”
“哎,”何见山连连点头:“夫子既然说行,那你就试试吧。”
何大郎在一旁,拿着一个篮子。
“小五啊,这是按照你说的,我找高大爷编的篮子。”
“你看行吗?”
何明风扫了一眼,顿时点点头:“大哥,这种就可以。”
他可是按照夫子说的模样,让高大爷编的考篮。
何三郎在一旁早早就把何明风要带走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毛笔、砚台……何三郎检查了又检查。
生怕自家弟弟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陈氏和何锦花更是一夜没合眼,在家里准备了不少炸物吃食,都一一装好了,让何明风带去镇上吃。
“镇上哪怕袁华来陪你住,你们俩毕竟也都是孩子。”
陈氏是一万个不放心:“这些东西你都带上,现在天冷,还能吃上一阵子。”
“谢谢娘。”
何明风乖乖地把东西都收下了:“娘且放心,周围邻居都很和善。”
“不会有啥事儿的。”
陈氏点点头,但是还是难掩不放心。
“对了,还有这个!”
陈氏又递上一个小包袱:“你收着。”
何明风接过这个小包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顿时打开一看。
“娘,这又是……?”
何明风哭笑不得地从包袱里面摸出几个红裤头,还有几双红袜子。
“本命年!本命年!“陈氏连忙说道:“等你回镇上,你就换上!”
何见山让何大郎和何二郎帮忙带着东西,一路把何明风送回了镇上。
刚到镇上没多久,袁华也就过来了。
“两位夫子今年过年都没回老家,正在私塾等我们呢。”
何明风闻言吃了一惊:“那咱们先去私塾吧。”
俩人一起结伴来到私塾中,立马就看到了两眼乌青的王夫子和林夫子。
“你们来得正好!”
林夫子揉了揉眼睛,指了指私塾院中石桌上堆着的东西。
何明风下意识看过去。
呵!
竟然是一摞摞卷子!
“这……这是?”
袁华也是满眼吃惊。
“这是历年的考题,为师这几日和王夫子全都重做了一遍。”
林夫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道:“你们且仔细看看,为师实在不行了,要去休息休息。”
说罢林夫子就摇摇晃晃地起身,抬脚就要往自己房中走。
结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何明风和袁华赶紧上前搀扶他。
等把林夫子送回房中,两人又折返回来。
“王夫子,你和林夫子……这是多久没休息了?”
何明风狐疑道。
“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王夫子也打着哈欠:“不过好在把这些东西都梳理完了。”
“你和袁华两人且先看着,为师也得去躺一会儿了……”
何明风和袁华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坚定之色。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
又过了几日,学堂里其他学生也回来了。
本来过了个年,众人还都懒懒散散的。
结果回到私塾一看,何明风和袁华已经不知道学了多久了。
其他人顿时又跟着何明风和袁华一起,投入到紧张的学习氛围中。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二月就来了。
县试提前两天的时候,就该去县里先熟悉熟悉情况了。
林夫子更是早早就托人在县城里的客栈订好了房间。
生怕晚了就订不上了。
这次王夫子和林夫子商量后,由林夫子带学生去县里。
王夫子留下继续教书。
于是育贤私塾备考班的一行人都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着大部队一起来到了县里。
县里的聚福客栈早就人山人海了。
全都是下面镇子里来参加县试的学子们。
自然也有不少夫子过来。
林夫子可和他们都是老相识了。
立刻就被人拉走叙旧了。
何明风和袁华住在一间房里,两个人把东西安顿好。
袁华今天起床看起来就有些紧张。
现在更是整个人身体紧绷着,面色比平时还要严肃。
放好东西袁华还想再温书,被何明风一下子拉走了。
“别看了,走,跟我去逛逛。”
袁华刚想拒绝,还是被何明风拽走了。
“去哪儿啊?”
袁华闷闷道。
何明风笑了:“跟我走便知道了。”
何明风带着袁华七拐八拐,来到了郑家点心铺面前。
因为他去年忙着念书,因此只是写了几个配方交给郑榭。
他还不知道点心卖的如何呢。
何明风看到眼前排着队的客人们,顿时心放回了肚子里。
不错,看来他想的松饼之类的还是受欢迎的。
袁华有些纳闷:“明风,咱们来这里做什么?”
何明风拉着袁华走到队伍末尾排起队来,理所当然道:“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吃点心啊!”
听到何明风这话,又看到队伍这么长。
袁华顿时急了:“吃什么点心,我不爱吃!”
“而且这队伍这么长,得排队到什么时候?”
“有这时间还不如回去多温温书!”
说着袁华就要走,被何明风制止住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耐心?”
何明风没好气道:“放心吧,这队伍看着长,排起来却不慢。”
他天天和袁华在一起吃饭,早就摸清楚了。
袁华这小子极其喜甜。
还在这里和他装大蒜瓣呢!
第196章 准备
被何明风说自己没耐心,袁华顿时有些委屈。
“我这不也是想着多看会书么……”
何明风有些无语:“后日就要考试了,能学的我们也都学的差不多了。”
“不要这么紧绷,放松点更容易考出好成绩。”
看袁华早上紧张的,捧着书的手都发抖。
这样能考好才怪。
袁华听了顿时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比金子还真。”
何明风随口道。
袁华顿时有几分相信了。
于是只好耐着性子陪着何明风一起排队。
不过好在排队确实很快。
不到一刻钟就到了他们俩。
前面的小伙计一看是何明风,顿时愣了一下。
“何公子!你终于来了!”
“去年一年你都没怎么来呢!”
袁华闻言,顿时有些惊讶。
怎么……何明风难不成之前经常来县里买点心不成?
何明风“嘿嘿”一笑:“念书太忙了,所以就没来。”
小伙计一听,顿时拿出一个大盘子,信誓旦旦道:“那何公子可得多吃点!”
“说吧,你想吃什么?”
何明风顿时挑了几样点心,本来说每样来两块就好。
小伙子根本不听他的,“唰唰唰”每种点心都夹了五六块进去。
最后给打包了满满三大包。
袁华眼睛都看直了。
不是吧?
这……何明风是那伙计的亲戚吗?
何明风谢过小伙计,正要掏钱,却被小伙计立刻制止住了。
“东家说了,何公子来这里拿什么记一下账就好。”
“无需付钱。”
既然郑榭这么吩咐了,何明风就把钱袋子又装了回去。
“帮我谢一下郑二哥。”
何明风又谢过了小伙计。
小伙计连忙摆摆手,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我们得谢谢何公子你才是。”
“自从有了你的各种点心方子,咱们的生意可是每天都好的很。”
“东家都给我们涨工钱了!”
小伙计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何明风。
他可是一个月多了整整一百文工钱咧!
何明风怕耽误店里做生意,拿好东西后就和袁华离开了。
袁华刚刚听着两个人的话,听得一头雾水。
“这是……咋回事啊?”
“什么点心方子?”
“哦,这个啊。”
何明风知道袁华的为人没什么说的,这人性子刚正不阿。
于是开口说道:“郑彦的二哥在县里开了一家点心铺。”
“本来生意都快被人挤兑没了,我想了几个点心方子,让他们铺子起死回生了。”
“啥?”
袁华一听,顿时傻眼了。
他家里,他娘为了让他静下心来念书,什么都不管不问。
他们家铺子的事务,就算有困难也是袁娘子自己解决。
不让他插手。
没想到……何明风在私塾念着书,也没耽误帮忙做生意。
袁华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明风……你太厉害了……”
袁华喃喃道。
做生意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想必何明风也下了功夫,若不然怎么能够研究出来受欢迎的点心方子呢?
“你,你读书好,做生意又有头脑。”
袁华像是第一次认识何明风一样:“这世间还有什么事能难倒你吗?”
“当然有啊。”
何明风张口就来:“我爷之前让我去挑大粪肥田,我就挑不了。”
袁华先是一愣,顿时乐了。
“咱们也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何明风看出了袁华是什么心思,干脆说道:“要我说,我们就该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朝廷需要的人才可不是读死书的。”
“而且你知道的事情越多,眼界就会越开阔。”
“这就算对于科考,也是有益处的。”
现在虽然也是八股,但是和清朝那个时候还是有区别的。
没有限制的那么死板。
袁华心思一动。
琢磨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看来他今后还是要改变一下。
两个人带着点心一路走回客栈,正好林夫子也回来了。
何明风干脆就把点心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了。
王仲和杨宝田一听是何明风带回来的点心,顿时一甩头:“这等甜食是女人和小孩吃的吧。”
“我们不吃。”
不就是些酥饼、糕点之类的东西嘛。
这谁没吃过!
不吃拉倒。
何明风本来就不想给这两个人吃,于是先是递给林夫子一份。
又递给吴文进一份。
吴文进接到后,先谢过了何明风。
打开油纸包后,顿时吃了一惊。
“咦?这些……这些都是什么?”
吴文进也以为是糕饼之类的东西,没想到一打开,里面的东西自己全都不认得。
“这是锦华玉露糕,那是松饼……”
何明风一一给吴文进、林夫子和袁华介绍了一遍,如数家珍。
吴文进等人听得一头雾水。
“吴师兄,快尝尝吧。”
何明风笑道:“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吴文进依言拿起一块锦华玉露糕送入口中。
顿时惊住了。
“这……这糕竟然如此松软!”
林夫子也跟着吃了一口,直接被惊艳到了。
“这上面白色的东西是何物?有一种奶香味。”
“这中间夹馅……是山里红?酸酸甜甜的,真好吃!”
袁华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袁华本就爱吃甜食,此时他一声不吭,只不过下嘴的速度是最快的。
一连几块点心都迅速地进了他肚子。
杨宝田和王仲直接傻眼了。
这都什么啊?!
怎么不是酥饼之类的啊!
他们没吃过啊!
闻着点心的香甜,杨宝田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王仲也伸长脖子看了看,期期艾艾道:“夫子……这点心,好吃么?”
“好吃!”
林夫子咽下一口蛋挞,整个人看着都和煦了许多。
“天下竟有如此美味!”
说着林夫子摇头晃脑道:“哎呀,你们两个不爱吃点心,真是太可惜了。”
“不过幸好你们不爱吃,嘿嘿,这样为师就能多吃点了。”
王仲、杨宝田:……他们是想让林夫子分他们一点的……
“这点心哪买的?”
林夫子咽下最后一口点心,说道:“我看不如县试前一天准备一些,带进考棚里。”
何明风点点头:“我已经跟伙计订好了,到时候他会送来。”
说着何明风对吴文进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吴师兄,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我只定了我和袁华的。”
“无碍无碍。”
吴文进摆摆手:“我就从客栈带些包子馒头饼就行了。”
……
庆州府城。
周同知府上。
“给少爷准备的东西可都好了?”
周夫人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的手腕上套着一只通体碧绿的碧玉镯。
“回夫人,都准备好了。”
地上跪着一个书童,恭恭敬敬地回答道:“给少爷准备的笔墨,还有一些吃食,少爷都挨个试过了。”
“指定了几样,到时候奴才一早就去告诉厨房,让他们给少爷做新鲜的。”
第197章 周府
“嗯,做的好。”
周夫人点点头:“虽然天气冷,但是吃食这东西还是要吃当天做的。”
“你下去吧。”
“是,夫人。”
书童站起身,唯唯诺诺地下去了。
不一会儿,周家少爷周天赐就蹦蹦跳跳地来了。
“母亲,您找我?”
看到自家儿子,周夫人那一贯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慢点走,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周天赐年方十五,这次也要参加县试。
“你的课业你父亲可检查过了?”
周夫人问道。
“嗯,”周天赐点点头:“父亲说了,只要按照我平日的水平发挥,县试府试院试,都不成问题。”
“对了,父亲还说了,我若是好好答题,说不定能得个案首!”
周夫人脸上的笑容更盛。
她本家姓李,本身就是京中书香门第之家。
自然希望自己儿子也能走上科举这条路,入朝为官。
“不可骄傲。”
周夫人微微收了笑容:“整个庆州府有这么多学子,说不定藏龙卧虎,万万不可小瞧别人。”
“母亲说的是。”
周天赐拱拱手,心中却不甚在意。
他可是从三岁就开蒙了。
而且夫子也是父亲母亲给他专门从京中请回来的大儒。
怎么可能比不过那些乡巴佬们。
“好了,没两日时间了,你快回去温书吧。”
周天赐走后,一个丫鬟匆匆走了过来,面露难色,在周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丫鬟为难地点点头:“老爷身边的周福,昨夜在百花楼喝醉了,和别人争花魁大打出手……”
“被捕快捉了起来,还是老爷今日去府衙,才把人带回来。”
“岂有此理!”
周夫人脸上顿时一片愠怒,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手腕上的碧玉镯子磕到桌子上顿时响了一下。
“去把周福给我叫来!”
丫鬟立刻走了。
不一会儿,不光是垂头丧气的周福来了。
周同知也来了。
“老爷怎么来了?”
周夫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当年她还是少女的时候,确实看上了周敬此人。
那时候周敬是新科进士,人长得又白净,京中不少人都想让周敬做女婿。
当时她嫁给周敬可是高兴得紧。
一开始两人感情还浓,没过几年,周夫人就发现了。
周敬此人经常当面对她是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
因为周敬做官自己娘家出了大力,周敬明面上相当尊重她。
但是背地里什么戏子花魁的,也没少见。
不过鉴于周敬一直没有纳妾,也从来没整出来个什么孩子。
看在周敬此人也知道分寸,况且两人成婚已久,已经是中年夫妻了。
周夫人也就忍了。
不过……周福这种下人,竟敢败坏他们周家的门第!
周夫人眼色一暗。
她决不轻饶!
周同知在听到丫鬟说夫人要叫周福过去的时候,就猜到周福干的事情已经被自己夫人知道了。
等和自己夫人一打照面,看到周夫人面色如锅底,更加确信了心中猜测。
“妾身只叫了周福过来,老爷怎么也来了?”
周夫人看到周同知来了,顿时脸色更难看了。
周同知心里暗骂周夫人真是多管闲事,但是表面依旧满面堆笑。
“夫人,何事如此动怒?”
周夫人扫了一眼周福,冷笑道:“周福最近干了什么好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周福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周同知,周同知给他使了个眼色。
周福立刻“扑通”一声跪下了。
“夫人,小人,小人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惹得夫人如此大动肝火……”
周福心里不以为然,嘴上虽然讨饶着,但是丝毫不见悔意。
“咔嚓”——
周夫人忽然掷下来一个茶盏,顿时摔碎在周福面前。
崩起来的碎瓷片直接划破了周福的脸。
周福顿时哀叫一声,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
只见手上是一片红色。
周福顿时怒了。
但毕竟周夫人是自己主家,周福还是强忍着怒意低头说道:“夫人,小人做错了什么,还望夫人明示……”
周夫人冷笑一声,怒道:“你昨晚可是去了百花楼?”
周福一听,脸色顿时更差了:“是哪个不长眼的在夫人这里乱嚼舌?”
周福梗着脖子辩解道:“不过是近日跟着老爷一起东奔西跑,事务繁多。”
“昨夜好不容易得闲,才去喝了次酒……”
“大胆!”
周夫人听到周福还在狡辩,顿时怒极:“你不过区区一奴才,倒在主家面前显摆起来了!”
“少爷眼看着就要科考了,你竟然这个紧要关头做出来这些糟污之事!”
周夫人提高了声音:“白管家呢!”
“把周福撵回庄子里去!”
“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再让他回到庆州府!”
周福一听,顿时急眼了。
他从小村子里跑出来十几年了,早就自诩为城里人了。
让他再回到庄子里看田庄,他怎么肯甘心!
周福立刻求助地看向周同知。
这时候,府上的白管家带着人来了,他是周夫人嫁进来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之人。
可以说,一开始整个周府的下人都是周夫人带过来的。
后来,周同知为了行事方便,才自己找来了一些人用。
现在这两拨人在周府可谓分庭抗礼。
白管家立刻带上前来就要把周福押下去。
周同知皱了皱眉:“慢着。”
周同知一开口,周夫人立刻转头看向他。
“夫人啊,”周同知几步走上前,低下头压低了声音:“这平日里都是周福跟着我迎来送往。”
“很多事儿都是周福替我去办的,这去庆州府上下大小官员家中跑腿也都是周福。”
“都已经面熟了。”
周同知说道:“就算你要把周福送回庄子上,好歹也得给我一点时间重新物色个人吧。”
周夫人听到周同知给周福找补,心中更加生气,但还是压住了表面上的怒火。
“那……依老爷的意思是……”
周同知听到自己夫人松口了,心中顿时一松,连忙说道:“不如就让他认个错,罚他三个月月钱好了。”
说着周同知给周福使了个眼色。
周福立刻一个滑铲跪倒在地,口中叫着:“夫人,小人已经知错了!”
“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不敢吃酒误了府上的大事!”
周同知赶紧打蛇随棍上:“夫人,周福既然已经知错了,那就……”
谁知道周夫人脸色一变:“我原本以为把周福打发到庄子上便完事了。”
“现在看来……打发到庄子上还不够啊。”
第198章 嫉妒
周同知和周福顿时一愣。
周夫人立刻抬高了声音:“白管家,把周福一家直接发卖了事!”
“夫人!”
周福顿时傻了眼,刚想再辩解几句,立刻就被白管家带来的小厮拿帕子堵了嘴。
直接把人从厅堂里拖了出去!
周同知顿时脸色铁青。
“夫人,这周福好歹是跟我同村同姓之人。”
周同知眼中闪过一丝晦色:“夫人说把人发卖了就把人发卖了,我以后还如何回乡面对父老乡亲?!”
周夫人顿时哂笑道:“当初妾身就与夫君说过。”
“但凡入我家门之人,必得把身契交来。”
周夫人冷道:“当初妾身看在周福一家人与夫君同村同姓,原本拒绝了周福一家上门当差。”
“是周福一家人哭着喊着要到我们府上做事,夫君自己也说了,周福一家人进府,和其他人一样一视同仁。”
周夫人一字一句说道:“周福一家人本就是奴才,妾身作为主家,发卖奴才,有何不可?”
“你……”
周同知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那,那我以后如何回乡?!”
周夫人才懒得搭理周同知的话。
周夫人一抬手,立刻就有小丫鬟上前搀扶住她。
周夫人一扭身,施施然走了。
只留下空中还未消散的一句话。
“当初是夫君自己所言,周家村穷乡僻壤,又有什么好回去的……”
周同知见到自己夫人走了,才狠狠地一捶拳头。
可恨!
真是可恨!
白管家是自己夫人李氏的人,压根就不听他的。
周同知眼色一闪。
不行!
他得想个办法把周福此事拦下来,毕竟周福知道他太多事情了……
……
客栈里,林夫子正带着自己的学生几人一起用饭。
明日就要去参加县试了,除了杨宝田算有经验之外,其余几人都神色有些紧张。
“吃菜,吃菜。”
林夫子招呼学生吃:“明日要带进考棚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几个人齐刷刷答道。
林夫子点点头:“这二月天还冷得很,千万记得多穿些衣裳。”
众人都乖乖地点点头。
何明风摸了摸自己的棉袄。
这可是陈氏和何锦花今年新给他套的棉衣。
穿着暖和着呢。
林夫子带着几个人刚吃完饭,又碰到了熟人。
这次是河曲镇上私塾的李夫子。
李夫子也带了不少学生来参加此次县试。
两位夫子聊得正欢,何明风搭眼一看。
河曲镇上的考生看着年龄比他和袁华都大。
看着怎么也和王仲、吴文进等人差不多大。
“明风,咱们找个地方温书去吧?”
袁华上前来,拿了两本书。
何明风看看天色还早,于是点头道:“客栈里乱哄哄的,走,咱们去外面院子。”
两个人于是一前一后来到了院子里,正打开书本翻了没两页。
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开始何明风不甚在意,不过这些脚步声在离他们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紧接着,就是一个不屑的声音响起。
“你们听说了没,育贤私塾那个林夫子,手里怕是没有什么好苗子了!”
“哦?程兄为何这么说?”
“切,你们没看到吗?”
“育贤私塾竟然让一个十二岁的男娃也来参加县试了!”
“也不知道这姓林的是怎么想的!难不成还指望一个十二岁的娃娃考过县试?”
“哈哈哈……”
周围顿时是一片幸灾乐祸的笑声。
何明风和袁华顿时一抬头。
就看到了面前不远处三个人挑衅的眼神。
啧,原来对方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一个身材略显肥胖的学子,看起来有十八九岁了,嘴角带着一抹嘲讽的笑地看着何明风:“哟,说曹操,曹操到。”
“这不就是林夫子手下的那个十二岁的‘神童’嘛!”
“哈哈哈!”
听到“神童”这两个字,另外两个人笑得更欢了,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
袁华顿时一皱眉,就要上前去讨个说法。
却被何明风抢先开口了。
“这位兄台,请你慎言!”
何明风面色严肃:“林夫子学富五车,对我们这些弟子悉心教导,是难得的良师,岂容你这般诋毁!”
那肥胖学生姓程名友俊,见何明风出面维护林夫子,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
程友俊来到何明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满是不屑。
“哟,你个小毛孩,还挺会护着你那夫子。”
程友俊一脸不屑:“怎么,你觉得你能考得上县试?”
说着程友俊指了指和他同行而来的另外两人,又指指自己:“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多年,李夫子才让我们来参加县试的!”
“你,一个十二岁的小娃娃,还真以为自己是神童啊?”
“就凭你?别做梦了!”
程友俊一脸义愤填膺,唾沫横飞。
袁华在一旁都生气了,何明风却丝毫不为所动。
听完程友俊和另外两个人的一顿群情激愤,何明风只是淡淡一笑:“程兄翻来覆去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说我一定考不中嘛。”
“至于考不考的中,再过几日就能知道了,程兄何必这么着急。”
旁边另一个人叫程泗,和程友俊一样,都来自河曲镇的程家村。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也站了出来,冷笑道:“你这小子,口气倒是不小。”
“你以为县试是那么容易的吗?县试之后还有府试、院试,就你这乳臭未干的模样,估计连题目都看不懂!”
何明风顿时一哂:“能否考上,一试便知。”
“但是两位兄台必须尊重师长。”
何明风扫视了一眼眼前三个人:“若我顺利通过三轮考试,三位必须得当着你们李夫子和我们林夫子的面,跟我们夫子道歉。”
程友俊顿时嗤笑道:“行啊!”
“要是你能把这三轮考试都过了,我程友俊跪下跟你们林夫子道歉!”
说着程友俊瞥了一眼何明风,只觉得这小子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实在惹人厌烦。
顿时大声说道:“若是你考不过,你就跪下喊我们三个一人一声爷爷!”
第199章 县试第一天
袁华听到了,顿时怒火再也压不住了。
“喂,你们三个别太过分了!”
程友俊看到袁华生气了,顿时得意一笑。
他们就是要把人激怒。
刚刚费尽口舌说了半晌,那个年纪小的一直不为所动。
他们还以为失败了呢。
“怎么,你是怕你这小兄弟考不过不成?”
“你……”
袁华忍不住了,正要上前,被何明风一把拉住了。
何明风轻轻摇了摇头。
“明日就要考试了,现在不宜生事端。”
何明风压低了声音。
现在正是吃饭的时间,客栈里住着的各路学子要么在房间,要么在大厅吃饭。
他们两个人跑到客栈院子角落温书,几乎没有人过来。
怎么偏偏就程友俊三个人找来了?
何明风眯了眯眼,除非……是他们私塾的人告诉了他们三个。
王仲……杨宝田……
何明风瞬间就把事情想通了。
“程友俊,就按你所说的。”
何明风淡淡道:“等放榜那一日咱们见分晓。”
“小子你还挺有种。”
程友俊瞬间答应了:“没问题!”
这场考试他已经准备了许久,他不可能比不过一个十二岁的毛孩子!
等程友俊一行人走后,袁华“刷”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袁华抿了抿嘴唇:“我去把此事告诉林夫子。”
“莫急。”
何明风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林夫子就和他们李夫子在一起呢。”
“你要上前说这话,他们三个人认不认是一回事。”
“两位夫子知道了该如何自处?”
袁华顿时不甘心道:“难不成就便宜了这几个人不成?”
“不会便宜他们的,”何明风指了指放在一旁石桌上的书卷:“先温书。”
“等考完试再收拾他们。”
袁华见何明风如此云淡风轻,终于把自己的满腔怒火压了下去。
跟着何明风一起看起书来。
……
第二日很快就到了。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不少打着哈欠的学子,两眼乌青纷纷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显然是紧张了一晚上,没有休息好的。
育贤私塾的几个人也都准备好了考试要用的各种东西,吃过一些饭食后,匆匆来到了考棚外。
只见考棚外已经是人头攒动,来应试的考生们三两成群。
或是低声交谈着,或是独自默默背诵着要考的经文。
考棚的大门紧闭,门口有衙役手持水火棍,神情肃穆。
考棚大门上高悬着“为国求贤”的匾额。
很快,卯时三刻一到,随着一声响亮的铜锣声,考棚的大门被衙役向两侧打开了。
众考生的神情更加激动起来。
衙役们大声喊道:“众考生听令!”
“依次排队入场,接受查验,不得拥挤!”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
终于!
他踏上了科举考试这条路!
何明风和袁华一起,两人排在了队伍后半段,随着人群不断地往前走着。
随着人群不断地往前挪动着,很快,就到了何明风和袁华两个人。
何明风立刻打开自己的考篮,让衙役仔细查看了里面放着的笔墨和食物之类的东西。
随着检查考篮的时候,另外有一个衙役伸手从何明风衣服领口一直摸到脚踝处。
确定何明风穿着的衣服没有任何夹层装小抄之后,两个衙役就放何明风过去了。
何明风领取了一张写有自己姓名和考号竹签。
这就是他的入场凭证了。
地字十七号。
县试的考棚以《千字文》编号,每列十棚为一巷。
巷与巷之间留有三尺过道,从南向北设有“天、地、玄、黄”四大主区。
何明风顺着找下去,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地字十七号。
抬眼望去,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单间,一张长方形的木板桌子。
四条腿用钉子固定在地上。
椅子则是一把没有靠背的木凳,坐上去并不舒服。
等何明风把自己带来的考篮放好,坐了一会儿,差不多所有考生都已经入场完毕了。
整个考棚里坐满了考生,却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静的似乎都能听到众人“蹦蹦”的心跳声。
不一会儿,考棚里响起了考官踱步的脚步声。
然后脚步声一顿,何明风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县试开始,今日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何明风了然。
这是裴知县的声音,看来这几日的主考官就是裴晗了。
裴晗话音一落,立刻就有许多衙役从不同的的方向走出来,开始分发卷子。
何明风接到卷子后展开一看。
试卷为特制“七行红格笺”,纸面印有“礼部监制”朱砂暗纹,边缘加盖县衙骑缝章。
何明风不再去看试卷的制式,转而去看考题。
只见第一道四书文题目是:“子曰:君子不器。”
何明风略作思考,便开始提笔。
“夫水无常形,是以为器所盛;君子无常势,故能为造化之工。”
“昔公孙鞅挟《法经》佐秦,叔孙通持礼仪事汉,皆因其时、顺其势而变通,此非‘不器’之真义乎?”
何明风下笔如有神,很快答完了第一题。
第二题:“《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何明风顿时心中微微一笑
这题对他来说更为简单。
何明风手腕轻转,笔锋在纸张上如行云流水般游走,毫无阻滞。
最后的五言六韵试帖诗,题目是“春景”。
何明风顿时想到第一次见到裴知县的时候,正是在郑小胖他们家的酒楼。
当时作的诗是秋景。
不过春景嘛,更简单了。
何明风脑中思考片刻,便立刻写下一首诗。
何处生春早,春生云色中。
笼葱闲着水,晻淡欲随风。
度晓分霞态,馀光庇雪融。
晚来低漠漠,浑欲泥幽丛。
等何明风写完诗,再三检查了自己所写的内容后,何明风就静静地等着交卷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忽然听到锣鼓响了三声。
接着就是裴知县的声音。
“考试时间已到,考生停止作答,立即交卷!”
立刻有之前发试卷的衙役上前来收试卷。
等自己的卷子被收走了,何明风顿时感觉身上一轻。
总算是熬完了第一场。
等何明风出来后,就看到吴文进和杨宝田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等了一会儿,袁华和王仲也出来了。
王仲脸色难看至极,脸色铁青。
一见到吴文进和杨宝田就立刻抱怨道:“我坐的那个号子,是个臭号!”
第200章 最后一场
“臭号?”
吴文进下意识走近了王仲,用鼻子嗅了嗅。
顿时变了脸色。
“王仲,你身上……呃,确实不怎么好闻。”
王仲脸色更差了。
“真是倒霉!”
“被那臭味熏得我脑仁疼……”
王仲一边嘟囔着,一边和众人一起往客栈走。
等走到了客栈,众人各自回房休息了一会儿,便出来吃饭了。
王仲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神色也好了很多。
众人刚入座,吃了没两口,王仲忽然就开口了。
“何明风,你答卷答的如何?”
“就拿那第一道四书文题‘君子不器’来说,你是怎么论述的?”
何明风微微一皱眉,只是自顾自吃饭,淡淡道:“我如何作答,与你何干?”
王仲却是不依不饶,得意一笑:“哟,还不愿意说了?”
“我看你就是心虚,根本没答好,所以不敢说。”
“第一道题如此简单,你都没有答好,啧啧啧……”
吴文进听到王仲的话,顿时有些无奈。
“王仲,今日试题已经考完了,咱们就别再讨论了。”
“若是有得闲功夫,不如继续温温书,考虑后面两场吧。”
他们来到武县县城,才得知这次的县试就考三天。
不过每考完一场,第二日才会放出来前一场考过的人名字。
若是没有考过前一场,便不能参加后一场的考试。
所以他们至少还要在县里再上好几日。
这些花费他们都提前交给了林夫子,林夫子来统一安排的。
也是笔不小的开销。
王仲顿时撇了撇嘴,还想再说什么。
林夫子在一旁开口了:“今日应试已毕,你们都辛苦了。”
“应试结果如何,自有考官评判。”
林夫子语气虽然淡,但是明显是冲着王仲说的。
王仲顿时脸色有几分尴尬。
便悻悻不再言语了。
众人考了一天试,都累了,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第二日上午,县衙就在考棚外面放出了第一场通过的人的名单。
第一场的通过率是最高的。
只要文字尚可,大部分都会被留下。
育贤私塾的五个人都在榜上。
众人立刻就开始准备第二场考试了。
隔了一日,众人又进了考场。
第二场考试为招覆。
还是考一道四书题。
一道经文题和一首五言六韵诗。
不过比第一场的题目要难了。
何明风拿到卷子一看,第一道四书题:“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何明风略作思考就开始下笔。
“昔夫子周游困于陈蔡,弦歌不辍非为教文,实彰行也。”
“今庠序但习制艺,行忠信之道湮没——若农人只知选种,不事耕耘,岂得嘉禾?”
……
写完前两道题,何明风看到了试帖诗一题,顿时一愣。
只见试题写道:以“农为国本”为题。
何明风顿时会心一笑,这不就是一个“耕”字么。
何明风顿时提笔开始写诗。
和农耕相关的诗词,他肚子里不要太多。
稍加修改便能作出来一篇五言六韵诗。
……
等第二场考试结束了,众位考生往外走着,何明风就注意到。
很多人脸色就不像考第一场的时候那么轻松了。
不少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果然,第二场还是上了强度的。
等何明风再见到王仲,王仲也没了昨天挑衅的那个尽头。
众人吃过饭就赶紧翻出书来温书。
一副临时抱佛脚的模样。
看的林夫子哭笑不得。
等了一日,快到中午了,第二场考过的人名单才放出来。
何明风上前看了看,发现他们育贤私塾的几个人名字还都在上面。
“好险好险!”
王仲看到了自己的在榜上,顿时放下了心来。
第二场他总觉得自己答的不怎么样。
没想到竟然也过了。
就在这个时候,看榜的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哀嚎。
“怎么会没有我的名字!”
一个看上去有二十岁出头的考生急忙看向站在一旁维护秩序的衙役:“官差老爷,这,这榜上的名字可有遗漏?”
衙役抬眼看了一眼这书生,不耐烦道:“这可是知县大人亲点的名单,怎么可能有错!”
“这……这……我竟然第二场都没有过?”
这书生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这怎么可能……”
有不少人找了一下名单,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也都是唉声叹气。
“算了,还是回去再多念一年,明年再来考吧……”
看着不少人这个样子,王仲一下子就有了自信。
看来县试也不过如此嘛。
何明风认真扫了一眼榜上的名字。
果不其然,看到程友俊的名字。
看来这个程友俊这次也是有备而来。
何明风看完后转头就走,王仲看着何明风的背影。
心里暗自嘀咕。
怎么这家伙的名字还在榜上……
不过马上就是终场了,听说终场会淘汰一大批人。
何明风这家伙……就让他再蹦跶几天好了。
……
回到客栈,林夫子显然很高兴。
没想到第二场自己的五个学生一个都没有被刷下来。
“你们切莫高兴过早,”林夫子怕终场把自己学生刷下来,对学生们打击太大,于是现在就给众人打预防针:“最后一场要刷下来不少人。”
“咱们武县学子本来就不多,最终为师估计能留下的也就三四十人。”
“你们既不能轻敌,最后万一不在榜上也切莫一蹶不振。”
林夫子谆谆教诲了一会儿,众人都心绪平静下来了。
等到了第二日,众人结伴而行,再去考棚参加县试的最后一场。
最后一场为再覆。
再覆的试题,又比上一场上了些难度。
最后一题不再是之前的五言六韵诗,而是一道策问题。
“近年北直隶流民日增,或言当驱返原籍,或议就地安置,孰宜?”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
这个问题还真别说,之前他们曾在课堂中讨论过。
不过当时讨论的并不是北直隶,而是靠近西狄边境的西策府。
自从和西狄打仗后,西策府流民激增。
何明风摸摸下巴,这题说着是北直隶,可最近可没人听说北直隶有什么流民。
难不成明面说北直隶,实则说的是……西策府?
不管如何,就是一个数据化流民安置策嘛。
就算不考虑西策府的事儿,他看过这么多史书,差不多也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何明风腹中打好草稿,提笔就开始了。
第201章 这喜报……没弄错吧?!
等何明风写完答卷上的最后一个字,他张嘴朝手上哈了口气。
这倒春寒,可真够冷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何明风又听到了三声锣鼓声。
交卷了!
最后一场县试终于考完了。
等交完了卷子,从考棚里走出来,林夫子已经在招呼育贤私塾的几个学子了。
“走,咱们回客栈收拾收拾东西,今日便回镇上吧。”
吴文进有些疑惑:“夫子,不是三五日便要放榜吗?”
“咱们不继续留在这里等着?”
林夫子顿时摇头晃脑:“非也,这县城的客栈住宿开销着实不菲。”
“再说了,我已托了县城里面五柳书院的一位当年的同窗好友。”
“等县试的榜放出来,看结果如何,派人给我们送个口信。”
吴文进想想也是。
县城里的客栈都指望这个时候挣钱呢。
平日不过几十文、百文住一晚的房间,在这段时间内竟然要价到几百文一晚上!
他们在县城里住了一周,连吃带住,恐怕一个人已经花了一两多的银子了。
还好他们是两个人住一间屋子,否则这个价格真是让人承受不起。
众人便都听从林夫子的吩咐,收拾完东西回到了马道镇上。
何明风也觉得连着一周折腾下来实在是怪累的,回到镇上的宅子里就睡着了。
第二日是正常的上学日子,何明风一早刚赶到了私塾的学堂里,就明显到今日的学堂和往日有所不同。
现在只有袁华一个人到了,可没有往日袁华朗朗的读书声。
何明风坐下后不久,其他人也都到了。
所有人手中捧着书,都在发呆。
“你们说……咱们能考过县试吗?”
杨宝田看着大家坐立难安,心猿意马的样子,也耐不住性子了,赶紧出声问道。
“这谁知道啊……”
吴文进蹙着眉,满面愁容:“这不知道县试结果如何,这,这让人哪有心思温书……”
就在吴文进话音落下,林夫子跨着大步走进了学堂。
林夫子扫了一眼学生们,就知道他们肚子里是个什么心思了。
“怎么?为何不温书?”
林夫子皱眉问道。
“夫子,”杨宝田大着胆子说道:“反正现在还不知道县试结果如何,我看咱们不妨先休息一日吧。”
“反正我看大家也没什么念书的心思……”
杨宝田话还没落下,林夫子的戒尺已经“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众人皆是一惊。
林夫子满面肃穆,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县试结果未出,你们便如此心神不宁,惶惶不可终日!”
“一个月后便是府试,你们怎能如此懈怠!”
林夫子此话一出,所有人顿时都面有愧色。
连何明风都觉得有些惭愧。
呃,平日大考完之后他要么是去ktv唱上一宿歌,要么和狐朋狗友大吃一顿。
说实话,刚刚他确实有懈怠的心思了。
“科举之路,本就是一场漫长且艰辛的跋涉。”
看到自己的几个学生都面露愧色,林夫子这才缓和了语气。
“你们这才刚迈出第一步,若是仅仅因为县试结果未出,就松懈了意志,往后还如何面对更大的困难?”
“夫子,我们错了。”
吴文进被林夫子这么一通说,脸色都红了。
“‘业精于勤,荒于嬉’,”林夫子最后语重心长道:“若此时便因等待县试成绩而自乱阵脚,那即便县试侥幸通过,府试也必败无疑。”
吴文进用力地点点头:“夫子,您说的对。”
“我们立刻收心,好好温习。”
“嗯,这才像样。”
林夫子以手掩唇,咳了几声。
“现在你们每人写一道策论题。”
林夫子捋捋胡子,说道:“近年河决漕阻,或言当专修故道,或议新开运河,二者孰宜?”
“以此为题,限时一炷香,之后为师会来挨个看你们写的策论。”
“是!”
五个人齐刷刷应了一声,便开始一边研墨,一边思索着。
林夫子趁此机会连连忙从学堂里走了出来,偷感极重地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然后,林夫子见左右无人,赶紧偷偷摸摸从柜子里取出一尊佛像,冲着佛像虔诚地拜了又拜。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一定让我这几个学生都顺利通过县试啊!”
……
一连过了四日,虽然育贤私塾的几个人都心急如焚。
可是无奈县城里就是没有消息送过来。
第四日在私塾上完课后,明日就是沐休日了。
见还是没有消息,于是何明风干脆打算回石塘村一趟。
毕竟他从初一就住在镇上没有再回过家了。
因此下午散学后,何明风便赶紧踏上了回村的路上。
其余几个人也在收拾东西,正准备回家呢。
忽然,私塾院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何明风可在育贤私塾?”
院外有人高声喊道。
私塾里还没离开的人听到了声音,纷纷跑出去看热闹。
备考班的人年纪都大了,做事沉稳,还没走出去。
年纪更小的几个孩子纷纷都跑出去看热闹了。
王瑞生是第一个跑出去的,一出门就看到私塾门口有一个官差,身着县公差官服,骑着快马。
手上还拿着写着“喜报”字样的帖子。
这官差看了王瑞生一眼,问道:“何明风可在?”
王瑞生第一次和官差说上话,看着这官差满脸络腮胡,凶神恶煞的,顿时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
小声说道:“好像……走了。”
“走了?”
官差顿时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正好朱小宝跑了出来。
朱小宝胆子大,顿时开口道:“何明风应该回村了,敢问官爷找何明风是有何事?”
官差挥了挥手中的帖子:“你们育贤私塾的何明风考取了县案首。”
说着他还冲着武县县城的方向抱了抱拳:“知县大人令我前来报喜信。”
朱小宝顿时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何明风……县案首?!
“这怎么可能!”
比朱小宝还震惊的是后面走出来的王仲,王仲人还没有走到官差面前,声音就已经喊了出去。
“官爷,你……你这喜报没弄错吧?”
第202章 喜报也能送错?
听到王仲这么说,这络腮胡子官差顿时不满了。
“这喜报可是裴知县裴大人亲自给我的,裴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让我送到何小书生手上,怎么可能有错!”
王仲一脸呆滞,似乎很难接受这个现实。
“这,这,怎么可能……”
王仲喃喃道:“何明风怎么可能会拿到县案首?!”
杨宝田紧跟其后,赶紧冲着高头大马上的官差作了个揖:“官爷可知道我们育贤私塾其他人县试结果如何?”
“这我哪知道!”
官差顿时有些不耐烦:“何小书生家在何处?我还着急去报信!”
“走,走那条路。”
看到周围众人都在发愣,王瑞生怯生生地指了一条路。
那官差立刻一挥马鞭:“驾!”
直接快马飞奔而去。
“别,别走啊!”
林夫子在私塾听到了,赶紧把刚刚一直在拜的佛像塞到柜子里,拔腿就往外跑。
王夫子也把手中的茶杯往桌子上一扔,鞋都没穿好也跟着匆匆跑了出来。
结果等他们俩跑出来后,只看到了一个远远的马屁股。
林夫子顿时捶胸顿足。
“小宝,刚刚那官差说什么?明风是县案首?!”
王夫子抓住一旁的朱小宝,满眼冒星星。
“呃,是,是,他是这么说的。”
朱小宝尽管很不想承认刚刚官差说的话,可是无奈这事儿又瞒不住,还是不情不愿地开口说了。
“太好了!县案首!县案首啊!”
王夫子顿时仰天长啸一声,然后跟着“哈哈哈”的大笑,止都止不住。
“老林啊,这么多年,咱们还是第一次教出一个县案首来啊!”
他们教过的学子有考中秀才的,有考中举人的,可是还从未有过一个县案首。
虽说一个县案首不能说明以后会如何,但是这个“第一”的名声,又有哪个夫子不喜欢呢!
王夫子一边笑,一边拍了拍朱小宝的肩膀:“看到没,小宝,明风以后就是你们学习的榜样!”
朱小宝顿时脸色都绿了,身子晃了晃,好悬没一跤摔倒在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急匆匆地从一辆马车上跳了下来。
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育贤私塾门口。
“敢问……哪位是育贤私塾的林夫子?”
小伙计开口问道。
林夫子还沉浸在得知县案首是何明风的喜悦中,乐呵呵道:“我便是。”
伙计心中顿时暗忖。
好家伙,这林夫子和县里面的那位不苟言笑的夫子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看来就算同为读书人,人与人还是不同的哇。
小伙计赶紧匆匆凑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了林夫子。
“这是县里葛夫子让小人送来的。”
林夫子顿时眼睛亮了:“这便是上榜的名单吧!”
小伙计点点头,把东西递给林夫子后,便说自己还有信要送,转身就走了。
听到刚刚林夫子的话,几个还没走的备考班的人都凑上前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林夫子手中那封书信上。
袁华也死死地盯着书信,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了。
咚咚咚……
随着林夫子打开书信,众人紧张到呼吸都快要停住了。
“嗯?”
林夫子扫了一眼,还没说话,王夫子就忍不住了。
“老林啊,到底如何,你倒是快说啊!”
林夫子放下挡住脸的信纸,嘴咧地更大了。
“咱们私塾五个人,全都考过了!”
“真的?!”
王夫子顿时激动地手都开始抖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王夫子一把从林夫子手中抢过书信,几个学生也都连忙围了过来。
“袁华,第十一名。”
“吴文进,第十三名。”
“杨宝田,第三十四名……王仲,第四十名。”
王夫子把书信一合,喜道:“今年县试,裴知县给了四十个县试名额,咱们私塾这真的是全都过了啊!”
王仲听到自己过的时候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了后面王夫子的话。
……合着他是最后一名啊?!
王仲刚刚勾起来的嘴角立刻僵住了。
何明风第一名,他最后一名……
还都是他们育贤私塾的,真的是……气人啊!
王夫子和林夫子倒是丝毫没有在意王仲的名次。
“县里学子众多,开蒙也早,基础功比你们扎实许多。”
“你们五个都能一起通过县试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夫子捋捋胡子,笑容满面:“一个月后便能参加府试了,这一个月,看来还需得加强功课啊!”
吴文进、袁华、王仲、杨宝田:就知道他们高兴的太早了!
……
送信的官差一路奔波,很快就走到了一条岔路口。
正巧旁边有个中年男人在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走着。
送信的官差顿时一勒马,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
“敢问哪条路是去育贤私塾学子何……”
送信的官差还没说完话,那抽着旱烟的中年男人看到官差带着的红色大字的帖子,顿时眼睛亮了。
抢先一步说道:“这位官爷,可是去给村中学子送喜报的?”
“正是。”
官差吞下后半句话,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顿时大喜过望,手中的旱烟也不抽了,一脸激动地大喊道:“那,那正是我儿啊!”
“我儿就是在镇上育贤私塾念书,前不久才去了县里参加了县试!”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小里村的王里正。
王里正喜得浑身发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走走走,官爷,我来带路!”
官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村里可还有别的学子参加了县试?”
王里正顿时拍拍胸脯:“我们村的人一心向学,虽说有几个在私塾念书的娃娃,可是参加县试的可就我儿一人!”
官差顿时信以为真,立刻点点头:“那就有劳大叔你带路了。”
“你儿文采斐然,被裴知县选中做了县案首。”
王里正顿时乐开了花,一边咧着大笑个不停,一边脚下走的生风。
一路上不论碰到谁,都要上去跟人家说自己儿子考中了县案首。
整个小里村顿时炸了锅,众人纷纷手上的活儿也不干了。
跟在官差后面一路看热闹,一直走到了王里正家里。
一到王里正家,王里正媳妇知道了,连忙又是冲糖水,又是冲茶。
生怕怠慢了送信的官差。
王家此时已经院子里站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几乎整个小里村的人都跑来了。
“哎哟,咱里正的儿子真是有出息啊!”
“就是,张秀才都说了,里正儿子打小就聪明!一看就是个读书的料!”
“这县案首是啥子意思啊?”
“那可是整个县的第一哩!牛气!”
送信的官差听着院子里乱哄哄的声音,顿时觉得脑壳疼。
他坐下喝了一口茶,连忙开口说道:“这位大叔,让你儿子也出来一起接喜报吧。”
“送完喜报,我也该回县里了。”
王里正连忙说道:“哎哟,官爷,真是不巧了,我儿还没从镇上回来呐!”
第203章 终于送对了
听到这里,送信的官差不由得心一沉。
“我之前在镇上的时候,明明问过了,何书生已经回家了。”
“怎会还没到呢?”
送信官差这句话一出来,全场小里村的人都愣住了。
王里正和王里正媳妇也都是一愣。
“官爷,你,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王里正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们家姓王,不姓何啊。”
“什么?!”
送信官差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顿时大变,着急忙慌地问道:“这,这不是石塘村?”
“这是小里村啊,官爷!”
院子里有小里村的村民当即大喊道。
送信的官差顿时对王里正怒目而视:“我本要是石塘村的!”
好家伙,都是这个人给他带错了路!
张秀才站在人群之中最前面,听到这里连忙走了进去。
“莫慌,莫慌。”
张秀才上来便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乃绪观三年的秀才,姓张。”
送信的官差听说此人是个秀才,只得耐下性子来:“张老爷有何事?”
张秀才捻捻胡子:“据我所知,附近几个村子就属王家小子功课最好。”
“参加县试也最有希望夺魁,你可是弄错了什么?”
送信的官差此时再也忍不住了。
一路上怎么是个人都在质疑他弄错了呢?!
送信的官差当即把帖子展开,面色不善道:“那秀才老爷便自己看吧!”
“看得快一些,莫要耽误了我前去报喜!”
张秀才连忙瞪大了眼睛一看。
这一看,张秀才脸色是彻底变了。
这上面……真的写的是何明风夺得了县案首!
小里村其他来看热闹的人都不识字。
看到张秀才默不作声,一群看热闹的人便都着急道:“张秀才,这帖子上到底说的是什么呀!”
“是啊,你倒是说话啊!”
张秀才脸色都青了,听到众人的催促,只好低声说道:“是……隔壁石塘村何明风拿到县案首了。”
“什么?”
“不是吧?”
小里村里本来喜气洋洋准备看热闹的人顿时都石化了。
众人皆是一脸不敢置信。
“石塘村老何家?”
“他家那个小孙子不是个傻子吗??”
“你这都多久的老黄历了,我听说了,人家早就不傻了。”
“从一个傻子直接变成县案首……这老何家祖上是积了什么德哇!”
“是啊,是啊!”
王里正的脸色更是难看。
这……这原来不是他儿子拿到县案首了啊……
妈呀,这次丢人真是丢大发了……
送信的官差也不停留了,甩下一句告辞便直接走出了王家。
随便找了个人问了一下方向,便又快马加鞭走了。
小里村和石塘村离得不远,家伙是那个骑马脚程又快。
一刻钟刚过,送信官差又出现在了石塘村村口。
这次他谨慎多了,看到村口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便立刻走上前问道:“小子,这里可是石塘村?”
村口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何四郎。
由于已经有了几次和官差打交道的经验,何四郎见到官差没有像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那么害怕了。
他点点头:“是石塘村。”
送信官差连忙又问道:“那你们村可有一户姓何的人家?家中有个叫何明风的书生。”
何四郎挠挠头:“有啊,就是我弟。”
太好了!
送信官差差点喜极而泣!
可算找对人了!
“这位官爷,你找我弟有何事?”
何四郎疑惑地开口。
“你弟弟何明风中了!县案首!”
送信官差这个时候才终于有了报喜信的感觉,满面喜气洋洋:“快带我去你家!”
“好。”
何四郎一听是个好事,连忙在前面带路。
刚入村就看到了不少石塘村的村民。
村民们看到何四郎身后跟着一个金刀大马、络腮胡子的官差,顿时都有些害怕。
“何四郎,这,这是……”
还没等村民问出口,何四郎立刻大喊一声:“我弟小五中了县案首!”
“我弟小五中了县案首!”
报信的官差满意地扫视了一眼石塘村的众村民。
这些人一定会激动地跳起来吧……
送信官差心中刚升起这个想法,就看到石塘村的众村民一脸茫然。
“四郎,这县案首是个啥子东西啊?”
何四郎立刻转过身,眨巴眨巴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送信官差:“官爷,这县案首是啥啊?”
送信官差脚底下一个趔趄。
好家伙!
你啥也不知道怎么还叫的这么欢!
送信官差连忙解释道:“何明风何书生前不久去武县县城参加县试,考取了县试第一名,谓之‘县案首’。”
说着送信官差顿了一下:“也是本县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县案首。”
“第一名!”
“年纪最小的第一名!”
石塘村从来没出过秀才,也没人考过什么案首,所以他们不像小里村那样,被张秀才科普过。
这下听到了送信官差的话,石塘村的人群也炸了锅。
“妈呀,明风那娃娃竟然考了县里第一名?!”
“人家那叫县案首!”
“咱们村里这是也要来个文曲星了哇!”
“可不是嘛!县里都派官差老爷来送信了!我可是第一次见官差老爷上门道喜呐!”
“走走走,咱们一块去老何家凑凑热闹!”
众人种地的不种了,干活的也不干了,都放下手中的东西,跟着何四郎和官差后面就往何家走。
没一会儿,众人便都到了。
“爷,有县里的官爷来了!”
何四郎一进家门就大嗓门喊道。
何四郎这一嗓子把所有的何家人都喊了出来。
“官爷?这,这是咋了?”
何有粮心里还记得自己被押到大牢去的事儿,一看到官差来了就不由得腿直打哆嗦。
“恭喜恭喜!”
送信官差赶紧把一直带在身上的帖子送上前去。
“你们家何明风何书生考中了县试案首。”
“知县大人派我来报喜!”
“什么?”
何家人一听,顿时愣住了。
何明风就站在人群中,几步走上前来:“多谢官爷。”
“何书生客气了。”
送信官差连忙还礼:“喜信我已送到,就此告辞了。”
“官爷且慢!”
第204章 给他爷装到了
陈氏连忙喊住了送信官差,几步走上前,笑着掏出一个荷包。
“官爷为我儿送喜信一路辛苦了,且收下喝杯茶吧。”
送信官差下意识接了过来,捏了捏荷包。
顿时笑得更灿烂了:“多谢夫人。”
“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回县城跟知县大人复命,便不叨扰了。”
说着送信官差就转身往何家院门口走去。
看热闹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给送信官差让了个路。
等官差一走,石塘村的村民们直接炸了锅。
“小五,你,你咋这么厉害呢!”
张氏笑得合不拢嘴,比自己家挣了银钱还要高兴:“县里的第一名!哎哟哟,我都不敢想!”
林里正听闻消息了,也匆匆赶了过来。
“小五啊,”林里正一来,看到何明风手上的帖子,顿时激动极了:“快打开让咱们都看看!”
何明风点点头,依言打开了帖子。
众人连忙伸长脖子往上面看。
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墨色的字,众人不识字,也都看不懂。
但是下面盖着一个红彤彤的官府印章,这个大家可都知道。
那可是官印呐!
“咳咳咳,小五,这帖子上写的啥,给大家伙念念吧。”
何见山嘴都快笑歪了,还要假装一脸淡然,吩咐何明风念一下喜报。
何明风心中觉得好笑。
给他爷装起来了。
“行。”
何明风扫了一眼帖子上的字,顿时说道:“今县试已毕,诸生竞才,经考官详阅精评,优劣乃分。”
“本县马道镇石塘村之何明风,年十二,性敏好学,博通经史,文思泉涌,笔底生花。”
“于此次县试之中,其文义理精赅,辞章典雅,才情卓异,冠绝群伦,拔得头筹,荣膺县案首之位。”
何明风念完之后,何见山虽然听得云里雾里,还是忍不住一脸骄傲。
他孙子!
是他孙子!
考了县里的第一名!
“妈呀,县老爷不愧是读书人,写的这是啥,我都没听懂。”
“就是说咱们村明风有文采,考得好!”
“能让县老爷专门给写个喜报,明风真是厉害啊!”
石塘村的人纷纷感慨。
不过人群之中也突然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中个县案首又能如何?”
王氏也在人群之中站着,顿时扯着大嗓门说道:“你们怕是不知道吧!”
“县试这才是刚起步哩,要想成为秀才,那路还长得很呢!”
“就是!”
人群之中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众人一看,竟然是许久没有出来的秦树生娘。
自从秦树生和他爹被判了流放,秦家又赔了银子之后。
已经好久都没见秦树生娘和秦水生出门了。
没想到……秦树生娘今天也跑来看热闹了。
秦树生娘尖着声音,眼中满是怨气,怪声怪气道:“这往后的考试一场比一场难,谁知道他还能不能保持这势头。”
“说不定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
石塘村众村民不由得皱了皱眉。
虽说众人也都知道后面考试会越来越难,但是……
何必在人家大喜之日说这种丧气的话呢,这不是上门找茬的嘛!
张来福站在人群中,顿时皱着眉头瞪了这两个长舌妇一眼。
“你俩这是说的什么话!”
“明风平日里刻苦读书,大家都看在眼里,能中县案首那是人家凭本事!”
“就是!”
高大爷接上张来福的话茬,快人快语道:“明风给咱村子争了光,往后肯定有大出息,你们就别在这瞎酸了。”
王氏听到高大娘的话,顿时不满道:“我们怎么就是酸了?”
“我们说的这可是事实!”
“哟,大牛媳妇,”高大娘忽然开口:“瞧你这嘴角咋回事,怎么一块青一块紫的呢?”
“该不会是被大牛揍了吧。”
高大娘这么一开口,众人的目光便频频往王氏脸上看去。
王氏顿时又羞又恼。
自从上次她和宋大牛打了一架后,夫妻感情大不如从前。
两人但凡有些口角便又打又闹的。
她又打不过宋大牛,总是挨揍。
“大牛媳妇,我看你要是有这等功夫还不如回去让你家儿子也跟人家学学,好好念书。”
高大娘笑吟吟的说道,还没等王氏有什么反应,高大娘就一拍脑袋。
“嗨,我怎么忘了,你儿子宋大郎念书不开窍。”
“啧啧啧,那你就得等大郎生了娃,让孙子去念了。”
“哈哈哈……”
众人听到高大娘的话,不由得哄堂大笑。
王氏娘家人在小里村,小里村不少人都在念书。
当时她也让自己儿子宋大郎去念来着,结果没两日宋大郎就跑回来了。
死活不念了。
王氏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顾不得再出言嘲讽何家了。
连忙捂着嘴角从人群中匆匆走了。
“树生娘啊,”林里正皱着眉看了看秦树生娘:“你们家那几块地都要荒了!”
“还不赶紧开垦一下,马上就要春种了!”
说着林里正补上一句:“若是缺人手,和村里说便是。”
林里正不知道哪句话惹到了秦树生娘,她一下子激动起来。
秦树生娘带着几分恨意狠狠地瞪了所有在场的石塘村村民一眼,看向何家的眼神更是满眼怒火。
恨不得吃了何家的模样。
“你们一个个道貌岸然,我们秦家落难的时候没有一个帮忙的!”
“呸,不用你们好心!”
秦树生娘啐了一口,顿时扭头就走。
其他石塘村村民顿时觉得莫名其妙。
“这秦树生娘是疯了吧,关咱们啥事?”
“我看她最近神神叨叨的,还是离她家远些好。”
“是啊,是啊。”
“何叔,”刘旺生冲着何见山开口了:“你孙子这么争气,何家是不是该摆席面了!”
不等何见山说话,何明风先笑着开口了:“旺生叔,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一个月后我就要去府城参加府试了,府试之后半年是院试。”
“院试考完了才知道能不能摆席呢。”
何见山连忙拍拍胸脯:“若我孙子一路顺利考过,我们何家就摆流水席!”
“让大家都过来热闹热闹!”
第205章 去府城
“那敢情好!”
“那我们可就等着吃你们何家的席面了!”
众村民又笑着热闹了一番,才各自回家了。
何家人回到屋里,何见山一连声忙不迭开始指挥众人干活。
“老大,你快去把墙上的灰都拿扫帚扫扫。”
“老二,赶紧去杂物房看看,找一个木框出来,没有的话赶紧做一个出来。”
“我要把这封喜报挂在家里,天天看着。”
“爷,”何明风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
何见山当即瞪大眼睛反驳道:“咱老何家祖上八辈都是种地的,还没有人念书念的这么好的!”
“过阵子清明上坟,我得带着去老坟上,和列祖列宗念叨念叨。”
“让他们保佑你!”
何明风心道,列祖列宗加起来也不知道认识几个字,怎么保佑他?
不过这话他可没敢说出来。
“小五,在家休息几日再回镇上吧?”
陈氏期待地看着何明风,何明风摇了摇头:“娘,过一个月就要去府试了。”
“我明日就得回镇上了。”
陈氏想想也是,不能耽误自己儿子准备府试。
于是便拉着张氏和周氏一起,打算去买些鸡鱼肉蛋,给自己儿子好好补一补。
儿子可是辛苦了!
念书多费心血呐!
就在何明风吃的肚儿圆的时候,庆州府周府上,周夫人也是满面春风。
自己儿子县试也考过了,而且名次靠前的很,现在就准备考府试了!
“母亲不必担心府试。”
周天赐少年得志,脸上的野心丝毫没有掩饰过。
他把头一抬,骄傲道:“就算去别的府,儿子也一样能考上!”
说到这里,周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早就与你父亲说过,既然你要参加今年的府试,他便不要担任考官。”
“可无论怎么说,他都不听。”
想到这里,周夫人不由得动了怒。
“府试的考官又不是非他不可,三年两次府试,每次他都做主考官。”
“今年恰好赶上县试、府试、院试都能在同一年考,他怎么就不能为了你今年停一停!”
周天赐看到自己母亲真的生气了,连忙劝慰她道:“这是父亲职责所在,母亲万万不要因为此事和父亲动怒。”
看到自己儿子担心自己,周夫人只好把不满的情绪都压下去,点了点头。
“我儿有出息,哪怕去隔壁府考也一样能考出个名堂来。”
说着周夫人想到了什么,连忙道:“我已让白管家带人前去梧州相看地方了。”
“在那边买一所小宅子,等你之后备考,母亲便陪你过去住。”
……
庆州府,周同知一遍一遍看着庆州府管辖下的各县学子县试的名单。
赫然发现袁华的名字就在武县的名单上。
周同知顿时心一紧。
怎么真让这臭小子考上来了!
周同知眼眸暗了暗。
若是这小子府试再过了,院试……他可就没有什么下手的地方了。
务必要在这里截断这小子。
周同知一边想着,一边再往名单上一看。
赫然看到了何明风的名字。
周同知瞳孔微缩。
对了,还有这个姓何的臭小子!
这两个人在徐知府那里挂了号了,他得想个好点的办法……才能掩人耳目……
想到这里,周同知心里就更烦躁了。
本来这些脏活累活他都是交给周福去干的。
也不知道他夫人发的什么疯,非要把周福卖了!
现在搞得他找人手去干这些隐秘的事儿都不好找。
毕竟府上大部分人都是李氏带来的陪房,要不就是之后李氏找人伢子买的奴才。
这些人……可不好找。
万一被李氏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就麻烦了。
周同知揉揉嘣嘣直跳的太阳穴,
有了!
他有办法了……
……
很快,就要到快要府试的日子了。
这次府试对何明风他们这些镇上的学子来说更为困难。
因为府试一连三日都要住在庆州府的贡院里。
不得随意出入。
他们这次不但要带上三日要吃的饭食。
还得自备被褥。
府试众人可都没有参加过,本来两位夫子实在放心不下。
可万万没想到,王夫子老家出了一些事,需要他回老家一趟。
这样只剩林夫子一人,还要在私塾授课。
实在抽不开身,只得千叮咛万嘱咐这五个人。
“在外住着切莫和别人起冲突。”
林夫子一脸忧心:“你们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是去参加府试的。”
“莫要被一些杂事分了心。”
“夫子,放心吧。”
五个人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在外面随意和其他人起冲突,一定好好考试之后。
林夫子才勉强放下心来。
何明风一行五个人,带着一堆东西,紧赶慢赶来到了庆州府。
担心庆州府的客栈都被人订满了,何明风他们提早来了一周。
这样虽说花费多一些,但是能保证有个容身之处。
很快,何明风他们就在陶然客栈住下来了。
果不其然,又过了两日之后。
整个庆州管辖下的所有要参加府试的学子都来到庆州府了。
随便找个酒楼,都能看到有学子在里面高谈阔论。
还有不少人没有找到住的地方,急得团团转。
无奈只好去庆州府城里面的寺庙借住。
袁华看了不少学子拖着行李挨家挨户客栈问还有没有房间,不由得心中庆幸。
幸好当时他们听了何明风的话,提前一周来到了府城。
就连之前抱怨提前一周来花销太多的杨宝田此时此刻也闭嘴了。
多花钱能保证他有地方住,他也认了。
这日傍晚,何明风和袁华从房间出来,来到客栈大堂准备吃晚饭。
两个人正说着话,忽然眼前一个身影闪过。
然后八仙桌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一个人一屁股坐到了对面。
何明风和袁华不约而同地抬头一看。
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考县试之前遇到的程友俊。
“两位,好久不见。”
程友俊脸上像带着面具,皮笑肉不笑的。
何明风顿时挑了挑眉:“程兄,你也来了?”
“哦,对了,”何明风一副忽然想到了什么的表情:“我差点忘了,程兄虽然县试名次靠后,但也是考过县试了。”
第206章 黑马
程友俊顿时脸色一僵。
他确实是压线考进来了。
录取四十人,他排名三十八。
程友俊恨得牙根痒痒。
没想到这个不声不响的臭小子,竟然是他们武县的县案首!
当时放榜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眼睛出问题看错名字了。
当下程友俊就心一凉。
何明风既然能考取县案首,那,那府试和院试……通过的希望岂不是也很高?
程友俊顿时后悔了。
自己当时真是嘴贱!
干啥要去和何明风打那个赌?!
“呵呵呵,明风老弟说笑了。”
程友俊刚想开口,被何明风一下子打断了:“程兄,你可千万记得咱们的赌约。”
何明风面上笑吟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这……”
程友俊顿时脸色更难看了。
让他当面跟何明风低头认错,他又做不到。
只好憋了一肚子气,闷声说道:“我记着,没忘。”
“太好了。”
何明风这时候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他擦擦嘴,咧嘴一笑,真诚道。
“看刚刚程兄说话吞吞吐吐的,我还以为程兄之前说的话都是放屁,不作数呢。”
程友俊的脸更黑了,最后“刷”地一下站了起来,硬邦邦道:“算数,你且放心便是!”
然后立刻甩袖走人了。
“明风,我看他刚刚来的意思好像是和你商量赌约的事儿……”
袁华小声对何明风说道。
何明风点点头。
他也看出来了,不过……凭什么程友俊说算了就算了?
这事儿他一定要和程友俊刚到底!
“林夫子和咱们说了,在外面莫要和别人起冲突,”袁华有些担心:“这家伙……不会使坏吧?”
何明风摇摇头:“此人色厉内荏,有贼心没贼胆。”
“不足为惧。”
也是,袁华了然地点了点头:“会叫的狗不咬人。”
两个人吃完饭,起身在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几圈,觉得消化之后,才回到房间开始温书。
没办法,现在是特殊时刻,身体可是一点问题都不能出。
众人就在陶然客栈一直住到府试考试前一天。
何明风和袁华准备了不少吃食,都是能放的住的烧饼之类的。
两个人互相换着考篮检查过了,在床上躺到快到子夜的时候,就开始下床穿衣叠被子。
府试是丑时二刻开始集结入场。
何明风和袁华带上东西就出门了。
一出门,就看到路上有不少考生,也都背着东西,正往庆州府贡院的方向走。
现在夜色正浓,只有头顶上的月光洒在地上。
还好徐知府想得周到,早早派人在庆州府主干道两边都点上了灯笼。
不至于让人出门后就眼前一黑。
袁华和何明风沿着主干道也在往贡院的路上走着。
两个人走在纵向的主干道上,刚路过一个横向的小分岔路口的时候。
忽然,就听到横向的小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还伴随着一个人惊恐的声音:“快闪开!”
何明风和袁华下意识抬头,只见黑咕隆咚的巷子里忽然蹿出来一匹毛发黢黑油亮的骏马。
这高头大马就隐身于漆黑的巷子里,不仔细看根本就不会注意到。
此时此刻,这马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直愣愣地往外冲出来!
眼看着就要和袁华、何明风两人撞上了!
何明风顿时脸色一变,大吼一声:“袁华!快闪开!”
说着自己把手上的东西一丢,赶紧往后打了个滚闪身。
袁华也下意识压低了身子,往前扑去。
堪堪和那匹马擦肩而过。
高头大马冲出来之后,何明风和袁华才看到,这马是套着缰绳的。
缰绳在一个年轻男人手中攥着。
“嘶……”
黑马高声嘶吼了一声,吓得路过的其他学子纷纷一蹦三丈远。
“好家伙,怎么有匹马冲出来了?”
“吓我一跳,还好我跑得快,你看刚刚这马差点冲到那两个人身上,多吓人啊!”
“是啊,要是被马撞了,今日的府试恐怕也参加不了了。”
其他学子都纷纷离开何明风和袁华站着的地方,生怕这马又发疯,冲撞到自己。
“黑风,听话!”
年轻男人脸色通红,使了吃奶的劲儿,一边拉着缰绳,一边不住地出言安抚这匹马。
慢慢的,黑马才安静下来。
何明风和袁华惊魂未定,两个人这时候才从地上爬起来。
“嘶,好疼……”
袁华甩了甩手,才发现自己因为往前扑双手先着地。
手掌上的皮被磨破了一些。
“对不住,对不住!”
那牵马的年轻人似乎也知道自己闯祸了,脸都吓白了。
连忙弯腰道歉,看到何明风和袁华考篮里面的东西洒落了一地。
连忙跑过去捡东西,很快就把两个人考篮的东西都重新装好了。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
袁华气不打一处来:“这子夜时分,你牵着马在这做什么!”
年轻男人陪笑道:“小人是给咱们庆州府城有钱人家养马的,这马儿吃多了黄豆,胀气了。”
“小人正牵着马到处带它溜达呢,没想到刚刚这马不知道发什么疯。”
“冲撞了二位,实在是对不住。”
说着年轻男人从兜里摸了摸,掏出来一串钱,脸色有些尴尬:“小人身上只有这些银钱,就赔给两位了,莫要嫌少!”
说着年轻男人似乎是怕何明风和袁华找他麻烦似的,把钱往袁华怀里一塞,连忙就牵着马撒丫子跑了。
“喂!”
袁华还想追,被何明风一把拉住了。
何明风看看天色,皱了皱眉:“时间来不及了,别追了。”
“你的手可还好?”
袁华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有些红肿,气的他眼都红了。
“无碍,还能写字。”
何明风想了想,说道:“贡院应该有专门预备给考生看病的大夫,不如进场后跟官差说一声。”
“看看有没有什么药膏,先要来一些预备着。”
袁华点点头:“也只好这样了。”
两个人拎起各自的考篮,继续往贡院走去,袁华不由得叹了口气。
“唉,怎么今日一下子出师不利了?”
“这么一闹,搞得我整个人心里惴惴不安的。”
总感觉那黑马不是什么好征兆……
何明风笑道:“冲出来一匹黑马,说不定说咱们俩是黑马呢,何必这么悲观。”
袁华愣了一下,没想到何明风这个时候还能这么乐观,顿时心里那块大石头一下子消失了不少。
“嗯,说的也是,”袁华挠挠头:“不过我就是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会有人子夜时分在外面遛马……”
袁华说出这话后,何明风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脸上的笑意也一下子消失了。
“不对,这事儿有蹊跷。”
何明风抿抿嘴;“袁华,看看咱们俩的考篮。”
第207章 候场
“嗯?”
袁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何明风是什么意思。
“考篮?考篮怎么了?”
袁华有些疑惑:“咱们出门前,不是两人互相换着考篮检查过了吗?”
何明风没有说话,直接蹲下身子,把考篮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笔墨,砚台都好好的,没有摔坏。
他准备了好几包油纸包着的干粮……
何明风仔细看了看几个油纸包,忽然脸色变了。
有一个油纸包……看起来似乎被拆开过。
何明风立刻打开了那个纸包。
袁华看着何明风的动作,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顿时也蹲了下来。
“这吃食可有什么问题?”
何明风不言,迅速地打开了油纸包,看到眼前的情景,两个人顿时瞳孔一缩!
只见油纸包里面包着的烧饼还是完好无缺,只是……烧饼之间多了一个纸条。
“这是什么??”
袁华顿时心觉不妙。
何明风立刻伸手,把那纸条拿了出来,两个人顿时看清楚了。
这竟然是一个小抄!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不少书稿的原文!
袁华脸色都白了!
“这……这是刚刚那个人放进去的!”
电光火石闪过,袁华一下子想通了事情的关键!
“那人冲出来,故意让我们打翻考篮,就是为了把这东西塞进去!”
袁华捏紧了拳头,声音都有些发抖。
“不对。”
何明风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是这人想用马撞伤我们。”
“见我们都躲开了,才采取了第二个方案,就是往我们的考篮里塞东西。”
何明风声音沉稳,丝毫不见慌乱:“袁华,你快也检查一下你的。”
袁华点点头,果不其然,也在自己的篮子里发现了小抄的纸条。
两个人再三里里外外把考篮都检查了一遍,确定一点问题都没有了之后,才重新站起来,打算去贡院。
袁华心里又惊又怒:“是那个人,他想致我们于死地!”
何明风点点头。
不错。
跟他和袁华有过节的,在庆州府的无非就是这么几个人。
他们自己私塾的王仲和杨宝田,不过这两个人不可能干这种事。
一是两个人也是刚到庆州府,不可能有这样的人脉。
二是现在他们五个人可是互保的,要是他们其中有一个人作弊了,剩下的人都得连坐。
然后就是程友俊几个人,不过程友俊这人外强中干,不会做出这种事。
既有人脉,又有动机做这个的,肯定是周同知没错了。
何明风缓缓开口道:“《大盛律》规定,藏小抄于衣物、文具、身体,杖责30-100大板。”“革除功名,枷号示众一到三个月,终身禁考。”
周同知为了不让袁华去参加科考,也是费了心思了。
袁华只觉得一阵心凉:“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莫要担心。”
看到袁华表情凝重,何明风宽慰他道:“多思无益,无论如何,我们先把试考了再说。”
“可是……”
袁华愁容满面:“可听说……那人是这次主考官。”
“万一在贡院……”
袁华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何明风打断了:“不要胡思乱想。”
“倘若在贡院下手这么容易,他就不会费这么大周章让马出来撞人了。”
何明风的话稍稍给了袁华些许安慰。
没错。
明风说的有一定的道理。
袁华咬了咬牙,他都走到这一步了,岂能就此放弃?
“走!”
袁华带好东西,和何明风小步快跑起来。
边跑边留意着周围的情况。
好在没有再次出现什么意外了,何明风和袁华顺利地来到了贡院外围。
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乌泱泱来考试的学子。
周围人声鼎沸,有站在一起说笑聊天的,有摇头晃脑还在背书的,还有的闭着眼双手合十,嘴里似乎在念佛号求佛祖保佑的。
“喂,你们两个到底还要不要考试了!”
忽然人群之中传来王仲愤怒的声音。
何明风抬眼一看,王仲正双手叉腰,对他和袁华怒目而视。
“进贡院要结保的五个人一起,你们俩到底去哪了!”
“怎么现在才来!”
王仲还没抱怨完,忽然前方有一个官差大声喊道:“肃静!肃静!”
“五人排成一行,排好队才能进贡院!”
听到官差的话,一堆乱麻一样的众人才开始三三俩俩和自己结保的人都站在一起。
很快,队伍便开始规整起来。
何明风冲着王仲微微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不,我们也没来迟嘛。”
王仲被气个半死,但是看到周围一圈巡逻的衙役,各个手中都拿着一根水火棍。
王仲缩了缩头,还是没有现场和何明风再有什么口角
队伍终于排好了,最前面便有官差开始唱保。
“成县吴窑镇孙景、吴峰,成县潞水镇范青、刘大山、张甲!”
官差念完后,便听到人群中有一排人一起走到前面,其中的一人开口了:“孙景系成县吴窑镇人,身家清白,无冒籍夹带!”
“吴峰系成县吴窑镇人,身家清白,无冒籍夹带!”
“范青系成县潞水镇人,身家清白,无冒籍夹带!”
“刘大山系成县潞水镇人,身家清白,无冒籍夹带!”
“张甲系成县潞水镇人,身家清白,无冒籍夹带!”
现在和清朝的时候还不太一样,还不需要廪生做担保。
不过说不定等大盛朝的科举制度再发展完善后,就需要有廪生来给科考的学子做担保了。
五个刚刚被点名的人,其中的一个连忙把结保文书递了上去,官差查验无误后就挥了挥手。
然后立刻有几个衙役走上前来,开始检查这五个人带着的东西。
最后核实没有问题才放人进去。
唱保的官差又开始继续喊下一组人。
周围不少巡逻的衙役,眼神像摸骨算命似的在考生身上游走。
似乎想把有问题的人揪出来。
“喂,你这发髻是怎么回事!”
一个络腮胡衙役忽然厉声喝道:“怎么盘的比姑娘家还讲究!”
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集中在了说话的衙役身上。
以及衙役身前的倒霉蛋上。
那考生吓得两股颤颤:“大人,这,这……”
“嗖”地一下,那身材高大的络腮胡衙役一把揪住了倒霉蛋考生的发髻。
忽然就变了脸色。
“你这发髻里,藏着什么东西!”
第208章 作弊,当场被抓!
络腮胡子衙役一使劲!
只见那个书生的发髻一下子就从他头上脱落了下来!
露出自己狗啃一样的头发。
周围的人顿时都愣住了。
这……竟然是假发??!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络腮胡子衙役捏了捏发髻,扒拉了几下,竟然从里面拽出来一串铜钱!
众人顿时看的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你作何解释!
那学子顾不得别人看到自己狗啃头的惊讶目光,哭天抢地道:“大人,这只是普通的铜钱而已!”
“你带钱便带,为何要放在发髻里?”
络腮胡衙役瞪大了眼睛,粗声粗气道:“谁知道是不是有鬼!”
“小人冤枉啊!小人从庆州最南边的村里过来的,一路上怕被贼人抢,才把钱藏在发髻里面的!”
络腮胡衙役本来还以为抓到作弊的人了,一听便失去了兴趣。
正要让这人通过的时候,另一个衙役眼尖地发现了不对劲。
“慢着!”
另一个衙役走上前来,拿着那串钱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顿时脸色一变。
“这钱有问题!”
“钱中间有夹层!”
“什么??”
周围几个衙役顿时停住了手中的检查,往络腮胡子衙役这边走来。
那学子顿时腿都抖了。
“这,这,各位大人,这就是普通的铜钱啊!”
说着学子就扑上去,想把这串铜钱拿回来。
被几个人一下子制服住了。
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
“何事如此喧哗!”
一个男声由远及近传来,何明风和袁华慢慢往前走的脚步顿时一滞。
是周同知来了!
“周大人,您看!”
刚刚搜身的衙役立刻把那串钱递了上去。
“这钱有古怪!”
“中间似乎夹着一层东西,每枚铜钱要比正常的厚上些许。”
周同知的目光顿时往那学子身上一扫。
那学子已经是抖得像是个鹌鹑一样,神色慌乱无助:“大人,冤枉啊!”
周同知又低头看了看这串钱,厉声道:“把这钱试着分开!”
“是!”
几个衙役用力掰了掰,没有掰动。
不知道是谁把铜钱试着扭动了一下。
没想到“吧嗒”一声,一枚铜钱竟然从中间被分开了。
滴溜溜掉到了地上,变成了两半。
随着铜钱落地,一片薄如蝉翼的小纸片也飘了出来。
衙役眼疾手快,立刻捡起来这小纸片交给周同知。
“周大人请看!”
周同知举起纸片定睛一看,立刻冷笑道。
“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你这家伙,《孟子》都念到狗肚子里了!”
那作弊的学子面如死灰,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大,大人……”
“给本官把此人拖下去!”
周同知厉声道:“先打五十板,再看押起来!”
“等府试结束,带枷游街示众!”
“冤……”
那学子一听,口中的“冤枉”还没喊出声,顿时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立刻就被两个衙役像是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周同知扫视了一眼还在等候验身的众人,面容肃穆:“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本官好好查验!”
“若是进了贡院再发现有人私自夹带,查验之人同罪!”
这话一出,一群衙役查的就更仔细了。
恨不得让人把身上的衣服都脱光了。
有几个衙役还拿出了木梳,往验身的学子头发上梳来梳去。
生怕谁的头发里藏着纸条。
何明风不由得咋舌。
现在大盛朝查作弊还是很严格的。
不过有时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他记得前世看过一则趣闻。
说是清朝的时候,有人为了作弊,竟在米粒上刻字。
一粒米上就能雕出来一首诗。
真的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
随着唱保的官差一路念着,终于到了何明风他们了。
“武县马道镇吴文进、杨宝田、袁华,武县马道镇小里村王仲,武县马道镇石塘村何明风!”
何明风一行人赶紧上前,交出自己的结保书。
官差核验过结保书后点了点头,示意几个衙役上前验身。
当着周同知的面,几个衙役干活干的更起劲来。
来来回回在何明风一行人身上摸来摸去。
王仲的脸色都绿了。
“解衣!”
一个衙役大声喊道。
王仲脸色更僵了:“这位官爷,现在天还冷着……”
王仲话还没说完,衙役一个眼刀就飞了过来。
“小子,你怎么话这么多!”
“莫不是心虚?”
王仲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官爷莫要误会我,要解衣便解衣……”
说着王仲连同吴文进、何明风、杨宝田、袁华一起,都解开了衣领上的盘扣。
任由衙役们上前翻看夹层。
有一个衙役似乎对何明风和袁华十分上心。
两个人考篮中的砚台被拿了出来敲击听声。
还有准备的吃食也被衙役翻来翻去。
“这是什么?”
这个衙役用手拨弄着几块金灿灿的烧饼,烧饼碎屑簌簌落在青砖上。
何明风垂手而立,看着差役用竹签戳开烧饼,金黄的芝麻粒蹦跳着滚进石缝。
“大人,这就是普通的烧饼罢了。”
何明风沉声说道。
那衙役已经把何明风和袁华的考篮翻出来个底朝天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站在前方的周同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
李二怎么如此磨叽?
袁华皱了皱眉,不由得开口说道:“大人,可否让我们进去了?”
王仲、杨宝田和吴文进那边已经检查好了,就等何明风和袁华了。
那衙役的脸色难看极了,正想开口说话,忽然听到站在前方的周同知冰冷的声音:“李二,本官看你检查了许久,可是这两人有问题?”
衙役李二的脸色顿时一僵。
“周,周大人……”
李二抬头对上周同知的眼神,心里顿时一凉。
不行……还是得按周同知之前和他说好的来。
李二眼一闭,心一横,硬着头皮说道:“这,这两人有问题!”
“什么?”
正在等何明风和袁华过来的吴文进、杨宝田和王仲三个人顿时傻了眼。
“这,这怎么可能?!”
吴文进、杨宝田和王仲三个人顿时慌了。
五人结保中一人作弊,其余四人同罪!!
何明风和袁华到底干了什么?!
这是要害死他们吗!
第209章 沆瀣一气
尽管在私塾的时候王仲处处针对何明风。
此时也不免慌了神,连忙说道:“这位官爷可是弄错了什么?”
“是啊。”
吴文进也是皱起了眉头:“官爷,我们育贤私塾的学子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搜身的衙役李二把脖子一梗:“这怎么可能弄错!”
“是我搜身还是你们搜身!”
袁华往前站出一步,面带怒意:“敢问官爷,我们有什么问题?”
李二喉头一滞,嘴硬道:“你们两个所带之物不合规制!”
何明风此时已经确定此人就是周同知派来故意为难他们的了。
于是何明风也上前一步:“官爷,那我们带的什么东西不合规制?”
不等李二回答,何明风继续说道:“考篮按照规制,我们所带的都是镂空的,没有夹层。”
“笔墨你也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至于吃食……”
何明风扫视了一眼考篮内被掰成碎块的干饼,冷笑道:“全都被官爷掰碎查验过了,可有问题?”
“这……”
李二本就心虚,被何明风问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何事如此喧哗?”
周同知见事情差不多了,从前方信步走到李二身边,皱着眉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周同知来了,李二连忙上前,添油加醋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最后还不忘强调:“大人,这二人所带之物不合规制,被小人指出后,不但没有心生惭愧,反而与小人争执不休,着实可恶!”
周同知心中窃喜,面上佯怒:“好啊!”
“竟敢如此蔑视我朝律法,来人呐,给本官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押下去!”
说着,周同知又扫了一眼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王仲三人,冷道:“这马道镇一起来的三个人也都给本官赶出去!”
“我们,我们冤枉啊大人!”
王仲顿时傻眼了,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周同知冷笑道:“你们三人要怪,就怪他们两个连累了你们。”
何明风冷眼看着周同知和衙役李二一唱一和。
这周同知打得一手好算盘。
最后那句话,这是在给他和袁华下套呢。
这次若是他们五个人参加不了府试,吴文进等人一定会觉得是他和袁华的错。
以后定会处处排挤他们俩。
说不定夫子也会对他们两个有猜疑。
真是狠毒。
“大人!”
何明风在几个衙役还没走到他们身旁的时候,快步走到另一队学子身边。
“刚刚我的问题,官爷还没有回答我。”
何明风冷冷说道:“我们到底什么东西违反规制了?”
不等周同知和衙役李二开口说话,何明风忽然一把夺过身旁学子的考篮。
那学子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顿时傻了眼。
“喂,你这人,你在干什么!”
何明风道了声“对不住,立刻举起手中的考篮,大声喊道:“诸位请看!”
“这考篮和我们二人的相似,皆是镂空编制。”
“里面装的东西也相仿!”
何明风一个大动作,直接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何明风继续大声喊道:“既然所带物品都一样,我们违反规制了,那就是说。”
“此人也是违反规制了!”
那学子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顿时急眼了,平日里的书生气质都不见了,直接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
“我的东西都是按照规则来准备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听到何明风的话,几个上前要拿人的衙役顿时脚步一顿,都有些茫然。
何明风一把把考篮塞给那学子,直接又拽起另一个学子的考篮。
“诸位请看,这个考篮也是一样的!”
“按照刚刚那位官爷的说法,这个篮子也是有问题的!”
袁华立刻意会,趁人不备也一路小跑走到了另一众学子身旁。
学着何明风,抢过一个人的考篮也举了起来,高声喊道:“这考篮和我的一模一样,定是也有问题!”
“还有这个,这个,这个……”
何明风和袁华在人群之中穿梭着:“按照之前那个官爷的要求,在场所有人的考篮都是有问题的!”
“在场的所有人,今日都没法进考场应试了!”
何明风的话音落下,瞬间人群便炸了锅。
“我的考篮绝对不会有问题的,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我等此次府试已经等了一载有余了,怎能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就不去参试!”
“是啊,我们不服!”
“就是,凭什么说我们带的考篮有问题,我们不服!”
“我们要参加此次府试!”
周同知听到现场学子的话,顿时傻了眼。
何明风这个臭小子,这是要煽动现场所有人闹事啊!
反了他了!
“你们几个是废物吗!”
周同知气急败坏道:“还不赶紧给本官把这两个大胆狂徒给带下去!”
几个衙役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一拥而上,刚把何明风和袁华制服,何明风正想再大喊的时候。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何事如此喧哗?”
周同知顿时一愣。
这谁啊,怎么抢了他的台词。
众人跟着抬眼一看,只见一个身着云雁补子,绯色长袍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往这边走着。
身后跟着一众乌泱泱的随从。
周同知顿时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这不是徐如嗣吗?
他怎么来了?
周同知赶紧正了正衣帽,一路向前迎了过去。
“徐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徐知府走到众人身前,扫视了众人一眼。
现场的学子立刻明白,这是他们庆州府知府来了。
“学生见过徐大人!”
在现场的所有考生纷纷对徐知府行礼。
徐知府微微颔首,转眼就看到了被几个五大三粗的衙役制服住了何明风和袁华,顿时皱了皱眉。
这是怎么回事?
徐知府立刻看向周同知,沉声问道:“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周同知听闻,心中顿时一慌,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连忙转身,恭敬地说道:“回徐大人,不过是两个妄图作弊的考生,下官正在处理,不劳您费心。”
第210章 进考场
徐知府眉头微皱,看向周同知:“本府上任庆州府之后,这是第一次府试。”
“本来本府有庶务在身,抽不开身,现在庶务已毕,理应由本府来担任主考官。”
说着徐知府扫了周同知一眼。
“周同知倒也无需回去,和本官一起监考便是。”
徐知府捋捋胡子,不等周通知说话,又开口问道。
“对了,周同知,你刚刚说的两个考生,是怎么回事?”
周同知听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强笑着说道:“何必辛苦大人您亲自前来,下官自会将这府试之事办得妥妥当当……”
徐知府神色严肃,说道:“为大盛朝选拔人才,本就是本府的责任,岂有假手他人之理?”
就在这时,何明风瞅准机会,忽然一用力,想挣脱身后衙役的钳制,冲到徐知府面前。
无奈身后的衙役人高马大,死死地捏住了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衙役看到何明风的动作,顿时有些慌张,压低声音厉声道:“臭小子,给我老实点!”
“惊扰了大人,你小命还要不要了!”
何明风才不听他的。
再不惊扰,老子现在的命都要出事了!
何明风顿时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昂头,用平生最大的嗓门高喊一声。
“徐大人!!!”
何明风身后的衙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去捂何明风的嘴巴。
徐知府一个眼神扫了过来,何明风身后的衙役手上的动作顿时一僵。
“徐大人,这衙役李二污蔑我和袁华,我们所带之物皆是合乎规制的,绝无作弊之意!!”
何明风趁此机会大喊道。
徐知府看了看何明风,又看了看一旁同样焦急的袁华,心中有些惊讶。
刚刚他就看到这两个学生了,他依稀记得,这是他裴师兄举荐来的学生。
怎么会牵扯到作弊上了?
究竟是他师兄识人不清,还是……此事另有隐情?
“这是怎么回事?”
徐知府的脸色沉了沉,转头看向周同知。
周同知额头上瞬间有冷汗划过。
“这……这……下官让衙役李二查验这五人携带之物,那二人似是有些问题……”
周同知结结巴巴道:“惊……惊扰了徐大人,是下官的过失……”
徐知府皱了皱眉,伸手一挥,他身后的两个带刀捕快立刻走上前。
“你们两人,再去查验一遍。”
“不得有丝毫马虎。”
“是!”
两个捕快顿时领命,大步流星走上前来,仔仔细细翻查了一遍何明风和袁华的考篮,然后走回徐知府身边。
“回徐大人,这两位学子的考篮并无问题。”
“大胆李二!”
周同知瞬间对衙役李二怒目而视:“你为何要污蔑这两位考生?你到底是何居心!”
袁华听到这里,似是忍无可忍,刚想迈出一步揭发此人丑恶的嘴脸。
被何明风一把拦住。
“你想做什么?”
何明风压低声音问道。
袁华一脸着急:“这明明是那姓周的指使的,不行,我得告诉徐知府!”
“你有证据吗?”
何明风摇摇头:“口说无凭,徐知府不可能只听你一面之词。”
“况且……”
何明风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若你说出来周敬是你亲生父亲,哪怕徐知府信上几分,这场府试你也不用考了。”
何明风话音一落,袁华顿时脸色一白。
是了!
大盛朝律法,若是科举考官有血亲之人应考,须得回避……
袁华只好后退一步,站了回去。
捏紧了拳头。
“大人,小的……小的……”
衙役李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小的一时眼花,看错了,实在是罪该万死!”
徐知府面色一冷:“李二,你身为衙役,本应公正执法,却在此胡乱诬陷考生。”
“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徐知府忽然抬高了声音:“来人,将这李二重打二十大板!”
李二一听,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磕头求饶:“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
周同知攥紧了手,又缓缓松开了。
还好他当时给的银钱多,这个李二算是个识趣的……没有当场把他说出来。
衙役们立刻一拥而上,将李二拖到一旁,板子顿时高高落下。
李二的惨叫声在贡院门口回荡。
随着李二的惨叫声,徐知府转头对何明风与袁华说道:“你们二人可以入场考试了。”
“多谢徐大人!”
何明风和袁华顿时一起向徐知府行礼道谢。
吴文进、王仲和杨宝田三人也都齐齐地松了口气。
妈呀,刚刚可把他们吓坏了。
徐知府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了周同知。
而此时的周同知却没有注意到徐知府的目光。
他现在心中满是懊悔,叫苦不迭。
本想在这场府试中搞些小动作,没想到却被徐知府撞了个正着。
真是太倒霉了。
徐知府的目光从周同知脸上一扫而过,又回到了何明风和袁华面上。
“好好发挥,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机会。”
“学生谨记!”
何明风和袁华再次行礼,才拎起自己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考篮,转身走进了考场中。
穿过两重门,身侧约莫三百余间号舍,如蜂巢般密密麻麻排列着。
何明风按照自己的号签,踩着青苔斑驳的石板路,终于找到了地字贰号。
六尺见方巴掌大小的地方,摆着考案、木床、烛台,就是他这几日府试的容身之所了。
何明风放好自己的东西,深吸一口气。
静静地等着开考。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一声铜锣声“铮”地一下,从整个考场中间传来。
接着便是提调官大嗓门的喊声:“发卷!”
府试的第一天考四书义三篇和五经义四篇。
何明风拿到卷子后当即打开一看。
只见第一道四书题写着:“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第二道:“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
第三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何明风不禁哑然失笑。
没想到他们夫子还押中了一题!
第211章 府试题目是啥样的?
何明风提笔就开始答题。
先是四书题,然后是五经题。
等答完题天色都暗下来了。
何明风甩了甩肩膀,忽然听到隔壁的号舍一个考生的低声呻吟。
“肚子疼……实在受不了了……”
每个号舍都是挨着的,离得相当近。
不一会儿何明风忽然听到一阵哗啦声。
紧接着就是一阵臭味顺风飘来。
何明风脸都绿了!
贡院里是有茅厕的,每个号舍也给考生配备了恭桶。
若是小解,在恭桶里解决也就罢了。
这家伙,都拉稀了!!
还不去茅厕!!
果不其然,顿时何明风四周的考生都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好臭……真是太臭了……”
“熏死我了,到底是谁啊!”
只不过大家还没说几句话,巡逻的衙役就匆匆赶到,大声喊道:“你们几个,切莫交谈!”
“官爷,”一个考生连忙说道:“您闻闻这个味儿,这,这也太臭了!”
“这让我们怎么答题啊!”
巡逻的衙役一脸严肃:“该如何答题便如何答题!”
“莫要在这里说三道四!”
“否则按违规处置!”
几个考生一听,顿时一脸生无可恋。
但是谁都不敢再言语了。
巡逻的衙役面上一脸严肃,看这些考生们都老实了,连忙一转身,大步流星走开了。
一边走一边自己压低声音嘀咕:“妈呀,真臭……这几个人可真够倒霉的……”
何明风欲哭无泪。
也就是说,他们得闻着这臭味继续答题?
关键是今夜要在这里待一宿,还要吃晚饭,后面还有两天考试时间!
想想就让人绝望!
果不其然,现在就是用饭的时候了。
听着远处的考生们都开始咔嚓咔嚓吃东西了。
只有他们地字号前面的这一排人,没有一个人开始吃东西。
现在整片地方闻着就像是在茅厕一样……有谁想在茅厕吃东西啊啊啊!
何明风心一横,干脆把自己的袖口使劲咬开一个口子,撕下来一条。
然后团成两个小布球,塞到了自己鼻子里。
拿起自己带来的饼,发狠地咬了一大口。
烧饼早就凉透气了,贡院里给考生们提供的水也都是凉的井水。
啃冷烧饼就凉水,一口下去整个人从嗓子凉到肚子里。
再就上一口府城客栈里买来的咸菜,直接齁的人舌头发麻。
何明风苦笑。
难怪那位仁兄刚刚拉稀拉的像是流瀑布……
这要是肠胃不好的人,确实难顶住啊!
他只希望这臭味赶紧能淡一些,至少让他第二天别闻着这股大粪味答题就好了。
何明风一边吃东西,一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别让桌子上放水的碗打翻了弄湿了卷子。
也别让自己的烧饼渣掉在试卷上。
他记得夫子说过,之前有个倒霉蛋把水打翻了,卷子弄湿了。
直接一天的试题都白答了。
……
等夕阳快落山,终于到了收卷子的时候了。
来往的衙役把众人答的卷子统一都收走了,何明风就蜷缩在后面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躺着闭目养神了。
这木床小的很,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勉强都伸不直腿。
也不知道后面这么多大人是怎么睡的。
何明风苦中作乐地想,难怪之前科举选中的人都是干大事的人……
就在这小小的号舍吃喝拉撒睡待上三天出去,那确实不是一般人啊!
如果说第一天算是经义考试,那么第二天、第三天就算是实务考试了。
第二天,何明风从木板床上爬起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是被车辗过一般。
哪哪儿都疼。
就着凉水又咽下去俩干巴巴的烧饼后,发卷的衙役们就来了。
何明风拿到卷子扫了一眼。
只见第二日的卷子考三种题目。
第一题是论一道。
何明风拿到手的试题是论前朝的两位皇帝做法之比较。
一个穷兵黩武但开疆拓土,为后世奠下了疆域根基。
另一位偃武修文,但疆域遭到外族侵袭。
当如何评判。
第二题是判语五道。
这题相当于是法考题,也是何明风穿来大盛朝后最感兴趣的一点。
就是大盛朝的律例。
因此在夫子授课的时候,他对这个的兴趣可远远大于四书五经。
之前在家中他主动去来来回回去翻看的,便是大盛朝的律例。
王夫子和林夫子对他们要求严格,让他们必须把律例背的滚瓜烂熟。
现在何明风已经熟记于心了。
于是何明风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
只见五道判语题是:“其一,张三殴伤李四致其失明,依《大盛律》如何论处?”
“其二,王五伪造户部印信私造路引,依《大盛律》应判何罪?”
“其三,赵六拖欠漕粮三年,是否适用‘秋粮违限’律?”
“其四,钱氏女未及笄被指腹为婚,可否解除婚约?”
“其五,某生员辱骂教官,是否适用‘骂制使及本管长官’律?”
何明风扫过这五道题,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一个,张三殴伤李四致其失明,依照《大盛律》中刑律之斗殴篇。
“斗殴折人肢体及瞎其一目者,杖一百,徒三年。”
不止是在大盛朝,在前朝也是,损一目为笃疾,大盛律承前朝律制,失明属重伤。
若是张三持械斗殴致李四失明,依律应杖一百,发边卫充军。
若李四是无故被殴,则张三罪加一等。
若是双方互殴,则各减二等。
第二个,王五伪造户部印信私造路引,依照《大盛律》中刑律之诈伪篇。
“伪造印信者绞,私造路引者杖八十。”
户部印信属内府印信,依大盛朝律例当凌迟。
路引为关防要证,伪造者罪同私渡关津。
王五若是知情故犯,当被枭首示众,若被胁从,则减死一等。
第三个,赵六拖欠漕粮三年。
何明风下笔一顿,不由得想到了当时他们家交粮被税吏为难的时候……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当初的事情。
等他再把院试考完,以后他们何家……便不会被这种无良小吏欺压了!
何明风把所有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回到题目上来。
“漕粮违限三月笞二十,每三月加一等。”
漕粮属于军国重务,与秋粮违限所犯的律例并不是同一种。
赵六拖欠三年,累计笞杖九十,仍需把漕粮追征回来。
不过这里面也有特殊情况,比如若是因灾荒停征,则需查验地方官奏报及勘核文书。
下一题,便是钱氏女未及笄被指腹为婚了。
这道题相当容易。
第212章 这题算难啊?
依照《大盛律》中户律之婚姻篇,“未成婚而女家悔者,笞五十”。
因为指腹为婚属私约,不受官方律法保护。
并且钱氏女年未及笄,依大盛律例不得成婚。
若男家已纳聘财,则需追还一半,未纳则婚约无效。
何明风又看向最后一题。
最后一题便是生员辱骂教官了。
这个行为,在古代尊师重教的背景下,还是相当严重的。
依照《大盛律》中刑律之骂詈篇,“骂本管长官者杖一百”。
不仅如此,杖责后还要被革去生员资格,永不许应试。
这也就是为何众学子哪怕个别对自己的师长有意见,也只敢在背后蛐蛐。
从来不敢贴脸开大的原因之一。
当然了,别说是在古代,就是在现代社会。
敢跟老师贴脸开大的或许也只有初中生。
越往上走,特别是到了硕博阶段,简直就是最廉价的牛马。
拿着导师发的每月几百块钱的工资,干着一般人都干不了的活。
还要帮老师做项目赚钱,也不敢多说话。
说不定自己导师就是行业的大拿,得罪了他以后连工作都找不到。
何明风迅速把几道判语题答完,再回头重新去琢磨如何答另外两道题了。
等呕心沥血把剩下的两道题答完,何明风只觉得自己已经坐的屁股都麻了。
没有办法,就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也只能站起来动动胳膊,跺跺脚。
连踢腿的地方都不够。
等第二日的卷子交上去后,好悬那位拉稀的哥们儿没有再拉稀了。
地字号的几个人总算安安稳稳地把第二日糊弄过去了。
等何明风又躺在木板床上的时候,不由得心中给自己打气。
再坚持坚持!
等明天考完,就能脱离这个监狱了!
就这么自己给自己催眠着,何明风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他把头一蒙,听着隔壁震天响的呼噜声,也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
一觉醒来,终于到了府试的最后一日。
连着几日牙也没刷,脸也没洗。
更别提洗澡了。
幸好现在天气还不冷,要不然何明风都觉得自己身上要腌入味了。
第三日的卷子也很快地发了下来。
第三日考策论一道和赋诗一首。
策论:“江南水患与漕运改良之策”。
好家伙,这可都是历史上老生常谈的问题啊。
何明风脑海中瞬间闪过上一世看过的《铁齿铜牙纪晓岚》、《雍正王朝》等等一系列电视剧。
何明风思考片刻,便开始提笔答题。
江南水患,首先要在水患成因上寻找根源。
借助上一世的知识和这一世所接触的信息,何明风把水患成因总结出了三点,
河道淤积,水利失修,暴雨连降。
种种原因都导致了近年来水患频发。
因为水患频发,导致了后续的漕运困境。
运输效率降低,运输成本升高,并且出现了安全隐患。
沉船数量年年攀高。
水患,一直都是从古至今的大难题。
何明风思索片刻,继续提笔一笔一划郑重写下他想出来的解决方案。
若想解决水患问题,工程改良,漕运改革,经济改革,一个都不能少。
不仅如此,还要提供制度保障,直隶户部管辖各州县设官员专职河道维护。
官员考课将水患治理成效纳入地方官考核。
何明风一边写,一边心道。
你以为的古代科举考试内容:语文。
实际上的古代科举考试内容:语文、数学、地理、历史、政治、法律、环境、生态、社会、民生、治国、军事、策略、经济……
能写出《西游记》的吴承恩考都乡试三次落榜。
这么想来,范进大哥考上了相当于市长的官。
才发疯了一个小时……这还真不算多……
要不是自己有后世的一些见解,府试这一关还真不好过。
何明风心中默默吐槽。
等写完了这篇策论,何明风往后一翻。
只见最后一道赋诗题目为:赋得“有朋自远方来”(不限韵)。
何明风先是一愣。
有朋自远方来?
而且……不限韵,这可太好了!
何明风飞快地从脑海中翻阅着自己以前背过的诗词。
看能不能找出来一篇救救场。
他实在不想自己写……
有了!
何明风眼睛一睁,两眼放光!
对了,就写杜甫的《客至》!
何明风赶紧提笔写下。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写完最后一个“杯”字,何明风满意地停了笔。
再次检查试卷后,发现没有什么问题了。
何明风就静静地等待交卷了。
从下午太阳刚刚偏西,一直等到夕阳西下,终于等来了交卷的铜锣声。
在收卷的衙役们把试卷都收起来后,终于,贡院里面三百多名考生终于被允许出考场了。
何明风赶紧带上自己提前收拾好的考篮,几步跨了出去。
一走出去,哪怕还没有走出贡院的大门,何明风都觉得自由了几分。
正当何明风大步流星往前走的时候,他顿时听到周围的考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抱团往外走,一边抱怨。
“这次府试的题目是怎么回事,竟然如此难!”
“是啊,我可是前年参加过院试的,我可以摸着良心说,这次府试的题目,比之前院试还要难上许多!”
“真的假的?我说怎么这次不论策论还是判语,我都觉得跟平常练习的不太一样……”
几个考生纷纷抱怨个不停。
“听说上一次是周同知出的题目,这一次是徐知府徐大人亲自出的考题。”
“徐大人这是……这是怎么想的,出题竟然这样难……”
人群中顿时不断传来阵阵哀嚎声:“惨了,看来我只能重新准备后年的府试了。”
“唉,我也是。”
何明风的脚步顿时一顿。
脸上有些茫然。
原来这次的府试题目,算是很难的啊。
“明风!”
何明风一走出贡院,就看到袁华几个人正在等他。
他们几个都是天字号的号舍,在更靠外面,所以出门更快。
何明风快步走上来,扫视了他几个同窗一眼。
就发现,除了袁华面色还算平静之外,其他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特别是王仲,脸色黑的更像是锅底一样。
王仲还在涛涛不停地抱怨着:“江南水患,咱们这里又不是江南,咱们如何知道怎么治理水患!”
“这次的试题,出的也忒离谱了!”
吴文进脸色也不好看,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何明风:“明风,你题目答的如何?”
第213章 青楼,我来了!
何明风挠了挠头:“呃,还行吧。”
吴文进还没说话,王仲反而跳起脚来。
“还行?”
王仲从角落里踱步而出,阴阳怪气道:“何大才子自然是胸有成竹。”
“不过这考场之上,变数可多了去了,有些人看着答题顺畅,说不定啊,是运气好蒙对了呢。”
何明风耸耸肩,双手抱胸,干脆就这么看着王仲。
他倒是想听听王仲这家伙一张嘴叭叭叭的,到底想说些啥。
看到何明风没有反驳自己,王仲便更来劲了。
“就说那策论,又岂是人人都能写出经天纬地之论的,”说着王仲瞥了何明风一眼,拉长了语调:“指不定上次县试某些人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王仲一边说,一边斜眼瞟向何明风,言语间的酸味仿佛要溢出来。
杨宝田跟着不住地点头。
吴文进听闻,面露尴尬之色,不知如何接话。
何明风掏了掏耳朵,叹了口气:“王师兄这话,翻来覆去,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若是没有别的新意,就赶紧住嘴,回客栈休息吧。”
说着何明风同情地看了王仲一眼:“王师兄莫不是这三天府试把脑汁都榨干了?”
“怎么只会来来回回说这些话了呢?”
说着何明风顿时晃了晃脑袋:“可怜,可怜啊~”
“你,你,何明风!你说什么!”
王仲一听,顿时要发火,吴文进立刻上前拦住了他。
“别闹了王仲,我们赶紧回去吧!”
袁华也站出来对何明风说道:“明风,你还好么?明日一早就要回去了,你若是还想动,我们不如把东西放下去府城逛逛。”
“好啊!”
何明风伸了个懒腰:“正好就当活动活动筋骨了。”
何明风和袁华一马当先,先回到了客栈,把他们带去考场的东西都放回了两个人的房间。
然后两个人趁着太阳还未落山,赶紧出来了。
大盛朝并没有宵禁,晚上倒也是一片热闹。
两个人走出客栈,走到了大街上,才发觉,庆州府和武县县城果然很不一样。
武县县城入夜后,可没有府城这么热闹。
与武县相比,这里的街道宽阔数倍,青石板路平整干净。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喧闹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街边店铺林立,鳞次栉比,招牌幌子随风摇曳,让人目不暇接。
“明风,你看!”
袁华指着街边一家装饰精美的店铺,惊讶道:“你看那是琉璃阁,专卖琉璃制品,咱们县里可从未见过这般店铺!”
何明风点点头:“听说琉璃物件烧制工艺复杂,极其珍贵。”
“在这儿竟能开店售卖,府城果然不凡。”
两个人有些好奇地走过去,只见店铺内摆着不少琉璃器具。
在店里亮如白昼的烛火的照耀下,显得玲珑剔透,熠熠生辉。
两个人看罢又继续往前走,看了几个武县县城没有的店铺。
什么锦绣坊——那是专门卖江南苏绣的。
还有奇巧阁——竟然卖的是各种新奇的物件。
两个人看的目不暇接,走着走着,忽然,何明风闻到前方飘来一股甜腻腻的香味儿。
还伴随着饭食的香气。
混在一起,闻着相当奇怪。
何明风抬头一看,只见前面是一座高大的三层木楼,上面挂着牌匾。
百花楼。
“这是什么地方?”
袁华觉得好奇,拉着何明风一同走到门口。
还没看到楼里是个什么情景,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女人的娇笑声。
“哟,咱们这今儿怎么来了两位小弟弟。”
小弟弟?
何明风脸色都绿了。
袁华愣了一下,看着前方两个浓妆艳抹打扮的女人,又抬头看看木楼上的牌匾。
不确定地问道:“几位……姐姐,这是用饭的酒楼么?”
他正好和明风都饿了,也该是时候吃饭了。
两个女人相互望了望,都觉得好笑。
“这儿确实……也能用饭,你们两位可要进来尝尝?”
袁华面上顿时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怎么感觉这两个人……怪怪的。
“哎呀呀,瞧你,把人家弟弟都吓到了。”
一个女人举起一把团扇捂嘴而笑:“跟我们进来吧,放心,我们不会吃了你们俩的~”
袁华愣愣地看着那女人举着团扇,只觉得匪夷所思。
这才二月份,怎么会有人就开始用扇子了?
“哎呀,你们两个怎么还傻愣愣地站在这里,快跟我们进来。”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就要上来扯何明风和袁华的衣袖。
“进来可不光有我们这里好吃的饭食,还有别的好玩的呢~”
“别的好玩的??”
袁华虽然觉得这两个女人怪怪的,但是还是有些好奇,便看向何明风:“进去吗?”
何明风把手往身后一背,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便一同跨进了大门。
一进大门,里面就如同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幅热闹非凡又香艳旖旎的画面瞬间映入何明风和袁华的眼帘。
木楼里面的?大堂挑高很高,宽敞明亮。
数十个华美的灯笼高悬,散发着柔和而暧昧的光。
一片片桌椅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上面摆满了美酒佳肴。
众多男客人就坐在自己桌前,肆意欢笑,气氛热烈。
有的客人怀中搂着身姿婀娜的女人,一边饮酒,一边调笑,言语间满是亲昵与放纵。
“美人,再给爷斟上一杯,今日定要与你一醉方休!”
一位身着绸缎长袍的中年男子大笑着,将手中的酒杯递向身旁的女人,女人则娇笑着接过,媚眼如丝。
“公子海量,小女子自当奉陪。”
袁华一看到这场景,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显得局促不安。
“这,这成何体统。”他小声嘟囔着,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这,这不合礼数……”
“还,还有,那人都,都四五十了吧,怎么,怎么还叫他公子……”
何明风看到袁华这个样子,心里快要笑疯了,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咳咳咳,”何明风以手掩嘴,看向袁华:“袁华,你是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啊?”
“什……什么地方?”
袁华迷茫了。
何明风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是……青楼啊!”
袁华脸色顿时大变,如遭雷击。
“咱们,咱们到这里来干嘛!”
袁华着急了,赶紧扯何明风的衣袖:“咱们快,快走吧!”
“哎~急什么!”
何明风悠哉游哉扫视了一下整个大堂:“来都来了,走,咱们去看看!”
第214章 来都来了,见世面吧
俗话说的好。
江湖上流传着人人皆知的四大名句。
来都来了。
大过年的。
人都死了。
孩子还小。
既然他们来都来了,不看一下就走那怎么能行。
尽管袁华一脸抗拒,还是被何明风拖着往前走了。
带他们进来的两个女人,早就半路被经常来的熟客截走了。
自然,毕竟何明风和袁华一眼看过去也不像是什么有钱人,两个女人自然就甩下他们俩去陪别人了。
袁华脸涨得通红,头都不敢抬,像是个鹌鹑一样。
何明风扫视了一眼整个场地,只见中间有一个隆起的高台。
还没等何明风想明白这是干嘛用的,就看到一个女子袅袅婷婷地从后方的台阶走了上去。
这女子不像其他百花楼的姑娘打扮的花枝招展,反而身着一身白裙,头戴白色面纱。
朦朦胧胧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身旁还跟着一个丫鬟打扮的人,抱着一匹琵琶,小步跟上来。
把怀中的琵琶放到高台上面的一个架子上。
何明风顿时恍然大悟。
看来这是有节目表演啊。
那不得留在这里好好看看。
这时候,一个有些驼背的矮个子男人走到何明风和袁华面前,有些狐疑的看了两人一眼。
“二位这是……要找哪位姑娘?”
“我,我们,那个,不,不是……”
袁华红着一张脸,此时忽然结巴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来。
那矮个子男人瞬间明白了什么,忽然猥琐一笑。
“哟,两位小公子这是来见世面的吧?”
“来来来,既然是来见世面的,那小人就带二位小公子看看我们百花楼的姑娘。”
“保证二位身入温柔乡,梦渡春风岸,辞别童子身,云雨共销魂呐!”
袁华听完“刷”地一下,脸更红了,从两腮直接红到耳朵根。
何明风看到袁华整个人都快变成熟透的大虾了,连忙开口说道:“不忙,我俩现在有些饿了,有什么菜肴我俩先用上一些。”
矮个子男人点点头,引他们两个人走到一个角落的桌子旁边坐下,然后又舌灿莲花地介绍了一遍百花楼里面的菜肴。
何明风一听,好家伙,都是些下酒菜。
而且价格也不菲。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何明风就点了两道便宜的酒肴,当然没有买酒。
打算和袁华看完这里的表演节目再出门吃饭。
就在这个时候,那身着长裙头戴面纱的女子施施然坐了下来,抱起琵琶,玉手随意拨弄了一下。
整个大堂里立刻传来一阵缠绵之音。
高台之下,觥筹交错的祝酒和笑谈之声顿时小了许多。
一个浓妆艳抹四十多岁,头戴金钗,衣着艳丽的女人也走上了高台,笑得一脸灿烂。
“各位,欢迎今日来我们百花楼捧场。”
“这位美人便是我们百花楼花魁如烟。”
“今日是她一月一次登台献艺之日,要给各位唱一曲……”
何明风顿时明白了,这大婶估计就是百花楼的老鸨了。
还没等台上的老鸨说完,底下的男人们纷纷都叫起好来。
“我今日来百花楼,可就是为了如烟姑娘来的!”
“是啊,我等可都是刚从贡院出来,就马不停蹄地来看如烟姑娘了!”
袁华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吐槽道:“还不知道能考的如何呢,倒是惦记上一个青楼的妓女了。”
“整个庆州府,谁人不知如烟姑娘容貌无双,才情绝艳!不过如烟姑娘,你这怎么登台表演还要戴面纱?”
“我们可都是来看你的,戴面纱是什么意思?”
“就是,快摘了!摘了!”
底下的男人纷纷起哄起来。
台上的如烟微微皱眉,但还是顺从地一别脸,把面纱摘了下来。
何明风本来很期待地看着台上,但是如烟一摘下来,他顿时有些小失望。
嗯,也就是普普通通的清秀美女罢了。
比高圆圆、刘亦菲、古力娜扎差远了。
何明风算是见过世面的人,没有吭声。
底下其他男人可就忍不住了,顿时沸腾起来。
各种溢美之词不要脸地往高台上抛去。
“姑娘的容貌,娇柔婉转,风情万种,令人见之难忘,魂牵梦萦啊!”
这是某书生一号的夸赞。
“如烟姑娘今日摘下面纱,真乃清水出芙蓉,这等倾世容颜,怕是仙子下凡,方能拥有啊!”
这是书生二号更激进的夸赞。
不过,除了书生,在场更多能听到的是这样子的议论。
“哎呀妈呀,如烟姑娘这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这模样,简直绝了,老子今儿可算是开了眼!”
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一拍桌子,粗声粗气地说道。
“我滴个乖乖,这如烟摘了面纱,比那画里的美人还勾人,这小脸蛋,真想亲上一口!”
另一个身子像是被掏空的瘦竿男人,面容猥琐色迷迷地看着台上。
“这烟姑娘的脸,那叫一个俊,看着就想搂在怀里,今晚可得想法子跟姑娘亲近亲近!”
不过每次响起这些声音,他们怀中的姑娘便不干了。
“老爷今夜不是专门来看奴家的吗,怎么如烟一出来,老爷就变卦了!”
袁华一脸尴尬地听着,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于是赶紧往何明风身边靠了靠,一脸不解道:“这如烟姑娘也不就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
“到底哪儿比别人好看了?”
袁华疑惑地问道。
何明风扶额。
得,现场除了痴迷书生,色迷老鬼,还有这个还没开窍的傻子。
“你且等等看,莫要心急嘛。”
何明风夹了一筷子菜扔进嘴里。
嗯……这下酒的小菜做的着实不错。
不过他现在还是未成年人,为了大脑发育着想,暂时就不喝酒了。
就在这个时候,台上的如烟轻启朱唇,随着手上拨弄琴弦,歌声婉转悠扬地传出。
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瞬间吸引了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
“秋色连波,长亭寒烟……”
她的歌声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哀愁,仿佛在诉说着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
底下的众人都沉浸其中,原本喧闹的大堂此刻也安静了许多,唯有歌声在空气中回荡。
连刚刚的一群老色鬼此时也都闭了嘴,闭目摇头晃脑得听着。
等如烟一曲唱完,几个书生激动地站起来鼓起掌来。
“如烟姑娘果然名不虚传,这歌声,简直能勾了人的魂去!”
“是啊,为了听姑娘这一曲,花再多的银子也值了!”
第215章 卖艺不卖身
不知道是谁先出手,忽然朝着高台方向扔了一块银子。
老鸨本来站在高台一侧,看到后立刻脸上乐开了花,连忙扭着水桶腰几步走过去捡起了这块银子。
“如烟,还不快谢谢这位客人呐!”
老鸨连忙冲如烟使眼色。
如烟从一开始弹琵琶唱曲的时候就一直垂着头,面上也没有什么笑意。
听到老鸨这话,脸上的表情更加淡漠了。
“多谢公子。”
如烟草草地说了句话,抱起琵琶就想走下台。
“哎哎哎,如烟姑娘,别走哇!”
“我这里还有银子呐!”
接着,又有人往高台上抛起银子来。
剩下吃酒的男人仿佛被刺激到了,也纷纷往高台上抛洒着赏钱。
一时间,高台周围银钱飞舞。
“如烟姑娘,你谢了他为何不谢我?”
“快叫本公子一声好哥哥听听,哈哈哈!”
高台上面,老鸨连忙指挥着几个小丫鬟去捡钱。
一边指挥着她们,一边死死地盯着几个小丫鬟:“若敢私藏一文钱,老娘便扒了你的皮!”
几个小丫鬟打了个寒颤,连忙毕恭毕敬地把捡到的银子统统上交给老鸨。
“如烟呐,你没听到客人们的话吗?”
老鸨心满意足地把赏钱都统统拢到手,掂量掂量。
这可是不少钱!
也就她们百花楼的花魁如烟出场才能挣来这么多赏钱。
不过这点钱……若要是跟陪客过夜相比,那可真是不够看的。
想到这里,老鸨眼神暗了暗。
这死丫头,听说让她去接客,当场就上吊了。
还好她身边的丫鬟发现及时,把人救了。
非哭着闹着只卖艺不卖身。
她当时确实也想在她们百花楼里打造一个噱头,因此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所以她们百花楼的头牌花魁,只陪客唱曲。
果然事实证明,她的这个点子很好。
现在如烟名气起来了,陪客人唱一首曲子,都抵得上好几个姑娘卖身的钱了。
不过……老鸨眼珠子转了转。
这死丫头,早晚等她年纪大了,也要她卖身给楼里赚钱!
想到这里,老鸨故意看向如烟:“好闺女,你没听到客人们说什么吗?”
“快挨个叫人啊!”
如烟面色苍白,咬了咬下嘴唇。
“妈妈,我身子不爽利,想回房间休息……”
“那可不行!”
老鸨想都没想,立刻打断了如烟的话,冷笑一声:“你还以为你是个什么金贵人儿呐!”
“这么多客人今日都是来看你唱曲的,你敢说走就走?”
说着,老鸨脸上露出一丝狠色,靠近如烟耳畔,压低声音狠狠道:“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在这台子上唱五支曲儿,然后再挑出价高的人,单独陪人唱曲去!”
“你要是敢不听话……哼哼,你就给我等着被收拾吧!”
如烟身子晃了晃,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只能认命地重新坐了下来,缓缓拨弄起琵琶的琴弦。
何明风顿时对青楼里面的表演失去了兴趣。
嗨,他还以为有啥劲爆的节目呢,结果并没有啊。
何明风看了看桌上,他和袁华已经把两盘下酒菜吃的差不多了,现在肚子正饿得慌。
“没啥好看的,咱们走吧。”
何明风说道。
袁华一听何明风的话,顿时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好好好,”像是生怕何明风反悔似的,袁华立刻头如捣蒜:“咱们快走吧!”
“这地方坐的让人怪闷的,不透气。”
第二首小曲又开始唱了起来,伴随着如烟婉转的嗓音,何明风和袁华正要起身走。
忽然间,一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身。
只见他满脸涨红,酒气熏天,大声叫嚷道:“如烟姑娘,今日听你这一曲,爷我可就放不下了!”
“你干脆卖身给我做妾,往后只给我一人唱曲儿!”
说罢,他挥挥手,让身边的一个小厮拿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盒。
一打开木盒,只见里面竟然是一锭锭银元宝。
他从里面随意地拿出一锭银元宝,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猪头男醉醺醺地嚷道:“这是一百两银子。”
猪头男还没说完,周围几个书生顿时跳起脚来了。
“你这人是什么意思!”
“区区一百两银子,竟敢如此玷污如烟姑娘!”
何明风看得可乐。
这几个书生是真的……舔狗啊。
猪头男冷笑一声:“谁说爷只有一百两银子了!”
说着他从怀里直接一把掏出一叠银票。
他抽出一张银票在众人面前晃了晃:“看见没,这可是京里万业钱庄的红戳!”
“一张就是一百两!”
“啪”地一声,猪头男把银票扔在桌子上:“这一叠是二十张!”
二十张!
两千两!
几个书生本来义愤填膺,一看猪头男掏出这么多银票。
还是京中最大钱庄的。
不知道此人是什么来历,几个书生顿时缩了缩脖子,不再开口说话了。
老鸨在台上看的眼睛都红了。
两千两!!
她们百花楼比不得京中的高级青楼,一个姑娘陪客一晚也不过就是几两银钱罢了。
两千两……够她手底下的人赚上好一阵子了。
若是现在立刻能把这两千两拿到手,那她为何不再去多买些人,再调教个“如烟”出来呢?
想到这里,老鸨喜得浑身发颤,刚想开口说话,只听到身旁的琴音一断。
如烟柳眉轻蹙,神色间满是不悦。
其实这算是赎身,若是个还过得去的人……她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眼前这个猪头男……还是算了。
她放下怀中的琵琶,身姿轻盈地向前走了两步,微微欠身,声音清脆却又透着坚决。
“这位老爷,小女子虽身处这烟花之地,却也向来只卖艺不卖身,还望您莫要为难。”
猪头男似乎没想到如烟一点面子都不给他,顿时恼羞成怒,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动起来,破口大骂。
“你这臭婊子,别给脸不要脸!”
“爷给你赎身,是看得起你,还由得着你挑三拣四?!”
“我大哥可是刑部任右侍郎,在这庆州府,还没我王怀摆不平的事儿!”
他一边骂,一边将桌上的酒杯一把扫落在地,顿时酒水四溅,洒了一地。
如烟在听到猪头男说的话的时候,脸色顿时白了几分,攥紧了双手。
老鸨见状,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急忙小碎步跑到如烟身边,拉着她的胳膊。
小声却急切地说道:“我的姑奶奶哟!这位可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咱可得罪不起,你就从了吧!”
第216章 出主意
如烟咬着下唇,眼中满是委屈与不甘,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转。
平常捧着她的其他人此时听说那猪头男王怀的大哥是刑部大官之后,没有一个敢吱声的了。
难道今日便是她的死期了?
何明风皱眉看着现场,正想开口说话。
不料半路突然杀出来个程咬金。
“嘿,你这老东西,强买强卖算什么本事!”
一个声音从落座的人群中传了出来。
众人不由得顺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身着华服、神色吊儿郎当的公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现在才二月,这公子还挥着一把折扇。
何明风看到这把折扇,顿时想到刚刚袁华的吐槽。
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看着……像是个纨绔啊。
纨绔公子折扇一甩,指着猪头男说道:“人家姑娘不愿意,你还能硬来不成?”
“怎么不成!”
猪头男没想到还有人敢跳出来指责他,顿时怒骂道:“什么花魁,说来好听,不就是个卖身的妓子!”
“装什么清高,呸!”
说着猪头男上上下下打量了纨绔公子一番,然后粗声粗气地骂道:“你是个什么狗东西?”
“也敢来管老子?”
纨绔公子听到这里,顿时脸色也难看起来。
“福生,把本少爷带的银票也给我掏出来!”
纨绔公子对着自己身边的一个小厮嚷道。
众人的视线不由得也集中到了纨绔公子身旁的小厮身上。
出乎众人的意料,那小厮却是一脸为难,战战兢兢硬着头皮说道:“少爷,咱们跑到这里来本就是瞒着老太爷来的……”
“这银票,老太爷也只是暂时交给您……”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纨绔公子本想让小厮福生把银票拿出来,潇洒地甩给猪头男看。
没想到小厮磨磨唧唧不愿意,纨绔公子立刻脸色不好了:“快给本少爷拿出来!”
“再磨唧,一会儿回去就把你卖了!”
福生一脸无奈,只好把银票都掏了出来。
纨绔少爷一把抢过银票,也重重地拍到自己的桌子上:“我这是两千五百两!”
“怎么样!”
纨绔少爷挑衅地看向猪头男:“你能帮这姑娘赎身,少爷我自然也能!”
“本少爷出价比你高,你怎么说?”
纨绔少爷身边的小厮福生一脸天都塌了的表情。
完了完了。
他家这个到处惹祸的少爷现在又开始惹祸了!
等回到府上,他少不得又要因为没有看管好少爷被老太爷打板子了!
想到这里,福生连忙跟其他跟在纨绔少爷身边的随从匆匆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趁人不备脚底抹油开溜了。
何明风看的津津有味。
好家伙,这就是为了青楼花魁豪掷千金的现场啊!
小时候电视剧看了不少,现在可算让他看到现场版的了。
不过这两个人一个肥头猪脑,一个吊儿郎当,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男主啊……
男主咋还不出来英雄救美?
“兔崽子敢看不起老子?!”
猪头男王怀似乎是受不了纨绔公子的刺激,顿时吼道:“去!给老子回府取银票!”
老鸨在台上乐开了花。
不过她还没高兴半分钟,只听得那猪头男又大吼一声:“给我把这臭小子抓起来,我要好好收拾收拾这小子!”
“你敢!”
纨绔公子没想到猪头男竟然说动手就动手,顿时跳起脚来:“肥猪,你知道少爷我是谁吗!”
“你敢动我一根毫毛你且试试!”
猪头男酒喝大了,眼中满是红血丝,听到这话瞬间炸了:“你就是天王老子家的,我也要给你长长教训!”
猪头男身后几个随从显然平常做惯了这种事儿,顿时一拥而上。
纨绔公子身旁的几个人也都站了出来。
两拨人瞬间打成一团!
老鸨看到杯子碟子顿时碎了一地,心疼极了。
连忙在台上大喊道:“别打了,二位别打了!”
百花楼里面陪客的姑娘们都吓得纷纷尖叫,四处躲藏。
眼看着整个百花楼的大堂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其他客人也被吓了一跳,正准备赶紧收拾东西开溜的时候,忽然众人听到高台上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别打了!”
“别打了!我有一计能解决此事,诸位请听我一言!”
众人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纷纷一愣,都抬头朝高台上看去。
只见高台上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书生打扮,铮扯着大嗓门冲着下面的众人喊话。
袁华看到台上的人,顿时瞳孔一缩。
连忙往身旁看去——何明风的座位早已空空如也。
这家伙,什么时候跑上台的?!
袁华也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明风到底想干啥?
“臭小子,你又是谁?”
猪头男听到何明风站在台上说的话,顿时不屑道:“你能有什么主意?”
纨绔公子也是一脸狐疑地看着何明风。
这人是谁啊?
一副乳臭未干的模样,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诸位请听我一言。”
何明风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老鸨,大声问道:“诸位都是为何来看如烟姑娘?”
“难不成……仅仅因为如烟姑娘人长得漂亮?”
“那当然不是!”
一个书生这时候来劲了,大声喊道:“我可不是那种肤浅之人!”
“如烟姑娘所唱曲子为自己所作,填词为自己所写,我等是喜爱姑娘的才华,才来这里的!”
“就是!”
“不错,我也是!”
听到底下众人的议论声,何明风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刚刚争执不休打起来的两个人。
“这位老爷,刚刚在下听闻您说,您大哥是当朝三品大员。”
“令兄一定是过五关斩六将,才华出众,能力卓然才一路升官的吧?”
“那是自然!”
听何明风这么说,猪头男王怀的头都要扬到天上去了。
何明风打蛇随棍上:“既然令兄如此优秀,老爷您肯定也是不出世的大才子。”
猪头男喝醉了酒,更不知道天高地厚,频频点头:“没错!”
何明风又看向那纨绔公子:“这位公子看起来也是一表人才,想必也是才华横溢。”
纨绔公子“刷”地甩开折扇,扇了扇风,阴阳怪气道:“肯定比那猪头强。”
“你这混蛋,你说什么!”
猪头男又来气了。
“两位莫急!”
何明风赶紧制止住两个人的争吵,转头看向缩着脖子的老鸨,笑着问道:“这位大婶,既然大家都是喜爱如烟姑娘的才华。”
“争执的两位贵客又都是才华横溢之人,不如让如烟姑娘出题。”
“如烟姑娘满意哪个,就挑哪个。”
“若都不喜欢,便都不挑,两位也莫要为难一个弱女子。”
说着,何明风又扫视了一眼底下的几位书生:“现场还有不少公子都是有才华的人,也可做评委。”
“这样如何?”
第217章 扩大比赛范围
其他人听闻何明风说i的话,都觉得很新鲜。
他们还从未在这个地方当过点评之人。
有意思。
“小生不敢说是大才,但也有几分。”
一个书生立刻响应:“这位小兄弟所说的,小生赞同!”
“我也赞同!”
“是个好办法,就让如烟姑娘自己选呗。”
听到众人都同意了,加上刚刚何明风又给自己戴了高帽子。
两个闹事的人便也都同意了。
“你们,且先退下!”
纨绔公子首先对自己的人吩咐道。
王怀也挥挥手,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你们也都退下吧,不跟这个臭小子的人一般见识!”
两个人从两边各拉开一张椅子,金刀大马地坐下来。
场面一下子平息了下来。
老鸨见众人都纷纷附和,心中刚刚的惊慌顿时消散了不少。
她瞥了一眼何明风的侧脸。
不由得心中疑惑。
一下子借力打力,借助众人悠悠之口就把刚刚的争执压下去了……
这个少年到底是谁?
之前在庆州府……她可从未听说有这么一号人物。
看这穿着打扮,应该是到府城赶考的学子。
就是不知道出身是哪儿……
“这位大婶,”何明风见老鸨没有说话,顿时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
老鸨回过神,连连答应。
如烟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的背影。
正是刚刚底下大乱,她在台上无计可施的时候,这个少年一下子从后面冲到了台前。
平息了这场争执,也算是……给了她一线生机。
如烟心中微微有些感动。
若是她阿弟还在……说不定也和这少年年纪相仿了……
如烟摇摇头,让自己不再去想之前那些难过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既然这少年给了她一次机会……她自然要全力救自己!
于是如烟几步走上前,扫视了一下台下的众人,忽然婷婷袅袅、婀娜婉转地行了一个礼,然后开口了。
“这位小公子言之有理。”
“如烟刚刚思索,既然诸位都是来看如烟的,那只让这两位公子答题不免有些厚此薄彼。”
如烟眼神闪过一丝机敏:“既然如此,那下面如烟出题,在场所有人都可以解答。”
如烟把头一昂:“若是哪位公子所做之言被小女子选中了,小女子便跟公子而去,不要一分赎身钱!”
“什么?”
“什么?!”
众人顿时沸腾起来。
老鸨的脸色也是瞬间大变。
特别是几个穷酸书生,顿时激动起来。
更有人在人群中大吼道:“府试中了案首又算什么!”
“我看还不如如烟姑娘选中更值得庆祝!”
“就是!”不知道众人都喝了多少猫尿,此时竟然都跟着纷纷应和。
何明风在台上都有些诧异。
看来这如烟姑娘也不是只会躲在别人身后垂泪哭泣的那种弱女子,还是有些自己的想法的。
既然如此,他便跟着看好戏罢了。
“死丫头!你刚刚说的这是什么话!”
老鸨此时凶色毕露,凑近如烟压低声音:“你敢说这种话?不要赎身钱?!”
“那老娘我赚什么银子!”
“大婶,”何明风凉凉地大声开口:“你刚刚可是都答应我说的话了。”
“我可没说要给赎身钱,怎么?你现在是要反悔了?”
说着何明风扫视一眼台下的人,看向台下的人大声说道:“那你也得问问,各位才子答不答应你反悔啊!”
“你这鸨母,忒不知好歹了!”
一个书生顿时把袖子一撸,一脸愤怒就想冲上台来:“你都让如烟姑娘给你赚了多少银钱了!”
“竟然还不知足!”
“就是!真是贪财之极!”
“刚刚说好的,你这鸨母凭什么反悔!”
有几个身材高大的书生甚至想冲上来揍老鸨。
老鸨顿时脑子嗡嗡作响。
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不要赎身钱了?
眼瞅着群情激愤的书生就要冲上来,老鸨吓得连连往后退。
“我,我……我知道了,你们且先停住!”
老鸨只能硬着头皮喊道:“……如烟的赎身钱……我就不要了,你们别过来!”
几个书生登台都登到一半了,终于听到老鸨的话,这才满意地退了回去。
“咳咳咳,”何明风看向如烟:“那么如烟姑娘,你现在可否出题了?”
如烟感激地点点头,轻启朱唇:“小女子近日谱了一曲,自认为曲调无双。”
“却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填词与之相配。”
“若哪位公子能填出绝佳之词,小女子甘愿委身相陪。”
众书生一听,顿时更加兴奋了。
他们苦学赋诗多年,还能填不上一首词?
倒是纨绔公子和猪头男王怀两个人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如烟重新回到座位坐下,拨弄了几下琴弦。
立刻弹奏出一首曲子。
曲调中虽有淡淡愁色,但是不像之前她所唱的几支曲子那么哀伤。
反而有一种悠远的感觉。
何明风闭眼听完了,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这首曲……倒是和他在现代的时候听到的某首歌的风格有几分接近。
那么……那首歌的填词放在这里,说不定也很合适。
一曲弹罢,如烟收了琵琶,先看向之前闹事的两个人。
“两位公子,心中可有答案了?”
“咳咳咳……”
纨绔公子尴尬地挥挥折扇:“这个嘛,本少爷心中已有答案,不过……本少爷一直礼让别人,不如先听听那些人怎么说。”
纨绔公子似乎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刻意,连忙又找补两句:“本少爷可是要压轴出场的!”
猪头男王怀难得没有反对纨绔公子,而是附和了两声:“他要压轴,爷自然也要压轴!”
“让那些穷酸念书的先说吧!”
于是如烟的目光又看向众书生。
几个书生倒是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小生先来!”
一个刚刚喊声最大的书生顿时率先站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看向他。
他双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吟出一首填词。
“画楼帘卷春寒浅,檀郎醉拥芙蓉软。”
“弦月照朱栏,相思两处难。”
“锦衾温旧梦,玉漏催清晓。”
“明日各西东,杨花飞絮中。”
第218章 你小子毛没长齐就要凑热闹
众人一听,不由得纷纷摇头。
“张山义,你这是喝多了吧!”
另一个书生立刻跳出来拆台,一脸嗤笑:“还‘檀郎醉拥芙蓉软’呢!”
“就你这水平,还想‘醉拥芙蓉软’?”
“我看你是痴人说梦吧!”
“就是!”
其他人纷纷跟着附和,另一个书生嘴巴更毒:“我看不是痴人说梦。”
“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哈哈哈哈哈!”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张姓书生顿时一脸尴尬,只得悻悻然坐了下来。
然后他不服气道:“你们谁写的好,倒是拿出来让我看看!”
“我来!”
一个书生又站了出来。
他沉思一会儿,等众人都开始催促他了。
他才施施然开口道:“才唱阳关肠已断,泪湿青衫,犹恨天涯远。”
“妾似浮萍君似雁,江湖何处长相见?”
“暮雨朝云终是幻,绣被香消,冷落芙蓉院。”
“纵使相逢应不辨,鬓边霜雪眉头怨。”
还未等其他书生发表点评,只见台上的如烟微微摇了摇头。
“这位公子,你这首词虽说不错,但小女子此曲……并没有如此哀伤。”
“你的词和小女子的曲意不合。”
那书生顿时脸都绿了。
这首词本是他自己私下所作,现在拿出来当场改改便用了。
没想到……被打脸了。
其他书生顿时也缩了缩脖子。
呃……
其实他们做的也都是这种闺中哀怨之词……
怎么会呢?
如烟一个困在青楼又有才华的女子,怎么会做出不哀怨的曲子呢?
她所作的应该都是哀怨缠绵的曲子才对啊!
众书生实在想不明白。
但是也不想当众被如烟打脸。
因此如烟再次问有谁想说一下自己的填词的时候,后面几个书生都有些退缩了。
他们做的词……也都是这种堆砌闺怨的……
“诸位,既然做了不妨就都拿出来吧。”
何明风在站台上靠着一根台柱,懒洋洋地说道:“选不选是如烟姑娘的事儿。”
“几位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至于连拿出来给大家看看都不敢吧?”
何明风这么一刺激,喝了几杯猫尿的众人顿时都上头了。
“谁说我不敢的?”
“怎么不敢了,我来说我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乱哄哄地说了一气。
无非都是些闺怨之作。
如烟一直摇头。
“这词非我曲意。”
“这首也是,与曲意不合。”
最后,实在有个书生忍不住了,连忙问道:“如烟姑娘,你总说曲意,曲意的。”
“那姑娘你这首曲子的曲意到底是什么,跟我们讲讲呗?”
“这样我们所作之词也不至于太跑偏了……”
如烟听后顿时莞尔:“小女子本就是想寻一真正有才华的才子。”
“那他自然应该能听懂小女子的曲意,”说着如烟扫了一眼刚刚说话的那个书生:“若是这都要小女子挑明了说,那此事还有何意义呢?”
“这……”
那站出来的额书生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讷讷地又重新坐下来了。
如烟又重新看向猪头男和纨绔公子两人。
两个人顿时倍感压力。
纨绔公子扇了扇风,扫了一眼自己与身边的人,顿时顾左右而言他。
“嗯?福生这臭小子去哪了!”
“他人呢?”
身边几个随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人硬着头皮上前答道:“公子,属下不知……”
“要你们何用!”
“一群废物!”
纨绔公子顿时骂道。
如烟站在台上,面上逐渐浮现出一丝焦虑。
真的没什么人可以选了吗?
若是她随便选一个,恐怕难以服众,又会吵闹起来。
但是这次不出去的话……只怕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如烟有些焦虑地踱步起来。
何明风都看在眼里了。
“如烟姑娘,不如让在下也答一下吧。”
何明风忽然开口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台下的几个书生顿时一脸不服气。
“你小子毛都还没长齐呢,来凑什么热闹!”
“而且我们写的词如烟姑娘尚且看不上,你这年纪轻轻的,能写出什么好词来?”
“赶紧滚下来吧,可别让人笑掉大牙了!”
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他们这群书生不论谁站出来念自己的词,总有人看不惯要贬低一二。
这就是文人相轻的毛病。
何明风勾唇微微一笑:“写得好不好,我自会拿出来给你们看。”
“若是不服,尽管开口。”
“小子你好大的口气!”
台底下的众人顿时对何明风怒目而视。
“臭小子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里可是庆州府,不是你那穷乡僻壤的地方,有才之人就如过江之鲫。”
“你算老几,就这里狂吠!”
袁华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明风这是……惹上麻烦了?
如烟听到台下的喧闹声,顿时更加担心了。
这少年……何苦这时候出头?
看他年纪轻轻,就想力压众人,这,这怎么可能?
就在一众人摩拳擦掌,都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几分颜色看看时。
何明风站在高台上,往前走一大步。
昂头高喊一声。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只听台上的少年继续高声吟道:“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底下刚刚还像开锅热水沸腾着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不少。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最后,随着少年清澈的嗓音,最后一句话如同流淌的月色一般,沁润进了在场所有人心中。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哐当”一声,刚刚叫嚣地最凶的一个人,手中举着的酒壶一不小心砸落在地上。
“这,这词写的……真乃神来之笔……”
这书生喃喃道:“我等望尘莫及……”
众人一时之间也都面面相觑。
文人相轻是没错,但是那也仅限于大家水平差不多的时候。
若是超过太多……还相轻的话……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间,台上传来一阵婉转的琵琶声。
接着是如烟轻轻的吟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众人连争执的心思都没有了,伴着悠扬的琵琶声,听起曲子来。
第219章 纨绔公子的身份竟然是!
一曲唱完,底下众人无不感慨。
“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一开始如烟姑娘弹琵琶的时候,小生还未觉得多惊艳。”
“配上这词,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
如烟放下琵琶,郑重地对何明风行了个礼:“这位小公子,你所作之词让如烟叹服。”
袁华瞬间睁大了眼睛,这位姑娘的意思是……
“如烟决定跟随您了。”
老鸨在一旁听得心直抽抽。
她百花楼的头牌啊!
若是跟一个大男人跑了,也说得过去。
怎么现在要跟着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跑了?!
听到如烟的话,剩下的书生不由得眼中都流露出一丝艳羡。
但是无可奈何,技不如人,他们只能羡慕嫉妒恨。
何明风点点头:“如烟姑娘,你快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听到这里,老鸨顿时横眉怒目:“收拾东西?”
“她的吃穿用度可都是老娘给她的!”
“休想拿走一分钱的东西!”
忽然,“砰”地一声,人群之中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原来是猪头男王怀一怒之下把桌子推倒了。
桌子上面的酒杯、碗筷、碟子顿时碎了一地。
王怀喝大了,此时听到如烟要跟着何明风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走了,顿时怒火滔天。
“臭娘们,真是给脸不要脸!”
“竟然,竟然选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都,都不选爷!”
说着王怀打了个酒嗝,醉醺醺道:“今日,今日爷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说着王怀一挥手,对他身边的随从们喊道:“上去,给我把那个臭娘们拖下来!”
纨绔公子一听,顿时也怒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言而无信?”
“刚刚不是说好的?”
“呸!”
王怀顿时啐了一口,跳脚道:“谁跟你说好的!”
“要不是,要不是你这家伙,出来捣乱!”
“哪有后面这么多屁事了?!”
纨绔公子顿时勃然大怒,也冲着他的随从道:“拦住那些人!”
两拨人就要打在一起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有人高喝一声:“都住手!”
众人不由得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面容肃穆的中年人匆匆走来。
何明风看到这个人,顿时一愣。
这不是……当时他卖茶油给马家的时候,马家的刘管事吗!
刘管事身后带着两队手持佩刀的捕快。
两队人一进来直接一队就把整个百花楼给围了起来。
剩下不明所以的人顿时都被吓得瑟瑟发抖。
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另一队捕快则是直接冲到打架的一群人身旁。
“都住手!老实点!”
打架的人看到官府的人来了,顿时也都停了手。
纨绔公子看着中年人,一脸惊讶。
“刘管事,你怎么来了?”
说着纨绔公子看到了刘管事身后跟着的亦步亦趋的福生,顿时恍然大悟。
“好啊,原来是你小子把刘管事叫来的!”
福生连忙赔笑道:“公子,小人这不是怕您受了委屈嘛……”
纨绔公子顿时瞪了他一眼。
刘管事一脸严肃:“少爷,您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老太爷交代过,不让你出入烟花之地,您这可是违反了家规。”
何明风顿时瞪大了双眼。
这人原来是马家的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违反家规,马少爷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毛了。
“小爷违反了又如何!”
“刘管事,你和我祖父怎么也跟我父亲一样,动不动就家规家规的了!”
刘管事无奈地摇摇头,换了个话题:“少爷,我听福生说,您和别人起了争执,要买下这里的一个女子?”
“你这人到底是谁!”
听到刘管事出声,在一旁的王怀再也忍不住了,满身酒气地开口问道。
刘管事这才注意到一旁醉醺醺的王怀,福生连忙上去跟他耳语几句。
刘管事顿时明白了王怀的身份。
“王老爷,”刘管事一抱拳,面容严肃:“我家老太爷乃当今皇后叔父,少爷乃当今皇后外甥。”
“现下老太爷正在庆州府,王老爷可有兴趣前去一见?”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什么?
那个纨绔竟然是皇后娘娘的亲戚?!
王怀的酒顿时清醒了。
虽然他哥是当朝大员,但是……这皇亲国戚的,他可得罪不起啊!
王怀一下子被吓出一身冷汗。
要是让他哥知道了他得罪了皇后娘娘的亲人……那他哥一定能打死他!
“呃,我,我家中还有事……”
王怀头上冒了冷汗,语无伦次道:“等过两日我必登门拜访老太爷……走,快走!”
王怀压低声音对着自己的人小声喊了一声,然后踉踉跄跄地赶紧往外走。
生怕刘管事追上他似的。
刘管事面上终于带了一丝笑意,捋着自己的山羊胡,看着王怀踉跄的背影消失不见。
然后又转头看向高台上的如烟,顿时眼神变冷了:“少爷说的就是这个女子?”
这眼神实在太过冰冷,如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是啊,”马少爷名叫马宗腾,此时挠了挠头,一脸惋惜的样子:“可惜我输了。”
“什么输了?”
马宗腾身边的人连忙对刘管事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何明风也从高台上走下来了。
“刘管事,是我。”
“这不是何公子吗?”
刘管事顿时面露不敢置信之色:“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家少爷好歹已经十七岁了,这何公子……也就十三四岁吧?!
“呃,”何明风连忙解释说道:“我刚和同窗考完府试,正在庆州府闲逛。”
“我们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被人拉进来的……”
何明风挠挠头。
刘管事顿时明白了。
他就说嘛,何公子怎么可能会主动跑到青楼来呢。
刘管事想了想,连忙说道:“听说刚刚何公子作词赢了,这女子归何公子了,何公子打算怎么办?”
何明风连忙摆摆手:“我自然是放这如烟姑娘自由。”
拜托!
他要是回镇上带着一个青楼女子回去,王夫子林夫子能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
“如烟若是没地方去,小爷就把她纳到房里好了。”
第220章 放榜了!
马宗腾自从刘管事来了,整个人更加放松了,现在坐在一张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一脸满不在乎地说道。
刘管事顿时眼前一黑。
“少爷,您屋里这都多少人了?!”
马宗腾闻言,更加不在乎了:“就是因为人多啊,多一个少一个没差吧?”
马宗腾这话一出,周围的男人顿时都投过去了羡慕的目光。
靠,当皇亲国戚就是好啊!
“不成!”
刘管事顿时黑着脸摆摆手:“您屋里不管多少人,都是夫人选的良家女子。”
“怎么能让一个青楼女子进马家的门?”
“不成,不成!”
马宗腾本来一脸不在乎,听到刘管事的话,顿时冷笑一声:“她给我选的人……呵呵……”
不过马宗腾话说了一半,没有再吭声。
如烟这时候也来到了众人身前,对着众人行了个礼:“如烟见过诸位。”
“不瞒诸位,如烟还有一房远房亲戚可以投奔。”
“诸位无需担心。”
何明风听闻,顿时点点头:“那可太好了。”
刘管事听到如烟的话,脸色也好看了。
他刚刚还以为,他把少爷的身份表明了,这女子一定会哭着闹着要去他们马家待着。
现在看来……这青楼女子倒还真不是那种人。
马宗腾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走到如烟身边:“如烟姑娘,本少爷送你一个丫鬟,派几个人护送你去找亲戚。”
“再送你些银钱傍身。”
何明风有些诧异地看了马宗腾一眼。
这马公子倒是古道心肠。
虽然有点离经叛道,但倒不是什么坏人。
如烟顿时感谢道:“多谢马公子。”
“小事,小事。”
马宗腾挥挥手,立刻派人接如烟出去。
老鸨手中的手绢都快拧烂了。
现在知道了这马公子的身份,她便更加不敢拦人了。
这事儿就这么解决了,何明风长舒一口气,正要去找袁华,忽然被马宗腾叫住了。
“喂,姓何的小子!”
马宗腾上上下下打量了何明风一眼,最后脸色古怪道:“你抢了本少爷的风头!”
何明风:“???”
“哼,本少爷记住你了!”
说着,马宗腾“刷”地一甩扇子,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袁华这个时候刚好走过来。
“明风,没事吧?”
“无事。”
何明风摇摇头,一摸肚子,空空如也。
那两盘下酒菜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走走走,赶紧出去找个馆子吃饭!”
……
第二日,何明风一行人正打算回马道镇的时候,忽然听到客栈众考生在纷纷讨论。
“你听说了吗?”
“庆州府衙那边传来消息,说三日就能放榜!”
“三日!这么快!”
“那我便不回家了吧,在庆州府多住上几日,等看完放榜再回去。”
“我和你想的一模一样!”
“明风,袁华!”
吴文进也站在那群人之中,看到何明风和袁华带着包袱下楼了,连忙喊住两人。
“我和他们打听过了,听说三日就要放榜。”
吴文进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我看……不如咱们再住上三日,等看完放榜再走吧?”
何明风和袁华对视了一眼,顿时点点头:“好啊,都听吴师兄的。”
正好他们在庆州府多逛逛玩玩。
一连在庆州府待了三日,何明风深深地发觉。
在庆州府做生意可是大有所为。
不愧是府城,消费水平比他们那个小镇子可是高多了。
来做生意,只要做好了,一定能赚不少钱!
除了何明风三天都很淡定之外,其他众人都觉得忐忑难安。
三日时间在众人的期盼与煎熬中缓缓流逝,终于到了放榜的日子。
一大早,王仲早早便起了床,在屋内来回踱步,心中七上八下。
“这可如何是好,要是没考上,可怎么有脸见人……”
王仲低声喃喃自语道,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而在另一边,吴文进和杨宝田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较为镇定。
但彼此对视时,仍能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紧张与期待。
“走吧,咱们去庆州府衙等放榜。”
众人一同朝着放榜的地方走去,一路上沉默不语,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当众人来到庆州府衙前时,那里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了。
何明风一行人只好站在外围,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还没放榜吧?怎么会这么多人!”
王仲不住地抱怨。
就在这个时候,一队衙役从庆州府衙里面走了出来。
为首的人手握一卷纸。
“闪开!”
“让开!要贴榜文了!”
“都让开!”
其他衙役拿着水火棍,喝令周围的人都让开一条道。
众人立刻沸腾起来:“要张榜了!”
为首的衙役把手中的那卷纸打开,在张贴榜文处刷上糨糊,把榜文贴好。
然后让其他人在一旁维持好秩序,切勿发生什么踩踏事故。
才对着众人高声喊道:“张榜了!”
迫不及待的考生们都像是潮水一般,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推搡我,我推搡你,谁都想第一时间看到榜单上的结果。
“我找到我的名字了,哈哈哈第十九名!”
“我的名字呢?怎么会没有我的名字?!”
“肯定是看漏了!”
“别挤我,我还没看完!”
“我也中了!中了!哈哈哈哈!”
听到前面的人的大喊声,后面的人更加着急。
“喂,你们看完了就赶紧腾个地方出来让我们看呐!”
“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赶紧走!”
一波又一波人冲到前面去看,还没等何明风他们几个挤到前面,就听到前面有人大喊道:“何明风是谁啊?”
“榜首!他是榜首!”
何明风听到这里,心中顿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太好了!
“什么?!”
王仲一脸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
“府试的题是徐知府亲自出的,这么难,他,他怎么可能会是榜首!!”
王仲急了,顿时努力挤进了人群中。
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终于挤到了榜前面,他睁眼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只见榜首第一个明晃晃的……不就是何明风的名字嘛!
甚至还用朱砂笔把名字圈了出来。
王仲顿时心一慌,连忙满张榜上找自己的名字。
可是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自己的。
王仲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在地。
第221章 回私塾
何明风终于从人潮之后挤到了前面。
果不其然,榜首的红圈内,不是他的名字又是谁!
“明风,太好了!”
袁华也跟着挤过来,看到何明风的名字高高在上,又惊又喜简直合不拢嘴!
然后袁华连忙赶紧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
终于在后半张纸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太好了!
袁华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他又仔细地看了看,吴文进的名字也在榜上,只不过挂到末尾了。
至于杨宝田和王仲的名字……
袁华扫视了许多遍也没有发现。
听到袁华喊何明风的名字,人群中一阵骚动,大家纷纷交头接耳。
“这何明风是何方神圣?竟能拔得头筹。”
顺着袁华的喊声,众人望过去。
蓦然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顿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这,这少年……难不成就是案首?!”
一个落榜书生难以置信地看着何明风。
怎么都想不通为何府试案首会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这般年纪就如此厉害,真是少年英才啊!”
一位路过的老者听到众人的对话,捋着胡须,满脸赞叹,眼中满是欣赏。
一个身着蓝色布衫的中年男子,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道:“哼,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指不定背后有什么猫腻。这考试的事儿,谁说得准呢!”
“说不定是考官看他年纪小,故意照顾他。”
旁边一个尖脸的青年也附和道:“就是就是,我等苦读多年,都未能得中榜首。”
“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有多大能耐,定是走了什么捷径!”
何明风淡淡地扫视了这一唱一和的两人:“考卷都是糊名的,而且有专人誊抄文章递送给主考官。”
“不知二位说的‘捷径’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二位认为此次府试流程不合规,或是对主考官阅卷评判有意见?”
主考官可就是庆州知府。
何明风此话一出,站岗的衙役纷纷都看了过来。
那两个人顿时被吓了一跳。
“你,你这小子可别乱说!”
中年人连忙跳脚大喊:“我可没说对徐大人有意见啊!”
何明风这话一出,刚刚酸个不停的几个人顿时都住嘴了。
旁边当差的衙役可都在这里看着呢!
万一真被什么有心之人听到,还以为他们真的对徐知府徐大人有什么意见……
那这个事儿误会可就大了!!
“明风,你真给咱们私塾争气。”
吴文进上前来,忍不住满面欣喜地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
他也在榜上,虽然名字没有那么靠前。
但是能上榜就是好事!
代表着他能够去考生员试的最后一轮了!
而且案首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师弟,无论怎么说都是好事。
“走吧,咱们该回镇上了。”
吴文进笑着说道:“回去给两位夫子说一下这个好消息。”
周围的人听到吴文进的话,都纷纷打听这个少年案首到底是哪个私塾的。
打听出来后众人都惊讶极了。
他们还以为若这个少年案首不是庆州府的,必然是下面县城人士。
没想到竟然是从镇上来的!
真是……厉害啊!
王仲和杨宝田听到吴文进的话,都是哭丧着脸。
别人能报喜,他们又报不了……
真是不想回镇上啊啊啊!
再不想回去还是得回去,吴文进、何明风一行人收拾好东西。
结过客栈的房钱。
就住了这么短短一周多,就花费了好多银子,吴文进直心疼。
不过好在自己考上了,这银钱也没有白花。
众人搭了马车,颠簸了一路。
终于在第二天的时候赶回了镇上。
一到了育贤私塾,林夫子和王夫子分别在给两个学堂授课。
何明风等人本想悄悄地回到自己所在的学堂,等两位夫子授课完了再去汇报这个好消息。
可是五个人动静太大,两位夫子都已经听到了声音,连忙把客一停,从两个学堂里走了出来。
“你们回来了!”
在发现自己的学生考完后没有回来,王夫子和林夫子就知道他们五个人定是要等到放榜之后才回来。
王夫子和林夫子脸上便也激动起来,林夫子更是急不可耐,催促问道:“怎么样?快和为师说说!”
何明风还没有开口,吴文进抢先一步报喜了。
“夫子,明风,这次考了府试的案首!”
林夫子和夫子两人瞬间都被惊呆了。
林夫子忍不住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道:“明风,明风又,又是,案首?!”
府试可是整个庆州府的竞争了。
没想到明风这孩子……竟然又拿了案首!
他才十三四岁啊!
林夫子一下子喜上眉梢,面色更加激动了。
“明风啊,为师就知道你定能脱颖而出!”
“这府试案首,你实至名归!”
林夫子一激动,声音难免提高了。
本来两个学堂上的人都趴在窗外上看热闹,此时听到这话,就有人忍不住了。
“明风,你也太给咱们私塾争气了!”
郑彦在何明风他们刚回来听到动静的时候就已经忍不住了,这时候连忙跑了出来。
郑彦一脸喜色,比自己考上了还要高兴。
郑彦一拳头砸在何明风肩膀上,声音激动地都变调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何明风笑着做了个夸张往后倒的姿势。
“郑彦,许久不见你手劲又大了。”
其他众人看到郑彦跑出来了,也连忙跟着走了出来。
李金华一脸艳羡,似乎受到了什么鼓励。
苟敬和王佑东脸色都是一片青一片白。
在知道何明风是县案首的时候,两个人就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没想到……何明风这次还中了府试案首!!
这家伙……怎么这么厉害了?!
开蒙租的王瑞东、李大阳都羡慕地看着何明风。
都说石塘村何家最后的小孙子是个傻子,没想到,这才多长时间!
何家的傻子就成了两次考试的案首了。
哎,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何明风这个水平呢?
王夫子也连忙凑上来,捋着胡子笑着问道:“其他人呢?”
“其他人考的如何?快和为师说说,让为师再高兴高兴。”
第222章 小五出息了!
吴文进继续说道:“夫子,我和袁华上榜了。”
一听吴文进的话,王夫子便明白了。
那就是有两个人没上榜。
王夫子先是看向吴文进和袁华,欣慰道。
“你们二人成功上榜,为师为你们高兴。”
“这是你们努力的结果,但不可就此满足。”
“往后的路还长,需更加努力,方能在科举之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听到王夫子这么说,吴文进和袁华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双双拱手行礼:“谨遵夫子教诲。”
接着,王夫子又看向王仲和杨宝田,眉头微皱。
“王仲,宝田,此次落榜,为师很是痛心。”
说着,王夫子声音越发严肃起来:“特别是宝田,明明你比别人还多一次经验。”
“你们本有潜力,却未能发挥出来。”
“从现在起,闲杂事情莫要再管了!”
说到这里,王夫子的话忽然凌厉起来:“莫要以为你们平常在学堂里做的事情,为师和你们林夫子都不知道。”
“你们在学堂找茬,多管闲事!”
“到头来,浪费的不过是自己的时间!”
林夫子也走了过来,听到王夫子的话,不住地点头:“科举是自己的事情,若是自己不努力,只盯着别人,永远也考不好。”
王仲和杨宝田被两位夫子说的面色惨白。
原来两位夫子什么都知道……
“夫子,我们错了。”
王仲和杨宝田连忙道歉:“今后我们二人一定好好念书!”
郑彦知道王仲和杨宝田经常找何明风麻烦,顿时撇了撇嘴,凉凉道:“说这个有啥用。”
“你们敢不敢拿自己以后的科举仕途发誓?”
说着郑彦阴阳怪气道:“若是你们再有别的心思,就让你们一辈子考不上!”
郑彦这话一出,王仲和杨宝田脸都绿了。
这死小胖子是在咒他们吧!
“你!!”
王仲顿时有些气急,刚想开口骂人,就想到自己现在没上榜。
已经是两位夫子眼中关切的对象了。
还是暂时不要惹事了。
于是忍气吞声,扭过脸不去理郑彦。
两个人到底最后也没有敢按照郑彦说过的话发誓,郑彦顿时撇了撇嘴。
压低声音悄悄地对何明风说道:“让他们发誓都不敢。”
“这俩人指定不是真心的。”
何明风才不关心这两个人,何明风看向一脸义愤填膺的郑彦,忽然开口:“对了,你功课学的怎么样了?”
“这两日我回来了,正好,我看一下吧。”
郑彦:……
靠,就不该跳出来给你小子出头!
郑彦蓦然瞪大了双眼,一脸被背叛的不可置信:“何明风,你小子恩将仇报啊!!”
何明风“嘿嘿”一笑:“等我回去收拾收拾,下午来找你检查功课。”
郑彦顿时一脸天塌了的表情。
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让你跑出来看热闹!
知道这五个人都累了很多天了,王夫子和林夫子挥挥手,让这五个人赶紧回家休息去了。
并且允许他们回家休息两日再回私塾。
这时候众人已经累的不行了,全身像是散了架。
便都先各回各家休息去了。
何明风也回到了自己的宅子里,烧了两大壶热水。
关上门好好把自己洗了一遍,又把头发洗了。
等一切收拾完后,何明风啃了几个肉包子,本想就此躺下睡了。
但是想了想,还是回家要紧。
何明风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包了一个包袱,踏上了回乡的路程。
在何明风回到石塘村的半个钟头前,庆州府衙派出的报喜信的官差已经来到了石塘村里。
第二次见到了官差,这时候石塘村的百姓们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
在听到官差开口就是问何明风家在哪,村口坐着闲聊的村民们纷纷站起来指路。
“何家就在那儿!”
“敢问官爷,何家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何家小孙子又考中了啥?”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问道。
庆州府官差顿时点点头:“你们村的何明风考中了庆州府府试案首。”
“我奉知府大人之命特来报喜!”
“府试案首!”
“知,知府大人都知道了?!”
村口的村民们顿时炸了锅,虽然很多人都不太清楚府试是怎么回事。
但是,他们不傻啊!
上次是知县大人派人来,这次可是知府大人派人来了!
那不正说明,何家那小孙子考的是越来越厉害了吗!
报喜的官差点了点头,随口说道:“知府大人当然知道。”
“本次府试主考官正是知府徐大人,试卷也是他亲自批阅的。”
“案首更是他亲笔圈出来的。”
听到官差这话,石塘村的村民们更加激动了。
妈呀!
这不就意味着,他们庆州府知府大人都知道何明风了吗!
何家真是不知道祖上积了什么德,连知府大人都认识何明风了!
“走走走,我们带你去何家。”
村口闲聊的众人天都不聊了,热情地带着报喜的官差往何家走。
一路上见人就说,其他村民听到了也沸腾了。
最后一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何家。
“何老哥!”
“何老叔!”
“你们家明风有出息啦!中了什么……府试!府试的案首哩!”
众人争先恐后地嚷嚷起来,比来报喜的官差还要着急。
“啥?!”
何见山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听到这话,手里的旱烟杆差点拿不住了。
“我家小五……又是榜首了?!”
“是的。”
报喜的官差走上前,恭贺道:“何明风中了这次庆州府府试案首。”
“我奉知府大人之命特来报喜。”
说着报喜的官差递上一张帖子。
“妈呀!知府大人!”
其他何家的人听到了,连忙都跑了出来。
何见山双手颤抖着接过帖子,双眼紧紧黏在这烫金帖子上,忍不住地摩挲着。
“哎,这帖子上的字儿写的真好……”
报喜的官差不由得莞尔:“老人家,你帖子拿倒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何见山不由得老脸一红。
赶紧把帖子翻过来,笑着说道:“嗨,不瞒你说,我们全家就我孙子一个人识字。”
“我们痴长了这么多岁数,都不认字儿。”
报喜的官差笑着说道:“老人家你不识字没什么的打紧的,你小孙子现在可谓是前途无量。”
“徐大人很是欣赏他,就等着他在院试继续能考出好成绩了。”
“哎,哎!”
何见山,还有一众何家人听到报喜官差的话,喜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知府大人都欣赏他们小五了!
他们小五,这下真是出息了啊!
第223章 戳他肺管子
“……怎么这么多人围着我家院子啊?”
忽然,从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众村民立刻回头。
“哎哟,明风!是明风回来了!”
“明风啊,你这次回来得巧啊!”
“府城里的官老爷刚到没多久哩!”
“你快进去吧!”
“是啊,是啊!”
众人自发地给何明风让开一条路,何明风走进了院子,才看到原来是报喜的官差来了。
“恭喜何公子!”
报喜的官差这次见到正主了,连忙跟何明风道喜。
何明风连忙回礼谢过。
报喜的官差看看天色,时候已经不早了。
于是说道:“我已经消息带到了,现在便要回去了。”
“不急着走,不急着走!”
这次都不用陈氏出手,张氏和周氏早就在知道消息的时准备好了赏钱。
连忙冲上来,塞给报喜的官差一个荷包。
张氏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官爷,我们小五从没出过远门,去庆州府城考试可是不容易。”
“万一下次您见到了,还望能帮忙照顾一二。”
荷包一入手,报喜的官差就能感受到分量了。
顿时心里暗暗惊讶。
他们去报喜的人,都喜欢去府城报喜。
再不济,去县里也好。
去镇上给赏钱便已经没有多少了。
村里更是不抱期待。
没想到……这何家人竟然这么上道!
给的银钱……似乎比前年他去府城的一个员外家报喜的时候给的银钱还要多!
于是报喜的官差面上笑得更灿烂了:“好说,好说。”
“何公子院试继续来府城,我能帮的上忙便一定帮忙!”
报喜的官差捏着荷包,喜滋滋地走了。
何明风有些惊讶。
他大伯娘高兴出银钱倒是正常。
怎么二伯娘周氏这次也这么大方了?
不过,很快何明风就知道为什么了。
“小五啊,最近咱家可是沾了你的光了!”
张氏笑着说道:“家里正打算给你大哥和二哥说亲。”
“因为你上次考中县案首,不少家里人都打听着,想把姑娘嫁到咱们家。”
“是咧!”
周氏也凑了上来,喜不自胜:“我可得好好挑个儿媳妇!”
“这事儿着啥急!”
何见山看了一眼两个儿媳妇:“你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等小五再考过院试,成了秀才,大郎和二郎再成亲也不迟!”
“是了,是了!”
张氏一拍脑袋,笑道:“还是爹说的对。”
何明风顿时倍感压力山大。
呃,是不是两次案首给了他爷极大的自信心……
怎么这么确定,他一定能考中秀才呢。
还没等何明风多想,围着何家院子的石塘村众村民都纷纷挤进了何家的院子。
进不去的在外面干着急。
“何老叔,你们家明风可真是咱们村的骄傲啊!”
张来福不由得感慨:“看来以后我得让孙子跟着明风,好好念书了。”
“就是就是,我看明风这孩子,打小就行!”
“这以后肯定能做大官,光宗耀祖!”
刘旺生插嘴说道。
“旺生叔,你说啥呢,明风小时候可是个傻子!”
一个年轻人快人快语道:“明风小时候你可没说过这种话。”
刘旺生顿时脸色一红。
“这,这不是明风得到老道点化了么!”
“自,自那之后,我看明风就行了!”
众人不由得哄堂大笑。
但是不少家中有孩子的村民都动了心思。
何家小子既然这么争气,眼瞅着就要考出来了。
他们是不是也能让孩子好好念书?
说不定将来也能像何明风一样有出息……
……
很快,何明风中了府试案首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
直接传开了。
隔壁的小里村自然也是知道了这个消息。
不过他们知道的比别的村还要早一些。
因为……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仲家里,王里正狠狠地把王仲的一卷书摔在地上。
“本来县试过了,家里人都高兴得不行。”
王里正怒道:“怎么才第二场,你就被刷了?”
王仲不服气道:“爹,你是不知道,这次府试是徐知府亲自出题目。”
“题目可难了……”
“题目难,”王里正一伸手,指着隔壁石塘村的方向:“那怎么石塘村那个何家的傻子还成了案首呢?”
“你学了这么多年,竟然还不如何家那个傻子!”
王仲更不服气了:“他傻也是小时候的事儿了,现在他又不傻了!”
张秀才听得脑壳疼,开口说道:“别吵了。”
王里正很敬重自己这个读书人大舅哥。
张秀才一开口,王里正的气焰倒是消停了。
“这何明风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张秀才开口安慰王里正和王仲:“我得到一个小道消息,听说何明风之前跟着裴知县一起去过府城,见过徐知府。”
“什么?!”
王仲顿时狠狠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那徐知府定是包庇他了,故意给了他案首!”
“这倒应该不是。”
张秀才摇摇头:“且不说考卷是糊名的,现在和之前不一样了。”
“糊名还能认出笔迹,前几年科举改了规制,都要人把试卷内容誊抄到另外一张纸上才能给主考官。”
“所以徐知府应该是没有包庇这个姓何的。”
王仲不满道:“舅舅怎么总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张秀才有些无奈地瞥了自己这个侄儿一眼。
他倒是不想灭自家威风,但你也得争气啊!
“这科举考试,本就充满了变数,一次没考上,说明不了什么。”
张秀才最后还是安慰自己侄儿:“下次,定能高中!”
王仲点点头,他也不觉得这次不行就代表他一直比不过那个姓何的臭小子。
只不过王仲刚安慰好自己,一出门,就听到自己村里人到处都在议论这次府试的事儿。
“这王仲平时看着也挺用功的,怎么就没考上呢。”
一个村民小声说道。
“还不是比不上人家何明风,人家那才是真本事。”
另一个人撇嘴道:“张秀才和咱们里正天天在村里吹自己王仲多厉害,谁知道,还没人家何家傻子考的好。”
“这下可好,张秀才和王仲肯定气死了。”
王仲听得太阳穴的青筋砰砰直跳。
他们村因为有他舅舅张秀才,关于科举读书一事比别的村的懂得更多。
之前王仲觉得骄傲,现在看来……
玛德,懂太多也不是好事啊!
这不是戳他肺管子吗!
第224章 这钱,必须赚!
王仲再也忍不住了,冲着村里的人大吼一声。
“你们在这里唧唧歪歪什么东西!”
“我这次不过发挥失常,你们且等我下次去府城考试!”
“到时候便让你们刮目相看!”
撂下这句话,王仲便气呼呼地走了。
留下村里人莫名其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王仲这是脑子有病吧!
自己没考好,还不让人说了。
……
另一边,石塘村里,何明风家谢过来道谢的村民们,便把家门一关。
不在村里大张旗鼓地热闹了。
何有粮一脸不解:“小五啊,你这都拿到那什么……什么首来着……”
何四郎在一旁插嘴道:“案首!”
“对对对,案首!”
何有粮一拍大腿:“这不就是第一名嘛!”
“要我说,咱家现在也有几个钱,就该摆桌席面,好好热闹热闹一番!”
张氏也不住地点头。
老二可算说了句正常人说出来的话了。
何明风连忙摆摆手:“二伯,我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还有最后一场院试,考过之后才知道才知道结果如何。”
“现在就庆祝还未免过早。”
何有粮不以为然:“你这话说岔了。”
“你要是院试考过了,咱家还能就摆一桌席面?”
何有粮夸张地张开双臂围了一个圆形,嬉皮笑脸道:“那不得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让村里人都来咱家见识见识秀才老爷?”
何见山磕了磕手中的旱烟枪,瞪了一眼何有粮。
“老二,我瞅着你像是个流水席!”
“爹,”何有粮顿觉委屈:“我这次可不是为了自己说话,我是为了小五啊!”
何见山“啪”地一声,把旱烟枪放到桌子上,面容带着几分严肃:“咱家小五在念书上是开窍的。”
“以后说不定有什么运道,要进京赶考的。”
“进趟京城,那得花多少银子?”
何见山瞥了何家所有人一眼:“都说京城里花钱如流水呐!”
“现在不给小五把银钱攒起来,有点事儿就想着吃席。”
“到时候拿不出钱来,何家列祖列宗都得让你这个不孝子孙气活过来!”
何有粮听了何见山的话,顿时就觉得更委屈了。
小声讷讷道:“气活了不正好?”
“正好看看咱何家的列祖列宗都是谁……”
“老二,你说啥呢!”
何有粮声音压得低,何见山没有听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何有粮连忙摆手:“没,没啥,我说爹你说得对!”
“倒也不必如此。”
何明风走上前来,有些无奈:“席面暂时不用吃,该花的钱倒也不必如此节省。”
“咱们家茶油还有进项呢。”
“以后郑家酒楼的生意,咱们的红珊瑚果便也有去处了。”
何明风安慰何见山。
何见山摇摇头,他作为一个靠天吃饭的人,对未来预期的钱总保持一个怀疑态度。
攥着在手里的钱,才是真正的钱。
“对了,”何明风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我这次在府城遇到了上次来买咱家茶油的刘管事。”
后来解决完如烟姑娘的事儿之后,刘管事专门和他私下说,他家老太爷觉得何家的茶油很不错。
今年老太爷又带着家里人要来武县住上一年。
还会继续在何家买茶油。
就算后面庙盖好了,马家也要年年从何明风这里买茶油,送到京城里。
于是何明风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家里人。
“真的?!”
张氏顿时大喜过望,整个人激动地手都抖了起来。
马家可是皇后的娘家!
这可是皇亲国戚啊!
要是得到了马家的认可,每年都从他们家买茶油,那这笔银子,可就是源源不断有保障了!
何见山也高兴极了,这简直像是个巨大的馅饼砸到他们家头上来了。
何见山努力平复一下心情,赶紧对自家人说道:“咱们这茶油可是卖给王公贵人的,千万千万得保证好茶油的品质。”
“万一出了事,挣不到银钱事小,惹恼了那些贵人们……”
何见山的语气顿时变得相当严肃:“弄不好,咱们一家人小命都要出事!”
何见山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想到了之前秦树生一家人。
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是了。
张员外尚且算不上什么“贵人”,都能让秦家一家人流放到苦寒之地。
马家可是真真切切的贵人。
要是真出点啥事,搞不好他们真的小命不保。
想到这里,何有田顿时有些打退堂鼓。
“爹,咱们真要卖给马家吗……”
何有田害怕了:“我看咱们还是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吧,就在镇上摆摊卖卖得了。”
“万一卖给马家真的出了啥事,这可咋整……”
何明风刚想说话,就听到他爷语气坚定道:“卖!”
“怎么能不卖!”
何见山咬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以后每罐送去马家的油,我都亲自盯着。”
“绝对不会让咱们的油出事!”
说着,何见山扫视了周氏、何有粮、何二还有何四郎一家人一番,严厉道:“特别是老二你们家。”
“若是再闹出点什么幺蛾子,你们全家都给老子滚蛋!”
何见山这次学会了,心里也发了狠。
他们老何家真是祖上冒青烟了,才出了小五这么一根会念书的好苗子。
就是砸锅卖铁,他何见山也一定得让他这小孙子去念书,去科考!
所以马家的钱,他们非赚不可!
要是没有这个钱,光靠土里刨食卖粮食挣钱。
怎么可能够用!
所以……对着这一大家子,有些丑话不如就放在前头好了。
何有粮一听,就知道是自己之前混账事儿干多了,自己老爹对自己不放心。
连忙一脸严肃地赌咒发誓,自己绝对不会拖累家里人。
若是有事拖累了家里,他何有粮立刻卷铺盖带着一家人滚蛋。
难得看到何有粮是这个态度,何见山稍稍放心了些。
就在这个时候,何家的院门被人敲响了。
“明风小兄弟,你在家吗?”
何明风听到这个声音,连忙起身去院子打开门。
看到院外之人顿时有些惊讶:“郑大哥,郑二哥,你们怎么来了?”
第225章 走后门
“明风,恭喜啊!”
郑榭一马当先上前祝贺:“我都听小三说过了。”
“你不但是县试案首,这次去庆州府考府试,也是案首!”
郑榭面上的表情比何明风本人还要激动。
他原本觉得何明风此人很有经商头脑,懂得有多。
跟他合伙做生意,生意也是越做越好。
还以为何明风天生就是个生意人。
没想到……是他狭隘了!
何明风书念的更好啊!
想到这里,郑榭心中就更激动了。
若是以后何明风真的念书念出个名堂来,那他们岂不是也能跟着沾光?
郑榭心中暗下决定,从此以后,跟何明风打交道要更仔细点儿。
想到这里,郑榭连忙说道:“明风,我和大哥此次来是经人所托,找你回镇上一趟。”
何明风有些好奇:“郑二哥,谁托你找我了?”
郑榭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裴大人正在我们酒楼里等你呢。”
何明风一听,有些惊讶。
裴知县来镇上了?
郑榭看出了何明风眼中的惊讶,连忙安慰他道:“裴大人有事来各镇视察。”
“因为你府试成绩的缘故,裴大人到了咱们这里高兴的很。”
“便想见你一面,这不,我们兄弟二人连忙就来找你了。”
何明风点点头:“既然如此,郑二哥,咱们赶紧走吧。”
郑松也在一旁点头:“咱们先走,其他事路上再说。”
何明风连忙辞别了家人,跟着郑松和郑榭上了路。
郑榭这个时候才有时间说自己的事儿。
“明风,经过这一年的观察,我已经在县城里选了个好地方!”
郑榭说起这事儿来就两眼放光:“这原本也是家酒楼,东家马上就不干了,要回老家颐养天年。”
“便打算把这酒楼转手。”
“我打算接手,做咱们的新酒楼,主要就卖你说的那个红珊瑚果做的菜。”
何明风点点头,对郑榭说道:“这种事我没有郑二哥你在行,你看好了就成,我信你。”
郑榭赶紧拍拍胸脯:“放心吧,我的眼光,一准错不了!”
郑松也跟着说道:“我从跑船的朋友那里又找来一些红珊瑚果,他说这是番邦不同种类的红珊瑚果。”
“有大有小,等裴大人见完你,我再拿给你看看。”
“好!”
何明风立刻答应了。
辣椒的种类自然是越多越好。
何明风想了想,不如这次就给郑家人演示一下有辣椒的菜谱。
干脆把家里晒干的红辣椒也带上了一大包。
三个人坐上马车,很快就来到了镇上。
赶紧回到了郑家的聚贤酒楼。
郑榭引着何明风走到二楼一个雅间门口,冲他比划了一下。
何明风听到里面有隐隐绰绰的说话声音,知道裴晗就在里面了,于是敲了敲门。
“进吧。”
何明风推开门一进去,只见里面坐着两个人。
除了裴晗在,还有一个……正是之前从他这里买茶油的马老太爷,马庭。
“明风,你来了。”
裴晗看到何明风来了,顿时露出一丝笑意,挥手示意他来前面坐着。
何明风几步走上前,对裴晗和马庭行了个礼。
“见过马大人,见过裴大人。”
马庭不由得惊讶了。
“端行,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中了县试案首和府试案首的少年?”
“这……这不是卖给老夫茶油的那小子嘛!”
何明风笑了:“正是在下。”
裴晗这才知道原来马庭说的茶油竟然是何明风卖给他的。
不由得感慨:“明风这小子,看来不管是经商还是科举,今后都是有出息的。”
说着裴晗抬眼看着何明风,开玩笑道:“你这小子可不许真跑去经商了。”
何明风连忙说道:“裴大人,学生还想有朝一日站在殿试的朝堂上,面见圣人。”
“嗯。”
裴晗对何明风这个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你知晓轻重缓急便好。”
马庭感慨不已:“科举仕途一事,路上实在是有太多艰难险阻了。”
“你小小年纪,已经是两场考试的案首,实属不易。”
裴晗也点点头:“当年本官科考之时,也拿过县试案首和府试案首,不过离院试案首差了几名,成了本官的一个遗憾。”
说着裴晗看向何明风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期待:“明风,本官很期待你下场院试。”
何明风开口问道:“裴大人,院试可否是六个月之后?”
裴晗却摇了摇头:“三个月后便开始院试了,只不过省学政要从咱们东平省的丰城开始。”
“等到咱们庆州,应该用不了六个月,估计四个月左右就能考了。”
裴晗捋捋胡子:“学政的日程马上就要排出来了,等排出来自会有人告知你们。”
“是。”
何明风拱了拱手。
他之前还以为有半年的复习时间,现在看来时间不够了。
还得抓紧时间才是。
听裴晗和何明风一问一答地说着,马庭面上带上了一丝愁容,看向裴晗。
“端行,不瞒你说,此次老夫重新回武县来,除了盯着庙宇之外,还带来了一个家中孩子。”
听到马庭这么说,何明风忽然心中一动。
马庭说的,该不会是……之前青楼那个马少爷吧?
果不其然,马庭接着说道:“这是老夫小儿子家唯一的男丁。”
马庭叹了口气:“我们马家虽说是皇后娘家,但皇后娘娘却极为看重家中小辈的读书一事。”
“厌恶恩荫为官,因此马家族中小辈都下了苦功夫念书。”
裴晗点点头,赞叹一声:“此事晚辈在京中便听过了,皇后娘娘此举可谓苦心孤诣。”
“虽然现在看着是艰难了些,但是为了马家世世代代能有人扛起门楣。”
“不错。”
马庭点点头:“家中小辈也懂得皇后娘娘的苦心,都努力上进,偏偏老夫这个小孙子……”
“有些……离经叛道。”
马庭住了口,何明风顿时想到马少爷在青楼的表现。
嗯……确实有些离经叛道。
马庭继续说道:“他在京中屡屡惹事,老夫便把他带在身边。”
“老夫知道端行你在重整县学,等后面老夫想让那不成器的孙子也去县学念书,你让夫子千万记得莫要留情。”
“该打打,该骂骂。”
裴晗顿时点点头:“这个好说。”
“马公子并非我县人士,不占我县生员名额。”
“不过是来县学借读而已,马伯尽管让马公子来便是。”
马庭听到裴晗答应了,终于放下了心。
然后笑呵呵道:“端行,老夫知你还有话与这小公子说,便不叨扰了,先去镇上转转。”
何明风有些惊讶。
裴晗找自己……还有什么事儿?
第226章 新酒楼计划
马庭起身走后,裴晗便表情稍微严肃了些。
“明风,本官有事问你。”
“裴大人请讲。”
裴晗略一思忖:“上次本官带你和你那同窗一起去见徐知府,感觉有些不对。”
说着裴晗抬头看向何明风:“可是那周同知……有什么问题?”
何明风顿时面露惊讶之色。
裴晗的这个第六感……也太准了吧。
裴晗看到了何明风惊讶的表情,呷了一口茶,面上严肃的表情在茶香之中缓和了些。
“不止是本官,徐知府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裴晗幽幽道:“你这小子,上次是故意带你那个同窗去的吧?”
“到底是什么事儿?”
何明风“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果然,什么事儿都瞒不过裴大人。”
“大人真是英明神武……”
听到何明风这话,裴晗差点笑出声。
“不用在这里给本官戴高帽了,有事便说吧。”
何明风点点头,于是把袁华的身世前因后果跟裴晗说了一遍。
“裴大人,事情就是这样子的。”
何明风无奈地把手一摊:“我和袁华本来打算去找证据,但是因为最近一直忙于考试,还没有功夫去找。”
裴晗越听,脸色也越来越严肃。
等何明风讲完,裴晗眼中锋芒一闪:“明风,你怀疑……之前在庆州府遇到那匹黑马撞你们,也是周同知所为?”
“是。”
何明风点点头:“虽然学生没有证据,但是那会儿正是一大早考生入场的时候,天色还未亮。”
“庆州府城百姓们都还没起床呢,怎么会有人牵着马在外面走,还偏偏是我和袁华的必经之路?”
“实在是……让学生不得不怀疑周同知。”
何明风喃喃道:“还好后来府试的时候,徐知府匆匆赶到,做了主考官。”
“否则,若是周同知做主考官,还不知道会如何……”
裴晗眉头紧锁。
就算黑马真的是个意外事件,那搜身入场的事儿,明晃晃就是周同知对何明风和袁华的恶意了。
一个当官的,怎么会对两个穷学生恶意这么大?
若是里面没有什么事儿,裴晗自己也不相信。
“这事儿……本官记下了。”
裴晗转了转手腕上的一串佛珠,开口道:“本官定会转告徐知府,至于怎么查,那就是徐知府的事儿了。”
“裴大人,这事儿不会对袁华有什么影响吧?”
何明风有些担忧。
“莫要担心。”
裴晗摇了摇头:“如嗣是个做事谨慎之人,绝对不会打草惊蛇的。”
“周同知若真的停妻再娶,又对结发妻子的孩子下毒手……”
裴晗声音一顿,掷地有声:“律法难容!”
何明风听到裴晗这么说,总算放下心来了。
毕竟他和袁华人手、资源都有限,若是裴晗愿意出手帮忙,那可就太好了。
“学生在这里替袁华谢过裴大人。”
何明风起身,郑重地冲着裴晗行了个礼。
裴晗摆摆手:“这是本官应尽之责,至于你们两个……好好参加院试就好。”
何明风昂头,语气铿锵有力:“学生定会全力以赴,不会让裴大人您失望的!”
……
辞别了裴晗,何明风来到了郑家,看到了郑松所说的不同种类的红珊瑚果。
原来是大的薄皮辣椒。
这可太好了!
何明风顿时一喜,正宗的辣椒炒肉,用的就是这种辣椒!
之前他给家里人和郑家兄弟做的辣椒炒肉,用的是之前那种小米辣。
仅仅是辣,没有那么香。
用这个薄皮辣椒,才叫正宗!
于是何明风赶紧开口:“郑大哥,这种大的红珊瑚果,你能弄来多少?”
“有多少,咱们就要多少!”
何明风有些激动:“还是交给我,我找我们村的人来种便好。”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郑松拍拍胸脯:“我已经跟所有跑船的兄弟们说过了,到了番邦都去帮我买这红珊瑚果的种子。”
“到时候,全都交给你。”
郑松想了想,问何明风:“说起来,这红珊瑚果也种了两年了,现在若是开酒楼,这红珊瑚果……够用了吧?”
“指定够了。”
何明风点点头。
因为他们家在村里收红珊瑚果直接给现钱,不少和他们家关系不错的人家现在干脆都专门留出了一块地。
就是用来种何家这个红珊瑚果的。
而且经过上次王氏这么一闹,全石塘村的人都知道这红珊瑚果不能乱吃。
辣嘴还辣心,所以村里也没人敢随便乱摘,统统都被何家完好无损地收回来了。
郑榭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对话,那股欣喜劲儿再也压不住了。
郑榭摩拳擦掌道:“等再过两个月,就让县城的酒楼开张!”
“明风啊,咱们卖什么菜,可得好好合计一下。”
何明风笑眯眯道:“郑二哥,没问题,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吧。”
卖什么菜,他早就想好了。
“我这里暂时准备了二十多道用红珊瑚果入菜的菜谱。”
“有荤有素,有凉有热。”
何明风一撸袖子:“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让我做来给你们看看。”
“二十多道!”
郑榭一听,眼睛都直了。
刚刚在一旁没说话的郑彦此时此刻直接蹦了起来。
“明风,你说的是真的?!”
明风做的东西,可都是好吃的!
二十多道他从未吃过的菜啊!
想到这里,郑彦的五官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走,郑大哥,郑二哥,郑彦,咱们继续回酒楼吧。”
何明风带着自己的干辣椒,又在郑家拿了一些青辣椒。
这是郑松为了防止从番邦带回来的红珊瑚果坏掉,找人种在郑家的院子里的。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酒楼后厨。
因为现在还不到吃饭的点儿,之前裴晗和马庭也不过是在雅间里喝茶而已。
后厨里的陈师傅是聚贤酒楼的大厨,他看到东家一行人来了,连忙上前招呼。
“东家大少爷,东家二少爷、三少爷。”
“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陈师傅一脸摸不着头脑:“现在还没到吃饭的点儿啊?”
郑榭连忙说道:“我请了位客人,要来烧几个菜。”
“陈师傅,你找几个帮厨,听听这位公子说要做什么,让帮厨们都处理好。”
陈师傅刚“哎”了一声,转眼就看向郑榭说的那个“客人”。
一看到眼前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陈师傅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东,东家二少爷,你说的客人……是这个小公子?”
第227章 新酒楼菜式
郑榭当即说道:“正是。”
陈师傅一脸难以置信。
这小子看着一脸稚嫩,若是会做菜的话,顶多也就是个帮厨。
洗洗菜切切菜什么的。
怎么可能会烧菜?
陈师傅一脸狐疑,但还是按照东家说的,给何明风找了几个帮厨。
按照何明风的要求,洗菜、切菜忙活了一会儿,终于把东西都凑齐了。
看到何明风要准备动手了,陈师傅主动招呼了几个帮厨的人,一起退到厨房外面等着了。
菜谱这个东西对厨子来说,就是身家性命。
他都懂得。
虽然他不信这小子能做出来什么好吃的东西,但是出于对行规的尊重,陈师傅还是退了出去。
何明风打算先泼一盆油泼辣子。
不过现在的大盛朝,流通到他们小镇上的香料不够多。
他手上的辣椒种类也不够多。
不过勉强也能做,聊胜于无。
何明风先把手上有的香料都过油炸了一遍,炸出香味。
之后先准备了一小堆辣椒粉,用油泼了拌一拌。
等油温下降一些之后,再把油慢慢地一点一点泼到大堆辣椒粉上。
一瞬间,辣椒粉就被热油激发出了香味儿。
郑榭几个人顿时瞪大了双眼。
“这香味……我从未闻到过!”
“真香啊!”
郑松吸了吸鼻子,一脸期待:“这东西……是直接吃吗?”
“自然不是。”
何明风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一味佐料,油泼辣子。”
“等明日再用,会更好一些。”
何明风解释道:“会变得浓稠一些。”
“油泼辣子!”
郑榭细细地品味了这四个字一番,顿时懂了。
“这是用来拌各种食材用的吧?”
“郑二哥聪明。”
何明风比了个大拇指:“这是用在凉拌菜上的。”
“不论是拌肉还是拌素菜,只要浇上一勺,风味便会立刻大不相同。”
何明风掰着手指头数:“猪肉煮过之后切成薄片,浇上这东西,再加上盐、酱油之类的佐料。”
“就是一道凉拌白切肉。”
“除此之外,鸡、鸭、鱼都可以拿这个拌。”
“除了肉食之外,各类素菜也都可以,夏天吃着清爽可口。”
郑彦听到何明风的话,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期待道:“明风,咱们能不能现在尝尝?”
“自然可以。”
何明风看到锅里有煮好的猪肉,是陈师傅打算煮完了拿来干煎的。
顿时捞上来一块,切成薄片。
摆好盘,又用油泼辣子调了一个凉拌汁,浇了上去。
“你们先尝着,我再准备几个别的菜。”
何明风打算利用现有条件,再做几个硬菜。
水煮肉之类的。
可惜现在他手上没有郫县豆瓣酱、泡椒和剁椒,很多菜都做不来。
等到新酒楼开了业,他就得想办法琢磨琢磨这些东西都怎么做了。
何明风在一旁做菜。
郑松、郑榭和郑彦都迫不及待地一筷子伸过去。
一人捞了一筷子肉,忙不迭地塞到自己嘴里。
“这味道……好香……嘶,有点辣!”
郑彦一边吃着,一边都堵不住他的嘴,频频点评:“这调味汁味道绝了!”
郑松尝过后也忍不住道:“就这个调味汁,恐怕蘸鞋底子都好吃吧!”
“以后跑船,我得带上一些走,就不用担心在船上嘴里淡出个鸟来了。”
郑榭更是两眼放光。
这本来就是一道平平无奇的白切肉。
没想到浇上何明风这秘制的酱汁,竟然有如此美味!
他懂得举一反三,既然白切肉能这么做,其他的自然也可以。
这一下子,好家伙,就是好多道菜啊!
“刺啦”一声。
何明风给刚做的水煮鱼和水煮肉上浇上了现泼的热油。
一瞬间,整个后厨厨房都飘着浓烈的香气。
“这菜……这么红!”
看到何明风做的菜,郑彦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得多辣啊……”
何明风挑挑眉:“怕辣你就别吃。”
郑彦瞬间不满了,双手叉腰:“看不起谁呢!”
“辣是辣,但是好吃哇!”
“我一定要吃!”
郑彦兄弟几个又动筷子尝了尝何明风做的水煮菜。
顿时被征服了。
“太好吃了,这鱼片又嫩又滑,香辣非常。”
郑松差点就要自己去后厨找坛酒打开自己喝了。
“下酒极好!”
郑彦一边吃得嘴唇都要肿了,脸上通红冒汗,一边抗议道:“我看这菜还是下饭更好!”
“配上这菜,我至少能吃三碗饭!”
何明风又做了几个辣椒炒各种东西的小炒。
郑榭看到这么一桌子菜,心里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回去。
靠着何明风这些菜,开酒楼绝对是没问题了!
“明风,”郑榭打算和何明风谈谈开酒楼的事儿:“这酒楼的分账,我已经想好了。”
郑榭在知道何明风县试、府试都取得了案首的成绩后,更加下定决心,要把自己家和何明风绑在一起。
于是郑榭开口说道:“县里的新酒楼,去除开酒楼的成本,我们两家人五五分成,你看可好?”
郑榭继续说道;“我知你念书忙碌,酒楼就由我来全权打理,你只管等着分账就成。”
何明风点点头:“行,那要辛苦郑二哥了。”
郑榭连忙摆摆手:“有啥辛苦的,菜谱都用的是你的,我不过纯出力罢了。”
郑榭说的客气,可是何明风知道,运营一个酒楼那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
采买食材、人手培训、经营策略,每一项都要得亲自把关。
既然他在这方面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就好好琢磨琢磨那些豆瓣酱、泡椒什么的怎么做好了。
等酒楼开起来,他还能保证源源不断地上新菜式。
和郑家谈妥了,又立了字据,何明风才离开了郑家。
郑榭那边的新酒楼,也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了。
何明风在家休息了两日,又重新回到了镇上私塾。
“刚得了消息,过四个月,省学政便来咱们庆州府,主持院试。”
一到私塾,何明风就从吴文进口中得到了消息。
果然和裴晗说的差不多。
吴文进面上带着一丝期待之色:“咱们可得好好准备!”
“四个月后,一起去参加院试!”
第228章 考完放松
在一旁的王仲和杨宝田,听的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
吴文进考过了便过了吧。
可偏偏何明风和袁华那两个人讨人厌的人也考过了。
真是……气死他们俩了。
可是他们偏偏还说不出什么话来。
谁让他们两个人没考过呢?
王夫子和林夫子也得知了四个月后就要院试的消息了。
于是把每日授课的重点放在了吴文进、何明风和袁华三个人身上。
成败在此一举了!
若是这三个人都能顺利考过院试,那他们育贤私塾也能在业内排得上名号了!
于是王夫子和林夫子又重新回到了每日打鸡血的状态里。
天天盯着这三人温习功课。
四个月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等待院试的过程中,郑榭的酒楼在县里装潢也快要完成了。
何明风他们石塘村的红珊瑚果眼瞅着又快要成熟了。
终于,等到了院试。
院试还是在庆州府考,只不过主持的考官从本地官员变成了省学政。
这次没了王仲和杨宝田两个人人在一旁拖后腿。
事情变得异常顺利。
何明风、吴文进和袁华提前到了庆州府后,很快就住上了上次的客栈。
在客栈住了两三日后,就到了院试开考的当天。
何明风一行人重新来到了上次府试考试的贡院里。
主考官是一个胡子发白,年纪有些大的官员,旁边陪同的是徐知府。
这次周同知就不见身影了。
这对何明风和袁华来说是个好事,两个人被衙役查验正身后,顺利地进了考场。
院试这次需要考两天。
考试分为正试和复试两场。
发下卷子后,何明风微微有些惊讶。
这次的院试题目……感觉比上次府试还要稍微容易一些?
听说上次府试卷子可是徐知府亲自出的题目。
难不成,上次难度超纲了?
何明风心中揣测了两句,便不再想这个问题了。
埋头答起题来。
两日的时间可是比三日好熬多了。
加上现在又不是二月份天冷的时候了。
何明风他们院试的时候,已经六月了,天气热得很。
因此何明风带着进考场的饭食都选了干巴巴,水分少的。
生怕这两日带的东西坏了,吃了肚子不舒服。
何明风的这个考虑完全是正确的,虽然院试才两日。
中途已经有不少老哥吃了放坏的东西,上吐下泻被拉出考场了。
等两日一考完,何明风就赶紧从考场里出来,和吴文进、袁华集合了。
“明风,袁华,你们觉不觉得……”
吴文进面有犹豫之色,但还是说出来了:“我怎么感觉,这次院试的题目……比府试还要简单些呢?”
“吴师兄,我也正有此意。”
袁华点点头,看向何明风:“明风,你觉得呢?”
何明风也是这么认为的,三个人这才后知后觉,看来当时府试的题目。
徐知府真是下了狠手啊!
呃,当然也有可能是徐知府第一次上任庆州府知府,第一次出考题。
用力过猛了。
吴文进这才后知后觉,看着何明风,满面艳羡。
“明风,这么看来,你这个府试案首的含金量……实在是高。”
院试放榜时间可比县试和府试晚上许多。
需要数周,甚至一个月或者几个月时间才能知道自己的考试成绩。
于是三个人考完后便不再耽搁,匆匆回去了。
院试考完,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王夫子和林夫子很体贴地给三个人放了几日假期。
让他们在家里好好缓缓。
正好,现在也到了红珊瑚果收获的时节了,何明风干脆就留在家里帮忙一起收红珊瑚果。
干干体力劳动,就当换换脑子,休息休息了。
何明风就跟着家里人一起,院子大门大开着,等着周围村里人送红珊瑚果上门。
“小五,你今日怎么在家?”
门外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
何明风抬头一一看,顿时笑了:“大姑,你怎么来了?”
门外一脸惊喜的不是别人,正是何白露和她男人程大丁。
两个人各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口袋。
“这不是,来给你们送红珊瑚果嘛。”
何白露笑呵呵道。
何明风这才想起来,之前他娘说过,想让自己两个姑姑也种些红珊瑚果,能换些银钱。
这样在婆家腰杆子也直。
不过小姑何麦穗嫁的远,许久不曾回家上门了。
所以就先通知了大姑家,让大姑家种。
“大姑,你和姑父最近可好?”
何明风悄悄地观察了一下何白露。
虽说何白露看起来皮肤黑了一些,应该是近日下地劳作晒黑的。
但是整个人看着精气神好了许多,之前眉眼间的愁绪也不见了。
整个人像是舒展开了。
“好,小五你且放心吧,大姑好着呢!”
何白露从心底里感谢自己这个侄子,于是赶紧说道:“之前听了你的法子,吃那磨刀水泡红枣,咳咳咳……”
何白露瞥了一眼站在旁边还一脸憨笑,不明所以的程大丁,继续说道:“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还真是!”
程大丁面上解释憨厚之色,给何明风比了个大拇指:“小五,你大姑从那之后,睡的可香着咧!”
“你可真行,我看你都能去当大夫了!”
何明风不由得莞尔。
何白露又赶紧说道:“这不是你娘在家里好说歹说,让我们一家也帮忙种些你要的红珊瑚果嘛。”
“去年我们试着种了一些,这玩意确实好打理,”何白露笑着说道:“去年收了不少红珊瑚果,从家里还拿了一笔银钱回家。”
“婆家因为这事儿也越来越看重我了。”
何明风点点头,不论什么时候,都是手里有钱才好使啊。
“大姑,那你们种这红珊瑚果,就没有什么人看到果子红了偷吃吗?”
“嗨,怎么没有!”
不等何白露开口说话,程大丁反而先是一拍大腿:“先不说外人了,就家里,果子一红,大嫂就瞒着我们偷吃了!”
何白露想到当时的场景,顿时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忍了忍才把想大笑的感觉压下去。
何白露接过话来:“我们种的时候都和家里人说了,这东西辛辣无比,可不能乱吃。”
“没想到大嫂偏偏不信,以为我们在哄她,等果子一红私下便偷吃了!”
“结果家里闹到半夜,大嫂一直又哭又闹说胃里跟火烧一样,大哥连夜送她去镇上找大夫看病去了!”
第229章 剁椒酱
听何白露讲的可乐,别说何明风了。
何锦花都在一旁偷笑。
弄得程大丁怪不好意思的。
程大丁挠挠头:“大嫂她……平日里也没这么馋嘴。”
“不知道怎么,我们两口子都和她交代过了,让她莫要尝试吃那个红果子。”
“没想到她偏不听……”
说着,程大丁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尴尬之色。
在自己媳妇儿娘家人面前说自己家的事儿,怪丢人的。
何明风面上也带着一丝笑意,看到程大丁不自在了,于是开口道:“无妨,没吃过自然是好奇一些。”
“现在吃过了,便不会再去吃了。”
“哎哎哎,那肯定不会了。”
程大丁连忙点头:“那玩意根本就不能吃,辣的很!”
“我看大嫂她绝对不会再敢吃第二个了。”
说着,程大丁自己也觉得有些好奇:“小五啊,这东西既然这么辣,你是收来做什么用的?”
“真的能给人吃?”
何明风“嘿嘿”一笑,含糊道:“当然还是得处理一下。”
至于怎么处理……当然没有和程大丁细说。
何锦花从钱袋子里拿出一吊钱递给何白露。
“大姑,这是之前说好的,收你家红珊瑚果的银钱。”
何白露满怀欣喜,刚想接过钱来,转念一想,又把钱推回给了何锦花跟何明风。
“小五,锦花,这钱我不能要。”
何白露双手下意识攥了攥衣服下摆,口中说道:“上次……治病,多亏了小五。”
没有小五开的那个“药方子”,她说不定都挨不到今日来给小五送这个什么……红珊瑚果。
怎么还能要钱呢!
“大姑,这事儿一码归一码。”
何明风拿起那串钱,硬是塞给了何白露。
“那方子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能起作用。”
“至于红珊瑚果,可是大姑你和姑父实打实种出来的。”
何明风想了想,又添上句话:“就是大姑不想要这钱,也得为两个表妹以后考虑考虑吧?”
“这钱给两位表妹买点吃食多好。”
何白露本来想坚决地拒绝何明风。
但听完何明风这话,她又犹豫了。
是啊,她还有两个闺女。
是该给两个闺女攒点银钱了。
以后闺女大了出阁,指望她那个婆婆……还不如没指望。
“行,小五,那大姑就谢谢你了。”
何白露收下了银钱,根本就闲不住。
帮何明风忙里忙外把收来的红珊瑚果全都铺开晒上。
能干的活计她统统都干了一遍,才一望三回头,不舍地回去了。
何明风这段时间也不打算闲着。
是时候研究一下怎么做泡椒、豆瓣酱还有剁椒酱之类的了。
豆瓣酱比较麻烦,何明风打算先从泡椒和剁椒酱入手。
正好家里现有的材料都有,何明风打算现在就开始做。
“姐,我现在要用这红珊瑚果做些东西。”
何明风说道:“你帮我挑一些红的果子还有一些青的果子吧。”
何锦花眨眨眼,有些好奇:“青的果子?青果子也能用来做菜不成?”
“当然行。”
何明风先去准备其他东西了。
无油无水的坛子,准备了几个。
又去邻居家高大爷那里买了些白酒。
高大爷嘴馋,爱喝酒,家里存着高粱酿。
算是他们这十里八乡度数稍微高点的酒了。
没办法,古代的酿酒技术酿不出来高度烈酒。
何明风一边拿着买来的一小坛酒走回家,一边暗中琢磨起来。
这或许是个很大的商机?
是不是该想个法子,把现有的酒蒸馏成烈酒……
“咦?哪来的酒香味儿?”
何有粮正往外走,跟何明风撞了个满怀。
顿时反应过来。
何明风手上抱着的这一个小坛子是酒啊!
何有粮顿时一下子馋虫上来了:“小五啊,今儿这是要整几个大菜吃酒不成?”
何有粮美滋滋道:“需要二伯帮啥忙?别客气!尽管吩咐!”
看着何有粮期待的目光,何明风不禁扶额:“二伯,这坛酒不是来给喝的。”
“我要用它腌制两种和红珊瑚果有关的酱料。”
“啥?”
何有粮一听傻眼了:“腌个酱料而已,用盐还不成吗?”
“用酒……这得是多金贵的酱料啊?”
何有粮摸摸头,一脸迷茫:“还有,用酒做酱料……真是闻所未闻。”
“这是咋做的啊?”
何有粮好奇地问道。
“二伯,我得先试试能不能做成。”
“等做成了,再和你细细说吧。”
何明风抱着酒,回到了灶房。
留下何有粮一个人一脸痛心疾首。
浪费啊浪费!
他想喝酒还没得喝,小五这小子竟然还把酒拿去做酱料!
真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暴殄天物!
他倒是要看看,小五做出来的这个酱料能有多好吃!
……
灶房里,何锦花已经把要用到的红珊瑚果都洗干净了。
“姐,这些红珊瑚果还得擦干或者晾干,不能带生水。”
何明风说道。
何锦花闻言有些惊讶:“做个酱料而已,竟然这么麻烦。”
“晾干还要等会儿,我不如拿布擦干吧。”
何锦花边说,边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每个红珊瑚果都细细地擦干了。
堆到了一起。
何明风又把菜刀和切菜的案板都洗干净,拿高粱酿擦了一遍。
然后,开始剁红珊瑚果。
剁这玩意辣的很。
何明风干脆找了块布,当口罩把鼻子捂上了。
然后再提刀哐哐哐地开始剁。
最后剁了一堆红艳艳的红珊瑚果,然后何明风把剁碎了的都放到坛子里。
继续把家中的生姜和大蒜切成末,也倒到坛子里。
然后在坛子里加上足够的盐、糖还有高粱酿。
最后何明风拿出一双干净的筷子,把坛子里的东西充分搅拌均匀。
再盖上盖子。
“姐,把这个坛子放到阴凉通风处。”
何明风拍拍手,说道:“等个三到五天就能吃了。”
“这,这就完了?”
何锦花还有点惊讶。
她还以为这东西有多复杂呢。
除了加了点酒之外,看着好似也没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就这红珊瑚果……加上姜蒜,还有酒……”
何锦花一脸迟疑:“这……能好吃?”
她怎么都想象不出来这能是个啥味儿。
何明风神秘一笑:“姐,你耐心等两天,就知道好不好吃了。”
第230章 酱菜作坊
做完了剁椒酱,何明风又开始准备做泡椒。
有了泡椒,很多不同风味的菜肴就都能做了。
何明风让何锦花先烧了一锅开水。
然后继续把刚刚没用完的姜净切片,蒜去皮拍扁备用。
继续拿无油无水的坛子,用烧热的开水里里外外滚过一遍。
把坛子放在院子里继续晾干。
然后准备一口大锅,在锅里加入一锅水,再放入盐、白糖。
大火煮开后搅拌至盐和糖完全溶解,然后把锅挪走,让锅中的水温度冷却下来。
等到完全冷却后,何明风又倒入米醋和高粱酿。
这里用白醋更好,可是古代没有。
等再次搅拌均匀,泡椒水就做好了。
然后何明风先在坛子底部铺一层姜片和蒜瓣。
然后放入一层青色的红珊瑚果,再放一层姜片和蒜瓣,重复此步骤。
直到将辣椒装至罐子的八分满。
何明风才停了手,将调制好的泡椒水倒入坛子中,确保里面的所有食材都完全浸没在泡椒水中。
盖上坛子的盖子,密封好。
“这个坛子也要放在阴凉通风处,腌制七到十日天左右,即可食用。”
何明风对何锦花解释道:“腌制时间越长,味道就越浓郁。”
“姐,我刚刚每步是怎么做的,你可都看清了?”
何明风知道以后自己不能常常回家,打算在家中找一个得力的帮手。
何锦花心细,又是他亲姐姐,自然是不二的人选。
何锦花把刚刚何明风所做的步骤都记下来了,顿时点了点头:“小五,我都记住了。”
“只是有些不懂的……”
何锦花开口问道:“为何要拿烧滚的水里里外外涮洗坛子一遍?”
“那坛子我都洗了好几次了,不脏啊。”
何明风知道细菌之类的很难跟何锦花解释,于是干脆说道:“用热水滚过更保险,不容易生花。”
“最好再拿酒擦一遍,姐,这可不能省略。”
何锦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何明风也都一一作答了。
何锦花这才觉得自己学会了这两种酱料的制作方法。
“姐,以后我打算和郑家合开酒楼。”
何明风对何锦花说道:“主要就卖这些红珊瑚果所做的菜,到时候要用到大量的这些酱料。”
“因此,我想在家中后面盖几间房子,新起一个酱菜作坊。”
“酱菜作坊?!”
何锦花睁大了眼睛。
何明风点点头:“等到时候酒楼采买酱料,就用咱们家酱菜作坊产出的。”
何锦花不懂做生意,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生意。
面上顿时喜忧参半。
“这样……能行?”
何锦花犹豫道:“万一生意不好,咱们起这么大的酱菜作坊,岂不是浪费许多银钱?”
“不如先在家里做着,等真的需要用这么多了,再盖作坊也不迟?”
“不。”
何明风摇摇头。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酒楼一旦做起来,一定会大火。
到时候再想盖酱菜作坊,那可就来不及了。
“现在就要盖。”
何锦花知道自己弟弟主意大,而且每次拿的主意都是不出错的。
于是还是打算听自己弟弟的。
“姐,这些个做酱菜的法子,说简单也简单。”
何明风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叮嘱何锦花:“这酱菜作坊一旦做起来,村里定有不少人前来看热闹。”
“可不能让外人知道这做酱菜的法子。”
何锦花立刻点头答应了:“小五,你就放心吧!”
“我一定注意。”
当晚,何明风就把想要盖一座酱菜作坊的事儿告诉了剩下的何家人。
其他何家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小五,这盖房子可不是小事儿。”
何见山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咱家既能种红珊瑚果,又能榨茶油。”
“何苦再盖个什么酱菜作坊呢?”
何见山想的和何锦花一样:“万一县里的酒楼生意不行,那咱们家岂不是白费了银子盖房子?”
“生意肯定差不了。”
何明风对这辣菜生意自信心可大着去了。
且看后世,哪里少的了川湘菜馆?
何有田搓搓手,想了想,出了个主意:“要不然……咱们先盖两间土屋?”
“这样花费也能少上一些……”
“不行。”
何明风摇了摇头:“土屋防水差,通风也不好。”
“以后酱菜作坊里面是要储存酱菜的,若是水汽大,通风又不好,只怕做出来的酱菜都要发霉了。”
“这……”
何有田一下子词穷了。
确实,小五说的也是有道理。
万一他们费劲巴拉地盖了土屋,最后做的酱菜有问题。
那才真是哭了。
陈氏忽然出声了:“爹,我看就听小五的,咱们盖吧!”
何见山还是有些犹豫:“手上的银钱……我还想着留着,以后家里的事儿还多着呢。”
“大郎、二郎娶媳妇,小五以后若是再去赶考,哪里都要用钱……”
虽然说分家了,但是孙子娶媳妇,赶考这种大事。
家里人还是会一起凑钱的。
“爹,这银子……我们三房自己出!”
陈氏手里的钱也是留着给儿子赶考用的,但是听到儿子的想法,还是打算咬牙支持儿子。
“三弟妹,我家也出一份钱!”
张氏忽然出声了。
虽然张氏也不懂做生意,但是她就认准了一件事。
自从小五脑子好了之后,做的所有的事儿,都没错的。
这次……她也打算听小五的了!
何有田看到自己媳妇儿出声了,当即有些惊讶。
媳妇之前都是恨不得一个同伴掰成两半花的人。
怎么这次……这么大方了?
何有粮和周氏面色犹犹豫豫。
他们二房手上的钱最少。
让他们拿钱……
“爹,我只能出一点儿。”
何有粮用小手指比划了一下,赔笑道:“上次分钱,我家钱就最少……”
不是他不想出钱,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何明风当然不会为难家里人。
“二伯,大伯娘,没关系,这事儿是我要求的,我家出银子盖房子。”
何明风不打算用大房、二房的钱。
他打算把整个酱菜作坊的全部所有权控制在自己手里。
“等作坊盖好了,还需要人帮工做酱菜。”
“你们来帮工便好。”
何明风解释道:“到时候按做的酱菜斤数给你们开工钱。”
张氏顿时眼睛亮了,一拍大腿,喜滋滋道:“小五,那我可得去!”
“你大伯娘干活最利索了!”
现在不出家门就能干活拿到银钱,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
第231章 村口八卦
何家拿定了主意,就迅速行动起来了。
先从隔壁镇上买了青砖,立刻又在村里请了人,帮忙一起盖房子。
左右这会儿回私塾也没什么事儿,何明风干脆就在家暂时住了下来。
一起帮忙盖房子。
石塘村的清晨,薄雾还未完全散去,何家大院后头便已热闹非凡。
在这村子里,邻里间互相帮衬盖房子是常事,大家也都不兴要工钱,主家管好吃喝,便是极大的情谊。
高家高大爷的两个儿子,高立才和高立生都过来帮忙了。
还有张来福家的几口人。
“大伙加把劲,这青砖可得放稳咯!”
高立才大喊一声,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正合力搬运着一块块青砖。
正值六月,天气正炎热。
来帮忙的人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衫。
张来福带着儿子张三水,熟练地摆弄着泥瓦刀,将一块块土坯垒砌起来,动作行云流水。
搭了两日,何家酱菜作坊的墙壁便初见雏形。
何家的女眷们也没闲着,张氏、周氏和陈氏在灶房里忙得不可开交。
大锅里煮着的猪肉香气四溢,引得帮忙的村民们不时抽抽鼻子。
“婶子,今天这饭菜可太香了!”
张三水用力嗅了嗅灶房里传来的香味,咽了口口水,对从灶房里走出来的张氏说道。
张氏满面笑容:“大伙来帮忙,可不能亏待了大家。”
“这往后啊,咱何家的酱菜作坊要是能成,还得靠乡亲们多帮衬呢!”?·
张三水可不傻,给石塘村其他人家帮工,最多是炒个鸡蛋,炖菜里放几块肉,有个肉味罢了。
哪像何家这么大方!
每次炖肉都是炖一锅,还让他们放开了膀子吃!
搞得他们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张三水每次吃饭前都想着自己得少吃点,给何家省两口肉。
但是……
筷子一旦夹上那红润肥糯的烧肉……
这让他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停的了嘴啊!
他们这哪是来给老何家帮工的,分明是来改善生活的!
出于这种愧疚心理,来帮工的人都是出了九牛二虎之力。
把何家的房子盖的好好的,甚至比自家盖房子还上心。
盖了几日,酱菜作坊就差不多成形了。
何明风满意地转了一圈。
这酱菜作坊是在何家后院墙又起了一个新的小院子。
里面三间房是操作间,外面还搭了几个结结实实的棚子,是用来放酱菜坛子的。
除了房子之外,还建了一道青砖院墙,直接把酱菜作坊给围了起来。
这青砖院墙在整个石塘村还是头一份。
大家有青砖能用自然是先紧着盖房子用。
谁家舍得用青砖盖院墙呢!
所以自从这作坊和院墙一起来,村里不少村民们闲暇时都聚在一起,谈论着何家的这桩新鲜事。
村里新鲜事儿少,何家盖好房子都大半个月了。
村口闲聚的村民们话里话外说的还是这件事儿。
“你瞧瞧,何家就是能干,这又要开酱菜作坊了,往后日子指定越过越好。”
杨厚德坐在村口的石凳上,抽着旱烟,感慨地说道。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是啊,何家的几个小子都踏实肯干。”
“大郎、三郎都是好的,我瞅着何老二家的二郎和四郎现在也不错了。”
“明风那孩子更是聪明伶俐,说不定真能考个秀才回来,到时候何家可就更不得了了。”
宋大牛媳妇王氏,此时也正在村口和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唠嗑,听到旁边几个人的对话。
顿时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哼,何家就会瞎折腾,一会儿盖这个,一会儿弄那个。”
“还想能考中秀才,哪有那么容易!”
“我看啊,就是白费力气!”
有几家眼红何家日子过的红火的人纷纷点头赞同。
高大娘也在人群之中,她皱了皱眉,说道:“大牛媳妇,你可别这么说。”
“何家平日里对咱村里人也不错,明风那孩子学习确实刻苦,说不定还真能成呢。”
王氏却不以为然,又翻了个白眼:“他能成?我看他就是不务正业。”
“放着好好的书也不念,你们倒是看看何明风整日在村里干啥呢!”
说着王氏露出一副被恶心到了的表情,捂了捂鼻子。
“这两日,我路过何家,总能闻到一股臭烘烘的味道。”
“听说是何明风在酱什么……霉豆子!”
说着王氏连忙捂了捂胸口:“这都乱七八糟弄得什么,还想给人吃!”
“何家若是在村里卖酱菜,就冲着那个臭烘烘的味道,哼,我是绝对不敢吃的。”
“是啊,”另一个妇人连忙点头:“你还真别说,我今日路过何家院子,也闻到了那股臭烘烘的味道。”
“也不知道何家到底在捣鼓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至于何明风,自然是在家里研究怎么把川菜的终极调味料——豆瓣酱给做出来。
这个可就要比剁椒酱和泡椒难多了。
他还得研究一阵子才行。
正当村口的村民们热火朝天地说着话。
忽然村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瞬间,两个官府衙役,身着皂色公服,骑着高头大马,一路扬尘而来。
直奔着石塘村村口而来。
村口聊八卦的村民们顿时都吓了一跳。
两个官府衙役马都没下,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眼村口众人。
“石塘村的何明风何在?院试喜报送达!”
衙役洪亮的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
刚刚还一直在阴阳怪气何家的王氏顿时瞪大了双眼。
不,不会吧……?
村口的村民们瞬间炸了锅。
“官爷,何家就在前面,小人给您二位带路!”
刘旺生儿子刘小风也在村口,听到两位官差是来送喜报的,连忙满面堆笑迎上去。
“官爷,”刘小风大着胆子,伸长脖子问了句:“我们村何明风,可是……考过院试了?”
两位官府衙役一勒马,其中一个人高声说道:“你们村的何明风,这次院试考中了榜首!”
“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特差我二人前来报喜!”
“什么?!”
“院试榜首?!”
第232章 新鲜出炉的小秀才
众人一瞬间,表情都凝滞了一下。
张来福颤巍巍地开口道:“官,官爷,这过了院试,是不是,是不是就是秀才老爷了!”
官府衙役四平八稳地坐在高头大马上,微微颔首:“不错。”
“老天爷!咱们村,咱们村也要出秀才老爷了!”
“走走走,咱们赶紧也去何家!”
“赶紧告诉何叔这个好消息去!”
于是,张三水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两匹高头大马。
再后面跟着一群石塘村的村民们。
村里不少人看到了,都有些莫名其妙。
“来福叔,这是……咋地了?”
还没等村里人问出口,不用张来福回答,旁边就有人七嘴八舌道:“是老何家的何小五!”
“考中院试榜首了!”
“什么何小五,得叫何秀才了!”
众人跟在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府衙役身后,浩浩荡荡地就来到了何家院门口。
两个官府衙役见目的地到了,立刻下马。
高喊一声:“石塘村何明风,在此次院试中,文采斐然,独占鳌头,高中榜首。特报喜!”
何见山一大早正在院子里侍弄他那几棵旱烟,听到衙役的喊声,手中的剪刀顿时“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浑浊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小五!是……是小五中了!”
何家院子里已经听到了动静,此时已经乱成了一团。
何有田正在猪圈里给刘氏养的猪添猪草,听到动静,急忙跑了出来,手上还沾着猪草叶子。
张氏跟在他后面,围裙上还带着未洗净的菜渍。
“爹,咋回事啊?”
何有田焦急地问道。
何见山顾不上回答,朝着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轻快得如同年轻了几十岁。
何有粮原本呆在屋里躲懒,听到院子里面的声音,立刻一个箭步冲出门,差点撞在门框上。
“真的吗?小五真中了榜首?”
何有粮满脸通红,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两个衙役站在何家院子门口,看到何见山走过来,上前一步,将一张大红喜报递到何见山手中。
“恭喜,恭喜!”
两个衙役一起向何见山道喜。
何见山双手颤抖着接过喜报,眼睛紧紧盯着上面的字迹。
尽管他大字不识一个,但泪水还是霎时间夺眶而出。
何见山缓缓举起喜报,对着天空喊道:“列祖列宗在上!”
“咱们何家终于出了个秀才,还是榜首啊!”
后面跟着而来的刘氏、张氏、周氏、陈氏,还有何有田和何有粮听到后,众人都是欣喜若狂。
张氏和周氏牙花子喜得都露出来了,陈氏则是眼含热泪。
低头对张氏耳语几句,张氏连忙点点头,拍了拍陈氏的手臂,示意她放心。
陈氏就匆匆走回了三房。
她快步走到屋内供奉丈夫灵位的地方,点上香,双手合十,泣不成声。
“孩子他爹,你看到了吗?”
“小五出息了,中了秀才!”
“还是榜首!”
“你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张氏急匆匆回屋里,装了两个荷包,塞给两位官府衙役。
“两位官爷,辛苦你们大老远从府城来我们这村子报喜了。”
“一点小心意,二位务必要收下。”
这是喜钱,而且是榜首的秀才老爷家给的,两个官府衙役自然喜滋滋地收下了。
“敢问大姐,这秀才老爷呢?也让我等见上一见,再回去跟各位大人们禀告。”
一个官府衙役开口说道。
“小五,小五!”
何三郎一听这人的话,顿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张氏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往自己儿子头上就是一个爆栗。
“哎呦!”
何三郎吃痛,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娘,你打我作甚?”
“臭小子,你弟弟如今可是秀才了,你还叫他乳名,这像话吗!”
张氏顿时凶巴巴道。
就在这个时候,何明风终于推开门,从酱菜作坊里忙活完了,走了过来。
随着何明风走过来,众人瞬间都闻到了一股……
嗯……豆子发酵的味道。
不过众人硬生生维持着面上的表情,没有一个人动一下眉毛。
“恭喜何秀才,贺喜何秀才!”
两个官府衙役如愿以偿,和何明风搭上几句话后,才上马离开。
俩人一边骑马,一边心中疑惑。
这可是他们庆州府最年轻的秀才,还是榜首呢!
怎么感觉古古怪怪的?
果然,聪明之人可不是他们这种凡夫俗子能想的到的。
两个人心里对何明风不由得肃然起敬。
等两个官府的衙役一走,村里所有人直接像是沸腾了一样。
把何家的院子直接围了个水泄不通。
“何老爷子,恭喜啊,养出这么有出息的孙子!”
“是啊,以后石塘村可就靠着明风光宗耀祖了!”
大部分石塘村的村民们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气色。
无他,他们石潭村从未有人考中过功名。
林里正家的林小虎虽然能在镇上做个巡检,可那算不上什么有头有脸的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石塘村的人才会老是被无良税吏拿捏。
为何税吏对小里村的人就有几分客气?
还不是因为小里村有个张秀才!
不过,他们石塘村的人这次可算把胸膛挺起来了!
小里村的张秀才已经人过中年了,后面考了几次试,都没有中举,便放弃了。
安心回老家做个田舍翁。
但是他们石塘村这次可不一样了!
何明风才十几岁呐!
正是大好年华,以后可真是前途无量!
以后看来真得跟老何家搞好关系才成哇!
就在这个时候,尾随众人偷偷跟来的王氏听到前面众人不住的恭维声,顿时一阵不自在。
怎么回事?!
这臭小子……怎么真成了秀才了?
王氏再也听不下去了,正想转身离开,就被村里一个大娘看到了。
这大娘平时就看不惯王氏那尖酸刻薄的性子,此时立刻中气十足地开口:“大牛媳妇啊,你之前不是老说何明风瞎折腾,考不上秀才嘛!”
“人家现在可是榜首,你咋说?”
王氏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她……实在说不出来什么。
周围的村民们见状,纷纷哄笑起来。
连同刚刚和王氏一起嘲讽何家的几个妇人此时也都齐刷刷地变了脸。
开始嘲讽起王氏来。
“我看大牛媳妇啊,就是嫉妒人家何家日子过得好!”
“这下好了,被打脸了吧!”
“可不是嘛,何家平日里对咱村里人多好,帮着这家,衬着那家。”
“人家盖个酱菜作坊,大伙都乐意去帮忙。”
“就她,在背后说三道四。”
第233章 都是香饽饽
王氏的脸涨得通红,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要是放在以前,何明风这小子就算考得好又怎样,她肯定还要梗着脖子骂上几句。
可是现在……
何明风变成秀才老爷了!
她若是再出言不逊……那就是对秀才老爷不尊重了!
王氏想到这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明明前两日还是个农家小子的何明风,怎么今日就摇身一变成了秀才了!
这秀才……难不成这么好考吗?
就在这时,宋大牛从一旁走过,看到媳妇被众人围在中间嘲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快步走上前,拉着王氏的胳膊,对王氏一脸怒目:“在这儿丢人现眼的做什么!”
“赶紧给我滚回家去!”
王氏见宋大牛竟然众目睽睽之下这么不给自己面子,脸色“刷”地一下从红变黑了。
王氏刚想和宋大牛当场就吵起来。
但是想了想周围都是人,若是现在真的和自己男人撕吧起来,也不过是让别人看了好戏。
王氏顿时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跟着宋大牛转身回家了。
“大牛,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家媳妇!”
高大娘在宋大牛和王氏身后高喊一声:“这嘴啊,以后可得放严实点!”
宋大牛又气又怒,头也不回就往家里走了。
张来福不由得感慨道:“做人呐,还是得厚道点。”
何有粮这个时候再也憋不住了,赶紧大摇大摆走上前来。
“咳咳咳。”
何有粮以手掩唇,咳了几声。
众村民不由得都围了上去。
“何老二,你们老何家可算是熬出来了!”
“何二叔,你以后可就是秀才老爷的亲二伯了喂!”
“那可不,如假包换!”
石塘村平日里就算有些看不上何有粮的村民们此时也忍不住顺应大流恭维了何有粮几句。
何有粮顿时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妈呀!
小五是个秀才,这些人都要把他吹到天上去了!
万一以后小五考中了举人……
那他可不是就是举人老爷的亲二伯了!
还有,成了举人,就可以做官了!
以后……说不得他还有命做官老爷的亲二伯!
想到这里,何有粮恨不得赶紧把何明风送回私塾里,让他赶紧好好念书立马就去考个举人回来。
张氏和周氏身边也围满了人。
“有田媳妇,上次我和你说过的,我大哥家的闺女,大柳树村的那个。”
一个妇人拉着张氏的手,两眼放光:“你考虑的咋样了?”
“这可是门上好的亲事呐!”
另一个妇人听到了,连忙把她挤到一边,冲到张氏面前:“张嫂子,我和你说,别听她的!”
“我有个外甥女,长得标致极了,人就在程家村,十里八乡都知道他家闺女长得好看……”
第一个妇人听到这话,顿时急了:“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
“我侄女嫁妆可是能出五两银子!你外甥女行吗?”
两个妇人眼瞅着就要吵起来了,张氏连忙拍拍两个人的手臂。
“莫急,莫急。”
“我家大郎,还不着急说亲。”
张氏笑了笑。
开玩笑,现在小五可是秀才了。
以后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她这儿媳妇,她自然得好好挑挑!
见她们好说歹说,张氏都不接话,于是众人便又朝着周氏使劲儿。
“有粮媳妇,你家二郎年纪也不小了吧?”
周氏那边也被一堆人追着问何二郎的年纪。
周氏可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追捧过,一时之间恨不得飞到天上去。
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若是嫁给二郎啊,我们家闺女的嫁妆再添二两!”
“我侄女再添三两!”
几个妇人争执起来,何有粮一耳朵听到了,连忙上前摆手。
“我家二郎还不着急娶亲,不着急娶亲!”
周氏一听,顿时愣了一下。
何有粮赶紧把她扯到一旁,凶巴巴道:“你傻啊!”
“这时候干啥这么着急挑儿媳妇!”
周氏一脸莫名:“这不正好小五成了秀才,咱们正好赶紧挑挑人,定下来……”
“定你个大头鬼!”
何有粮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自己媳妇儿:“你没看到?大嫂家的大郎比咱们家二郎还要大呢!”
“大嫂都不着急,你在这里急啥?”
周氏立刻委屈了:“我这不也是想给二郎挑个好媳妇嘛,怎么就不对了……”
何有粮斜了周氏一眼:“你啊你啊,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你不想想,要是以后小五还能考中举人,咱家二郎又得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儿?”
“妈呀……”
周氏倒退几步。
她男人……可真敢想啊!
何有粮立马又说道:“也不是让咱儿子一直不娶媳妇。”
“不就再等小五再考一次嘛。”
“若是考不中,小五反正好歹也还是个秀才,也不耽误二郎那时候娶媳妇。”
周氏想了想,觉得自己男人说的有道理。
这么想着,周氏不由得瞥了张氏一眼。
好家伙,大嫂一声不吭的,竟然也这么敢想!
“那成,那咱们就等等!”
周氏咬了咬牙,不就是再等上一等么。
等得起!
等陈氏重新收拾好自己,从房里走出来。
刚刚围着周氏和张氏的那群妇人便又一拥而上。
直接把陈氏给团团围住了。
“哎呦,弟妹啊,你现在可是秀才老爷的娘了!”
“陈嫂子真有福气,生出个这么有出息的儿子,我们真是羡慕死了!”
“陈嫂子,你家是不是还有个闺女?多大了?该定下了吧?”
“瞧瞧我儿子咋样?”
“还有我家那小子,从外面学了泥瓦活计回来了!”
何锦花和高玉妹两个人本来凑在一起,在院门旁边待在一起说话,听到这里,何锦花“唰”地一下脸就红了。
高玉妹捂嘴偷笑一声,拿手戳了戳何锦花,揶揄道:“锦花,你娘要给你挑个如意郎君了。”
“玉妹,你乱说什么!”
何锦花通红着脸,忍不住轻轻掐了高玉妹的胳膊一下。
“你,你再乱讲,我就生气了!”
两个人正玩闹着,院门外传来另一个少女的声音。
“玉妹,锦花!”
“我来啦!”
第234章 金字招牌
何锦花和高玉妹抬头一看。
这不是林小寒嘛!
自然,林里正也来了。
林小寒没有和她爹走在一起,而是跑去找了高玉妹和何锦花。
陈氏远远地看到林里正来了,赶紧从一群妇人里面挣脱出来。
“我家锦花年纪还小,我们还想多留她几年。”
其他妇人还想继续追问,就听到院门口处传来一阵人声。
“明风呢?明风在哪里?”
林里正刚跨进何家院门,就按捺不住心情,激动地喊出了声。
正围在何家大院门口聊天的村民们纷纷侧身,为林里正让出一条路来。
刚刚围着陈氏的妇人们见林里正来了,也不好意思追着陈氏再问东问西,总算都安静了下来。
何明风见林里正来了,几步走上前来。
“里正爷爷,您快请进。”
林里正走近了,一把拉住何明风的手,用力地摇晃着,眼中满是欣喜与赞赏。
“哎呀,明风啊,你可真是咱们石塘村的骄傲!”
“咱们村历来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从来就没出过秀才,更别说是榜首了!”
“你这可是给咱们村争了大光啊!”
林里正话音刚落,忽然后方人群一阵骚动。
不知道人群中谁喊了一声:“哟,这不是张秀才张老爷嘛!”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石塘村众人不由得纷纷扭头朝后看去,院子里面何家几个人,还有林里正也都伸长了脖子,朝外看去。
外面站着的,一脸尴尬之色的不是张秀才又是谁?
“张老爷,怎么是你?”
林里正顿时有些惊讶:“你怎么……来我们石塘村了?”
张秀才以手掩嘴咳了咳。
“咳咳,我来这里找人……现在正要回小里村。”
他原本都要回去了,听到石塘村里路上人声鼎沸的,便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好家伙,这一看给自己心态看崩了。
何明风竟然考过了院试,还成了榜首!
他外甥王仲府试都没考过。
别说他外甥了,就连他自己,当年院试也是考了三次,才考过的。
还只是挂个尾巴罢了。
何明风……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妖孽!
想到这里,张秀才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之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之前一直以来仗着自己是秀才,在周围几个村子里都有些看不起人。
尤其是对石塘村,他总觉得这里的人都是些没见识的乡巴佬。
平日里,他来石塘村,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话尖酸刻薄。
可如今,石塘村出了个比他更厉害的秀才,还是榜首,这让他的脸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狠狠地扇了几个耳光。
村民们看到张秀才,也纷纷议论起来。
“哟,这不是张秀才吗?今天怎么不摆架子了?”
“哼,他那点本事,在明风面前可就不够看了。”
“你这话说的,人家两个人都是秀才啊!”
“屁,你懂啥,这能一样吗?”
“咱们明风才多大,张秀才他多大了!”
“而且咱们明风还是榜首呢!他张秀才是吗?”
张秀才听到这些议论,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不知所谓,不知所谓!”
张秀才扔下两句话,像是怕后面有狗撵他似的,连忙转身快步走了。
留下石塘村一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该!之前咱们找他写个字据,他那鼻孔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还收不少银钱!”
“是啊,找他写春联也是,每年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才能让他写一副。”
“之后咱们有了明风,不用他了,他倒是恼火了,听说在外面骂咱们村的人不识好歹!”
一个大叔“呸”地一口啐在地上。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
虽然林里正没有直接开口说话,但是村民们的话,正是他心里一直想说的。
林里正拍拍何明风的肩膀:“明风,你现在成了秀才,往后的路可就更宽了。”
“咱们石塘村可都盼着你能继续往上考,考个举人、进士回来!”
林里正的饼越画越大:“到时候,咱们整个村子都跟着荣耀!”
何明风笑了,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里正爷爷,你放心,我一定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在村里热闹了一日,第二日一早,何明风就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跑去了镇上。
他知道自己考中了,还不知道剩下两个人如何了呢。
何明风大步流星地,往育贤私塾的方向走去。
本以为会如往常一样,迎接他的是熟悉的宁静与书卷气。
可刚转过街角,他便愣住了。
私塾门口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还不时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和大人们的交谈声。
何明风心中顿时有些疑惑。
这是……怎么了?
他加快脚步上前走去,只见不少大人,或拉着孩子的手,或抱着年幼的孩童。
正眼巴巴地望着私塾大门,脸上满是殷切与期待。
何明风拦住一位正急匆匆往里挤的中年男子,礼貌问道:“这位大叔,为何这么多人聚在私塾门口?”
中年男子瞥了何明风一眼,似乎对他的问题感到十分惊讶。
“你竟还不知道?育贤私塾可了不得!”
“教出了咱们整个马道镇上第一个院试案首!”
“而且不仅如此,那人县试、府试也都是案首!”
“这不,大家都想着把孩子送来进学,也能跟着沾沾光,学出个好前程!”
何明风顿时脸色微囧。
好家伙,这才一天过去,整个马道镇的人都知道了?
这消息流通的可真够快的。
还有……他已经成了她们育贤私塾的金字招牌了。
那他……是不是能去找两位夫子要点代言费?
就在这时,私塾里传来一阵喧闹,林夫子和王夫子从里面快步迎了出来。
“别急,别急,诸位一个一个来……明风?!”
王夫子正兴高采烈地打算多收几个好苗子,谁知道一抬眼,就看到了何明风站在外面。
“明风!”
林夫子也看到了,离何明风还有三丈远,林夫子就挥起手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你可给咱们私塾争了个天大的光,院试榜首,真是……前无古人!”
王夫子跟在后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咱们教书多年,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此生无憾呐!”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众人的目光纷纷聚焦在何明风身上,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原来这就是那位才子啊!竟然,竟然这般年轻!”
“你忘啦,这可是咱们整个武县年纪最小的秀才了!”
“瞧着就是一副聪慧模样,莫不是文曲星下凡?”
众人看向何明风的眼神里满是羡慕与赞叹,一群萝卜头则带着好奇与崇拜,盯着何明风。
何明风还没来得及回应,一个身影如炮弹般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明风!”
第235章 儿行千里
冲出来的人正是郑彦。
郑彦满脸喜悦,大声嚷道:“明风,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这可是院试案首!
是他好哥们!
郑彦恨不得让全武县的人都知道这事儿。
“郑彦,其他人如何?”
何明风问道:“袁华和吴师兄可中了?”
郑彦顿时停滞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咱们私塾只有你一个人考中了。”
林夫子听到两个人的对话,捋捋胡子开口道:“袁华和文进还是差了些火候。”
“等后年,我便让他们再下场一试。”
“应该就问题不大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稍稍觉得有些可惜。
毕竟院试是三年举行两次。
今年没考中只能再等后年了。
“明风啊,”林夫子看向何明风,声音带着一丝不舍:“你这一考中,往后就要去县里上县学了。”
“为师得到消息,下月十五,考中的学子统统要去县学报到。”
林夫子一提到这个,刚刚还兴高采烈的郑彦顿时就蔫了。
何明风拍了拍郑彦的肩膀,示意他不要难过,然后看向两位夫子。
“林夫子,王夫子,”何明风面色真诚,郑重道:“明风能有如今的成绩,多亏了您两位的悉心教导。”
王夫子面上带着一丝笑意,微微点了点头,乐呵呵道:“县里的天地更广阔,你去县学能学到更多。”
“只一点,你可千万要记住了。”
王夫子说到这里,语气也郑重起来:“当年你入学第一课,为师教你的第一个字是什么?”
“是人。”
何明风干脆利落道。
“不错,为师只盼你不论走到哪,都不要忘了入我育贤私塾的第一堂课。”
何明风顿时一摆衣袖,对两位夫子行了个礼:“学生不敢忘。”
他明白两位夫子的意思。
念书重要,但是如何为人,更重要。
周围的人听到了两位夫子与何明风的对话,忍不住连连点头。
这育贤私塾的两位夫子为人可真是正派!
让自己娃儿在这里开蒙、念书,一准儿没错!
于是众人更是纷纷围上来。
“我要给我家大郎报名!”
“我也是,我也是!”
何明风也不好在这里一直站着耽误两个夫子的招生工作,干脆把郑彦拉过来。
“走,咱们去看看袁华吧。”
两个人直接走着去了袁华家的南北货铺子。
袁华正一边帮袁娘子收拾东西,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书。
“袁华!”
何明风和郑彦走进去,袁华一抬头,看到他俩,顿时有些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何明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袁华几眼。
这家伙,好像看起来没有那么伤心……?
袁华看向何明风:“明风,我还未恭喜你。”
“院试榜首,实至名归。”
袁华叹服道,但紧接着,又是话锋一转。
“就权当你先去替我探探路了。”
袁华忽然又抬头,定定地看向何明风,伸出一只手:“后年咱们县学见。”
“好!”
看到袁华并没有气馁,何明风这才放心了,也伸出一只手。
两人用力拍了一下,击掌为誓。
郑彦在一旁忍不住有些牙酸。
“行吧,后年……我要是能去参加县试就好了。”
郑小胖托着腮,苦着一张脸说道、
“你努努力啊,郑彦。”
何明风一脸坏笑地凑上前来:“你二哥可是要在县城里开酒楼了,你若是不来县学念书。”
“酒楼里面新鲜的菜式你可是一个都尝不到咯!”
何明风知道,有红珊瑚果入菜的菜肴,郑榭只打算在县里面的酒楼做。
不打算在镇上做了。
保证整个武县只有这一家酒楼有这些菜肴。
郑彦眼睛一瞪,跳起脚来:“好你个何明风!”
“杀人还要诛心是吧!”
“你等着,小爷我明年就去考县试,后年就跟着袁华一起考院试!”
听到郑彦的话,何明风和袁华都忍不住会心一笑。
几个人又笑闹了一番,干脆又一起去了郑彦家开的酒楼,一起吃了顿饭。
权当为何明风提前践行了。
很快,时间就到了下个月。
在离十五还有两日的时候,何明风就打算先提前去县里了。
正好,去看看郑榭酒楼都收拾的怎么样了。
原本何明风觉得家中夏粮马上就要收了,于是想自己去县里。
没想到这个想法一说出来,就被何见山断然拒绝了。
“这山高路远的,你自己去怎么能行!”
何明风听闻,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爷,我不过去个县里,哪里就山高路远了?”
“不成,不成。”
何见山摆摆手:“你还要带东西咧!”
“什么书本,笔墨纸砚。”
“对了,还有铺盖!”
“你一个人怎能拿的了?”
何见山放下手中的旱烟枪:“我早就想好了,这次我就喊着你大伯、二伯,我们三个一起去送你。”
何明风转念就明白了。
这是他爷想去送他。
左右不过耽误两日时间,何明风便答应了。
于是十三日那天,何家就在镇上订好了一辆马车前来石塘村接人。
十四日,天刚蒙蒙亮,何家人便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路了。
“小五,这是家里做好的两坛子酱菜。”
“这是你的里衣,娘都给你洗好叠好了。”
“这是家里煮的鸡蛋,你带在路上吃。”
陈氏把东西检查了三遍,眼中含泪,对何明风反反复复地交代。
“娘,不必担心我。”
何明风安慰陈氏:“县城离家又不是很远,等我沐休有时间,我一定回家。”
“好孩子,不必挂念娘。”
“你到了县里,好好念书便是。”
陈氏趁着转身的时候,偷偷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儿行千里母担忧。
别说去县里了,就是之后儿子在镇上住着念书,她都每日放心不下。
可是陈氏也知道,家中这方圆天地是困不住自己儿子的。
今后小五只会越走越远。
她这个做娘的,在别的地方也帮不上儿子什么。
就好好养好自己的身子,不扯儿子后腿。
……
何见山、何有田一行人坐上马车,颠簸了一整日,才到了武县。
何见山毕竟上年纪了,坐了一日车,等到了聚福客栈的时候,人已经有些疲惫了。
何明风就赶紧带着何见山、何有田、何有粮一起吃了点东西,让他们先在客栈住下了。
至于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第236章 味香坊
何明风站在县城西市新开张的“味香坊”前,望着朱漆鎏金的匾额,心中有些惊讶。
这味香坊,看起来比镇上的聚贤酒楼大了两倍还不止!
没想到郑榭竟然盘下来这么大一个酒楼。
何明风正要走进去,郑榭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明风!”
郑榭比何明风更惊讶:“你怎么来这里了?”
“郑二哥,我明日就要去县学了,今日刚从村里赶过来。”
何明风把手一摊:“这不俗,正好看看咱们的酒楼如何了?”
郑榭一听,当即也不走了,拉着何明风就往楼里走:“来来来,我可是等你许久了。”
他早就想让何明风看看了!
何明风刚跨过门槛,就留意到门槛内侧嵌着半枚铜钱。
看到何明风低头,郑榭顺着何明风的视线向下看了一眼,顿时了然:“这是我父亲坚持要放的‘镇宅钱’。”
何明风点点头,往里走。
前厅八根巨大的柱子撑起藻井,抬头能看到一片彩绘。
前厅里,一张张八仙桌摆放的整整齐齐,墙上挂着点菜的菜谱木牌。
何明风走上前看了看,大部分都是他之前想出来的菜肴。
“珊瑚辣鸡丁。”
“珊瑚辣肉。”
“酸辣猪肚。”
……
各色菜式的木牌子挂了满满一面墙。
“明风,这边上楼。”
两人沿木梯上楼,二楼十几个雅间各有名目。
比之前的聚贤酒楼多了一大半。
墙上不是挂着山水画,便是题字。
分割用的屏风也都是素雅的。
“这装潢好看。”
何明风不由得赞叹一声。
二楼的装潢更偏文雅,少了几分富贵,但是多了几分清幽。
“那是自然。”
郑榭得意一笑:“我在县里另外的酒楼观察许久了。”
“去二楼雅间的,还是文人墨客多一些,才把二楼雅间装潢做成了这样。”
说到这个,郑榭连忙对何明风说道:“对了,明风,等你去了县学,你可记得多喊人来咱们酒楼瞧瞧!”
县学里面的人,这可是现成的客源啊!
“放心吧,没问题。”
何明风和郑榭的想法不谋而合。
两个人看完,又去后厨看了看。
后厨的东西也一应俱全了,大师傅郑榭请了三个。
“明风你且放心。”
有了上次糕点铺子赵师傅的前车之鉴,郑榭早就和几个大师傅签订了条约。
凡是和红珊瑚果有关的菜谱都归味香坊所有。
若是他们私自在外面利用酒楼的菜谱赚钱,必定要去官府告他们。
“再等些日子,咱们酒楼便开张!”
郑榭都想好了:“你家的那些酱料,还有红珊瑚果,得赶紧找人送来了。”
何明风点点头:“郑二哥你且放心,我等下回去就告诉我大伯。”
“等他们回村,立刻让我大哥他们送来。”
郑榭恨不得明日就让酒楼开业,闻言立刻道:“好!”
“那我便就在县城等着了。”
味香坊酒楼后面还带了一所小院子。
也被郑榭一起租了下来,当作住的地方。
何明风跟着去转了转,不由得开口问道:“郑二哥,若是在县城置办一个类似的小宅子,得花多少银钱?”
郑榭想了想:“大约二百两左右吧。”
二百两,何明风若有所思。
比镇上贵了三倍。
“明风,你手上若有余钱,不如多买些田产。”
郑榭看到何明风似乎在思考,于是出声了:“你在县里读书,县学有住的地方。”
“以后说不定就要去府城继续念书了,何必在县里买宅子?”
“二百两,能买上好的水田十几亩了。”
何明风的沉思一下子被郑榭打断了。
对哦!
何明风一拍脑袋。
他忘记自己这是在古代了,又不像是在现代,大家都跑到城里买房子保值。
古代最保值的肯定是地啊!
“多谢郑二哥,是我想错了。”
何明风立刻下决心,赶紧回去和他爷说一下,让他爷多买些地囤着好了。
参观完了酒楼,何明风就回到了聚福客栈。
去见了何见山、何有田和何有粮。
他们一共开了两间房,何有田、何有粮住一间。
何见山和何明风住一间。
只不过现在何有田和何有粮都在何见山的房间里陪着自家老爹。
“爷,我回来了。”
何明风上来就跟何见山聊了起来:“等今年的茶油卖出去,咱们买些地吧。”
何见山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好的,怎么想起来买地了?”
“咱们何家如今虽说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可这钱攒得不容易。”
“买地得花不少钱,而且这地买了,还得雇人种,又得多出一笔开销。”
何明风身子前倾,认真地解释道:“爷,你想想,咱们现在有茶油,还有酱菜作坊。”
“现在咱们手里有些余钱,要是能多置些地,一来可以扩大酱菜作坊的原料来源,保证咱们酱菜的品质始终如一。”
“二来,土地可是最稳当的产业,只会越来越值钱。”
何见山若有所思,其实他不是不心动。
试问有哪个庄稼人不想买地啊。
“行,我回家,再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何见山心思也活络起来。
小五说得对。
多买地是对的。
银子放在家里,也不会凭空变多。
换成地,每年的产出可就多了……
想到这里,何见山彻底心动了。
“大伯,二伯,”何明风又转头看向何有田、何有粮:“等你们回家,赶紧让大哥、二哥他们来县里送东西吧。”
“我在家中研制的三种酱菜,各送六坛到味香坊。”
“味香坊?”
何有田、何有粮一下子明白了。
这指定就是小五之前说过的,跟郑家一起合开的酒楼。
“小五啊,这么多坛子,送到县城多累啊,不如……”
何有粮刚开口,就被何明风打断了。
“二伯,”何明风瞥了何有粮一眼,故意道:“在家腌制酱菜,来送酱菜,我可是会让我姐记下来的。”
“等月结银钱了,我会回家算钱,给大家分钱。”
“真的?!”
何有粮刚想找了个理由帮自己儿子拒绝,听到何明风的话,顿时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你放心,我一定让你二哥好好送来!”
“小五,听你的意思,这是要经常来县里送酱菜?”
何有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这样的话……不如咱家添头骡子?”
第237章 挑衅
骡子!
何明风听到何有田的话,顿时眼前一亮。
对啊!
他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何有粮眼皮子一跳。
骡子……那得花多少钱啊!
何有粮连忙摆摆手说道:“用不着骡子吧!”
“我看买头毛驴就成了。”
何见山思索了一下,皱着眉摇了摇头:“这县城离咱们村有些远。”
“又要拉货,毛驴怕是不得行。”
“老大说的对,买头骡子才行。”
何有粮顿时嘴角一垮,小声嘟囔着:“毛驴不过五到十两银子就够了。”
“换成骡子,那不得十几两二十多两!”
确实,古代的像牛、马、骡子之类的牲畜是很值钱的。
最贵的就是马了,一匹马最便宜也要几十两银子。
若是上好的战马,几百两一匹的也有。
“二伯若是不想出买骡子的钱,那就不出。”
“我家和大伯家出好了。”
何明风干脆道:“以后送货也只让大哥三哥他们来便是,省的该是谁挣的钱分不清楚。”
何有粮一听,顿时有些心慌。
“别别别,小五,有话好说嘛。”
何有粮生怕何明风之后的酒楼挣了钱把他们二房撇开,咬了咬牙,还是答应了:“我们二房也要出钱。”
“那成,”何明风转头看向何见山:“爷,等明日我先去县学报到,之后出来找你们,咱们一起去看看买骡子的事儿。”
……
很快,第二日就到了。
何明风按照从林夫子那里打听到的路,一路走,很快,就来到了县学学宫的所在之处。
“好家伙,这儿……真大啊!”
何有田看着远处的朱漆大门,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何见山和何有粮也来送何明风入学,看到面前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路直通县学大门,面上不由感慨万分。
“裴知县真是为了武县学子做了大好事啊!”
“你看,这路,这么好走!”
“这门,这么大!”
何见山憋了半天,夸赞出这么两句话,何明风有些忍俊不禁。
“小五啊,我们,我们跟着你过去,这合适吗?”
何有粮在村里二皮脸、混不吝,现在站在这青石板大路上,看着远方庄严肃穆的学宫,面上难免露怯。
“这有啥的,二伯,你跟我走便是。”
众人一路走过去,很快就走近了。
朱漆大门门楣上“武县儒学”四个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两侧石狮昂首而立,爪下绣球纹路清晰可见。
“真……真气派!”
“这可比咱们镇上的私塾气派多了!”
何有田看得瞠目结舌。
何见山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真好,以后他孙子就要在这么气派的地方念书了,真好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顶青呢小轿缓缓停在了何明风他们一旁。
轿帘一掀,一个身着一袭月白杭绸襕衫,年纪约莫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旁边还有两个家丁,挑着两担东西。
男人一出来,抬眼就瞧见何明风一家人大包小包地拿着东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位同窗也是今年新入学的生员?”
“不错。”
何明风点了点头,并没有漏看此人眼中的自得之意。
因此没有什么要与这人搭话的兴趣。
何明风刚想喊上自己家里人一起往里走,就被那男人叫住了。
“在下张世杰,不知……”
张世杰拉长了尾音,等着何明风回答。
何明风皱了皱眉,这人怎么这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何明风。”
何明风撂下句话,顿时就扶住何见山的胳膊:“爷,时候不早了,一会儿咱们还得去卖骡子的地方。”
“咱们赶紧走吧。”
“哎。”
何见山点了点头,何有田、何有粮都跟着何明风和何见山往里走。
留下张世杰一个人站在后面皱着眉,嘴里念念有词。
“何明风……何明风……这名字怎么这么熟呢?”
张世杰猛然抬头。
对了!
今年院试的案首,不就是一个叫何明风的人吗!
难不成……就是这小子?
不会吧?
张世杰“唰”的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这小子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怎么可能是院试案首?
不会是有……重名的吧?
想到这里,张世杰连忙追上前去。
“同窗!同窗请留步!”
张世杰追上,连忙开口问道:“你可是今年院试的榜首?”
还没等何明风说话,何有粮立刻在一旁中气十足地说道:“不错,榜首就是我们家小五!”
张世杰原本还希望听到一个重名的回答。
何有粮一开口,张世杰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还真是啊……
想他张世杰,父亲是本县首富,经营绸缎庄。
家中良田千顷,奴仆成群。
自己非但没有像普通的公子哥那样整日捉鸡逗狗,反而埋头苦读。
一连考了六七年,好不容易今年终于考过了院试,还是末尾几名。
哪知道,榜首是这么一个半大孩子?!
他都这么努力了,竟然还不如一个半大孩子?
想到这里,张世杰忽然觉得有一股无名之火。
“原来是何案首啊!”
张世杰语气看似热络,眼神却透着傲慢,目光扫过何有田肩头的担子。
“不知道何案首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何有田挠了挠头,憨笑着回应:“我们就是种地的。”
“种地……啧啧,靠天吃饭,可真是辛苦啊。”
张世杰“唰”地一下打开一柄折扇,随意扇了几下。
何有田还是憨笑着说道:“是啊,虽说辛苦,倒也能糊口,供明风读书。”
张世杰接着看向何见山,假意关切地说:“老人家这般年纪,还亲自送孙儿来求学,实在令人敬佩。”
“只是这一路奔波,怕是累坏了吧。”
何见山看到此人穿着华丽,于是好声好气地回答道:“为了孙儿的前程,这点累算不得什么。”
张世杰嘴角浮起一抹讥笑,轻声道:“石塘村离县城虽说不远,可老人家想必平日也甚少出门。”
“今日这一趟,倒也难得。”
“若不是今日来县城一趟,只怕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来了。”
第238章 入学
张世杰这话一出,何见山、何有田、何有粮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太好看了。
他们是庄稼人,确实一年到头没有什么机会来县城里看看。
事实上一回事,但是张世杰这么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何明风闻言,立刻向前一步,直视张世杰的眼睛,不卑不亢地说道。
“张兄,《论语》有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我家人虽出身平凡,却一心为我求学之路操劳。”
“反观张兄,言语间尽是对他人出身的挑剔。”
“这般心胸,恐怕有失君子风范。”
张世杰脸色顿时一变。
刚想说话,忽然从朱漆大门里面走出来了几个人。
一边走,一边在说些什么。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长得身材消瘦,清风道骨。
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意味。
张世杰一看到此人,立刻不再跟何明风争执,赶紧迎了上去。
“崔教谕!”
崔教谕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点头哈腰的张世杰,顿时心生疑惑。
“你是……”
张世杰连忙说道:“学生家父乃张承业,县中的绸缎庄便是学生家产。”
“哦。”
崔教谕了然,看了一眼张世杰,问道:“你可是今年新入学的学生?”
“正是!”
张世杰连忙挺起胸脯大声道。
崔教谕点点头,像是没听到张世杰的身份一样。
脸色变都没变,还是一脸淡然。
他又看了一眼何明风:“你也是?”
“学生石塘村何明风,见过崔教谕。”
何明风知道了眼前男人的身份,立刻上前行礼。
崔教谕刚刚还淡然的脸色立刻出现了一丝波动。
“你就是裴知县提过的那个……写祭文,县试、府试、院试均是案首的何明风?”
“正是学生。”
何明风点了点头。
崔教谕古井无波的脸上这才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
“好,果然是天才出少年!”
崔教谕眼眸中露出一闪而过的欣赏,看了看何家和张家带着大包小包东西的人。
“你们先去把东西安置好,等后面自有人带你们熟悉规制。”
说着,崔教谕大步往前走了几步。
何明风和张世杰都在身后恭送崔教谕离开。
谁知崔教谕走了几步忽然转身,看向张世杰。
“《论语》有云:‘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张世杰,你可知《颜氏家训》中颜之推为何将‘夫学者犹种树也’列为首篇?”
“这……这……”
张世杰没想到崔教谕会突然在这个时候发问,整个人直接懵掉了。
崔教谕……这是什么意思?
看张世杰答不出,崔教谕开口了。
“树木有本,人亦有根。”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崔教谕忽然抬手,指了指青石板路两旁的槐树。
“这县学门前的槐树当时是裴知县请县中大户捐银所种。”
“你父亲当时也捐银了,”说着崔教谕定定地看向张世杰:“你可曾想过它会在今日为寒门学子遮阴?”
说罢,崔教谕便不再看张世杰,直接转身走了。
崔教谕身后的人连忙跟了上去。
“爷,大伯,二伯,咱们也走吧。”
何明风和自家人往县学里面去了,只留下张世杰一个人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
“少爷,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该进去了?”
一个家丁硬着头皮问道。
张世杰扭头瞪了他一眼,那家丁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言语了。
好一个何明风!
这还没开始念书,就给他使上绊子了!
后面绝对不能让这小子好过!
……
何明风穿过棂星门,就被一个三十来岁,穿着青布短打的男人拦住了。
这人是县学的门子大陈,盘查外来访客。
“在下何明风,是来念书的生员。”
何明风话音刚落,门子大陈立刻了然:“你就是那个榜首啊!”
“小子,可以啊!”
门子大陈冲着何明风比了个大拇指:“现在学宫上下可都知道你了!”
“对了,今年新入学的生员要经过考试分级别,你就不一样了。”
“裴知县前些日子亲自和崔教谕交待的,你无需考试便晋升廪生。”
说着门子大陈热心地带着何明风往东厢走去:“来来来,我带你去廪生的斋舍。”
县学设有专门的斋舍供生员住宿,但具体条件因生员等级而异。
何明风因为是院试案首的缘故,加上裴晗的亲自交待,所以是当之无愧的廪生。
廪生可以住在县学东厢房独立的单间。
配备床榻、书桌、书架等一应物品。
除此之外廪生每月国家发廪米六斗,每年发廪银四两。
廪生是享受朝廷资助的,除了廪生之外,增加名额录取的生员就叫增广生员或增生。
这是生员中列优等的廪生后的第二等。
增生并无廪米,但也算是公费生,可以住西厢通铺,每屋十人。
共用长条木床和松木衣柜,每日卯时需集体晨扫庭院。
之后又增加生员名额,是附加的,就叫附学生员或附生,这是生员中的第三等。
附生算是自费生了,县学不给提供住宿,因此他们多在学宫外赁屋而居。
设立附生后,新录取的生员都要先成为附生,以后才晋升等次。
增生、附生则不享受国家资助,但可通过考试转为廪生。
门子大陈给何明风带到后介绍了一番,就又回去职岗了。
何有田和何有粮听得激动起来。
“小五,你,你在这里念书,朝廷还给你发米,发银子啊!”
“乖乖!”
何有粮眼冒金光:“一年可是有四两银子!”
四两银子,都够他们全家人一年的开销了。
“小五啊,朝廷都给你出银子了,你可要好好念书!”
何见山面上没有两个儿子激动,但是也是一片心潮澎湃。
自己孙子都吃上朝廷的米了!
那得多厉害!
“放心,爷,我一定好好念书。”
何明风把带来的铺盖铺好,东西都整理好。
然后去学宫找了训导。
县学的训导有两人,一人姓张,一人姓梁。
跟训导解释完后自己要先去送家里人回村后,姓张的训导就让何明风出去了。
“明日就是正式入学第一日了,可莫要迟到。”
何明风赶紧答应下来,然后带着何见山、何有田、何有粮走出了学宫。
“爷,大伯,二伯,听说咱们县城西市有专门卖牲口的地方,咱们去瞧瞧吧!”
第239章 买骡子
今日天气相当好。
晴空万里,日光毫无遮拦地洒在武县县城的石板路上,泛起一片耀眼的白光。
何明风都打探好了。
在武县县城西郊,有一处专门交易牲畜的集市。
逢五便开。
今日正好是十五,赶巧了。
何见山和何明风走在最前面,
何有田挑着一副空担子,跟在其后。
因为从客栈挑着东西去县学学宫走了一路的缘故,何有田宽厚的肩膀被扁担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何有粮则是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张望着街边的店铺,嘴里还时不时嘟囔着:“这县城可真热闹,比咱们石塘村大多了。”
当初他们也是来过武县县城的,就是……那过程不怎么美好。
想到当时被那可恶的税吏诬赖,把他们都捉拿到县城大牢里。
后来就算放他们出来,他们也只想着回家。
没有一个人想在县城的街上逛逛了。
因此,武县热闹的街景对何有粮、何有田来说,都挺稀罕的。
很快,走到县城西郊的时候,众人还未到集市,远远地便听到了嘈杂的声音。
有牲畜的嘶鸣声,有买卖双方的讨价还价声,还有赶牲口的吆喝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喧闹的市井之音。
随着何明风他们距离集市越来越近,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一股牲畜特有的臊臭味。
加上日头又大,混合着一股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很快,众人就来到了集市。
集市搭的很简单,入口处矗立着两根粗壮的石柱,石柱上刻着一些简单的花纹。
走近之后,眼前是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
宽阔的空地上,用木栅栏隔出了一个个区域。
左边是卖牛的。
有体型庞大的耕牛,身躯粗壮,四肢有力。
还有一群小牛犊,鼻子湿漉漉的,紧紧地跟在母牛身边。
何见山种了一辈子地了,看到这些耕牛就有些挪不开眼。
“这牛,长得真周正。”
何见山夸赞了一句。
何明风闻言心中偷偷笑了。
牛有什么周正不周正的?
“哞——”
一头小牛犊抬圆滚滚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何明风一家人。
又时不时地用脑袋蹭蹭母牛的肚子,模样憨态可掬。
“这牛娃子怪有精神的。”
何有田也喜欢牛。
他和何见山站在卖耕牛的地方一看就是几分钟,最后才恋恋不舍地挪开脚步。
再往里走,卖毛驴的,卖羊的,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个人牵着几匹马在卖。
他们武县这个地方,买得起马的人可不多。
于是众人都纷纷好奇地围上去看,倒是没有一个人出手买。
“咱这可是从西边草场弄来的好马!”
卖马的汉子拍了拍马屁股,笑着给众人介绍:“这马适合长途跋涉,各位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
“劳驾,这马要多少钱呐?”
人群之中有个年轻人高声问道。
卖马的汉子比了个手势:“五十纹银!”
“五十两!”
围着观看的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马可真是贵啊!
一般人家,谁买得起这玩意?
何明风也跟着看了看。
这几匹马看着毛色光亮,高大健壮。
确实是好马。
不过他家现在还用不着买马,再等等好了。
何见山过了眼福,然后开口说道:“看看就成了,走,咱们去看卖骡子的。”
几个人又往集市里走了走,很快就找到了卖骡子的交易区。
骡子是马和驴杂交的,个头比马小,但是比驴大。
骡子继承了驴的耐力基因,肌肉纤维更适应长时间低强度劳作。
每日可行走三十到四十公里且无需频繁休息,远超马的持续工作能力。
成年骡驮载量可达三百斤到四百斤,是驴的两倍,马的一点五倍。
并且饲养成本不高,而且性格温顺,便于管理。
更重要的是,一头骡子的平均寿命在三十年到四十年之间。
比马长十到十五年,比驴长五到八年。
经济回报期就显着增长了。
这也是为什么何有田说想买骡子,何明风立刻就决定答应了的重要原因。
何明风一行人走过来,立刻就看到了几头骡子。
骡子们或站或卧,形态各异。
有的骡子高大威猛,四肢粗壮得如同柱子一般。
鬃毛又长又密,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
有的骡子则相对瘦小一些,但眼神中透着机灵劲儿。
骡子们的身上都驮着一些简单的鞍具,随着它们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爷,大伯,二伯,你们看!”
众人来到骡子跟前,何见山仔细地打量着一头体型较为高大的骡子。
这头骡子浑身皮毛呈深棕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耳朵又长又尖,时不时地转动一下。
何见山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骡子的脊背。
感受了一下它的肌肉线条,入手就是紧绷绷的。
骡子立刻抬起前蹄,嘶吼了一声。
吓了众人一跳。
“这骡子看着倒是挺壮实的。”
何见山摸完后开口说道:“就是脾气似乎不怎么样。”
何有田也走上前,试着去掰骡子的嘴巴。
骡子立刻从鼻子中哼出一股热气,张大嘴巴冲着何有田龇了龇牙。
这一龇牙,倒是看了看它的牙齿。
“爹,这骡子牙口不错,看着正当年,干活肯定有力气。”
何有粮也凑上前去,弯下腰围着骡子转了一圈。
何见山连忙说道:“小心它踢你!”
何明风正好奇何有粮在看什么,就看到何有粮转完一圈后直起腰来,夸赞道:“这蹄子长得好,又大又结实,走山路肯定稳当。”
何见山点了点头,又看向旁边的一头骡子。
这头骡子毛色略显暗淡,体型也比刚才那头稍小一些。
这骡子看到有人靠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何见山皱了皱眉:“这头看着就不太行了,精气神不足,怕是干活没那么得力。”
这时候,一个头戴毡帽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几位客官,这头骡子别看它个头小点儿,可温顺得很呐。”
“干活也踏实,价格也便宜,绝对划算!”
第240章 杀价
何明风看了看男子,又看了看那头骡子:“大叔,您这骡子虽说温顺,可我们是要用来拉车运货的。”
“得要力气大的,您看那边那头,体型多壮实,我们就想买那样的。”
卖骡子的男人顺着何明风指的方向看了看,眼珠子一转:“那头可是我这里最好的骡子了,确实不错,但是价格也高啊!”
“你们看看其他的,其他的我都可以给你们便宜点。”
何见山摇摇头:“我们买东西,讲究的是个货真价实。”
“东西好,价格高点儿也没关系。”
“要是东西不行,再便宜我们也不买。”
卖骡子的男人一听,心思转了转:“刚刚那头骡子,四十两!”
何家所有人闻言一皱眉。
好家伙,这骡子卖的都快赶上一匹马的价格了。
这是拿他们家当冤大头,坐地起价啊!
“爷,我看这大叔也不是真心实意要卖骡子给咱们,咱们不如走吧。”
说着何明风就招呼何有田把地上的扁担重新挑起来:“大伯,咱们走吧,我大姑父不是就帮人养马养骡子嘛。”
“让大姑父帮咱们挑一个便是了,省的咱们被骗。”
何有田闻言一脸懵逼。
白露男人啥时候成了养马养骡子的了?
他程大丁不就是一个种地的庄稼汉么?
何有粮脑子转的快,一下子明白了何明风意思。
顿时连忙上前拉起何有田,也跟着大声道:“对,咱们去找妹夫,让妹夫帮忙挑吧。”
“有钱咱让自己人赚得了!”
于是何家人顿时做出一副往外走的姿态。
卖骡子的男人顿时傻了眼了。
他是看着几个人诚心想买骡子,故意报了个高的数。
这还没跟他讲价呢!
怎么这几个人说走就走了?!
“别别别,几位,别走啊!”
卖骡子的男人赶紧几步走上来,满脸赔笑:“我家还有其他骡子呢,你们不看看了?”
何明风眼皮子都不抬起来一下:“不了。”
“哎哎哎,这位小郎君,别心急嘛。”
“再看看,再看看,要是找不到好的,你再回家让你家亲戚帮忙挑也不迟嘛。”
卖骡子的男人好说歹说,最后何明风面上才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爷,要不……咱们再看看?”
“咳咳咳……”
何见山以手掩唇咳了几声,学着何明风装模作样道:“那成,那咱们就再看看。”
“没有好的,咱们再走。”
于是何家人干脆四下散开,各自去看骡子了。
何明风学着刚刚何见山、何有田、何有粮的模样,到处看了看。
路过一头骡子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
虽然这头骡子没有之前那个骡子看着身材高大,但是肌肉也是紧绷绷的,很壮实。
而且它的眼睛又大又圆,透着一股灵动之气。
毛色是浅灰色的,身上点缀着一些黑色的斑点,模样甚是独特。
何明风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骡子的脖子,骡子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何明风的手。
嘿,就你了!
“爷,你看这头,它好像挺喜欢我的,你觉得咋样?”
何见山也仔细看了看何明风说的骡子,发现这骡子比一般的骡子通人性。
还真是不错。
何有田就站在何见山身边。
何明风一边问何见山,一边给何有田眨巴眨巴眼睛,使了个眼色。
何有田忽然福灵心至,何有田觉得侄子好像是想让他当个黑脸的人。
于是趁着何见山开口之前,犹犹豫豫地先说话了:“这骡子体型不大……”
“小五……我觉得不太行……”
何明风赶紧冲着何有田偷偷比个大拇指。
他大伯难得上道一次啊!
看到何明风对自己的肯定,何有田终于放下心来了。
哎呀妈呀,他这辈子所有的脑子都用在今天了。
“这样啊……那我看了一圈了,没有合适的,要不算了吧……”
何明风大声说道。
何见山顿时就明白了。
自己大儿子和小孙子在这里演戏呢。
于是何见山便没有开口。
“哎呀,体型哪儿不大了?”
听到何明风和何有田的对话,卖骡子的男人赶紧上前来:“这骡子体型可不小了!”
“没有刚刚那头大。”
何明风干脆道。
卖骡子的男人连忙解释:“那头骡子算是体型超格的了,很少有骡子能长这么大。”
“而且,小郎君,你别看它体型大,它脾气不咋样。”
“可没有这头温顺。”
何有粮这个时候也从其他地方走回来了,一听到这话顿时说道:“我们买骡子就是为了拉货的,自然是体格越壮越好。”
“大叔,这头骡子,你卖多少钱?”
何明风问道。
卖骡子的男人犹豫了一下。
刚刚报了个高价,谁知道这伙人说走就走。
害得他现在也不敢往太高里报了。
“这骡子二十二两。”
卖骡子的男人试着报了个数。
何明风顿时又皱起眉来:“太贵了,爷,咱们还是找大姑父买吧!”
“上次大姑父说了,十八两就能给咱们买一头骡子。”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的。”
卖骡子的男人顿时傻眼了。
“小郎君,咱们再商量,再商量。”
卖骡子的男人硬着头皮说道:“这骡子机灵能干,二十两,不能再少了。”
“我养它这么久,再少我就亏了。”
何有粮蹿了出来,他跟别人讲起价来中气十足:“咱庄稼人挣钱不容易,这价格太贵了,我们买不起。”
“再便宜点!”
何明风目光在骡子身上扫了一圈,接着说道:“大叔,你这骡子,虽说看着健壮,可仔细瞧瞧,这蹄子上的掌磨损得也有些厉害了,日后还得花钱重新钉掌。”
“还有这身上,也有几处小擦伤,虽说不影响干活,但总归是有些瑕疵。”
卖骡子的男人脸色微微一变,这伙人可真能挑刺。
于是他只好开口:“小郎君,你这挑刺可挑得够细的。”
“这些小问题,根本不影响用骡子。”
“这样吧,看你们也是真心想买,我给让一两银子,二十一两,不能再少了。”
何明风立刻摇了摇头:“大叔,你这诚意可不够啊。”
“一两银子可打发不了我们,我看这骡子最多十八两银子,这价合适,我们立马就买。”
第241章 果然,食堂就没有好吃的
卖骡子的男人一听,瞪大了眼睛,说道:“十八两?!”
“小郎君,你这砍价也太狠了,你这不是让我亏本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拍着大腿,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不成,不成!”
何明风觉得也差不多了,于是又开口说道:“大叔,你别急嘛。”
“就跟你刚刚说的,咱们有事好商量。”
何明风把手一摊:“我们也知道做生意不容易,可我们也有难处。”
“你看这样,十九两银子,我们买了。”
“不过,你还得把这鞍具、车套、缰绳都一并送给我们。”
卖骡子的男人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他看了看骡子,又看了看何明风一家人,心中暗自思忖。
这这几个人看样子也是真心想买,这价格虽说低了些,但今天集市上的生意也不太好,早点出手也好。
那些鞍具、车套也不是新的,不知道用了多久了,送他们便送他们吧。
“行吧,十九两就十九两,看你们也是实诚人。”
卖骡子的男人故意长叹一声,接着说道:“这鞍具、车套、缰绳我就当送个人情,一并给你们了。”
何有粮立刻藏不住脸上的笑了:“多谢大哥,你是爽快人,日后我们要是再打算买牲口,肯定还来找你。”
跟卖骡子的男人结过账后,他就把鞍具、车套、缰绳等物件一一交给何有粮
卖骡子的男人接过银子,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将鞍具、车套、缰绳等物件一一交给何有粮。何有粮高兴地接过,嘴里不停地说着:“这下可好了,有了这骡子,咱家的生意就能更上一层楼了。”
何明风凑上去看了看。
车套是用厚实的牛皮制成的,上面还缝着一些铜钉。
虽然看上去年代已久,牛皮都被磨损了。
但是何有田用力拽了拽,还是十分结实的。
何有田把东西收起来,给买的这头骡子套上了绳子。
美滋滋地牵上了骡子。
“老二,帮我担一下扁担。”
何有粮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何有田先把骡子牵到手了,忍不住说道:“大哥,咱们兄弟俩一人牵一会儿呗!”
家里好不容易添了一个这么大的牲口,他也稀罕呐。
何明风心中莞尔。
家中若是添一匹马,是不是跟后世家里添一辆进口好车差不多?
那他们家里买了头骡子,是不是相当于买了辆代步平价车?
何见山见骡子也买了,更不愿意在武县县城久留了,当即就要回家。
本来何有粮还想在县城里晃悠晃悠,但是现在骡子到手。
他巴不得回村里牵着骡子跟众人炫耀一番,便也满口答应要回去了。
何明风干脆又找了个馆子,请何见山他们爷仨吃了顿饺子。
都说上马饺子下马面,吃了顿饺子,何见山她们就要回石塘村了。
“爷,那油茶树一定得找人找人照料好了,有啥不对劲的地方赶紧请我大舅来家里看看。”
“还有,你们一到家就让家里人来送咱家酱菜作坊做的那些东西吧。”
何明风掰着手指头数:“三种酱菜各来五六坛。”
“新鲜的红珊瑚果也带来。”
何见山点点头:“小五,你就安心在县学念书。”
“家里的事儿,你放心,有我在,一准错不了。”
交代完,何见山就带着两个儿子回村了。
何明风就回到了县学学宫,自己的斋舍内。
因为之前他来的早,他入住的时候周围还没有什么人。
这会儿,斋舍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了。
东厢房这边没有多少单人的房间,西厢那边人更多。
因此西厢那边热热闹闹的,反而显得东厢这边有些冷清。
何明风刚准备上前打开自己的房门,就听到隔壁传来“吱呀”一声。
紧接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身材清瘦,身上穿着一件洗的有些发白的长衫。
看到何明风回来了,顿时一怔。
似乎没想到隔壁有人在。
“这位同窗好,”何明风大大方方地跟对方打起招呼来:“敢问同窗姓名?”
“李墨。”
那少年仿佛惜字如金,简单回答了两个字,立刻反问道:“你呢?”
李墨……
这个名字有几分熟悉。
何明风没来得及细想,便回答道:“何明风。”
只见李墨苍白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
“何明风?院试榜首?”
“李兄过誉了。”
何明风摆摆手,突然想起来了。
这个李墨,不正是院试放榜的第二名吗?
李墨这才上下扫了一眼何明风。
见何明风穿着普通,身上的衣服和他洗的差不多有些发白了。
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总算放松了不少。
“何兄不必过谦,能拿到院试榜首的,必然是有真才实学之人。”
李墨开口道:“以后还望何兄多指点。”
两人简单交谈了一会儿,就各自回房间了。
第二日一早,众学子都纷纷起床了。
馔堂就在学子们所住的斋舍后面。
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子。
中间隔着一道高墙,也暗合了“君子远庖厨”的意思。
馔堂提供的饭食也很简单,早上不过几碟腌的黑黢黢的咸菜。
每人两个馒头,再加上几个或清炒,或水煮的菜蔬。
还有些米汤,里面的米少得可怜。
不过是喝个热乎劲罢了。
何明风早就猜到这馔堂的饭食不会怎么样,因此特意准备了一个小罐子。
里面装了些剁椒酱。
馔堂用饭的地方摆着十张八仙桌。
有一个桌子人最少,只有李墨在。
何明风干脆就坐到了李墨身边,
李墨正吃着饭,看到旁边有人坐下来了。
再一看是何明风,他顿时往旁边让了让。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的一桌传来了一抱怨声。
“这饭菜怎么这么难吃啊,还没我们家养的马吃的马料好!”
这声音一出来,何明风就知道是谁了。
何明风一抬头,果不其然,正是昨日遇到的张世杰。
张世杰一边用筷子戳着桌子上的东西,一边满脸都是抗拒。
“吃得这么差,怎么有力气念书?!”
第242章 开学典礼
不知道是不是开学第一日的缘故。
就算很多人想法和张世杰一样,但是也没有多少人开口附和张世杰。
大家都默默坐在一起吃饭。
何明风打开自己带来的那罐剁椒酱。
把手上的馒头从中间掰开,直接抹上一层厚厚的剁椒酱。
然后咬下一口。
嗯,好吃!
剁椒酱又发酵了几日,滋味更足了。
何明风把剁椒酱的罐子推到自己一边:“李兄,这是我家自己带的酱菜,可以抹在馒头里吃。”
“李兄不妨尝尝?”
李墨下意识就想要拒绝,但是听到是何明风自家做的,又看到何明风吃的这么香,顿时犹豫了一下。
既然是自己家产出的东西,想必不是多金贵的东西。
自己吃一点,也不算占何明风便宜。
大不了以后自己带了什么家中吃食还他便好。
于是李墨点了点头:“多谢。”
李墨学着何明风,掰开馒头,也夹了一层剁椒酱。
夹的时候李墨就有些好奇。
这是什么酱?
他见过的酱都是黑褐色的,这还第一次看到这种红彤彤的酱料。
也不知道是拿什么做的,他之前从未见过。
带着些许好奇,李墨咬了一口馒头。
一下子,李墨瞪大了眼睛。
这东西……又鲜又香又辣!
配着馒头吃,一下子打开了他的胃。
连桌子上寡淡的菜蔬都变得好吃了。
没吃几口,李墨的脸色就慢慢地变红了。
“嘶……”
李墨忍不住吸了几口气。
何明风连忙说道:“呃,忘了问李兄能不能吃辣了,这酱料辣的很……”
“无妨。”
李墨就算脸都被辣红了,也不想放下手中的馒头。
吃的正起劲:“何兄,你家自制的这酱料真是一绝。”
因为有了剁椒酱的加持,何明风和李墨很快就三下五除二干完了两个馒头。
两个人又把自己那份米汤喝了个七七八八之后,何明风把罐子一收,两个人最先下了桌子。
打算去明伦堂了。
其他桌子的人并没有看到何明风和李墨吃了什么。
等何明风和李墨一走,众人都下意识往他们两个人的座位上看去。
好家伙,东西都吃的一干二净。
“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一个学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么难吃的东西这两个人竟然吃的这么快……”
张世杰在何明风起身走的时候看到了他,听到这话顿时不屑地撇了撇嘴。
“指定是两个穷鬼,估计平常在家里吃的饭食还没今天吃的好呗。”
“啧啧啧,真是可怜,这种东西也能吃的这么香。”
听到张世杰的话,有人忍不住点头附和。
也有人皱了皱眉,不跟着搭腔。
又过了一会儿,众人都吃的差不多了,纷纷起身,也开始前往明伦堂了。
明伦堂在整个县学正北方,是县学主体建筑。
面阔五间,进深三间。
是教谕和训导在此讲解四书五经最重要的地方。
除了明伦堂之外,县学还有一个水池,名为泮池。
泮池就位于县学最南端,是一个半月形水池,周边环绕石栏。
池内养着一些莲花和鱼苗。
县学里还有一块射圃。
就在县学东北角,里面是一个靶场,还配有观射亭。
每月初九、十九、廿九日众学子要在这里练习射箭。
除此之外,县学中还有些亭台楼阁,但是大致都比较简单。
不过何明风知道,裴知县在资金不足的情况下,能把武县县学做成这个样子已经很好了。
以后再一点一点完善嘛。
明伦堂是单独的一个庭院,何明风和李墨是第一批到的人。
于是两个人便选了个好位置坐下了。
两个人坐下没多久,剩下在馔堂用饭的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到了。
众人各自找了座位坐下,见没有人来便聊起天来。
没一会儿,众人就熟悉起来。
“张兄竟然是我县丝绸庄张老爷的公子,真是失敬,失敬啊!”
有几个人知道了张世杰的身份,立刻上前和张世杰攀谈起来。
何明风和李墨显然都对此不感兴趣,就坐在前方,翻看起自己带来的书。
没多久,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就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就在张世杰还在炫耀他家有多少珍奇异宝的时候,崔教谕带着两个训导走进了明伦堂。
崔教谕顿时皱了皱眉:“何故如此吵闹?”
崔教谕一出声,众人才惊觉教谕大人来了,连忙闭嘴坐好,不敢再言语。
张世杰更是把头低了下去。
昨日他才撞到了崔教谕的枪口上。
今天可不想再惹什么麻烦了。
崔教谕扫视众人一眼,沉声道:“今日是你们在县学学习的第一日,都随我来。”
说着,崔教谕转身就走。
两个训导示意众人起身,按照他们念出的名字,排好队,跟在崔教谕身后。
众学子赶紧起来,等着两个训导念名。
“何明风,李墨,王启元……”
张训导开始念名。
念到的人便站出来,排好队。
念了几个名字,众人都回过神来了。
这不正是院试放榜的排名么!
众人都好奇榜首何明风已久了,此时都不由得纷纷伸长脖子朝前看去。
等看到最前面站着的少年,众人都惊呆了。
这就是他们这次院试的榜首?!
竟然年纪这么小!
自己念书都多少年了,竟然还没有一个半大孩子考的好……
不管其他学子心中是如何想的,很快张训导就念完了名字:“你们且跟上崔教谕。”
于是一队人跟在崔教谕身后,浩浩荡荡地出门了。
众人还在纳闷要干什么去的时候,何明风已经发现了。
他们这是在往南边的泮池走。
等走到泮池,崔教谕转身,示意众人跨过泮池上的桥。
何明风走上桥的时候,池中正好有一尾锦鲤突然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何明风长衫下摆。
等众人依次上桥,又走了下来之后,崔教谕才开口了。
“诸位学子,你们刚刚走过的这座桥名为‘状元桥’。”
“今日相聚于县学,乃人生之幸事,亦是求学问道之始。”
“县学乃育人之地,望你们能以圣贤为榜样,勤奋学习,将来成为国家之栋梁。”
就在众人都听着崔教谕说话的时候,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众人不由得都往那边看去。
这是……怎么了?
第243章 走后门的来了
众人远远地望去。
只见朝北的方向乌泱泱走来了一堆人。
似乎是许多人簇拥着最前面的两个人。
正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崔教谕顿时一副了然的模样,抿了抿嘴。
其他学子都好奇极了。
但是当着崔教谕的面,也不敢大声讨论。
只能互相使使眼色。
能在县学学宫里这么嚣张的,到底是谁啊?
不多时,北方向的那堆人很快地就走到了他们面前。
就在众学子看到来人还是一脸迷茫的情况下,何明风看到为首的两个人,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为首的两个,正是马少爷,还有许久未曾见过的武县县城王安。
“王大人。”
崔教谕看到王安来了,上前拱了拱手。
“崔教谕,你们这入学礼行的可够早的。”
王安知道自己来晚了,走的飞快,六月的天本来就热,头上早已是满头大汗。
王安终于停住了,赶紧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
“不早了,”崔教谕听到王安的话,面上依旧是一片古井无波:“已经日上三竿了。”
“呵呵,呵呵,”王安尴尬地笑了几声,干巴巴道:“崔教谕所言极是……”
他能有什么办法?
本来说好的早点到县学学宫,谁知道马家这小子根本就不起床!
害得他们错过了县学的入学礼……
想到马家这个小少爷,王安就一阵头大。
也不知道裴大人怎么想的,竟然答应了让马家这小少爷来他们县学念书!
真怕这孩子的少爷脾气带坏了他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县学……
想到这里,王安就是眼前一黑。
罢了罢了,谁叫人家是皇后娘娘的亲戚呢……
他们这些芝麻小官又能说什么……
王安尬笑几声,连忙把马少爷推出去:“崔教谕啊,这就是上次知县大人说过的马公子。”
“这段时间也在县学里跟着大家一起念书。”
王安想了想,又添上句:“马大人和知县大人都说了,就按照县学规制管理即可。”
马大人和知县大人的意思是不用对这马少爷搞特殊。
不过……
王安用余光瞥了一眼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马少爷。
顿时觉得头都大了。
算了算了,他把人带到了就是任务完成了。
至于剩下的……不好意思,交给崔教谕吧。
“是,王大人。”
崔教谕点点头,表示理解。
王安连忙说道:“本县丞还有庶务要忙,就不在这里观看学子们的入学礼了。”
说着王安赶紧正了正衣冠,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这县学可是知县大人费尽心血建立起来的,众学子可要好生念书,莫要辜负了知县大人一片心意。”
“是!”
众人在王安表明了自己身份才知道这位就是武县的县丞。
于是纷纷点头行礼:“学生恭送王大人。”
王安好不容易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了,心满意足地走了。
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等王安一走,剩下的众学子都有些好奇地看着马少爷。
这马公子……是谁啊?
好大的脸!
竟然是知县大人亲口吩咐,县丞大人亲自送来的。
就在众人心里纷纷有所猜测的时候,马少爷马宗腾懒洋洋地扫过一众学子,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子,怎么是你?!”
马宗腾看到何明风,顿时有几分诧异,不由得挑了挑眉毛:“你也在这县学念书?”
“不错。”
何明风点了点头。
马宗腾忽然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切”了一句,就扭头不再去看何明风了。
怎么又遇到这家伙了!
当时在百花楼,他的威风都被这小子压下去了。
呃……虽然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可是……真让人不爽。
这一幕被剩下的众学子都看在眼里。
大家心里不由得纷纷猜测。
这何明风可是他们武县的院试案首。
难不成是之前得罪过这位马少爷?
要不然……马少爷怎么这样对何明风?
就在这个时候,张世杰忽然惊呼一声。
“马……我想起来了!”
说着,张世杰看向马宗腾的眼神里带了一丝热切:“马少爷,您,您该不会是皇后娘娘的侄儿……”
马宗腾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算你小子识货。”
众学子的眼睛“唰”地一下都瞪大了。
原来这就是之前在他们县里那个来的马大人的家人啊!
那庙宇祠堂盖的慢,还要重新在庙后面不远处的一座山上修一道天梯。
在山顶也要盖一间庙,供人朝拜。
所以他们都听说马大人回京了。
没想到马大人又重新回来了!
众人看向马宗腾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热络。
这可是真真正正的皇亲国戚!
若是能和马少爷搞好关系……说不定……
众人都这么想着,张世杰更是忍不住了,立刻开口:“马少爷,在下张世杰……”
张世杰话还没说完,崔教谕就打断了他的话:“马公子可是名宗腾?”
马宗腾点点头,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宗腾正是我的大名。”
“这名字好,这名字好……”
张世杰连连夸赞,被崔教谕扫了一眼后,立刻噤声不敢再说话了。
“宗腾,”崔教谕扫了一眼马少爷身后跟着的人,开口道:“这里是县学学宫,不是你自己府上。”
“也无需这么多人手,让这些人回去吧。”
崔教谕这话倒是合了马宗腾的心意,他也不想让这么多人跟着他。
于是马宗腾摆摆手:“你们都回去吧.”
“等沐休再来接我。”
“少爷,”福生顿时有些着急:“小人不能走。”
他家少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他可不能离开啊!
马宗腾想了想,也是,他今日住在斋舍里,还得福生帮忙收拾东西。
毕竟他可是大包小包带了不少东西来。
“福生就留下吧,你们都回去。”
“是!”
马宗腾身后的侍卫们纷纷行了个礼,便都走了。
“宗腾,你也走个状元桥吧,走过了咱们就该回明伦堂了。”
崔教谕淡淡道。
马宗腾看了看眼前这小小的石桥,顿时嗤笑一声。
一边往上走,一边吐槽道:“这算什么状元桥?”
“这也忒小了。”
“你们没见过京城国子监里面泮池上的状元桥,啧啧啧,那才叫壮观。”
不少学子听到马宗腾的话,顿时露出一副向往的神情。
等马宗腾走过,崔教谕就不再管他,一马当先开始往明伦堂走。
其他学子跟在后面。
“马……马兄,”张世杰大着胆子叫了一声:“你难不成去过国子监?”
第244章 吹,继续吹
“去过啊。”
马宗腾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京城这巴掌大的地方,小爷我哪儿没去过?”
“别说国子监了,就是皇宫,小爷我也去过。”
呃,虽然只去过一次。
还是皇后娘娘开恩让全家人进宫,他才有机会跟着去的。
要不然他这种名声在外的纨绔,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入宫……
“皇宫!”
其他人听到了,简直都要羡慕死了。
“马兄,这皇宫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一个学子也跟着张世杰一样,大着胆子开口了。
这马少爷虽然看着骄矜,但是似乎是个好说话的。
叫他马兄也不见他生气。
于是众学子胆子都大了些。
“皇宫嘛……就那个样子。”
马宗腾随便掰扯了几句。
“宫墙都是朱红色的,极高。”
“宫墙上铺的都是琉璃瓦,要么是青绿色,要么是宝蓝色。”
“只有宫里的大殿才是金色的。”
“御道是汉白玉铺就的,石板上都刻着龙啊,凤啊之类的。”
哪怕是马宗腾这么干巴巴的形容,众人都不由得心动了。
好家伙,真想去看看。
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有没有机会。
众人看向马宗腾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
投胎可真是个技术活啊。
看人家马少爷,一生下来就是含着金汤勺的。
连皇宫都去得。
他们只能窝在这小小的县城里,用尽全力念书。
最后整个大盛朝最后也只有前几名的人才能入宫面圣参加殿试。
这个时候才有机会进宫……
马宗腾很享受众人艳羡的目光。
毕竟他在京中啥也不是。
京城,这种恐怖的地方。
大街上随便一间屋子的瓦片落下来,都能砸到几个皇亲国戚,或者官宦大员。
他不过是个小虾米。
但是在这里可就是人人羡慕的“马少爷”了。
嘿,这次跟着他祖父来这里还真是来对了。
众人一路走回了明伦堂。
明伦堂正前方摆放着一张古朴的香案,上面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牌位前香烟袅袅。
崔教谕面容严肃而庄重,他站在香案前,先是向孔子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学子们也纷纷跟着行礼,以表达对先师的敬意。
这时候,张梁两位训导也走上前来,跟众学子讲解了一下县学的规章制度。
“既然来到县学学宫,便要遵循这里的秩序。”
张训导先开口了:“每月县学进行‘月课’,每月十五辰时开考,申时收卷。”
“岁末举行‘岁考’,成绩分六等。”
张训导扫视一眼明伦堂的众学子,声如洪钟:“一等补廪,二等补增,三等无赏罚,四等挞责,五等降级,六等除名!”
众学子听到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什么?
还会被除名?!
刚刚众学子还都沉浸在羡慕马宗腾的情绪里,这一下子就直接跌入了谷底。
这……每月一小考,每年一大考啊……
“连续三年考列一等者可推荐参加乡试,廪生名额空缺时优先递补。”
张训导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梁训导又走上前来。
张训导年轻一些,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看着一点都不像是训导,反而像是个武状元。
梁训导年纪大了,像是个老道士,整个人清清瘦瘦的。
梁训导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继续顺着张训导的话说道:“旷课逾三月者除名。”
“考试舞弊者枷号示众。”
“斗殴滋事者移送县衙治罪。”
等梁训导又把众学子敲打了一遍后,崔教谕才开始示意众人各自坐好。
马上就要开始授课了。
县学里面学习,除了四书五经本体书之外。
各朝代大儒留下来的各种章句集注都需要学。
学习的程度更深入了,也更难了。
崔教谕在台上授课,众学子都安心听着。
只有马宗腾随便找了个边边角角的座位坐下,听着听着就想打瞌睡。
崔教谕冷眼看着马宗腾的样子,知道他不过是马家的人想找个地方约束他。
省得他在外面惹是生非,便忍了又忍,才没有去管他。
好不容易熬完了上午的课,众人便去馔堂用饭了。
中午饭比早饭好些。
至少还能看得见荤腥。
中饭的时候,所有人恨不得都围在马宗腾身边的桌子上。
张世杰更是眼疾手快,抢到了马宗腾身边的座位。
不论马宗腾说什么,张世杰都是一阵吹嘘叫好。
马宗腾那边热热闹闹的,何明风和李墨还是坐在一起用饭。
“马宗腾那边,你怎么不过去看看?”
何明风一边喝着粥,一边揶揄李墨。
李墨摇摇头:“这和我有什么相干?”
“我是来念书的,不是来捧别人臭脚的。”
“噗……”
何明风忍不住笑了:“行啊,李兄,你倒是看得明白。”
这才短短一日多,李墨已经和何明风关系好多了。
想到之前在状元桥旁边,马宗腾对何明风的态度。
李默不由得有些担心:“你是何时得罪过这人的?”
“我见这人虽说行为乖张了些,但瞧着性子倒不是那种很恶劣的。”
“不过……”
李墨拿筷子戳了戳自己的那份菜。
言语意有所指:“就怕正主没什么,反而下面的狗腿子要给正主出头。”
说着李墨筷子一抬,直指满面堆笑,阿谀奉承的张世杰。
何明风不由得故作严肃,肃然起敬。
“李兄,看来我之前还是不够了解你。”
“什么?”
何明风一下子有些严肃,李墨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这嘴,淬毒了吧!”
李墨脑子转了转才反应过来,何明风说他毒舌。
李墨顿时没好气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何明风把手一摊,笑了:“李兄且放心吧。”
“对人呢,我有对人的法子。”
“打狗呢,我也有打狗的法子。”
李墨见何明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虽然心里有些隐隐担心。
但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不过一介平民,对上张世杰都得退避三舍。
更别说对上马宗腾这种权贵了。
李墨心中暗自思忖,何明风这家伙吃什么东西长大的?
怎么胆子这么大……
众人用过饭,原本要小憩一会儿。
马宗腾睡了一上午,这会儿反而来精神了。
“来来来,都不许去睡觉!”
马宗腾一叉腰,把头一昂:“让小爷给你们开开眼。”
“都来明伦堂,看看小爷从京里带来的稀罕玩意儿!”
第245章 小子,装过头了吧!
马宗腾这么一吆喝,众人自然不敢不从。
不过众人也确实对马宗腾所说的“京里的好东西”极其感兴趣。
于是众学子立刻簇拥着马宗腾回到了明伦堂里。
现在崔教谕和两位训导都去小憩了,明伦堂里正好没人管他们。
何明风和李墨也跟着去了。
何明风确实想看看,马宗腾嘴里所说的好东西到底是什么。
马宗腾拍拍手,对福生说道:“福生,快把少爷我带来的东西都拿上来。”
福生皱着一张苦瓜脸。
好多东西都是宫里的娘娘专门分给家里人,家里人又分给少爷的。
少爷偏偏不自己留着吃用,非得拿到这里来显摆。
真是……不知道让他说什么好。
福生自然不敢违抗马宗腾的意思,于是吭哧吭哧,抱来了一堆大包小包的东西。
“呼……”
福生擦擦头上的汗:“少爷,东西都在这里了。”
马宗腾骄矜地点点头,先从包袱里面拿出一个精美的檀木盒子。
打开后,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你们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众学子看过去,只见檀木盒子里面有几颗圆滚滚的东西,像是硕大的夜明珠。
只不过表皮是红棕色的,还有一块块的纹路。
“马兄,这是何物啊?”
众人都没见过,张世杰急急忙忙地开口问道。
何明风也跟着搭眼一瞧,立刻乐了。
嘿,这不就是荔枝吗!
好家伙,这六月份,天热得很。
马宗腾这家伙竟然带了荔枝来,还装在这檀木盒子里了……
啧啧啧,估计都已经变质了吧?
马宗腾得意地扫视了一眼众人。
就知道这群乡巴佬没见过这金贵玩意儿!
“这可是岭南进贡的荔枝,当今皇上和皇后最喜爱的水果。”
马宗腾一边说,一边得意地拿起一颗荔枝,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从岭南走水路一路运到京中,要一周之久。”
“为了保证这荔枝果子到京中还是新鲜的,都是直接运荔枝树到京中。”
“什么?”
众人听到忍不住都目瞪口呆了。
“什么叫运荔枝树到京中?”
张世杰一脸疑惑地问道。
马宗腾微微昂起头,得意道:“听说是用专制的大木桶。”
“把挂果的荔枝树连树带土栽到木桶里,然后走水路一路运到京中。”
“因此这荔枝珍贵至极,就连在宫中都是皇上亲自分配的。”
马宗腾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太后、皇后、贵妃各一盘,剩下的妃子合分一盘。”
“有爵功勋之家或许能得到皇上的赏赐,分得一些。”
众学子眼中不由得露出了艳羡之色。
“这东西……听着比黄金都要贵呐……”
一个学子忍不住咋舌。
“荔枝……荔枝……这名字还挺熟悉的……”
一个名为王启元的学子猛然一敲头:“对了!”
“我记得我曾在书中看到过,没想到竟然是长成这个样子的。”
众学子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对这几颗荔枝好奇极了。
却没有一个人敢轻易伸手触碰。
马宗腾有些骄矜地扫了一眼,却发现这群人里面,只有何明风一个人双手抱拳。
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好暇以待双手环胸地看着他这边。
张世杰一直紧紧地盯着马宗腾的视线。
于是立刻顺着马宗腾的视线就看到了何明风。
“何明风,你怎么不过来跟着一起看?”
不等马宗腾开口,张世杰就抢先说话了。
何明风弹弹衣袖上的尘土,慢吞吞道:“这荔枝虽说稀罕,但也并非什么闻所未闻的东西。”
“有什么值得大费周章挤过去看的?”
张世杰立刻不满了。
他们为了捧着马公子,都围在这里,偏你故作清高是吧!
张世杰顿时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切,说的就像你吃过似的。”
“若不是马兄,恐怕你祖上加后代几辈人也看不到这金贵东西。”
装,我让你再装!
小样儿!
何明风挑了挑眉。
真是……主子还没说话,狗就开始乱吠了啊……
何明风直接径直走向马宗腾,忽然一伸手,拿走了马宗腾手上的那颗荔枝。
“你……?”
马宗腾顿时愣住了。
何明风微微捏了捏这颗荔枝,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荔枝盛产于岭南,自汉代起便是贡品。”
“果肉鲜美多汁,味甜如蜜。”
何明风的话锋一转:“不过,由于其保鲜期极短,素有‘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的说法。”
“所以,要吃到新鲜的荔枝,确实不易。”
说着,何明风把手中的荔枝高高地往天上一抛。
其余学子的目光都随着那颗荔枝猛然往上。
再落回何明风手中。
“至于马兄这几颗荔枝嘛……”
何明风淡淡道:“送到京中吃的时候正正好。”
“可马兄为了拿这几个荔枝来给我们这群乡巴佬‘开眼界’。”
“不但已经错过了最佳赏味期,而且现在荔枝壳已经发软了。”
何明风话音一顿:“如果我没猜错,这荔枝已经坏了。”
说着,何明风随手一抛,直接扔给了马宗腾。
马宗腾下意识连忙接住,紧接着就有些恼怒:“谁说这荔枝坏了!”
“就是!”
张世杰跟着说道:“何明风,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何明风微微一笑:“马兄若是不信,大可尝尝便是。”
众目睽睽之下,马宗腾一下子上头了。
“哼,尝就尝!”
马宗腾立刻伸手把荔枝壳剥掉了。
说实话,他还真没怎么吃过荔枝。
皇帝自己爱吃荔枝,宫里尚且不够分。
往宫外分的话,皇帝也都是挑选近期有功之臣略微赏上一盘半盘的。
至于他们家,虽说是皇亲国戚,但是没有什么出彩的人物。
他拿到手的荔枝还是皇后单独赏给他们这一支的。
他在家里尝过两个,味道真是好极了。
想到这里,马宗腾立刻把荔枝往嘴里一塞。
众学子忍不住斗殴盯紧了他。
“呸呸呸!”
这荔枝一入口,就是一股腐坏的酸臭味。
丝毫没有了之前甜蜜的果味。
“这是什么鬼味道?!”
马宗腾直接傻眼了。
第246章 杀手锏
看到马宗腾吐了一地。
众学子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荔枝……还真是坏了啊!
这何明风真是神了!
难不成他之前吃过荔枝?
怎么会这么容易就看出来这荔枝坏了呢?
他们可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少爷,您快擦擦嘴。”
福生赶紧上前给马宗腾递上一块帕子。
马宗腾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嘴,干呕了两声。
“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呢!”
“还不快去给少爷我倒水!”
福生被马宗腾吐槽了一顿,也没生气。
福生知道,自家少爷就是这么个脾气。
算是刀子嘴,豆腐心。
马宗腾抱着杯子漱了漱口,缓和了一下。
他咬咬牙,决定拿出更稀罕的东西来挽回颜面。
马宗腾对福生使了个眼色,福生又一脸苦相地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更大的盒子。
这次盒子打开的时候,围在马宗腾身边的人都闻到了一股甜甜的果香味儿。
“这可是交趾国进贡的‘蜜望子’!”
闻到果香味,马宗腾的心才放下来了。
还好还好,这次的东西长途跋涉带过来没坏。
“皇后娘娘最爱用它来做冰镇甜汤。”
“好香啊!”
张世杰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偷偷咽了口口水。
好家伙,这可真香啊!
是一种甜腻腻的水果香气,他从未闻到过类似的。
“你们可知道,这蜜望子不仅味道鲜美,还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马宗腾故意说的绘声绘色。
果不其然,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众人脸上闪过的艳羡。
“诸位,这酸所谓的‘蜜望子’,实则就是芒果。”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当前的气氛。
众人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见何明风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书桌旁。
“《瀛涯胜览》中记载,占城国称其为‘莽果’,树高数丈,果形如猪肾。”
马宗腾听到何明风的话,脸上得意的笑容忍不住一僵。
不是吧?
这小子……又知道了?
“咦?芒果?”
家中经营南北货铺子的一个学子,名叫王启元。
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我家铺子好似很久之前有售卖过此物。”
“不过售卖的是芒果干,至于新鲜的芒果……托马兄的福,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王启元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马宗腾手中的芒果,一边不住地赞叹:“听说此物极为小众,今日总算有机会见到了。”
这个时候,何明风慢悠悠走上前来,看了看马宗腾捧着的芒果。
指了指芒果的果蒂处:“真正的交趾芒果,在果蒂处应有七道金纹。”
“而这几个芒果只有五道,恐是暹罗变种。”
何明风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马宗腾的心上。
他哪里懂什么?变种不变种的!
“你……你这是乱说的吧?”
马宗腾的脸色有些难看,着急地反驳何明风。
不过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的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马兄,我所言句句属实,如有不信,你可找懂行的人来验证。”
何明风平静地把手一摊。
谅你在这武县县城也找不到懂行的人!
马宗腾吃了个瘪,顿时心情更烦躁了。
“马兄,这芒果怎么吃啊……”
张世杰有些眼巴巴地看着盒子里的芒果。
这可是宫里来的好东西……
马宗腾有些烦躁地摆摆手:“剥去外面的那层皮就可以吃。”
“那,那马兄,我等是否有机会能尝一尝这宫里来的果子……”
张世杰小心翼翼地问道。
马宗腾心情不爽,听张世杰在耳边嗡嗡嗡觉得心烦意乱。
于是挥挥手:“就赏你尝尝这稀罕物!”
“多谢马兄!”
张世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马兄不愧是皇亲,行事就是大方,我等望尘莫及。”
说着,张世杰有些迫不及待地捧起一个芒果,撕开了芒果的外皮。
剩下的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张世杰。
他们虽说也想尝尝,但是张世杰这作风……也太让人瞧不起了。
这和乞食有何区别?
张世杰剥好皮,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芒果。
一瞬间,甜蜜的芒果汁水就在口中四溢开来。
张世杰表情一喜:“这芒果的味道竟然这么好!”
“简直是人间珍馐……咦……不对……?”
张世杰话说到半截,忽然变了脸色。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张世杰的嘴唇迅速肿胀起来。
脸上也忽然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红斑。
“呀!这是怎么回事?!”
其余学子被吓了一跳。
“张世杰这是吃芒果过敏了。”
何明风的声音从后方定定地传来。
“这病,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何明风的声音透过人群传到张世杰的耳朵里:“或许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或许过一会儿……人就没了。”
什么?!
张世杰听闻,顿时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立刻转身就往外跑。
不行!
他得去找大夫!
他可不能因为出了口芒果人就没了啊啊啊!
张世杰一溜烟儿跑掉了,其余众人看着剩下的芒果。
顿时像是看着一堆砒霜。
刚刚还跃跃欲试想尝尝的心情一下子没了。
马宗腾眉头紧皱,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真是晦气!不过吃个芒果,怎么就过敏了。”
何明风看看天色,估计下午的课再过一阵就要开始了。
于是转过身,打算先回房里一趟。
谁知道刚要往外走,就被马宗腾叫住了。
“站住,何明风!”
“你别走!”
何明风回过头,看了看一脸不服输的马宗腾,挑眉问道:“还有何事?”
马宗腾立刻扭头对福生努了努嘴:“福生,把最后一样东西给少爷我拿出来!”
福生脸上的表情更皱巴了。
“少爷,不行啊,那东西可是西洋人送的东西……”
“让你拿你就拿,哪来那么多废话!”
马宗腾闻言瞪了一眼福生:“再废话小心少爷我回京城之后把你卖了!”
福生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道:“少爷您说卖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了……”
“你说什么?”
马宗腾没听清福生的话,狐疑地瞥了一眼福生。
“没,没什么。”
福生立刻从包袱里拿出了最后一个盒子。
这个盒子比之前的都要大,装饰也更加华丽。
马宗腾缓缓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个个造型奇特的摆件。
众人不由得都愣住了。
这……这是嘛?
第247章 西洋玩意儿,我熟啊
众人朝着那奇特的摆件看过去。
只见它它整体呈八角形,外壳由精美的胡桃木打造,像是一个小小的木屋一样。
上面雕刻着充满异域风情的花纹。
摆件的正面镶嵌着一块有厚度的铜片,细看下去,铜片中间似乎还有一道竖着的缝隙。
摆件的侧面镶嵌着一块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内部精巧复杂的金属齿轮。
何明风瞬间就明白了。
这还真的是从西洋过来的玩意儿啊。
“这,这是什么?”
王启元目瞪口呆地问道。
其余众人也从未见过有相似之物,眼睛粘到摆件上有些挪不开。
马宗腾看到大家的反应,就像是小孩子炫耀自己的东西一样。
总算露出了一抹满意的微笑。
他把下巴一昂,冲着何明风得意一笑。
他就不信何明风这小子连这东西都见过!
“这可是从西洋传来的物件,由西方巧匠精心打造,价值连城。”
马宗腾说着忽然自己叹了口气:“本少爷听说这东西原本能奏出美妙绝伦的音乐,不过现在坏了。”
“估计你们这些乡巴佬也弄不明白。”
这东西原本是皇后娘娘的钟爱之物。
结果没想到某日被二皇子给不小心摔坏了。
就收到皇后娘娘的库房里放起来了。
某日给马家赏赐东西的时候,把这件物什一并都赏给马家了。
哪怕是坏了,也是从西洋流传过来的好东西。
这还是他磨了祖父好久,才答应给他的。
为此,他可是在京中装模做样,不惹事生非地待了小半年,祖父才肯把这东西给他……
“竟然坏了,真是可惜啊……”
“是啊,本来还能听听西洋那边的奏乐如何……”
众人一听到马宗腾说这东西坏了,面上纷纷露出惋惜的神色。
何明风走上前,仔细观察了一番这个摆件。
终于,在摆件的后面,何明风发现了机关之处。
摆件后面原本应该是有一个发条的摇杆的。
但是很显然,被人摔了之后发条的摇杆被摔断了。
本来人们能用手握住的那部分不见了,只留下很短的一节细细的金属杆。
何明风正想拿起来摆件再看看,马宗腾一下子跳起来了:“何明风,你想干嘛?”
何明风抬头,冲着马宗腾微微一笑:“自然是帮马兄让这东西把音乐演奏出来。”
马宗腾闻言,“唰”地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已经摔坏了吗?”
何明风把手一摊:“坏没坏,让我一试便知。”
其余众人听到何明风的话,不由得纷纷私下交头接耳起来。
“这何明风虽说是院试案首,但是我记得就是从村里出来的吧?”
“怎么什么东西都见过?”
“是啊,他还说自己能把这东西弄好,这怎么可能啊,我都未见过此物……”
何明风扫了一眼众人的手,点了一个学子出来:“这位老兄,劳烦你过来。”
被点到的那学子顿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走了出来。
何明风指了指断掉的那节金属摇杆:“你指甲长一点,你捏住这里,顺时针转。”
那学子压根就不敢上手。
这可是宫里来的东西,万一被他再弄坏了什么。
他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他赶紧望向马宗腾
马宗腾狐疑地看着何明风:“你小子,别给我耍什么花样。”
何明风耸了耸肩:“就看马兄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听一下这个摆件奏出来的音乐了。”
“想的话,就听我的。”
马宗腾虽然心中怀疑不断,但还是冲着何明风揪出来的那个学子点点头。
得到了马宗腾的首肯后,那学子才按照何明风说的,捏住断掉的那节金属摇杆。
顺时针转了一下。
“哎?!真的能转的动!”
那学子发出一声惊呼。
何明风提醒他:“别松手,多转几圈,我说停再停。”
于是那学子便依言,捏住断掉的那节金属摇杆开始顺时针转圈。
众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现场有些安静,众人都听到了细微的“咔嚓咔嚓”声音。
何明风看到已经转了七八圈了,终于松口了。
“停下来吧。”
那学子赶紧把手中的摆件往桌子上一放。
就在他把摆件刚放下的时候,忽然站在侧面的学子,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金属齿轮转了起来。
“里面的东西……转起来了!”
一个人惊呼道。
紧接着,一阵悠扬婉转的西洋音乐从摆件中流淌出来。
音符如灵动的精灵,在明伦堂跳跃回荡。
众人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是……真的好了?!
还真的如何明风所说,能奏出美妙的西洋音乐来。
马宗腾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去了。
他和其他人一样惊讶。
“马兄,且别着急,你再看着这摆件正面,别眨眼,一会就有东西要出来了。”
何明风悠闲地靠在座位一侧。
如果他没猜错。
那两个铜片应该就是一道门。
何明风话音刚落,只见伴随着悠扬的西洋音乐,正面的两个铜片像是一道门。
忽然向外打开了!
然后一只灵动的百灵鸟从里面探了出来。
众人这个时候,已经震惊得麻木了。
这里面为啥还有个鸟?!
这鸟是怎么出来的?!
不对,何明风这厮是怎么知道这里面还有东西的?!
伴随着音乐不断响起,那道铜门开开合合。
百灵鸟也不断进进出出。
等到音乐结束了,铜门再一次关闭了。
整个摆件又回到了马宗腾当初拿出来的模样。
现场一片寂静。
李墨站在后面,也不得不惊叹。
何明风这人……真是聪慧至极。
竟然单单看了几眼那东西,就看出症结所在了。
“你,你……”
马宗腾这才从刚刚的那一幕中缓过神来,指着何明风口吃了半天。
“你是不是见过此物?!”
马宗腾急急忙忙地问道,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若不是见过此物,怎么会对此物如此了解!
“马兄这件东西,我之前确实不曾见过。”
何明风往后面的凳子上一躺,打了个哈欠:“不过我知道,这是西洋的音乐盒。”
“工匠运用精妙的机械原理,通过上发条带动内部齿轮运转,从而奏出音乐。”
何明风话音刚落,崔教谕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明伦堂中。
众人这才发现,刚刚因为太入神了。
不知道崔教谕已经来了多久了!
第248章 谁是对穿肠?
“教谕!”
众人后知后觉,连忙齐齐地朝着崔教谕行礼。
何明风也站了起来。
“啪啪啪……”
崔教谕拍了拍手,看向何明风的眼神闪过一丝赞赏之意。
不愧是裴知县亲自和他说过,要多留心的学子。
竟然这样机敏。
崔教谕扫了一眼众人,缓缓开口道:“在这县学学宫之中。”
“你们都是同窗,应以学业为重,相互尊重。”
“莫要仗着身份,轻视他人。”
崔教谕的话音一顿,然后又继续开口道:“学识面前,人人平等。”
“谨遵崔教谕教诲!”
众人恭恭敬敬地弯腰作了个揖。
马宗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不是暗戳戳地点他吗!
不对,明晃晃地点他了!
马宗腾生下来这么长时间,第一次挫败感这么重。
他以为是珍宝的几样东西全拿出来。
没想到何明风全都认识。
不但认识,而且看起来像是极为了解。
马宗腾瞬间蔫了。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只不过这“人”出现在这种偏远的小县城里,也实在过于离谱了吧……
崔教谕这时走到前,淡淡道:“东西都收拾好吧。”
“马上要开始授课了。”
马宗腾无精打采地坐在一旁。
连睡觉都不想睡了。
下午的授课到一半,张世杰才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崔教谕知道张世杰出门看大夫了,于是示意他坐回座位上。
众人都下意识看向张世杰的脸。
只见他的嘴唇还是比平常的时候要厚上几分。
不过看起来已经不像是香肠嘴了。
脸上的红疹子也褪去了一些。
张世杰今天吃了个哑巴亏。
那芒果是马宗腾带来的,他就是有心怨恨,也不敢真的冲着马宗腾做什么。
崔教谕在台上授课,张世杰根本就没有什么耐心听。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最后落在何明风身上。
张世杰顿时心中一阵暗恨。
何明风这厮明明知道吃芒果可能会导致过敏,怎么不提前和他说!
真的是气煞他也!
就在这个时候,崔教谕把手中的书卷一放,扫了一眼坐着的众学子。
“刚刚本教谕已经讲明白了。”
“现在你们两人接好对子,开始练习对联。”
“输的人罚写《礼记》。”
李墨和何明风对视一眼,正好。
他们俩能够凑一组。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张世杰起身了。
他先冲着崔教谕行了个礼,然后高声说道:“教谕大人,学生想与何明风结对子。”
崔教谕点了点头:“你们且自行分配。”
张世杰顿时挑衅地看了何明风一眼:“怎么样?何案首你敢不敢应下?”
坐在何明风另一边不远处的王启元,之前和张世杰一起在五柳书院念书。
这时候悄悄地在何明风身边低语道:“张世杰是当时我们在五柳书院做对联做的最后好的。”
何明风和李墨都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来。
李墨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他已经和何明风说好了,他们俩要结成一组。
就看到何明风冲他微微摆了摆手,然后抬头,冲着张世杰平静道:“好啊,那就多请张兄指教了。”
“崔教谕,那我们这两人先来。”
得到崔教谕首肯后,张世杰一甩衣袖,迫不及待地就出了上联。
“弯弓射日定乾坤!”
何明风对答:“握笔生花安社稷。”
崔教谕微微点头,示意两人继续。
剩下的众学子也都结好对子,等着何明风和张世杰分出个高低胜负后再继续。
张世杰立刻又想到一联:“晨钟暮鼓醒尘客。”
何明风即刻回应道:“青灯黄卷误沙门。”
张世杰立刻跳脚:“你这是对佛门不敬!”
崔教谕闻言皱了皱眉,不等何明风反驳,便开口说道:“十年前,京郊住持竟与贼人勾结,将佛门净地变为烧杀抢道之巢穴。”
“这件事……”
崔教谕抬眼看了一眼马宗腾,忽然点到了他:“马宗腾或许知道此事。”
“可以说来看看。”
众人不由得看向马宗腾。
马宗腾从来都没被夫子在课堂上点过名。
无他,因为之前他在京中声名远播。
认真严肃较真的夫子都把他拒之门外。
至于不那么较真的,不敢得罪皇后母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他在课堂上睡觉。
此时听到自己被崔教谕点到,马宗腾还有些不适应。
“确有此事。”
马宗腾点点头:“我听母亲说过,当年三名上香女子离奇失踪。”
“衙役勘查发现,失踪者最后行踪均指向京郊寺庙。”
“后来没想到,那里竟然是个贼窝,京中不少杀人盗窃之事都与寺庙有关系。”
众人听到马宗腾的话,不由得都吃了一惊。
“佛门重地竟然还有这种事发生……”
王启元只觉得匪夷所思。
他们武县可从来没有这种事情发生过。
崔教谕淡淡道:“人心难测,不是寺庙中所有人都是真正的得道高僧。”
张世杰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不过提了一嘴何明风不敬,竟然还扯出这么一档子事儿来。
那他自然没有理由再去指责何明风了。
张世杰不甘心,眼珠一转,又开口了。
“白花花盐堆似雪!”
何明风立刻接上一句:“黑沉沉墨字如金。”
张世杰又说了几个,何明风都是对答如流。
他顿时有些急了,额头上也冒出了点点汗珠。
这何明风,怎么思维这么敏捷!
他出什么都能对的上来!
张世杰顿时咬了咬牙,又道:“寒门陋室难栖凤!”
李墨闻言,顿时皱了皱眉。
张世杰这是在说谁?
虽说在场的学子大部分人都是在县里家境不错的。
但是也有一些务农出身的学子。
听到张世杰的话,这些人脸上顿时闪过一丝不满之色。
这张世杰是什么意思?!
何明风笑了,张世杰已经黔驴技穷了,这么得罪人的话都说出来了。
何明风顿了顿,立刻对上一联:“朱门酒肉尽喂猪!”
“对的好!”
李墨忽然第一个带头叫了声好,拍了拍手。
几个出身寒门的学子也纷纷跟着李墨叫好拍起手来。
张世杰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差点气晕过去。
何明风这说他是猪?!
“张兄,你已经出了许多了,不如让小弟也出一个吧。”
何明风笑吟吟地看着张世杰:“小弟只出一则。”
说着,何明风根本不给张世杰拒绝的机会,就开口了。
“西风示飘雪。”
第249章 且让你们对个够!
“这有何难!”
张世杰努力压制住自己愤怒的心情,想了想立刻张口道:“南雁迎落霞。”
还没等何明风评价,李墨就出声了。
“不对!”
张世杰闻言,怒瞪了李墨一眼。
这个穷小子好像是和何明风一伙的,两个人经常坐在一起。
“有何不对!”
张世杰高声反问道,看向李墨的眼神中满是怨气。
“西风示飘雪……”
李墨喃喃道:“西风示,三字正好组成了飘字。”
“张兄所对的下联,完全没有对上。”
张世杰闻言,细想了一下,顿时脸色一僵。
还……还真是!
何明风这时双手环胸,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看着张世杰:“张兄,你是认输呢还是重新对?”
“我,我重新对!”
张世杰顿时慌了神。
心神越慌,越想不起来应该怎么对上何明风这个对子。
看着张世杰支支吾吾了几分钟,崔教谕便叫停了。
“这一局,何明风胜,张世杰输。”
张世杰听到崔教谕做出最后的评判了,脸色更加难看了。
崔教谕细想了一下何明风出的对联。
“明风此联确实不错,构型精巧,你们也可想想如何对上下联。”
说着,崔教谕便不再浪费时间,拍手说道。
“继续,来下一对。”
就这么对了一下午,所有的组都对出来一个胜利者。
失败的人都要被罚抄书。
对赢的人兴高采烈,对输的则有些垂头丧气。
何明风出的对子更是让许多人都思考入神了。
想了半天不知道下联应该对什么好。
等崔教谕的课一上完,不少学子都纷纷拦住了何明风。
“明风,课上你出的那个上联,下联到底应该对什么?”
何明风耸耸肩,把手一摊:“我也没想好。”
“什么?”
几个拦住何明风的学子不由得傻眼了。
“几位都是大才,不妨再多想想。”
何明风干脆说道。
这可是他现场灵机一动想出来为难张世杰的。
至于下联……
他还真没想过。
看到众学子一脸眉头紧皱,何明风索性说道:“既然诸位如此在意这副上联,这样的话……”
拦住他的几个学子下意识抬起脸来看着何明风。
“那我就多出几个给你们对好了。”
不等对方做出什么反应,何明风直接开口了:“蝉,不知禅,何以敢称知了?”
“一人走遍十方百姓,千门万户。”
“南屏晚钟意难平。”
“搂媳妇提锡壶去西湖,媳妇锡壶落西湖,捞出媳妇,丢了锡壶,惜乎惜乎!”
何明风一口气干净利索地说完,看着众学子的眼睛慢慢瞪大,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然后何明风满意一笑:“诸位慢想,我先走一步。”
说着何明风直接从众学子身边抽身离去,留下众人一脸懵逼。
李墨就在旁边看着,等何明风从人群中走出来。
李墨走到何明风身边,跟他一起往斋舍走。
李墨轻笑一声:“你啊你啊,可真是把大家难为死了。”
“我看刚刚拦住你的那几个人里面,有不少人是死脑筋,挺轴的。”
“你出完这对子,估计他们一晚上都要冥思苦想,睡不着觉了。”
何明风当然丝毫没有愧疚之感。
“没事,愿意想就慢慢想去吧。”
他出的这几个对子有个别可是不好对的。
就让他自己对,他都得好好想想才行。
今晚的斋舍,何明风那间房间很快就把油灯吹灭了。
不过其他人却是点灯到深夜才熄灯。
特别是十人住的大通铺那边,基本上是灯火通明。
“何明风第一个对联,西风示飘雪,王兄对的如何了?”
姓王的学子名叫王文远,他此刻愁眉苦脸道:“我是想出了个下联,只是有些生拉硬凑之嫌。”
“哦?”
提问的学子听到王文远这么说,连忙开口问道:“王兄不妨说来大家同听听。”
王文远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我想的是‘日月生腥膻’。”
众人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王兄,这日月生虽然是个‘腥’字,但是日月和腥膻没有任何关系啊……”
王文远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摆手说道:“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嘛,我这下联,咳咳咳,有硬凑之嫌……”
另一个姓陈学子忽然开口了。
他名叫陈书尧。
“我这也想出一个下联。”
众人听到陈书尧说话,不由得都看向他。
陈书尧想了想,开口道:“水川亡流沙。”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细细品味了一下。
不由得都纷纷点头。
“陈兄这个下联算是对上了。”
陈书尧听到大家的话,嘴边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嘿嘿,不枉他从上午何明风说出这上联之后就一直苦思冥想。
“那何明风出的剩下的几联,大家可有对上的了?”
王文远回想了一下,缓缓说道:“蝉,不知禅,何以敢称知了?”
王文远不由得赞叹一声。
“真不愧是院试案首,这副上联真是极为精妙。”
“只是……想这下联可真是难倒我了。”
王文远一边说,一边露出为难的神情。
众人齐齐地叹了口气。
他们原本想大家一起聚在斋舍里,集思广益,把何明风出的几个上联都给的兑出来。
没想到已经讨论到三更半夜了,也没对上来多少。
这可真是……让人崩溃。
第二天一早,何明风神清气爽地起床做了套早操。
等他出门打算去吃饭,看到其他人纷纷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
眼下的乌青一个比一个要黑。
何明风挠挠头。
呃,这应该和他没什么关系吧?
县学里面的第一个十天很快就一晃而过了。
这第一个十天,主要是让众学子适应在县学里面的学习氛围。
马宗腾压根就吃不惯县学里面的吃食。
干脆让福生每日出去给他买各种外面的饭食来吃。
原本县学出入规制严格,但是马宗腾属于特例。
门口的门子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日放福生进出了。
就这样,勉强熬过十天。
崔教谕上完第十条最后一节课,对众人说道:“都先莫走,本教谕有话要说。”
第250章 给你来一出变形记
“眼下正值夏粮收割之际,农时紧迫,关乎民生。”
“因此县学特放旬假,望你们回乡之后,践行‘民生在勤’的古训。”
“在劳作之时,亦要体悟稼穑之艰难。”
众学子顿时了然。
太好了!
可以休息一阵子了。
课堂上,不少富家子弟都面露喜色。
他们家可用不到他们去收粮食,这下回家可以好好放松放松了。
至于一些农家出身的学生,面色就不太一样了。
有些人终于放了心。
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县学里面会不会放这收夏粮的假。
毕竟家里还指着田里的产出吃饭,自己也得回家帮忙。
要不然可是少了一个劳力。
还有个别学子心中忙不迭地叫苦。
他们在县学里住的好好的。
虽然每日功课任务繁重,但是也不用干体力活了。
现在回家,还要帮忙干活。
不仅如此,那些富家子弟不用干活,只需要每日念书就好。
他们还不知道干完活后有没有体力念书。
到时候别一回来,又和那些人差距拉大了……
真叫人烦恼。
崔教谕还在台上继续说着:“不可荒废学业,每日需诵读经典不辍。”
“待假期结束,回校后我将检查功课。”
“是!”
众学子齐刷刷地应下。
就都起身,打算回斋舍收拾东西回家了。
何明风辞别了李墨,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把东西收拾了两个包袱。
他带来的剁椒酱已经吃得一干二净了。
馔堂的饭菜不咋地,看来下次从家里来,还是得带些这些下饭的酱菜才是……
何明风正这么想着,忽然房门被人重重地捶了几下。
“谁?”
何明风抬头问道。
“何明风,快开门,是小爷我!”
门外传来了马宗腾的声音。
马宗腾这厮,来找他干什么?
何明风不紧不慢地把两个包袱都打了个结,全都整理好。
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把门打开了。
门一打开,门外的马宗腾就是一脸不满:“怎么让你开个门你还磨磨唧唧的。”
何明风一挑眉:“马兄,前些日子,崔教谕才教了咱们大家君子六艺中的‘礼’。”
“我怎么感觉,你还差点火候?”
“不如再回去进修进修吧。”
说着何明风就要关上门。
马宗腾连忙伸过来一只脚,卡在门缝里。
“别别别,别关门啊,我有事来找你!”
马宗腾顿时着急了,声音也提高了。
引得周围还没走的人纷纷探出头来看。
张世杰也从隔壁探出头来。
“什么事儿,你说吧。”
何明风丝毫没有请马宗腾进屋的意思。
马宗腾面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你都不请我进屋说?”
何明风面带淡淡的微笑:“看来马兄还是不怎么想说,不如先回去想好了再来吧。”
说着何明风顿时用力,就要继续关门。
“行行行,我就在这说还不行么!”
马宗腾顿时气呼呼道:“喂,何明风,这旬假,我要跟你回你家去。”
“什么?”
何明风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顿时掏了掏耳朵,一脸疑惑道:“马宗腾,你刚刚说什么??”
马宗腾见何明风脸上终于不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小容量,顿时就不生气了。
有些洋洋得意道:“我说,我要跟你回家去!”
“你跟我回家做什么??”
何明风简直觉得这大少爷脑瓜坏了。
“我家可是在村里。”
“本少爷自然知道!”
马宗腾一昂头:“怎么,少爷去不得村里不成?”
张世杰听着何明风和马宗腾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终于忍不住了。
立刻开口大声喊道:“马兄!”
“那穷乡僻壤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马兄不如来我家,我家经营县城里的绸缎庄。”
“我带马兄好好在这县城之中逛逛……”
“这县城不过巴掌大的地方,有什么好逛的!”
还没等张世杰说完话,马宗腾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小爷我和何明风说话呢,你别乱插话!”
张世杰被马宗腾怼了句话,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这何明风,到底给马少爷灌了什么迷魂汤?
张世杰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暗恨。
他本想趁着放假这段时间,好好巴结巴结马宗腾。
看看能不能借着马家的势力,让他们家的生意再更上一层楼。
没想到马宗腾这家伙也不知道脑子是怎么想的,偏要跟着何明风去村里。
真是气煞他也!
“喂,你家之前不是卖给我们马家的茶油么?”
马宗腾灵机一动,想出一个绝妙的理由。
“现在小爷要去你家好好看看,这茶油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马宗腾挑衅地看了一眼何明风:“你该不会心里有鬼,不敢让我去看吧?”
何明风明白了。
这家伙就是想跑出去放风。
行啊,既然马宗腾坚持去他家。
哼哼,何明风心中一笑。
就别怪他上演古代版的“变形记”节目了。
“我当然不会有鬼。”
何明风立刻说道:“马兄若是想来,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马宗腾说道。
何明风先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须得告诉你祖父,此事必须经你祖父同意,才能来我家。”
马宗腾立刻点头:“这个好说。”
不就是去软磨硬泡他祖父嘛,这个他可是最在行了。
“第二,我要和你约法三章。”
何明风定定地看着马宗腾的眼睛:“到了村里,不论是上山还是下河,你须得听我指挥。”
“不可随意妄动。”
马宗腾面色一皱,刚想反驳何明风。
只听何明风在对面凉凉道:“若是马兄不乐意,那我这里家小庙小的,可不敢招待马兄这尊大佛。”
马宗腾想反驳的话顿时只好咽了回去。
马宗腾艰难地点点头:“行,我听你的。”
“还有,”何明风又说道:“在村里,不止是做什么要听我的,吃什么东西……嗯,我们家吃什么,你就跟着吃什么。”
“不可随意挑来挑去。”
马宗腾听到这话,顿时不以为意:“这有何难,我跟着你家人一起吃饭便是!”
哼,何明风这小子想让他知难而退。
门儿都没有!
第251章 下乡
何明风带着包袱,跟着马宗腾直接去了马家在武县买的一个别院。
何明风在会客的偏厅里自己静静地喝着茶。
马家是钟鸣鼎食之家,就连在武县这个遥远的小地方,用的待客的茶叶都是明前龙井。
既然能有好茶喝,何明风自然要多喝上两口。
一盏茶过后,不知道马宗腾和自己祖父说了什么。
马庭和马宗腾一起过来了。
“马老太爷。”
何明风看到马庭来了,立刻起身跟马庭打招呼。
然后悄悄地看了一眼马庭的表情。
嗯?
马庭竟然丝毫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反而是乐呵呵的。
“明风啊。”
马庭看着何明风,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当时老夫在你这里买茶油的时候,可没想过,这是从未来院试案首手中买来的。”
“您过誉了。”
何明风拱拱手:“晚辈也只是运气好罢了。”
马庭摇摇头:“科举一事,何来运气之说?”
“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马庭忽然抬手,拍了拍马宗腾的肩膀。
“既然老夫这孙子仰慕你之才华,便由他跟你回家待上一阵子。”
马庭微笑着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说不定宗腾跟你待上一阵子,以后也能一心向学了。”
要真能这样,那可就太好了。
何明风忍不住想要扶额。
什么仰慕他的才华啊!
马宗腾这家伙明明想撒丫子跑出去玩好不!
县学里这么多大冤种,怎么偏偏找上他了?
不过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马宗腾非要来的话,他自然也是有法子的。
何明风点头应下:“马老太爷若是放心马兄到我们石塘村来,我们何家自然是欢迎的。”
马庭摆摆手,不以为然:“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小姑娘。”
“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让他多了解一下稼穑之苦也是好事。”
何明风等的就是马庭这句话,顿时冲马庭一拱手:“晚辈明白您的意思了。”
有了马家老太爷这句话,他自然会让马宗腾好好体会体会什么是“稼穑之苦”。
想到这里,何明风瞥了一眼马宗腾。
马宗腾还沉浸在他祖父终于答应他让他跟着何明风去村里的喜悦中。
丝毫不知道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何明风微微一笑:“马兄,那咱们走吧。”
马宗腾当即点头:“这次出行,只让福生跟着我就行了。”
马庭想了想,这是去乡下,顶多累点苦点,又没有什么危险。
便满口答应了。
何明风和马宗腾辞别了马庭。
走出门外。
福生已经手上拎着个包袱,背上背着一个包袱。
满脸哀怨地等着他俩来了。
马宗腾一出来,福生就赶紧迎上去。
面带希冀地问道:“少爷,您说的这事儿……老太爷他答应了么?”
马宗腾“唰”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扇了几下。
一挑眉,得意道:“那是自然。”
“本少爷出马,祖父岂有不应之理?”
福生听到这话,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救命啊!
他还指望老太爷最后把少爷给拦住的。
没想到老太爷也没拦少爷哇……
看到眉毛、鼻子、眼睛都皱成一团的福生。
“少爷,这大夏天的,咱们真的要去乡下吗……”
少爷是金尊玉贵,含着金汤勺长大的。
他可不是啊!
想到小时候帮家里干农活累的直不起腰的场景,福生都要哭出来了。
他这是图啥啊?
马宗腾“嗖”地一下收起折扇,在福生脑门上点了一下。
凶巴巴道:“你小子,别以为少爷我不知道你小子打什么主意!”
“告诉你,这乡下少爷我非去不可!”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小心少爷我卖了你!”
马宗腾话音刚落,一辆马家的马车已经从远处驶来,停在了众人身边。
车夫跳下车,对马宗腾行了个礼。
“少爷,您上车吧。”
于是马宗腾便一马当先先上了车。
何明风也跟着上了车。
福生最后爬了上来。
马家的马车可比何明风平日自己在镇上租的车好太多了。
干干净净,里面甚至还有熏香的味道。
马车的座位上还铺着藤编的凉垫。
里面也更加宽敞,甚至还摆了一张小桌子。
上面放着一些吃的喝的。
“走咯!驾!”
马夫吆喝了一声,马车就行驶起来。
马家的马车车轮更宽,走起来也更加平稳一些。
走了一整天,快到傍晚的时候,终于来到了石塘村。
一到村口的时候,马宗腾就再也忍不住了。
“就在这里停吧。”
再坐下去,他屁股都要被颠成好几半了。
车夫赶紧停车,跳下来给众人把车门打开。
然后毕恭毕敬地问道:“少爷,小人何时再来接您回城里?”
马宗腾想都没想,直接说道:“等旬休假前一天好了。”
不要啊!
福生闻言,立刻露出一副天都要塌了的神情。
“马兄,我看过五日来接人就好。”
何明风开口说道。
何明风这一开口,马宗腾立刻有些不满地看了何明风一眼。
“怎么,是你家招待不起本少爷十天?”
“还是你担心本少爷待不了十天就要走?”
何明风没有和马宗腾计较,而是认真道:“非也。”
“就算你不来,我也是只打算在家中待五日就回县里。”
“为何?”
马宗腾一脸狐疑,转念一想,有些惊讶道:“你该不会趁着大家都放假休息,自己回县学刻苦用功吧?”
“当然不是。”
何明风顿时一脸黑线。
“县城有我朋友开的一间酒楼,这两日就快要开张了。”
“我还要过去帮帮忙。”
说着,何明风抬眼看了一眼马宗腾,只见他还是一脸不情愿的模样。
干脆开口道:“这家酒楼主营的菜色可是全大盛朝独一无二的。”
“绝对找不到第二家。”
“哦?”
马宗腾闻言,顿时来兴趣了,他有些不信:“怎么可能!”
“京中大大小小的馆子,不论东西,无论南北。”
“小爷我可是都尝了个遍,还能有小爷我没尝过菜式?”
何明风微微一笑:“我敢保证,绝对是马兄没有尝过的东西。”
“马兄到时候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好!”
马宗腾“唰”地一下又展开扇子,扇了扇风,当下就决定了。
“那五日之后,就来接我们吧。”
第252章 到家了
老天爷!
谢天谢地!
听到自家少爷终于决定要五日之后就回去了。
福生差点就高兴地跳起来。
看向何明风的目光里也带上了一丝感激之色。
说实话,不是他懒惰,怕干活。
而是……少爷身边就他一个下人。
又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万一真的出点啥事,他头上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何明风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带着马宗腾和福生就往他们何家的院子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少石塘村的村民看到何明风回来了,都热情地跟何明风打招呼。
“哟,明风回来了!”
“是,张叔,我们县学现在放了旬休。”
何明风跟张来福打招呼说道:“因此就回家了。”
张来福点点头,一眼就瞅到何明风身后的这两个人。
呃,一个穿的人五人六的,还拿着把扇子晃啊晃啊,趾高气昂地走在前面。
跟个大公鸡似的。
另一个……背着一堆东西,苦哈哈地走在后面。
张来福脑袋上不由得升起许多个问号。
村里人想到什么就直接开口说了。
“明风,你身后这两位……是谁啊?”
张来福说完,其他正在村里走路的人也都凑了上来。
有些好奇地看着马宗腾主仆两个。
“这位是我在县学的同窗。”
“另一位是他家中仆役。”
何明风说道。
看热闹的石塘村村民一听,顿时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妈呀!
什么人家中能请得起仆役啊!
那这大公鸡,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啊!
胆子小,怕惹事生非的几个村民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他们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可不会和有钱人家的少爷打交道。
剩下几个胆子大的,都有些好奇地看着马宗腾。
就像是看猴。
毕竟他们村可从没来过这样的有钱人啊!
马宗腾顿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赶紧几步上前,走在何明风身边,闷闷道:“这些人……他们看什么呢?”
“我们村从来没来过马兄这样的人物。”
何明风一点都没有心理包袱,直接说道:“自然是看看有钱人是什么样子的。”
“这有什么好看的,京中满大街都是。”
马宗腾嘀咕一句,赶紧催促何明风加快脚步,三个人很快就走到了何家的院门前。
何明风一到家门口,直接高声喊道:“爷,我回来了!”
“小五!”
院子里传来何三郎一声惊呼。
然后院门立刻就被何三郎打开了。
“小五!”
何三郎一眼就看到最前面的何明风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连忙冲上来帮何明风拿东西。
可何三郎刚踏出一步,就立刻又看到了何明风身后的两个人。
顿时卡壳了。
“呃……这谁啊?”
何三郎扫视了一眼马宗腾和福生,疑惑道。
何明风就又跟何三郎简单说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他们二人要在咱们家暂住五日。”
“哦……”
何三郎打量了几眼马宗腾的穿着打扮。
心里不由得疑惑。
这大少爷看起来就是个很有钱的人。
为何来他们这穷乡僻壤的乡下待着?
带着疑惑,何三郎还是把众人都迎了进去。
“哎哟,小五,你可算回来了。”
张氏正在院子里摘黄瓜。
“这是咱家新下来的黄瓜,快尝尝。”
张氏刚摘了几根顶上带着黄花的黄瓜,刚要伸手递给何明风。
一抬头,就看到何明风身后跟着两个陌生人。
顿时吓了一跳。
“这,这谁啊?”
“大伯娘,这是我同窗。”
何明风解释道:“我正要给家里人都介绍一番。”
“哦,哦……”
张氏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大脑处在懵逼状态。
怎么好好的,带来两个陌生人回家了?
而且……为首的那个少年人,穿的衣服……
是绸缎吧?在阳光下闪着光哩!
不只如此,他腰间还系着一块玉佩。
张氏不敢再多看了。
“那,那我去叫大家。”
张氏有些手足无措,赶紧转身就走了。
何明风先带着马宗腾和福生进了屋里,不多时,何家的人就都到齐了。
所有的何家人都有些好奇地看着马宗腾。
“这位是我在县学的同窗,姓马,叫他马公子便好。”
“这位是福生,是马公子从小跟在身边的小厮。”
何明风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并没有把马宗腾的真实身份点出来。
他担心点出来说不定会吓到家里人。
就让家里人当他是个普通的有钱人家少爷好了。
听到这里,何家人已经有些坐立难安了。
从小跟在身边的小厮!
这马家是多有钱呐……
“这,这,马公子为何要来咱家啊?”
何见山有些摸不着头脑。
众人也都齐刷刷地看着何明风。
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这个嘛。”
何明风把手一摊,笑着说道:“马少爷从小是在京城长大的,没有来过乡下。”
“对咱们种庄稼劳作之事很感兴趣,因此过来跟着我看看。”
“妈呀!不愧是城里的少爷。”
周氏不由得咋舌:“这干活有啥好看的,还要专门来咱家看……”
何见山一听周氏开口,顿时头都大了。
还没等何见山发话,刘氏就狠狠地给了周氏一个眼刀。
周氏近年来的眼力见总算比之前强些了。
在看到刘氏的眼色后,立马乖乖闭嘴了。
“不错。”
马宗腾扇了扇风,开口道:“之前何兄把家里自己榨的茶油卖给了我家。”
“我家对此也很感兴趣,特意让我来看看。”
何明风一听,简直牙都有些酸了。
这家伙,就拿着这个理由乱用。
“啥?!”
听到马宗腾这话,何家所有人差点都跳起来,
妈呀!
原来是大客户家的少爷来考察工作了!
何有粮立刻满脸堆笑,赶紧说道:“哎哟,马公子,你可是放一万个心。”
“我何家榨的油,绝对品质上乘,不会出问题的。”
“是啊,是啊。”
何有田也跟着点点头:“马公子,不妨来我们的榨油坊看看。”
这两年,他们何家又把榨油坊重新扩大了许多。
而且迁到了酱菜作坊那边另一侧。
现在若是算上酱菜作坊和榨油坊。
何家整个的面积算是扩大了有一半了。
马宗腾一听,顿时眼睛都亮了:“好啊!”
他还没见过榨油坊是啥样的呢!
第253章 第一顿饭
马宗腾正想跟着去看看榨油坊。
周氏忽然又殷勤地上前来,端着一碗绿豆汤。
“马公子,这一路上来我们这乡下,可是受了不少苦吧。”
周氏递过绿豆汤:“这绿豆汤是我们一早煮的,现在都放凉了。”
“赶紧喝点绿豆汤润润嗓子吧。”
何有粮看到媳妇的作为,不由得满脸堆笑,点了点头。
他媳妇可比大嫂有眼力见多了。
福生赶紧替马宗腾接过来。
“少爷……您看……”
马宗腾伸手拿过来。
捧着这粗陶碗左看右看,顿时疑惑道:“这碗怎么有个豁口?”
“莫不是给下人用的?”
马宗腾这话一出,周氏差点腿一软滑倒。
何有粮也变了脸色,瞪了周氏一眼。
这败家娘们,啥事儿都干不好!
上赶着巴结人家有钱的公子哥,怎么还能拿个破碗呢!
周氏看到自己男人瞪自己了,心里也委屈的紧。
他们老何家,还真没几个没有豁口的碗啊!
何明风故意逗马宗腾道:“马兄,你真是说笑了,我们家哪儿有什么下人。”
“这可是祖传的汝窑,专供贵人用膳。”
马宗腾不傻,立刻明白了何明风是什么意思。
便没有再开口说话,而是端起碗来喝了几口绿豆汤。
还真别说,大热天赶路赶了一天,这时候来个绿豆汤喝还挺舒服的。
陈氏心疼自己儿子,连忙给何明风端上一碗绿豆汤喝。
也顺手给福生带了一碗。
“小五,这一趟可累坏了吧。”
陈氏怎么看儿子,都觉得儿子瘦了许多。
读书可真是费心血。
想到这里,陈氏便决定晚上一定要给儿子好好补补。
“谢谢娘。”
何明风端起碗来,把碗中的绿豆汤一饮而尽,然后抹抹嘴。
“走,马兄,我带你去榨油坊看看。”
张氏和陈氏赶紧张罗着,给马宗腾主仆俩收拾出来一个干净的屋子,这几天住。
何明风那边已经带着马宗腾走过去了。
一进榨油坊,马宗腾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玩意长得这么稀奇古怪,怎么能把油榨出来的?”
何明风耐着性子,跟马宗腾简单介绍了一下,榨油坊里面这些物件的作用。
马宗腾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咋舌。
“好家伙,这是如何想出来的?真是聪明!”
他就知道,来乡下能找到好玩的!
在榨油坊转了一圈走出来,马宗腾又看到了一旁的酱菜作坊。
他立刻指着酱菜作坊问道:“那个是什么?”
“腌制酱菜,制作酱料的作坊。”
何明风答道:“我之前跟马兄说过的县城里要开张的酒楼。”
“所制作的特色菜式,用的很多酱料就是从我们家这里提供的。”
“哦?”
马宗腾立刻来了兴致:“本少爷过去看看。”
说着,马宗腾立刻一马当先向前走去。
何明风跟在马宗腾身后,微微一笑。
果不其然,等马宗腾一走进去,立刻就大叫起来:“这,这是什么味儿?!”
酱菜作坊里面许多酱都在发酵。
哪怕通风的窗户当时留的很大,毕竟也是在夏日。
里面的味道自然是不好闻的。
马宗腾赶紧捂着鼻子快步跑了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何明风。
“做菜用这味道的酱料,那菜还能吃吗?!”
何明风这厮,不会在哐他吧???
何明风忍不住笑了:“能不能吃,等五日之后马兄跟我一起去县里。”
“必然就能辨分晓了。”
马宗腾一脸将信将疑。
何明风这小子总是这么一副全局在握的表情……
真让人不爽。
就在这个时候,何三郎从家中跑过来了。
“小五,马公子,回家吃饭了!”
跟马宗腾说话别扭,何三郎自觉地站在了何明风身边。
有些兴奋地对何明风说道:“爷说了,你在县学吃的肯定不好。”
“好不容易回家来一趟,让我娘多烧些肉给你吃呢。”
真好!
小五一回来,他都能沾光吃上肉了。
马宗腾听的一脸疑惑。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何家平日肉都不吃的?
等马宗腾和何明风、何三郎一起回了屋里,何有粮赶紧起身让座。
“马公子,快来上座,上座!”
何明风看着他们家那油漆都快掉完了的桌子,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二伯,咱家这桌子都用了多久了?”
“我咋不记得有过什么上座下座之分呢?”
何明风揶揄道。
何有粮顿时老脸一红,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这个,这个自然是有的,咳咳咳咳。”
“你一个小孩子,当然不懂了。”
何明风也没有戳破何有粮的话,一撩长衫坐到了马宗腾身边。
何有粮努努嘴,刚想让何明风让开,他坐下。
但转念一想,自己也不知道这马少爷到底是个什么脾气。
万一脾气不好,自己再一个不留心得罪了他……
那可就不好了。
想到这一点,何有粮就没有吭声,默默地挨着何明风坐下了。
因为有外客来家中,刘氏就带着几个儿媳妇,还有何锦花到一旁去吃饭了。
没有上桌。
等菜色都上齐了,何有粮连忙殷勤地夹了一大筷子肉,就要递给马宗腾。
“马公子,这是咱们家的拿手好菜!”
“你快尝尝!”
马宗腾看了一眼何有粮夹过来的一大片油乎乎的肥肉片。
顿时脸色都变了。
这种肥腻腻的肉,怎么入得了口!
马宗腾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转念一想,这是第一天在何明风家里。
还是得在意一下自己的风度。
于是马宗腾赶紧端起自己的碗,摇了摇头。
“呃……我不爱吃这个。”
“啊?”
何有粮夹着肉顿时愣了一下,看到马宗腾都把自己的碗护住了。
面上露出几分悻悻之色。
只好夹到自己碗中了。
这马少爷是咋回事?
少爷们在家不应该都是大鱼大肉的吗?
怎么自己好心好意地给他夹肉,他都不领情呢?
带着万般不解,何有粮下意识咬了一口肥嘟嘟的肉片。
香!
满嘴流油,真香哇!
马宗腾看到何有粮自己把肥肉吃了,才小心翼翼地放下了碗。
拿起自己手边一个像小山一样的面制品。
马宗腾好奇地翻过来一个,只见这东西最底下还有一个洞洞。
马宗腾从未见过此物,于是学着其他人,咬了一口手上的窝窝头。
下意识嚼了几口咽了下去,一瞬间,脸色都变了!
第254章 保证吃得惯
这是什么东西?
竟然这般剌嗓子!
何大郎心细,看到马宗腾吃了一口窝窝头,脸色都变了。
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于是讷讷地开口道:“家里今天不知道你们要回来……”
“所以今日用的纯高粱面做的窝头……”
何大郎欲言又止:“呃,没有掺白面……”
马宗腾听得一脸疑惑。
高粱面?
那是个什么东西?
“没事,大哥。”
何明风一边夹菜,一边看都没看马宗腾,开口道:“放心吧,马公子吃得惯。”
马宗腾的眼睛顿时瞪圆了。
他吃得惯个屁啊!
马宗腾刚想开口,就听着何明风还在说:“马公子在家里和他祖父说过了,这次来是体验咱们种地辛苦的。”
“吃个高粱面的窝窝头算啥。”
何有粮闻言,不由得赶紧连连赞美:“马公子自小锦衣玉食的,还能有这般古道热肠,真是让人佩服。”
马宗腾听到何有粮的话,只好默默地把自己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无奈,桌子上只有一盆炖肉。
一盆炒鸡蛋,一盘子炒青菜。
还有一个咸菜。
马宗腾看的发愁,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下筷子。
可是这样的饭食都是收粮期间何家专门准备的了。
要不是收粮食要干活,刘氏才舍不得把她辛辛苦苦攒的鸡蛋拿出来这么多炒来给大家吃。
马宗腾下不去筷子,只好慢吞吞地吃着手里的窝头。
嚼了又嚼,才咽下去。
福生在一旁吃的倒是很香.
虽然跟在少爷身边吃的喝的都不错。
但是吃这农家饭有一种让他回到老家的感觉,还怪亲切的。
何家人都大口大口地吃着饭,今天看在有外客的面子上,还稍微收敛了一下。
要是马宗腾不在,那盆炖肉估计几下就被大家抢完了。
何有田、何大郎、何二郎、何有粮等人,稀里呼噜喝了几碗稀粥,每人吃了三个拳头大小的窝头。
心满意足地抹抹嘴,打了个饱嗝。
马宗腾看得目瞪口呆。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马宗腾愣愣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还剩三分之一的窝头,有些发怔。
这伙人怎么吃的这么快?!
何四郎一直在偷偷观察马宗腾,吃完饭,赶紧偷偷跟他哥说道:“你看那马公子,吃饭跟个小姑娘似的。”
“扭扭捏捏的,一点儿都不爷们。”
何二郎也点点头,心中也是疑惑极了。
难不成城里的少爷们吃饭都是这样子的?
看着让人怪难受的……
马宗腾勉强把手中的窝头吃了一半,别的几乎一口都没动。
等看到众人都吃完了,放下了筷子,马宗腾等了又等。
顿时疑惑道:“茶点呢?”
马宗腾此话一出,除了何明风,何家其他人面上都闪过一丝迷茫。
茶点?
这是什么?
何明风一阵无语:“马兄,我们农家吃过正餐便完事了,可没有什么茶点。”
马宗腾倏然瞪大眼睛。
什么?
没有茶点?
他根本都没吃饱,还想着喝几口茶,用几块茶点再填填肚子呢。
何有粮大概明白了马宗腾想要什么,连忙对在另一桌的周氏喊道:“快去把上次白露带来的点心拿来。”
“哎!”
周氏第一次这么勤劳,何有粮那边一喊,屁股就挪开了座位。
周氏赶紧把之前何白露来何家探望带来的一小包点心拿了过来。
“马公子,看看有啥你爱吃的,随便吃!”
何有粮豪气道。
马宗腾看了看这些点心。
不知道都放了多久了,看着干巴巴的,而且碎渣渣掉的满纸包都是。
马宗腾吃点心讲究的是色香味俱全。
看到这样的点心,不免倒胃口。
连忙摆摆手:“不用了,我,我吃饱了。”
“啥?”
何有粮闻言顿时眼睛都瞪大了。
这马公子长得可比他们家小五高一头。
怎么才吃了这么一点就饱了?
这样说的话,锦花都比这马公子能吃……
何见山明显注意到不对劲了。
等众人都从饭桌上下来,何见山连忙拉住何明风。
“小五啊,这,这马公子是不是吃不惯咱们农家这粗茶淡饭?”
何见山有些忧心。
这可是他们卖茶油的大客户!
万一招待不好马公子,回去之后,马家不买他们的茶油了该如何是好?
“爷,你无需担心。”
何明风爽朗一笑:“明日他自会好好吃饭的。”
何见山将信将疑,还是让刘氏嘱咐几个儿媳妇明日的饭食要好好做。
张氏和陈氏闻言都有些发愁。
她们不过是农家妇人,会做的菜来来回回也就那几个。
哪能做得出让富家少爷满意的菜呐?
想到这里,张氏连忙去找何明风讨教了。
何明风连忙安慰张氏:“大伯娘,明日你和我娘做些咱们农家的特色东西便好。”
“比如菜团子之类的。”
“这能行?”
张氏还是一脸忧心忡忡:“那就是咱们平日吃的东西,马公子他若是吃不惯咋办?”
何明风笃定道:“大伯娘,你放心吧,他明日绝对会吃得惯。”
“哎。”
虽然不知道何明风为何这么自信,但是有了何明风的保证。
张氏的心还是先放了下来。
晚上,躺在何家的硬板床上。
马宗腾被硌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家伙,何明风家里的床板为何这么硬?!
这种床若是睡上一晚,第二日起身,他岂不是满身都要酸痛?
马宗腾这么想着,于是开口出声:“喂,福生,这床板这么硬,你睡得着么?”
何家条件有限,不可能给马宗腾和福生收拾出来两间房。
干脆就让这二人睡在一个房里了。
回答马宗腾的是一阵均匀的呼噜声。
“呼……哈……呼……哈……”
马宗腾不敢置信地一骨碌翻身起来,走到福生身边一看。
好家伙!
这小子睡的正香,口水都流出来了。
马宗腾看的牙根儿痒痒。
“真是猪……竟然在这种地方都睡得这么好……”
马宗腾吐槽一句,也不想再把福生叫起来陪自己说话了。
只得又回到了自己的床板上。
不知道忍受了硬邦邦的床板多久。
马宗腾总算睡着了。
然后……
“喂,马兄,起床了!”
耳畔传来了何明风的声音。
马宗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脸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什么事儿啊……”
他总觉得,自己还没睡着多久……怎么何明风就来喊他了?
“起床去地里收粮食了。”
何明风已经穿好了下地的衣服,戴好了草帽。
直接把手中的一个草帽扔到马宗腾床上。
“喏,这是给你的。”
马宗腾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天色刚亮,太阳还未出来。
马宗腾一脸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瞪着何明风:“这才什么时候?!”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叫我了?!”
第255章 有辱斯文!
何明风忽然一个箭步凑上来,冲着马宗腾阴恻恻一笑。
“马兄,现在趁着还没有太阳,自然要去下地干活啊!”
“等太阳出来再下地就迟了!”
马宗腾原本就睡眼惺忪,冷不丁对上何明风凑近的一张脸。
差点被吓出魂儿。
“知道了,知道了,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马宗腾不情不愿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果不其然,只觉得浑身各处都酸痛不已。
马宗腾慢吞吞地穿好衣服,福生早就利索地收拾好了。
“先用早膳吧。”
马宗腾打了个哈欠说道。
福生同情地瞥了一眼自家少爷。
少爷啊,在农家大家可是都先下地干活,回来再吃饭的……
果然,何明风直接塞给马宗腾一把镰刀,眉毛一挑。
“早膳?”
“那得等着收完了回来再吃!”
“什么?”
马宗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昨天的晚饭压根就没吃饱,现在肚子早就空空如也了。
“走走走!“
何明风直接把还没反应过来的马宗腾带出了门。
“哐“地一声把屋门关上了。
马宗腾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这把镰刀。
好奇心暂时大过了肚子的饿劲儿。
“这铁片能收粮食?你可莫要骗我!”
何明风一哂:“马兄,这镰刀可是锋利着呐,小心你割了手!”
福生知道是怎么回事,连忙小声跟马宗腾说了一下这镰刀是怎么用的。
还拿过来,给马宗腾比划了一下。
马宗腾看着福生的动作,觉得简单极了。
于是顿时自己觉得会了,对何明风眉毛一竖:“你瞧不起谁呢!”
“走着瞧!”
“等小爷把粮都收完给你看!”
马宗腾嘴硬道。
何明风心里快笑破了肚皮,面上还故作一本正经:“行啊,马兄,那我就等着瞧了。”
何明风撂下这句话,就要出门。
谁知道马宗腾忽然又在他身后扭扭捏捏地喊了声:“等等!”
“茅厕……茅厕在哪……”
马宗腾问道。
何明风一转头,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马兄,我们农家人呢,讲究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马宗腾顿时一怔。
何明风这是啥意思?
只听何明风又说道:“所以请马兄直接去地里,拉到地里就行了。”
福生一听,顿时乐了。
瞥了一眼自家少爷。
只见自家少爷脸色都绿了,福生顿时想笑又不敢笑。
何公子说的这些可真亲切啊。
他小的时候,在家里憋不住要拉了,他爹总是催他赶紧去地里。
屙到地里给自家庄稼上肥料……
马宗腾身子摇了摇,差点摔倒。
“这,这成何体统!”
“真是……真是有辱斯文!”
马宗腾绿着脸,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两句话。
福生再也忍不住了,“噗”地一声笑起来了。
哎呀妈呀,这两句话不是之前他家少爷的夫子、家里老爷对少爷最多的评价么?
没想到有朝一日,少爷竟然也会用这两句话来评价别人了。
马宗腾听到福生笑了,忍不住转头怒瞪了福生一眼。
“再笑就把你卖了!”
福生可一点都不怕自家少爷的威胁,憋着一股笑,连忙对马宗腾说道:“少爷,何公子和您开玩笑呢。”
说着福生指了指西南角的一个小屋子。
“那里就是何公子家的茅厕,小人昨夜才去了……”
福生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只见自家公子把手中的镰刀往地上一放。
像是后面有狗撵着一样逃命似的奔向茅房。
“呃……就是,就是条件一般……”
福生望着自家少爷消失的背影,结结巴巴地说出了后半句话。
何明风和福生等了不过一小会儿,就听到马宗腾在茅厕发出一声惨叫。
“啊——”
福生心一紧,连忙冲上前去。
“少爷,你怎么了?!”
福生还没冲到茅厕门口,只见马宗腾提着裤子就从里面冲了出来。
两个人正好撞了个满怀。
马宗腾被福生一撞,顿时踉跄了几步。
提着裤子的双手顿时一松。
“唰”地一下,何明风就看到了马宗腾马少爷白花花的……大腿。
“啊!”
马宗腾赶紧手忙脚乱地赶紧又提上了裤子,一脸惊恐地看着福生和何明风。
“福生,何明风!茅厕,茅厕里有虫子!!!”
马宗腾想到自己忍着臭味,解开裤腰带,刚方便完了想提裤子的时候。
扭头一看,下意识看到旱厕里面一堆臭烘烘的不明物体里面。
有一些什么东西在动。
等马宗腾定睛仔细一瞧,才发现竟然是蠕动的虫子,顿时被吓得魂魄出窍。
浑身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屁股顿时都觉得像是被虫子爬过,痒起来了!
看到自家少爷怕成这个样子。
福生连忙好心对马宗腾解释说道:“少爷,那应该是蛆……”
“呕……!!”
马宗腾听到,顿时头一歪,直接干呕起来。
不过他昨晚没吃多少东西,干呕也呕不出来什么。
最后马宗腾只得无力地摆摆手,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走吧,咱们,咱们赶紧下地吧……”
他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马宗腾这个时候甚至有一丝丝后悔。
就应该像何明风一开始说的那样,直接在地里方便得了……
马宗腾有气无力地跟在何明风身后,没走多远,就到了村外面何家的地里。
地里面,何家其他男丁已经在开始收粮了。
何见山知道有钱人家的少爷肯定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于是就留了边边角角很小的一块地方。
留给马宗腾尝试一下。
马宗腾戴上草帽,一开始还觉得新奇。
学着下地的其他人一样,挥了挥镰刀。
没想到一刀过去,麦穗杆只是弯了弯腰,丝毫没有被砍断。
“少爷,您不能这么用镰刀。”
福生接过马宗腾的镰刀,一只手拢过一把麦穗杆,一只手拿住镰刀。
用劲一割!
这把麦穗杆就被割断了。
马宗腾这时候也忘记了刚刚看到的不洁之物,看着福生的动作,只觉得有趣。
好玩,好玩!
他之前可没有玩过这些。
马宗腾顿时手痒了:“福生,你让开,我来试试!”
第256章 艾玛,真香!
马宗腾感觉福生的动作很简单。
可是自己试了几下,都是笨手笨脚的。
要么是割不断秸秆,要么是差点割到自己的手。
福生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
生怕自家少爷出点什么差错,弄伤了自己。
不过好在马宗腾干了一会儿,就慢慢地熟悉起来怎么割麦子了。
动作也越来越像样子。
何明风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马宗腾这边确实没问题了。
就也去帮忙干活了。
马宗腾弯腰割麦子还不到一刻钟,就龇牙咧嘴地直起了腰。
“嘶……”
他原本就在硬板床上睡了一夜,浑身酸痛。
现在又干了会儿活,觉得腰更难受了。
马宗腾抬头看了一眼周围所有人。
何家全部人没有一个偷懒的,一直在弯腰忙碌着。
这会儿太阳也出来了,温度也升上来了。
站在地里只觉得又热又累。
马宗腾后知后觉。
原来这就是农家人一直以来的生活。
作为自幼在蜜罐子中长大的马宗腾,第一次对这些事情有了一个最直观的认识。
福生看到自家少爷累了,连忙上前接过镰刀。
“少爷,您休息一会儿,小人来吧。”
马宗腾把手中的镰刀递给福生。
看到福生动作比他麻溜几倍地开始割稻子。
心中不由得闷闷。
“福生,你来马府之前,也在家做这些?”
“那是自然。”
福生头戴草帽,头都没有抬,一边割稻子,一边和马宗腾说道:“小人自幼就帮忙在地里干活。”
“这些活计不过是家常便饭。”
福生真诚地说道:“几年前家中大灾,一年颗粒无收,我爹娘也是没有办法,才把我卖了。”
“还好小人走运,进了马府。”
“自从跟了少爷您,就没有再干过这些活了。”
“还每日吃得饱穿得暖,比在家里过得还好。”
所以每天听他家少爷骂他几句,还真不算什么。
福生的话,在马宗腾耳朵里又是一番滋味了。
他是没有体会过农家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他也不傻。
若是家里还能过得下去,谁家又会愿意卖儿卖女?
马宗腾勉强点点头。
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福生手脚麻利,活儿干的飞快。
“少爷,您去一边坐着歇歇吧。”
“小人很快就把这些收完了。”
马宗腾深呼吸一口气,转身走到田埂边上。
望着周围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
头顶是蓝天白云。
心情顿时稍微好了些。
马宗腾看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到福生身边。
把镰刀要了回来。
福生一脸惊讶地望着马宗腾:“少爷?”
马宗腾闷声道:“你家少爷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你赶紧给我一边去,不要在这碍手碍脚的,走走走!”
福生被马宗腾撵到一边去了,只能干瞪眼看着马宗腾收麦子。
等过了半个时辰,就在马宗腾感觉自己腿肚子都在打哆嗦的时候。
何明风终于回来了。
“马兄!”
“麦子都收的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吃饭吧!”
终于!!
马宗腾听到何明风的话,差点都要喜极而泣了。
“走走走!”
马宗腾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何见山等人也都忙活的差不多了,收拾了东西。
把割好的麦子一扎扎捆好。
何有田、何有粮还有何大郎几个人每人都背着麦子往家走。
等到了何家,家中张氏等人早已做好了饭。
马宗腾累得气喘吁吁,刚坐到桌子面前,闻到饭食的香味儿。
立刻腹如雷鸣。
马宗腾赶紧咳嗽了几声,试图掩饰他的尴尬。
“这是做的什么啊?”
马宗腾指着簸箕里一个个黄澄澄的团子,好奇地问道。
“这是菜团子。”
何明风一边给马宗腾介绍,一边拿起一个递给他。
“这个里面是野菜馅儿的,马兄尝尝吧。”
马宗腾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黄色的面皮没有昨天那么剌嗓子,咬着有些韧劲。
里面确实是绿油油的野菜。
马宗腾认不出来是什么,只觉得入嘴就是满口清香。
自己之前从未吃过这种野菜。
马宗腾的眼睛立刻亮了。
赶紧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张氏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马宗腾。
不是吧?
她做的菜团子有这么好吃吗??
张氏一脸狐疑地也拿起一个尝了尝。
这不就是最普通的野菜团子吗?
怎么这马少爷吃的这么香?
何家其他人也觉得稀奇,自己吃饭的动作都不由得慢了下来。
都盯着马宗腾看着他吃。
何明见马宗腾吃的香,于是把另一个菜团子也往他边上推了推。
“这个是酸菜猪油渣馅儿的,马兄也尝尝。”
“猪油渣?”
“那是什么?”
马宗腾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之色。
何四郎听到这话,不由得同情地看了一眼马宗腾。
哎呀,这马少爷竟然连猪油渣都没吃过。
猪油渣多香啊!
每次家里熬猪油,他都盼望着能吃上一顿猪油渣。
家中的猪油渣之前都要攒起来慢慢吃。
这次还是因为家中有客人了,大伯娘早上专门熬了满满一盆猪油。
才有猪油渣能够包菜团子。
一早上他闻着猪油的香味儿都要馋死了。
马宗腾把另一个何明风推荐的菜团子接了过来。
等吃完手中这个野菜馅的。
马宗腾立刻又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酸菜猪油渣馅儿的菜团子。
好家伙!
一咬下去,就是又酸又脆的味道。
和刚刚清香的野菜馅料完全不同。
但是又别有一番风味。
马宗腾试着嚼了几下,顿时嚼到了何明风所说的猪油渣。
脆脆的口感,一咬下去满嘴流油。
放在以前,马宗腾定是不喜欢吃这油腻腻的东西。
但是,毕竟自己肚子里面已经大半天没有油水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肥腻的猪油渣配上这爽脆的酸菜,反而相得益彰。
不觉得油腻了。
“真香啊!”
马宗腾下意识感慨了一句。
何明风脑海中顿时浮现出王境泽的表情包。
何明风笑了。
果然,还是要饿肚子,才能觉得食物好吃。
马宗腾这顿饭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堆,终于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喟叹一声。
“真好吃啊!”
一大早的劳累仿佛也都消失不见了。
马宗腾不由得看向何明风,眼中全是跃跃欲试:“明风,咱们什么时候上山玩?”
他跟着何明风来村里的最终目的,就是爬野山!
第257章 有怪物?
何明风闻言,顿时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马宗腾这小子体力还真是好啊!
吃饱了就想上山了。
“随时都可以。”
何明风慢悠悠答道。
马宗腾一听,眼睛都亮了:“那还等什么?咱们休息休息就走呗?”
听说山里有各种好玩的东西,还能采蘑菇,摘果子。
还有人能挖出来灵芝和老山参!
对了,不光这些,听说还有各种他动物。
想到这里,马宗腾的表情就更加兴奋了。
何家人闻言都纷纷看向马宗腾,马宗腾这才后知后觉。
自己把想出去玩表现得也太明显了。
“咳咳咳……”
马宗腾立刻以手掩嘴,收敛了表情:“那个……我得去山上看看油茶树如何了。”
何见山看到马宗腾的这番动作,心中顿时了然。
这不过还是个半大小子,整日心思还是玩呐。
何见山提着的心,反而放下了。
“小五啊,你就带着马公子去山上转转吧。”
何见山又添上一句:“也别往深山里跑。”
“哎,爷,你放心。”
何明风点点头。
“这两日没有下雨,山里不一定能找到蘑菇。”
在知道马宗腾想干什么的之后,何明风略微解释了一下。
“不过山里应该有不少野果子,到时候我们可以摘。”
等中午最毒的日头过了之后,他才带着马宗腾,三个人各背了一个筐子,从村里出发。
往他们村子旁边的山上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石塘村村民都纷纷跟何明风打招呼。
好奇地看着背着竹筐的马宗腾。
怎么这有钱人家的少爷也背着筐子啊?
真是稀奇。
被人盯着看了一路,就在马宗腾都觉得浑身上下都要难受死了的时候。
终于走到了山脚下。
“给。”
何明风从路边捡了三根笔直的粗树枝,递给马宗腾和福生一人一根。
马宗腾接过来树枝,顿时有些莫名。
“你给我这破树枝做什么?”
何明风道:“现在可是夏日了,各种虫蛇都活跃起来了。”
“上山的路草木又繁盛,走路的时候,拿这树枝往前面的草丛里拍打拍打。”
“若是里面藏着蛇,便能提前发现了。”
福生一听,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少爷,这,这山上还有蛇!”
“咱们,咱们别去了吧?”
马宗腾此时听到,简直兴奋极了。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探险么?
终于让他给等到了!
一听到福生这种扯后腿的话,马宗腾顿时撇了撇嘴:“你若不愿意去,便在山脚下等着吧。”
说着马宗腾一挺胸膛,一昂头,率先拿着树枝往山上走去。
福生的脸顿时扭成了一团。
原来他家少爷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他还以为少爷就是单纯的想来体验农家生活!
果然,他还是没弄懂少爷!
福生哭丧着脸,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一路往山上走着。
一开始,马宗腾听着何明风又说虫,又说蛇的。
精神立刻紧绷了起来,兴奋的不行。
可往山上走了一段路,除了一堆堆的灌木丛,还有各种各样的树木之外,什么都没有。
马宗腾刚开始兴奋不已的神情逐渐变得疑惑起来。
“喂,何明风!”
马宗腾喊住前面带路的何明风,带着一丝狐疑道:“你说的那些虫啊蛇啊,瓜啊果啊,都在哪呢?”
“怎么什么的都没有?”
何明风挑挑眉。
“马兄着急什么?”
“这山路是被我们村子的人走出来的,大家经常走。”
“所以这边不会有太多活动的动物。”
“而且若是有什么能吃的果子,早就被村里人摘完了。”
何明风伸手往前方指了指:“若是想找到能吃的果子,还得往里面走。”
马宗腾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继续跟着何明风往前走。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慢慢的,周围的树木越发的高大起来。
就连低矮的灌木丛也越来越高了。
长势茂密,一片绿油油的。
三个人一路走着,不光要看脚底下,还得时刻注意自己别被周围的灌木划伤了皮肤。
何明风一边走,一边留心着周围的草木。
“马兄,你看那个!”
何明风忽然一伸手,指向地上的一片长着绿色叶片的植株。
“这东西怎么了?”
马宗腾凑上前去,左看右看,没看出来这绿色植株是什么,顿时疑惑道:“这不就是野草吗?”
何明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果不其然,这植株的茎秆上长着红彤彤的刺。
一眼望过去和月季花的茎秆似的。
“这是芽芽泡,可以吃。”
何明风简单介绍了一下,就小心翼翼地避开尖刺,折下来一根。
然后慢慢地把这根茎秆带刺的外皮剥掉。
递给了马宗腾:“尝尝。”
马宗腾一脸怀疑地看着何明风:“这玩意……能吃?”
何明风挑挑眉:“怎么?马兄怕我我要毒害你?”
马宗腾白了一眼何明风,接了过来,试着咬了一小口。
没想到,一入口竟然是脆甜的味道。
马宗腾瞬间变了脸色:“咦?这玩意还挺好吃。”
马宗腾想到自己就背着筐子呢,顿时跃跃欲试:“我也来摘点。”
“小心!”
何明风赶紧出言提醒:“这玩意有刺!”
马宗腾伸出去的手,赶紧停了一下。
他也跟着何明风蹲了下来,看了看,顿时惊讶了:“还真是……这么多刺!”
“这东西不值得摘这么多,”何明风起身:“走吧,咱们继续往前看看。”
马宗腾跟着何明风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步,忽然,从他们头上的树冠上“唰”地蹿下来一个棕色的身影。
直直地掉到了马宗腾的竹筐里。
还没等马宗腾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这东西在竹筐里忽然就像是着急起来,到处乱窜。
然后一瞬间,顺着竹筐直接爬到了马宗腾背上。
马宗腾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
连忙伸手去摸后背,一入手只觉得是毛茸茸的触觉。
还没等马宗腾抓住那东西,那东西就立刻从马宗腾背上跳了下来。
落到草地上。
“啊!有怪物!”
马宗腾吓了一跳,顿时大叫起来。
何明风赶紧往马宗腾那边看过去,顿时乐了。
“马兄,那可不是怪物,那是松鼠啊!
第258章 危险!
“什么?”
马宗腾下意识目光追随着那棕色的身影看过去。
只见那东西长着个大尾巴,行动飞快。
“嗖嗖嗖”地就蹿上了另一棵树。
等它上了树,像是没有那么紧张了,动作反而慢了下来。
让何明风和马宗腾、福生都看清楚了。
果然是一只尖耳朵,大尾巴的松鼠。
“咳咳咳……原来是松鼠啊……”
马宗腾还是第一次见松鼠,顿时觉得自己刚刚闹了笑话,连忙咳嗽了几声掩饰尴尬。
他有些好奇地看过去。
嘿,这小东西长得还怪可爱的。
“奇怪了,这松鼠怎么好好的,会忽然从树上掉下来?”
何明风顿时皱了皱眉,下意识往他们三个人头顶上的参天大树树冠看去。
这一看,可把何明风吓了一跳。
只见一条通体碧绿的蛇,正盘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吐着信子,蛇头还直勾勾地对着松鼠的位置。
在听到他们地上三个人的动静后,蛇头慢慢地转了过来。
然后慢慢在树枝上换了个姿势,三分之二的后半截身子还盘在树枝上。
剩下三分之一的前半截,直接就荡在半空中,往他们的方向看过去。
何明风赶紧扯扯马宗腾,小声道:“马兄,快走!”
“怎么了,怎么了?”
马宗腾一脸懵逼。
何明风指指头顶上。
马马宗腾跟着看过去,也看到了那条绿色的蛇。
绿色的蛇,墨色的眼睛,还吐着血红的蛇信子。
马宗腾顿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家伙!
“这蛇……是毒蛇吧?”
马宗腾战战兢兢问道。
“对。”
何明风言简意赅:“快走!”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马宗腾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三个人赶紧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等走远了,马宗腾才心有余悸,伸手抚了抚胸口。
“吓死了!”
何明风也更加谨慎了。
他虽然有后世的知识,可是这蛇毒血清,蛇药这里却是没有的。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三个人于是后面的路走的更小心了。
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前方就是油茶树了。
等走到了油茶树林边上,何明风就指着一大片高耸的树木说道:“这便是油茶树。”
马宗腾和福生都好奇地抬头。
这些树都长得郁郁葱葱,结着绿油油的小果子。
“这些就是油茶果了。”
何明风说道:“现在还未到采摘油茶果的时节,要等到霜降过后才可以。”
马宗腾不由得啧啧称奇。
没想到那清香的茶油竟然是用这么小小的果子榨出来的。
众人又在山上走了一遭,就挖了些野菜之类的。
马宗腾顿时有些失望,他还以为会有什么老山参、灵芝之类的。
何明风听到马宗腾的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马兄,你说的那些东西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咱们现在来的地方都是我们村的村民来了许多次的了,怎么可能会有那种珍贵的东西。”
何明风无奈地把手一摊:“就是野菜野果都剩下的不多了,更别提你说的那些了。”
马宗腾想想也是,于是怀着期待的眼神看了一眼何明风:“何明风……”
“打住!”
何明风立刻摆摆手,制止住了马宗腾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不可能带你去找什么老山参、灵芝。”
福生在一旁头如捣蒜。
就是!
这么危险!
马宗腾顿时一脸失望。
但是想了想,觉得何明风的话说的也有道理,就只好作罢了。
众人在山上除了一些野菜野果子,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便打算下山了。
上山的时候觉得累,下山的时候便更觉得路陡。
马宗腾走的小腿肚子直打颤。
马宗腾只觉得自己走的两眼冒金星。
这时候,他一抬头,就看到眼前的小树林里似乎有个低矮的黑乎乎的身影一闪而过。
马宗腾赶紧揉了揉眼。
再仔细看的时候,只见树林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真是见鬼了……”
马宗腾还以为是自己走得太累了,眼花了。
连忙对何明风说道:“明风,咱们先休息一下再往下走吧。”
何明风环视一眼四周。
四周都是小树林,看起来静谧异常。
何明风点点头:“那就稍作休息。”
于是三个人干脆席地而坐。
马宗腾连忙让福生帮他捏捏腿。
三个人坐下还没几分钟,忽然,就在马宗腾看到有黑色影子的那片树林里,传出来一阵沙沙声。
何明风这时也发现了,“唰”地一下站起身,警惕地看着前方。
“怎……怎么了?”
马宗腾还没见过何明风这么戒备的状态,顿时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道。
“噤声!”
何明风攥紧了手。
下一秒,树林里就出现了一个飞奔的身影。
马宗腾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目瞪口呆了。
“原来,原来不是我眼花了啊?!”
就在三个人的注视下,那身影离他们越来越近,何明风也看清楚是什么了。
竟然是野猪!
“哼哧——”
一声声响,从树林里钻出来一头长着獠牙的野猪。
来到他们不远处就停了下来。
抬头望着他们这边。
何明风的心顿时蹦蹦蹦剧烈地跳了起来。
俗话说,一猪二熊三老虎。
野猪在山林里,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东西。
何明风连忙压低声音对福生和马宗腾说道:“莫要高声呼喊!”
福生人都吓傻了。
马宗腾也是一脸懵逼地看着眼前野猪口中露出来的獠牙。
腿又开始发软了。
“跟我一起,慢慢一步步往后退。”
何明风冷静道。
“千万不可拔腿就跑!!”
马宗腾咽了口唾沫,手心直冒冷汗。
这个时候,他和福生都已经被吓傻了。
两个人连忙听从何明风的话。
三个人一起,慢慢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何明风带着马宗腾和福生一边退。
一边仔细地观察野猪的动静。
野猪还是站在原地,但是一直抬头看着他们这边。
没有动作就好。
何明风稍微放下心来一点。
继续带着马宗腾和福生一步步往后退去。
三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视线中的野猪身影越来越小了。
最后直到身影消失不见。
这个时候,马宗腾才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妈呀,我腿都软了……”
马宗腾赶紧靠在一棵大树旁,心有余悸道。
何明风一把把他拉过来:“现在还不能休息,我们得赶紧换条山路下山!”
第259章 少爷,你没吃过鸡?
尽管马宗腾确实很想歇会儿,但是他也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连忙点点头。
三个人打算绕一条路回家。
不过这条路走的人少,周围的灌木丛都已经长起来了。
幸好他们带了镰刀,于是一边把四周挡路的灌木砍去一点,一边往山下走去。
还好一路上没有再遇到什么大型动物。
只不过等走到山下的时候,三个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
脸上被灌木划出了细小的伤痕,衣服更是划了好几个口子,连手心都磨破皮了。
“太好了,终于下来了!”
等终于从山里走出来。
马宗腾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以后谁再让他乱上野山去玩,他再去,再去就是个大蠢蛋!
何明风也是累的不行了,赶紧带马宗腾和福生回家休息。
回家的路上,又路过了石塘村众村民的田地。
马宗腾看到何家所有人几乎都在地里忙活着。
只有何明风带着他上山了。
马宗腾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一早干的那些活只是一小部分。
并不是就这样干完了。
马宗腾顿时抿了抿嘴,神色有些复杂。
他还以为……早上干完那会儿活计,何明风全家人就能休息了……
没想到这活看起来似乎得干一整日……
何三郎从地里直起腰来休息,一眼就看到了何明风三个人。
“小五,你回来了?”
“咦??”
何三郎看着有些狼狈的三个人,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这是……咋地了?”
何明风苦笑一声:“三哥,这说来话长。”
“我先带马兄回家休息。”
何三郎看出了三个人脸上的疲惫之色,连忙点点头:“你们快先回去吧。”
一路继续往何家的院子走,又遇到了不少石塘村的村民。
众人看到今日束发凌乱,脸上和身上脏乎乎的马宗腾,顿时都惊呆了。
这有钱人家的少爷昨天还看着玉树临风的,今日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看到众人看他的眼神,马宗腾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三个人连忙加快脚步,回到了家中。
先打水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才赶紧躺到床上去休息了。
这个时候,能躺在床上。
哪怕是硬板床,马宗腾也觉得都没那么讨厌了。
躺在床上,马宗腾只觉得自己上下眼皮子都打起架来。
顿时就陷入了梦乡中。
这一睡,就睡到了金乌西坠。
等何明风再把马宗腾喊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闻到饭菜的香味,马宗腾才想起来。
今天他可是就吃了一顿饭。
睡觉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睡醒了只觉得自己胃都要饿穿了。
马宗腾赶紧一骨碌爬起来,跟着何明风来到饭桌前。
“这……这是什么??”
马宗腾看着桌子上摆着几根黑乎乎的东西,定睛一看。
竟然是几根大竹筒,好像是被烤焦了,所以才黑乎乎的。
马宗腾顿时觉得新奇,连忙问何明风:“我只知道竹笋可吃,这竹子……难不成也能吃?”
“自然不能。”
何明风顿时笑了:“只不过,这竹筒里面装的东西是可以吃的。”
“装的东西?”
马宗腾有些吃惊。
何明风拿起一个竹筒,把两边封口的荷叶拿掉。
从竹筒里倒出了一碗米饭。
递给了马宗腾:“尝尝。”
马宗腾连忙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味了一下。
原本平平无奇的米饭多了一丝竹子的清香。
马宗腾眼睛顿时亮了:“好吃!”
“还有这个。”
何三郎端上来两个圆滚滚的大泥球,笑嘻嘻地对何明风道:“小五,这是按照你说的法子做的。”
接着又压低了了声音,在何明风耳边悄悄说道:“杀了两只奶养的鸡,奶都快心疼死了!”
“这,这是何物?”
马宗腾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圆滚滚的大泥球,一脸懵逼。
“这黄泥难不成也是用来吃的?”
“非也,非也。”
何明风拿起一个锤子,“哐”地一下先把一个泥球砸开了。
瞬间,一股肉香味就直钻马宗腾的鼻子。
马宗腾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他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这黄泥里面,莫不是包着东西?”
“里面是一整只鸡。”
何三郎听马宗腾发问,好心给他解释。
何明风和何三郎一起,把黄泥都砸开,里面露出了层层荷叶包着的东西。
等把荷叶再拆开,果然是一只油亮亮的鸡。
烤的焦香四溢。
何三郎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小五,你这做法真的绝了。”
“这做法如何想出的?”
马宗腾佩服的不行。
“这叫‘叫花鸡’,传说是叫花子想出来的法子。”
何明风解释道:“叫花子又没锅又没灶的,只能用个法子了。”
马宗腾不由得拍掌赞叹:“这个法子真不错!”
说着,一脸期待地看着那只油亮亮的鸡。
喉头也上下动了动。
在一旁的福生直扶额。
少爷……你可是皇亲国戚。
现在表现得……就像是没吃过鸡一样……
何有田看到马宗腾的模样了,连忙对何三郎说道:“赶紧把鸡肉拆拆,让马公子吃饭吧。”
何三郎上手拆了拆鸡肉。
尽管很不想,但是马宗腾毕竟是客人。
何三郎忍痛递给马宗腾一个大鸡腿。
“喏,给你。”
马宗腾赶紧接过来,咬了一口。
因为是用黄泥封住烤的,鸡肉里面的汁水完全没有流失。
一咬下去,肉汁四溢。
想到今天遇到的各种事情,现在再吃着这鸡腿。
马宗腾都要哭了。
香,真香啊!
“马兄,你再来尝尝这个。”
何明风指了指另一盘菜。
马宗腾看过去。
只见里面应该是普通的白菜。
只不过……上面却有一堆看起来红彤彤的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
马宗腾依言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顿时就是一愣。
入口是咸香,紧接着就是一股火辣辣的感觉!
马宗腾赶紧低头扒了两口饭,配着菜一起咽下肚。
然后砸吧砸吧嘴。
还真别说,这辣乎乎的口味他还是第一次尝到。
怪好吃的。
马宗腾感觉自己的手像是不受控制一下,又向着那盘红彤彤的菜夹过去。
一连吃了好几口,马宗腾的脸变得越来越红。
头上也开始冒汗了。
尽管嘴里嘶哈嘶哈个不停,还是没有放下手中的筷子。
何明风顿时笑了,故意问道:“马兄,你觉得这菜如何?”
“好吃,香辣鲜!”
马宗腾擦擦汗,刚想问这是什么东西,就听到对面何明风笑吟吟道:“县中开业的酒楼,专门卖这香辣的菜式。”
马宗腾闻言,顿时愣住了。
第260章 回城了!
什么?
原来何明风所说的县城里要开业的酒楼,竟然卖的真的是他所没有吃过的东西!
马宗腾一下子满怀期待起来。
在农家用简单的做法,普通的食材,做出来的东西都让他觉得有些惊艳了。
要是在酒楼,那肯定做的会更好吃!
吃剁椒酱已经在何家形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何家人现在佐餐都少不了一罐子剁椒酱。
今日是有客人,好歹还给加工了一下,做了个剁椒酱蒸菜。
平时何家自己人吃饭,就是用干饭配剁椒酱。
下饭,滋味又足。
马宗腾饿得很了,风卷残云美美饱餐了一顿。
一连在何家待了几日,马宗腾被何明风指使的团团转。
不是下地干活,就是在家喂鸡鸭鹅。
所有的活在马宗腾眼中一开始看过去都是:“这有何难!”
等到马宗腾喂鹅的时候,被扑棱起来的大鹅狠狠地叨了一口。
马宗腾立刻就老实了。
妈呀!
在乡下,连一只鹅都这么凶!
何明风看到马宗腾被家里的鹅追的满院子抱头鼠窜,忍不住快要笑破了肚皮。
“马兄,这家养大鹅比看门狗还要凶!”
“你说你惹什么不好,偏偏要惹大鹅。”
马宗腾一脸灰头土脸,还是被张氏发现了,连忙揪住大鹅的一对翅膀,又把它扔回了篱笆里面圈起来养家禽的地方。
解救了马宗腾。
马宗腾欲哭无泪。
他这几日是不敢再上山了,就在村里溜达。
被村里的狗追过,被山羊撵过,还被何家的骡子顶了个屁股墩儿。
现在好了,还被一只鹅给追的满院子跑!
这要是让他在京城的兄弟们知道了,他还要不要混了?!
“我哪知道一只鹅会这么凶残!”
马宗腾衣服下摆都让大鹅给叨烂了!
马宗腾现在重新刷新了三观。
原来很多事情,看到的和真正做起来,完全是两码事。
一连在村里鸡飞狗跳了几日,马府的车夫终于来接马宗腾和何明风回县里了。
陈氏有些舍不得儿子,知道马府来人接的前一天晚上,又给何明风打包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马宗腾也腆着脸要了几罐剁椒酱。
“大哥,二哥,三哥。”
何明风仔仔细细地跟何大郎、何二郎、何三郎交代:“送去县里酒楼的酱料,一定要仔细检查过。”
“没问题才可以送去。”
“后续的酱料制作也须得跟上来才行。”
“这个时间差,可得算好。”
“因为酱料都需要腌够一定日子,滋味才足。”
若不然,他猜测酒楼会一炮而红。
后续各种以辣椒为基础做的酱料跟不上的话,那可就出大麻烦了。
何三郎赶紧拍拍胸脯:“小五,你就放心吧。”
“锦花跟你学会怎么做之后,带着我娘她们几个做的可仔细了。”
“锦花吩咐了,按照日子做了一批批的酱料酱菜,都按照日子贴上了纸条。”
“前阵子我们才送了一大车各色酱料过去,郑二哥让我隔七日再去送一批。”
何明风点点头,他就知道,自家姐姐办事儿细心。
靠何锦花在家看着,他是放心的。
何明风想了想又对何见山、何有田等人说道:“爷,大伯,这酱菜作坊指不定日后会越来越忙碌。”
“若是咱们家人手不够,就得在村里请几个人过来帮工。”
“这人手,可要选仔细了。”
何见山抽了一口旱烟,点了点头。
“小五,这个问题家里早就商讨过了,你且放心吧。”
何见山抬手指了指隔壁:“若要先请人,就先请高家人来。”
何明风点了点头。
高家人,确实是他们全家都能放的下心来的。
“不论请谁,爷,你可都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何明风交代道:“这可是咱们家的独家秘制酱料,若是泄露出去,定要追责。”
“哎,小五,你放心吧。”
何有田插话道:“这事儿和种辣椒一样,咋那么都懂。”
何明风见家里人都有这个意识,这才算放心了。
然后收拾好东西,打算跟马宗腾一起回去了。
马宗腾换上了他带来的最后一件还完好无缺的衣衫。
上了马车,马车骨碌碌地往村外走去。
马宗腾打开窗户看了看外面的田野。
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舍不得的心情。
马宗腾不由得感慨一声:“在这里待了几日,竟然有几分舍不得回去了。”
何明风立刻打蛇随棍上,笑吟吟道:“舍不得?那就留下来当农人好了。”
这话可把马宗腾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那可不成!”
要是天天过这种日子,那可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马车一路颠簸,吭哧吭哧走了一天。
终于回到了县里。
马宗腾立刻邀请何明风来他们府上住一晚。
何明风知道郑榭在酒楼后面的小院里给他留了一间房,于是断然拒绝了。
马宗腾见何明风不愿意,便也没勉强。
于是开口跟何明风约定:“那明日我去县里的味香坊找你。”
说着马宗腾想了想,赶紧补上一句:“你可千万要给我留个雅间,到时候我带我祖父一起前去。”
何明风闻言眼睛一亮。
这个好啊!
他还在想,怎么能让马庭也来她们酒楼用个饭。
本来打算是让马宗腾这家伙先来吃,之后再慢慢让他带马庭出来。
结果没想到这家伙直接第一次来就要把马庭叫来了。
“好,马兄。”
何明风依言道:“那我定会给你们留上一个最好的雅间。”
马车把何明风送到味香坊后院门口,何明风跳下了车,和马宗腾就此别过。
何明风刚大包小包地走进院子,就撞上了一个熟人。
“小李哥?”
何明风看到了镇上聚贤酒楼的跑堂小二,小李子,顿时有些惊讶。
“你怎么在这?”
“哎哟,何少爷,您可别这么叫我。”
小李子知道何明风也是酒楼的东家,先是连忙摆摆手,然后又一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嘿嘿一笑道:“郑二少爷说我在镇上干得好,把我调到县城里的酒楼来了。”
“说明日酒楼就要开张了,让我就好好在这里干活。”
说着小李子眼睛里面直冒星星:“郑二少爷还给我加了工钱!”
何明风顿时了然。
最佳员工么,当然得用在最值得用的地方上!
第261章 童谣宣传队
“明风!”
郑榭随之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看到何明风来了,面上顿时浮现出一丝欣喜之色。
“你来了!”
小李子连忙很有眼力见地帮何明风把东西接了过来,一边往院子里一间房间走去。
一边说道:“何少爷,我先帮您把东西带到您的房间里去。”
“多谢。”
何明风谢过小李子,走上前跟郑榭打招呼:“郑二哥。”
“明日酒楼开业,你都准备得如何了?”
郑榭闻言,立刻兴奋起来。
“早就准备齐全了!”
“要不是找人算好了日子,明儿是这个月最好的日子,我都忍不住前阵子就要开张了!”
郑榭满腹信心。
不是他吹,就明风给的这些菜式。
别说是在庆州府,甚至在京城卖!
他都有信心能够占据一席之地。
“郑二哥,明日记得留个最好的雅间。”
何明风说道:“明日马府的老太爷要和孙子前来。”
“真的?!”
郑榭闻言不由得大喜过望。
他正愁怎么找几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前来帮他捧捧场。
但是一直苦于他是从镇上来的,跟县城里面的大户人家不算相熟。
递出去几个帖子都是石沉大海。
这事儿可把他愁了好几日。
这下好了,明风一回来,这事儿就立马解决了!
郑榭兴奋地拍了拍何明风肩膀:“明风,你且放心,我定会把最好的雅间留给马大人他们。”
看到何明风面带疲色,郑榭知道他这一趟从村里过来累到了。
连忙让何明风先回去休息了。
……
第二日,就是味香坊的开业吉日。
何明风一早就起来了,看到身着崭新的靛蓝布衫的伙计们已经在里里外外打扫卫生了。
郑榭更是干劲十足,在一旁一边指挥这个,一边提醒那个。
何明风想了想,走出后院大门。
一抬眼就看到小巷子里,有几个六七岁的孩童在一旁捡着几块石头在做游戏。
“小孩,过来。”
何明风冲着几个孩子招了招手。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推我,我推你地走了过去。
“这位大哥哥,你有什么事儿?”
一个带头的孩子好奇地问道。
何明风从兜里摸了摸,找出来一把铜钱。
在几个孩子眼前晃了晃,笑眯眯道:“我这里有铜板,你们去帮我做点事儿,这些铜板就都给你们。”
“你们可以拿着去买糖。”
“我要!我要!”
里面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一听,顿时就答应了。
为首的大孩子警惕地看了何明风一眼,扭头冲着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凶了一句:“吵什么吵!”
“还没问什么事儿!”
大孩子给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使了个眼色。
万一是个拍花子的,咱们就赶紧跑!
何明风赞赏地看了这个为首的孩子一眼。
不错,这小子怪机灵的。
于是直接开口道:“你且放心,我不是坏人。”
“我这里编了几句童谣,请你们满大街到处跟人背几遍就可以了。”
为首的大孩子闻言,眼睛都瞪大了。
“就这么简单?”
何明风笑吟吟地看着他:“不错,就这么简单。”
“你们若是认识这县城中其他的孩子,也可以让他们跟着去背,有一个算一个,最后都来我这里领铜板。”
何明风先数了十个铜板递给为首的大孩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定金。”
“等你们上午把县城几条街都转一遍,再来我这里领铜板,每人十个。”
“十个?!”
“都可以买二十块叮叮糖了!”
为首的大孩子一个没忍住,高兴地喊了出来。
身后的几个小孩子立刻也跟着大喊:“叮叮糖!叮叮糖!”
“别喊了,别喊了!”
大孩子连忙制止住几个小孩子,迫不及待地看着何明风。
眼睛亮晶晶:“大哥哥你说吧,是什么童谣。”
何明风略一思索,开口道。
“小竹板,响连天。味香坊里最新鲜。”
“红珊瑚果锅里翻,剁椒鱼头香满园。”
“辣子鸡丁脆又鲜,吃了能把神仙羡!”
几个孩子都跟着何明风大声喊起来。
“小竹板,响连天。味香坊里最新鲜。”
“红珊瑚果锅里翻,剁椒鱼头香满园。”
“辣子鸡丁脆又鲜,吃了能把神仙羡!”
就在这个时候,郑榭也听到了后院的动静,连忙走了过来。
有些吃惊地看着何明风在教一群小孩说话。
几个孩子一连跟着念了十几遍,就都记住了。
于是,几个孩子一边打着拍子,一边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走到巷子尽头,郑榭还能远远地听到传来孩子们的声音。
郑榭顿时有些吃惊。
“明风,你这是……”
“郑二哥,”何明风笑眯眯道:“我之前本想做些册子,写上咱们的菜肴发给路过的人。”
“来宣传咱们味香坊。”
“后来想想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字儿,干脆找这几个孩子去帮帮忙。”
何明风信心十足:“我敢打赌,不出一日,这些孩子就能让不少人都知道咱们味香坊了。”
郑榭将信将疑。
这不过是一群小屁孩,能有这么大的用处?
何明风可是知道童谣的作用。
小皮球,架脚踢。
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这个童谣,估计每个种花家的孩子都听说过。
可别小看童谣的作用啊!
郑榭把这个疑问抛之脑后,又去忙了。
等几个孩子一冲上街,连忙又去找了其他自己所认识的孩子。
最后,一群孩子浩浩荡荡地打着拍子在街上一边玩,一边喊号子。
“小竹板,响连天。味香坊里最新鲜。”
“红珊瑚果锅里翻,剁椒鱼头香满园。”
“辣子鸡丁脆又鲜,吃了能把神仙羡!”
周围路过的大人听到了,一个年轻男人不由得挠了挠头:“咦?这群孩子说的味香坊……不就是开在我家铺子那条街上的酒楼吗?”
“听说今日就要开业了!”
年轻男人的同伴顿时来了兴致:“这红珊瑚果是什么?”
“剁椒鱼头又是什么?怎么会有菜专门只卖鱼头?”
“真是稀奇!”
年轻男人干脆对同伴说道:“正巧午饭没有着落,不如咱们中午就前去瞧瞧。”
“那可好,一言为定。”
听着孩子们说的热闹,周围不少人都知道了,县城里有个叫味香坊的酒楼。
还卖一些大家都没听过的菜式。
又听说今日味香坊就要开业了,不如他们也跟着前去看看,凑个热闹。
等一上午眨眼而过,郑榭已经吩咐让人把买来的鞭炮都摆在门口了。
“点鞭炮!”
郑榭大喊一声。
小李子连忙点燃了挂着的鞭炮。
顿时一阵噼里啪啦地炸响,硝烟弥漫间,味香坊酒楼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正式开业了。
第262章 开业大吉
味香坊的门口,有一堆被孩子们唱的童谣所吸引来的。
随着味香坊门前的鞭炮声纷飞作响,朱漆大门两侧,八面铜锣被敲得震耳欲聋。
清脆的锣声仿佛要冲破云霄。
酒楼门楣上,烫金牌匾在正午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味香坊”三个大字刚劲有力,引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观望,不少人眼中流露出好奇。
“县里要新开一个酒楼了?”
“是啊,我都留意许久了,刚在街上还听到孩子们唱歌。”
“说这里面的菜色大家都从来未见过呢。”
“哦?是吗?那我可去去瞧瞧。”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聊着。
等到了午时三刻,酒楼大门缓缓打开。
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的食客们如潮水般涌入。
酒楼大厅里面,数十张八仙桌眨眼间便被占满。
众人望着墙上挂的点菜的木牌子,纷纷傻了眼。
“珊瑚辣鸡丁?”
“珊瑚辣肉?”
“珊瑚鱼头?”
这些都是什么啊?能看得出来食材是啥,但是完全想象不出来是如何做的。
不少食客当场就开始问起跑堂的伙计来了。
几个跑堂上菜的人都是小李子一手带出来的,闻言赶紧跑上前来跟食客们解释。
“客官,这红珊瑚意思为红珊瑚果,专门从番邦引来的一种佐料,香辣可口。”
“我们味香坊酒楼最大的特色就是用红珊瑚果入菜,店内许多菜都是辣味的,吃着下酒又下饭!”
众食客都听的似懂非懂。
但是来都来了,众人便挑着自己所爱的食材,点了一桌菜。
“爷从未吃过什么红珊瑚果,这次正好尝尝。”
一个络腮胡子男人点完菜后,粗声粗气道:“若是好吃,以后便常来吃。”
“若不好吃,便不来了!”
听到此话的跑堂的伙计也不生气,反而笑容可掬道:“客官说得对。”
“若不好吃,下次还来干甚?”
“不过客官您可放心,我们酒楼的菜色保管好吃!”
跑堂的伙计们又仔细询问了每桌的要求,比如口味要微辣,中辣,还是重辣。
不少人都拿不准这些菜肴的辣到底是什么程度的辣。
于是大部分人都非常保守地选了微辣。
很快,点完菜后,后厨的大厨们纷纷动手炒起菜来。
不一会儿,最早点菜的那桌的菜色就都上来了。
“来咯!一号桌客官点的珊瑚辣鸡丁,珊瑚鱼头,凉拌白肉,水煮肉片~”
随着跑堂伙计的声音远远地飘来,随之而来的,众食客都闻到了一股从未闻到过的香味。
这是一种霸道的香气,直窜鼻子,但是闻到就让人觉得都要胃口大开了。
实在是香得很!
随着跑堂的伙计把菜端上桌,周围的食客,特别是一号桌的客人,瞬间被这浓烈的香气所笼罩。
“这,这是什么?”
“这也太香了吧!”
一号桌的客人看着每个盘子里面都是红彤彤一片,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惹得周围的几桌食客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
一号桌一位身着长衫的书生连忙忙不迭地夹起一筷子珊瑚辣鸡丁,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随着咀嚼,吞咽一系列动作下去,书生忍不住双眼圆睁,脸上迅速泛起红晕。
“妙啊!这鸡丁外酥里嫩,辣味恰到好处,刺激得人胃口大开,实乃生平仅尝之美味!”
书生连连夸赞,额头的汗珠也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但他不但没有停下,反而一边哈气,一边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平日里读书劳累,胃口不佳。”
“今日这道菜,竟让我食欲大增,真是神奇!”
听到这书生的赞美,周围的食客们便更加期待他们所点的菜色了。
后厨的大厨动作飞快,不一会儿,就做好了许多菜。
跑堂的伙计像灵动的鱼儿,在人群中迅速穿梭。
他们手中的托盘稳稳当当,吆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热闹的乐章。
没多久,所有食客的桌子上都上了几道菜,大家便都动起筷子来。
比起那书生,邻桌的几位壮汉更是豪放不羁,他们将一大盘凉拌白肉吃得精光,盘中只剩些许红油酱汁。
其中一人端起大碗,猛灌一口酒,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淌,打湿了衣襟。
随后,他大声嚷道:“这凉拌白肉辣得太过瘾了!”
他之前看这道菜,觉得怪没意思的。
白肉,有什么可吃的?
没想到店里的跑堂伙计极力推荐此菜,说是极为下酒。
他们半信半疑地点了,没成想到,这肉虽然是白煮的。
但是浇的这凉拌的酱汁,可是太好吃了!
幸好当时听了伙计的推荐。
另一个汉子也跟着说道:“浑身的筋骨都被这辣味打通,比喝了十年陈酿还舒坦!”
“兄弟们,今日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其他人纷纷附和,几个汉子一边说笑,一边吃肉喝酒,笑声在酒楼内回荡。
郑榭和何明风站在酒楼门口,往里看着酒楼大厅里面热闹的景象。
何明风心道,这和自己之前所料差不多。
但是郑榭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好!真好!
今日可算是开门红了!
他就知道,明风所出的的主意,就没有出过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然后停在了味香坊门口。
郑榭心中一紧,这一定是马府的人了。
郑榭立刻迎了上去。
车夫迅速跳下车,恭敬地打开车门。
马宗腾身着宝蓝色锦衣,衣摆绣着金线祥云纹,腰间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率先从马车上下来。
随后,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侍从的搀扶下走出马车。
老者身着玄色绸缎长袍,上面用银线绣着仙鹤图案,举手投足间尽显皇亲国戚的威严。
郑榭立刻心嘣嘣直跳。
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接待这么高规格的客人。
真正的皇亲国戚啊!
郑榭快步上前,在距离马氏祖孙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作揖:“马大人、马少爷大驾光临,令小店蓬荜生辉!”
马宗腾看了一眼郑榭身后的何明风,嘴角上扬:“郑公子,听闻你这味香坊新推了许多新奇菜色,还用上了从未见过的红珊瑚果,本少爷和祖父今日特意前来尝尝鲜。”
第263章 贵客来了!
郑榭心中暗忖。
这家伙都和明风说好了来他们这里吃饭,现在还在这里摆他少爷的谱。
不过郑榭心中吐槽归吐槽,可不敢表现出来分毫。
反而笑着连忙回应:“马少爷消息灵通!”
“这红珊瑚果经我店大厨精心烹制,与各类食材巧妙搭配,能做出数十种独特菜肴。”
“马大人和少爷今日前来,真是给足了小店面子。”
“为表敬意,我特意安排了店内最雅致的雅阁,还准备了珍藏的佳酿。”
马庭微微点头,目光如炬,打量了一下酒楼的门面:“嗯,这酒楼看着倒是整洁气派。”
“老夫听孙儿所说,对你这菜色颇感兴趣。”
“希望你这菜色,能像传言中那般出彩。”
郑榭陪着笑,侧身引路:“马大人放心!我这味香坊的大厨,都是精挑细选、厨艺精湛之人。”
“每一道菜,从食材的挑选,到烹饪的火候,都严格把控。”
“定能让您和少爷吃得满意。”
郑榭在前面引着马庭往雅间走去,后面马宗腾立刻走到何明风身边。
最后面跟着福生,还有马庭的随从。
马宗腾看着大厅里人声鼎沸,不由得挑了挑眉:“这菜真那么好吃?”
“怎么这么多人?”
何明风笑了:“好不好吃,你一试便知。”
马宗腾哼了一声:“你这小子,总喜欢摆谱。”
几个人边说边往二楼最华丽的雅间走去,门口站着的伙计知道今日有贵客要来。
看到郑榭引人上来,纷纷垂手站立,齐声喊道:“欢迎贵客!”
等马庭和马宗腾落座,郑榭又亲自详细介绍了几道招牌菜。
马氏祖孙听得饶有兴致。
“既然如你说的这么好,那就每样都来一道吧。”
马宗腾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好。”
郑榭吩咐伙计记好马宗腾要什么菜,然后对何明风笑道:“明风,你既与马少爷一起在县学念书,你便留下陪马大人和马少爷一起用餐吧。”
“我再去招待其他客人。”
说着,郑榭再三向马庭致歉,才走下了楼。
马庭仔细看了看这天字一号的雅间。
雅间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正是红珊瑚果的生长图。
画中,火红的红珊瑚果在翠绿叶子的映衬下,宛如燃烧的火焰,散发着勃勃生机。
画里的农民们头戴斗笠,在田间辛勤劳作,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马庭有些惊讶:“红珊瑚果……便是墙上画的这个么?”
“不错。”
何明风点了点头,笑道:“这是我们专门在县里找画师所画的。”
当时画师都没有见过红珊瑚果,还是郑榭专门带他去了何明风他们的石塘村。
专门看了看地里面种着的红珊瑚果。
他才回来画出来的。
马宗腾算是在何明风家中吃过一点儿红珊瑚果做的菜。
此时此刻,看到墙上那幅画,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红珊瑚果竟然是这么小的果子!”
“还能有如此霸道的辣味,真是不可小觑!”
马庭知道自己孙子在何明风家里尝过一些,听到自己孙子这话。
也忍不住跟着说道:“宗腾,你可知,世间事情大多如此。”
“看着平平无奇的事物,有时反而更能出乎意料。”
马宗腾点了点头,说了句:“祖父说的是。”
在一旁的福生倒觉得画好,但是马庭还有自己的随从。
两人听到马宗腾的话,顿时纷纷有些惊讶。
平日里,马庭在教育马宗腾的时候,马宗腾都要犟嘴几句。
没想到,从何明风家回来后。
马宗腾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马庭不由得惊喜极了。
看来去乡下,这趟还真是没有白去!
要是孙儿能改进这么多,马庭心里琢磨不起来。
不如等到休假就把孙儿送到乡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马宗腾点的凉菜上来了。
紧跟着,热菜也都一一上了桌。
闻着满桌麻辣鲜香的味道,马宗腾不由得食指大动。
别说,还真别说。
这些菜闻起来确实香的很!
马宗腾先是看了一眼郑榭推荐的珊瑚鱼头。
看到马宗腾的视线,何明风不由得说道:“这是专门从河曲镇买来的胖头鱼。”
“他们那里有蓄水库,水库中养着这胖头鱼,鱼头硕大。”
“买来养在酒楼后厨半个月,没有泥沙腥气了才拿来入菜。”
“算是酒楼的招牌菜。”
马宗腾皱了皱眉,嘴里说道:“鱼头又没什么肉,怎么会有人专门把鱼头做成菜?”
但是马宗腾嘴上这么说着,下手却是比谁都快。
只见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一瞬间,鲜嫩的鱼肉带着浓郁的辣味在舌尖散开。
马宗腾的眼睛立刻直了。
这味道……太惊艳了!
味道浓烈,鱼肉又异常鲜嫩。
这可比他在京中许多老字号酒楼吃到的鱼要好吃多了!
马宗腾立刻冲着马庭赞不绝口道:“祖父,这珊瑚鱼头堪称一绝!”
“鱼肉吸收了红珊瑚果的鲜辣,入口即化,妙不可言!”
“以前在其他酒楼,从未尝过如此美味。”
马庭微微颔首,也捞起一筷子水煮肉片。
放在嘴里细细咀嚼。
片刻间,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辣味虽烈,却丝毫掩盖不了食材的本味。”
“如此烹饪,实乃妙手!”
老庭忍不住又吃了几口,转头对马宗腾说道:“此等新奇菜色,不仅满足口腹之欲,更彰显出厨师的匠心独运。”
“这味香坊,日后必成这城中翘楚。”
马庭一边吃,一边不由得感慨:“想我年轻时,走南闯北,尝遍各地美食,却从未见过这般独特的烹饪手法。”
“这珊瑚果,看似普通,却能让菜肴脱胎换骨,实在令人惊叹。”
他本就不热衷做官,反而喜欢游山玩水,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如今年纪大了,还能吃到这等从未尝过的美味佳肴。
实在是平生一大快事!
马宗腾连连点头,被辣的嘶哈嘶哈的,又还是忍不住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祖父说得对,以后咱们得多来这儿!”
刚刚马庭带着马宗腾来,他们所乘坐的马车就停在味香坊大门一旁。
来往的行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等华丽的马车,不用说,整个武县城中所有的老百姓都知道是谁来味香坊吃饭了。
消息顿时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下子飞了出去。
“什么?”
“马大人去那个新开的酒楼吃饭了?”
张文远的父亲张老爷听到消息,连忙喊住在家正打算用饭的张文远:“走走走,别吃了!”
“咱们赶紧去那个什么新开的味香坊!”
等张家人匆匆赶到的时候,酒楼里面所有的座位都已经坐满了。
不少人只能在门外等着,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酒楼里面热闹的景象。
张老爷不由得扼腕!
坏了!早来一步就好了!
现在可见不到马大人了!
第264章 怎么巴结上的?
张文远此时也顾不得他有钱人家公子哥儿的形象了。
努力地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
瞅着酒楼里乌泱泱的食客,转头对张老爷哭丧着脸说道:“爹,这连个插脚的地儿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啊?”
张老爷气得直跺脚,伸手狠狠拍了下张文远的后脑勺,骂道:“笨蛋!没座不会等嘛!”
“为了攀上马家,就算站到腿抽筋,也得给我候着!”
张老爷心里门儿清。
他们家在武县哪怕再有钱,也不过是一个偏远小县城的有钱乡绅罢了。
而且也不是射门有底蕴的人家。
他祖上再往上数,不过也是地里刨食的人。
只是他比较幸运,抓住了机会,慢慢从小生意做起,人到中年才挣到了这些家产。
有了整个绸缎庄子。
跟马家相比,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若不是因为修庙一事,只怕等到他老死,也估计见不到马家这种身份的人。
只可惜……
张老爷眉头皱了皱。
他自从知道了马庭在城里的住所之后,他屡次上门拜访、
每次都是带着重礼。
张老爷自觉自己还宝刀未老,有心往更大的地方再去做做生意。
若是能攀上马家,去到哪儿岂不是都能迎刃而解?
谁知道马庭此人,十次之中有九次都不会见他。
偶尔见他一次,不过留半盏茶的时间就把他打发走了。
根本不听他所求何事。
至于那些礼物……更是从未送成功过。
想到这里,张老爷心里不由得郁闷极了。
后来他打听到了马庭的孙子马宗腾要来县里跟着一起上县学。
顿时心里来了主意。
既然马庭那边关系打通不了,干脆就从这个小的入手。
于是张老爷千叮咛万嘱咐儿子张文远,一定要和马宗腾打好关系。
谁知道裴知县也不知道是如何想的,抽什么疯。
竟然把县学入学的名单分成了两批。
一批人入学在前。
一批人入学在后。
正是在这个假日之后入学。
而他的宝贝儿子张文远一开始被分到了第二批里面。
张老爷顿时着急了,又是托关系,又是送银子。
整整给县学又捐了一百两银子,把张文远加塞送到第一批去县学入学的名单里面了。
既然要巴结马宗腾,那肯定要从一开始就打好关系。
若是第二批再入学,万一马宗腾身边有了和他们张家爱一样心思的人。
那他们张家岂不是就吃了大亏了!
本着这个心思,所以这才有了张文远入学之后的事情。
张老爷心思百转千回,跟张文远站在酒楼门口一直等着。
两个人就像是两根木桩子。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一批人吃完饭离开了。
“嗝……”
一个汉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新开的这家味香坊可真是不错!”
“菜色都是咱们之前从未见过的,又香又辣!”
“哥几个,明日咱们继续来吃啊!”
另外几个汉子也是一脸满意。
“好说,好说,老李,咱们明日继续在这味香坊,不醉不归啊!”
听到几个人的对话,张文远吸了吸鼻子。
确实,酒楼里面传来一股他从未闻到过的香味儿。
直窜鼻子。
张文远的肚子不由得咕咕叫起来。
张文远咽了口口水,有气无力地嘟囔:“爹,咱们在家还没吃饭就赶过来了,要不……咱先垫垫肚子?”
张老爷白了他一眼,啐道:“吃什么吃!等巴结上了马家,山珍海味还能少得了你?”
这个时候,他哪有心情吃饭!
不过话说回来,张老爷自己也闻到了酒楼里面传来的勾人香气。
心里不由得犯嘀咕:“这味香坊……到底是有什么新奇的菜色?”
“开业竟然有这么多人来吃!”
就在这时候,马庭和马宗腾终于酒足饭饱。
迈着悠闲的步子从酒楼二楼慢悠悠往下走。
张文远眼睛尖,看到之后立刻扯了扯张老爷的衣袖:“爹,马老太爷和马宗腾出来了……哎?那是谁?”
张文远看清楚了马宗腾身边站的人,顿时不由得脸色一僵:“何明风?”
“何明风这家伙怎么在马家人身边?!”
张老爷还不知道何明风是什么人,看到马庭和马宗腾往外走后,眼睛一亮。
瞬间像打了鸡血似的,整了整衣冠,拉着张文远,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哎呀,马大人!今日竟在这儿碰上您,真是太巧了!”
张老爷一边说着,一边点头哈腰,那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听闻大人和公子对这儿的菜赞不绝口,我和犬子也慕名而来,可惜没抢到座位,一直在这儿候着呢!”
何明风挑了挑眉。
难怪张文远在县学里那副嘴脸呢。
原来是家学渊源啊~
马庭微微皱了一下眉,淡淡道:“张老爷既然也想来这里尝个新鲜,那就自便吧。”
就在这个时候,张文远的肚子忽然像是打雷一样,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马宗腾扫视了一眼酒楼的大厅,顿时嗤笑一声:“这大厅的座位,已经空出去一些了。”
“张兄为何不去点菜吃饭,反而一直站在这里……”
马宗腾拖长了尾音,啧啧两声:“张兄该不会是忘记带银子了,点不起菜吧?”
张文远和张老爷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尴尬之色。
“宗腾,你瞎说什么呢。”
马庭扫了一眼自己幸灾乐祸的孙子,有几分想笑,但是场合不对。
还是给憋了回去。
马庭淡淡道:“还不快给张公子赔礼。”
“哎呀,马大人,这不过是他们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罢了。”
张老爷连忙狠狠掐了下张文远的胳膊,陪着笑说道:“让大人和公子见笑了……对了,听闻马公子最近在研究射术。”
“犬子也略懂一二,我家就在后院有一块射圃。”
“马公子既然用完饭了,不如找个地方消消食,让犬子陪马公子一起练练射术?”
说着张老爷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马庭:“马大人正好也来我家喝几杯茶,可好?”
马宗腾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只要能玩,那就好!
要不然跟着祖父回去,肯定要被押着背书。
马庭看了一眼自己孙子,就知道自己孙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个孙子虽然一向好玩,但是大事上的是是非非还是分得清的。
马庭干脆道:“既然张老爷邀请了,就让宗腾去试试吧。”
“至于老夫……还有事在身。”
说着马庭转身看向何明风,脸色顿时缓和了。
“明风,这次多谢款待了。”
张文远一听,脸都绿了。
什么?!
何明风这是先他一步,巴结上了马家?
他这是……怎么做到的?!
第265章 裴知县来了
张老爷听到马庭的话,趁人不备,狠狠瞪了张文远。
这小子,自己当时怎么和他说过的?!
还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怎么人家就有办法巴结上马家人,还能请马庭和马宗腾单独吃饭。
他们张家却连边都挨不上!
不行,这次马宗腾来他们家,务必得让文远招待好了才行!
“马公子,您请,您请~”
张老爷赶紧拽了一下张文远的袖子,示意他别东张西望了。
赶紧招待贵客。
于是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去了张家。
郑榭忙得不可开交,看到马庭要走了,连忙也上前再三相送。
马庭就也带着自己的随从回了府上。
“明风,这马大人和马公子,吃着咱们的菜色,感觉如何啊?”
虽然郑榭心里有信心,但是还是忍不住开口相问。
“郑二哥,你放心吧,马大人和马公子对咱们的酒楼菜色评价颇高。”
何明风拍了拍郑榭的肩膀,笑道:“你只管好好经营便是。”
“若我没猜错,马大人过几日还会再来的。”
郑榭闻言,眼睛一亮。
“那可太好了!”
今天有了马庭这个大招牌,只怕后几日生意会更加红火。
何明风和郑榭两个人正站在味香坊门口说说笑笑。
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他。
“明风!”
何明风抬头一看,面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惊讶之色。
“裴大人?”
“小吴哥?”
等何明风看到裴知县身后之人的时候,面上的惊讶之色更盛了。
“袁华?”
“吴师兄??”
只见刚刚喊他的人正是裴知县,裴知县身旁是佩刀的随从吴州。
至于裴知县和吴州身后……竟然是袁华和吴文进!
袁华和吴文进身后,还有几个也穿着书生服的读书人。
此时,裴晗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情况?
何明风顿时有几分茫然。
郑榭一听到何明风喊了裴大人,当即就反应过来了。
原来这就是武县知县裴晗!
裴知县走上前,面带一丝笑意。
“明风,这新酒楼开业,听人说都是吃的一些新奇玩意。”
“本官正想带着这些人来尝尝,可巧就遇到你了。”
何明风眨眨眼:“裴大人所说的听人说……是不是一群孩子?”
“哈哈哈哈……”
裴知县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捋了捋胡子:“不错,正是。”
裴知县知道何明风和郑家关系不错,忽然心思一动:“难不成,这群孩子们是你让他们放风出去的?”
他们本来是打算去离县衙最近的一个酒楼用饭的。
正是听到路上这群孩子又唱又跳的,这才改了去处。
“嘿嘿,”何明风挠挠头:“这不就是给酒楼做做宣传嘛。”
吴州也跟着说道:“明风小兄弟,多日不见。”
说着吴州略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学子:“这些人是第二批要进县学的学子。”
“说来实在惭愧,当日县学的斋舍还没完全修缮好,只能劳烦这批学子夏粮假之后再入学。”
吴文稍一停顿,继续道:“我们大人心里过意不去,可巧,听说县里有新酒楼开业。”
“便说带着大家来这里尝尝,略微弥补一二。”
吴州这番话说完,身后的几个学子连忙拱手:“裴大人实在太客气了。”
“我等备受大人关照,略等几日也是应该的。”
几个学子面上都是兴奋之色。
一开始他们接到县里通知,说让他们第二批再入学。
众人心里都是一紧,不太高兴。
但是现在心里那点不满早就烟消云散了。
第一批入学又能如何?!
能和他们一样,跟裴大人一起吃上一顿饭么?
不过是晚入学了几日,却能和裴大人说上几句话,这可太值了。
何明风抬头,只见裴知县身后的袁华冲他眨了眨眼。
何明风便知道,这里面,似乎还有别的事儿。
“裴大人。”
何明风冲着裴知县行了个礼,笑着说道:“这酒楼卖的菜色确实都是新奇菜色,味道麻辣鲜香。”
“您能来尝尝,再好不过了。”
郑榭也连忙迎上去:“裴大人,您二楼雅间请。”
裴知县点点头:“明风也跟着一起来吧。”
身后几个学子,除了袁华和吴文进,纷纷忍不住私下小声说起话来。
“明风……此人难不成就是咱们这次院试的榜首……何明风?”
“没想到……他年纪竟然这么小……”
郑榭心里都要激动死了。
今天开业这个日子算的可真好啊!!
不但马家来了人,连裴知县也来了!
这可是武县县城最大的两尊大佛。
这下可好了,他们这味香坊,绝对能一炮而红了!
郑榭恨不得当场翻个跟头。
郑榭一边喊来小李子招呼人,一边偷偷问何明风。
“明风,怎么裴大人也来了?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何明风耸了耸肩,有些无奈:“郑二哥,裴大人怎么会来,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这事儿却确实有些奇怪。
何明风跟上队伍,又重新折返回了二楼的雅间中。
郑榭使尽浑身解数,舌灿莲花地把味香坊的每道菜都介绍了一遍。
因为这回吃饭的人多,裴知县点了一桌菜。
郑榭连忙亲自回后厨,交代后厨的大厨们先做裴知县他们这桌的菜。
等各种红辣辣的菜肴一上桌,几个学子原本还在和裴知县侃侃而谈。
此时闻到香味儿,也有些忍不住了。
说话的时候不由得分了心。
裴知县便示意让众人停停。
“大家先用饭吧。”
众人也都饿了,便开始吃菜。
谁知道,这一吃,直接把桌子上的话题带歪了。
“这些都是什么菜色?我长这么大,竟然从未尝过!”
“怪不得刚刚说这些菜色麻辣鲜香,我看总结的可真是相当确切了。”
众人吃的满头是汗,也舍不得放下筷子。
何明风浅浅又吃了几口,就停下了。
他实在吃不动了。
何明风一抬头,正好撞上袁华的视线。
袁华给何明风使了个眼色。
何明风立刻意会,微微颔首。
然后起身跟裴知县告罪一声,离了席。
何明风在楼梯上站着稍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袁华也出来了。
“明风。”
袁华拉着何明风,走到一楼一个无人的角落。
“这是怎么了?”
何明风有些疑惑。
袁华脸色有些古怪,开口就是一句让何明风没有想到的话。
“周同知那边……出事了。”
第266章 解决麻烦了
“什么?”
何明风闻言,倏然睁大了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华长舒一口气,这才缓缓跟何明风说了起来。
“本来大家是一起去入学。”
“没想到我在镇上家里的时候,县衙专门派了衙役来我家,说我去县学的时日要推迟一段时间。”
“正巧,那日我在镇上又遇到了吴师兄。”
“吴师兄也说他接到了县衙衙役的通知,于是我就只好继续等。”
何明风点点头:“我也是到了县学,才知道有这回事的。”
袁华继续开口道:“没成想到,第二日,县衙又来人了,接了我去县里。”
“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裴大人的意思。”
袁华顿了顿,看向何明风的眼神中带了一丝感激之色:“裴大人告诉我。”
“周同知辞官了。”
“什么?”
何明风闻言有些吃惊。
“周敬此人满脑子经济仕途,怎么会这么轻易的辞官?”
何明风当即就猜测,难不成裴知县……这是和徐大人一起动手了?
他之前和裴知县说的那些事……起作用了?
“我知道,这事儿多亏了有你。”
袁华长叹一声:“若不是你去跟裴大人说我的身世,只怕不会有人来管我的事情。”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何明风忍不住问道:“那你的事……受影响吗?”
“裴大人和我说,他和徐大人联手搜集了不少周同知私下收受贿赂的证据。”
“不仅如此,庆州府不少工程修筑都是过了周同知的手。”
“查验发现,周同知竟然在那些工程修筑的时候私下贪墨了不少。”
“甚至所用的沙料、石料都以次充好。”
“不过万幸,现在还没有出现什么人员伤亡。”
袁华稍一停顿,继续道:“徐大人勃然大怒,当即控制住周同知,就要上书一封,禀告按察使司此事。”
“说是要革了周同知的官,让他去蹲大狱。”
何明风迟疑道:“那周同知岂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自是不能。”
袁华接着说道:“周同知的那位夫人,听说当即就要修书给娘家,要力保周同知。”
袁华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这个时候,裴大人带了我前去见他们……”
袁华眼中似乎又闪过当日的情景。
艰难地开口,简短道:“那位李夫人才知道,周敬这人,竟然已经成了亲,欺骗了她李家。”
“当时便勃然大怒。”
“几方人争执了许久,李家甚至还从京中派了人过来,最后才达成了一致。”
袁华轻声说道:“周同知把近年来贪墨的所有银钱,还有俸禄全都交还给府衙,用来重修那些工程建筑。”
“并且再额外补一大笔银钱,然后辞官回家。”
“徐大人便不再继续追究了。”
何明风顿时有些懂了。
“因为周公子不能有一个蹲大狱的父亲?”
“李家这是要把外孙的前程保下来?”
“不错。”
袁华叹了口气:“周公子不能,我也不能。”
“我在那天,当着徐大人和裴大人的面,彻底和周敬此人断了关系。”
袁华苦笑一声。
这事儿让他挣扎了这么久,总算等来一个结局。
虽然不算圆满,但对他来说,确实是最好的结局了。
这也是让他惊觉,世家大族的力量和权力……
是他想象不到的大。
李夫人自觉丢不起这个人,不打算继续呆在庆州府了。
打算回京中娘家。
回到京城还能更好地教养儿子、
至于周敬,李夫人原本就和他早就离心了,不过是夫妻一体,都是捆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现在周敬干出来这种事情,又丢了官,李夫人就算一万个不愿意,为了自己儿子,也只得把周敬带回京中。
对外声称周敬身体不好,于是辞了官回京养病。
至于回京是什么样子,何明风他们就也管不着了。
不过京中李夫人可是更熟,周敬现在又是白身一个,估计讨不到什么好处了。
袁华心中五味杂陈。
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好了,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要想了。”
何明风拍了拍袁华的肩膀:“我等你一起,来县学,咱们一起继续往上考。”
袁华点了点头,真心实意道谢:“明风,谢谢你。”
若不是明风出面,他的这档子事,是绝对不会有人管的。
“谢什么。”
何明风捶了一下袁华:“咱们可是兄弟。”
“而且县学里可不比咱们私塾,”何明风岔开了话题,不想让袁华再去想那些沉重的事情:“藏龙卧虎之人可多了去了。”
“届时可不是咱们两个人相互比拼了。”
袁华认真地点点头:“放心,等去了县学,我定会加倍努力。”
他一定要挣出来个锦绣前程!
两个人正在说话,忽然门口哗啦啦来了一群小孩子。
何明风赶紧让袁华跟着自己走过去。
“大哥哥,我们都在城里转了好多圈了!”
为首的那个大孩子一脸骄傲,指了指身后一堆乌泱泱的小孩。
所有的小孩都抬起脸,一脸期待地看着何明风。
何明风笑了:“做的好。”
“按照约定,我现在就把钱发给你们。”
何明风找账房拿来一大袋铜钱。
挨个给一群小孩子每人发了十个铜板。
所有接到铜板的小孩子眼睛都亮的像夜晚的星星。
“谢谢大哥哥!”
一群小孩谢过何明风后,捧着铜钱喜笑颜开地跑走了。
这可是他们第一次靠自己挣到钱呢!
可以去买糖吃了!
袁华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原来他们在路上听到小孩子唱的童谣……还真是何明风教的啊!
“明风,你真是这个。”
袁华赞叹一声,比了个大拇指:“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怎么能想出这个主意来的呢?
何明风“嘿嘿”一笑:“走走走,我们快回去吧。”
“要不然裴大人该派人来找咱们俩了。”
“好。”
袁华点点头,和何明风一起回到了雅间。
……
另一边,张文远的家中射圃。
“累,累死我了……”
张文远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气喘吁吁道:“马兄,我实在不行了。”
马宗腾“嗖”地一下,又射出一支箭。
冲着张文远挑挑眉:“张文远,你怎么这么虚?”
“这才射了几箭,你这就不行了??”
第267章 我和美艳狐妖的二三事?
张文远听到马宗腾言语中的嘲弄之意,忍了又忍,还是陪笑着说道:“马兄射术精准,我实在比不过马兄。”
马宗腾确实自觉自己射术不错。
毕竟在京城,除了不好好念书。
别的他可是都乐意去玩。
因此不光是射术,就连骑术,他都能在京城的公子哥里算数的着的。
马宗腾洋洋得意地一挥手:“去,再去帮我把箭收回来。”
张文远看了看马宗腾身后的福生,还是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得,马宗腾就是找准了让他跑腿。
他忍了!
于是就这样,张文远饿着肚子陪马宗腾射了一下午箭,最后整个人两眼一黑,差点栽倒在射圃里。
马宗腾才觉得过了把瘾,满面春风地回家了。
……
之后味香坊开业的几日,每日都是人员爆满。
味香坊有特色菜肴这个消息也像是长了翅膀一样。
别说是武县的老百姓了,就连隔壁县,也不少人都听说了。
甚至有隔壁县的大户人家专门驱车赶往武县,就是为了尝一尝传言中麻辣鲜香的菜肴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日子一转眼,夏粮家便过去了。
何明风再次回到县学之后,果不其然,袁华和吴文进,还有当初一起吃饭的几个学子,也都入学了。
听闻这第二批学子入学前竟然还跟知县大人吃了饭。
还是去的本县现在相当火爆的味香坊!
第一批入学的人纷纷羡慕不已。
王启元满眼艳羡:“早知道能面见一下裴大人,我就也该跟随第二批人一起入学的。”
李墨摇摇头:“名单早已是安排好的,这可由不得我们选择。”
李墨心中也着实有些遗憾。
毕竟,像他这种出身,见知县大人可是难得很。
袁华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
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原本就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只让他一个人晚点入学有些显眼。
最后裴大人干脆让一群人都晚入学了。
想到这里,袁华心中一阵感激。
裴大人……考虑的实在太周全了。
这时候,崔教谕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扫视了一眼座下众学子。
开口道:“既然现在人已到齐,那我便重申一句,三个月之后便是季考。”
“这是尔等入学之后的第一场季考,务必认真对待。”
众人连忙坐好,齐齐应了一声:“是!”
崔教谕看众人态度还算认真,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好,现在咱们便开始授课。”
……
因为有崔教谕的提点,众人第一个月学习都非常努力。
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生怕自己一落后就被别人反超过去了。
当然除了马宗腾之外。
就这么高压过了一个半月。
有些人就有些耐不住了。
这日,一个名叫刘年的学子,在崔教谕授课结束之后,偷偷摸摸地捧着一本书在看。
王启元有些好奇地看着刘年,一边看着一本《论语》,一边竟然满脸傻笑。
不由得凑上前去,一把从刘年手中把书抽了过来。
“哎哎哎,王启元,你这是做什么?!”
刘年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一下子手中的书不见了。
立刻抬头,看着王启元正拿着他的书一脸好奇地翻来翻去。
顿时有些慌了。
“快还给我!”
王启元立刻举高了书,狐疑道:“一本《论语》也值得你看的春风满面?”
说着王启元又翻了几页,看清楚了书中的内容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好啊,刘年,你这看的哪是《论语》啊……”
这分明就是套了个《论语》的外皮,里面可是别有洞天啊!
“嘘,王兄!”
刘年急了,给王启元比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你小点儿声!”
王启元在意识到刘年看的根本不是《论语》,而是外面书肆买来的闲杂书的时候。
顿时也有些心虚地把手放了下来。
这类闲杂书,可是县学不允许看的。
“你胆子也忒大了。”
王启元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敢把这书带进来的?”
“之前张训导可是说了,万一发现有学子夹带无关书籍来县学,发现了一律严肃处理!”
刘年顿时心里一慌。
他还拿不准王启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若是他跑去给张训导打小报道,自己可不就是倒霉了吗?
刘年这么想着,顿时心思千回百转,想出来个主意。
“王兄,我和你说!”
“这可是咱们县书坊最新出版的小说!”
刘年说起这个来,头头是道:“讲的可是一书生上京赶考,路上遇到美艳狐妖的故事。”
“当真好看极了!”
王启元没看过这种书,顿时狐疑道:“真有这么好看?”
刘年立刻拍拍胸脯:“绝对好看,这本书,书坊都加印了好几次了,听说是庆州府流行过来的。”
“王兄不如也看看?”
王启元彻底被刘年勾起了兴致,心里痒痒的,他稍一犹豫:“那我就……也看看?”
“看看看,王兄请!”
刘年比了个“请”的手势,这才放下心来。
嘿嘿,这下王启元也算是“共犯”了,那他就不用担心王启元再去给训导们打小报告了。
王启元从未看过这种志怪小说,一看进去便有些无法自拔了。
点灯夜读熬了两日,终于把这本书看完了。
“果然妙哉!”
王启元拿着书,有些兴奋地跟刘年讨论了一番书中剧情,又被路过的李墨听到了。
“两位在说什么?”
王启元和刘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你懂的”的神色。
嘿嘿,又一个新书友来了!
“来来来,李兄,让我们二人给你讲个故事,嘿嘿~~”
等这本书在县学中传阅了一圈之后,终于,姗姗来迟到了何明风手中。
“这是什么?”
何明风看着眼前这本《论语》,又看看身旁的袁华:“你这是要给我看《论语》??”
袁华这家伙抽什么风?
袁华嘴上噙着一丝笑意,冲着何明风努努嘴:“你打开看看呢?”
何明风带着疑惑,翻开了这本《论语》,只见论语的封面之后还有一个新的封面。
“……我和美艳狐妖的二三事?”
何明风顿时感觉人都麻了。
“这是什么东西啊??”
第268章 虽然没有实战经验,但我理论丰富啊
“哎呀,何兄!”
刘年听到袁华和何明风的对话,连忙一个箭步冲上来,就是一顿按头安利。
“这可是‘逍遥客’最新的大作!”
一说起这些志怪小说,刘年那是两眼直放光。
“逍遥客?”
何明风听得有些懵:“这又是谁?”
“哎呀,就是这故事的撰稿人。”
刘年拿过书来,又往后翻了一页,指给何明风看。
“喏,就是这里。”
何明风低头一看,果然。
书扉页上写着“逍遥客撰稿”几个大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逍遥客三年呕心沥血之大成者。”
何明风看的一阵无语。
“三年之大成者,就这?”
“我与美艳狐妖的二三事??”
何明风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通这个书名和呕心沥血这个词有什么关系。
“哎呀,何兄,你可不要小瞧这个名字。”
刘年把书往何明风怀里一推,冲他挤眉弄眼:“你看看,你看看就知道了!”
耐不住热情书友的安利。
何明风只得打开书,随便翻了几页。
“只见那柔荑胜雪,轻轻覆在我的胸前。”
“女子眼下点着一颗泪痣,香肩半露,看起来我见犹怜,她轻轻启唇。”
“公子,奴家愿意为你……”
何明风刚念出声两句话,“啪”地一下,刘年赶紧从何明风手中把书抽了出来。
刘年赶紧伸头四处望望,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过脸来就瞪了何明风一眼:“何兄,你这是想害死我啊!”
“这书按理说是不能带进县学里来的!”
“要是被崔教谕和两个训导发现,我就完蛋了!”
刘年压低了声音:“若是别的闲书也就罢了……”
“这本书,书中描写的狐妖过于……嗯,那个……香艳……”
刘年忽然老脸一红,整个人像是煮熟的大虾,开始扭扭捏捏起来。
“你也不可读出来……”
刚刚何明风翻开最重要的那章,上来就念出声了。
可把他给吓坏了。
“这书?香艳?”
何明风看看脸红的刘年,又转头看了看袁华。
发现袁华的耳朵尖也红了。
何明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书……哪儿香艳了?
何明风看着眼前两个扭捏的像两个小媳妇儿的少年,顿时乐了。
咳咳咳……虽然他没有什么实战经验。
可是……他理论经验丰富啊!
至少出名的岛国女老师的经典之作,他还是都看过的!
至于眼前这两个纯情少年,啧啧啧,估计他们接触的尺度最大的书,也就是眼前这本了。
再大的,估计书坊也不可能真的会出版发行了。
“反正,反正坚决不能被崔教谕他们发现了……”
刘年怕何明风不当回事,想了想,赶紧又补充道:“这书可不是我买来的。”
“是我从县城里的书肆租来的!”
“到了下次旬休就要还回去了,老贵了!”
说起这个,刘年就有些肉疼:“我可是花了一百文租这书,这下可好了。”
“整个县学里这本书都快要轮了一圈了,也没见有人给过我一个字儿。”
刘年抱怨道。
“一百文租一本书?”
何明风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追问道:“刘兄为何要租书,而不是把这本书买下来?”
“难不成……这本书买的很贵?”
刘年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贵只是一方面。”
“这本书原本上市只要二百文,结果因为求购的人越来越多,价格就被众人推上去了。”
“等我租书的时候,已经要八钱银子一本了!”
想到这个,刘年心里就是一阵郁闷:“不仅如此,就算有钱也很难买到。”
“咱们县城的书肆也是从庆州府那边运回来的,本来就没买多少本。”
“现在书肆掌柜的看有利可图,直接不卖书,变成租书了。”
何明风立刻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这本书原价卖只要二百文,后来炒到八百文还买不到。
刘年租一次十天要一百文,一个月一本书租出去就要三百文……
好家伙,这利润,可真是杠杠的啊!
何明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不如……他也去写本书?
何明风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可行,顿时心动起来。
抓住刘年就是一顿问。
“刘兄,现在县城书肆流行看什么书?”
“你那里还有什么?”
“有的话能否借我一看?”
刘年被何明风一连串问题砸的头都晕了。
“我,我这还有几本……”
“太好了!”
何明风一拍手。
现在他就先调研一下市场行情如何!
……
不过,等到晚上,何明风去了刘年那里,拿回了刘年珍藏的几本书,挨个翻阅了一下。
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都是什么书啊!
除了“我和美艳狐妖二三事”这种擦边的书,就是什么书生上京赶考,救了个小姐竟然是当朝宰相的女儿。
书生又考取了状元,皇上将公主赐给书生。
宰相的女儿又哭着喊着嫁给书生,最后书生做了大官,又享齐人之美……
何明风翻了几页,立刻就失去了兴趣。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真是太没意思了!
这下,何明风更坚定了自己要去小说这一行业闯荡一番的决心了。
他要引领一个新的风尚!
想法来了,挡都挡不住。
何明风当即点上油灯,提笔就开始写起故事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世上,本无神仙。”
“但自从太古以来,作为人族,人类见过了太多异象。”
“电闪雷鸣,猎猎天火。”
“赤地千里,旱魃为虐。”
“皆非人所能为,所能抵挡。”
“于是,人们便开始以为,九天之上,有着诸般神灵。”
“九幽之下,亦有阎罗殿堂。”
……
何明风提笔一勾,稳稳落下一句话:“这个故事,便从一个名为‘草庙村’的小村子开始……”
诛仙!
想到这个两个字,何明风内心就一阵翻涌。
当时何明风第一次读到诛仙的时候,还是一个高中的学生。
当时里面跌宕起伏的情节,波澜壮阔的正邪搏斗和命运交战都让何明风看的心潮澎湃。
因此,若是在这个大盛朝复刻一本书,何明风第一个想起来的便是诛仙了。
不过,他可没法写这么长。
何明风打算写一个简略版的诛仙,把最精彩的情节都交代清楚就好。
回想起自己上学的时候最爱的书,何明风顿时下笔如有神助。
这一写就是一个夜晚,等何明风写道张小凡结识碧瑶的时候,东风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何明风打了个哈欠,收好自己的书稿。
明日再战!
第269章 痴人说梦
一连几日,李墨发现了件怪事。
一向上课都极为有精神的何明风,最近几天不知道是怎么了。
看起来似乎有些昏昏欲睡的。
不仅如此,这几日何明风连眼下都是青色的。
李墨有些担心,特地去找了何明风问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是何明风家中出了什么事情?
“不是,不是。”
听到李墨的疑惑,何明风否认了。
“多谢李兄的关心,我家中都好着呢!”
李墨于是更加好奇了:“那你这几日都像是睡不醒似的,究竟是怎么了?”
何明风“嘿嘿”一笑。
这事儿,他暂时还不打算告诉众人。
他打算保护好自己的小马甲。
“没什么,只是刚放完夏粮假回来,有些休息不好罢了。”
何明风简单解释了一句。
李墨自己却是想多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啊,明风比他们都小上几岁。
本来就是孤身一人来这里念书学习。
估计放了个假,回家一趟,现在回来有些不适应,想家了。
李墨便拍拍何明风的肩膀:“你若有什么难受的地方,大可找我倾诉。”
何明风知道李墨误会了自己,但也没有反驳。
何明风点点头:“好,那我就先多谢李兄了。”
夏粮假放回来之后,除了正常的授课之外,其他要学的东西给i也都提上了日程。
君子六艺之中的射术和礼仪、甚至器乐欣赏也都纷纷开始教学了。
虽然这些东西不算是硬性考试的指标。
但是在崔教谕眼中,作为一个合规的君子。
你可以不精通,但是别人问到你的时候,你得能说出个一二三四。
礼仪课,崔教谕是要求众人都认真学习,务必尽善尽美的。
必须每个人至少在外表看起来都要有君子风度。
几节礼仪课下来,来自武县各个地方学子们的举手投足,用崔教谕的话来说,就是“总算能用眼睛看了”。
众人知道崔教谕此人古板,因此都只能按照崔教谕的高标准严要求认真学习。
生怕一个姿势做不好,崔教谕的戒尺就打上来。
不论怎么说,礼仪这一关还算是好过的。
紧接着,就是射术课了。
射术课并不是崔教谕所教,是一个姓牛的教头。
听说在外面开武馆。
县学每个月请他来三次教众人射箭。
这次是牛教头第一次来,他嗓门大得能震落树上的麻雀:“都给老子站好了!今儿起学射箭,射不中靶子的去挑粪!”
众学子大多数人都没有接触过射箭,因此尽管牛教头看起来脾气不怎么样,大家都还是有些兴奋。
毕竟,弓箭这类物件,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价格不菲。
保养起来更是需要一大笔开销。
尤其对平民百姓来说,弓箭保养堪称“奢侈品消费”。
因为传统弓箭多用竹木、动物角、肌腱等天然材料制成。
在南方,梅雨季需用蜂蜡涂抹弓体,北方冬季要避免干燥开裂。
还需定期喷洒艾草水或樟脑丸,否则角弓会被虫啃成筛子。
至于弓弦多用牛筋或蚕丝,受潮易发霉,干燥易断裂。
每次使用后需用鹿皮擦拭,再挂在阴凉通风处。
顶级弓弦甚至要定期“进补”——需要用鱼胶浸泡加固。
除此之外,配件损耗也是一笔开销:箭羽脱落要重粘,箭头生锈需打磨,弓弰磨损要更换。
古代箭袋多用动物皮制作,需定期涂油保持韧性,否则会像干咸鱼一样脆裂。
种种原因制约之下,一般老百姓家里是不会有弓箭这种东西了。
对于县学里面百分之九十的学子来说,平日里他们连摸都没有摸过。
张文远得意地看了一眼其他人,拿出了他自己带来的弓箭。
他家有个小射圃,他爹还专门请人教过他一段时间如何射箭。
跟马宗腾这种公子哥,他是不敢比。
但是比起县学里面的其他乡巴佬,他可是能碾压那些人的。
牛教头拿起一张弓,仔细地跟众人讲解了一下弓箭的构造。
然后做了几个动作,让众人看仔细。
“嗖”地一下。
一支白羽箭直直地飞向射圃另一端的草靶子。
直接插到草靶子上了。
“教头,真准啊!”
众人不由得赞叹,牛教头咧了咧嘴:“记住我说的几个要点,来,你们这些人一个个试一下。”
第一个拿到弓箭的是刘年。
刘年心里有些紧张,手心也跟着有些出汗。
拿起弓箭之后,手脚就不知道如何摆放了。
“嗖——”
刘年的这支箭射了出去,射程不到一半就栽到了地上。
刘年的脸顿时红了。
牛教头大手一拍刘年的肩膀:“小伙子,第一次拿弓吧?”
“是,牛教头。”
刘年赶紧拱拱手,一脸抱歉:“刚刚学生有些紧张了。”
“无妨。”
牛教头摆摆手:“第一次嘛,我第一次也不见得能射多好。”
“多试几次吧。”
张文远走上前来,举起他自己的弓箭,“唰”地一下。
接着就射中了草靶子。
虽然没有射在草靶子头上,但好歹也算是射中了。
张文远顿时洋洋得意地瞥了刘年一眼。
刘年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牛教头看到张文远的动作,连连点头:“你的动作,倒是不错。”
张文远被牛教头夸了,立刻更得意了。
“多谢牛教头夸奖。”
张文远比了个请的动作:“你们接着来吧。”
其他学子排着队用一把弓,不论谁射一箭,张文远都像是要跟着比出个高低上下似的。
也跟着射一箭。
其他人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心态也被张文远搞得有些崩溃。
很快,就到了何明风。
一看到何明风上前来,张文远就有些不爽。
他费劲巴拉地去巴结马家人,马宗腾这家伙却把他当猴耍。
也不知道何明风这小子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然都和马家人一起入席吃饭了。
想到这里,张文远就更加不爽了。
看着何明风低头似乎在仔细观察这张弓,张文远就想出言刺两句。
“哟,何明风,你在看什么?你该不会连弓箭都不会拿吧?”
张文远故意提高音量,脸上的嘲讽之意毫不掩饰。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夸张地比划着。
“就凭你这家境,只怕从未摸过弓吧?”
“还想学好射术?啧啧啧,只怕是痴人说梦。”
第270章 马宗腾,你来当老师
张文远这句话一出口,何明风还未有什么反应。
其他普通人家的学子都纷纷皱起了眉头,心中满是不悦。
张文远实在是过分了!
袁华立刻站了出来:“这位张兄,眼下县学中的大家,除了你,确实很少有人用过弓箭。”
“但张兄也无需说话如此刻薄吧?”
张文远闻言,瞪了袁华一眼。
这人是第二批进县学的人,一进来就跟何明风、李墨交好了。
而且看着和何明风似乎很熟稔。
张文远特意打听了,这人和何明风之前在同一个私塾念书。
于是袁华立刻被张文远也贴上了标签。
跟何明风是一路货色!
张文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在射圃,就用实力说话。”
“你们若是不服我说的,那就射一支比我还准的箭!”
“要不然,就不要在这里废话!”
就在这个时候,马宗腾忽然站出来了。
“张文远。”
马宗腾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身子就像是没骨头似的,用崔教谕的话来说就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就你那三脚猫的水平,别拿出来瞎吹了。”
马宗腾从何明风手里拿过弓箭。
这把弓没有张文远手中那把好。
“嗖”地一支箭射了出去,正中草靶子的头部。
牛教头的眼睛一亮:“好身手啊!”
马宗腾听到有人夸他,立刻更加得意了。
不是他吹牛皮,他这一手射术,在京中那群油头粉面的公子哥里面,他敢认第二就无人敢认第一。
张文远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这马宗腾,老是出来拆他的台……
“马兄,你这射术都如此精益了,只怕射术课,马兄都无需来上了……”
张文远试探道。
马宗腾压根就不搭理张文远,反而转身,给何明风示范起来。
“首先,要站稳脚跟,双脚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
何明风认真地学着马宗腾的动作站好。
“然后,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注意手臂要伸直。”
马宗腾说道:“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自己的平衡点,集中注意力,瞄准目标。”
马宗腾又替何明风纠正了一点不标准的小动作,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可以了,你试试。”
“嗖”地一下,何明风的箭立刻飞了出去!
虽然没有射中草靶子的头,但是也歪歪扭扭扎到了草靶子最下缘。
“不错!”
马宗腾第一个鼓起掌来:“动作是对的,只是差了点力道。”
“这箭掉下来了。”
马宗腾鼓励道:“你再用力试试。”
何明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拉开了弓。
一支白羽箭像是一道飞鸿,直直地冲着草靶子就直直地飞去。
最后扎到了草靶子的腰部。
和刚刚张文远射中的地方差不多了。
张文远脸色都绿了。
不是,何明风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学崔教谕教的那些东西学得快也就罢了。
为何连射术都能学的又快又好?!
真是见鬼了!
何明风找到了手感,连射几箭,都射在了草靶子上。
虽然离头部有点距离,但是他自己已经很满意了。
“马兄,多谢了。”
何明风真诚道谢,忽然心中有了个想法:“既然马兄射术这么好,不如也顺便指导一下其他人。”
说着何明风面带微笑看了一下牛教头:“就当是为教头大人分忧了。”
现在可是夏日,射圃又是开阔的,大太阳就这么晒着地面。
只有旁边有两棵白杨树,还能有些树荫。
牛教头一听,顿时乐了。
有这小子帮他教导众人,他自然乐得去休息。
“不错。”
牛教头点点头,看向马宗腾:“你的射术可以说是相当好了,就由你帮本教头看着好了。”
说着牛教头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天色:“本教头去去就回,你们可不能偷懒!”
“等本教头回来,再一一考教你们!”
说着,牛教头抬脚就走了。
马宗腾有些狐疑。
何明风这是要干什么?
他教教何明风也就算了,何明风竟然还让他教别人……
不过看到其他人一脸期待的神色。
马宗腾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来吧,一个个来。”
众学子排成队,一个个等着马宗腾给他们纠正姿势。
全都把张文远晾在一旁。
张文远顿时有些不服气。
就算他的射术比不过马宗腾,但是至少都比眼前的这伙人强多了吧。
“你们有谁想学射术,也可来找我。”
张文远得意地挥挥手中的弓。
“我这可是牛角做的弓,可比那桑木弓强多了!”
“一张弓值几十两银子!”
张文远像是王婆卖瓜一般,自吹自擂起来。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
哪怕他把这张弓的价格都说了出来,排长队的学子们依旧还是在马宗腾那里排长队。
连打眼瞧他一下都没有。
张文远顿时有些傻眼。
他的这弓比牛教头拿过来的那破弓贵多了,好用多了。
怎么就没有人来想试试?
张文远下意识看向王启元。
“王兄,你要不要来试试我这弓?”
张文远拍胸脯打包票:“我保证教会你。”
王启元面上顿时浮现出一丝尴尬之色。
他看出来张文远和何明风等人不太对付了。
不过他这人信奉中庸之道,干脆两边都不得罪。
因此和两边的关系都还算不错。
没想到张文远今天这个重要场合就把他揪出来了。
王启元只觉得自己心里苦。
刚刚张文远那番话,几乎把在场所有普通家境的人都得罪了。
这个时候他再跑去找张文远,岂不是也成了和张文远一伙的了?
“不了,张兄。”
王启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看马兄教的不错。”
“我就在这里排队,挺好的。”
张文远顿时脸色更难看了。
而另一边,马宗腾教人射术教的风生水起。
经他教导之后,众人都能勉勉强强把箭射在靶子上了。
“马兄,你可真神了!”
众人亲眼看到自己歪歪扭扭的箭最后一刻射在了草靶子上,眼睛都亮了。
“马兄,今日可要多谢你啊!”
“是啊,是啊,幸好有马兄指导我们!”
被众人七嘴八舌地夸着,慢慢地,马宗腾的耳朵不知不觉中红了。
“切,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马宗腾努力地往下压着自己想要勾起来的嘴角,潇洒地摆摆手。
“有我教你们,保证让你们练上一个月,都能射中靶心!”
第271章 半部书
等牛教头再次回来的时候,发现这群学子们竟然都射得有模有样的了。
不说能不能射中靶子,至少姿势看起来都标准了。
牛教头i不由得夸赞一句:“谁说读书人都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我看着,倒是比我们武馆不少新人学的还要快。”
牛教头本身是开武馆的,来这里一个月教三次学生不过是县衙的要求。
况且也没有给他多少教习费用。
更重要的是,他自诩一介粗人,本就不爱跟读书人打交道。
因此之前让他来县学教这些读书的学子们的时候,牛教头是一万个不愿意。
那些臭读书的,只知道读那些劳什子圣贤书,根本不管练武之事。
没想到,今天一看,竟然还有人射术不错。
而且竟然这么有耐心一个个指导下来了。
嘿,倒是省了他的功夫了。
牛教头心情美了,又挨个指点了一番,教了教众学子应该如何发力。
一上午的射术课就过去了。
众人练完射术之后,各个都兴奋极了。
“马兄,竟然不知道你射术这么好!”
王启元赞叹一句,又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看着众人都面带好奇的表情围了上来,马宗腾顿时扬扬得意起来。
“这个嘛,当然是在京中。”
马宗腾金刀大马地往座位上一坐,先是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水,然后一抹嘴,带着几分炫耀:“京中神机营的总领,是我拜把子兄弟的大哥。”
“他看中了我是个好苗子,一定要教我射术。”
“什么?神机营?”
远在武县县城的这群学子从未想过他们有朝一日还能认识跟皇城禁卫军总领有联系的人。
顿时眼睛都瞪得圆溜溜的,迫不及待地继续追问。
“那……马兄,你可去过神机营?”
“嗨,当然去过。”
马宗腾挥挥手:“那地方我已经去了千百次,去的都不爱去了。”
王启元不由得肃然起敬:“马兄竟然如此深藏不露,之前……是我等误会马兄了。”
他们还真以为马宗腾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京城纨绔子弟来着。
马宗腾正大吹特吹,一转眼,就看到何明风靠在一张桌子上,脸上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正看着他。
“呃……”
马宗腾的牛皮一下子卡壳了,有些吹不下去了。
马宗腾摸了摸鼻子。
好吧,虽然神机营的统领确实是他兄弟的大哥,但是沈大哥连自己的纨绔弟弟都看不上。
又怎么可能看上自己呢?
都是他死皮赖脸求人家教他,沈大哥才勉强派了一个军中小将教了他……
不行,这件事可得被他捂好了。
千万不能让何明风那厮知道了!
说来也怪,何明风这小子实在太聪明了一点。
看他的表情,马宗腾就知道,自己刚刚吹的牛皮何明风是一点儿都没信。
算了。
反正何明风也算自己人,又不会拆穿他。
马宗腾想明白这一点,就又开始大吹特吹起来。
虽然唬不住何明风,倒真的把其他人给唬住了。
就连袁华和李墨这种理智的人,也都开始相信马宗腾的话了。
今日练了射术,因为天气炎热,下午就没有再加课。
崔教谕大发慈悲,让众学子都去休息了。
不少人都聚在刘年屋里讨论逍遥客的各种书,刘年干脆办了个逍遥客书友会。
打算每月让大家聚一次,专门来讨论逍遥客的书。
何明风则是把自己关了起来,继续写书。
“张小凡仰天惨笑,声音凄厉。”
“‘什么正道?什么正义?’”
“‘我一生苦苦支撑,纵然受死也为他保守秘密。’”
“‘可是,我算什么……’”
何明风奋笔疾书,在写到道玄真人催动诛仙古剑,向张小凡劈下的时候。
何明风笔锋一转,故事就在这里戛然而止了。
何明风从头开始又把故事顺了一遍。
没办法,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很多细节他都已经记不清楚了。
只能写出个大概。
但是他能记下的都是这本书的精华所在,他又加以浓缩了。
在揣摩了遣词造句没有问题,也没有错别字之后。
何明风抬眼一看,已经是夕阳马上就要落山了。
何明风这才觉得自己肚子空空如也。
“咚咚咚。”
忽然,房门被人敲响了。
“明风,是我。”
门外传来袁华的声音。
何明风立刻把手稿收了起来,前去开门。
袁华拎着一个纸包走了进来,上下看了看何明风:“明风,你这也不像是身体不舒服啊?”
何明风:“我几时说过我身体不舒服了?”
袁华挠挠头:“那你怎么没有来吃晚饭?”
说着,袁华把自己带来的纸包推给何明风:“喏,这是今晚的饭,是包子,我给你带了几个回来。”
何明风赶紧打开纸包,看着温热的包子,赶紧来上一口。
袁华打眼一瞧,就看到了何明风书桌上。
砚台上放着一支蘸了墨的毛笔。
一看就知道,刚刚何明风在这里在写什么。
但是桌面上却没有纸张。
袁华不由得好奇了:“你刚在写什么呢?”
何明风几口把包子咽下肚,嘿嘿一笑:“我在写一部旷世大作。”
袁华听了,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你就吹吧。”
何明风奇道:“你都信了马宗腾那厮的话,为何我说的反而不信了。”
袁华掰着手指头,有理有据地说道:“刚刚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马宗腾把他在京中的事情都说了个七七八八了。”
“他所谓的拜把子兄弟是京中昌宁伯沈伯爷的小儿子。”
“沈伯爷的大儿子确实是在神机营做统领。”
说着袁华斜了何明风一眼:“神机营本身就擅长射术一类的,马宗腾说的确实是有几分道理。”
“因此我是信的。”
“至于你嘛……”
袁华瞥了一眼何明风,把手一摊:“你是读书好,我承认。”
“但是读书和写书,那可是两码事。”
“那逍遥客的书卖得好,但不见得他是个走科举仕途之人。”
说着袁华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你若有这些时间,不如多温温书。”
“不要把时间花费在这些无用的地方了。”
第272章 普普通通啦
何明风知道袁华是好意,袁华这是怕自己耽误学习。
于是便含含糊糊地答应了。
自从射术课之后,马宗腾明显和其他学子的关系好上了许多。
马宗腾在崔教谕的课上也不好意思总是不听课了。
要不然,每次崔教谕的课一结束,众人都纷纷讨论课业。
他都插不上嘴。
已经和众人关系玩好了,再让马宗腾憋着不说话,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马宗腾的课业竟然也渐渐地好了起来。
十日一过,又到了沐休的日子。
何明风打算这个沐休日就不回村里了。
他带着自己写的书稿,从县学出来之后,直奔武县县城唯一一个书坊。
青简坊,又名陈氏书坊。
是武县县城陈家人经年累月在经营。
自从裴知县把活字印刷术推广了出去,陈氏一族的书坊开的便越发红火了。
印刷了不少书。
除了武县下属的镇子书肆的人来这里进货,周围几个县的书肆也都会来陈氏书坊采购货物。
陈氏书坊干脆就用了前店后厂模式。
后面算是印刷厂。
前面就是一间书肆,自己印了书自己也能直接卖掉。
何明风走到了陈氏书坊前面的书肆。
店里有不少年轻人正在挑书,有男有女。
穿着都很体面,一看就知道家境很不错。
“李兄,逍遥客最近的大作你可看了?”
一个书生对另一个人挤眉弄眼。
那人顿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自然是看了。”
“哎呀,这逍遥客出书也忒慢了。”
“要是能一次有几本书看就好了。”
“是啊,是啊。”
书肆里面摆着四书五经的书架,没有多少人。
反而是专卖“闲杂书”的地方,挤满了人。
何明风也跟着上前看了看。
刚想拿起一本薄薄的书,就被另一边一个书生制止住了。
“哎哎哎,这位小兄弟。”
那书生仗着自己比何明风高不少,一把伸手捞过那本书。
“我可是早就看中了逍遥客这本书,你可不能跟我抢!”
那书生直接就把书揣到了自己怀里。
何明风倒是没有想过跟他抢什么。
只是挑了挑眉:“这位兄台,小弟刚刚实在没有看清。”
“这到底是本什么书?所讲何物?”
“竟能让兄台如此爱不释手?”
书生闻言,看向何明风的神色中带上了一丝惊讶。
“你该不会没看过逍遥客的书吧?”
说着,书生赶紧从怀里把刚刚他视若珍宝的书拿了出来。
“这可是逍遥客的成名之作!”
说着,书生提高了声音:“遇鬼!”
还没等何明风开口问讲的是什么。
书生就像是自来水一样,开始起劲地跟何明风介绍起来。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名叫王胜的学子,在赶考途中偶然经过一个地方。”
“结识了一名妙龄少女。”
书生越说越兴奋:“没想到这少女竟然是一个冤死的女鬼!”
何明风恍然大悟。
宁采臣和聂小倩,大盛朝版。
“王胜考取功名回来之后,查清此事,给女鬼翻了案子,唤得道高僧前来超度。”
“最后女鬼重进轮回,转世投胎去了。”
何明风等着这书生继续往下说,谁知道他就住了嘴。
何明风略带一丝疑惑:“这就完了?”
何明风这一反问,把这个书生也给问愣住了。
他结结巴巴道:“完,完了啊……”
不对啊!
那燕赤霞呢?树妖姥姥呢?
这个逍遥客的想象力,看起来还不够丰富啊!
看到何明风若有所思的神情,书生顿时心里一慌。
这小子,怎么听到他刚刚讲的故事一点都不激动?
这可是鬼哎!
女鬼!
这小子怎么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一点儿想看的意思?
坏了!
书生一拍脑袋。
忽然顿悟了。
一定是他讲的实在太枯燥了!
没有把这本《遇鬼》的精彩之处讲出来。
书生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之色。
他真是枉为逍遥客的仰慕者,竟然给别人推荐逍遥客大作的时候,都讲不好逍遥客的故事!
想到这里,书生连忙把怀里的书重新掏了出来,一脸肉疼地递给了何明风。
“喏,我先借你看看,看完你再还我。”
“这本我可是要买来送人的。”
“多谢兄台。”
何明风也没和这位逍遥客的迷弟客气,直接接过来就开始翻阅起来。
书生原本想再去找找其他书,但是又想看到何明风读完此书惊为天人的表情。
就一直耐着性子在一旁等着。
这本书本来就很薄,何明风一目十行,不到一刻钟快速地把这本书过了一遍。
这个逍遥客笔力马马虎虎,只是这些故事实在是太老掉牙了。
完全吸引不了他。
“如何?”
书生看何明风这么快就看完了,连忙一脸期待地等何明风的反馈。
“呃……就普普通通吧……”
为了照顾迷弟的心情,何明风委婉道。
“什么?普普通通?”
那书生仿佛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老鼠,立刻蹦了起来。
“《遇鬼》可是大盛朝卖的最好的书,怎么就成了普普通通了?!”
书生一脸不服气:“你这小子,也忒不识货了!”
书生的声音一高,顿时吸引了旁边几个挑书的年轻人。
之前姓李的书生听到了,顿时朝着何明风看去。
“这位小兄台,你若是觉得此书不好,那你就把更好看的拿出来,让咱们都见识见识!”
竟然敢说逍遥客的书普普通通。
小子真是狂妄!
一个头戴面纱的妙龄少女也缓缓开口了。
“逍遥客新出的狐妖一书,用‘普普通通’这个评价倒也罢了。”
说着少女也拿起一本《遇鬼》。
“只不过这《遇鬼》,确实构思奇巧,行文精妙。”
“故事一环扣一环。”
说着少女似乎带了丝疑惑,看向何明风:“不知在公子眼中,什么书才算是好书呢?”
好书啊~
当然是他手上这本咯!
何明风掏出自己的手稿,扬眉挥了挥。
“正巧,在下手中正好有一卷堂兄的手稿,正要来书坊找坊主谈谈印售呢。”
“哈哈哈哈!”
姓李的书生闻言,顿时捧腹大笑起来。
仿佛何明风是个小丑。
“你这小子也忒好笑了!”
“陈氏书坊别说在咱们附近几个县城里,就算在庆州府,现在也算是赫赫有名的。”
“你堂兄姓甚名谁?可是什么有名之人?”
“连名气都没有的人,还想和陈坊主谈书稿印售一事,真是可笑,可笑!”
第273章 不如亲自看看
还未等何明风做声,忽然,人群之外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何事如此喧哗?”
众人转头一看。
李姓书生算是陈氏书坊的常客了,看到来人立刻眼睛一亮。
“陈坊主,您来了!”
只见来人身形修长挺拔,面庞清瘦,双眸深邃。
此人身着月白布衫,腰系青带悬玉佩,两鬓微霜更添一份儒雅之气。
这正是陈氏书坊现在的坊主陈清文。
“陈坊主,”李书生连忙走上前,指了指何明风:“这位小兄台不但对逍遥客的着作颇有意见。”
“还拿了不知名之人做的书稿,就想找您谈印售之事,真是有些可笑了!”
陈清文闻言,倒是没有像李书生这么义愤填膺。
反而扫视一眼众人,缓缓开口道:“诸位都是爱书之人,想必也知道。”
“我青简坊经过几代人经营,已经在庆州府算是小有名气的书坊了。”
陈清文声音沉稳,刚刚众人还因为何明风的态度而不满,听着陈清文的话,也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纷纷竖起耳朵听陈清文说话。
陈清文继续说道:“青简坊励志做好各类书籍,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一本好书,因为世人有偏见而被遗弃。”
说着陈清文看向何明风:“这位小公子,既然你觉得自己的书稿值得一看,那就且随我来。”
“等我一观便知。”
陈清文转身,示意何明风跟上他。
月白布衫下摆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摆动。
何明风立刻拿着自己的书稿,跟上陈清文的脚步。
留下众人站在原地。
“我就不信了,这小子还真能拿出来让陈坊主看得上的书稿?”
李书生觉得自己刚刚丢了面子。
陈坊主一定是因为大家都在,面子上过不去,才不好随意驳了那小子的。
他这时候若是走了,岂不是坐实了他是“有偏见的人”了?
不行!
李书生顿时往旁边的藤椅上一坐,干脆不走了。
“既然那位小兄台如此自信,觉得自己堂哥的书稿能被陈坊主看中。”
“那我就在这里等结果。”
李书生“唰”地一下打开折扇扇了扇风。
他就是要看着那小子被陈清文打击后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那个头戴面纱的少女也轻声启唇:“陈坊主对书稿的要求一向很严格。”
“若不入他眼,凭谁来讲情都没有用。”
头戴面纱的少女也自顾自找了个藤椅,坐下了。
她也很好奇,刚刚那个少年的书稿究竟能不能被陈坊主选上。
别人或许不清楚,她可是门儿清。
陈坊主此人要求极高。
大概这少年带来的书。。。是不能被选上的。
看到这两个人都开始等了起来,其他人也都好奇心像是猫抓一样。
既然今儿来都来了,便也不着急走了。
干脆也在这里等着一起看好戏。
何明风跟着陈清文一路走到后院。
后院里,除了印书的轰隆声,还伴随着一阵阵墨香。
何明风路过一间印书坊的时候,刚好看过当时自己给裴知县说过的转轮排字的木制大转轮。
何明风的脚步微微一顿。
陈清文转头看到何明风的神情,顿时住了脚。
“这是裴大人派工匠前来做的。”
陈清文说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本以为这是裴大人想出来的妙招。”
“结果,裴大人却和我说,这是一名乡下的少年想出来的。”
陈清文忍不住拍手赞叹:“这少年真的神了!”
“竟能想到这等方式,听说这印刷之术也是那少年想出来的。”
陈清文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钦佩:“自从有了这印刷之术,我们陈氏书坊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裴大人第一个便让我们试用了这印刷之术。”
“没想到这方法可比找人抄书快多了,我们陈氏书坊在庆州府的地位直接就稳固了。”
说着陈清文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裴大人像是有什么计划似的……”
“无论我怎么去和裴大人说,想要见上一见这少年郎。”
“裴大人就是不肯告诉我那少年到底是谁,家在何方。”
“只是一个劲儿推脱时机未到。”
陈清文说着一捶手,叹了口气:“真是……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如此天纵奇才。”
何明风顿时莞尔:“陈坊主莫要担心。”
“既然都是武县人,总归有见面的一天。”
陈清文看眼前这少年面含微笑,神情笃定异常。
竟仿佛像有一种……了然当前一切的意味。
陈清文不知怎么的,看着眼前清俊少年。
刚刚有几分波动的心情又重新平复了回去。
“此话倒也没错。”
陈清文忽然也笑了:“倒是我着相了。”
说着陈清文走到一间房前,一挥衣袖:“且随我进来。”
何明风跟着陈清文的步伐踏入了这个房间。
原来这是陈清文的书坊。
踏入书房,抬眼便看到几扇雕花窗棂
窗前,一张古朴的书桌稳稳摆放。
桌上整齐罗列着许多散乱的的书稿,有的书页微微卷起,显露出被翻阅多次的痕迹。
何明风忍不住瞥了一眼,只见书稿里有不少地方被朱砂笔圈点了起来。
书房一侧,是一排高大的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经史子集,应有尽有。
更为可贵的是,除了经史子集之外,各种市面上不常见的话本小说应有尽有。
有许多书籍的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损,足见其年代久远。
整个书房,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却在质朴中透着雅致,每一件物品都仿佛在低语,讲述着与书有关的故事。
何明风不由得感慨。
“陈坊主果真是爱书之人。”
陈清文把桌面上杂乱的书稿往旁边放了放,示意何明风坐在自己对面。
“还未曾问,小公子如何称呼?”
陈清文问道。
何明风拱拱手,行了个礼:“晚辈姓何。”
“何公子。”
陈清文坐上藤椅,略带几分好奇地看着何明风。
“不知道你说的书稿……是讲什么的?”
何明风闻言,立刻把自己带来的书稿递了过去。
何明风微微一笑:“陈坊主,我讲的再多,都不如您自己亲自看一看。”
刚刚一路上,加上来书房的观察,他已经对眼前的陈清文有了大概的认知。
陈清文此人虽说看着超然物外,但实则赤子心肠。
这种人……一定会喜欢他写的那个故事!
第274章 这人怎么……什么都懂?
陈清文接过何明风递来的书稿,直接轻轻翻开。
他自认为阅书无数。
许多书稿,他压根儿不需看完。
只需要看个开头,他便能大致评判出来此人笔力有几分。
这书到底能不能卖得出去。
想要在大量的书稿中找到能看得过去的,属实不易。
陈清文拿到了何明风的书稿,其实内心也很平静,几乎没有什么期待。
只不过……
等他看清楚第一行字的时候,陈清文面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诧异。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陈清文的目光迅速被书页上的文字吸引。
起初,他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神情。
随着书稿一页一页地翻阅过去,陈清文的眼神逐渐变得专注。
时而眉头紧皱,时而嘴角上扬,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诛仙》那奇幻的世界之中。
何明风坐在一旁,只看陈清文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完全被故事内容吸引住了。
于是何明风便自顾自,给自己斟了杯茶。
干脆从书架上拿出一本自己感兴趣的书,也开始看了起来。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陈清文的眉头越来越拧巴。
最后眉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陈清文憋着一口气,抖着手再往后一翻。
才突然惊觉,刚刚看过的竟然已经是这本手稿的最后一页了。
“后面呢?!”
陈清文把书稿一卷,焦急地问道:“碧瑶她……真的替张小凡挡了诛仙古剑?”
“这……这还能活下来吗?”
刚说完,陈清文就看到何明风正捧着一本笑话书,面带微笑看得津津有味。
陈清文下意识打眼看过去,直接眼前一黑。
只见何明风看的是……
“老僧往后园出恭,误被笋尖搠入臀眼,乃唤疼不止。”
“小沙弥见之。合掌云:‘阿弥陀佛,天报。’”
陈清文顿时老脸一红,刚刚的疑问直接被卡在了喉咙里。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哈哈哈……”
何明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没想到古人的笑话真的也挺地狱的。
老和尚在后园竹林内拉屎,误被笋尖刺入屁股,疼痛极了。
小徒弟知道后拍掌称快,说:“天报。”
这岂不是说明小徒弟经常会被……咳咳咳……
算了,不能细想,细想之下着实有些地狱了。
何明风这才抬起头,看向陈清文:“陈坊主,您这是看完了?”
陈清文努力把自己的视线从“臀眼”二字上挪开。
赶紧晃晃脑袋,把思路找回来。
急切道:“这本书还未写完啊!”
“后面的剧情呢?”
何明风无辜地眨眨眼,把手一摊:“我不知道啊。”
“你怎会不知道!”
陈清文“唰”地一下子站起身,面上满是焦急之情:“这本书还未写完,正写到精彩的地方就断了!”
“哦,这个啊。”
何明风慢悠悠地整了整腕口的衣袖:“我堂哥说了,后半部书,他还在写着呢。”
“等写完了再说。”
陈清文一听,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合着给他看的是个未完的故事啊!
不过……
陈清文略微回味了一下刚刚的故事。
这故事,是他平生见过最精彩的故事了。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人到中年,没有什么太大的心气了。
没想到内心竟然被这样半部书重新激起了一种火热的感觉。
仿佛自己成了书中的张小凡。
天资普通,却被事情的发展不断推着向前走。
当知道屠了草庙村满门的人竟然是普智大师之时,陈清文又是震惊,又是痛心。
最后,当他看到碧瑶迎着夺尽天地之威的巨剑逆流而上。
有那么一刻,陈清文无比清晰地感觉到。
当年,十六七岁的自己,回来了。
陈清文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何公子,这故事太精彩了,情节跌宕起伏,人物栩栩如生,我从未读过如此引人入胜的小说。”
说着,陈清文定定地看着和何明风:“不知你堂哥是何方高人?如此才华,实在令人钦佩。”
“我想见他一面。”
何明风早有准备,此时闻言便摇了摇头:“陈坊主,实在对不住。”
“我堂哥生性喜静,不愿抛头露面。”
“因此他交代我,合作事宜都由我来谈。?”
这样啊……
陈清文面上顿时浮现出失望之色。
上次他想见那发明了印刷之术的少年,见不到。
这次想见写出这故事来的撰稿人,还是见不到。
陈清文这么一想,更觉得遗憾了。
“算了。”
陈清文琢磨了一下,自己这么多年,也和不少撰稿人打过交道。
有些人确实秉性古怪,不愿意出来和人打交道。
只喜欢埋头写稿子。
说不定,这位何公子的堂哥也是这种人?
这么想着,陈清文便释然了。
“也罢,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谈谈这合作之事。”
陈清文重新给双方斟了杯茶,才开口道:“何公子,实不相瞒,我对这本书极为看好。”
“有信心它一经刊印,必将在庆州府乃至更大的范围内引起轰动。”
说着,陈清文缓缓呷了口茶,抬头看向何明风:“所以,我陈氏书坊想独家买断此书进行刊印,价格么……”
陈清文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何明风。
这少年身上所穿之物都是普通人家穿的,着实不像是个有钱人。
“按照之前买断的价格,从十几两到一二百两、四五百两的银子都有。”
说着,陈清文扫了一眼何明风,只见何明风在听到四五两银子的时候,面色都丝毫未变。
顿时嘴里的话就拐了个弯:“不过这都是之前的价格,现在么,咱们好商量,你看如何?”
何明风也跟着不动声色,呷了口茶,才幽幽地说道:“陈坊主,您的诚意我心领了。”
这句话一出来,陈清文便是心一沉。
“不过,我堂之前和我交代过了,买断是万万不行的。”
何明风抬起头,笑吟吟道:“我们只要分成合作。”
“陈氏书坊卖多少书,我们就从中抽成多少。”
何明风此话一出,陈清文是彻底不敢再小看眼前的这面带微笑的少年郎了。
这少年……怎么似乎什么都懂?
第275章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陈清文原先是看何明风年纪小,有所轻视。
现在闻言,直接把何明风放在和他对等的位置上了。
陈清文沉思片刻后说道:“何公子,你应该知道,我们陈氏书坊在庆州府也算有些名气。”
“过往刊印的书籍也都颇受好评。”
“若采用分成合作,这对书坊的成本和风险都有一定影响。”
“若是这书卖不出去……”
何明风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打断了陈清文的话:“陈坊主,你既然也说了,陈氏书坊刊印过许多书籍。”
“那我且问一句陈坊主,我堂哥这书,比之之前刊印的书,如何?”
“这……”
陈清文听到何明风这么问,再看到何明风胸有成竹的神情。
顿时有些尴尬。
哎,他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看书看的忘了形!
刚刚他表现的如此激动,现在若是矢口否认这本书写得好,那也太没有说服力了……
爱书归爱书,生意归生意。
今日是他陷了进去,恐怕在这次合作的事情上,他不可能再占主动权了。
罢了,罢了……
陈清文心中一叹。
他从未见过这种类型的书,实在是看了让人着迷。
不占主动权就不占吧。
陈清文内心千思百转,最后还是坦诚道:“何公子,不瞒你说。”
“这半部书,可以算得上我们陈氏书坊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好的话本子了。”
何明风见陈清文坦诚,便心知此人不是那种奸恶的商人。
便也与陈清文坦诚相待了。
“陈坊主,我理解你的顾虑。”
“但你也看到了这本书的潜力,它不同于市面上那些寻常话本。”
何明风继续说道:“采用分成合作,对书坊来说,虽然前期投入可能会大一些。”
“但一旦这本书畅销整个庆州府,书坊获得的利润也将是十分可观的。”
何明风慢悠悠喝了口茶:“我堂哥会继续写后续内容,保证读者的关注度不会减少。”
“说不定,这书还能卖到京城或者别的地方去。”
“到时候,陈氏书坊的名号可就不只是在庆州府响当当了,而是在整个大盛朝,都响当当。”
说着何明风含笑看了陈坊主一眼。
“陈坊主不妨再考虑考虑。”
陈清文已然心动了。
他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片刻,陈清文转过身:“何公子,你说得确实有道理。但这分成的比例,还需仔细商讨。”
何明风见状,知道有戏,他也站起身来,诚恳地说道:“陈坊主,我堂哥的意思是,按照五五分成。”
“书坊负责印刷、销售等一切事宜,我堂哥则专注于撰书。”
“五五分成……”
陈清文?想了又想。
这本书到底能不能在市场上成功。
别人不敢打包票,可是他做了这么多年刊印书籍的事儿。
他早就门儿清了。
这本书若是刊印了,一定会火。
只是……他还不知道能火到什么程度……
陈清文再次陷入了沉思,他望着窗外的景色,脑海中不断权衡着利弊。
许久,他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好,何公子,我同意五五分成。”
陈清文咬咬牙:“就冲这本书的质量,我赌这一把!”
听到陈清文这么说,何明风微微一笑:“陈坊主,那咱们就立个字据吧。”
“好!”
双方当即立了字据。
陈清文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那份字据收好,然后把内心的疑问终于问了出来。
“何公子,令兄的笔名,可否告知于我?”
“毕竟刊印书册的时候,还要题上撰稿人的笔名。”
“这个自然,”何明风丝毫没有迟疑:“就题‘鹤影斋主’好了。”
陈清文点点头,拿着何明风给他的书稿,此时已然心潮澎湃了。
“何公子请稍等我片刻。”
说着陈清文便要出门。
“陈坊主要去哪?”
何明风追问一句。
陈清文转头,也笑了:“我现在就去找校勘核实稿子。”
“若是核实无误的话,立马就刊印!”
何明风想到一路走过来那些轰隆隆响着的印书房间,有些疑惑:“可是现在不是有书在刊印么?”
“嗨,不去管他!”
陈清文胡乱摆摆手:“那些书都往后放放便是。”
说着,陈清文就迫不及待地出门了。
何明风一个人待在陈清文的房间里,看到旁边藤椅上放着一大卷宣纸。
宣纸还未裁开,估计有个几米长。
何明风忽然一下子有了个想法。
干脆帮陈坊主画两个立牌好了。
说干就干,何明风把宣纸铺好,把袖子挽起来。
提笔就开始勾勒心目中的人物。
碧瑶一身青衣,容颜娇俏。
陆雪琪一身白雪,容颜冷艳。
不过他现在只是拿笔勾勒外形。
至于上色的话,就让陈清文去找人做吧。
最后再加上一个气宇轩昂的少年郎。
他之前放暑假的时候,可是学过素描的。
上了大学,又对漫画感兴趣。
熬夜追了不少漫画。
自己也买书看教程自学过如何画漫画。
虽然不敢和大佬们比肩,但是也能勉强一看。
何明风专注地画着,等画完最后一笔,旁边忽然响起了陈清文激动的声音。
“何,何公子,你,你画的这是什么?!”
何明风一转头,就看到陈清文的五官都快飞起来了。
“我画的便是书中的人物。”
不等何明风介绍,陈清文就指向其中一个女子:“这,这是碧瑶吧?”
“另一个女子……就是陆雪琪了?”
“不错。”
何明风点点头。
陈清文捧起画来,看了又看,忍不住赞叹道:“何公子,你这是什么笔法?”
“我人已经年过四十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画人的笔法。”
何明风挠了挠头。
呃……国画里面的人物都是面条人……
怎么说呢,他总不能把陆雪琪和碧瑶也画成面条人吧……
“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何明风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何公子,你和令兄真是……”
陈清文这下是心服口服了:“一个善书,另一个善丹青。”
“真是少年天才!”
陈清文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眼前这位何公子的名字。
“敢问何公子大名?”
“何明风。”
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陈清文顿时愣了。
等一下……怎么这个名字……这么耳熟?
第276章 十日之后,定见分晓!
“何明风……何明风……”
陈清文皱起眉头,细细回想了一下。
等他想起来的时候,脸上顿时恍然大悟。
“你,你就是那个府试的榜首!”
虽然陈清文早就已经不去科考了,但是作为读书人。
和科举考试相关的事情,他自然也是会打听一下的。
陈清文顿时激动了:“原来是你!”
这下可就说得通了。
他对这本书也更加放心了。
想到这里,陈清文不由得又有些疑惑:“何公子,令兄也参加院试去了吗?”
“可否告诉我是哪位?”
何明风笑着摇摇头:“我堂兄对仕途一事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更愿意在家写书度日。”
“也不愿意出名,因此才让我出来应酬”
“原来如此……”
陈清文不由得心生敬意。
他当初其实并不想接手自家的书坊,卯足了劲想考出一条路出来。
只不过,科举的道路上艰难险阻实在太多了。
他考了几次,心气都被磨没了,也就作罢了。
老老实实接手了家里的产业,好好打理起书坊来。
“据我所知,我们陈氏书坊刊印的不少书籍的撰稿人,都是落榜书生。”
陈清文坦诚道:“写书也是为了挣口饭吃。”
“没想到世间还有令兄这种人……”
这种人,真是至纯之人啊!
难怪能写出这么好看的书。
何明风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
他还想去味香坊看一眼。
于是便对陈清文说道:“陈坊主,我画的这三幅画,劳烦你请人贴到木板上。”
“木板的形状最好与三幅画的人形大小一样。”
“然后再给画上颜色,切记两个女子的颜色莫要上错了。”
陈清文听的一脸问号。
“为何要贴到木板上?”
何明风笑了:“到时候等这本书开始售卖的时候,便把这三个人形立牌摆在书肆门口。”
“若有购书人来,便请书坊的伙计解释几句,也算是吸引人来的一个小办法吧。”
陈清文顿时恍然大悟。
“我懂了,何公子你且放心,我定会找人做好上色,届时放在门口。”
何明风点点头,既然他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了,便打算告辞了。
知道了何明风的身份,陈清文便亲自去送何明风出门。
另一边,书肆里。
戴面纱的女子正神态自若地翻着一本书。
其他人明显不像她这么有耐心了。
“怎么回事?怎么人还没出来……”
不少人都抓耳挠腮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从书肆外面走了进来。
扫视了书肆一圈,立刻发现了她家小姐。
“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小丫鬟赶紧说道:“老爷都在等你吃饭了,让你赶紧来味香坊。”
“那可是老爷派阿武顶着开门的时间去抢的座位,听说里面可红火了,不抢座位就只能排队……”
“小环,别着急,再等等。”
少女与依旧是不紧不慢的,闲散地翻了翻书。
“我等个结果便和你走。”
“结果?什么结果?”
小环一脸懵逼。
就在这个时候,陈清文跟何明风有说有笑地从后院走到了前面的书肆里了。
一进门,陈清文便有些诧异。
怎么这么多人都还在?
“诸位……是找什么书没有找到吗?”
陈清文疑惑地开口。
他先是看书,再和何明风谈生意,加上最后去交代刊印书的事儿。
估计都过去了一个半时辰了……怎么这些人都还在?
李书生本来就等的不耐烦了,这下看到陈清文和何明风总算出来了。
实在忍不住了,“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屁股都坐麻了!
“陈坊主,敢问刚刚那书,你可是选中了?”
李书生也顾不得绕弯子了,上来就打了一个大直球。
陈清文闻言,略有诧异。
他扫视了一圈,只见众人面上都是灼灼之色。
显然都是在等李书生这个疑问的结果。
陈清文顿时点了点头:“选中了。”
接着,陈清文忍不住赞叹道:“这书……当真是一本好书,我之前从未见过这种书。”
说着,陈清文含笑扫视了一眼众人:“诸位再稍等十日,就能一饱眼福了。”
“什么?!”
除了李书生有些傻眼之外,其余的人都来了兴致。
“陈坊主,这书到底是讲什么的,竟然能让你如此夸赞?”
一个人好奇问道。
“是啊,陈坊主,你可是把我们的好奇心都给勾起来了,给我们稍微透露几句呗?”
“哈哈,不可,不可。”
陈清文笑着摆了摆手,拒绝了。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十日之后,我们书肆便会上架第一批刊印的书。”
“只怕数量有限,若是诸位真感兴趣,请尽早来买。”
何明风闻言,立刻跟陈清文说道:“陈坊主,届时劳烦你给我留一本书。”
陈清文连忙点点头:“这个自然。”
“何公子,我给你留两本,一本给你,一本,还要劳烦你带给令兄。”
戴面纱的少女听到两个人的话,一向淡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诧异之色。
“十日……”
少女细细算了一下。
“陈坊主这是把其他书的刊印都给推迟了呀……”
少女自言自语道,内心不由得更加好奇了。
这位何公子的书,到底是多吸引人呢?
才让陈坊主把其他的书都停了,全力刊印这一本?
那看来,十日之后她是不得不来了。
“走吧,小环。”
少女既然已经得知了结果,便不再久留。
买了自己想要的书,就率先带着丫鬟离开了。
李书生的脸都憋红了。
怎么回事?
这小子的堂哥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怎么就让陈坊主看中了呢?
这不是打他的脸么……
不过李书生也彻底被勾起了兴趣。
不行!
十日之后,他倒是要看看这书到底如何!
众人都怀着和李书生差不多的心思,纷纷选购了自己想要的书之后,就告辞了。
都打算十日之后再来看看。
何明风也辞别了陈清文,往味香坊去了。
味香坊里,靠窗户边上的一张八仙桌。
一个中年人正坐在那里。
他身着一袭深灰色的锦袍,面庞圆润。
身形富态,肚子微微隆起。
等戴面纱的女子一进门,中年人立刻笑容满面地打了个招呼:“知雨,为父在这里!”
第277章 还得是哥们儿!
戴面纱的少女走到八仙桌边,坐了下来。
“父亲。”
看着一桌子已经点好的菜,各个都是红彤彤的。
闻上去似乎有辛辣之味。
少女不由得有些好奇:“这些……究竟是什么菜?”
“之前从未见过。”
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五柳书院的葛夫子,葛正甫。
戴面纱的少女便是他的小女儿,葛知雨。
葛知雨摘下面纱的时候,何明风正巧踏入知味坊。
眼角的余光刚好瞥到葛知雨摘下面纱。
葛知雨正值豆蔻年华,虽然年纪不大,但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肌肤赛雪,琼鼻秀挺,唇不点而朱。
何明风的视线顿时和葛知雨相撞在一起。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诧异之色。
这少年……竟然也是来知味坊吃饭的。
还真是有缘分。
葛知雨这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就不再去想了。
何明风也收回了视线。
刚刚那个女子,便是书肆中遇到的女子。
没想到面容还挺清丽的。
和女明星有一拼。
似乎也是个爱书之人……
何明风的的思绪被一个男声打断了。
“明风,你来了!”
郑榭正在忙,看到何明风来了,立马冲他招招手,喊了一声。
紧接着,郑榭身后忽然冒出个脑袋。
“明风!”
“郑彦?”
看清楚郑榭身后的身影,何明风有些惊讶:“你怎么来县里了?”
郑彦一个箭步冲上来,表情似欣喜,又似委屈。
看起来有些别扭。
“我来县里念书了。”
“什么?”
何明风这下可就更惊讶了。
“这是怎么回事?”
郑彦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郑榭看不下去了,主动站出来说道:“自从知味坊开张后,我便很少回镇上了。”
何明风点点头。
这个他知道,县城这边酒楼太火爆了,需要郑榭坐镇。
说着郑榭瞪了郑彦一眼,郑彦顿时缩了缩头。
“大哥又常年不在家,我现在也在县里不怎么回去。”
说着郑榭叹了口气:“父亲回老宅照顾祖父了,家中只剩下小三一人。”
“我前几日得空回去,发现小三没人约束,净在家玩闹了。”
郑榭越说越生气:“书也不好好念,两个夫子也管不住他。”
“我索性让他来县里五柳书院念书了。”
“听说葛夫子要求颇为严格,而且我还在县里,能盯着他。”
郑彦瘪了瘪嘴,有些不服气地小声道:“明风走了,连袁华那个冰块脸也走了。”
“我一个人在私塾,好没意思。”
郑榭闻言,立马瞪了他一眼:“你是去念书的,还是去玩的?”
何明风看这兄弟二人就要吵起来了,于是上前打了个岔:“郑彦能来五柳书院念书,那自然是极好的。”
说着何明风拍了拍郑彦的肩膀,给他挤眉弄眼使了个眼色:“郑彦,你可要在五柳书院好好念书,切莫辜负了郑二哥的一片苦心。”
郑彦原本还想顶嘴,但看着自己好兄弟一直给自己使眼色。
顿时把话都咽回了肚子里,憋着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郑彦刚想拉何明风去一边说话,一扭头就看到了窗户边有个熟悉的身影。
顿时脸都绿了。
“葛夫子?!”
何明风顺着郑彦的视线看过去,有些不确定道:“你是说靠窗边的第二张桌子?”
那不正是和那个少女一桌的中年人吗?
“是啊!”
郑彦一张白胖胖的脸顿时五官皱成了一团。
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好不容易沐休了,想来酒楼吃点好吃的。
抚慰一下自己的胃,没想到还偏偏遇到了葛夫子。
想到课堂上葛夫子的严厉,一向爱吃美食的郑彦都觉得桌子上的美食对他失去了诱惑。
“什么?那位就是葛夫子?”
郑榭顿时来了精神。
当时酒楼开业没几天,他整日忙得像是陀螺。
送郑彦入学都是他托别人去的。
说起来,他还没有见过葛夫子呢!
郑榭顿时来了精神。
自家老弟的夫子,那必然要好好招待的。
郑榭顿时朝八仙桌走了几步,但又立刻驻足。
转头对何明风道:“明风,不如你跟我一起过去跟葛夫子打个招呼吧?”
郑榭眼中有期待之色。
他是生意人,他听人说葛夫子很有读书人的傲骨。
郑榭有些迟疑,生怕葛夫子觉得自己一身铜臭。
不过,拉上明风,就没问题了。
毕竟明风可是县试、府试、院试三试案首。
何明风记得之前裴知县提起过葛夫子,也是一脸崇敬。
心道这葛夫子确实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顿时点了点头:“好,郑二哥,我跟你去。”
郑彦见自己二哥和自己好友都这么说了,只能一脸“天塌了”的表情慢吞吞跟在两人身后。
一步一步往前挪着步子。
三个人很快就快来到葛夫子的桌子旁。
郑榭连忙把郑彦拽了过来。
示意他赶紧打头阵,跟着自己夫子打个招呼。
就算郑彦一万个不愿意,都到了跟前了。
也只能硬着头皮和葛夫子打招呼。
“夫子好。”
葛夫子闻言一抬头,就看到了郑彦。
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郑彦?你……也来吃饭?”
郑彦恭恭敬敬道:“是,而且这间味香坊的东家便是我二哥。”
郑榭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也上前来,满面堆笑。
“见过夫子,我便是郑彦的二哥,郑榭。”
说着郑榭扫了一眼葛夫子的桌面,只见父女主仆一共四人,不过点了四菜一汤。
郑榭连忙招呼跑堂的小二过来。
“快给夫子再加两个咱们店的招牌菜……”
“不必了。”
一个有些清冷的女声打断了郑榭的话。
郑榭一愣。
“无功不受禄,这位公子,我们才四个人,点的菜已然够了。”
葛知雨淡淡道。
郑榭知道眼前说话的女子是葛夫子心爱的小女儿。
于是只好笑了笑:“葛小姐说的是。”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郑榭挠了挠后脑勺。
他不过是作为学生家长,想和自家弟弟的老师拉个近乎罢了。
没想到……呃……出师未捷啊……
不过郑榭的尴尬一瞬间就过了,又笑容满面地把何明风拉了过来。
“葛夫子,这位是我和我弟弟郑彦的好友,何明风。”
“也是这三次县试、府试、院试的案首。”
“他得知您来了,也想见见您……”
“哦?”
葛夫子总算给出了点反应,饶有兴趣地看着何明风:“你小小年纪,竟然连中三元案首。”
“属实不易。”
郑榭一听这话,便知道葛夫子对何明风是有好感的。
顿时心中一喜。
有门儿!
还得靠明风!
刚想说话,却又听到葛夫子话锋一转:“不过这次是老夫和小女自家人小聚一场。”
“这位何小哥若是想见我,明日到书院来吧。”
第278章 葛夫子三问
还未等郑榭这边的人有什么反应。
葛知雨忽然又开口了。
“父亲,您不是之前看到三案案首都是何公子的时候,就想见见这位何公子么?”
“既然何公子都来了,我看择日不如撞日。”
葛知雨这话说出来,不止是郑榭、郑彦、何明风愣了一下。
连葛夫子自己都愣住了。
知雨不是最烦这些经济学问一事么?
对许多读书人也不假辞色。
怎么这会儿……忽然说出这种话来了?
葛夫子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何明风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女。
这葛知雨,该不会是想从她这里打听他给陈坊主的书是什么书吧???
葛知雨对上何明风怀疑的目光。
微微别开了脸。
这何明风……该不会已经猜出她心思来了吧?
郑榭虽然不知道为何葛知雨刚刚说话这么不留情面,这会儿却又替何明风说话了。
不过不管如何,这都是个机会。
郑榭连忙笑笑,看向葛夫子:“夫子……您说呢?”
葛夫子自然不会拂了女儿的意思,于是点点头:“知雨说的也对,择日不如撞日。”
“这位何小哥,如不嫌弃,留下和我们吃顿饭吧。”
郑彦也给何明风使了个眼色。
哥们,记得多给我说点好话啊!
何明风在接收到郑榭和郑彦两个人无比期待的神情后。
略一点头,然后笑着开口了:“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郑榭也很识趣:“葛夫子,你们慢慢聊,我先带舍弟去忙了。”
说着便带着郑彦一起走了。
何明风一落座。
葛夫子便也不跟何明风客气,轻叩桌沿,开口就是问题。
“《论语》有云‘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有大儒曾注‘安仁则安于仁而无所为,利仁则犹有所为’。”
“若论陶靖节‘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究竟是安仁之境,还是利仁之途?”
何明风见这问题直切儒家境界与道家归隐的分野。
真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何明风略一沉吟道:“夫子此问,要在辨‘心’与‘迹’。”
“靖节不为五斗米折腰,看似合于‘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然其诗言‘采菊东篱下’,非为求仁而仁自现,而是‘仁者浑然与物同体’。”
“若以利仁视之,未免着了‘有所为’的形迹——”
何明风话未说完,葛夫子忽然抬手:“且住。《史记?李将军列传》赞李广‘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而《卫霍列传》却言卫青‘以和柔自媚于上’。太史公作史,为何扬李抑卫?”
好家伙,这问题一下子转到了史家笔法。
这葛夫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何明风脑海中这个疑问一闪而过,没有时间思考,只能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问题上。
葛夫子特意略去霍去病,专问卫青与李广的对比,显然暗藏对太史公个人情感与史笔公允的考校。
何明风思考后直接回答道:“盖因太史公‘发愤着书’,李广难封暗合其‘身毁不用’之慨。”
“然细观《卫霍列传》,记卫青‘出定襄,斩首虏万余人’,又载其‘贵震天下,而天下无称’。”
“此正史家春秋笔法——褒其功而贬其德,与李广‘讷口少言’却‘士卒爱乐’形成映照。”
“非扬李抑卫,乃借二人写尽古今功臣之两种命运。”
何明风说完这话,葛知雨忍不住抬眸又看了何明风一眼。
这何明风,思路口齿竟然都这样清晰。
至于葛知雨身旁的小环,葛夫子身旁的仆人阿武。
两人哪怕经常接受文化的洗礼,这会儿也已然成了蚊香眼。
这位公子说的到底是啥……他们都听不懂……
葛夫子捻须长笑:“妙哉!老夫有最后一问。”
“《庄子》言‘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又说‘无用之用,方为大用’。若论治国,究竟是‘有用’可恃,还是‘无用’为高?”
何明风了然,这问题已入哲学思辨。
他需要破“有用”“无用”之才行。
于是何明风笑着回答:“夫子此问,要在‘用’之语境。”
“惠子谓大瓠‘无用’,庄子教其‘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樗树‘不材’,却得终其天年。”
“治国亦然。”
何明风的目光掠过眼前的几个人,似乎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何明风声音微沉:“商君‘有用’,强秦而速亡;文景‘无用’,养民而致治。”
“所谓‘无用’,非真无用,是不以‘急功近利’为用。”
“正如书院教读,看似不教耕战,却在‘无用’中培国家元气,此乃庄子‘无用之用’的真意。”
葛夫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没想到在这武县小县城,除了从京中被贬出来的裴晗。
还能遇到这样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葛夫子抚掌大笑:“何小哥三问皆能破题如竹,且兼具考据之实与义理之通。”
“老夫观你论史能辨史家隐衷,论道能破有无之执。”
葛夫子叹道:“你这个年纪,能懂这些,已经强出大盛朝九成的读书人了。”
何明风面对葛夫子的夸奖丝毫没有兴奋,只是带着淡淡的笑容:“夫子过誉了。”
“来来来,咱们吃菜。”
葛夫子已然和之前郑榭在的时候判若两人了。
“夫子,您先请。”
葛夫子夹起一片猪肝,忍不住道:“难为这些厨子,竟然能把这些猪下水做的如此好吃。”
刚刚他已经尝过了,这猪肝炒的又辣又香。
脆嫩无比。
他之前从未吃过猪肝,还是刚刚跑堂的小二极力推荐下,他才勉强点了一道猪下水做的菜。
没想到一尝,竟然这么好吃!
“这家味香坊有几道下水做的菜都是拿手菜。”
“哦?”
葛夫子来了兴致:“你且说说看。”
何明风掰着手指头数:“一道名为土匪猪肝。”
葛夫子立刻奇道:“这不正是老夫点的这菜么?”
“说来也是稀奇,好好一个菜名,为何要叫什么‘土匪’?”
何明风笑了:“夫子,‘土匪’一词在此并非实指,而是借其粗犷、霸道、不拘小节的意象,形容这道菜口味浓烈的特点。”
说着,何明风也跟着夹起一片猪肝,介绍道:“猪肝以大火快炒,搭配大量辛香调料。”
“口感鲜嫩却带着泼辣的冲击力,如同土匪般强势抢占味觉,让人一口难忘。”
葛夫子一边听,一边吃,不住地点头。
他本也是爱口腹之欲的人,这时候,忍不住又追问:“那其他下水做的拿手菜,还有什么?”
他今儿可是亏大发了,竟然就点了一道猪肝!
第279章 谁考教谁?
“还有火爆腰花、火爆肥肠、毛血旺。”
何明风跟葛夫子仔细介绍道:“都是这味香坊的拿手好菜。”
葛夫子不住地点头。
看来以后他得多来吃几顿。
把这味香坊的拿手菜都尝上一遍才行!
要不然,等以后若是哪日走了。
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菜肴了,只怕他半夜醒来都要捶胸顿足。
葛知雨听着何明风和自己父亲说完。
好不容易等父亲考教完了这个三试案首。
又听着两个人谈论什么猪下水。
顿时感觉眼前一黑。
葛知雨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何公子,敢问你交给陈坊主的书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若是像她二哥写的那样什么美艳狐妖的,她才不要十日之后一大早起床去排队买书。
浪费她的时间。
何明风心中暗自乐了。
果然,这葛小姐找他就是为了打听他的书稿啊。
“葛小姐莫急。”
何明风笑吟吟道:“俗话说,食不言寝不语,等咱们吃完这顿饭,我自会告诉你。”
葛知雨忍不住杏眸微微瞪了何明风一下。
好啊。
你刚刚和我爹说话说的畅快,怎么不见你说食不言寝不语了?
虽然葛知雨心中吐槽,但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默默开始吃起饭来。
葛夫子倒是看的稀奇。
他这个小女儿,古灵精怪的,是他的掌上明珠。
聪慧机敏,喜爱看书。
明明很多东西一点就透,但是就是不喜欢仕途学问那些东西。
反而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感兴趣。
自己和夫人对这个小女儿,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也就随女儿的喜好去了。
而且小女儿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和一般人说话的时候向来不留情面。
也不知道今天怎么转了性子,竟然没有反驳何明风。
“咳咳咳……”
葛知雨心里一边暗自吐槽何明风,一边机械地吃着东西。
不小心被一颗花椒卡了一下。
顿时咳嗽起来。
“快给小姐倒茶!”
葛夫子见葛知雨呛了一下,连忙吩咐小环。
葛夫子扫了一眼桌子上面红彤彤一片的菜色,这才后知后觉。
有些担忧地开口问道:“知雨啊,这些菜都是辛辣的,你能吃得惯吗?”
就在这时候,何明风忽然告罪一声起身离开了。
葛夫子只担心自己的女儿,便也没有注意何明风去哪里了。
葛知雨喝了口茶,压了下去那股花椒的麻味,才缓缓摇了摇头。
“吃得惯,父亲放心。”
菜色真的很好吃,若不是她有心事,也不至于被呛到。
“这何公子也真是的,怎么小姐这边一呛到,他不关心一下,反而走了。”
小环一边嘟囔了一句,一边帮葛知雨捶背顺气。
葛知雨微微摇了摇头吧,不置可否,低声道:“小环,莫要乱说。”
等葛知雨感觉好些了,何明风这才端着一碗东西回来了。
“葛小姐,喝些这个可以解辣。”
何明风把那碗东西推到葛知雨面前。
桌子上几个人都抬眼看过去。
只见是一碗米酒,里面放着几个圆滚滚的白色的圆子。
“这是……米酒圆子?”
葛知雨一边问,一边伸手触碰了一下小碗。
顿时有些惊喜:“这是……冷的?”
“不错。”
何明风言简意赅。
小姑娘应该都爱吃这些甜食吧。
这个念头在何明风脑海中仅仅是一闪而过。
他转而又去跟葛夫子聊菜色了。
葛知雨握着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然后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一时间,冰冰凉凉甜丝丝的米酒入喉。
之前喉间的辛辣之感都烟消云散了。
葛知雨不由得有些走神。
没想到何明风如此细心……
她倒是没想到……
葛夫子和何明风一番畅谈下来,才发现何明风对于饮食一事颇有研究。
“用三肥七瘦的猪五花肉,热锅冷油,五花肉块煎至四面金黄,逼出脂香。”
“冰糖小火熬成焦糖色,泛起细密金泡时,迅速倒入煎好的肉块,翻炒间每块肉裹上琉璃光泽。”
何明风神态自若细细说道:“加黄酒激出酒香,添热水没过肉身,佐以葱姜香料。”
“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煨一个时辰,汤汁咕嘟声中,肥肉渐化如玉髓,瘦肉吸饱酱汁。”
“最后揭盖猛火收汁,淋一勺香醋点睛,汤汁浓稠挂勺。”
“这红烧肉便成了。”
葛夫子、阿武和小环听到了,纷纷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京中人皆以鱼羊为贵,”葛夫子感慨一声:“倒是没想到,这猪肉也能有如此多种做法。”
说着葛夫子隔空点了点阿武:“阿武,刚刚明风所说的法子你可要好好记下。”
“回书院告诉厨子,让他试一试这做法。”
阿武是个面皮黝黑,神情憨厚的年轻人。
阿武连连点头:“老爷,小的都记下了。”
听这何公子讲的,也太诱人了。
就算老爷不开口,他也得都记下来回去找厨子试试看,到底是不是这么好吃。
众人嘴里吃着鲜香麻辣的菜肴,耳朵听着何明风绘声绘色的描述。
不知不觉中,把一桌菜都吃光了。
葛知雨这时候又开口问道:“何公子,现在饭也吃完了,你答应我的故事呢?”
何明风挑眉反问道:“葛小姐何必如此着急?”
“不过是十日之后的事情罢了,为何现在就要知晓?”
葛知雨立刻答道:“何公子怕是有所不知。”
“陈氏书坊每次刊印新书,必定会有许多人前去抢购。”
葛知雨把自己手中的勺子往碗中一撂,瓷勺和瓷碗相撞。
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想知道这本书值不值得我前去买。”
葛夫子也笑眯眯地说道:“知雨阅书无数,只怕一般的故事,入不了她的眼。”
何明风心道,好家伙,这小姑娘是个专业书评员啊。
“既然如此葛小姐博学多识,那在下就题诗一首。”
何明风嘴角微微一勾:“故事都在这诗里面了,至于能不能参悟到,还要看葛小姐自己了。”
葛知雨一听,也来劲儿了。
何明风……这是要考教她?
别以为读了四书五经就能难得住她。
葛知雨把下巴一抬:“何公子但说无妨。”
第280章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何明风缓缓开口,念出一首打油诗。
“心急莫催笔锋忙,吃墨千行纸半张。”
“不了江湖恩怨事,热肠未冷待秋凉。”
说完,何明风莞尔,然后冲葛夫子拱手行礼:“葛夫子,晚辈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一步了。”
葛夫子冲何明风颔首。
何明风转身离开了,葛知雨在他身后。
秀气的眉毛拧了拧:“这诗……分明什么都没说明白啊。”
说着葛知雨蹙眉:“父亲,您怎么让他走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跑堂的小哥手捧一个托盘,大步流星穿过人群,径直朝葛夫子这桌走来。
“几位客官,这是你们这桌的香辣豆腐。”
跑堂小哥一边稳稳地把一碗散发着滚烫热气的豆腐端到桌子上。
一边口齿清晰地说道:“这豆腐是今日新鲜采买的,在热水中滚过去除豆腥味。”
“爆香肉末后又佐以红珊瑚果腌制的辣酱快速翻炒。”
“香辣味十足。”
浓浓的酱香混合着豆腐的香气飘来,阿武哪怕刚刚已经都吃饱了,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但是他带着疑惑开口问道:“这位小哥,我们这桌并没有点这道菜啊?”
“你是不是上错了?”
“没上错。”
跑堂小哥笑吟吟地答道:“这是刚刚离开的何公子专门为你们点的。”
“几位客官请慢用。”
说着跑堂小哥把托盘一收,立刻转身离去了。
小环和阿武皆是一脸疑惑。
“何公子为何要给咱们加菜?”
阿武有些摸不着头脑。
“哈哈哈!”
葛夫子忽然拍掌大笑起来:“这个何明风可真是个有趣之人。”
说着,葛夫子看向葛知雨:“知雨,你可看明白了?”
葛知雨已然回过味儿来了,脸上是一片难以置信:“他,他说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哈哈哈,不错,不错。”
葛夫子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笑着点头。
小环连忙说道:“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葛知雨嘟了嘟嘴:“这诗算是首藏头诗,加上最后上的这盘热豆腐。”
“这不就是在在点我么?”
说罢,葛知雨心里微微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好啊,何明风不说也就罢了。
竟然还这么调侃自己。
葛知雨第一次遇到何明风这种人。
这感觉……就像是有小虫子在挠自己似的。
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葛知雨生平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略略觉得有些不适。
捧起茶来小口喝了一下。
努力让自己忽略这股不熟悉的感觉。
“既然何明风都好心给咱们加菜了,那便吃了吧。”
葛夫子还是第一次见小女儿有这么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
内心觉得有些好笑,但又不敢笑出声来。
于是招呼阿武和小环:“来来来,每人再添几口饭,把这盘热豆腐吃咯!”
葛知雨贝齿轻轻咬了下嘴唇一下,下意识抬头去找何明风的身影。
酒楼的大厅熙熙攘攘,早已不见何明风的身影了。
这何明风,调侃完她就这么跑了。
好啊!
十日之后,再去书肆,她一定要看看这家伙到底送出去的手稿是什么样子的。
若是不合自己心意,她必得当面嘲笑此人一番!
葛知雨心中暗暗发誓,手上的筷子却不由自主地一筷接一筷往那盘热豆腐夹去。
等葛氏父女吃完了饭,阿武便准备付钱。
“盛惠三百文。”
跑堂小哥笑吟吟说道。
阿武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这账……是算错了吧?”
“应该是三百三十四文吧?”
跑堂小哥笑道:“我们东家郑公子特意嘱咐小人,要给夫子这一桌把零头抹了。”
郑榭原本想直接不让葛夫子出钱的。
还是何明风劝阻了他。
“众人皆知葛夫子品行高洁,郑二哥你若是不让葛夫子付钱。”
“葛夫子以后怎么可能还会来咱们这里吃饭呢?”
何明风这一反问,郑榭才一拍脑门。
“多亏了明风,是我想左了。”
是啊!
他就是想不收钱,葛夫子也不愿意占他这点便宜。
这次若是不收钱了,只怕葛夫子以后都不会来了。
“我看干脆就抹个零,大不了多抹点好了。”
何明风补上一句:“也比不收钱要好。”
“好好好,听你的。”
郑榭连忙答应了。
于是到了阿武付钱这里,就被抹掉了几十文的零头。
阿武点点头,也没有和跑堂小哥矫情,便把三百文付了。
等葛知雨跟着葛夫子往往味香坊往外走的时候,才在酒楼一进门的地方看到了正在说话的郑彦和何明风。
葛知雨扫了何明风一眼,一昂下巴,就跟着自己父亲出去了。
郑彦连忙戳了戳何明风的胳膊。
“喂,明风,你没惹葛小姐吧?”
“那可是葛夫子最喜欢的小女儿。”
“而且她那张嘴……”
郑彦似乎想到了什么,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相当伶牙俐齿了。”
他们书院有个别人想跟葛知雨套近乎,讨好葛知雨。
自以为讨好了葛知雨,便能在葛夫子那里卖个好。
结果没想到都被各葛知雨当面毫不留情地怼回来了。
何明风觉得郑彦这番话有些莫名:“她一个小姑娘家的,我惹她做什么?”
呃,说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应该不算惹她吧??
郑彦听后,顿时眼神一下子古怪起来。
上上下下打量着何明风。
何明风忍不住抬头给郑彦一个爆栗。
“郑小胖,你看什么呢?”
“什么小姑娘家的,你和葛知雨年纪明明差不多好不好?”
郑彦一边捂着额头,一边吐槽:“瞧你这话说的,怎么这么老气横秋的?”
“跟你年纪多大似的!”
何明风顿时一愣。
要不是郑彦提醒,他都要忘记了。
自己可不是二十几岁,而是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总之,我没惹她。”
何明风瞥了一眼郑彦:“你有这个闲心,不如多去看两本书。”
郑彦把胸膛一挺:“你别小看我!”
“等我明年也要下场去试试考秀才了!”
“好啊。”
何明风微微一笑:“那咱们可是说好了,你一定要考上秀才,我在县学等你。”
郑彦刚想拍胸脯答应,就听到何明风在一旁凉凉道。
“别等你院试过了,我都去京城参加会试了就行。”
郑彦:……就知道这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第281章 报菜名
在味香坊忙待了两日,何明风也算是给自己改善了一下伙食。
毕竟县学馔堂做的饭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等何明风再次回到县学的时候,看着一群穿着短打的壮汉,不断地从马车上卸下一堆菜蔬和肉食,扛着往馔堂方向走去。
何明风微微有些惊讶。
这是怎么了?
裴知县有钱补贴学校食堂了?
还没等何明风想明白这事儿,“唰”地一声。
一个熟悉的折扇开屏的声音从何明风耳边响起。
紧接着,果不其然,是马宗腾洋洋得意的声音。
“本公子沐休之后,特意找人去采买了这些吃食。”
“让馔堂做饭也给咱们换换口味。”
何明风一转头,就看到了马宗腾笑得一脸得意。
何明风当即懂了。
富家少爷嫌食堂太难吃了,自掏腰包请大家改善伙食。
那他自然不会拒绝了。
何明风立刻比个大拇指:“还得是马兄。”
愿意当这冤大头。
不过这事儿马宗腾能想到,确实不错。
毕竟吃饭的这些钱,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对马家来说,自然不算什么。
而且还能拉近马宗腾和其他人的关系。
马宗腾“唰”地一下又收起扇子:“好说,好说。”
说着马宗腾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一副我是大哥,我罩着你的模样。
“明风老弟你后面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我。”
“我派人前去采买就是。”
马宗腾一脸自己财大气粗的模样。
何明风顿时笑了:“我想吃什么,马兄都能买来?”
“那是自然!”
马宗腾满口答应。
这武县难不成还有他马宗腾买不起的吃食不成?
“好啊,”何明风笑吟吟道:“那我想吃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儿、熏鸡白肚儿。”
“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罐儿野鸡、罐儿鹌鹑、卤什件儿……”
“打住,打住!”
马宗腾一听这一溜儿的报菜名,顿时傻眼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何明风说的这些东西,好多他听都没听过……
何明风无辜地眨眨眼:“马兄不是说我想吃什么都能买来吗?”
马宗腾:……
“你小子别在这里揶揄我了!”
马宗腾头上青筋嘣嘣直跳。
还好,这时候有其他人也回县学了。
于是众学子便一起去馔堂吃饭的时候。
众学子立刻发现了馔堂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了。
只见馔堂的库房里,一筐筐新鲜的蔬菜散发着生机。
鲜嫩的菜叶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猪肉、羊肉等肉食也摆放得整整齐齐,色泽诱人。
几个壮汉把东西都一一放好,然后上前来跟马宗腾齐齐问好。
“少爷,我等已经按少爷吩咐过的,采买了市集上最新鲜的菜蔬和肉食。”
“请少爷过目。”
众学子听到这些话,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些东西是马宗腾找人买的。
难不成……是给他们吃的?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
马宗腾挺着胸,昂着头,装模作样地看了一圈。
还挑剔了几句。
“这肉买的太肥了,下次记得买瘦点的。”
“是,少爷。”
为首的壮汉立刻点头答应。
“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你们回府吧。”
等这些壮汉一走,王启元忍不住上前来问道:“马兄,你这是?”
马少爷咳了几声:“我想着大家平日里读书辛苦,特意派人采买了这些,给大伙改善改善伙食。”
这话一出,瞬间引起了一片喧哗。
众学子纷纷围拢过来,眼中满是惊喜与感激。
“马兄可真是太贴心了!”
“是啊,马兄此举,简直是雪中送炭,咱们定要好好饱餐一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夸赞声此起彼伏。
而且都是真心实意的。
无他,县衙补贴的银钱有限。
分到的伙食费也不多,他们连着一两个月,吃的饭食都不怎么样。
能有人站出来替大家改善伙食,自然是好事。
马宗腾听着这些赞美,胸膛微微挺起,脸上笑得愈发灿烂。
马宗腾原本之前一直没法融入其他普通学子,自从上次射术课之后,和众人关系拉近了许多。
这下关系就更近了。
张文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本来想把马宗腾拉拢过来,而且用尽了浑身解数。
看现在看起来,自己和马宗腾的关系非但没有更进一步。
反而是马宗腾和那些穷鬼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真是气煞人也……
“既然马兄给咱们改善了伙食,咱们可要认真学习功课。”
刘年站出来说道:“再过一段时间便要季考了,咱们可得加油。”
众学子听了,都纷纷点头。
吃完饭便各自回到各自房中念书去了。
袁华、吴文进等第二批人入学要晚几日,现在更是没日没夜地拼命用功。
生怕季考没考好。
季考以季度为周期,通常在每年二、五、八、十一月举行。
这一安排既与农耕节律相契合,能够避开农忙,又通过高频次考试强化学生的知识储备。
县学所有生员,即廪生、增生、附生均需参加,未通过者可能面临“戒饬”,意思是书面警告,更严重者,甚至会被“黜革”,也就是开除学籍。
季考成绩优异者可递补为廪生,享受每月廪米六斗、廪银四两的待遇。
季考前三名直接获得廪生资格,其余按名次递补。
因此,这次季考对众人来说相当重要。
何明风也在认真复习。
这次的季考,和之前的府试、院试考试很像。
由县学的教谕和训导主持考试。
经义题占比百分之六十左右。
策论题占百分之三十
诏诰表判占比约为百分之十。
考试内容比平日的月考要难,但是比后面的岁考要简单。
众人为了这次季考,差不多都要开始头悬梁锥刺股了。
连一向爱看闲书的刘年也不敢再看了。
县学学堂的屋檐下挂着个老铜钟,离季考还有三天时,钟声撞起来听起来都像催命符。
终于来到了季考当日,众学子昏头昏脑地考了一天。
还没高兴一日,崔教谕那边就改好了卷子,让人贴了张榜单在学堂外面。
众学子赶紧你催我,我推你地前去看榜。
“前面的,快帮我看看,我上榜了没有啊!”
第282章 追不上潮流了?
刘年个子矮,踮着脚站在后面着急忙慌地喊道。
“别急了,刘兄,你在榜上呢!”
前面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话,刘年总算放下心来了。
众人瞪大眼睛看了看这张榜单。
只见前三名分别是。
“李墨,何明风,袁华。”
众人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李墨和何明风就不说了,他们之前已经是廪生了。
他们都想争争第三名试试,没想到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抢走了。
何明风挑了挑眉。
李墨这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袁华这次也努力了。
现在他有两个志同道合的学习搭子,而且现在郑小胖也来到县城了。
这感觉真是不错。
至于马宗腾么……名字当然不会出现在这个榜上。
“惨了,我不在榜上。”
一个学子忍不住哀嚎一声:“我爹要是知道了,能把我腿打断!”
另一个学子听了,连忙安慰他道:“赵兄别担心,只要不是被黜革,就还有机会。”
“对对对,下次季考,我一定要考好一些。”
几个学子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梁训导这时候走过来了。
“见过训导。”
众学子立刻向梁训导行了个礼。
梁训导示意众人安静,然后才说道:“此次季考有十人不在榜上。”
“若下次季考又未能通过,便会被黜革,不得在县学继续学习。”
几个不在榜上的学子拼命点头,只差赌咒发誓下次季考一定要好好考了。
梁训导见几个学子虽然未能上榜,但是态度还不错,便也没再追究。
只是训诫了几句以后要认真念书之类的,便离开了。
……
一个季考前前后后折腾了众人十几日,季考完之后,又到了沐休的时候了。
何明风等的就是这一天。
掐指一算,《诛仙》应该已经开卖了几天了。
他待在县学里面,得不到外面的消息。
他想去陈氏书坊看看,《诛仙》到底卖的如何了。
因为这次季考的原因,不少学子这次沐休都没好意思回家。
打算留在县学斋舍温习功课。
刘年原本也打算老老实实待在斋舍痛定思痛,好好沉下心来念书来着。
结果看到何明风收拾好自己要出门时,刘年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明风,你这是要去哪?”
刘年问道。
这些日子过去了,大家也都不傻。
何明风此人为人如何,众人都心知肚明了。
比起鼻孔朝天高高在上的张文远,众人更喜欢跟何明风打交道。
又因为何明风年纪最小,众人干脆都直呼其名了。
“我要去一趟陈氏书坊的书肆。”
何明风简单说道:“听说这几日有新书刊印,我正要去瞧瞧呢。”
刘年一听,眼睛都亮了。
顿时觉得自己屁股下面像是有针扎一样,根本就坐不住了。
“难不成是逍遥客又有大作了?!”
刘年惊呼:“逍遥客一般出过一本书后,要隔上许久才能出第二本书,怎的这次这么快就又出书了?”
何明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刘兄可要跟我一起去陈氏书坊?”
作为逍遥客的忠实粉丝,刘年当即决定:“那我必须去!”
说着,刘年转了转眼睛,心中有了想法。
“明风,你别先着急,等我拉几个人和咱们一起。”
刘年本着要给逍遥客多拉几个知心读者的念头,打算多去找几个人一起去书肆。
也是为了给自己多找几个有共同话题的伙伴。
除了紧张的学习之外,大家还能一起唠闲嗑。
聊点除了科考、念书之外的事情。
刘年这一吆喝,还真喊了不少人过来。
连李墨都被他喊来了。
这次李墨没有回家。
毕竟李墨家境一般,每次从县里回家路费开支也是一笔支出。
因此李墨只要不是农忙的假期,基本上也很少回家。
看到刘年把能拉来的几个人都拉来了,何明风顿时一挥手。
“咱们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县学里走了出去,顺着路很快就来到了陈氏书坊。
还没走到书肆的大门口,刘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书肆前面这是什么???”
王启元看了好几眼,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惊呼道:“这是……人像?”
何明风也跟着看过去。
顿时乐了。
这不就是他画的张小凡、碧瑶和陆雪琪的画像么、
陈坊主还真的贴到了木板上,按照画中人物的大小把木板切好了。
也上了颜色。
就这么立在书肆面前,引得来往路过的众人都忍不住停下脚观看。
甚至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几个婶子也停住了脚步。
“哎哟,看看这小闺女画的,多俊呐!”
“这少年郎画的也俊,远远瞅着就跟真人一样!”
不论是不是要进书肆看书买书,人们从这条街路过都要过来看几眼
何明风一行人也走了过去。
“这画风……我竟从未见过……”
王启元看着眼前的画像,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迷茫。
刘年也凑了上来。
看了看这几个人像立牌。
只见每个人的立牌上都贴了一个硬纸板做的标签。
“张小凡……陆雪琪……碧瑶?”
刘年有些好奇地念了出来,顿时灵机一动:“这该不会是逍遥客新书里面的人物吧?!”
刘年这个想法一出来,当即觉得自己肯定猜对了。
便忍不住赞叹:“不愧是逍遥客的新书,瞧这人物画的都多有神采!”
特别是两个女角色,好看极了。
还没看到新书长得什么样子,刘年内心就已经期待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材圆胖的年轻男人气喘吁吁地从书肆里走了出来。
视若珍宝地怀抱着一本书。
听到刚刚刘年的话,这胖子立马忍不住说道:“这位兄台,这可不是什么逍遥客的新书!”
“这可是鹤影斋主的书!”
说着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嘟囔着:“不是说都卖了好几日了么,怎么今日人还这么多。”
“差点给我挤死了!”
刘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之色。
他可是陈氏书坊的常客了,怎么他从未听过什么“鹤影斋主”?
不是吧……不是吧??
他不过是考了个季考而已,怎么就一下子追不上潮流了?
第283章 断货王
刘年见这胖子说完就要走,赶紧拦住了他。
“这位兄台,请问……这鹤影斋主是谁啊?”
“都写过什么书?”
“小弟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刘年的疑问中带着一丝迷茫。
“嗨,你怎么连鹤影斋主都不知道是谁!”
胖子见刘年不知道,顿时有些得意地跟刘年科普:“这是最新出来的一个撰稿人。”
说着胖子挥了挥自己手上的书,面上更加骄傲了。
“这鹤影斋主虽然只写了这一部书,但是现在名号已经响彻整个武县了。”
“刚刚我听店里的小伙计说,这书卖给庆州府其他地方之后,又有许多书书肆来加单了。”
“后面的书坊连夜忙个不停,刊印的书也不够卖的,所以在咱们这里的书肆里留下能卖的书不多了。”
说着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我这是一大早,书肆还未开门就顶门来了,好不容易才抢到一本书。”
说着胖子扫视了一眼何明等一众人,啧啧道:“你们来的太晚了,想买鹤影斋主的这本书怕是不能够了。”
刘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只觉得自己难以消化胖子的这些话。
怎么回事?
自己不过在县学考了个试,怎么感觉出来后就天翻地覆了呢?
“这位兄台,”李墨走上来,有些不确定道:“你的意思是……这位鹤影斋主仅仅写了这么一本书。”
“现在就已经火爆圈全县了?”
李墨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
“那是自然!”
胖子连连点头:“现在莫说在全县之中火了,只怕在整个庆州府都火了。”
说着胖子看看天色,连忙说道:“我还约了人去味香坊吃饭呢,正巧跟他们炫耀炫耀我抢到的书。”
“诸位请自便吧。”
说着胖子便要走。
刘年赶紧拦住他:“等等,兄台,我们还没问你买的究竟是何书呢。”
胖子立刻举起来手上的书。
这下子,刘年一行人可是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诛仙》?”
刘年看到这本书的名字,不由得睁大了双眼:“这,这好大的口气!”
胖子就喜欢看刘年这副没见识的表情,得意道:“要不怎么说能火遍全庆州府呢。”
“哎呀,我不和你们说了,我得赶紧走了。”
胖子撂下句话,就匆匆离开了。
何明风微微一笑:“走吧,咱们也去看看。”
等众人走进书肆,才看到书肆里面,有一排书架前面被挤得水泄不通。
几个小伙计忙得焦头烂额,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却仍在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
“各位客官,莫要挤,莫要挤啊!”
一个伙计扯着嗓子喊道,可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之中。
刘年几个人立刻伸长了脖子往那边张望着。
只见书架前的人们,手中纷纷捧着一本书,眼中满是痴迷与兴奋。
仔细一看,那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诛仙”二字。
“这《诛仙》究竟是何等奇书,竟引得如此多人抢购?”
李墨不禁喃喃自语道。
“是啊,刊印数量有限,大家都抢疯了,咱们也去瞧瞧。”
刘年好奇极了,说罢便拉着同伴,奋力往书架前挤去。
然而,当他们好不容易挤到书架前,顿时傻眼了。
只见书架上早已一本书都不剩了。
“这位小哥,《诛仙》呢?可还有?”
刘年着急地问道。
伙计满脸歉意,连连陪笑作揖:“实在对不住各位客官,《诛仙》已经卖断货了,一本都不剩了。”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抱怨声。
“哎呀,怎么就没了呢?我大老远赶来,就为了买这本书啊!”
“是啊,这也太扫兴了,早知道就早点来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满是失望与不甘。
就在这时,何明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道:“伙计,我和陈坊主说好的,有两本是给我的。”
伙计抬头一看,见是陈坊主说过的,一个十三四岁的俊秀少年。
连忙开口问道:“您可是何公子?”
“不错。”
何明风微微颔首。
伙计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原来是何公子,瞧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
“您稍等,这就给您拿。”
说罢,伙计便转身从柜台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两本《诛仙》,恭恭敬敬地递给何明风。
周围的人见状,眼睛都直了,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何明风手中的书上。
“凭什么给他留书,不给我们?”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道。
“就是啊,大家都想买,凭什么他能有?”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道,情绪愈发激动。
伙计见状,连忙陪笑着解释道:“各位客官莫要误会,这位何公子可是带来《诛仙》手稿的人呐。”
“这手稿的撰稿人鹤影斋主,正是何公子的堂哥。”
“陈坊主特意交代,要给何公子留两本。”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原本喧闹的书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何明风身上。
眼神中充满了震惊,还有丝丝好奇。
何明风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伙计的话。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周围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打断。
“哎呀,何公子,《诛仙》最开始售卖的当日我已经买过一本了,这次是替朋友来买的!”
一个大嗓门的年轻男人大声喊道:“下一本什么时候出啊?我们都等不及了!”
“是啊!”
“张小凡的仇人真的是普智大师?我怎么不信呢?”
“还有,还有,何公子,我有个疑问,碧瑶难不成真的要死了?!”
“哎呀,你们别说了,真急死我了!”
还有人嚷嚷道:“你们这些看过书的人在这里说什么啊,我等都还没看过这本书呢!”
“何公子,这本书到底讲的什么故事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何明风围得水泄不通,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向他。
目光也是灼灼地看向何明风。
面对情绪激动的众人,何明风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他摆了摆手:““各位,各位,莫急莫急。”
第284章 大家都想见堂哥怎么破
“这故事,从我嘴里说出来自然没有各位自己看书感觉好。”
“而且后续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甚清楚。”
何明风笑吟吟道:“陈坊主肯定能把大家所需要的书都刊印出来。”
“只不过是早几日,晚几日罢了,没买到书的各位无需着急。”
听到何明风滴水不漏的回答,众人顿时一脸失望。
看来问何明风实在是问不出来什么了。
毕竟这书也不是眼前这何明风小公子写的。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位老者。
他身着一袭长衫,面容和蔼。
老者走到何明风面前,开口说道:“何公子,老朽的孙儿几日前买了这本《诛仙》回家。”
“老朽也跟着看了看,实在对这《诛仙》实在是爱不释手,已经读了好几遍了。”
“今日特意想再来回购一本。”
说着,老者捋捋自己的胡子,继续道。
“今日得见何公子,实乃荣幸。不知何公子能否帮老朽一个忙,让老朽见一见鹤影斋主,老朽有些问题,想向他请教请教。”
何明风实在没想到自己的书粉还有年纪这么大的,连忙还礼说道:“老先生客气了。只是我堂哥生性喜静,不愿抛头露面。”
“他交代我,只负责与书坊对接,其他事宜一概不管。还望老先生谅解。”
老者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无妨无妨,这《诛仙》实在是难得的佳作。”
“希望鹤影斋主能早日写出下一部,老朽定会第一时间购买。”
“是啊,我也会第一时间买的。”
人群之中不少人纷纷说道:“何公子,你还得赶紧回家催你堂哥快点写啊!”
“不知道碧瑶到底怎么样了,真是急坏我了!”
“好好好。”何明风冲众人拱拱手:“我回家后一定告诉堂哥。”
刘年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何明风竟然家中还有一个这么会写书的堂哥!
他可是从来没跟他们大家提过啊!
刘年再也忍不住了,连忙开口问道:“明风,既然你手上有两本书,能不能先让我们看看?”
其他学子也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何明风。
看书肆里这些人的表现,他们实在太好奇这到底是本什么样的书了。
何明风点点头:“自然是可以的,你们先去看吧。”
说着何明风把两本书递给了刘年。
“太好了!”
书肆本来就有藤椅,能够让前来购书的人落座休息。
刘年、李墨等几个学子,干脆让两个人坐在藤椅上,举着书。
剩下的人站在他们两个人身后,跟着一起看起书来。
翻开一本《诛仙》,看到第一句话的时候,李墨的瞳孔便是一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众人的视线立刻都被吸引住了,赶紧继续往下看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门外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劳驾,《诛仙》售卖的第二日,我曾来订过两本书。”
“我的书可还在?”
何明风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
只见葛知雨身着一袭淡粉色的罗裙,施施然走了进来。
她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约莫有二十来岁。
一袭长衫,头戴方巾,模样文气。
眉眼间和葛知雨还有几分相似。
伙计一看葛知雨来了,立刻笑脸迎上去。
“葛小姐来了!有有有,您订的书都给您留着呢。”
说着,便又从柜台底下翻了翻,找出两本书,恭恭敬敬地递给葛知雨。
葛知雨拿到后,便递给了自己身旁的年轻男人:“二哥,拿好了。”
原来这年轻男人正是葛知雨的二哥,葛知衍。
葛知衍拿到书,顿时面上闪过一丝欣喜若狂。“好好好,可算让我拿到了!”
葛知衍立刻视若珍宝地翻了翻书,边翻边摇头晃脑。
“果真是一本好书!”
众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纷纷扼腕。
“哎呀,还是葛小姐聪慧!”
“发售《诛仙》的第二日就跑来订书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是啊!”人群之中的人连忙都涌向几个小伙计。
“伙计,我要订书,我要订一本!”
“我要订两本!”
“还有我……”
一群人围住小伙计,七嘴八舌地说着。
就在这时,葛知雨一抬头,便看到了人群之外的何明风。
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到何明风。
此前,她听闻何明风拿出《诛仙》手稿时,心中还满是怀疑。
到底是什么故事,能让陈坊主停了其他书籍的刊印,全力去刊印这个故事?
可当她自己看过《诛仙》后,瞬间被那跌宕起伏的情节、鲜活生动的人物所吸引。
这下……真是不服也不行了。
葛知雨拉了拉葛知衍的衣袖。
“二哥,你看,那是何明风。”
“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何明风的堂哥便是这本《诛仙》的撰稿人。”
葛知衍顺着妹妹指的方向望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本就爱书如命,自己其实就是逍遥客。
原本葛知衍对自己的书很是自信,谁知前几日看到自家妹妹在看一本自己从未听过的新书。
而且还入了迷,废寝忘食地看了一整天,才把这书一口气看完。
葛知衍不由得好奇了,从妹妹那里要过此书之后,一看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等看完了《诛仙》,葛知衍这才意识到。
自己之前写的书,和这本《诛仙》相比,差距到底有多大。
他本来就有几分书呆子的气质,这一下子,就对《诛仙》更是痴迷了。
恨不得夜夜睡觉都捧着这本书。
书中的每个剧情都要倒背如流了。
葛知衍此刻见到与这本书密切相关的何明风,就如同饿了三天的人见到了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
“何公子!何公子!”
葛知衍立刻一边喊着,一边拉着葛知雨奋力朝何明风挤去。
好不容易挤到何明风面前,葛知衍已是气喘吁吁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连忙开口道:“何公子,久仰久仰!”
“在下葛知衍,对何公子你堂哥的《诛仙》那真是喜爱至极。”
还未等何明风说话,葛知衍搓了搓手,眼中满是期待:“何公子,不知我能否有幸见见令堂哥?”
“我有诸多问题,想向他请教一番!”
第285章 古代也炒cp啊?
何明风微微一愣,随即微笑着拱手还礼:“葛公子客气了,多谢你对《诛仙》的喜爱。”
“不过实在对不住。我堂哥生性喜静,不爱与人交际,他特意嘱咐我,不愿见外人。还望葛公子谅解。”
葛知衍心中早有猜测了。
毕竟他自己就是逍遥客,除了自家妹妹之外,都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也是避免一些烦忧。
不过……等到自己真的成了爱他撰稿人狂热追随者之后,这种滋味就不太好了。
葛知衍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满是失望:“这……实在太可惜了。”
“我本想着能与这般才华横溢之人交流交流,唉……”
葛知衍心中犹豫起来了。
要不要把他逍遥客的身份说出来?
这样是不是能见到鹤影斋主的几率会大一些?
葛知雨看向何明风,此刻也不得不服气:“何公子,此书实是我看过的最精彩的书之一了。”
葛知雨也很想见一见这个鹤影斋主。
不过目前来看,何明风是肯定不会松口的。
葛知雨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既然山不过来,那她便去见山好了。
鹤影斋主,她势必要见到!
跟葛氏兄妹又寒暄了几句,何明风便催促刘年等人回去了。
毕竟书肆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既然已经拿到书了,并且知道市场行情如何了。
也没有必要一直待在这里了。
待在这里反而耽误陈坊主他们做生意了。
刘年、李墨等人眼睛都舍不得从书上移开。
还是何明风催促了许多次,几个人才依依不舍地把书一合,开始往县学走。
不过众人一旦走起来,就不用何明风催促了。
“快走快走!咱们赶紧回去,我正看到精彩之处呢!”
刘年一路嚷嚷个不停,众人脚下飞快。
“诸位要不要跟我去味香坊,咱们搓一顿解解馋?”
何明风在快走到味香坊门口的时候问道。
没想到,这个时候美食也不起作用了。
众人都异口同声地摇头:“不行,我们要回去看书!”
路过的一个大叔听到了,不由得摇头晃脑地感慨:“看我县学子,竟然如此爱学!”
“果然苍天有眼,我武县科举一事有望啊!”
除了何明风,众人听到了不由得脸色一红。
妈呀……
要是看科举要学的那些书,他们立刻就跟何明风去吃饭了。
于是众人在味香坊门口分道扬镳,何明风去了味香坊。
其他人不多时就回到了县学。
县学里没有回家的其他学子,看着众人如狗追兔子撵一样飞奔回来。
不由得都纳闷极了。
这群人是怎么了?
反正现在学堂也没有人,众人干脆都去了学堂,继续看书。
其他人好奇,跟着一起走过来,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听到书肆竟然有这么多人要买这本书,其他人的好奇心也彻底被勾起来了。
纷纷嚷着要排队看这本书。
跟着何明风一起去书肆的人顿时不乐意了。
“你们且往后等着吧,我们这些人还没看完呢!”
王启元说完后就又对着刘年催促葛不停。
“刘兄,你倒是麻溜点看啊,我这心都快被你看得蹦出嗓子眼儿了!”
一群人看一本书本就不方便,王启元还是想着等刘年看完了,他把书接过来继续看。
“就是就是,你瞅瞅你,看得比那蜗牛爬还慢,后面还有一堆人排着队呢!”
人群之中另一个学子出声了。
正看入神的刘年不耐烦地白了他们一眼:“催催催,再催我就把书吞肚子里,谁也别看了!”
说着,刘年一扭身,换了个姿势。
还把书往怀里使劲儿搂了搂,那宝贝劲儿,仿佛怀里抱的不是书,而是稀世珍宝。
另一本书在李墨手里。
本来李墨平常对众人就比较冷淡,众人跟他没有和刘年这么熟。
只好大眼瞪小眼,急得抓耳挠腮。
时不时踮起脚尖,试图瞅上一眼书中的内容。
还好,李墨看书速度快,大半天过去,李墨看完了手中那部分,长出一口气。
表情怔怔。
一学子看到李墨的表情,顿时被吓了一跳。
这李墨,是怎么了?
“李兄,你还好不?这书到底讲的是什么啊?”
“你和我们说说呗。”
李墨听到有人喊他,这才从激荡的故事情节中平复下来心情。
毕竟一次只能看一个人,其他人都已经等不及了。
都坐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墨。
“这书……讲的是一个平凡的少年……”
李墨清了清嗓子,开口开始讲了起来。
随着剧情的深入,众人越听着迷。
李墨讲的嗓子冒烟,不由得停下来喝杯水。
没想到唇还未沾杯,就被后面的学子们催促。
“快说快说,后面咋啦?”
“张小凡和碧瑶咋样了?”
“别磨叽,赶紧讲讲!”
众人丝毫没有了和李墨不熟悉的陌生感。
此时都脸红脖子粗地催促。
李墨只能咕嘟咕嘟灌下去几口凉茶,一擦嘴继续给大家讲。
等李墨讲到半夜,终于把故事讲完了,众人听的意犹未尽。
“不行,听李墨讲都这么精彩了,这书写的到底得多好?”
“我一定要看一遍此书!”
“我也是!”
众人都嚷嚷起来。
于是从沐休到开始上学,县学里最近刮起了一阵看《诛仙》的流行风。
除了授课之外其他所有时间,众学子要么是在排队等着看《诛仙》。
要么就是几个人聚在一起讨论《诛仙》里面的剧情。
崔教谕授课后,等崔教谕走了,刘年就忍不住了,一拍桌子,大声嚷嚷道:“我赌一包花生米,满月井里张小凡看到的肯定是碧瑶!”
“谁说一定是碧瑶的,我看应该是陆雪琪!”
王启元不甘示弱,站起身来,双手叉腰,跟刘年针锋相对。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脖子上青筋暴起,活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
其他学子也分成两派,各自为心中的“官配”摇旗呐喊。
“碧瑶可是魔教的魔女!”
“魔女咋了,碧瑶多娇俏可爱,比陆雪琪那个冷冰冰的女人好多了!”
“放屁,陆雪琪冰清玉洁,比魔教魔女强多了!”
一时间,学堂里吵得昏天黑地,桌椅挪动的声音、争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何明风不由得汗流浃背了。
怎么古代炒cp炒的也这么厉害了?
第286章 这到底有什么魔力?
就在众人关起门来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忽然“吱呀”一声。
学堂的两扇木门被人推开了。
众人这才心里一惊,连忙回头往大门处看去。
只见张训导和梁训导黑着脸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一脸洋洋得意的张文远。
最近众人传阅《诛仙》的行为,不自觉的略过了张文远。
张文远见自己融入不去,暗恨不已。
干脆今天瞅准机会,找来了张梁两位训导。
“都在干啥呢?啊?”
“来县学是让你们读书考功名的,不是让你们在这儿瞎嚷嚷,讨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张训导扯着嗓子怒吼道,他的脸涨得紫红,活像熟透了的茄子,眼睛里仿佛能喷出火来。
梁训导快步上前,看到桌子上的《诛仙》,一把抓起来,“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玩意儿?闲书!统统给我交上来!”
众人瞬间萎靡了,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乖乖地把书交了上去。
还没排队看到书的几个人瞬间脸色都白了。
不要啊!
他们还没看上呢!
张训导收了书,冷笑一声:“这书到底是谁带来的?给你一日时间,来本训导房中自行承认。”
“若是不主动站出来,我二人便禀告崔教谕,等教谕定夺此事。”
说着,张训导和梁训导带着书,一挥衣袖,重重一哼,长扬而去了。
这时,有人突然想起这书是何明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完了完了,这书是何明风的,这下可把他连累惨了……”
“他不得找我们拼命啊!”
刘年哭丧着脸,声音都带着哭腔。
毕竟何明风一下课就走了,还不知道此事。
“都怪我们,一时没忍住,这下可好,把何兄的宝贝书给弄没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心懊悔,仿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张文远看着众人都是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不由得暗爽极了。
“啧啧啧,让你们跟着何明风那厮胡闹,现在倒霉了吧?”
张文远“唰”地一下打开折扇,煽风点火道。
“张文远,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事儿是你干的!”
刘年本就难受,一听张文远的话,顿时上头了。
一撸袖子就要冲过来。
“是你故意把两位训导喊来的吧!”
“哎哎哎,”张文远拿扇子点了点刘年,笑得有些张狂:“刘兄动这么大怒气做什么?”
“一来,咱们县学本就不让看这些闲书。”
“这二来嘛,”张文远上下打量了一番怒气冲冲的刘年,冷笑道:“学子之间互殴,可是要被黜革的。”
“刘兄真的要动手不成?”
张文远此话一出,刘年顿时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
一下子泄气了。
王启元也把刘年拉了回来,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示意刘年不要轻举妄动,万一这一行为再被什么有心之人告诉了训导或者教谕。
倒霉的只能是刘年自己。
刘年只好忍了又忍,转身走了。
他心里发愁极了,这事儿……怎么跟何明风说呢?
……
另一边,张训导和梁训导拿着书,气呼呼地回到了房间。
两人把书往桌上一扔,张训导还余怒未消,“哼,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竟沉迷这种闲书,成何体统!”
梁训导瞅了瞅那本书,好奇地拿起。
“这《诛仙》到底写的是什么?名字这么狂妄,还能把学子们迷成这样?”
说着,梁训导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翻可不得了,梁训导的眼睛瞬间被书中的内容吸引,原本板着的脸渐渐放松,眉头也舒展开来。
“嘿,这故事还挺有意思啊。”
梁训导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喃喃自语。
张训导皱了皱眉:“梁兄,你这是……?”
“哎,张兄,你也别皱眉了。”
梁训导一改刚刚严肃的模样,乐呵呵地把另一本《诛仙》塞到了张训导手中。
“你也跟着看看嘛,怪有意思的。”
“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张训导嘴里嘟囔着,还是一个没忍住,翻开了书本。
这一翻开,两人直接从这会儿看到了晚饭饭点。
等到日薄西山,房间里的光线都暗下来了,张训导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
一脸着急。
“后面呢?怎么这本书只有半部啊!”
真是气煞他也!
“是啊!”
梁训导看完的比张训导要快,刚看完的时候就急着等张训导看完了。
和张训导一起讨论剧情。
终于让他给等到了。
“张兄,这张小凡的身世可真够坎坷的。”
梁训导叹了一句:“若换做是我,只怕我早就疯魔了。”
“是啊!”
张训导看的心潮澎湃:“经历如此磨难,也不知道张小凡日后会如何。”
“话说,刨去这些,”梁训导戳了戳张训导:“张兄,这书倒是惹人感慨。”
“我记得小时候过年听人说书,就讲过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的故事。”
“今日一看,倒是重新勾起了小时候的回忆。”
张训导闻言一愣。
也不由得想起之前曾听过的各种故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手边只有圣贤书,没有这些少年意气的书了。
“要是咱年轻那会儿,能读到这书,说不定就仗剑走天涯了……”
张训导自言自语起来,语气中竟然带了一丝艳羡之意。
“就是就是,”梁训导跟着添上一句:“说不定还能邂逅个像碧瑶或者陆雪琪那样的红颜知己呢!”
梁训导笑着打趣道,张训导被梁训导这么一说,两个人互相一对眼,都“嘿嘿”地笑了起来。
全然没有上午收书的那个严肃模样了。
两人正说得兴起,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崔教谕皱着眉大步走了进来。
“此时已经宵禁,你们二人何故在此吵闹?”
崔教谕平日里一本正经,极为古板,是县学里出了名的严厉。
两人看到崔教谕,吓得一哆嗦,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张梁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尴尬,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在崔教谕的逼视下,张训导只得硬着头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崔教谕听完,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两人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下肯定要挨一顿臭骂了。
没想到,崔教谕却伸手拿起了地上的书。
“我倒要看看,这书到底有何魔力。”
第287章 不是,你当面催更啊?
“明风,对不住,对不住。”
刘年缩头缩脑地跟在何明风身后,苦着一张脸。
他实在不忍心让何明风一个人去面对张梁两位训导,于是跟着一起去了。
没想到一见到张梁两位训导,两人的脸色比他还差!
还是何明风开口问过了,才知道书被崔教愉带走了。
刘年心里就更苦了。
自己刚刚讲义气,非要陪着何明风一起去见训导。
得,现在要见崔教愉了,自己跑了,岂不是显得他这人不太行?
刘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让你刚刚逞英雄!
现在可好了,也不知道崔教愉会怎么训他们……
刘年都快要哭了,心如死灰。
抬头一看,何明风依旧是一副淡定的模样。
顿时更难受了。
看看人家榜首,再看他……怎么这么又怂又挫的?
呜呜呜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另一边,房间里面。
一盏香炉静静地点燃着。
香炉里面不是什么香料,而是烧的艾草。
整个房间有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气。
崔教谕坐在书桌前,手中捧着那本《诛仙》,眼睛死死地盯着书页。
原本古井无波的面上时而皱眉,时而微笑。
似乎完全沉浸在了书中的世界里。
何明风站在书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崔教谕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一丝沉浸在书中的恍惚。
何明风推开门走进去,后面跟着心如死灰的刘年。
何明风上前先认错了。
“崔教谕,,学生知错了,不该将《诛仙》这样的闲书带入县学,扰乱学风。”
崔教谕此人为人古板,先上来低个头总没错。
何明风和刘年双双低头行礼。
“无需道歉,抬头说话吧。”
崔教谕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
何明风一愣。
崔教谕这声音……不像是张梁两个训导所说的生气啊?
何明风和刘年顿时都抬起了头,出乎两个人的意料。
崔教谕放下手中的书,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少年郎,有这些想法也实属正常。”
崔教谕摆了摆手:“我当年年少的时候,也对这些新奇有趣的故事着迷。”
“这《诛仙》写得确实精彩,我今夜一读,竟也上了瘾。”
刘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原本以为会迎来一顿严厉的斥责,没想到崔教谕不仅没有生气,还对《诛仙》赞不绝口……?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教谕,您……您真的觉得这书写得好?”
刘年兴奋起来了。
他原本自诩为逍遥客大盛第一支持者。
谁知道看完《诛仙》后,他就叛变了。
他现在自认为是鹤影斋主全大盛朝第一支持者。
现在崔教谕也觉得这本书不错,那他们就是一个阵营的人哇!
刘年瞬间觉得崔教谕没了平日那副高岭之花的模样,变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自然,”崔教谕点点头:“这书中描绘的仙侠世界,人物鲜活,情节跌宕起伏。”
“既有江湖侠义,又有人间真情,让人欲罢不能。”
崔教谕说着,又拿起书,轻轻抚了一下书页,转了语气:“只是,毕竟县学是读书求功名的地方,学子们的主业还是要放在经学仕途上。”
“是,学生知道了。”
何明风和刘年见崔教谕轻轻放过了这件事,赶紧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学生定会努力念书。”
等崔教谕挥了挥手,示意何明风和刘年走了之后,继续看书。
一口气看到第二日清晨,才发现这本书竟然没有写完!!
崔教谕:“!!!”
后面呢?
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教谕生平第一次读书这么着急知道后续故事是什么走势。
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何昨天夜里张梁两人为何深更半夜还在聊此书。
这竟然是半部书!
还卡在一个巨大的关子上就结束了!
真是急死个人!
崔教谕放下书,才发现自己坐了一夜腿都麻了。
等崔教谕摇摇晃晃,顶着两个熊猫眼到了学堂里。
众学子见状不由得都有些吃惊。
崔教谕这是……怎么了?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崔教谕一见到何明风,立刻问道:“《诛仙》的撰稿人,究竟是谁?”
何明风挠了挠脑袋:“呃……我的一位堂兄……”
崔教谕的眼睛立刻亮了:“如此佳作,实在让人期待后续。”
“你若有机会,定要帮我问问你堂兄,下部书究竟何时才能问世。”
哈?
合着崔教谕催更催到自己头上了??
何明风嘴角微微抽搐,目光之余却瞥见了学堂里面的其他人。
其他人的眼睛跟崔教谕如出一辙,都闪着光。
拼命点头。
他们也着急看下一部书啊!
何明风顿时汗流浃背了。
《诛仙》后面可是长着呢。
不过他当然不打算都写出来了。
他记不住这么多剧情。
他打算只挑重要剧情写一写,不过估计也要花上一阵子时间……
何明风心中暗自叫苦,面上却只能应道:“是,学生若有机会,一定转达教谕的意思。”
张文远在一旁气得牙根疼。
这事儿到底是怎么了?!
不是说看这些闲书耽误用功念书么?
他好不容易找来了训导,听说崔教谕把书收走的时候他还暗自高兴。
没想到……事情怎么不按照他想的方向发展啊?
可是看崔教谕好像也很欣赏这书……
张文远只好忍气吞声,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什么了。
……
另一边,在葛府的庭院中,葛知雨正吩咐丫鬟小环收拾行囊。
“小环,你把这幅王世叔的字画带上。”
“爱书之人必定喜欢。”
葛知雨对着一桌子东西挑挑拣拣:“还有这幅春梅图。”
“可是京中大拿的手笔,当见面礼也够了。”
葛知雨挑来挑去,选了几样觉得自己满意的东西。
小环却是一脸苦相。
“小姐,您真的要去石塘村吗?”
小环担忧地说道:“您背着老爷和二公子出门,这要是传出去,对您的名声可不好啊。”
葛知雨柳眉轻挑,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意已决,我一定要找到《诛仙》的撰稿人。”
“你且放心,只要我们小心行事,不会有人知道的。”
第288章 寻找撰稿人
“可是,小姐,那石塘村路途遥远,万一……”
小环还想再劝。
她家小姐竟然还专门找人去学堂打听出来,何明风家住在石塘村。
看来真是铁了心要去了。
“没有万一,我一定要去。”
葛知雨打断了小环的话。
自从看了《诛仙》,她心中便对这位撰稿人,也就是何明风口中的堂哥充满了好奇。
此等人才,竟然埋没在乡野之中。
这定是位不出世的仙风道骨之人。
葛知雨心中好奇极了,而且,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她也想写些什么。
虽然她的才学不输男儿,可是父亲、母亲和哥哥们都不赞成她写的东西流露出去。
“女儿家的手稿流露出去,这和抛头露面有什么区别。”
家里人都这么说道。
葛知雨不甘心。
既然她不能写什么流传出去,那她当一个校稿人好了。
不过,当谁的,她须得自己挑。
哪怕自家二哥葛知衍是受人追捧的逍遥客,但是葛知衍书,作为妹妹,葛知雨却是看不上的。
终于……现在让她等到了。
“你家小姐想知道,鹤影斋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才能写出如此精彩的故事。”
葛知雨挑好东西,认真包好,随意道:“至于父亲和二哥,我已经留了书信给他们。”
“你无需担心,最多两日我们就回来了。”
小环无奈。
她家小姐看着文文弱弱的,其实内心相当有主意。
她定下来的事情,小环自己是劝不了的。
于是小环只得听从葛知雨的吩咐,继续收拾行囊。
不多时,一辆马车缓缓驶出了葛府。
葛知雨坐在马车中,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街道,心中满是期待。
马车颠簸了一日,来到了马道镇。
葛知雨带着小环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就继续去往石塘村。
刚到石塘村村口,葛知雨就让车夫停了马车,和小环下了车。
葛知雨扫视了一眼眼前这个宁静的小乡村。
虽然这小乡村看着平平无奇,但是葛知雨内心却激动极了。
小环抱着一个包袱,这里面都是葛知雨精心挑选的见面礼。
“小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小环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
“我们四处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诛仙》撰稿人的消息。”
葛知雨说道,眼神坚定。
就在这时候,几只谁家的养的鸡跑了出来。
叽叽喳喳地从小环和葛知雨眼前走过。
还停顿了一下。
小环顺着几只鸡往地下一瞧,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小姐,你,你小心点!”
“这地上有鸡粪……”
这几只鸡竟然拉了好多粑粑在地上!
小环一心不情愿地抱怨:“这村子破破烂烂的,还满地脏东西……”
“小环!你再多嘴就自己回县城吧!”
葛知雨转过头,目光锋利地从小环脸上划过。
小环顿时噤声了。
葛知雨走进村子,扫视了一眼。
就看到一个大婶正背着一只竹筐在路上走着。
葛知雨赶紧几步走上去,脸上也挂上了甜甜的笑容。
“这位婶子,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高大娘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顿时一扭头。
瞬间就惊住了。
这小姑娘……莫不是天上的天仙吧?
肌肤胜雪,柳眉樱桃唇。
看这小脸儿嫩的,一看就不是他们庄稼人。
“这位姑娘,你找谁啊?”
葛知雨长得美,还没有攻击性。
高大娘一下子就对葛知雨有了好感,顿时拍了拍胸脯:“咱这村子,就巴掌大点儿地方,谁不认识谁呀!”
“你尽管说来!”
“我想问问,村里有个会写东西的,是何明风的堂哥,您知道是哪位吗?”
葛知雨满怀期待地问道。
高大娘挠了挠头:“何明风那小子我知道,就住我家隔壁哩!”
“不过他堂哥嘛,有四个呢,你说的是哪个呀?”
葛知雨一听,心里一喜,想着这下有戏了。
既然这位大婶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她就挨个去看看好了。
“婶子,您能跟我说说,这四位堂哥都叫什么,住哪儿么?”
高大娘点了点头,热心道:“老大何大郎么,现在就在外面东南方向何家的地里干活呢!”
高大娘指了指村子外面:“我刚从外面回来还看他在外面干活呢!”
“至于老二、老三和老四,应该都是在何家宅子里吧。”
高大娘一一告知了葛知雨,葛知雨谢过高大娘,就打算先出村去找何大郎。
高大娘看着葛知雨离去的身影,顿时挠了挠头。
“奇了怪了,这小姑娘找何明风的堂哥做什么……?”
高大娘后知后觉,才想起来刚刚这位小姑娘说,何明风的堂哥有个会写东西的。
高大娘不由得觉得稀奇。
何家剩下那四个男娃,哪有会写东西的啊?
真是奇了怪了……
高大娘自己嘟囔了两句,也没放在心上。
便匆匆回家了。
葛知雨带着小环,顺着高大娘说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
果然看到一块田地。
一个青年正光着膀子,举着锄头在地里挥汗如雨。
葛知雨当即皱了皱眉。
她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呢?
葛知雨站在田埂边上,冲着地里的人喊了声。
“请问你可是何明风的大哥?”
何大郎正干着活,冷不丁听到有人喊他。
抬头一看,是一前一后两个面生的小姑娘。
何大郎顿时老脸一红。
连忙把放在一旁的汗衫披上,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是我,姑娘,你们找我有啥事啊?”
葛知雨打量了一下何大郎,心里犯嘀咕。
这怎么看也不像个会舞文弄墨的人啊,但还是开口问道:“何大哥,我听说你会写东西,是真的吗?”
何大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姑娘,你怕是弄错了。”
“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哪会写啥东西啊。”
葛知雨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地谢过何大郎,和小环转身离开。
“小姐,你看,我就说这村里没啥会写东西的人吧。”
小环在一旁小声说道。
“别灰心,还有三个呢。”
葛知雨又朝着高大娘说的村里方向走去。
很快就来到了何明风家门口。
何明风家的远门正打开着。
葛知雨刚在门外站定,就看到一个青年正在院子里摆弄着农具。
“请问,你可是何明风二哥?”
葛知雨走上前问道。
何二郎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们。
“是我,你们找我干啥?”
葛知雨决定不试探了,直接打直球。
“何二哥,你可是《诛仙》这本书的撰稿人?”
何二郎莫名其妙道:“砖是窑工烧的,镐是铁匠打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第289章 超强狗仔
小环在葛知雨身后听得笑都快憋不住了。
抱着一个大包袱,整个人抖个不停。
葛知雨眼中瞬间失望了。
看来也不是这个何二哥啊……
葛知雨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要冷静一下。
顿时往远离何家院门的方向走了几步。
“小姐,这都找了两个了,都不是,要不咱回去吧。”
小环跟在葛知雨身后,不停地唠唠叨叨:“说不定何明风那人是骗您的呢?”
“不行,还有两个呢,说不定就在他们中间。”
葛知雨摇了摇头。
不全都找一遍她实在不死心。
就在这时候,何三郎从何家院门里走了出来。
还带着一个竹篮子。
他正要去给何大郎送吃的。
葛知雨又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走出来了。
赶紧上前问去:“劳驾,你可是何明风的堂哥?”
何三郎顿时停住了脚步。
疑惑地看着葛知雨:“我是何明风的三哥,你们是谁?”
葛知雨开口:“请问……《诛仙》可是你写的?”
“猪仙?”
何三郎更加疑惑了,摸了摸脑袋。
“啥猪仙?”
“我家没养猪啊,再说了,咱这儿就听说过黄大仙,哪有猪仙啊。”
何三郎看向葛知雨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噗哈哈哈……”
小环实在一个忍不住,笑了出来。
葛知雨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人到底是故意装出来的,还是真的……
毕竟何明风之前说了,他堂哥不愿意受人打扰。
难不成……是在这里跟她装疯卖傻不成?
“不是那个猪仙,是一本书。”
葛知雨深吸一口气,才说道。
“你可是撰稿人?”
何三郎还是一脸懵逼,他摇了摇头:“我真不知道,姑娘,你找错人了吧。”
说着何三郎抬头看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去给我大哥送饭呢。”
“姑娘你请自便吧。”
说着何三郎挎起篮子抬脚就走。
心里面还不停地嘀咕。
这姑娘到底是咋回事?
“小姐……”
小环现在已经不敢看葛知雨的脸色了。
今日可真是出师不利啊……
“没事,还有一个人呢。”
葛知雨自己安慰自己:“说不定,就是这最后一个人了……”
就在这个时候,葛知雨身后忽然也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喂,你们两个,我跟着你们看了好久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声音吓了葛知雨和小环一跳。
两个人立刻转过身来。
只见眼前是一个身材精瘦的少年,年纪和刚刚的何三郎差不多。
正眯着眼睛一脸怀疑地看着她们二人。
“你是谁啊?”
小环赶紧跨出一步,挡在葛知雨面前,对眼前的少年凶巴巴道。
眼前这人正是何四郎。
何四郎看到小环的动作,顿时嗤之以鼻。
“我从你们入村就跟着你们了,一路上,你们都在问我家的人。”
“你们到底想干啥?”
何四郎警惕道。
小环和葛知雨都是一愣。
从入村就被人跟上了?
她们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何四郎的狗仔技术又精进了不少。)
“你也是何家人?”
葛知雨让小环退后,她走上前来跟何四郎交涉。
何四郎尽管还是一脸警惕,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是。”
“你可是何明风的堂哥?”
葛知雨一喜,立刻追问道。
何四郎还是继续点头:“不错,你到底想干啥?”
葛知雨顿时激动起来。
既然前三个人都不是……那现在这个……跑不了了吧?
“敢问《诛仙》这本书可是你写的?”
何四郎立刻摇了摇头:“不是我。”
“除了小五,我家没有人会念书写字。”
“什么?”
葛知雨听到这话,如同晴天霹雳。
“这,这怎么可能呢……”
葛知雨喃喃道:“何明风他,他明明说了……”
“《诛仙》的撰稿人就是他堂哥啊……”
“难不成,他还有其他堂哥?”
何四郎一摊手:“就我们四个,你刚刚都见过了。”
小环在葛知雨身后扶额。
完咯!
她家小姐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么大的打击。
何四郎上上下下打量了葛知雨一眼,忽然一个健步走到离葛知雨面前三四步的距离。
忽然面上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
“这位姑娘,你是不是心悦我们家小五啊?”
“什,什么?”
葛知雨还沉浸在自己寻找撰稿人失败的挫败感中,一时之间没有听清何四郎的话。
“你在混说什么!”
小环倒是听清楚了,立刻又凶巴巴地冲上来:“什么小五小六的!”
何四郎奇道:“看你们一口一个‘何明风’的,我还以为你们熟的很呢。”
“小五就是明风啊。”
说着何四郎有些猥琐地笑了笑:“小五随口这么一说,姑娘你竟然还专门跑到我们村里来找人了。”
“肯定是心悦我家小五!”
何四郎摸摸下巴。
这个弟媳妇儿好像不错哎!
长得比他们村里里正家的闺女林小寒还要标致!
而且看着穿着打扮,身后还跟着丫鬟。
肯定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啊!
何四郎一下子激动起来,恨不得让何明风赶紧回家,他好打听打听这个新鲜出炉的八卦。
“你,你乱说什么!”
葛知雨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你……你说什么呢,我……我只是对这本书感兴趣。”
说完,葛知雨拉着小环转身就走。
“小环,咱们回去!”
“哎哎哎,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何四郎一脸疑惑地挠了挠脑壳:“明风房间里又不少书呢,姑娘你不是说对书感兴趣么?”
“你不去看看?”
真奇怪!
自己说的不对吗?
葛知雨立刻停住了脚步,转过身:“这位……何四哥,你能否去何明风房中拿一页他写的书稿?”
“无论写的什么都行,用废的纸也行。”
何四郎立刻又换上了那副猥琐的表情,一脸“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
若不是心悦他家小五,怎么会小五写废的东西都要?
“成,包在我身上。”
何四郎立刻从何明风房中随便取了一页纸给了葛知雨。
葛知雨收下后道了个谢,便不再久留,立刻走了。
葛知雨和小环主仆二人憋着一口气,直接又走回了村口的马车旁。
上了马车。
葛知雨的脸色不知道是因为听到刚刚何四郎的话,还是走路太急了。
脸蛋红扑扑的。
车夫有些奇怪:“小姐,咱们这是……?”
“回县城!”
从车厢里面传来葛知雨的声音。
“好嘞!”
虽然车夫不知道自家小姐是咋回事,一大早兴高采烈地进了村。
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看着小环手上抱着的东西,显然是没有送出去。
真是奇了怪了。
车夫没多想,一甩鞭子,马儿就开始走了起来。
小环有些摸不透自家小姐的想法,一开始大气都不敢出。
走了一段距离,看到自家小姐脸色慢慢正常了。
小环才敢开口说话:“小姐……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第290章 对字迹
葛知雨眼中闪过各种她与何明风相识的细枝末节。
最后,葛知雨脑海中浮现出这件事的真相。
“难不成……刚刚那人说的是真的?”
葛知雨喃喃自言自语:“撰稿人是自己堂哥,不过是何明风随口说的。”
“真实的撰稿人,另有其人……”
小环听得更加疑惑了:“那撰稿人到底是谁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葛知雨沉声道:“除了何明风,我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什么?”
小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是何明风??”
能写出这样一本书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若说才学,何明风可是县试、府试和院试的三试榜首。
她之前忽略了,总以为何明风也和那些钻研仕途经文的人一样。
“他……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想到上次何明风写打油诗,送自己豆腐,告诉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那时候,她就该想到的!
“可恶!”
葛知雨捶了一下手:“被他骗了!”
那时候她光顾着不开心了,没想那么多。
葛知雨想通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就更加有把握了。
“好个何明风!”
葛知雨刚刚的挫败感顿时不翼而飞了,心情也明媚起来了。
她现在有了何明风的字迹,等明日她再去找陈坊主看看当初《诛仙》的原稿。
比对一下,就能知道到底是不是何明风那厮了。
若是的话……哼哼!
她便立刻去找何明风那家伙对质!
看看他到底还能找什么借口推脱!
……
县学里。
“阿嚏——”
何明风揉了揉鼻子,感觉两眼都红了。
袁华有些担忧:“明风,你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今日你可是一直在打喷嚏。”
何明风也有些奇怪。
自己什么也没干,怎么会意一直打喷嚏呢?
该不会有人一直在骂自己吧?
“无妨。”
何明风洗了把脸:“来,咱们继续写崔教谕布置的功课。”
……
葛知雨带着小环匆匆赶回县里家中。
家中葛夫子和葛知衍正着急。
看到葛知雨回来了,都长舒一口气。
“知雨,你这是去哪了!”
葛夫子皱了皱眉:“你怎能不跟我们说就随意出门!”
葛知衍也跟着说道:“妹妹,今后你出门要多带几个人。”
“怎么能只带小环和车夫出去!”
万一遇到什么事,那可怎么办。
葛知雨点点头:“父亲,二哥,是我太着急了。”
“我去找《诛仙》的撰稿人了。”
“什么?”
不等葛夫子开口,葛知衍的眼睛亮了,连忙催促道:“你可是找到了?”
葛知雨摇摇头:“未曾找到。”
葛知衍闻言,瞬间一脸失望。
“也是,能写出这等佳作的人,怎么可能会让你随便找到。”
葛夫子听的莫名其妙:“你们二人在说什么?”
葛知衍这才想起来,还没给他爹安利《诛仙》。
“父亲,是这么一本书,来来来,你随我来!”
葛知衍立刻把葛夫子带走了。
看到哥哥和父亲走了,葛知雨立刻又带着小环出门了。
“哎哎哎,小姐,咱们这是去哪?”
小环一脸懵逼。
“去陈氏书坊!”
……
等葛知雨来到陈氏书坊的时候,正好遇到其他地方的书坊赶车来进货。
一箱箱刚刚刊印好的《诛仙》,还散发着油墨的香气,就被送上了车。
“哎呀,陈坊主,您这印的太慢了。”
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男人,留着小山羊胡,正跟陈清文抱怨:“这《诛仙》在我们丰城卖的好极了!”
“根本就不够卖的啊!”
另一个高个子清瘦的中年男人也凑上前来:“陈坊主,我们安州也卖得极好!”
“我们安州府的数量也就将将够,下面的各县都在等货呐!”
“你们二人着什么急!”
从庆州府来的一个书商顿时不满道:“我们庆州府自己的书还不够呢!”
陈清文不由得脑壳疼。
他想过这书会受欢迎。
但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受欢迎!
不光是火遍了整个庆州,现在整个他们东平省下面的所有州,都来他这里进货了。
现在他的书坊已经停了其他所有书的刊印。
只全力刊印《诛仙》这一本书,都够不上卖的。
“各位莫急,各位莫急。”
陈清文安慰所有书商:“在下已经扩大刊印的规模了,保证十日之内,先让你们拿到一批货。”
陈清文好说歹说,终于让几个书商同意了。
等这些人带上这次的货物,纷纷走了。
葛知雨才从街对面带着小环走过来。
“陈坊主。”
“哎,这不是葛小姐吗?”
陈清文认得葛知雨,立刻擦了擦刚刚因为焦头烂额而出的汗水。
“葛小姐可是要买什么书?”
“非也。”
葛知雨摇了摇头,单刀直入道:“陈坊主,《诛仙》的原手稿,可否让我一观?”
“这……”
陈清文没想到葛知雨会提出这个要求,顿时一愣。
葛知雨立刻补充道:“您放心,我就是单纯因为喜爱这书,想观看一下原稿罢了。”
“您若担心我弄坏了,大可看着我翻阅。”
“这倒不会,”陈清文连忙说道:“葛小姐若是想看,尽管看便是。”
陈氏一族在武县也算是当地的大族了。
家中经营了许久,自然也能看清楚一些事情。
这五柳书院前几年才开,葛夫子也不是他们本地人。
但是却相当受裴知县的重视。
甚至他偶然见过裴知县对葛夫子礼遇有加。
裴知县此人,他们都有所耳闻,是从京中被贬出来的。
那这葛夫子……陈清文内心猜测,肯定也不是普通的读书人、老夫子了。
“请随我来。”
陈清文带着葛知雨来到后院书坊,在他房间内书架的最高处的一个木盒子里,拿到了《诛仙》的手稿。
“这便是手稿了。”
陈清文交给葛知雨:“葛小姐请自便。”
“多谢。”
葛知雨谢过陈清文,陈清文便继续去盯着书籍刊印一事去了。
葛知雨见陈清文走了,连忙从身上取出那页纸。
两个字迹一对比,葛知雨瞬间了然。
何明风,还真是你啊!
第291章 校书郎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县学的小花园里,光影交错。
何明风正坐在石凳上,手中捧着一本书,在出神。
他脑海中还想着昨晚刚写好的《诛仙》新章节。
后续内容这么长,应该如何简化呢……
就在这个时候,王启元大步走了过来,看着何明风正在发呆。
连忙上前道:“明风,你在这里啊,害得我好找!”
何明风这才抬起头:“王兄可是有事找我?”
王启元赶紧摆摆手:“不是我,是有人要找你。”
“就在县学外面等你呢,我是听门子说的,特意来找你传个信儿。”
何明风不由得犹疑。
难不成,是他家人来看他了?
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何明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
大步流星走到了县学门口,跟门子大陈打了个招呼之后。
快步走出了县学大门。
哪知道刚踏出大门,就听到斜前方有个清脆的呼喊声。
“何明风!”
何明风立刻抬头,只见知雨迈着轻快的步伐朝他走来,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宛如一朵盛开的芍药花。
嗯?
找他的人是葛知雨?
葛知雨带着小环,走上前来,目光紧紧盯着何明风,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
“何公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不是《诛仙》的撰稿人?”
何明风:……
这丫头,是发现了什么吗?
何明风立刻摆出一副茫然的样子:“葛姑娘,你这是何意?”
“我不过是个县学的普通学子,怎会写那等奇书。”
“哼!”
见何明风还不承认。
葛知雨轻哼一声,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在何明风面前抖落开。
“何公子,这是你写废的纸张。”
“上面的字迹和陈坊主那边的《诛仙》手稿字迹一模一样。”
“我都核对过了。”
说着葛知雨把手中的纸张一收继续道:“而且,我去石塘村打听了,你堂哥们可都与这《诛仙》毫无关系。”
何明风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
这丫头到底是多喜欢这本书啊?
竟然还跑到他家里去了。
葛知雨肯定是见过他的四位堂哥了……
见何明风不说话,葛知雨脸色一正,说道:“何明风,你若再不说实话,我就找人跟县学里面的所有人说。”
“你就是撰稿人。”
葛知雨下巴微微一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何明风不愿意说出自己就是这本书的撰稿人,必定是不想透露身份。
葛知雨心中能猜出一二。
一是这本书现在如此受欢迎,若是被众人知晓了他的身份,只怕每日烦都要被烦死。
二是,虽说这书受欢迎。
但是何明风毕竟要走科举仕途,对于这科举仕途这一条道路来说,写出这种“闲书”未必是好事。
何明风顿时有些无奈。
“葛姑娘,你究竟想干什么?”
葛知雨知道,这便是何明风承认了。
葛知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很简单,我要当你今后所有书的校书郎。”
何明风不由的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校书郎?”何明风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你认真的?”
“当然!”葛知雨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
“喂,你可别小瞧我,”看到何明风惊讶的眼神,葛知雨嘟了嘟嘴:“我有能力帮你把书稿润色得更加完美。”
她可是京中小有名气的才女好不好!
也就何明风这种小县城的土包子不认识自己。
“就像《史记》里的褚少孙补传,《汉书》中的班昭续篇。”
“我虽为女子,却能帮你润色词句、梳理脉络,让故事更好。”
何明风挑了挑眉:“葛姑娘,这事儿凭嘴说是不行的。”
“想要帮我校书,我得先看看你校书的质量如何。”
“这有何难!”
葛知雨扬声道:“你若现在有书稿,就尽管拿来!”
葛知雨对自己的水平相当自信。
何明风眼珠一转,顿时有了想法。
“好,七日之后,我给你一篇短文。”
何明风笑道:“若是你能帮我校对好,我就且信你一次。”
“成交!”
葛知雨见自己终于达成了目的,顿时高兴起来了。
还学着武馆的人,意气风发地拍了拍胸脯:“你放心。”
“你用我做校书郎,你是《诛仙》撰稿人这事儿我绝对不会透露出去。”
“那可不是,”何明风打断了葛知雨的话:“葛姑娘,若是你的校对水平我不满意。”
“你非但不能做校书郎,也不能把此事透露出去。”
“好。”
葛知雨咬了咬牙:“你且等着看就是了。”
葛知雨伸出三根纤长的手指。
“七日之后,本姑娘再来找你拿稿子。”
说着,葛知雨看看时间,已经快到了下午要授课的时间了。
于是葛知雨便对小环说道:“小环,咱们走。”
小环在一旁听得一脸苦相。
等跟着自家小姐开始往回走了,连忙小声说道:“小姐啊。”
“你,你向何秀才要书稿,这,这样好吗?”
葛知雨斜了她一眼:“这有什么不好的?”
小环的脸更苦了:“可是,可是何秀才可是外男……”
听小姐的这意思,以后还要源源不断地帮何秀才校稿。
这,这不是私相授受么……
这还得了!
万一被老爷发现了,那可如何是好……
葛知雨看出了小环的顾虑,立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迂腐!”
“让你跟着我一起念书识字,你怎么学的这么迂腐了?”
葛知雨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这校书郎,你家小姐势在必得。”
她必须要当上何明风的校书郎。
这是她启动自己在书稿中青史留名的第一步!
“以后的书稿,还得你去送哦!”
葛知雨拍了拍小环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心别被我父亲和二哥发现了。”
“小环,都靠你了。”
小环立刻一副“不是吧,天塌了”的表情。
说完后,葛知雨一转脸,忍不住偷笑起来。
小环这丫头太逗了!
她父亲从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她二哥更是自己爱写闲书。
怎么可能发生小环担心的事情呢。
……
就这么一连等了七日,终于等到了跟何明风约定的日子。
葛知雨趁着县学休息的空档,赶紧来了县学大门口。
等何明风出来。
不多时,何明风就带着一卷书稿来了。
何明风递给葛知雨,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葛小姐,你现在不做校对,还来得及。”
“接了我这书稿,不论我写的是什么内容,可都得必须做了哦。”
第292章 这故事可有意思了呢!
“你瞧不起谁呢!”
葛知雨立刻从何明风手中接过书稿,满脸自信:“你且等着,给本姑娘三日时间。”
“本姑娘必定还你一份完美的书稿。”
何明风松开手,眉目含笑:“那我可就等着葛姑娘三日之后的约定了。”
葛知雨听到“约定”这话,不知怎的。
心中微微一动。
有一种别样的感觉从心里散发出来。
葛知雨连忙努力压下去这股陌生的感觉,昂了昂头:“好,三日之后见。”
说着,葛知雨带着小环便走了。
留下何明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哎呀,他可太坏了。
这么故意折腾人家小姑娘。
何明风摸了摸下巴。
希望这小姑娘知难而退吧。
葛知雨握着何明风的手稿,心里开心极了。
她看过市面上不少“闲书”。
何明风的书,可以说是质量最高的了。
因此她当校书郎,也只想当何明风的。
一般人她还看不上呢!
“哼,自己占了便宜还不知道,”葛知雨一边走,一边暗戳戳吐槽何明风:“一般人想请本姑娘去做校书郎还请不到呢。”
葛知雨欢快地走进了书院后院,迎头就撞上了葛知衍。
“妹妹今日心情不错?”
看到葛知雨一脸明媚的笑容,还有手上握着的一沓纸。
葛知衍好奇道:“你手上这是什么?”
葛知雨立刻把手收回背后:“这可是秘密。”
“二哥赶紧去忙你自己的事儿吧,管我做什么。”
说着葛知雨一蹦一跳地就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留下葛知衍一个人有些摸不着脑袋。
哎,这妹妹真是长大了一天一变。
再也不是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二哥带我玩”的小妹了。
葛知衍摇头晃脑感慨了半天,就回房了。
葛知雨此时正坐在自己房中。
一路走回来,她手心都出了汗。
微微打湿了书稿。
葛知雨连忙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书稿,又擦了擦手。
把书稿平铺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
带着一丝兴奋看了下去。
只见书稿上写着:
永圣十三年,我抱着病弱之躯回到从出生都未曾踏足过的陆家老宅。
青石板路上积着薄霜,映着门楣上褪色的“耕读传家”匾额。
这曾是江南有名的书香门第,此刻却像具被抽去筋骨的尸体,在暮色里透着说不出的森冷。
据说一直守在老宅的老仆,陈叔,就拄着一根拐杖,站在门口等着我。
他左眼角的刀疤在暮色里泛着青白,像条被斩断的蜈蚣。
看到这里,葛知雨不由得一愣。
这到底是个什么故事?
她还以为是个和《诛仙》类似的故事。
现在看来……好像完全不一样。
葛知雨又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祠堂的檀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供桌上的烛火无风自动。
将先祖牌位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恍若无数枯槁的人影在蠕动。
我跪在蒲团上擦拭牌位时,指尖突然被第七代世祖陆明修的牌位刺痛。
我下意识翻过牌位,只见背面竟用墓道刻了行小字。
“永圣乙丑年惊蛰,长子承宗掘墙见尸,七窍生鼠,血祭砖神。”
陆承宗,正是我那百年前突然失踪的高祖父。
更骇人的是神龛第三层暗格里的族谱。
待我翻到我生辰那页,我惊讶地发现,原本该记着我生辰的那页纸,已经被涂黑了。
这黑色,不像是墨色,倒像是……鲜血凝结后黑掉的模样。
陈叔端茶的手突然发抖,茶汤泼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
“少爷莫看了......”
他猛地闭嘴,刀疤在烛火下扭曲如活物。
“砰!”
看到这里,葛知雨被吓得赶紧双手往桌子上一拍,撑住身体站了起来。
葛知雨眼中惊疑不定。
这,这,何明风到底写的是个什么故事?
怎么看着这么骇人?
不过……这故事就像是有毒一样。
越害怕,葛知雨反而越想继续看下去
葛知雨揉了揉脸,让自己振作一下子,继续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
不知道看了多久,屋内的光线也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忽然,木制的屋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紧接着,脚步声也响了起来。
离葛知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葛知雨仿佛没有知觉一样,沉浸在这个有几分诡异的故事里不可自拔。
“是夜初雪,我在东厢房听见墙内传来啮齿声。”
“那声音贴着耳后根游走,像有人用指甲刮擦着青砖缝隙。”
“掌灯细看时,砖缝里竟卡着半片指甲……”
葛知雨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忽然!
葛知雨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她仿佛感受到了。
身后,有一股带着几分温热的风。
吹在了她的耳后根上。
“啊啊啊啊!”
葛知雨脑海中闪过书稿里诡异的故事,忍不住当场捂住耳朵尖叫一声。
哪知身后也发出一声尖叫。
不过……
葛知雨的叫声卡在了喉咙里,这不是小环的声音吗?
葛知雨连忙一回头,小环正两手抚着胸口。
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模样。
“小姐,这好端端的,你忽然叫什么呀,吓了奴婢一跳!”
小环只觉得,自己刚刚被小姐一吓,心都差点跳到嗓子眼里了。
“小,小环……”
葛知雨努力让自己砰砰砰直跳的心平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开口:“你好端端的,走路怎么连个声音都没有?”
“可吓死我了。”
小环立刻喊冤。
“奴婢走路怎么就没有声音啦,明明是小姐看书太入迷了,没听到奴婢的脚步声。”
说着,小环一边走到桌子另一头,点燃了桌子上的一盏灯。
挑动一下灯芯,让灯光更亮一些,才对葛知雨说道:“小姐看书又入神了,这天色都暗下来了。”
“屋里黑乎乎的,看书对眼睛不好,不如别看了。”
葛知雨看着小环忙碌的身影,顿时灵机一动。
“小环,你快别忙活了。
葛知雨笑眯眯地拍了拍身边的贵妃榻。
“来跟我一起看这个故事呗,可有意思了呢!”
第293章 一起来听鬼故事
小环一听,顿时有些疑惑。
小姐怎么看个书还得让她一起呢?
“小姐,奴婢脑子笨着哩。”
小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嘿嘿,小姐,你教奴婢认字教了这么久,还有,还有不少字……”
“它认得奴婢,奴婢还不认得它呢。”
小环说这话的时候有点脸红和。
葛知雨听完小环的话,眨了眨眼睛。
“没事,你看不懂,我给你讲出来也是一样的。”
“真的?”
小环立刻乐了。
不用干活,还能听小姐讲故事。
这是什么美差啊!
再不答应,那她就是真的傻了。
“好好好,奴婢这就来。”
小环把手上的活顿时抛在脑后了,一扭身就坐在了葛知雨身边。
好奇地看着葛知雨手中的书稿。
“小姐,这可是那位何秀才写的?”
“这到底讲的是什么故事啊?”
葛知雨见小环坐了下来,瞬间放心了不少。
真好!
故事再吓人,也有个人能陪她一起了!
葛知雨拿起手中的书稿,晃了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故事……你且听我念来。”
葛知雨翻开书稿的下一页。
“陆家后院的古井早已枯竭,井栏上的八卦纹裂成七瓣,恰似被利器劈开。”
“我拨开缠满井栏的枯藤,井底淤泥中露出半截石碑。”
小环刚听了两句话,眼中就露出疑惑之色。
这写的,怎么有点瘆人呢?
或许就是这句话有点瘆人,她继续听小姐往下念好了。
葛知雨继续念道:“石碑上,有着一道道深深浅浅刻痕。”
“用朱砂填着,岁月侵蚀之下,朱砂的印迹已经不再鲜红,反而透露出一种血液干涸的深红色。”
“我抬头望去,只见上面刻着几行字。”
“养尸砖,血髓凝,嫡子血,砌墙基。”
“当我的指尖触到碑上的凹痕时,井底突然传来敲击声,一声重似一声,像是有人用头撞着井壁。”
“我本能地后退,踩碎了井边的陶盆。”
“碎片映出井底倒影,竟有个披头散发的人影正扒着井壁往上爬。”
“那人手腕上系着的银铃,我对视上那人的眼睛,正是十二年前投井的丫鬟小翠”
小环听到这里,瞬间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葛知雨也咽了口口水,停顿了一下。
瞬间,屋里一片寂静。
就在这个时候,葛知雨和小环都听到,两人身后竟然也发出一声声敲击声。
“啊——!!”
葛知雨和小环顿时都花容失色,不由得双双大喊了一声。
“妹妹,小环,你们怎么了?!”
“砰”地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葛知衍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一抬眼就看到自家妹妹主仆二人,正一边尖叫一边像是见鬼了一样看着他。
葛知雨一看是自己哥哥进来了,尖叫声顿时卡在了嗓子眼里。
“二哥,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差点吓死我了!”
葛知雨抚着胸口抱怨。
葛知衍一脸懵逼。
他,他什么都没干啊?
妹妹和小环这是在害怕什么?
“你们……这是怎么了?”
小环连忙拉了拉葛知雨的衣袖。
小声道:“小姐,这故事听的奴婢害怕,不如让二公子也一起陪着咱们一起吧!”
这故事虽然吓人,但是她还想听听后面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呢!
葛知雨眼睛都亮了。
对啊!
可以让二哥一起陪着她们俩。
“二哥,你快过来!”
葛知雨立刻冲着葛知衍招招手:“小妹这里有个故事,你来跟着一起听听吧!”
葛知衍平日就爱看各种话本子,来寻找一些写作的灵感。
这时听到葛知雨的话,不由得好奇起来。
一边走过来,一边问道:“这是从哪来的故事?”
“讲的是什么?”
“你就别先问这么多了,先来看吧。”
葛知雨含混道。
葛知衍也坐在了两人身边,三个人一起,目光都注视在那卷书稿上。
“我来读吧。”
葛知衍心里好奇极了。
他这妹妹对故事的要求可高着呢!
他写的好多书,都入不了自己妹妹的法眼.
这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手稿,让自己妹妹竟然能看的入迷。
这么想着,葛知衍便从葛知雨手中拿过书稿。
葛知雨也没有反对。
正好!
她本来看着就害怕呢,自己二哥要是能代劳那可就太好了。
葛知衍的眼睛粘到了书稿上,开始讲述了起来。
随着剧情的深入,葛知衍越念越觉得不对劲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故事?
“陈叔的声音突然变得混沌。”
“少爷,你祖父临终前说,陆家每代嫡子满三十岁,砖神便要收当年祭品......”
“陈叔说着,忽然抬起了头,我惊觉他左眼珠竟变成了灰黑色。”
“少爷,你父亲入狱前曾说……”
“话未说完,陈叔的嘴角突然裂开,露出与墙内黑鼠相同的尖牙,朝着我腰间的玉佩扑来。”
葛知衍读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
只觉得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小环已经吓得捂住了眼睛,死死地缩着头,一动不动像个鹌鹑。
葛知雨也怕极了,一边半捂着耳朵,一边催促葛知衍:“二哥,你快念啊!”
葛知衍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咽了口口水。
继续结结巴巴道。
“当陈叔拄着拐杖向我劈来时,我一扭头,堪堪躲过。”
“手中高祖父的玉佩却一不小心被我按进夹墙砖缝。”
“一瞬间,整面墙壁突然发出蜂鸣,一块块青石砖忽然碎裂开来,从碎裂的砖缝处涌出无数老鼠。”
“陈叔一瞬间被鼠群吞没了,只能听得到他连连的惨叫声。”
“鼠群中央,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站起,身上的靛青长衫早已腐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砖形青斑。”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大伯父,据族谱记载,他三十年前便已病逝。”
“景明贤侄......”
“大伯父的声音像浸了十年井水的腐木,鼠群顺着他的袖口爬进爬出。”
“砖神要的是嫡孙的血,你父亲替你扛了十年,如今......”
“他抬起手,指尖竟变成了砖红色,指甲缝里卡着风干的血垢。”
“该你替陆家砌进墙里了。”
“全文终”
葛知衍读到这里,吓得差点把手中的书稿甩出去。
卧槽?!
这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第294章 你的名字
这个故事,是何明风根据上辈子自己喜欢的一则恐怖故事《墙中之鼠》所改编的。
是一个克苏鲁风的恐怖故事。
他花了几天时间给草草改成一个中式恐怖的故事了。
葛知衍讲完了故事,一时之间,屋里只能听到他们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太,太吓人了……”
小环抖着身子结结巴巴道:“怎么,怎么就完了呢?”
“这个少爷后来怎么样了?”
“难不成真的被,被砌进砖里去了?”
小环此话一出,自己脑海中就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可怕的画面。
小环顿时脸色都不好了。
葛知雨也想到了,脸色瞬间一片苍白。
何明风这人!
难怪之前给自己书稿的时候一脸意味深长!
好啊,他就是故意写了这么一个可怕的故事给她的,想让她知难而退!
葛知雨咬了咬牙。
不行!
她这是第一次校书,怎么能就这么半途而废了!
这故事写的的确是细腻,让人看了遍体生寒。
但是……按理说,还可以再改进改进。
葛知雨立刻下定了决心,就算是怕,她也要把稿子给改出来!
葛知衍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这书稿,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故事写的,算是我生平看过的最吓人的故事了。”
这可比什么遇到狐妖、美女蛇之类的故事吓人多了。
说着葛知衍看向葛知雨,一脸好奇:“妹妹,你这书稿从何而来?”
葛知雨并不想把自己和何明风的约定说出来。
于是含含糊糊道:“是陈坊主那里有人送了新的手稿,我借来看的。”
葛知衍顿时恍然大悟。
“你还别说,自从鹤影斋主的《诛仙》火了之后,现在投送到陈坊主那里的书稿,质量又精进了不少。”
“比如这个吓人的故事,虽说可怕,但是让人看的停不下来。”
葛知衍赞叹一句:“这撰稿人的书稿若是刊印出来,只怕也会大卖。”
说着葛知衍翻到第一页,想看看撰稿人的署名,却发现,这书稿压根就没有署名。
葛知衍顿时觉得奇怪。
“奇怪了,这书稿为何没有署名?”
葛知雨连忙解释:“呃……这是陈坊主见我喜欢这书稿,让人抄送给我的。”
“所以没有署名。”
葛知雨怕自己二哥再刨根问到底,连忙催促道:“二哥,你的新书如何了?”
“是不是还卡着没有动静呢?”
“听说鹤影斋主都开始继续写下一部的《诛仙》了,你可得加把劲儿啊!”
也不知道他二哥若是知道了,眼前这个可怕的故事就是鹤影斋主所写。
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葛知雨想到这里,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何明风此人所写的两个故事,风格竟然全然不相同!
若不用心看,完全看不出来这是同一个人写的故事。
葛知雨不由得对何明风更加好奇了。
葛知衍听到妹妹的催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最近在卡文呢……
让妹妹说的,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妹妹说的是。”
葛知衍起身便走了:“我还需加倍用功。”
鹤影斋主写得这么好,还这么用功。
他怎能不用功?!
等葛知衍一走,葛知雨定了定神,立刻拿出笔墨。
硬着头皮开始校书。
小环在一旁看的瑟瑟发抖。
完了,今晚她们主仆二人恐怕都得做噩梦了。
……
葛知雨一连改了三日,最后白着脸色找到了何明风。
“喏,这是本小姐改后的。”
“你且看看。”
何明风打量了葛知雨一眼。
原来见这小姑娘的时候,脸色红扑扑的。
今天来见他,整个人脸色苍白的像张纸不说。
眼下都是乌青一片,也不知道多久没休息好了。
何明风又翻了翻他之前给葛知雨的书稿,顿时一怔。
只见葛知雨校对的相当认真,错字别字,语句不通顺的,逻辑不完美的地方。
葛知雨统统指了出来。
不仅如此,还在一旁做了不少批注。
一看就是很认真下功夫研读了他这个恐怖故事。
看到这里,何明风顿时觉得有些后悔了。
对方不过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
这下,倒像是自己欺负她似的了。
“如何?”
葛知雨把下巴一抬,有些骄傲。
这几日,她几乎没睡一个囫囵觉。
来回校稿,校到最后她已然对这篇可怕的故事脱敏了。
甚至都觉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本小姐有没有资格做你鹤影斋主的……”
葛知雨还没问出口,何明风就定了定神色。
语气沉稳:“当然可以。”
“太好了!”
葛知雨虽说是个大家小姐,可毕竟也是个少女。
听到何明风这么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顿时心小小地雀跃了一下。
满脸都是兴奋之色。
见何明风含笑看向自己,葛知雨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
“咳咳咳。”
葛知雨取出一块帕子在唇边按了按:“刚刚是我失态了。”
何明风笑着摇了摇头:“无妨。”
“还有一件事,既然书稿都是你悉心帮我校对更正的,那么此书稿若是刊印出来,自然也该有你的名字。”
说着,何明风看着闻言眼睛不由得都瞪大了的葛知雨,微微一笑:“葛小姐可想过,如果有一日你的名字刊印在书稿上,你可要写什么名字?”
“是你的真名,还是另有其他的?”
你的名字……刊印在书稿上……
听到何明风的话,葛知雨微微有些失神。
“我的名字……真的可以刊印在书稿上吗?”
葛知雨面含期待,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可以。”
何明风斩钉截铁地点点头。
葛知雨做的事情和编辑都差不多了。
编辑的大名,自然该在书稿上。
“不过……”
何明风顿了顿,葛知雨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有些紧张。
“怎么?”
“葛小姐你毕竟是闺中少女,若真的把自己的真名刊印上,不知道你家人那边……”
何明风话还没说完,葛知雨瞬间就懂了。
“不用,不用刊印真名。”
葛知雨摆摆手:“我早就给自己想好一个名字了。”
“就叫‘砚冰子’好了。”
何明风微微一笑。
“砚冰虽寒,却能映出文字瑕疵。”
“这名字,不错。”
听到何明风夸自己想出来的名字,不知道怎么了,葛知雨忽然有一种,心里甜丝丝的感觉。
还没等葛知雨细细感受这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听到何明风在对面话锋一转,语气狡黠。
“对了,葛小姐,你这么想做我的校书郎,该不会是为了想第一时间就看到下一部《诛仙》吧?”
“何明风!你给本小姐一边去!”
第295章 送别
一晃几个月时间就过去了。
炎热的夏日已经过去,深秋逐渐来临。
大抵是因为快要岁考的缘故,县学对众学子的功课抓得更狠了。
“岁考考过之后,还有一次科考。”
崔教谕一脸严肃地对众人说道:“科考就在秋闱举行之前进行。”
“只有岁考考过了,才能参加科考。”
“同样的,科考过了,才能有资格去参加秋闱。”
何明风知道,崔教谕这里说的秋闱就是乡试。
乡试考试地点设在各省省城或京城,考期固定在秋季八月,因此得名“秋闱”。
下一次秋闱就是在两年之后了。
崔教谕说的严肃,众人的神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若是这两次考试出了问题,可就没有资格参加秋闱了。
于是众学子越发努力起来。
马宗腾却是要走了。
他已经在外面待了大半年,是时候该回京城了。
因为知道马宗腾要回家了,何明风便嘱咐家里人将今年新做茶油全都留下来了。
马宗腾和他之前提到过,今年要带许多茶油回京,给亲戚朋友分一分。
因此何明风专门交代家里人不要私下卖了,全都留给马宗腾。
刘管事也专门派了几辆马车,去石塘村何家把一桶桶茶油都拉走了。
因为油茶树栽种后三到五年才能结果。
他们家之前靠陈大舅帮忙种的一些油茶树,有一些已经结果了。
但是大部分都还差点意思。
因此,这次给马宗腾榨的油,也就比之前两年多了几桶而已。
刘管事还忍不住遗憾:“这要是再多些就好了!”
没办法,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主子们都喜欢这清香的茶油。
送出去给其他府,众人也都喜欢的紧。
每年都等着这个时候他们回京呢!
何明风笑了笑:“刘管事莫要着急,等再过两年,我家新种下的油茶树都结果了,就有更多的茶油了。”
“那敢情好。”
刘管事点了点头,还不忘嘱咐何明风:“何秀才,您可千万记得别往外卖,都给外面留着。”
“一定,一定。”
这一下子,又卖了一百三十多两的银子。
对马府来说,这点小钱不过洒洒水。
才一百多两的东西,就能让全府上下的主子,还有其他府的主子们都喜爱。
可以说是属于花小钱办大事儿的典型了。
刘管事因为这个事儿办得好,已经被府上夸奖几次了。
于是刘管事更要跟何明风打好关系。
等到茶油都拉走了,马宗腾也收拾好了东西,该回京了。
清晨,马庭和马宗腾两个人,数辆马车准备好了。
马庭率先上了马车。
马宗腾却伸长了脖子往街的另一头遥遥的望着,不肯上车。
“马兄!”
终于,一个少年的声音从远处远远响起,马宗腾看到了何明风往这边一路小跑。
可算是放下了心。
“你怎么才来啊!”
马宗腾嘴里虽然抱怨着,但是脸上却全然都是欣喜之色。
“我还以为你不来送我了!”
看着何明风背着一个包袱,马宗腾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拿了过来。
“这是什么啊?是送给我的东西?”
说着,马宗腾鼻子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什么味道?”
怎么闻着香香辣辣的?
何明风笑着打开包袱:“确实是送给马兄的。”
马宗腾往包袱里一看、
只见里面有一大块四四方方的东西。
被荷叶包裹的严严实实。
还有一个木匣子。
何明风先拿出那块四四方方的东西,马宗腾立刻就确定了。
这又香又辣的味道就是从这四方之物中传来的。
“这是吃食?”
马宗腾有些惊讶。
马宗腾打开包裹的荷叶,指尖先触到一层硬邦邦的油纸。
缝隙里渗出的油香还带着辛辣,像把小刀子似的勾着他的鼻尖。
他疑惑地解开麻绳,荷叶翻卷的瞬间,一块红亮如琥珀的块状物跌进掌心。
表面凝结的红珊瑚果碎像落雪般簌簌掉落,露出底下埋着的八角、桂皮和半片卷曲的姜皮。
“这是......?”
马宗腾从未见过这种东西,顿时惊讶极了。
何明风挠了挠头:“这是用作味香坊即将上新的冬日限定吃食火锅所用的底料。”
说着何明风不由得赞叹一句:“马兄你这时间赶得好,味香坊后面用的火锅底料可都是清油所炒制的。”
“可巧这两日县城城郊附近的村里,有人家的耕牛摔断腿死了。”
“才弄了些牛油给你做了这正宗的牛油火锅底料。”
马宗腾听得一头雾水。
“这,这是牛油做的?这能吃吗?”
马宗腾疑惑道。
何明风笑了笑:“马兄,这东西可不是直接吃的。”
“你取一个锅子,把这底料放到锅里,加开水或者是骨汤烧开。”
“等底料全都融化了,就能在里面涮东西了。”
何明风掰着手指头数:“猪肉、羊肉、鸡鸭鱼,都可以切成薄片涮进去。”
“绝对香辣可口。”
马宗腾把牛油块凑到鼻尖,浓烈的香气里带着焦香的花椒味,混着生姜的辛辣,竟比京城的香料铺还要热烈。
马宗腾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还真别说,他就好这一口!
说要回京城了,他还舍不得味香坊的麻辣菜肴。
现在有了何明风给他特制的这火锅底料。
总算能回京之后解解馋了。
“这东西千万别捂热了,否则就会化了。”
何明风又交代道。
“嗯,这是牛油所做,我懂的。”
马宗腾点点头,目光又看向那个木匣子。
“这里面是什么?”
说着马宗腾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木匣子。
看到里面的东西的时候,马宗腾不由得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里面竟然是一卷书稿。
“这是……?”
马宗腾有些疑惑,警惕地看了一眼何明风。
这该不会是何明风给他布置的功课吧?
他才不会写呢!
何明风只需扫一眼就知道马宗腾在想什么,顿时摇摇头:“这是我梳理的你跟我所讲的京城旧事。”
“傅记糖蒸酥酪、琉璃厂的旧书摊,还有你和妹妹打马球时摔破的玉碗......”
马宗腾闻言一怔。
这不是那几日他在何明风家住着,讲给何明风听的东西吗?
他本就是随意讲讲,没想到何明风记得如此清楚。
何明风狡黠一笑:“但是我可是重新加工过了,改成了个故事,你若路上无聊,便可看看。”
马宗腾忽然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纸页上的字迹带着淡淡的墨香,分明是何明风熬夜写成的。
“明风,你……”马宗腾声音有些发颤,连忙解下腰间的双鲤坠,塞进何明风手里。
“这玉佩跟了我十三年,你且收着,日后你到京城来,拿着这玉佩不论去谁家,都没人看小觑你一眼。”
何明风当即拒绝了:“不行,这么贵重的东西……”
“正因如此才要给你。”
马宗腾按住他的手,示意何明风不要再推辞了,连忙转身走向马车,声音闷闷的。
“到了京城我就给你写信,要是敢不回,我就雇人把县城里书肆所有的书都买走!”
“特别是下一部的《诛仙》!让你没得书看!
第296章 家中变化
何明风闻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就是富哥威胁人的方式吗?
呃,不过他还没告诉眼前这位富哥……
《诛仙》的下一部什么时候问世,可是自己说了算的。
毕竟,目前他就是鹤影斋主这件事。
只有陈坊主和葛知雨知道。
何明风只得笑着跟马宗腾挥挥手:“放心吧!”
“我定会写信!”
看着马家的马车远远地离去了,何明风才转身离开,回到县学继续学习了。
因为岁考马上就要开始了。
科考与岁考同属“院试”范畴,是各省学政主持的省级考试,共同构成对生员的考核体系。
二者是相辅相成的,岁考侧重“考察”,即评定等级、决定廪膳待遇。
而科考侧重“选拔”,即确定乡试资格。
因此就算岁考结果是一等,还是需要参加科考,考过了才有乡试的资格。
岁考结果分为六等,直接影响生员身份与待遇。
一等:廪生缺额时依次递补,享受廪米补贴。
二等:无升降,但廪生若考此等停发廪米。
三等:维持原状,属于“及格线”。
四等:笞责,就是会被用戒尺打手心,附生降为青衣。
五等:廪生降为增生,增生降为附生。
六等:黜革功名,永不录用。
通过岁考的生员可获得廪生、增生等身份,享受每月廪米六斗,并取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这一考试直接关系到生员的经济待遇与仕途起点
正如《儒林外史》所言:“秀才怕岁考,犹如讨饭怕狗咬”。
不过,在历史上也有例外情况,存在绕过岁考或科考的特殊路径。
例如通过捐钱获得国子监生员资格,可直接参加乡试,无需岁考和科考。
或者是荫监,即三品以上官员子弟凭父荫入监,同样豁免考试。
以及贡生的“保送机制”:拔贡、优贡,是由各省学政选拔品学兼优的生员,直接推荐为贡生,可跳过科考参加乡试。
比如清代就曾规定,大省每届选拔六名优贡,中省四名,小省两名,经朝考后可授予知县等官职。
但是这种好事很难轮到武县这种偏远的地方。
还有一种身份名叫“副贡”,就是乡试中虽未中举但成绩优异者,可入国子监为副贡,下次乡试无需再考科考。
不过这些所谓的“绿色通道”也被当时非议过,例如捐纳监生被视为“金钱买功名”。
在清代的时候,御史就曾多次弹劾其“破坏科举清流”。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家哪怕有钱,也不愿意去捐纳监生的缘故。
无他,出身不硬,名声不好。
由于岁考由朝廷委派的各省学政主持,每年巡视全省,按府为单位设立考场,避免生员长途跋涉。
庆州的岁考时间已经被安排到过年后的二月了。
到时候庆州府下辖的所有县学、州学生员,需携带廪生保结和户帖,按规定日期到府城报到参加岁考。
崔教谕本以为过年前能让他的学生们参加完岁考。
没想到省学政还是给安排到年后去了,顿时就有些焦虑。
过完年,正是松懈的时候,怎么就给排到过完年后去了!
县学里面的学子也都是喜忧参半。
有些人和崔教谕想法一样,恨不得立马就考完岁考,好能让人松口气。
另一些人更盼望能安安稳稳过个年,年后再回来考岁考。
不过对于上面都已经排好了日子,崔教谕也没有其他的什么好办法。
只得耳提面命交代了众学子一番,还是过年前放假了。
放假前一日,葛知雨找到何明风,催促何明风过年在家把下一部《诛仙》赶紧写出来。
何明风再三保证,过年在家里的时候绝对会想着这件事儿。
葛知雨才带着丫鬟小环满意离去了。
何明风把县学里面所有的事情办妥后,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回到了石塘村。
腊月里的石塘村被薄雪覆着,青瓦上的冰棱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何明风背着书箱转过村口老槐树,忽见自家院前堆着半人高的青砖。
何明风快走几步,一到家门口,才发现了家里整个大变样。
原本何家只有几间房,将将够三房人和何见山老两口住。
现在,挨着大房的一边,又重新起了两间房。
并且看样子已经盖好了一两个月了,可以住人了。
何明风不由得有些惊讶。
他连着几个月不是在县学里待着,就是在味香坊忙碌。
还真不知道家里的变化。
“小五!”
何三郎正好有事出门,看到何明风愣愣地站在门前。
顿时面上浮现出一股欣喜之色:“你回来啦!”
何明风点点头,有些疑惑:“三哥,咱们家这是……盖屋了?”
何三郎连声道:“是,你这几个月都没回家,这屋前两三个月就盖好了!”
“嗨,你还不知道吧!”
何三郎一拍脑袋,赶紧解释:“大哥要成亲了!”
“什么?”
何明风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新盖的房子是为了何大郎成亲用的。
“来来来,你快进门来看看!”
何三郎见何明风回来了,也不着急出门办事了。
拉着何明风就几步走进何家的院门。
一进院门何明风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原本狭小的院子扩建了一倍有余,新盖的两间厢房窗明几净。
雕花窗棂上贴着崭新的窗花,门楣上“吉星高照”的匾额还散发着桐油的香气。
院子里,堆着一堆成亲要用到的各种东西。
张氏正系着个围裙,忙里忙外转个不停。
“娘!小五回家了!”
何三郎连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张氏正指挥着何大郎和何二郎两个人往房梁上挂红灯笼,见何明风回来,脸上笑出了褶子。
“小五回来了!”
张氏说着对何三郎道:“快去给你三婶和锦花说一声!”
“哎!”
何三郎连忙拔腿就跑。
张氏满面笑容,自己大儿子要娶妻了,张氏看着整个人都比之前要年轻了。
“小五,快看看,咱家这新房盖得咋样?”
“新房子真不错,”何明风比了个大拇指:“新房配新人,恭喜大伯娘,家里要进人了!”
“哎哟,还是小五这孩子会说话,不愧是念过书的!”
第297章 人生四大喜事之一
张氏近日可是春风得意。
原本家中没银钱,大家都勒紧裤腰带供着老四何有业念书。
没想到何有业念了几年书,把老何家的家底都败光了。
何见山老两口甚至连棺材本都赔进去了。
后来家里又供着小五念书。
小五对自家人好,张氏供的也心甘情愿。
没想到小五被牛鼻子老道点化之后聪明了这么多!
竟然能想出来这么多挣钱的法子!
家里自从小五念书之后,积蓄反而越来越多了。
连着三年,每年都能卖个一百多两的茶油钱!
自家干了几年活,也分到了大几十两银子。
她又在何锦花管的酱菜作坊里帮忙做酱菜,一年下来也挣了几两银子。
张氏觉得腰杆子都硬了。
之前她家大郎年纪都大了,还没成亲,村里的王氏和几个长嘴婆,到处都在说她家的坏话。
就像是她家大郎娶不到媳妇只能打光棍似的!
这次她大儿子成亲,可得好好打打这群长嘴皮的脸!
“小五,你回来了!”
陈氏和何锦花正在灶房忙活,听到何三郎的话,连忙小跑走了出来。
看到何明风背着书箱,笑吟吟地站在院子当中。
陈氏的眼眶都红了。
哽咽道:“小五,你,你长这么高了……”
“儿子回来了。”
何明风赶紧放下书箱,几步走上前:“娘,姐姐,我如今在县里可好了,莫要为我担心。”
“好好好!”
陈氏眼眶虽然红着,但是脸上却是带着笑意。
她儿子现在可是整个武县最年轻的秀才了,眼瞅着就前途无量。
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弟弟,看你瘦的,这次过年回家可得好好补补。”
何锦花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因为管着家里的酱菜作坊,何锦花跟最开始何明风穿越过来的时候相比。
已经判若两人了。
身材抽条,面色白皙了不少。
最关键的是,何锦花现在整个人洋溢着一种自信。
毕竟她手底下管着八九个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
都是在何家的酱菜作坊里干活的。
何锦花正儿八经算是个管事。
自信心就这么慢慢地建立起来了。
对于自家姐姐的这种变化,何明风当然是乐见其成的。
何明风有些好奇道:“娘,姐姐,大哥要娶的媳妇是谁啊?”
陈氏和何锦花都还未回答,何三郎从她们俩身后窜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刚出锅的肉包。
塞到何明风手里:“三婶刚做好的肉包子,快尝尝。”
接着,何三郎瞥了一眼正在挂灯笼的何大郎,嬉皮笑脸地说:“咱家如今可是今非昔比,嫂子可是河曲镇长庄村郑里正家的千金!”
“三郎!”
何大郎正在挂灯笼,听到何三郎夸张的说法,差点一失手,把灯笼砸下来。
他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别胡说!”
何明风和何三郎都抿嘴一笑,何明风的目光落在何大郎身上。
数月未见,何大郎已经是个结结实实的青年人了。
原本的少年感都褪去了。
现在何家的伙食比起之前,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之前平日不过就是喝菜糊糊,吃咸菜窝窝头,现平日里在家里都开始吃肉包子了。
何家几个男丁都似乎壮实了不少。
何大郎身上穿着崭新的藏青棉袄,腰间系着条绣着并蒂莲的红腰带,怎么看都透着股喜庆劲儿。
张氏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正往堂屋的供桌上摆放香炉,嘴里念叨着:“郑娘子是个好姑娘,能说会道的。”
何三郎凑到何明风耳边,压低声音说:“小五,你是没见过嫂子,那性子,和大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何明风顿时八卦之心熊熊燃起了:“怎么说?”
何三郎这时候反而卖起关子来。
他冲着何明风眨巴眨巴眼睛:“没几日大哥就要成亲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何明风心中好奇,却也没多问。
接下来的日子,何家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何大郎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去镇上采买成亲用的物件。
张氏和周氏、陈氏在灶房里忙活着准备喜宴的食材。
因为这会儿跟过年已经很近了,还要准备过年所用的东西。
何明风也没闲着,帮着写喜联,布置院子。
腊月二十七,迎亲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何家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何大郎穿着一身崭新的红绸喜服,胸前戴着大红花,局促地站在院子中央,时不时搓着手,望向村口的方向。
何明风看着何大郎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大哥,别紧张,新娘子又不会吃人。”
何大郎挠了挠头,憨笑着说:“我就是……就是有点慌。”
周氏看着这一切,又是羡慕又是期待。
看大嫂这几日威风的,是要当婆婆的人了。
终于能享婆婆福了。
掐指一算,二郎年纪也够大了,村里和二郎一样大的男娃,早都成亲生子了。
周氏这么憧憬着,转头往何二郎和何四郎那边看去。
只见何二郎正跟何四郎蹲在地上捡了几个石子玩抓子儿。
“嘿,我赢了!”
何二郎手里抓了一把石子儿,l咧嘴一笑:“四郎,你输了!”
周氏顿时两眼一黑。
亲娘咧!
自己大儿子都要成亲的人了,还带着弟弟在这玩抓子儿!
也不知道他能找个什么样的儿媳妇!
周氏顿时又焦虑起来。
何见山和刘氏也都穿着打扮好了,面上带着笑容。
这可是他们老何家的大孙子成亲!
大喜事儿!
何有田和张氏也都是穿了一身新衣,听着村里人不断地跟自己道喜。
听得自己腿都快发软了。
“嫂子咋还没来?”
何三郎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唢呐声、鞭炮声此起彼伏。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众人纷纷涌到村口。
只见一支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走来,大轿披红挂彩,轿夫们穿着统一的服饰,迈着整齐的步伐。
后面跟着的嫁妆队伍更是壮观,箱子柜子、被褥衣裳,还有各种精致的瓷器,足足十几台。
花轿在何家门前停下,媒婆笑盈盈地掀开轿帘,伸出手去搀扶新娘子。
只见新娘子身着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一双绣着金线的红鞋轻轻落地。
何明风不由得向何大郎看去,只见他咧嘴憨憨地笑着,整个人像是乐过头乐傻了一样。
何明风不由得偷笑。
俗话说的好,人有四大喜事。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他大哥,现在可就要感受到洞房花烛夜的喜事儿了!
第298章 何大郎成亲了
何大郎连忙迎上去,扶住新娘子的手臂。
黝黑的面庞都遮掩不住喜色。
“你,你小心点,慢些走。”
何大郎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自己的大嗓门吓到了新娘子似的。
“嗯。”
红盖头下传出郑氏的一声低语。
声音虽小,却像含了蜜。
何大郎的脸更红了。
活像一个熟透了的红苹果。
见何大郎这么贴心,跟着来送亲的郑家人不由得满意极了。
这个姑爷好!
人老实能干,家底也殷实。
现在看来,还会疼媳妇,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爷!
“跨门!”
旁边的傧相大喊一声。
郑氏盖着红盖头,稳稳地跨进了何家大院。
院子里面一群小孩子嬉闹不停,都等着想看看新娘子。
“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拜堂时,何大郎弯腰如虾米,余光瞥见郑氏身姿挺拔,红盖头下隐约露出一抹笑意。
何大郎不由得看痴了。
三叩首后起身,何大郎跄着险些栽倒,郑氏伸手相搀,袖口扫过他手背,带着若有若无的一股脂粉香气。
“慢些。”
郑氏轻声说,声线像浸了蜜。
惹得张氏在旁笑得脸都要开花了:“我儿有福!”
看来这郑氏也是懂得心疼相公的人啊!
“开席开席!”
随着开席的一声呼喊,众人都入了座。
何家的院子里外都早搭起了三丈见方的席棚,油布顶子上压着红绸,四角垂着红布编好的流苏。
二十张八仙桌拼成长龙,每张桌角都系着红绸。
因为是寒冬腊月了,桌中央摆着铜制暖锅,炭火正旺,咕嘟咕嘟冒着香气。
石塘村的男女老少来吃席的,都举着贺礼挤在门槛边。
有捧着新蒸的枣花馍的,有拎着自酿米酒的,都带着十几文或是几十文的红包。
说话声混着灶间飘来的肉香,把整个院子熏得暖烘烘的。
跟着郑氏来送亲的大舅往席面上一看,顿时眼睛都直了。
梅菜扣肉、茶香熏鸡、红烧鱼、烧鸭子、炸酥肉……
一眼看过去席面上琳琅满目的,全都是硬菜。
足足有六七道。
郑氏大舅不由得喃喃道。
“好家伙,这阵仗,比我们镇街面上的掌柜家娶亲还气派呢!”
哪怕郑家在长庄村是做里正的,但是也没有出手这么大方的。
郑家儿子娶妻席面上也不过就是三四道硬菜。
“何家这两年可真是发达了!”
杨厚德坐在座位上,望着屋檐下新挂的二十四盏红灯笼直咂舌。
“又是茶油作坊,又是酱菜生意,如今还出了个秀才......”
“可不是!”
隔壁高大娘接过话茬:“要我说呢,这何家和郑家是两好并一好!”
“何家好,郑家是里正家的闺女,也不差!”
“就是呢!”
众人纷纷点头。
“来来来,大家伙儿都别客气,吃菜,吃菜啊!”
今日何有田和张氏算是主人,连何见山何老爷子都得退居二线。
何有田难得这么能说话,一个劲儿让石塘村的乡亲们多吃点。
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何老哥,恭喜啊!”
“就是,大郎可是咱们乡亲们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打小就能干。”
“这次又娶了这么好的一个媳妇,哎哟哟,有田老哥,你和嫂子就等着抱孙子吧!”
张氏和何有田听着众人的夸赞,还没开始喝酒都像已经醉了,飘飘欲仙了。
宋大牛家,宋大牛没有来。
只有宋家的老爷子来了意思一下。
没有来何家,王氏心里像是猫抓一样难受。
最后还是忍不住偷偷溜到何家门口朝里张望着。
这一看就看到了席面上的硬菜。
“上菜咯!”
还没等王氏揪住自己的手帕咬牙切齿,就远远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
只见何三郎端着托盘从灶间窜出来,发髻上沾着锅灰,扯着嗓子喊。
“热乎的酱肘子来咯——”
何三郎话音未落,院子里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
王氏不由得伸长脖子跟着往里看去。
只见何三郎带着帮厨的汉子们抬出一口直径三尺的大铁锅,锅盖掀开的瞬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是何家酱菜作坊特制的八宝酱焖肘子。
肘子炖得酥烂,裹着浓稠的酱汁,上面撒着核桃、杏仁、瓜子仁等八种坚果。
油亮的肉皮颤巍巍地抖动,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还没等众人惊叹几声,随后,年轻媳妇们托着瓷盘穿梭席间。
盘里的糖蒸八宝饭冒着腾腾热气。
红枣、桂圆、葡萄干在糯米饭上摆成喜庆的图案,浇上琥珀色的糖汁,甜香四溢。
“何家果真是发达了……”
王氏蹲在墙根往里面看,心里不是个滋味。
何家的这席面也太讲究了。
许多菜,她见都没见过……
何大郎成亲可是比她儿子气派多了。
王氏越想越不是个滋味,刚想起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笑吟吟的声音。
“哟,这不是宋家的婶子吗?”
何明风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声音又高。
把王氏吓得一个激灵,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王氏连忙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结果头上戴的簪子一不小心又勾住了篱笆上的红绸。
平日王氏是从不戴簪子的,今日来何家偷看情况,鬼使神差地让自己戴上了。
没想到……这下还好了,还不如不戴呢!
王氏龇牙咧嘴赶紧拂了拂弄得乱七八糟的发髻,强装镇定地整了整衣襟:“我......我就是路过。”
何明风双手抱臂,目光扫过她沾着草屑的裙摆:“路过还专挑风口站?”
这时候,院子里众人的目光纷纷看了过来。
王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哦,婶子你该不会是馋了吧?”
何明风还是一脸笑吟吟的。
“婶子要是馋,不如我去给您盛碗汤?”
何明风似笑非笑,“不过您这脖子伸得比仙鹤还长,莫不是想把整桌菜都吸进肚子里?”
他瞥见王氏攥紧的拳头,又补了句:“可惜了,这么好的席面,有些人怕是连残羹冷炙都尝不着。”
王氏跺了跺脚,刚想骂人,只听何明风又提高了声音。
“宋爷爷,”何明风直接冲着宋老爷子喊道:“宋大婶这是想来吃席吧?”
“想来吃就坐下吃,在这里伸头伸脑的算什么?”
说着何明风瞥了一眼院子里面的箱子:“我大嫂的嫁妆都在院子里摆着呢,万一丢点什么,咱们这可说不清啊!”
“何明风!你个小崽子......”
王氏急了,她不过想来看看,怎么就成小偷了?!
“老大媳妇,你这是干啥呢!”
宋老爷子看到自己的大儿媳妇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这么丢人,不上台面,顿时来了气。
“赶紧给我滚回家去!”
王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跺了跺脚,还是不敢和公爹顶嘴,跑走了。
张氏看到这一幕,总算放心了。
王小凤要是敢在她儿子成亲这日闹起来,她就撕了王小凤这个娘们!
还好,不用她出手,多亏了明风!
第299章 泼辣大嫂
王氏这点小插曲丝毫没有影响到众人喜悦的心情。
“来来来,大家都吃菜啊!”
张氏看到王氏被赶走了,更开心了。
连连招呼来吃席的亲朋好友们。
确实,这席面实在硬气。
众人便也不跟何家人客气。
纷纷举筷子夹了起来。
蒸得油亮的五花肉片裹着米粉,夹在清香的荷叶馍中,肉香与饼香交织在一起。
旁边的红烧狮子头足有拳头大小,表面煎得金黄,浇上浓稠的酱汁,入口即化。
还有那酸辣肚丝汤,肚丝脆嫩,酸辣开胃,配上手工擀制的薄饼,让人欲罢不能。
“新郎官过来喝交杯酒啊!”
不知道是谁嬉闹了一句。
何大郎红着脸被几个年轻人推搡到主桌前,郑氏轻轻地掀开盖头一角,露出半张嫣红的脸。
端起酒碗的手腕上,一对缠丝银镯子撞出细碎声响。
这可是何家送的彩礼,让郑家人十分满意。
“瞧瞧这新娘子,真是俊得能掐出水来!”
刘旺生媳妇举着酒杯凑到近前,笑着说道。
“可不是嘛!”
刘大宝的奶奶刘老奶难得出门一趟,老太太馋酒。
灌下一口酒,夹起一块梅菜扣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吸饱了梅菜的香气,入口即化。
连声道:“咱们石塘村,以后就指着明风考举人,大郎他们几个做生意,日子准比蜜甜!”
她虽然少年丧父,老年丧子,跟儿媳妇和孙子住在一起。
现在自己儿媳妇刘氏因为能干,又不多嘴,被何家的酱菜作坊选中了,在酱菜作坊里干活。
一个月挣的银钱比村里的男人们去镇上给地主老财打短工挣得还多。
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
更别提她家还有地了,这日子过的竟然比家里有男丁的都不差什么了。
刘老奶想到这里,更高兴了。
话音未落,席上众人纷纷附和,叫好声、碰杯声混着灶间飘来的焦香,把整个院子掀得发烫。
暮色渐浓时,酒过三巡。
何大郎借口不胜酒力,逃也似地来到了家里给他和郑氏盖的婚房中。
他落荒而逃的模样可瞒不过一直玩耍的孩子们。
孩子们毕竟胃口小,吃了没多久,就吃饱了。
刘大宝一看何大郎要跑了,连忙招呼自己的小伙伴们,扯着嗓子喊:“闹洞房咯——要喜糖!要红鸡蛋!”
紧接着一堆娃子都冲到隔壁新房子门口,此起彼伏的叫嚷:“新嫂子开门!我们要吃喜糖!”
十几个孩童将新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止是孩子,连同何明风、何三郎和何四郎也跟在外面凑热闹。
屋里,何大郎刚给自己媳妇的红盖头揭开,还没仔细看看自己媳妇的眉眼,就听到外面的叫喊。
顿时表情难绷。
这群小屁孩真是讨厌!
郑氏刚卸下头上的凤冠,乌发如瀑垂在肩头。
她抬头看到自家相公的表情,顿时抿嘴一笑。
郑氏挑眉望着门板,突然抄起门边的擀面杖“哐哐”敲了两下。
“哪个小兔崽子先学三声驴叫,嫂子就给双份喜糖!”
门外瞬间炸开锅,刘大宝率先扯着嗓子喊起来,尖细的声音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何明风忽然有点明白了。
之前何三郎说的大嫂的脾气和大哥完全不一样是个什么意思了。
没想到,屋里传来郑氏清脆的笑声:“学的不像!”
郑氏猛地拉开门。
“你们听好了——”
她叉腰仰头,模仿起村头老驴的嘶鸣,尾音像拉锯般长。
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笑得东倒西歪,灯笼映得他们的脸蛋红扑扑的。
郑氏学完了,才发现何明风几个人也跟在孩子们身后,顿时脸色微微一红。
但是也并不尴尬,还是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从袖中掏出油纸包。
炒花生混着芝麻糖哗啦啦倒在掌心。
她故意抬高胳膊:“要吃糖可以,谁能说出十种野菜名?”
杨铁蛋挠着后脑勺:“荠菜、马齿苋......”
话没说完,隔壁林里正的大孙子,拴住就抢着喊:“灰灰菜、刺儿菜!还有......还有榆钱儿!”
“算你们机灵!”
郑氏往几个说话的孩子兜里塞了把糖,又开始拉着一群孩子玩踢毽子。
她随手扯下鬓边银簪挽起头发,裙摆翻飞间,竟用毽子玩出“盘、磕、拐、绷”四种花样。
月光落在她眼角眉梢,那股子泼辣鲜活劲儿,倒比白天成亲拜堂的时候时更显生动。
直到张氏举着扫帚来赶人,让何大郎跟郑氏出去给宾客们敬酒,孩子们捧着手里的糖四散跑开。
“哎,娘,我这就去。”
郑氏脆生生地答应了。
拉着何大郎,跟着张氏一起出了门。
去帮着张氏给客人添菜。
她挽起袖子的模样利落,端着山药排骨汤的手腕不抖分毫。
奶白色的汤汁里,山药软糯,排骨鲜嫩,撒上一把青翠的葱花,惹得几个跟着郑氏来送亲的表妹堂妹们围上来叽叽喳喳。
“嫂子教教我们,怎么才能嫁进这么好的人家?”
她们可是在何家挨个地方都转了转,何家竟然这样阔气!
不但有个酱菜作坊,听说每个月要往县城送货三四回!
竟然还有个榨油坊!
听说每年霜降之后,何家都要卖上一批茶油,赚老鼻子钱了!
这日子,哪怕她们郑家是里正家,也比不上呐。
郑氏抿嘴一笑,眼尾弯成月牙:“姐妹们,何家这不是还有几个小子么?”
“你们赶紧下手捞,捞到就赚到了。”
“听说何家还有个秀才呢!”
郑氏一个表妹羡慕道:“真厉害啊!”
郑氏抬头看了看,只见何大郎被族中叔伯们围在主桌灌酒,脸颊涨得发紫。
郑氏顿时顾不得和妹妹们说话了,抬脚便走了过去。
“我……我真不能再喝了!”
话音未落,郑氏忽然走到何大郎身边开口了:“各位叔伯,我家大郎不善饮酒。”
她伸手接过酒碗,直接仰头一饮而下:“这杯,我替他喝。”
满堂哗然中,何大郎盯着她仰起的脖颈,喉结滚动。
郑氏喝完酒,用帕子轻拭唇角,转头冲何大郎眨了眨眼。
“你这媳妇,好泼辣!”
张来福拍着桌子大笑,何大郎却觉得心里像揣了只活兔子,连菜都夹不稳了。
第300章 逛大集
何明风、何三郎和何明风就跟在何大郎夫妻二人身后。
何四郎盯着郑氏扬起的眉梢直发怵,后颈发凉。
“我才不要娶这样的媳妇......”
他小声嘟囔,话音未落,郑氏一转身就冲着何明风兄弟三个人露齿一笑。
“这是四郎吧?你刚刚说啥了?”
郑氏笑得眼尾弯弯,嘴里却是一顿输出:“嫌嫂子泼辣?那你说说,想娶个什么样的?”
“是能把你宠上天的,还是连只鸡都不敢杀的?”
“哈哈哈哈!”
何三郎差点腰都笑弯了,肩膀直抖,故意火上浇油:“嫂子别为难四郎,他就喜欢文文弱弱的姑娘,说话跟蚊子似的——”
何四郎涨红着脸,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何明风站在一旁,也面带笑意。
好了,他总算知道郑氏的性子了。
何大郎性子温吞,为人憨厚老实。
有郑氏这种性格的媳妇在,反倒不会让他吃亏。
而且大嫂这性子倒是跟大伯母张氏有几分相似。
难怪张氏喜欢这个大儿媳妇呢!
就这么热热闹闹了一整日。
夜深了,何家院子的喧嚣才渐渐散去。
第二日清晨,按照习俗,郑氏要给公婆敬茶。
其他房的人也都在。
郑氏端着茶碗,走到张氏面前,甜甜地喊了声:“娘,请用茶。”
张氏笑得合不拢嘴,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绸包,递给郑氏:“好媳妇,这是娘给你的见面礼。”
“以后咱家的大事小事,就靠你和大郎操持了。”
郑氏接过红绸包,打开一看,竟然又是一对缠丝银镯子。
细看下去,上面还镶嵌了金珠子。
郑氏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戴上,笑着说:“娘放心,我既然进了何家的门,就一定会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这镯子我先收着,等以后赚了钱,我给您打对更漂亮的!”
周氏闻言,羡慕的不行。
大嫂也太命好了,找了个这么能说会道的媳妇。
甭管人家说的是真是假,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张氏更是笑得直不起腰:“好好好!就冲你这句话,娘没选错儿媳妇!”
郑氏一嫁进来,丝毫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换上普通的家常衣服就开始跟着张氏、周氏和陈氏里里外外干活。
陈氏连忙道:“大郎媳妇,你还是新媳妇呢,怎么能现在就干活?”
“你快歇着吧。”
郑氏笑着摇摇头:“三婶,我平日里在家干活干习惯了的。”
“让我啥都不干,我闲着也难受。”
陈氏见劝说不动郑氏,顿时灵机一动,立刻给何明风一个眼神。
何明风立刻意会,连忙拉来何大郎:“大哥,嫂子回门的东西可都准备齐全了?”
何大郎挠挠头,憨笑道:“我和你嫂子商量过了,直接等年初二回门,到时候准备些年货带去便是。”
哎,自己这个大哥真是不上道啊!
“大哥,今天可是腊月二十八!过年前最后一个大集了。”
“走走走,咱们一起去镇上逛逛,看看嫂子喜欢什么,给嫂子买些。”
何明风一个劲儿给何大郎使眼色,眼球都快抽筋了。
何大郎才依稀明白了何明风的意思。
“哦,哦,好,好!”
何大郎一拍脑袋。
哎呀,自己怎么这么笨!
“走走走,今日大哥出银钱,咱们一起去镇上逛逛。”
何大郎喊上何三郎、何四郎、何明风跟何锦花一起。
至于何二郎,怎么喊他都不肯去。
何大郎便也没有勉强。
于是何家兄妹五人加上郑氏,一起踩着冻得梆硬的土路往镇上走。
何大郎牵着郑氏走在前头,何三郎背着竹筐,一路走一路和何四郎比赛谁踢的石子远。
何明风与何锦花并肩走在最后头,不时低头说着什么。
毕竟何锦花可是许久未见过自己弟弟了。
众人一路走到镇上,来到了马道镇的大集。
腊月二十八的集市像煮沸的汤锅,人声、吆喝声、爆竹声咕嘟冒泡。
原本郑氏没什么逛街的心思,现在看到这么热闹,顿时也心痒了。
女人,就没有不爱逛街的。
郑氏和何锦花都是两眼放光,干脆从街上最边上的一家卖布的布庄逛起来。
“大郎,你看这匹布怎么样?”
郑氏拿起一匹青色的棉布,何大郎只看了那布匹一眼。
目光就回到了自己媳妇脸上。
笑呵呵道:“媳妇,你穿肯定好看。”
郑氏闻言,不由得白了何大郎一眼。
“哈哈哈哈……”
何锦花在一旁立刻憋不住笑了:“大哥,这是嫂子给你看的布,不是给嫂子自己的。”
何大郎连忙把目光移到那匹布上。
果然……那匹布一看就是给男人穿的。
何大郎不由得一脸懊恼。
自己怎么这么笨了??
这都看不出来了??
何锦花抿嘴一笑,拿起一匹鹅黄色的棉布:“这匹给大嫂裁衣正合适。”
“这个好看,这个好看!”
何大郎为了弥补刚刚的过失,连忙抢着说道:“媳妇,你穿这个肯定好看,锦花真是眼光好!”
郑氏也有些心动。
这鹅黄色看着又鲜嫩又温柔,等到春天到了上身一定好看。
只不过……
郑氏又摸了摸这匹棉布。
这是细织的,比一般的棉布可要贵上三分之一。
一匹这样的棉布怕是要一两半到二两银子了……
何锦花看到郑氏喜欢,顿时掏出荷包就要付钱:“大嫂和大哥成亲,我和小五还没送什么东西给你们呢。”
“大嫂若是喜欢,这匹布我们俩就买了!”
郑氏急得直摆手:“这使不得,使不得!”
锦花是个未出嫁的小姑娘,何明风也是没娶妻的小伙子。
哪能让他们出钱给自己买东西?
何明风也跟着上前:“一匹布而已,嫂子别谦让了。”
说着还是和何锦花一起买了下来。
郑氏有些无奈地看了看何大郎,何大郎连忙安慰郑氏:“没事,以后在家多照应照应弟弟妹妹便是。”
郑氏点了点头。
她之前都听何大郎说了,何家现在的好日子都是因为何明风才得来的。
本来知道何明风是秀才,她心中还有些惴惴不安。
毕竟她的泼辣名号可是传遍了整个长庄村。
结果没想到何明风和她想象中的读书人全然不一样。
郑氏这才放下了心。
暗下决心,今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弟弟妹妹们。
买过了这匹布,何锦花又拉着何明风拐进一家银匠铺。
“小五,咱们给娘添件新首饰吧。”
第301章 又是一年
何锦花想到之前的时光,情绪稍微有点低落。
“娘的陪嫁首饰,之前要用银子的时候都给当掉了。”
何明风怕勾起何锦花的伤心事,赶紧说道:“今天咱们给娘买新的。”
“嗯!”
何锦花不再去想之前的事情,用力地点了点头。
日子总得往前看,而且她们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上次赶集,我见集上有大娘戴了个玉镯子......”
“瞅着挺漂亮的。”
何锦花说道。
“娘素日里干活,银饰最实用。”
何明风道:“等以后赚了银子,再给娘置金货。”
“嗯。”
何锦花点了点头。
银匠铺的老师傅听到这姐弟俩的对话,会心一笑。
从后台捧出个木匣子,里头躺着几对银镯子。
“两位看看这个。”
老师傅笑呵呵道。
这俩孩子真孝顺呐。
“这对镯子好。”
何锦花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点了点其中的一对镯子。
上面錾刻蝙蝠。
何明风翻过镯子内侧瞧了瞧,只见上面刻着‘福寿安康’四个字。
“就要这一对吧。”
蝙蝠寓意着“福”。
是个好寓意。
何锦花也看中了,兴奋地点了点头。
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送娘亲东西。
何明风又看了看其他东西。
挑了一个细一点的柳叶银手镯,加上一对桃花耳钉。
何锦花好奇地看过来:“怎么还要挑东西?”
“姐,这是给你的。”
何明风笑眯眯地说道。
他现在可是整个何家最富裕的人了。
何家现在稳定的收入来源有三个。
一个是种地的收入。
这两年岁成好了,除了何家人自留的粮食之外。
还能匀出来一部分富余的。
要是按照之前何家人全体上下勒紧裤腰带供何有业念书的情况来看。
这部分富余的口粮必定会被何见山卖了换钱用。
但是现在,这部分口粮何家人就自己留存起来了。
预备万一后面年岁不好的时候拿出来救急。
二是何家每年固定的卖茶油的钱。
也是何家一年之中最大头的收入。
因为有了马家这个固定的大客户,每年何家卖茶油都能得一百多两银子。
刨除请陈家大舅带人来打理油茶树的费用,何家还能剩个九十多两。
就这些,马府的刘管事还频频抱怨茶油不够用的。
于是何家请了陈大舅带人开始种树养树,争取再把规模扩大一些。
三就是何家的酱菜作坊的收入类。
每个月固定去给县里的味香坊送三四次的酱料。
每次大约能挣个几百文,银钱一月一结。
每个月能入袋个二三两银子。
二三两看起来和卖茶油的一百多两银子相比,不算什么。
但是一年累积起来,也有个二三十两。
光这一项收入,已经是曾经的何家不敢想象的了。
至于何明风,他那里可是有自己的小金库的。
点心铺的分成、火锅的分成、味香坊的分成,还有陈坊主那边书刊的分成。
何明风已经小攒了一笔钱,有上百两银子了。
虽然上百两在石塘村看起来轰动极了,但是何明风心里清楚。
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百两,在武县县城买套院子都只能买位置不好的。
看来他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给我的?”
何锦花闻言惊讶极了,连忙摆手:“之前你已经给我买过东西了,再说了,我在家待着,又不出门。”
“戴这些东西做什么?”
“戴不戴是姐你的事儿,买不买是我的事儿。”
虽然手中银子买房还不太够,但是给姐姐买个小首饰,还是不成问题的。
何明风掏出一个小银锭,何锦花面上闪过一丝迷茫。
“小五,你,你哪来的银子?”
何明风狡黠一笑:“姐,你忘啦?”
“我现在可是廪生,是有廪米的。”
“还有,我在书坊帮忙抄书了,也挣了些。”
何锦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千万莫要耽误你念书就好。”
说着,何锦花也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串钱,有些羞赧地递给了何明风。
“说好的,咱们一起给娘买镯子,这钱你得收下。”
这是她在酱菜作坊的工钱。
不过跟小五相比……她出的钱太少了。
“好,娘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何明风知道这串钱不收,自家姐姐肯定不会安心。
于是接了过来。
果然,接过来之后何锦花面上的表情都轻松了。
姐弟俩出了银匠铺,集市已如煮沸的汤锅。
何大郎、郑氏、何三郎几个人正提着篮子,背着筐子,逛得火热。
何四郎踮脚去够灯笼铺最上头的走马灯,被何大郎拎着后领拽回来:“四郎,先帮你嫂子提年货!”
郑氏蹲在干货摊前挑桂圆干,竹篮里已堆着核桃、红枣。
“这桂圆干是南货呢,咱们这里可不产这个。”
“这得选壳薄肉厚的。”
她剥开一颗塞进何锦花嘴里,“妹妹尝尝,甜不甜?”
“甜!”
何锦花嚼着桂圆肉,腮帮子鼓鼓的。
郑氏转头又对摊主道:“再来两斤,除夕夜蒸八宝饭用。”
摊主不由得比了个大拇指:“还是这位娘子会吃!”
何三郎在肉铺前驻足,望着案板上油亮的腊肉咽了咽口水。
“老板,来块腊肉!”
他话音未落,何大郎已掏出钱袋,指了指一旁的腊鱼:“再要两条鱼。”
众人一路买着,日头西斜时,众人肩上扛的、手里提的全是年货。
何三郎晃着新买的千响爆竹,何四郎抱着一坛清酒。
何明风揣着两包桂花糕。
众人回家之后,张氏的眼睛都直了。
“乖乖!你们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虽然日子过的阔了些,张氏看着还是不由得有些心疼。
“这得花了多少钱呐?”
“老大媳妇,孩子们高兴,花些就花些吧。”
何见山坐在院子的门槛旁,举着一杆烟枪,悠闲地吞云吐雾。
“大过年的,花点钱算什么。”
“爹说的是。”
张氏一想,新媳妇也在呢,便没再说什么。
很快,一晃眼,就到除夕了。
除夕夜,何家小院张灯结彩。
何有田将老旧的八仙桌擦了又擦,还重新补了掉色的漆。
张氏把何明风写的春联贴在门上,红底黑字映得满院喜庆。
何有粮、周氏两口子把家里的牲口早早就喂饱了。
“嘿,今儿过年,让你也跟着吃顿好的!”
何有粮给后院的骡子洒下一大把黄豆,拍了拍骡子脑袋。
第302章 回门
骡子嘶鸣一声,湿漉漉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低头就开始吃黄豆和草料了。
灶台前,张氏和陈氏系着围裙忙得脚不沾地。
周氏因为做饭不好吃,想去帮厨也被拒绝了。
何家所有人都对当年周氏没有掏鱼肚子就把鱼给煮了这件事耿耿于怀。
今年的新媳妇郑氏也没把自己当外人,直接穿上一件旧袄子就去灶房里干活了。
张氏见儿媳妇这么有眼力见儿不说,干活也是手脚麻利,心里高兴极了。
反而连连让郑氏多歇着。
“没多少活儿,我和你三婶干就差不多了。”
还是郑氏坚持要求在灶房里干活,才留了下来。
“大嫂,你可真是娶了个好儿媳妇啊!”
陈氏揶揄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羡慕。
“哎哟哟,你听听!”
张氏立刻放下手中的水瓢,笑道:“你可是秀才的老娘!”
“还愁找不到好儿媳妇?”
“你且等着小五到时候考中个举人回来,到时候只怕十里八乡的闺女都想嫁过来,你有的挑呢!”
“是啊!”
郑氏跟着婆婆抿嘴一笑:“到时候三婶只怕就要挑花眼了!”
几个女人笑作一团。
锅里炖着的红烧肉咕嘟冒泡,香气混着炭火味飘满院子。
“开饭咯!”
随着张氏的一声呼喊。
何三郎端着最后出锅的八宝饭冲进堂屋,糯米上嵌着的红枣、桂圆摆成“福”字,甜香四溢。
何见山坐在主位,望着满桌的菜肴,眼眶泛红。
“今年是咱们何家最热闹的一年!多亏了小五、大郎,还有新媳妇郑氏!”
何见山举起了一个小盅子。
里面倒着何明风他们镇上买来的酒。
“今天是高兴日子,大过年的,”何见山笑呵呵道:“能喝酒的就都喝点。”
众人纷纷举杯,酒碗碰在粗陶上发出清脆声响。
连刘氏也都喝了一口酒。
一口酒下肚,整个人肚子都暖和起来了。
“大家都吃菜,吃菜!”
张氏笑吟吟地招呼众人。
何明风给母亲陈氏夹了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的肉块颤巍巍地躺在碗里。
郑氏给何大郎添了碗热汤,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笑意。
众人这顿饭吃的心满意足。
吃完后,何二郎拍了拍肚皮,咂摸咂摸嘴巴。
“奇怪,今日的饭菜要啥有啥,咋吃着感觉没有往年过年香呢?”
他好像依稀感觉,过年吃的最香的一顿饭就是小五当时刚给家里赚了钱,那次过年。
吃啥都觉得香。
“你这孩子,光长年龄不长心眼子啊!”
何有粮给了何二郎头上一个爆栗。
“那时候是啥时候?天天吃窝头咸菜,好不容易过年有肉吃了。”
“能和现在比?”
“而且刚你大哥大嫂成亲,这不是刚吃过喜宴么!”
过年这些菜色当然不会馋着了。
何见山听到何有粮和何二郎父子的对话。
忍不住感慨极了。
有谁能想到,他们何家现在也过上这么好的日子了呢?
多亏了小五啊!
后面不论小五打算去哪考试,他都要鼎力支持!
等吃完了年夜饭,众人坐在一起守岁。
几个男孩子对放爆竹跃跃欲试。
何见山见时候差不多了,就让何二郎几个人去放爆竹。
等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时,何见山正了正衣襟,领着全家祭祖。
香烛摇曳中,他望着几个牌位挺直腰板:“列祖列宗保佑,何家如今日子红火,明年定能更上一层楼!”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皱纹都染成了红色。
正月初二,是郑氏回门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何大郎就早早地准备好了骡子车。
给骡子吃的豆料可不是白吃的。
还得指望骡子出力呢!
骡子车停在何家院外,车厢里塞满了回门礼。
两坛何家酱菜作坊的秘制酱菜,封坛的桑皮纸上印着鲜红的“囍”字。
四盒糕点,每盒都用红绸系着,是当时专门从镇上买的。
还有一大块腊肉,一条腊鱼。
一小坛酒。
还有一竹筐的鸡蛋。
何家自己家养的老母鸡下的蛋不够,这是张氏专门在村里给儿媳妇换的。
张氏怕一路颠簸磕坏了鸡蛋。
鸡蛋下面还垫了红布。
郑氏看着这么多东西,一向能说会道的她此刻有些说不出话来:“当家的,这也太破费了......”
何大郎挠挠头:“说啥呢?你是我媳妇,回门自然要风光!”
他又往车上塞了两只肥鸡——翅膀早就被张氏给绑起来了。
“给岳父岳母补补身子。”
“娘……”
郑氏望着张氏,有些说不出话来。
哪怕她家是里正家,回门礼也没想到这么重。
村里大姑娘小媳妇回门的,能有她这一半,都是重礼了。
这是夫家给她长脸啊。
张氏拉着郑氏的手:“孩子,到了娘家也别委屈自己,有啥缺的让人捎个信。”
“哎,娘,您放心吧。”
郑氏用力地点了点头。
长庄村离这里远,要走上一日才能到家。
因此她和何大郎商量好了,打算在家里住两日再回来。
等何家的骡子车晃晃悠悠到了长庄村,郑氏的父母早已在村口张望。
“爹,娘!”
郑氏一到村口就看到了自家父母,连忙跳下车。
“哎哟,姑娘,慢点,慢点!”
郑母一看自家姑娘还是这么虎,顿时吓了一跳!
连忙抬头瞅瞅何大郎。
生怕姑爷嫌弃自家闺女。
没想到何大郎只是看着自家闺女一脸傻笑。
郑母这才略略放下了心。
自己的这个闺女,从小当男娃养起来的。
等她发现闺女性子太虎了已经有些晚了……
郑父看到满车的回礼,手中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亲家,亲家也太客气了!”
郑母这才回过神来,看到满车的东西,顿时笑得合不拢嘴:“我家闺女嫁得好!”
“来来来,大郎,一路上冻坏了吧!”
有道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现在何大郎在郑母心里地位一下子比几个儿子还要高。
连连招呼道:“家里都备好酒菜了,快回家去吃饭了!”
郑氏和何大郎把骡子车停好,郑氏的哥哥和弟弟都来帮忙搬东西了。
郑氏的两个嫂子把做好的菜摆上桌,一扭头就看到了郑氏手腕上戴着的两个明晃晃的银镯子。
羡慕得直咂舌。
这小姑子嫁的可真好啊!
作为女人,她们都羡慕死了!
饭桌上,郑父一直招呼何大郎喝酒。
没喝几杯,何大郎脸色就红呼呼的了。
郑母连忙把郑氏拉到一旁,犹豫了一番还是开口问自家闺女。
“姑娘,你可和大郎圆房了?”
“圆房?”
郑氏眨眨眼:“我嫁过去的时候,婆婆他们给我和大郎盖了新房。”
郑氏有些奇怪地看了自家娘亲一眼:“娘,这房子指定是方的啊?”
“谁家的房子是圆的?”
第303章 何二郎的八卦
郑母闻言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完了。
自家闺女不会还没和姑爷圆房吧?
郑母顿时扶额。
都怪孩子他爹非要把闺女养成男娃的性子!
现在可好了,姑娘连圆房是啥都不知道!
哎,也怪她,闺女出嫁前没和她说清楚。
郑母连忙把郑氏拉进房中,连说带比划,跟郑氏讲了一通。
等郑氏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脸像是秋日熟透的红苹果。
甚至都不太好意思看自家夫君了。
“姑娘啊,回去一定得和姑爷圆房!”
郑母苦口婆心道:“要不然怀不上娃娃!”
“娘,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郑氏觉得别扭极了,连忙让郑母别再提了。
这时候,何大郎已经被喝趴下了。
郑父也喝了不少,一边喝还一边笑容满面地连连点头:“真是好女婿,有出息,有出息啊!”
郑家的三个儿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无语。
“爹,妹夫\/姐夫都被你喝趴下了,您老可别喝了。”
三个儿子一起齐齐地劝道。
谁知道郑父上一秒还笑容满面的,下一秒听到三个儿子的话,顿时脸色一变。
直接凶巴巴地把酒盅往桌子上“砰”地一放!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也敢管起你们老子的事儿了!”
“新姑爷来了,你们老子高兴,就要喝!”
郑父把酒盅放的动作太重,直接把迷迷糊糊的何大郎惊醒了。
何大郎茫然地睁开眼看了看现场,只见自己岳父大人凶巴巴的。
何大郎连忙道:“岳,岳父大人,莫要生气,来,来,我陪你喝酒。”
说着何大郎东倒西歪地去桌面上摸酒盅。
郑父顿时又高兴了,白了几个儿子一眼。
“看看姑爷,再看看你们。”
“连姑爷一根毫毛都比不上。”
几个儿子顿时牙酸极了。
好嘛!
新姑爷一来,他们几个儿子倒像是别人家的了。
这一顿饭吃的可谓宾主尽欢。
何大郎晕乎乎地直接就在郑家睡下了。
这边郑家风光,何家二房却炸开了锅。
周氏从张氏娶儿媳妇开始,就一直别别扭扭的。
现在看着何二郎和何四郎在家待着,顿时看两个儿子哪哪都不顺眼。
特别是何二郎。
“你看你,都这个年纪了,隔壁高家都抱孙子了,你还打着光棍!”
何二郎懒得理自己娘,一听她唠叨,顿时起身,若无其事道:“娘,我有点事先出去了。”
也不等周氏说话,抬脚就迈出去了。
把周氏气了个半死,坐在门槛上直抹眼泪:“这兔崽子,一点都不体恤老娘!”
“不行,我得王媒婆问问,十里八乡哪家小娘子还没说亲!”
何四郎正在倒水,闻言差点把热水倒自己脚上:“娘!哥早有看上的人了,你可别乱点鸳鸯谱!”
“啥?”周氏闻言顿时跳起来,“他看上谁了?咋不早说?”
周氏嗓门大,这一吼,呆在院子里面的何三郎、何明风两个人都听到了。
何明风立刻好奇了,戳了戳何三郎的胳膊。
“三哥,二哥这是看上谁了??”
何三郎是一脸茫然:“我,我咋不知道这事儿啊?”
他怎么从来就没发现何二郎有什么不正常过啊?
何明风转念一想,何四郎可是颇具狗仔天赋的人。
他发现的东西,别人还真的未必能发现。
“走,咱们找四哥问问去。”
何四郎不肯跟周氏说何二郎的事情,嘴巴严得很。
“娘你要是想知道,你自己去问二哥吧。”
何四郎扔下句话就跑了,直把屋里的周氏气得跺脚。
“早知道生什么儿子,一个两个的,只会气我!”
何四郎从二房屋里跑出来,直接被何三郎和何明风截胡了。
“嘿嘿,四哥,你刚刚说的话我们可是都听到了!”
何明风“嘿嘿”一笑,凑上前去:“快和我们说说,二哥到底看上谁了?”
何四郎瞅了俩人一眼,硬梆梆地甩出一句。
“天机不可泄露。”
何四郎越是这么说,何三郎和何明风越是好奇。
何明风连忙道:“四哥,你忘了之前咱们被人堵在巷子里啦?”
“咱们可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这点事儿你都不告诉兄弟,这也太不仗义了!”
何四郎面上顿时闪过一丝犹豫之色,挠了挠头。
“……你们要是想知道,这几天就等我喊你们,带你们跟上二哥看看。”
“不过,可别把我说出去啊!”
何四郎扫视了一眼何三郎和何明风:“要是把我卖了……”
“老四你放心,我们咋可能干这种事儿。”
何三郎拍拍胸脯:“这就是我们出去玩偶然遇到二哥他们了嘛。”
看到何三郎这么上道,何四郎才点点头。
结果第二日一大早,何三郎和何明风才刚起床,就被何四郎喊出来了。
早上的晨雾还未散尽,何三郎和何明风饭都没吃上,就跟着何四郎藏在院子里的一个大柴垛子后面。
何三郎还从怀里掏出个冷硬的馒头,啃了起来。
“二哥是要出门吗?啥时候出门啊?”
“别急,马上了!”
何四郎掐指一算:“再等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何四郎话音刚落,只见何二郎就从房中走了出来。
还挎着个竹篓。
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看起来沉甸甸的。
等何二郎出了,何四郎顿时就一挥手。
“走!跟上!”
何三郎心里又觉得刺激,又有些犹豫。
“咱们这么偷偷跟着二哥,真的好么?”
何四郎瞥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想看就留在家里。”
“想看,想看,老想看了!”
何三郎把最后一口干硬馒头扔嘴里。
连忙跟上何四郎的脚步。
三兄弟猫着腰窜出去,远远地跟着何二郎,穿过两片麦田。
何二郎也是粗枝大叶,一路也没回头看一眼。
走过麦田后,何二郎竟脚步一拐,进了邻村外面的一片小树林。
小树林的树有粗有细。
粗的是槐树、柳树,有的足足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起来。
有的偏细,是杏树、桃树。
不过可惜现在是寒冬腊月,树林都光秃秃的。
树枝都裹着层薄霜,在寒风里微微颤动。
“快藏好!”
何四郎给何三郎和何明风比了个手势。
何明风和何三郎连忙挑了一棵粗壮的树藏在后面。
何四郎就在他们隔壁的另一棵树身后。
藏好后没过几分钟,三个人顿时听到一声清脆的喊声。
“爱哥哥!”
何明风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得乐了。
二哥看上的这姑娘有点大舌头啊!
说话口气咋和史湘云似的呢?
第304章 跟踪露馅
走过来的女子手里捧着个粗陶罐子。
何明风眯起眼睛使劲儿想了想,才依稀想得起这个人是谁。
这是邻村赵家的小女儿赵玉娘,家中排行老幺,上头五个哥哥宠得她像朵娇花。
“玉、玉娘。”
何二郎挠着后脑勺,平日里砍柴挑水的利索劲儿全没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赵玉娘把罐子往他怀里一塞:“给你带的煨红薯,还热乎着呢!”
何三郎险些笑出声,被何明风狠狠掐了把胳膊。
只见赵玉娘踮着脚,伸手替何二郎拍掉肩头的草屑。
“上回你说手腕疼,我哥从镇上带回的膏药,可还管用?”
何二郎傻笑着点头:“管用!可管用了!”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说着炫耀似的把竹篓往赵玉娘面前一放:“看,我还打了只兔子!”
何明风在一旁看得暗笑不已。
何二郎这咋跟个开屏的大孔雀似的。
赵玉娘往竹篓里一看,果真是只灰毛野兔。
于是伸手戳了戳兔子。
兔子一动不动。
何二郎骄傲道:“我已经把兔子摔死了!回家拔毛剥皮就能吃了!”
赵玉娘闻言脸色一白:“死……死了?”
她还以为这是何二郎送她养的小兔子!!
“爱哥你真是的!”
赵玉娘跺了跺脚:“你怎么能把兔子摔死!”
何二郎闻言,一脸懵逼:“啊?”
“玉娘,你,你总不能吃活的吧?”
妈耶,这也太惊悚了!
何二郎一脸苦恼。
玉娘看着娇娇弱弱的,怎么吃东西这么生猛?
“爱哥真笨!”
赵玉娘顿时被气到了,狠狠瞪了何二郎一眼,一扭身转身就走。
留下何二郎像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
玉娘这是咋了?
生气了?
怎么莫名其妙的就生气了?
没想到赵玉娘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快走几步直接走到何二郎面前。
从他手里拿过竹篓,然后扔给何二郎一块帕子。
“喏,给你擦汗的。”
说着赵玉娘又转过身,快步跑回村里了。
“嘿嘿……”
何二郎攥着那块帕子,傻笑不已。
这下何三郎、何四郎和何明风都看得牙酸了。
啧啧啧,恋爱中的男人啊~
何四郎忍不住从藏身的大柳树后对何三郎和何明风挤眉弄眼。
张大嘴巴拼命对口型。
“咋样?我早说二哥有心上人!”
何三郎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忽然间,三兄弟却见何二郎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只见他“刷刷刷”打开油纸包,对着油纸包里面的东西懊恼地自言自语。
“坏了!”
“我还给玉娘带了芝麻糖,忘记给她了……”
说着何二郎干脆直接抓起油纸包里面的糖,送入口中。
含糊不清道:“既然忘记给玉娘了,那我就吃了吧……”
下一秒,何二郎就听到身后传来“噗”的一声。
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哎哟”声。
何二郎下意识回头一看。
只见何三郎头朝地,脚朝天就要栽到地上了。
一旁何明风正扯着何三郎的袄子。
俩人正好对上何二郎的眼睛。
“呃……二哥……”
何三郎赶紧扯住何明风的手,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咧嘴心虚地笑了笑。
“你们俩怎么在这?”
何二郎只觉得莫名其妙。
目光狐疑地在何明风和何三郎身上扫来扫去。
“你们该不会是跟踪我到这里来的吧?”
何二郎顿时生气了,一撸袖子就要过来。
“二哥!是我,是我带他们来的!”
何四郎知道要是何三郎和何明风挨了揍,自己也逃不过。
连忙从另一棵树后面跳了出来,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连连摆手。
“二哥,呃,你听我说!”
“咱娘都问我你心仪的小娘子到底是谁了!”
何四郎绝口不提是自己把这事儿挑起来的,一脸义正言辞。
“咱娘还要给你去找媒婆说媒,听说要去给你相看程家村的程大妞!”
何四郎一脸真诚地胡说八道。
何二郎一听,脸都绿了。
他们家的人都听大姑何白露回家的时候讲过。
程家村有个多年未嫁出去的老姑娘。
足足有二百斤沉!
听说一顿饭要吃八个馒头!
“娘怎么能这样!”
何二郎眼眶都红了:“不行,我得回家找娘说!我要娶玉娘!”
何四郎看到自家二哥神情都变了,顿时把头一缩。
惨了!
他他他,他不会说的太严重了……万一二哥回家和娘吵起来了……
妈呀,那后果太美他不敢想!
何明风也发现了。
连忙上前劝说道:“二哥,你千万莫要生气。”
“我看二伯娘未必有这个想法,只是看大哥娶媳妇了,觉得你年龄也到日子了,这才有些着急。”
何明风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何二郎的神色。
果然,何二郎刚刚紧绷眉头稍稍平复了一些。
何明风又说道:“再说了,二哥你既然有心仪的姑娘,就该让二伯娘请人去提亲。”
“否则你们私下见面,万一被人知道了,对姑娘家不太好。”
何明风顿了一下:“而且,看那位姑娘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还不知道她家人是个啥态度,万一二哥你一直不去提亲,人家姑娘父母把姑娘嫁与别人了。”
“二哥你岂不是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何明风这番话打动了何二郎。
何二郎点了点头:“小五你说得对。”
他心思直,没考虑这么多。
还是该按小五说的办。
何四郎见自己二哥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了。
这才长舒一口气。
好险……
要是二哥和娘吵了起来……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就遭殃了……
何二郎此时也不关心几个弟弟为何要跟着自己了。
连忙大步流星地朝家里走去。
何四郎三个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一到家,何二郎直接梗着头找到周氏。
“娘,你找人去向隔壁村的赵家提亲吧!”
周氏万万没想到儿子上来就打直球了,先是一喜,听到何二郎说的人家后,面带狐疑。
“赵家?那个家里生了五个男娃一个女娃的?”
何二郎摸摸后脑勺:“对,玉娘她是有五个哥哥……”
周氏几乎要跳脚了,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何二郎,失声道:“你要娶赵玉娘?”
“不行,我不同意!”
第305章 馊主意
何三郎、何四郎还有何明风三个人跟在身后,面面相觑。
周氏为何反应这么大?
“娘?”
何二郎也没想到周氏听到赵玉娘的名字直接就拒绝了,顿时傻眼了。
“赵家是开豆腐坊的!”
周氏猛地站起身,脸色难看极了:“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
“你要找个整日泡在卤水缸里的媳妇?”
何明风闻言奇道:“二伯娘给这话说的。”
“是二哥要娶人家,你说的倒像是二哥要嫁过去帮赵家做豆腐似的。”
说着何明风看了周氏一眼:“难不成二伯娘打算让二哥入赘??”
周氏立刻被何明风噎了一下,跳脚道:“小五你莫要乱说,这怎么可能!”
何三郎闻言把手一摊:“那就是了。”
“二哥又不用跑去给人家做豆腐,未来的二嫂是要进咱们家的。”
“咱们家又不做豆腐,管他撑船打铁卖豆腐苦不苦呢!”
“这……”
周氏脸色都憋红了。
何二郎左手在衣服上的口袋里揣着,攥了攥口袋里赵玉娘给的一块帕子。
粗粝的指节泛白:“玉娘勤快,她五个哥哥待她好,家里虽不不如咱家富裕,可......”
何二郎这话一出,可算给了周氏灵感了。
周氏立刻截断了何二郎的话。
“为什么?”
“她五个哥哥?往后吵架不得五张嘴来教训你?”
周氏自觉一个人对着何二郎他们几个男娃有些丧失气势。
干脆抄起门后的竹扫帚,扫帚重重砸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碗里的水溅出来。
“你看看你大伯娘娶的儿媳妇!”
周氏总算把自己心里面的小心思说了出来。
“你们大嫂可是里正家的闺女!”
想到当日看到家里娶郑氏的时候,周氏就心口泛起酸意。
何明风这才恍然大悟。
周氏这是想和张氏比个高低上下。
何四郎闻言不由得插嘴道:“娘,你这是要让二哥打一辈子光棍啊!”
“放屁!”
听到何四郎这么说话,周氏顿时急眼了。
“二郎是我儿子,你亲哥,我怎么就想让他打一辈子光棍了?!”
何四郎耸耸肩,嘴里却一点都不打磕巴。
“咱们村林里正家的闺女定好人家了。”
“隔壁村里正没有闺女。”
“再远点,小里村还有大姑那边的程家村,里正家的闺女都嫁人生娃娃了。”
说着何四郎也把手一摊,一脸无辜地看着周氏:“根本没有合适的人,娘你这不就是得让我哥大打光棍吗?”
“这……”
周氏一听,何四郎说的确实都对,顿时为难了。
何明风悄悄地给何四郎竖个大拇指。
高啊!
狗仔的信息就是全!
“二伯娘,”何明风站出来说话了:“婚姻大事,若是对方人品没有问题。”
“二哥喜欢就好。”
“赵家做豆腐虽然辛苦,但是也算有家底的,比一般的人家还要好些呢。”
周氏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她又何尝不知?
但是这不是想和大嫂较劲吗?
何明风察言观色,看到周氏神情有所松动,笑着说道:“二伯娘说想像大伯娘那样娶个大嫂那样的儿媳妇。”
“可是侄儿知道,当时大伯娘要娶大嫂给大哥为妻的时候。”
“二伯娘不是还看不上大嫂吗?”
周氏的面上顿时浮现出一丝尴尬之色。
是了,当时她确实看不上郑氏。
郑氏在长庄村人人都知道,是个被当男孩养起来的闺女。
性子粗野,那时候她且瞧不上呢!
“哎哟,小五,这话可不敢乱说!”
周氏连忙给何明风使眼色:“你大哥大嫂可好着呢!”
“我可没说什么啊!”
这要是让张氏知道她背后嘀咕,张氏又得说她了。
“行了,行了,这事儿容我再想想吧!”
周氏不欲与这几兄弟说这事儿了,她脑仁疼。
何二郎一看自己娘还是没答应,顿时着急了:“娘,你还没答应我呢!”
“我要找人去赵家提亲!”
“去提亲也得过完年吧!”
周氏听到儿子喜欢赵玉娘后,连给儿子想去找儿媳妇的心思都淡了。
这臭小子,真是气煞她也!
眼瞅着这母子俩又要吵起来。
何明风连忙把何二郎拉开了。
“二哥,你给二伯母一点时间好好想想。”
几兄弟走出院子,何二郎着急死了。
“我娘她是这个态度,这可咋办!”
何四郎眼珠子一转:“哥,我有主意!”
“啥主意?”
何四郎厚脸皮地嘿嘿一笑:“你就死缠烂打呗。”
“天天去烦娘,她总会答应的。”
“这样真的能行?”
何二郎半信半疑。
何明风也开口了:“二哥,其实我也有个主意……”
何二郎、何三郎还有何四郎的目光都转到了何明风脸上。
“小五,你是读书人,脑子聪明,你说吧。”
何明风开口:“俗话说的好,你若想开个窗,就得先把房顶掀了。”
“这样双方各退一步,才有可能给你开窗。”
说着何明风扫了一眼何二郎的脸:“二哥,你干脆最近就演一下。”
“演什么?”
何二郎赶紧追问。
“比如,你先和二伯娘纠缠一阵子,若是二伯娘还不愿意。”
“你就告诉她你心灰意冷了,打算出家当和尚了。”
何明风笑眯眯道:“等二伯娘乱了阵脚,答应你娶赵家姐姐的时候,你也别很快答应。”
“再吊上一吊,勉强答应就好。”
“这样能行?”
何二郎琢磨琢磨,感觉还是何明风这个方法比自家兄弟的靠谱些。
“能行,我再教你几句佛教经文,你没事就跟二伯娘唠叨几句。”
“她自然会信的。”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何二郎跟着何明风念了十几遍才勉强把这句话记住。
然后不止是何二郎,何三郎和何四郎也都迷茫地看着何明风。
“小五,这句话是个啥意思啊?”
何明风简单解释:“世间一切现象都是虚幻的,如同梦幻泡影、露水和电光一样,都是暂时的、不真实的。”
“正好二哥可以和二伯娘解释一下,就说你看淡了这世间,成亲也没啥意思,不如剃了头去当和尚。”
何明风坏笑了一下:“我敢保证,二伯娘最后肯定会答应的。”
第306章 何二郎要出家
何二郎咬了咬牙。
为了他之后人生的幸福,他听小五的。
“小五,我听你的!”
“哥,实在不行你就把头剃了。”
何四郎还在一旁出馊主意:“那样娘肯定就能信了。”
“嗯!”
何二郎一脸庄重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何家二房几间屋子终日回荡着争吵声。
周氏感觉都要被自己大儿子气死了!
这大儿子怎么就跟个牛皮糖一样?!
甩都甩不掉!
整日跟在自己屁股身后念叨着要去赵家提亲,提亲。
活像只苍蝇,都要烦死她了!
“不行!”
周氏发火了,最后撂下句狠话:“这家有你老子娘我就没有那个赵玉娘!”
“有那个赵玉娘就没有我!”
“你自个儿选吧!”
不光是何二郎震惊了,何有粮也被媳妇惊到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口子躺在床上,何有粮忍不住开口了。
“你这是发什么疯呐?”
何有粮很不理解。
“赵家也不差,他家前阵子才新盖了俩间青砖大瓦房呢,至于吗你这?”
周氏狠狠瞪了自家男人一眼。
“说好的等小五考中个啥,咱们去跟城里的姑娘结亲,难不成你都忘了?”
“没忘,没忘。”
何有粮先是一连声点了点头,然后又说道:“可是这不是咱家老大喜欢么!”
说着何有粮觑了一眼周氏:“当年咱俩不也是在小河边遇到了,咳咳咳,然后我非让咱娘去提亲了么……”
何有粮压低了声音,小声嘀咕道:“咱娘还说你又懒又馋,是个懒婆娘,我不是还是把你娶回来了?”
“何有粮,你自己嘀咕啥呢?”
周氏狠狠瞪了一眼何有粮。
“没啥,没啥。”
何有粮立马无辜地摆摆手:“你若不愿意,你就继续跟二郎他耗着吧。”
说着翻了个身,不再去搭理周氏。
很快就传来了一阵鼾声。
周氏却是在一旁瞪着房梁,睡不着。
“不行……我明日得去找媒婆看看,还有没有哪家合适的闺女……”
周氏盘算了一晚上,第二天顶着个熊猫眼起床了。
结果没想到,这刚起来,家里就出大事了。
“哥?!你这是要干啥??”
院子里传来何四郎的一声惊呼。
接着又是何四郎的大喊声:“爹,娘!”
“快出来,我哥他要走了!”
周氏本来就因为何二郎的这事儿整日忙的心烦意乱,听到何四郎的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走就走,走了才好,别让我看到……”
周氏不住地嘟囔着,却还是和何有粮一起出了房门。
一出房门看到院子里的何二郎,两口子顿时傻眼了。
只见何二郎头上光秃秃的,一丝儿头发都没有了。
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就要出门。
“你,你头发怎么没了?!”
何有粮顿时被吓到了:“二郎,你这是要去哪?”
何二郎转过身看着何有粮和周氏,却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周氏的心猛然跳动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何二郎。
“二郎,你,你这是要干啥?”
“别吓唬娘啊!”
何二郎努力压住自己的情绪,尽量表现出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爹,娘,我已经想好了。”
“正所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何二郎双手合十,平静道:“俗尘往事儿子已经看淡了。”
“听说县里有个寺庙,儿子打算到寺庙出家了。”
“老天爷!”
周氏听到何二郎的话,顿时一阵天旋地转,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放屁!”
何有粮也急了:“你好好的出什么家?!”
“你身为长子,你,你,你这是不孝!”
何有粮大吼道。
谁知道何二郎根本就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是,儿子不孝,儿子已经想好了。”
“反正家中还有四郎,缺我一个也没啥。”
“爹,娘,你们要保重身体。”
说着何二郎背着包袱就要走。
周氏顿时哭天抢地起来:“不行,二郎,你不能走!”
何有粮也跟着拦住何二郎:“别走二郎,爹答应你,让你娶那个谁,赵玉娘!”
肯定是这事儿闹的!
何二郎闻言一喜,忽然脑海中又想起何明风的话。
顿时压住嘴角,摇了摇头:“此事和赵玉娘无关。”
“纯是儿子想通了,自己想去出家。”
“啊?”
何有粮顿时傻眼了。
这……这可咋办啊?
周氏一听,顿时更崩溃了。
她好好的大儿子,怎么就要去当和尚了!
院中的吵闹声惊动了何家其他人。
连何见山也出来了:“二郎,快别闹了!”
“爷,我想好了,我意已决。”
何二郎就是梗着脖子不肯松口。
何家所有人都知道何二郎就是个愣头青,你想让他回心转意。
只怕八匹马也难拉回来。
周氏顿时一阵绝望。
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当时自己答应了让儿子娶赵玉娘不就完事了!
娶赵玉娘,总比儿子去当和尚好吧!
现在可怎么办啊!
何有田和何大郎也上来拦何二郎。
何二郎眼眶红了,把包袱往地上一扔:“大伯和大哥莫不是想逼死我不成?”
何二郎可从未说过这种话,何有田和何大郎顿时退缩了。
有些束手无策。
众人就眼睁睁地看着何二郎背着包袱走了。
“我的二郎啊!”
周氏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何有粮都要气死了,忍不住踹了周氏一脚:“我都说了,你让二郎娶了她便是!”
“你在这较什么劲!”
“那你怎么不拦着我!”
“你那时候跟疯婆娘一样,我怎么拦得住你!”
眼瞅着何有粮和周氏两口子内讧起来了。
何见山皱了皱眉,大吼一声:“够了,都给我住嘴!”
何见山发了火,何有粮和周氏才闭了嘴。
何见山只觉得自己太阳穴嘣嘣直跳。
这才过了多久好日子,家里咋就又出事了!
二房一家人真是个不省心的!
“爷,二伯,二伯娘。”
这个时候,何明风忽然站了出来:“我有个办法,可以试试能不能把二郎哥劝回来。”
何见山、何有粮和周氏听到了,连忙催何明风:“小五,你有啥办法,你快和我们说说!”
第307章 去赵家找人!
何明风开口了。
“咱们去赵家找赵家姐姐,让赵家姐姐去劝二哥。”
何明风此话一出,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何明风继续说道:“若是赵家姐姐能把二哥劝回来,便也劝回来了。”
“若是劝不回来……”
何明风扫视了一眼何有粮和周氏着急的脸,摊了摊手:“只怕谁都劝不动二哥了。”
“天老爷!”
周氏又想哭天抢地。
“哪有这样的,人还没过门我就……”
就算她答应让自己大儿子娶那个赵玉娘了,这还没过门,她这个未来的婆婆就得求到儿媳妇头上……
“二伯娘,你可是想好了。”
何明风一眼就能看出来周氏是怎么想的,慢悠悠道:“你要是在赵家把人家惹急了,只怕赵家姐姐不会答应去劝二哥的。”
周氏后半句话直接憋死在喉咙里,怎么说都说不出口了。
何明风干脆下了最后通牒:“二伯,二伯娘,你们可是得动作快点。”
“趁着二哥现在刚坚定了决心,要是日子拖久了,只怕谁去都不好使了。”
周氏咬着唇,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去就去吧。”
何有粮连忙说道:“这是去见人家赵家姑娘,我就不去了吧。”
周氏忍不住瞪了何有粮一眼。
然后转头看向何明风,眼眶一红,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小五啊,你,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啊……”
让她自己去……她真像是浑身被针扎一样难受。
她怎么拉的下脸来啊!
而且,她还害怕去赵家被人赶出来。
何明风可是秀才,这十里八乡谁不给秀才老爷面子?
有何明风在,她就不怕了。
何明风微微点头:“二伯娘只要想好了,侄儿陪你去也没什么。”
他还怕周氏不让他跟着去呢。
要是不跟着去,万一周氏在赵家说错了什么话,可就麻烦了。
有他在还能帮忙圆一下。
周氏听到何明风答应了,略略放下心来了。
事不宜迟,周氏立刻抬脚就想走。
被何明风拦住了。
“二伯娘,咱就这么空着手去人家家里?”
周氏一愣神。
何明风继续道:“咱们可是上门请人家帮忙呢。”
周氏一脸难以置信。
合着还得给那卖豆腐的丫头送东西?
张氏有些瞧不上周氏这副模样,于是开口道:“现在可是过年的,哪有空着手上门的道理?”
“家里什么都是齐备的,若是二弟妹缺东西了,到我们大房里拎两件拿过去得了。”
为了给儿媳妇准备回门礼,大房可是买了不少东西的。
何有粮听到脸面一红,连忙瞪了周氏一眼:“家里啥都不缺,怎么,你请人家去帮忙还舍不得两件东西不成?!”
周氏还真是舍不得东西。
不光如此,她一想到要去见的赵玉娘极有可能是她未来的儿媳妇。
儿媳妇还没给她买东西呢,她倒是先给儿媳妇送上东西了。
周氏虽然不情愿,可是也没有办法。
只得捏着鼻子,在家里挑了又挑。
带了两包点心,还有一块腊肉。
何明风见东西也差不多了,于是跟周氏点头:“二伯娘,咱们走呗。”
于是何明风和周氏一起,除了何明风,何四郎也跟着自己亲娘一起去了。
等走进了邻村,问清楚了赵家在哪。
众人就往赵家走去。
周氏只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走都走不动了。
等到了赵家,周氏站在斑驳的木门前,迟迟没有伸手敲门。
何四郎刚想开口,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赵玉娘的三哥扛着扁担走了出来。
他看见周氏,微微一愣:“这是……周婶?你咋来了?”
然后他看向周氏身后的何四郎和何明风。
愣了一下。
何四郎他认得,但是另一位……他就不太认得了。
周氏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道:“我……我有点事。”
何四郎连忙走上前来:“赵四哥,这是我五弟。”
赵三哥顿时恍然大悟,一拍脑门。
“哎呀呀,这不是何家的那个何秀才吗!”
赵三哥激动起来,把扁担赶紧往旁边一放,热情地把周氏他们迎进去。
“来来来,快家里坐。”
说着赵三哥扯着嗓子大喊一声:“爹,娘!”
“隔壁村何家来人了!”
“何秀才来了!”
周氏周家硬着头皮迈进赵家院子,院子里摆着几口大缸,散发着淡淡的豆香
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几只老母鸡在院里悠闲地踱步。
何明风也跟着看了一圈。
心里有数了。
赵家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的。
赵老娘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
“哎呀,周嫂子,你咋来了?”
“稀客啊!快来屋里坐!”
赵玉娘正在窗边坐着绣花,看到周氏来了。
连忙起身,有些局促地说道:“周婶好。”
赵老娘看了一眼自家闺女,她依稀知道自家闺女和何家二郎的事儿。
她倒也没怎么插手管。
周围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何家现在发达了!
要是能嫁到何家去,这可是人人都羡慕的。
于是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自己闺女不做出啥出格的事儿就行了。
赵老娘满面堆笑,难不成周嫂子是来提亲的?
赵老娘这么想着,更热情了。
赶紧喊自己儿子倒水倒茶。
周氏看到赵老娘这个表现,顿时知道赵老娘误会了。
更加头疼了。
周氏坐在板凳上,双手绞在一起,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
赵老娘给周氏倒了杯热水,笑着问道:“周嫂子,你今儿来,是有啥事儿吧?”
说完,赵老娘就笑容满面地看着周氏,等着周氏开口。
周氏求助似的看看何明风,何明风给周氏使了个眼色。
他现在说话还不合适,还是得周氏开口。
周氏见无法,只得嗫嚅道:“那个,那个……”
“我家二郎他,他喊着要出家,从家里跑了……”
“什么?!”
赵玉娘手中的绣样一下子从手里跌落到地上,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氏:“这,这怎么可能?!”
赵老娘面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了。
“周嫂子,你这是啥意思?”
第308章 胳膊肘往外拐
周氏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何四郎赶紧戳了戳何明风。
何明风干脆接过了话茬:“二哥因为和二伯、二伯娘口角了几句。”
“一时之间想不开置气了,所以才跑出去的。”
说着何明风停顿了一下,给周氏使眼色。
示意周氏开口接话。
周氏只好看向赵老娘:“赵妹子啊,我,我家想请玉娘帮忙去劝劝二郎,让他回家。”
赵老娘顿时面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脸色不太好看。
“周嫂子这话说的,我们家玉娘和你家又没什么干系。”
赵老娘不咸不淡道:“这事儿找我家玉娘,不妥当。”
周氏顿时心里一凉。
立马着急了。
“可是,可是,玉娘不是心里……”
“二伯娘!”
何明风赶紧提高了声音,制止住了周氏的话。
周氏这话说出来,赵老娘估计就该翻脸了。
“赵婶子,我二伯娘的意思是,咱们两个村都挨得近。”
“赵三哥、赵姐姐都是和我二哥一起从小玩到大的。”
何明风笑吟吟道:“因此,我二伯娘想请赵三哥和赵姐姐一起去劝劝我二哥。”
“说不定有童年玩伴劝说,他就能回心转意了呢?”
赵三哥在一旁摸了摸后脑勺。
……他啥时候和何二郎从小是玩伴了?
何二郎性子野,从小就打遍村里村外的小孩。
他到现在还记得自己被何二郎摁在地上揍的场景。
“对对对。”
周氏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顿时一拍大腿。
“就是这样子的!”
听了何明风的补救,赵老娘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
赵老娘点点头。
赵玉娘赶紧说道:“娘,我和三哥一起去,你放心就让我去吧。”
“赵家姐姐心地真善良。”
何明风面带一丝微笑夸赞。
“难怪我二伯娘在家一直都夸赵家姐姐。”
“是啊,是啊。”
何四郎接到了何明风的眼神信号,跟着一起说起来。
“我娘还说了,等二哥平安回来,咳咳咳,就去二哥心仪的姑娘家提亲。”
赵玉娘对上何四郎挤眉弄眼的眼神,顿时明白了。
脸色不由得一红,但更多的是担心。
前不久何二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出家当和尚去了……
赵老娘听着何明风跟何四郎俩人一唱一和,终于答应了。
“玉娘,老三,你们去吧。”
说着赵老娘叮嘱赵玉娘:“早去早回。”
“老三,看好你妹子。”
赵三哥顿时脸色发苦。
为啥让他去劝那个瘟神回来啊……
真是的,什么从小到大一起的玩伴。
明明是他从小被何二郎揍到大好么……
“娘,我不想去……”
赵三哥还没说完话,赵玉娘赶紧一脚踩在自家三哥脚上。
“疼疼疼!”
赵三哥顿时被打断了。
“三哥!”
“走走走,快陪我去!”
赵玉娘不给赵三哥反应的时间,立刻扯着赵三哥的袖子就往外走。
赵三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自己妹妹扯出来了。
周氏和何明风、何四郎也跟着告辞了。
“要去县里,这得多长时间呐。”
周氏苦着一张脸。
而且还不知道何二郎这会儿到底到没到县城里的寺庙。
一想到这些,周氏就不由得头大如斗。
“二伯娘,你回家去吧,这事儿交给我们就行了。”
何明风知道去找何二郎不能带周氏。
带周氏可就露馅儿了。
周氏虽然担心,但是自觉何明风办事确实能让人放心。
关键是,他们这几个人加在一起估计也没有何明风更熟悉县城一点儿。
“小五,这事儿我可就全都交给你了。”
周氏眼泪汪汪地抓着何明风的手摇了几下。
“你可一定得把你二哥带回来呐!”
周氏絮絮叨叨个不停:“呜呜呜……你二哥要是真出家了,你二伯得埋怨死我……”
想到万一何二郎真的当和尚了,她就是罪魁祸首。
她在老何家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何明风有些无奈:“二伯娘,你快回家去吧。”
“你再说下去,我们出发的时间就得更晚了。”
周氏一听,立刻闭嘴了。
赶紧冲何明风一行人招招手:“小五你们快走吧!”
何明风立刻带着几个人往马道镇上走去。
等离开了周氏的视线,赵玉娘就等不及了。
连忙开口问何明风和何四郎:“何二哥到底是怎么了?”
何明风冲她微微一笑:“赵家姐姐莫急,待会儿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赵三哥在一旁听得摸不着头脑:“何二郎不是人去县里了么?”
“怎么是‘待会儿’就能知道了呢?”
据他所知,去县里可要走许久呢。
“赵三哥莫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众人走得飞快。
不多时就来到了马道镇。
现在还是过年期间,镇上也不怎么热闹。
何明风带着众人七拐八拐,走到了一个小巷子里面。
对着一户人家敲了敲门。
不多时,门里立刻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谁啊?”
听到这个声音,赵玉娘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是我们,二哥,你开门吧。”
“吱呀”一声,院门被打开了。
赵玉娘忍不住抬头向里面看去,一眼看见的就是何二郎光秃秃的头。
赵玉娘顿时一下子落泪了。
“何二哥,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何二郎看到何明风果真带着赵玉娘来找自己了。
顿时咧嘴一笑,谁知道下一秒赵玉娘就哭了。
何二郎连忙手忙脚乱地起来:“玉,玉娘,你莫哭了……”
赵三哥惊悚地看了一眼互动的自家妹妹和何二郎。
他再迟钝也感到不对劲了。
难怪自家妹妹刚刚踩他的脚踩得这么狠!!!
赵三哥忽然就不高兴起来。
好啊!
妹妹这还没嫁人,胳膊肘即开始往外拐了!
赵三哥看着眼前的何二郎,越看越不顺眼。
连他被何二郎小时候按着打的事儿都记不得了。
拳头好痒,好想揍人!!
“我没去当和尚……”
何二郎摸摸自己的卤蛋头:“快进来吧,有事儿咱们进来说。”
等进到院子里,赵三哥才听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
听完之后,赵三哥的重点完全偏了。
“等等,你们刚刚说什么?”
赵三哥瞠目结舌地看了看这套院子。
“这,这宅子是你们何家的?”
第309章 媒婆出马
何明风看着赵三哥惊讶的样子,微微一笑。
“是啊,赵三哥,我们何家在镇上确实是有一套宅子。”
这套宅子是何有业之前自己昧下何家众人给的钱买下来的,后来又被他拿到手了。
算起来,出钱的应该是何家所有人,宅子也应该是何家所有人的。
何明风没有打算自己独吞这宅子,早早就告诉了何家老宅的众人。
若要是放在以前,只怕家里人早就红了眼,要争夺这房子的所属了。
可是这两年何家做生意有了钱,家里也没有需要着急用钱的地方。
加上何家众人在何明风潜移默化的影响下,越发团结了。
因此众人知道了之后也只是让何明风先继续代管着。
他们在村里住习惯了,镇上的房子连个菜园子都没有。
他们才不稀罕去住。
何见山更是发话了。
这宅子先留着,以后若是家中有了变故,或是何明风要去赶考了,再卖出去换钱。
何家人对镇上的这个小宅子没什么感觉,但是在赵三哥眼中可就不一样了。
天老爷!
何家竟然都在镇上置办宅子了!
看来果真像他娘说的那样,何家确实是发达起来了。
赵三哥刚刚想揍何二郎的那股心思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算鸟,反正揍何二郎他也揍不过。
既然自家妹妹和何二郎互相有意思,那这还真是一门好亲事。
他作为哥哥,自然希望妹妹能嫁给一个家境殷实,且心仪她的人。
何二郎……
赵三哥觑了一眼何二郎。
虽然愣头愣脑的,但是若是能对妹妹好。
那就行了。
“原来是在这样。”
赵玉娘听完何明风、何二郎和何四郎你一言我一语的话,总算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这才破涕为笑。
但还是有些遗憾:“何二哥的头发没了,要留起来还不知道要多久。”
“害,这有啥的。”
何二郎毫不在意自己的头发。
在他看来,能把他娘那关过了,头发没了就没了。
这是小事。
“二哥,赵家姐姐,等咱们各回各家了,就这么说……”
何明风把说辞早就想好了,和众人叮嘱了一番。
赵玉娘点点头:“我知道了。”
赵三哥知道何二郎是自己妹妹心上人后,也跟着点头答应了。
不过他还是咳了咳。
“咳咳咳,你们何家抓紧时间来提亲。”
赵三哥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何二郎。
何二郎郑重地点点头:“待我回家后,立刻找人去提亲。”
赵玉娘听闻,脸颊微红。
众人又简单说了几句话,便从镇上回村里,各回各家了。
一到何家,周氏就在何家大门口门槛上坐着。
远远地看到何二郎回来了。
周氏喜得一骨碌爬了起来。
“二郎!娘的儿啊!”
周氏赶紧跑上前,抓住何二郎的手,又哭又笑:“娘还真的以为你要去当和尚了!”
“二伯娘,多亏了赵家姐姐和赵三哥。”
何明风插嘴道:“我们在半道上遇到了二哥,赵家姐姐就把二哥劝回来了。”
“是啊,是啊。”
何四郎也跟着点头。
“哎,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周氏嗓门大,院子里的其他人听到了动静,也纷纷跑了出来。
何有粮一看到儿子回来了,脸上先是一喜。
接着立刻变了颜色。
顾不得寒冬腊月地上寒凉,脱了鞋就开始边骂边朝着何二郎打去。
“小兔崽子你翅膀硬了是吧!”
“竟然还敢跑出去出家,我看你是要反了!”
鞋底狠狠地揍在何二郎身上,何二郎既不躲闪也不说话。
抿着嘴,梗着脖子,直愣愣地站在这里任由何有粮的鞋底往自己身上招呼。
一言不发。
何见山听到声音了,也跟着走了出来。
一出门就看到何有粮在揍自己儿子,顿时厉声喝道:“老二!快住手!”
“你是要打死二郎不成!”
何有粮见自己儿子还是一脸倔强,一句道歉的话都不肯说。
只得悻悻地住手了。
但是嘴上还是忍不住骂道:“这小兔崽子也不知道随谁,脾气比驴还倔!”
“爷,二哥还是赵家姐姐劝回来的。”
何明风在一旁提醒何见山。
何见山知道这门子官司是怎么回事,于是瞪了一眼周氏和何有粮:“赵家的姑娘有什么不好!”
“二郎年纪也到了,该成亲了,你们两口子快商量一下,找媒婆去人家家里问问吧!”
“哎,谢谢爷!”
何二郎立刻高声喊道。
何有粮和周氏顿时都被噎了一下。
这臭小子!
“行行行。”
何有粮也泄气了,不穿鞋大冬天冻得他脚丫子疼。
何有粮单脚跳着穿上了鞋,没好气地瞪了何二郎一眼:“等过几日就请媒婆去赵家。”
何有粮这次算是说到做到了,等过了初五,就赶紧催周氏找来了十里八乡有名的王媒婆。
去隔壁大柳树村赵家走一趟。
“哎哟,看咱们二郎的人品,我王媒婆打包票,这亲事啊,一定能成!”
收了一串钱的王媒婆乐滋滋地说道。
周氏给钱给的肉疼。
赵家那丫头明明稀罕自己儿子,自己为何还要花这个冤枉钱去请媒婆?
可是何老爷子何见山却是发话了。
“要娶人家闺女就要礼数周全,否则就别娶人家闺女!”
既然何见山这么说来着,周氏也不敢不听,只能私下肉疼了暗自嘀咕几句。
果不其然,王媒婆去了半日立刻就回来报喜信了。
“哎哟,赵家的小闺女,那人才,可是顶顶好!”
媒婆本身一张嘴就能说会道,现在更是灿若莲花。
“赵家一听是给咱们二郎说亲,高兴得不得了,一口就答应下来了!”
王媒婆这钱收的容易,自然好话也愿意多说一些。
直把赵玉娘说的天上地下,仿佛是仙女一样。
何二郎听得傻乐,周氏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个笑容:“王嫂子说的是。”
“既然你们两家都乐意,你们赶紧上门提亲去吧。”
王媒婆笑呵呵道:“后日初七可就是个好日子。”
“正适合你们前去纳采。”
王媒婆看着周氏脸色并没有多好看,转了转眼珠,笑着说道:“初七纳采,等天意稍微暖和了,就能娶媳妇了。”
“哎哟哟,掐指一算,周妹妹,你这保不齐明年过年前就抱上孙子了!”
第310章 何家下聘
王媒婆这话总算说到了周氏心坎里。
周氏脸色终于好看起来了。
周氏心里琢磨了一下。
既然赵家的姑娘是非娶不可了,早点娶和晚点娶也没什么分别。
王媒婆说得对。
早点娶说不定以后抱孙子时间还早些呢。
想到这里,周氏脸色才彻底放晴。
“王嫂子说的是。”
周氏也笑了笑:“过两日我家就前去提亲,还要劳烦王嫂子前去知会一声。”
“哎哟,周妹妹这话说的,包在我身上。”
初六一整日,何家二房都忙忙碌碌的,准备个不停。
古代婚姻讲究“三书六礼”先是纳采然后是纳征,最后是纳吉。
纳采是男方到女方家提亲,携带礼物,通常是大雁。
不过普通百姓家可没有大雁这种金贵之物。
一般都会带个木雕的大雁充当活大雁。
然后需要问名,询问女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换庚帖。
接下来是纳吉,男方将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拿去请人占卜,看看是否合适。
当然,对于普通百姓家来说,这也就是个走流程的事儿,没有那么多讲究。
接着是纳征,也就是送聘。
最后才是亲迎,男方迎娶新娘。
这一套流程张氏刚办完,熟悉的很。
看到周氏忙的手忙脚乱,不是这里出错,就是那里有问题。
最后张氏实在看不下去了,自告奋勇上前帮忙。
周氏第一次感觉到了大嫂的好。
“大嫂,多谢你了。”
周氏别别扭扭地绞着手,吞吞吐吐道。
张氏摆摆手,一脸不在乎:“我这都是为了咱们老何家的子孙。”
有了张氏帮忙,很快东西就都准备好了。
张氏索性帮忙帮到底,陪着周氏去了赵家纳采。
双方一见果然都对对方满意极了。
立刻就给两个小年轻定下来了成亲的日子。
“等十日之后,我们何家再来送下聘礼。”
张氏爽朗地说道。
周氏不会说话,有张氏陪着顿时好多了。
赵老娘连连点头:“那敢情好。”
说着赵老娘含笑看了一眼两颊飞红的闺女。
“我得让玉娘赶紧给自己做嫁衣了。”
几个人顿时都笑了。
等何明风回县里念书的时候,也就到了何家二房前去送聘礼的日子了。
初春的清晨,还冷的很。
何家的骡子拉着车,周氏、何有粮、张氏,还有何大郎两口子一起出发前去赵家了。
骡子车一进大柳树村,立刻就引起了村里人的围观。
“这不是隔壁村的何家人么?”
“怎么拉着车来了?”
一个抽着旱烟的大叔奇怪道。
一个大娘眼尖,看到了车上的东西,顿时有些惊讶:“何家这是……来下聘的吧?”
“对了,前阵子我可是听说了,何家来赵家提亲了!”
“要娶赵家的小闺女。”
“啧啧,两坛子酒,包着的那个,是布吧,竟然有两匹布!”
抽旱烟的大叔看着车上的东西,旱烟都不抽了,站起身伸长脖子就往车上看去。
“乖乖!还有点心,肉……”
大叔看的眼馋:“赵家可真没白养这个闺女,竟然下聘礼这么多。”
“估计得有个十几两银子吧?”
其他村民也是一脸艳羡。
“可不止呢!”
刚刚说话的大娘比众人更清楚,比了个手指:“听说何家还给了十五两银子的彩礼。”
“这么多?!”
大柳树村的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何家娶个媳妇,要花三十多两银子?!”
“哎呀,我家怎么就没闺女呢!”
一个汉子一拍大腿,一脸懊丧。
要是有闺女,能嫁给何家,那可真是赚大发了啊!
“何家可还有没娶媳妇的男丁?”
几个婶子不由得纷纷开口问起来了。
“听说还有三个!不过年龄稍微小点,还没到成亲的时候。”
几个家里有闺女的婶子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看到了敌意。
不行!
以后她们有事没事得多跑跑隔壁石塘村。
好早点下手为强!
何三郎、何四郎还在家中干活,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众大妈婶子眼中的香饽饽。
等周氏、何有粮一行人到了赵家。
赵家院里,玉娘的五个哥哥早就候在门前。
赵大哥搓着满是茧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我说小妹有福气吧!”
赵玉娘躲在房间里,红头绳垂在腰间,偷偷从窗户缝里看过去,脸上红得像灶膛里的火炭。
赵老娘和赵老爹看着这些东西,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哎哟,快请进,快请进!”
赵老爹亲自将何有粮一行人迎到家里。
赵老娘听说何大郎和他媳妇也来了,连忙时不时注意郑氏一下。
生怕闺女未来这个妯娌不好相处。
赵老娘试探了几下,发现郑氏为人豪爽,大大咧咧,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顿时心放下了一半。
何家和赵家,一个郎有情,一个妾有意。
双方的家人自然也乐见其成。
下聘礼完了,等何家人一走。
赵老娘就找到几个儿子,赵家老大和老二娶了媳妇。
老三老四老五还没娶妻。
赵老娘扫视了几个儿子一眼。
“何家送来的彩礼,咱们家一分不留,都给你们妹妹带上算作陪嫁。”
赵老娘既高兴何家这么看重自己闺女,又有些担心。
自家做豆腐卖豆腐,虽然日子过的比平常人家稍微好一点点,但是比起何家是远远不及的。
关键是自己还有三个儿子没成亲,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实在拿不出多少银钱给自己闺女当嫁妆。
若是彩礼再都扣下了不给闺女带回去,只怕闺女在何家直不起腰板来。
赵家几个小辈纷纷都点头称是。
“娘说啥就是啥。”
赵大哥乐呵呵道:“小妹嫁的高,确实该有点钱傍身。”
赵大哥媳妇也是个老实人,跟着自己男人点头说道:“是啊,娘,咱家豆腐坊也能赚钱。”
赵二哥的媳妇虽然眼红赵玉娘的彩礼。
但是全家人都纷纷响应赵老娘的话,赵老娘在家又是个说一不二的。
顿时就没开口。
算了,这钱就算留下来估计也是给几个弟弟娶媳妇的,不是给她的,她也别惦记了。
于是事情就说定了,等赶在开春农忙前,赵玉娘就嫁到了何家。
第311章 享不了福气
新妇进家门的第二日一早,周氏就早早地起来了。
对着水盆里面自己的影子左看看,右照照。
何有粮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自家婆娘对着水面看来看去,不由得奇道:“你在那水里看什么呢!”
“水里难不成有水妖不成!”
周氏白了何有粮一眼:“一会儿二郎媳妇就要敬茶了,我不得看看自己这身打扮行不行?”
周氏话音刚落,何有粮这才注意到。
好家伙,今天周氏穿的可真够庄重的!
新做的藏青褙子,还特意在领口绣了圈亮色的线。
看起来人是精神了不少。
何有粮知道自己媳妇儿什么尿性,皱了皱眉:“一会儿二郎媳妇敬茶,你可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莫要为难她。”
周氏闻言更不高兴了。
撇了撇嘴。
“我可是她婆母,她须得敬着我才是!”
周氏自觉等了许多年了,终于可以摆摆婆婆谱了,才不打算听何有粮的。
等何有粮也穿戴整齐,房门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爹,娘,我带玉娘来给你们敬茶了。”
“进来吧。”
周氏语气里带着迫不及待。
周氏坐在一把旧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赵玉娘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
身上穿着大红色的新袄子,眉眼间还带着一抹笑意。
显然是和何二郎相处的很愉快。
“爹,儿媳给您敬茶了。”
赵玉娘先是给何有粮敬了一杯茶。
何有粮点点头。
装模做样地勉励了儿子和儿媳几句。
何二郎和赵玉娘都点头称是。
然后赵玉娘又端了一碗茶敬给周氏。
“娘,儿媳给您敬茶了。”
赵玉娘面带笑意说道。
周氏却没有接过来这碗,还是何有粮瞥了周氏一眼。
周氏才慢吞吞把茶碗接了过来。
“哎哟,这茶都烫嘴。”
周氏端着茶碰了碰嘴边,直接就开口了:“二郎媳妇,你是怎么倒茶的?”
赵玉娘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了,她没有对周氏说话,反而转头看向何二郎。
咬了咬嘴唇,眼眶也瞬间红了。
“二郎,娘是不是不喜欢我……”
赵玉娘声音带着哭腔。
“玉娘,别哭别哭。”
何二郎立马安慰媳妇。
然后转头看向周氏,直接一个箭步走上前,端起刚刚周氏端的茶碗,立刻“咕咚咕咚”几口把茶都喝完了。
何二郎然后抹抹嘴,疑惑地看着周氏:“娘,这茶一点也不烫啊?”
“你莫不是在说谎?”
周氏顿时傻眼了。
不是,她儿子这是什么操作啊?
这……就算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可是这也太快了吧?
不对不对,就算忘了娘,那也不该这么下她面子啊??
何有粮在一旁憋笑差点没憋住,立刻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二郎啊。”
“现在家里也没啥事,你带你媳妇出去玩玩吧,在咱们村里转转。”
“哎。”
何二郎听了何有粮的话,刚要带赵玉娘出门,周氏有些急眼了。
“谁说家里没啥事?”
“就算家里有活,地里也有活,怎么就没事了呢?”
她还想摆婆婆谱指挥新进门的儿媳妇干活呢!
何有粮听了都无语了。
“你当时进门的时候,爹和娘可没喊你下地干活。”
何有粮瞪了周氏一眼:“别说你是新媳妇的时候了,就是这时候,也没喊你下地干过活!”
“咋,你还想让二郎媳妇下地干活不成?”
何家男丁多,张氏几个儿媳妇确实没怎么下过地。
“我……何有粮,你冲我吼什么吼!”
周氏被何有粮在儿子和新进门的儿媳妇面前戳穿了,顿时觉得很没面子。
听着周氏和何有粮吵起来了,赵玉娘还在犹豫要不要劝劝架。
何二郎却对赵玉娘眨眨眼睛:“玉娘,咱们快走!”
说着,扯了扯赵玉娘的袖子,就赶紧把她拉走了。
“二郎哥,咱们……真的不管了?”
赵玉娘怕因为她何有粮两口子闹别扭了,心里担心不已。
“嗨,这有什么的。”
何二郎却是看的多了,满不在乎。
“等中午他们就好了。”
周氏和何有粮吵了一架,抹着眼泪气鼓鼓地找张氏去了。
“大嫂,我命苦啊!”
周氏一见到张氏,满心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拉着张氏左右说个不停。
“本以为盼到儿子成家了,能享享婆婆的福,管教管教儿媳妇。”
“谁知道这儿媳妇这么一副娇弱样子,儿子还处处护着。”
周氏越想越委屈:“哎哟,这日子以后还怎么过呐!”
张氏看的一阵无语。
周氏还嫌自己命不够好??
自己做大儿媳妇的,从来不跟她一般见识。
陈氏作为三儿媳妇,也对她和周氏敬重的很。
家里婆婆说话难听了点,但是至少也没打过人。
不算是恶婆婆。
而且现在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了,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周氏见张氏没说话,更委屈了,一屁股坐在张氏身旁的小马扎上。
劈里啪啦地把早上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末了抱怨:“你说说,我这婆婆当的还有个什么威风?”
“连个新儿媳妇都管不住!”
“儿子也不向着我!”
说着周氏觑了张氏一眼:“你说,这儿媳妇,该怎么管教?”
张氏听得笑了,递给她一杯水:“二弟妹,你呀,就是想太多了。”
“新媳妇娇弱些怕什么?”
“只要她对二郎好,把日子过好就行。”
周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本来是来找张氏抱怨并且取经的,没想到张氏却说出这种话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都老了,就别操心这么多了。”
周氏听了张氏的话,心里还是不服气。
“可我就看不惯她那副娇滴滴的模样。”
周氏撇了撇嘴:“又不是城里人,做这副样子给谁看呐!”
张氏觉得好笑,给谁看,自然是给二郎看的。
难不成是给你看的?
不过这话张氏没说出口。
周氏继续唠叨:“以后家里的活计指望谁?”
“难不成全让二郎干?”
张氏懒得听她抱怨,拍拍她的手:“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玉娘既然能让二郎喜欢,自然有她的好。”
“你瞅二郎那个脾气,这么倔,却事事都能听玉娘的,这也是好事。”
“你若是处处为难玉娘,让二郎夹在中间多难受?”
周氏一听,更生气了。
“他才不为难呢!他处处向着他媳妇儿!”
张氏一个头两个大,干脆直接说道:“咱们做婆婆的,不就盼着儿子和儿媳妇和和睦睦的?”
“只要他们过得好,别的你就别管了!”
“你赶紧回去吧,我这家里还得收拾呢。”
第312章 惊天巨变!
不知道周氏啊还有没有纠结这件事儿,何明风已经在县城的县学开始备考年后的岁考了。
不过就在岁考前,变故发生了。
这日,戌时三刻。
县学众学子上完课,正要去馔堂用饭。
忽然,整个武县的暮春都被一声沉郁的钟声撕裂。
县城的钟鼓楼传来重击声,这还是何明风第一次在县里听到钟鼓楼的钟响声。
“一声,二声,三声,四声……”
李墨轻轻数着钟声,随着钟声越来多,李墨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其他去馔堂的学子也纷纷停住了脚步,看向县学之外的天空,脸色惊疑不定。
“九声!是九声!”
李墨嘶哑着声音喊了出来,声音发抖。
紧接着,众学子全都沉默了。
没过多久,这沉郁的钟声又重新响起了。
那钟声不似往日清亮,带着钝重的震颤,每一下都撞在县学的青瓦上,惊起满树乌鸦。
钟声重击三通,每通九响。
何明风只觉自己喉咙发干。
他忍不住望向窗外,只见暮色里的县城像被泼了层墨,连平日里喧闹的市声都突然消弭。
“圣驾……宾天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众学子立刻神色萧然,有些人直接忍不住呜呜痛哭起来。
何明风心里也一阵怅然。
现在的皇帝有些像老朱,但是却没有老朱残暴,还把大盛朝治理的井井有条。
也不知道……继位者会是谁……
……
武县县衙里,裴知县掌心的汗浸透了黄绫哀诏。
“圣驾宾天了……”
他盯着诏书末尾朱砂批红的“三月十四申时”,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县丞王安的手都在发抖。
“大人,按礼制需即刻闭衙举哀,三日内停审所有案件。”
裴知县有些恍惚,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对着王安和典史李久挥了挥手。
“你们且去安排。”
“是!”
李典史和王县丞纷纷应了声,就出去安排县衙庶务了。
圣驾宾天了,县里好多事儿都有的忙了。
……
“快把这红绸子酒旗摘下来!”
郑榭指挥着小李子和另外几个泡堂的小伙计去摘掉味香坊的酒旗。
“从今日起,只能售卖素斋。”
郑榭一边跟后厨的厨子们说,一边忧心忡忡。
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知道这世道会不会发生什么动荡……
国不可一日无君,真希望新君不论是谁,都能赶紧即位呐……
郑榭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门外有熙熙攘攘的声音。
郑榭往窗外面看去,只见李大乔等一众人正带着其他捕快和衙役一边在街上巡街,一边敲鼓喊道。
“丧期内禁屠宰、停嫁娶、止戏乐,违令者杖责四十!”
李大乔扯着大嗓门,虎视眈眈地扫视着路两边的众人。
有个大婶一听,顿时惊慌起来。
“怎么办,我家二妞订的是后日出嫁……”
“不行!”
李大乔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这位大婶,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这可是圣驾宾天,”李大乔冲着东方抱了抱拳:“你若是不想连累一家人,我劝你趁早把日子推迟了。”
“哎,哎,哎。”
那婶子连连点头:我都听官爷的,都听官爷的。”
“丧期禁用鲜色绸缎,三日内必须下架!”
路过县城张文远家的绸缎庄,李大乔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嗓子。
绸缎庄的张老爷连忙唯唯诺诺地答应了:“是,我这就下架,这就下架!”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着店里的小伙计赶紧把颜色鲜艳的绸缎都收起来藏好。
万万不能流露出一匹放在外面。
柜台上面全摆上一些素色的缎子,张老爷才安心下来。
等走到肉铺的时候,李大乔更是挥挥手:“周屠夫,国丧的这二十七日,不准屠宰。”
“你且把你这些东西都收拾一下吧!”
周屠夫哭丧着脸:“李官爷,小的一家老小全靠这营生……”
李大乔只消瞪了他一眼,他便不敢吱声了。
“你若是不收起来,等到我们这些人动手的时候,你就是哭都来不及哭了!”
“是,是,是!”
周屠夫知道李大乔话虽说的难听,但是也是好意。
“我这就收拾。”
“街上这些商铺都须得挂上白纸灯笼或素色幡旗。”
等李大乔带着人转了一圈,把县里的各处都安排好了,终于来到了县学。
到了县学,李大乔可就没有刚刚那么粗声粗气了。
崔教谕正站在门口,李大乔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崔教谕。”
“李官差。”
崔教谕点点头,眉心皱成一团。
“教谕,我等奉李大人之命来县学各处检查一番。”
“李大人怕有什么不妥当的,万一被有心之人……”
李大乔话说了一半,后半句,崔教谕自然懂得。
于是崔教谕点了点头:“有劳李官差。”
“进来吧。”
李大乔点了点头,先是扫视了一眼县学的大门,于是对身后的刘正道:“去县衙取两块青布,盖住门口的石狮子。”
“是。”
刘正点了点头,自去取布了。
李大乔就带着人,举着素白幡去了县学。
县学里面的众学子本就惶惶不安。
这时候看到一队捕快进来了,有些人更是感到惶恐。
李大乔对这些学子倒是十分恭敬。
毕竟这些可都是秀才老爷。
进来之后,李大乔先是带着一队捕快冲着众人行了个礼。
才开口说道:“这三日县衙前面会设灵堂,全县的百姓都要前去吊唁。”
“但是县学里的人无需过去,只要在县学里也设一灵堂,由教谕大人带各位吊唁即可。”
说着,李大乔环顾周围一圈。
继续说道:“生员虽未入仕,仍需按‘臣子之礼’穿着丧服。”
“县学即日起暂停一切授课,原先的月课、季考全部延期。”
“生员号舍需摘去楹联、字画,仅留忠孝二字匾额。”
“砚台、笔架等改用素色布包裹,不得使用朱笔!”
李大乔口齿清晰,幸好他脑子记性好。
要不然裴大人跟他交代的这些说不准就忘记什么了。
“不得谈论诗词、书画等闲事,膳堂停供荤腥,严禁下棋、蹴鞠、吹奏乐器。”
“若有违规者,一律重责!”
第313章 哭灵
崔教谕等李大乔说完之后,站了出来。
对众学子说道:“圣驾宾天,吾辈食君之禄,当行臣子之礼,违者以‘大不敬’论。”
众学子齐齐地应了声:“是!”
李大乔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冲着崔教谕、张梁两位训导抱了抱拳,才带着众捕快告辞了。
崔教谕立刻开始着手安排起来。
“两位训导,你们各带一队人,开始在明伦堂布置灵堂。”
“是!”
张梁二位训导立刻答应了。
县学之中的灵堂规模远远不及县衙门口设置的,很快就布置好了。
正中悬挂的孔子画像也暂时被撤去了,改成了用黄纸书写的“大行皇帝之灵位”。
因为他们武县这偏远地方的小县学,实在没有皇帝御容。
下面设了香炉,每个学子发了一根长约三尺的竹杖,是为丧杖。
生员虽未入仕,仍需按“臣子之礼”穿着丧服。
上衣着无纹饰的青布圆领衫,袖口、衣襟缝麻边。
摘去日常的儒巾,换戴“麻绖”(麻布头巾,后垂长麻带至腰间)。
脚上穿白布袜,青布鞋,鞋底不得有任何装饰。
若有生员穿绣花鞋,会被当众杖责。
严禁穿戴红、黄、紫等正色衣物,甚至纽扣、衣带也需用素色。
玉佩、香囊等饰品全部收存,违者以“违制”论处。
张训导告诫众学子,前朝就有生员因系红腰带哭临,被杖八十,革除生员资格。
香台之下,放了许多蒲团,供众人哭拜用。
还放了一个大铜盆,用来烧纸钱。
灵堂两侧都用青布幔遮挡起来,檐角也悬挂上了白纸灯笼。
何明风一行人每日需要来灵堂行两次哭临礼。
由崔教谕主持,每日朝哭一次,夕哭一次。
并且要按照资历排序。
廪膳生在前,增广生、附学生在后,每人手持“哭丧棒”,身上缠麻,肃立灵前。
何明风站在前面,
崔教谕先去上香,行三跪九叩大礼,随后生员按序上香。
每人三叩首,起身时需以袖掩面,作“擗踊”状。
即捶胸顿足,嚎哭有声。
平日肃穆的明伦堂顿时一阵哀嚎。
众学子都掩面而泣,更有甚至以头抢地。
痛哭不已。
不知道是真的为皇帝驾崩而难过,还是演戏大过于哀恸。
这也是何明风第一次深深的感受到了,皇权之下的社会,礼教是多么的森严。
之前在村里待着的时候,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古人思想刻板落后。
但是说实话,并未感觉到哪儿礼教多么森严了。
很多时候,何明风的感觉更像是身处一个未开化的小乡村。
这次大行皇帝宾天,终于让何明风有了一次清晰的认识。
他是活在这层层制度之下的时代里。
若是但凡有些差池,说不好就万劫不复了。
比如,崔教谕说过,若是有人“干哭无泪”,便会被当场训斥“无君臣之礼”。
轻则挨板子。
重则甚至都有可能被赶出县学,革除身上的功名。
更别提这许多严格的规制了。
他须得小心再小心。
才能保全自己,保全家人。
因此,这二十七日,何明风一直按要求低调行事。
该哭的时候,哭得比谁都真诚。
连袁华这个了解他的人都忍不住频频向何明风看去。
何明风家中该不会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吧?
怎么这家伙哭的这么伤心啊?
县学里的众学子就这么连着二十七日,整日来哭灵。
又不食荤腥。
别说众生员学子了,就连崔教谕、张梁两位训导都瘦了一大圈。
众人看起来都面容憔悴极了。
等到出了二十七日之后,所有人都小小地松了口气。
虽然武县的街道上还是人群寥落。
但是总的来说,这事儿可算是告一段落了。
很快,整个大盛朝上下就得知了新帝继位的消息。
“是已故的太子长子继位?!”
何明风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嘴巴里能塞得下一只鸡蛋。
后面难不成朱迪要出场了?
要发生靖难之役了?
虽说大盛朝的皇后姓马,但是大盛朝创始人倒是不姓朱
而是姓林。
和老朱不一样的是,皇帝老林子嗣单薄的很。
创业一辈子,最后就撇下三个男娃。
其中有两个,老大和老二都是马皇后生的。
老大早早就被立为了太子。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早年创业路上颠沛流离,太子的身子骨并不好。
哪怕老林最后创业成功了,给心爱的大儿子封了太子。
找了一堆御医给太子调养身子。
太子还是英年早逝了。
这让马皇后和皇帝老林两个人都伤心不已,几乎是一夜白头。
二儿子也是马皇后所生,被封了齐王,封地在东南一带富庶之地。
齐王与太子亲兄弟,关系非同寻常。
当时听说太子病重,接到旨意后齐王跑死了四匹马,都没有赶回京见到自己大哥一面。
在京中大病一场。
养了一年后才回到西北。
三儿子是贵妃所生,从小学业就不如两个当哥哥的优秀。
自己也爱偷懒,被封王后还没成年,就成了京里人人都知道的闲散王爷。
整日拉着一批人斗鸡养狗。
后来老林大手一挥,也给三儿子封地,让他自己去自己封地上折腾去了。
这次皇帝驾崩,留下了遗诏。
跳过了两个成年的儿子,选了太子的长子林靖远继位。
新皇登基的时候才十二岁。
比何明风现在的年纪还小点。
一众学子听完崔教谕的科普,都忍不住纷纷感慨。
“听闻太子宅心仁厚,真是可惜……”
“是啊,是啊。”
“听闻新皇从小也天资聪颖,风姿绰约。”
刘年忍不住说道:“我大盛朝有这样的新皇登基,实在是一件幸事!”
“是啊,是啊!”
众人跟着连连点头。
何明风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皇权的魅力啊。
他们这群人哪有一个见过皇帝的?
千里之外听到消息就开始夸上了。
再说,不论如何新皇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而已。
只怕最后掌权的,不是新皇了。
现在已经成了太皇太后的马氏。
还有现在是太后的廖氏。
或是当朝内阁辅臣们……
距离朝堂太远,实在是看不透。
不过这确实也不是他这种小秀才现在能看到的,自己随意琢磨几句罢了。
等国丧期一过,何明风很快就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后面的备考上了。
第314章 探望
新皇登基的很顺利。
大盛朝内外上下没有发生一点乱子。
何明风留意了许久,发现确实在这个大盛朝是没有朱迪跳出来靖难的。
何明风总算放下心来了。
谢天谢地!
他们普通人可不想遇到这种事情。
稳定,压倒一切。
岁考也只是推迟了一个月,还是举行了。
何明风考的很顺利。
等放榜之后,果不其然,何明风的名字挂在一等上。
“吓死我了,还好是三等!”
刘年看到自己的名字是三等,这才放下心来了。
三等啊还是能继续参加科考的。
太好了!
这次袁华的排名也上来了,和李墨、何明风一起在一等之中。
整个岁考通过的人数约莫占整个县学的七成左右。
比例还是相当高的。
不过等到科考过后,最多也就能剩两成的人去参加乡试了。
“我是四等?”
张文远看着榜上的名字,使劲儿揉了揉眼。
一脸不敢置信。
“我,我怎么可能是四等呢?!”
“是不是……是不是判错卷了?”
张文远脸憋得通红。
自己弱弱地低语。
当然,他自己也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好消息!”
王启元这时候一脸兴奋地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激动道:“今年新皇登基,特意开了恩科。”
“加了一次乡试不说,还给允许岁考四等的生员破格参加科考。”
“科考四等的生员破格参加乡试!”
王启元自己也是考了个四等,所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都要激动死了。
张文远只觉得一个大馅饼直接掉到了他头上。
刚刚的惶恐不安瞬间就一扫而空了。
“多谢皇上开恩!”
张文远昂起头,看了一眼何明风等人。
顿时心里更高兴了。
他们这几个人就算是考一等又如何?
自己这个四等,也和他们一样,一起参加明年的科考了!
哈哈哈!
气死他们几个!
谁知道何明风等人脸上并无什么反应。
就像是根本不在乎张文远能不能参加科考一样。
张文远顿时自讨了个没趣。
脖子伸的老长也没人搭理他一下。
武县县城里,慢慢的,往日的生机也都渐渐地回来了。
各行各业也都开张开始营业了。
味香坊也不例外。
等味香坊一开门,几个老饕就忍不住了。
相约一起去味香坊吃饭。
他们都憋了好几个月了,实在是馋这一口了。
不光是老饕们,不少普通的武县县城的人,也都渐渐地从家里走了出来。
开始去下馆子了。
何大郎和何二郎早就算好了何明风的沐休时间。
提前赶了一天车,来到了县里。
先来到了县学门口。
在听门子大陈说有自己的家人来了之后,何明风赶紧从县学里出来了。
一看到眼前的人,不由得有些惊讶。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
“你们怎么来了?”
何大郎憨憨一笑,拍了拍骡子车上的东西。
“我们是来县城里给味香坊送酱料和酱菜,是郑家人特意托人到村里告诉我们的。”
何明风闻言点了点头。
确实,国丧期过去了,眼瞅着餐饮业马上就要又热闹起来了。
味香坊之前存的那些辣椒酱什么的肯定是不够用的了。
“大嫂和二嫂怎么这次也来了?”
何明风还是有些好奇。
说到这个,一向大大咧咧的郑氏竟然难得的有些脸红。
“那个……”
郑氏的声音有些小:“我和玉娘从未来过县城……”
“是了。”
赵玉娘就站在郑氏身边,听到郑氏这么说,顿时挎住了郑氏的一条胳膊。
笑着说道:“我和大嫂都没来过县里呢,这次特意和家里人说了,带我和大嫂出来长长见识。”
郑氏冲着赵玉娘宠溺一笑。
也跟着点了点头:“是了,就是这样的。”
何明风倒是很惊奇。
大嫂和二嫂的关系看起来真不错。
这样可太好了。
何大郎和何二郎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赵玉娘爱撒娇,除了自己婆母周氏。
已经征服了全何家上下的女人。
张氏、陈氏、郑氏和何锦花,都很喜欢她。
“原来是这样。”
何明风笑了。
“难得两位哥哥有时间陪嫂子们来县里一趟,正巧我又沐休。”
“走,我带你们去转转。”
“哎,小五,不忙呐!”
郑氏连忙制止住何明风:“我们给你从家里带了东西哩。”
“让我们先帮你放进去吧。”
郑氏一边说,一边掀开盖在骡子车上的一块青布。
只见青布下面是几个坛子。
除了坛子之外,还有三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大包袱。
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何明风看到这里,更加惊讶了。
忍不住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这都是……给我的?”
“可不是嘛。”
赵玉娘对这个弟弟很有好感,笑吟吟道:“都是家里人给你准备的。”
郑氏和赵玉娘嫁进来之后,都对何明风所做的事情有了了解。
郑氏最敬佩何明风在何家危机之中给竟然想办法见到了知县大人,救了全家人。
郑氏听着,简直像是听戏一样。
对何明风佩服的五体投地。
赵玉娘也是,除此之外,赵玉娘还很佩服何明风不但自己念书成了秀才。
还拉了何家一把,让何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赵玉娘就知道,自己必须得对这个隔房的弟弟好才行。
“可重了,你别拿,让你二哥帮你拿。”
说着赵玉娘眉眼弯弯地看向何二郎:“二哥哥,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肯定是小事一件,是不是嘛~”
赵玉娘声音又甜,何明风、何大郎和郑氏三个人听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啧啧啧,牙酸啊!
只有何二郎一个人在“嘿嘿嘿”地傻笑。
何二郎拍拍胸:“这点东西算什么,玉娘,你瞧我就好了!”
何二郎一只手抓住一个包袱,使劲儿一提!
把两个沉甸甸的大包袱就提起来了。
然后何二郎看向何明风,示意何明风在前面带路。
何二郎也拿起一个,背在背上,跟在何二郎身后。
何明风赶紧上前跟门子大陈打了个招呼,让何二郎和何大郎跟着进了县学。
郑氏和赵玉娘可就进不去了。
俩人就在站在门口等着。
郑氏看着县学两旁摆放的石狮子,实在忍不住上前摸了摸:“真是气派啊!”
“镇上的员外家门外面都没有这么威风的狮子呢!”
赵玉娘也觉得到了县里眼睛有些看不过来了。
要不是嫁给何二哥,说不定她这辈子都没机会来县里看看呢!
第315章 逛县城
等何大郎和何二郎帮何明风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都拿到何明风住的斋舍。
何明风来不及看一眼,就催何大郎他们二人赶紧出门。
从县城到家里路程可是不近。
要逛县城就得抓紧时间赶紧逛。
于是一行五人把骡子车带给味香坊用的东西送去之后,干脆把骡子车寄存在味香坊后院,就开始在武县县城里溜达。
在带着何大郎、郑氏他们四个人逛了逛各色有意思的店铺之后。
何明风又把众人带到了郑记点心铺。
连着好久没有营业了,郑记点心铺这几日营业的时候人都许多。
还没有走到点心铺的时候,众人就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
“好香啊!”
赵玉娘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肚子里面的馋虫都勾起来了。
郑氏也是两眼发光地看着不远处的点心铺子。
“走,咱们去尝尝。”
何明风带着哥嫂们到了点心铺子面前排起队来。
郑氏看得直咋舌:“乖乖,这点心是有多好吃啊!”
“竟然这么多人排队,就是为了吃个点心?”
郑氏有些不能理解。
排到了何明风,对面卖点心的小哥立刻跟何明风打招呼。
“哎呀,何公子,许久未见了!”
何大郎等人看到那小哥认识何明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难不成……小五之前经常来买点心吃?
何明风面带微笑,点了一堆点心。
小哥立刻手脚麻利地装了起来。
看着那小哥小竹筐里面放的点心堆积如山了,何大郎顿时有些紧张。
“小五,够了够了,吃不完。”
这什么锦华玉露糕的价格就在一旁写着呢。
一块可是比寻常的点心贵上许多。
看到何明风一口气点了这么多,何大郎心疼了。
这换成银钱,都够一家子吃上许久的饭了。
这到底是啥糕点呐,怎么起了个这么奇怪的名字……
念起来怪拗口的。
何明风没有听何大郎的,还是坚持要了许多点心。
等拿到手后是沉甸甸的三包。
“两位嫂嫂,你们先尝尝这个。”
何明风把锦华玉露糕递给了郑氏和赵玉娘。
郑氏和何大郎的想法一样。
这点心竟然卖这么贵,她看到何明风噼里啪啦点了这么多,在一旁心疼地都有些着急了。
郑氏没有接手,反而摆了摆手。
“我不爱吃这些点心什么的,小五,你和二弟妹你们吃吧。”
何明风眼珠一转,就猜到了何大郎和郑氏内心的想法,顿时笑了笑。
“大哥,二哥,这点心铺子是郑二哥开的。”
“啥?”
众人闻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何明风点了点头:“里面许多种点心还是按照我想出来的方子做的。”
“算起来我也有出力,吃几块点心不算什么,你们放心好了。”
他不但有出力,还是技术入股呢。
“刚刚付过的银钱郑二哥私下会退还给我的。”
何明风最后干脆直接说道:“你们放一万个心,吃就完事了。”
原来是这样啊!
何大郎几个人恍然大悟。
赵玉娘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何明风。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小五这人咋就这么聪明呢?
又会读书,又会做生意。
连点心都会做!
这点心她虽然还没吃,但她知道,闻着这香味就绝对错不了。
郑氏这才放下心来,不花钱就好。
郑氏咬上一口。
刚刚的不解之意立刻烟消云散了。
这是什么点心呐!
竟然是这种口感,这种味道!
不愧是县城,她在镇上可从未吃过这种的点心!
女人没有不爱吃甜食的,特别是这种不怎么甜的甜食。
赵玉娘更是吃的两眼放光。
“好吃,太好吃了……”
赵玉娘喃喃道:“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何二郎倒是不怎么爱吃甜食。
只是一路帮众人拎着买的东西,吃的少。
哪怕何大郎四个人天色还没亮就从家里出发了。
逛到现在,也快到下午饭点了。
在得知何大郎等人中午就吃了点包子馒头垫吧之后,何明风立刻带着众人回到了味香坊。
郑榭正在店里。
现在还没到饭点,店里的人稀稀拉拉的还不多。
看到何明风带人来了,立刻招呼起来:“明风,你来了!”
“大郎、二郎也来了。”
何大郎跟何二郎送过许多次酱料酱菜给味香坊了,因此都和郑榭熟稔了。
连忙也和郑榭打招呼:“郑二哥!”
“郑二哥,我哥哥嫂嫂难得一起来一次县里,中午饭也没吃好。”
何明风笑道:“我干脆带他们来咱们味香坊吃顿好的。”
郑榭连连点头:“那是应该的。”
“你们先去天字一号房坐着,等会儿我就让人上菜。”
“不忙。”何明风摆摆手:“我想让哥哥嫂嫂尝一尝咱们的红汤火锅。”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郑榭一口答应了。
何明风几个人便先去雅间坐着了。
这是郑氏和赵玉娘第一次来味香坊,一进酒楼,两人只觉得眼睛都快不够看的了。
“这酒楼……看着真气派。”
县城的酒楼装潢自然比镇子上的高出几个层级,看起来金碧辉煌的。
郑氏想到自家的作坊就是给味香坊这样的大酒楼供货的,顿时觉得自豪极了。
赵玉娘也是,她还是第一次来这么大的酒楼吃饭呢。
心里既紧张又激动,脸色也变得红扑扑的。
相比之下,何大郎和何二郎就淡定多了。
他们两个人自得的态度看在两个人媳妇的眼里,顿时对自己男人的崇拜又上了一层。
何二郎只是指着桌子中间一个凹下去的地方有些疑惑地问了问:“这桌子怎得凹下去一块?”
还没等何明风回答,门外就传来一阵吆喝声。
“火锅来了!”
跑堂小哥端上来一个在郑氏等人眼中看起来颇有些奇怪的锅。
只见这锅像是个八卦的图腾,一半装着奶白色的汤。
另一半则装着红彤彤的汤底。
锅还未上桌,众人就闻到了一股香香辣辣的味道。
然后跑堂的小哥点上一个炭炉,放在了那桌子凹下去的地方。
再把锅放在炉子上。
何二郎顿时就明白了。
原来那个凹下去的地方是放炉子的。
这样炉子正好和桌面齐平,不至于把锅架的太高让大家够不到。
紧接着,一溜儿菜色都摆上了桌子。
红的绿的,荤的素的。
直接把众人看花了眼。
郑氏和赵玉娘更是瞠目结舌:“这,这些都是什么呐?!”
第316章 见世面
何大郎和何二郎也不认识。
他们俩对于和“火锅”的概念还停留在之前马道镇上。
在郑家的酒楼吃的涮羊肉。
现在这个……为啥也是火锅?
看起来和之前的火锅完全不一样哎。
于是何二郎好奇地指了指身旁一碗红呼呼的东西,开口就问道:“小五,这是啥啊?”
“鸭血。”
何明风笑眯眯地回答。
鸭子在他们这里吃的不算多,难为郑二哥今日还给他们找来了新鲜的鸭血下火锅吃。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鸭血,不是现代社会那种加了科技与狠活的。
那种科技与狠活的鸭血,何明风曾经刷视频看到过制作,随便加点东西就能变成一碗又滑又嫩的鸭血。
何明风看到后就再也不敢乱吃了。
何二郎一听立刻来了兴致。
他只吃过猪血,还没吃过鸭血呢。
不知道这鸭血吃着滋味如何。
赵玉娘则是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这一碗血色的东西。
看着好吓人啊!
她可不要吃这个。
“这鸭血是所谓的冷锅鸭血。”
何明风趁着红汤锅底还没开,就先把一碗鸭血倒进去了。
“这个要煮的久一点。没开锅就得先放进去。”
何明风解释道。
“那这些呢?”
“这些又是啥?”
何大郎挠挠头,指着其他东西问道。
“这两盘是腌制过的猪肉。”
何明风指了指两盘黏糊糊的肉。
这是滑肉,加了红薯淀粉搅打出来的。
煮到火锅里又滑又嫩。
“另外的这些其实都是猪下水。”
何明风诚实地说道:“猪肝、猪腰、心管,等等。”
古代不能乱杀耕牛,所以涮火锅也只能以猪肉为主。
黄喉也只能吃猪黄喉。
“这……这竟然切的这么漂亮。”
郑氏看到猪腰子被切成了腰花,眼睛都直了:“不愧是县里的酒楼,还给切的这么细致。”
换成是她,最多一个腰子劈两刀就给送上桌了。
何明风笑了:“大嫂,这腰子是经过处理的。”
“要不然吃起来会有一股猪骚味。”
就在众人说话间,火锅汤底的红汤先开了。
咕噜咕噜的红色汤汁翻滚着。
房间里一下子就被香辣的香气充满了。
何二郎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口水都快从嘴里滴下来了。
“真香啊!”
“来来来,咱们煮起来。”
何明风一边往红汤锅里面下着各种肉类。
一边给众人解释这火锅应该怎么吃。
有的食材需要涮的久,有的需要时间长一些。
郑氏一听,头都大了。
好家伙,吃个饭竟然要这么繁琐。
她这个急性子的,自己一个人出来吃饭的话,是绝对不会吃这东西的。
何明风讲完之后,锅也开了。
又煮了一会儿,何明风看火候差不多了。
立刻对众人说道:“好了,煮的东西都可以吃了,哥哥嫂嫂快尝尝吧。”
何二郎迫不及待地先去夹了一块滑肉,刚想放到嘴里。
想了想,筷子转了个弯儿,放到了赵玉娘盘子里。
“玉娘,你吃。”
赵玉娘笑眯眯地谢过何二郎,把滑肉送入口中。
顿时眼睛都瞪圆了。
“这肉……好好吃啊!”
“嘶……不过好辣啊……”
赵玉娘本身不太能吃辣,一口滑肉下去,小脸都红了。
听到赵玉娘这么说,其他人也赶紧下筷子了。
何明风赶紧对众人说道:“你们面前有一碗调料。”
“拿锅里的东西蘸一下料碗就不会这么辣了。”
“料碗里面的东西,除了香油之外还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随意添加。”
他们现在的料碗就是最基础的,香油加上葱蒜末,放了点盐巴。
不过香油这东西在现代不算什么,在古代可是个金贵玩意儿。
众人的料碗里面也只有小半碗香油。
味香坊的料碗也不可能让众人可着劲儿加香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何明风倒是能理解。
“这是香油?!”
郑氏闻言,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红汤火锅的香气实在太过霸道。
这料碗就在她面前,她都没闻到芝麻油的香气。
郑氏凑近闻了闻,果然是芝麻油。
郑氏不由得有些心疼。
“这么多油,都够家里做好几顿饭了。”
郑氏虽然嘴上感慨着,但是下手确实没停。
把夹到手的滑肉放进料碗里蘸了蘸。
然后送入口中。
“!!”
郑氏的表情立刻变了。
天老爷!
这是什么东西,竟然这么好吃!
入口的滑肉,口感嫩滑不说,既有香油的香气,也有肉香,还有红汤麻辣的香味。
却又没有那么麻辣,让人吃了一口还想下一口。
“真是太好吃了!”
何大郎和何二郎也连连感慨。
何明风从旁边拿起一个漏勺,这会儿鸭血煮好了。
何明风开始给众人分鸭血。
本来赵玉娘都不打算吃鸭血了,但是刚刚的滑肉实在是太好吃了。
赵玉娘就也没有犹豫,接过了何明风分的鸭血。
万一这鸭血特别好吃呢?
那她岂不是错过了美食。
等赵玉娘夹了一筷子颤颤巍巍的鸭血送入口后,赵玉娘顿时一阵庆幸。
还好她这次勇于尝试了!
这鸭血,真的绝了,入口都不用咀嚼。
顺着嗓子就滑进去了。
比滑肉还要嫩个上百倍!
“这鸭血真好吃!”
众人吃的如痴如醉,风卷残云就把一桌子菜都消灭掉了。
最后吃完,众人不光是脸色都红彤彤的。
嘴巴也都微微肿起来了。
何二郎的嘴巴肿的最厉害,都快成香肠嘴了。
但是就属何二郎吃的最多!
他真是爱惨了这种麻辣的火锅了。
因为赶夜路不安全,而且还带着郑氏和赵玉娘。
所以何大郎和何二郎商量了一下,决定在县城里住一夜,第二日一早再回去。
“小五,今天多谢你带我们逛县城了。”
郑氏真心实意地跟这个弟弟道谢。
心里甚至有些感动。
她自己亲弟弟都没这么贴心。
“这有啥的。”
何明风笑了:“大嫂,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若是还想来县城玩,尽管来找我便是。”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话,看到何大郎等人面上都露出了疲色。
何明风知道是这群人起的太早了,现在撑不住了。
赶紧让他们去休息了。
然后何明风回到了县学自己的斋舍。
等他一一打开几个沉甸甸的包袱,看到包袱里面的东西。
何明风顿时呆住了。
第317章 游子身上衣
只见三个结结实实的包袱里面,都是家里人给他缝制的衣裳、鞋袜。
仔细看去,每个包袱里面的衣裳鞋袜针脚都不同。
何明风取出一件里衣看了看,这是他母亲陈氏的针脚。
另一个包袱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和何三郎、何大郎身上的衣服很相似。
看起来像是张氏做的。
何明风把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四身里衣,两身薄的,两身厚的。
足够他穿了。
鞋也做了四双。
两双布的,偏薄。
还有两双厚棉鞋。
鞋上的针脚密密麻麻。
何明风在家里看过陈氏纳鞋底,需要老大的力气了。
这几双鞋也不知道是家里人做了多久才做完的。
还有绣着绣样子的鞋垫。
上面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
除此之外,还有冬日戴的保暖的帽子和手套。
除了穿的,吃的东西也带了不少。
许是家里人怕他在县学里面吃不好。
带了不少干粮给他。
还都是细粮的。
自己家吃东西,何明风心里清楚的很。
哪怕是现在家里和之前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但是何家人节俭的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
家里吃饭还是以粗粮为主。
掺杂一些细粮。
现在给他带的所有干粮都是细粮做的,看来是单独给他一个人能准备的。
其中有一坛子炒好的炒面。
里面加了盐巴、五香粉。
打开盖子就能闻到炒面香香的气味。
这个何大郎给他送东西的时候特意交代了。
“这是你两位嫂子给你做的。”
何大郎乐呵呵:“你两个嫂子说了,念书是个费脑子的事儿,晚上容易饿。”
“饿了馔堂没有饭食了,你就拿这炒面,用热水一冲就能垫吧垫吧肚子,好吃还顶饱。”
除了这些,还有陈大舅专门给何明风送来的一些山货。
晒好的核桃、板栗、葵花籽、南瓜子。
都是陈家人挨个收拾干净,这次托何大郎一行人一起送来的。
何明风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暖暖的。
“看什么呢?”
李墨和袁华结伴而行来找何明风唠嗑。
何明风这才回过神,笑着给两个人解释了一下。
“家里人来送东西了。”
“这么多东西?”
李墨和袁华看到不由得有些惊讶,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之色。
“真好。”
李墨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感慨。
何明风家里人之间的感情可真好。
不像他家……
李墨想到自己家的事情,不由得神色一暗。
还好自己前期多困难都坚持了下来,现在是廪生,有补贴。
能留在县学里念书。
就这些廪米,家里的哥嫂还惦记着……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何明风拍掌一笑:“正好让你们尝尝我家里人的手艺。”
何明风干脆给李墨和袁华一人冲了一碗炒面粉。
闻到香味,袁华也不跟何明风客气了。
直接大大剌剌地坐了下来:“正好,晚饭在馔堂没吃饱。”
一会儿炒面就冲好了,两个人坐在何明风的小屋里。
一边喝着香喷喷的炒面茶,一边聊天。
“你们说,这鹤影斋主为何不继续写书了?”
“我等下本书等都要急死了。”
“明风,你回家的时候赶紧催催你堂哥呐!”
说到这里,袁华忽然住了口,狐疑地看了何明风一眼。
“不对啊,过年回家的时候,难不成你没有找你堂哥问这事儿?”
这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呢?
袁华一开口,何明风立刻就被呛到了。
“咳咳咳……”
何明风咳嗽起来,把袁华吓了一跳。
“明风,你没事吧?”
袁华赶紧关切道。
“没事,没事。”
何明风心虚地摆摆手,感觉脑门都要冒汗了。
“呃,过年前家中大哥娶妻了,过年后二哥又要娶妻……”
“家里实在太过繁忙……”
没想到李墨直接抓住了重点:“也就是说,这鹤影斋主不是你大哥和二哥?”
袁华更了解何明风的家人,顿时眼睛亮了:“难不成是你剩下两个哥哥中的一个。”
“不是。”
何明风干脆耍赖了:“不是那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是我爷兄弟的孩子,隔房了,你们都不清楚。”
“这样啊……”
袁华顿时一脸失望。
“我下次回去一定催催他。”
何明风擦擦汗,连声说道。
这不是最近又是大行皇帝驾崩,又是岁考。
他把这茬事儿给忘记了么……
还好之前他过年在家的时候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再检查润色一下就可以给陈坊主那边送过去了。
不过……《诛仙》这个结局,恐怕会让很多人意难平吧……
这个他可就管不着了。
当年他读《诛仙》受过的苦,他得让别人也尝一遍。
当晚,何明风等袁华和李墨一走,就奋笔疾书。
把书最后收尾了。
等写完最后一句话,何明风满意地翻了翻这本书。
大功告成!
对了,葛知雨不是要做自己的校书郎吗?
自己把后半部书给她校对,她估计会挺开心的吧。
何明风打算第二日去找一下葛知雨。
没成想到,他还没去找葛知雨,葛知雨反而派了个人来找他了。
不是别人,正是之前何明风见过的仆人阿武。
“何秀才,”阿武见到何明风,先行了个礼,才说道:“我家老爷和小姐已经在回京城的路上了。”
“因为走得着急,家中还有许多事情未处理好,因此留下小人在这里多待一段时日。”
“小姐派我来和您说一声这事儿。”
“等下次回来,可能要等很久一段时日了。”
何明风闻言有些惊讶。
葛夫子和葛知雨“回”京城了?
他们原来是京中人士……
何明风脑海中顿时有了个想法。
难不成……葛夫子回去……和这次大行皇帝驾崩,新帝继位有关系?
何明风这下真的好奇起来了。
那葛夫子,定然不是一位普通的夫子了。
“多谢阿武哥告诉我这些。”
何明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可当不起何秀才这个称呼。”
阿武连忙摆摆手:“叫我阿武就行。”
说着阿武一拍脑门:“对了,小姐还让小人给您带句话。”
“说是这次她走的匆忙,都没来得及跟您道别。”
“您才华横溢,必将不会困在这小小的武县。”
“若是她和老爷一时半会没发回来,就和老爷一起,等您日后会试在京城见”
第318章 别人看小说,我备考
何明风微笑着点点头:“好,劳烦你帮我给葛小姐带句话。”
“下半部书我已经写完了,多谢葛小姐和葛夫子的信任,在下一定努力。”
“争取以后在京中和葛夫子、葛小姐重逢。”
阿武心里默默记下来,然后也笑了:“何秀才,那小人就祝您前程似锦,早日进京。”
“多谢。”
阿武走后,还不知道自己把这句话带给葛知雨的时候,葛知雨会是多么懊悔。
葛知雨:早知道就多留一段时日,和阿武一起回京了!
她可是丧失了第一个看《诛仙》第二部的机会!
那边葛知雨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这边,郑家出了一件喜事。
郑彦在五柳书院学习,现在刚赶上县试。
县试顺利通过了。
原先郑榭还担心,葛夫子走了之后,五柳书院其他夫子的能力没有葛夫子这么强。
现在自己弟弟考过了县试。
郑榭终于放心了。
郑彦只觉得自己哥哥的担心简直是多余的。
“杀鸡焉用牛刀?”
郑彦嘴上说的振振有词。
“教我这种水平的,根本用不到葛夫子这种水平的人出马嘛……”
他不过是考个小小的县试而已。
何明风听后忍俊不禁:“那你这只鸡可要继续努力。”
“等葛夫子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变成牛。”
郑彦一听,顿时脸又垮了。
嘀咕道:“你说的简单,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郑彦最大的梦想就是考上秀才,身上有个功名,就行了。
等何明风又把《诛仙》剩下的稿子给了陈坊主。
陈氏书坊加大马力把书又印了出来。
武县的众人都等了许久了,等第一批书上架,立刻就被扫购一空。
其他州县的书商也纷纷闻风而至,争着抢着要从陈坊主这里进货。
等武县县学的众学子又开始争着传阅《诛仙》的时候。
何明风已经收好了陈坊主给他的分成银钱。
一年多过去了,第一部《诛仙》给陈坊主挣了不少银钱。
何明风分到了一半。
何明风干脆让陈坊主给他换成了万业钱庄的银票。
这是他们大盛朝最大的钱庄。
总庄就在京城。
各府城都有分部,算是最安全可靠的了。
没办法,他现在身上杂七杂八算起来已经有个小几百两的银子了。
这可没法随身带着。
放在家中他不放心,放在县学斋舍更不放心。
只能先换成银票了。
……
《诛仙》下半部书一上市,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碧瑶怎么还没救活呢?”
县学里的学子看着书,急得抓耳挠腮。
“啊啊啊我最心仪的碧瑶姑娘啊!”
有碧瑶的铁粉翻遍了书发现碧瑶也没救活,差点要给作者寄刀片了。
“鹤影斋主是怎么回事?!”
“真是气煞我也!”
众人都在讨论书中的内容的时候,何明风默默翻开书本,开始看下次科考准备考的东西了。
呃,不是他的原因……
他也很喜欢碧瑶姑娘的好不好,这不是为了尊重原着嘛……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何明风也没有管自己的下半部书在整个读书人的圈子里引发了什么动荡。
等武县的《诛仙》热过去了,其他地方进到货才开始迸发热度。
《诛仙》的热度就这么一波又一波传开,最后到了京城中。
葛知雨派人前去京城的书肆等了三日,总算等到了这部书。
一拿到手就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连着看了整整两日,终于看完了。
葛知雨看完之后心里五味杂陈。
没想到《诛仙》的结局竟然是这样的!
真是……遗憾太多了!
而且她最期待的魔女碧瑶,好似最后也没有复活。
要是她晚点回京就好了,就能第一时间看上这本书了。
现在都过去大半年了,她才拿到手。
也不知道何明风这家伙在武县如何了。
……
何明风还是继续认真备考着。
这一晃,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再过一段时间,就该参加科考了。
科考,是去参加乡试之前的最后一次考试。
也是参加乡试的资格考试。
这次考试相当重要,哪怕何明风上次岁考考了一等。
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毕竟岁考通过的人可是比科考多个两倍。
他们县学里面的这些人,科考能过的也就两成。
……
很快,时间一晃而过,终于到了科考之前。
因为新皇开恩科,特许了岁考四等的人也能去参加科考。
于是今年这次科考的人数一下子多了起来。
科考同样也在庆州府举行。
庆州府是东平省的府城,所辖下有丰城、安州、平阳三个州。
三州下面又有许多县镇。
所有通过岁考的州县学子都要去庆州府参加科考。
武县的一行学子也结伴而行,一起到了庆州府住了下来。
庆州府也来了几次了,何明风算是轻车熟路了。
很快就和李墨、袁华一行人安置了下来。
休息了两晚后,第三天,众人带着准备好的考篮就去到了考场门外。
因为之前敬的原因,袁华都有些像是惊弓之鸟了。
一路上左右观望着。
生怕忽然又从那里蹿出来一匹黑马。
不过袁华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一路上天黑乎乎的,除了去赶考的学子。
路上根本就没有其他人。
倒是搞得李墨有些莫名其妙的。
心里嘀咕不已。
袁华这人虽说平常性子也缜密,但是也不至于走几步就东张西望一眼吧?
三个人结伴而行,终于赶到了考场外。
一到考场外,三个人看着这乌泱泱的人群,顿时感觉麻了。
加了恩之后,让四等的生员也来考科考,多了不少人。
这一个个点名。
得点到啥时候啊?!
何明风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咱们武县在这里。”
李墨指了指不远处一根竖立的长木杆。
何明风和袁华都抬头一看。
只见这长木杆上面挂着一盏点亮的白灯笼。
上面用黑笔写着“武县”二字。
何明风扫视了一下全场。
果不其然,还有许多一样的白灯笼,不过上面写着是其他县的名字。
学子们需要去自己所在的县的灯笼下面等候着,这样不至于乱套。
前面的点名官拖着长长的尾音一个个点起来。
“安州东平县屋王镇,李奎五。”
“安州东平县柳叶镇,王华。”
被点到的人一一出示自己所带的证书给官差检查。
何明风、袁华和李墨三人等啊等啊,等到太阳都升起来,众人站的脚都麻了。
开始席地而坐了。
总算等到了武县的点名。
“庆州辖下武县马道镇,袁华。”
“庆州辖下武县马道镇,李墨。”
“庆州辖下武县马道镇,何明风。”
第319章 科考中的不速之客?
何明风三个人听到总算点到他们三个了。
连忙把自己的文书都给官差看过。
之后就进了考场。
考场还是和之前的没有什么变化。
号舍外面是一条南北长廊,廊口有高高的木栅拦住。
号门是在木栅上,长廊上摆着大缸。
里面装满了清水,以便考生和号军取水之用。
门到封门归号时全部要锁上,钥匙由号官掌管。
号舍一律朝南,一弄里大概有五十多号。
弄底是厕所,旁边的号舍就成了臭气熏人的臭号。
不过何明风幸运的很,连着几次考试,从来都没有抽到过臭号。
号舍每间是三面砖墙,一面空的。
离地一尺处,装有地板,还有一块板,给众考生当桌子用,不装置牢。
若是想弄得方便一些,需要自己要带榔头、大小钉子、绳索等用具布一番。
何明风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号舍。
这个时候正是稀稀拉拉往里进人的时候。
整个考场里面乱哄哄的。
何明风抬头一看,旁边号舍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考生,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了。
他布置完后直接出号溜达去了。
顿时自己也心动了。
于是也跟着走了出去。
何明风一路走着,从仪门里到至公堂,是一条很长的甬道。
甬道上都是横铺的石板,两旁种的都是桃树李树。
有一座小牌楼,有“桃李门”三个字,是“桃李门墙”的意思。
再北去又有一小牌楼额为“龙门”,是“一登龙门,声价十倍”的意思。
再北去有一座巍巍高大的“明远楼”楼有三层,登楼而望,可以俯瞰整个贡院。
出来溜号的众人甚多,但是没有一个人敢登上明远楼看看的。
何明风也就跟着在明远楼下面看了看。
溜达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听到放炮声。
听到放炮声,就意味着外面的点名已经都点完了。
顿时就有考场里的官差,他们也被称作号军,大声喊道:“众考生归号了!”
原本溜达的众人听到这声音,连忙忙不迭地往自己的号舍中走去。
何明风也跟着一起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号舍。
这时候,天色已经都到了下午了。
何明风觉得肚子饿了,便掏出干粮来啃了几口。
旁边的中年考生喊来了号军,跟他交代道:“劳烦官爷,若是卷子半夜发到我这,不必叫醒我。”
“我且要先好好休息一番,明日再答题。”
当然,也有人专门交代号军,若是半夜发卷子,务必叫醒他的。
何明风自觉这两日休息的不错,因此打算熬一熬,等到试卷发到手再休息。
这明显就是没有经验了。
何明风这一等就等到了凌晨。
发卷的号军姗姗来迟的时候,何明风已经上下眼皮子直打架,快要坚持不住了。
“喏,这是你的卷子。”
号军捧着一沓试卷还有答题所用的纸,分给了何明风一份。
立刻转身就走了,去给别人发卷子了。
何明风打着哈欠,强忍着困意看了看最上面的几道题目。
一眼扫过去,心中已经有了些想法。
于是提笔简单写了几行自己的思路,便把试卷和答题纸都整理好,先去睡觉了。
第二日一早,何明风就起来劳烦号军帮自己打了些水。
擦了把脸,随便吃了两口东西就开始答题了。
何明风一答题整个人都沉浸下去了。
直到写的手腕发疼,他才停了手。
揉了揉手腕,抬头一看。
太阳都已经日落西山了。
何明风这才觉得腹中已是空空如也。
肚子都要饿扁了。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号舍中年大叔那里。
传来了一阵酒肉的香味儿。
何明风不由得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
带点肉吃倒也正常,带酒就过分了吧?
这是来考试还是来聚会了?
何明风心里这么想着,也掏出自己的干粮,打算吃点填填肚子。
就在何明风啃完第三个素馅包子的时候,忽然!
隔壁号舍大叔那里传来了一声惨叫。
“有耗子咬人!”
紧接着就是他那里的号舍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
“啊啊啊!!快滚!”
他这动静声音实在太大,把周围的考生们都吓了一跳。
“我说这位大叔,一只耗子而已,不至于吧?”
另一侧立刻有人传来不满的声音。
这年头,像是谁没见过耗子似的。
何明风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隔壁猛然蹿了过来!
跟何明风的眼神一下子对视上了。
何明风这才看清楚这只老鼠……
竟然长得跟一只猫也不差什么了!
妈呀!
这老鼠竟然这么大?!
感觉都要变成老鼠精了!
这老鼠被刚刚的大叔又摔又砸,显然是受到了刺激。
这会儿慌不择路,一对上何明风的眼神。
竟然就“吱吱”地叫着,张着嘴扑了上来!
像是要咬人一般!
何明风这时候顿时也慌了神,
他见过老鼠是不假,可是他实在没见过这么大的老鼠!
而且,万一被老鼠咬了可就糟糕了。
这里可没有什么疫苗之类的。
想到这里,何明风连忙举起考篮替自己挡了一下。
“砰”地一声。
大老鼠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考篮上,摔得头晕眼花直接掉到了桌面上。
“吱吱吱吱……”
大老鼠在桌面上挣扎了两下,立刻又重新爬起来。
跳下桌子,往外面蹿去!
何明风顿时一颗悬着的心稍微回落了一下。
紧接着,就听到刚刚还不屑一顾的那个考生的惨叫声。
“啊啊啊——”
“这耗子为何这么大?!”
“救命啊!”
这只超大的老鼠一下子搅乱了一片号舍。
号军听到动静连忙匆匆赶来,一边嘴上喊着:“切莫喧哗!”
“若再有喧哗者,一律按违规处置!”
一边赶紧吆喝这另外几个号军,一起逮老鼠。
因为天色已晚了,有些看不清楚。
几个号军被大老鼠溜得团团转,终于被一个人拿起扫帚使劲一扑!
给逮住了。
被逮住的大老鼠还是凶狠地龇着牙,吱吱乱叫。
看的几个号军都有些害怕。
“妈呀,这耗子怎么这么大?难不成成精了?”
“快点弄死丢出去!别让它扰乱了考场秩序。”
几个号军拎着老鼠尾巴走出去了。
号舍终于恢复了平静。
只是……
何明风望着自己桌面上的答题卷子,心沉下去了。
他那张答题的答题纸,在刚刚,被老鼠咬去了一大个角。
第320章 补救措施
更要命的是,何明风这张考卷已经作答一天了。
他答题素来思维敏捷,下笔流畅。
这张卷子已经被答完了。
一般科考的时间只有一日。
这次因为各地考生多了不少,因此额外留出了一日进场入场的时间。
等到明天凌晨,这张卷子就要被收走了。
现在重新誊抄怕是来不及了。
何明风心里一沉。
之前的几次考试都是顺风顺水的,难不成今日就栽在这科考上了?
关键是,这科考可是参加乡试的资格考试。
若是这次考不过,下次的乡试,自己也不能参加了。
这个影响可就大了。
何明风抿抿嘴,看着桌面上的卷子。
沉思了一会儿。
他心里已有了个主意来做补救……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
何明风咬咬牙,算了,现在已经是这样子了。
他就死马当成活马医好了。
何明风望了望外面高悬的月亮。
估计也就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交卷了。
周围许多考生已经在整理自己所带的东西了,显然是等着交卷后就离场了。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
立刻提笔,开始在答卷最顶上,被老鼠咬掉一角的旁边。
画起画来。
何明风用毛笔笔尖,轻轻几笔就勾勒出一幅四宫格的简笔画。
一个号舍里,无辜的学子坐在桌前。
一只肥头大耳的老鼠冲上来,咬走了试卷的半角。
然后这倒霉考生努力去赶老鼠,最后把老鼠赶走了。
但是答卷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最后只留一个倒霉考生面上惶惶不安。
何明风画完了这幅画,左看右看,干脆在旁边又写了首打油诗。
“寒窗苦读夜迢迢,鼠辈磨牙试卷咬。”
“涂鸦补作鼠偷书,打油一首寄愁恼。”
“十载青灯伴寂寥,三更寒漏滴芭蕉。”
“可怜啮碎凌云笔,莫使寒窗负久熬。”
写完这些,远远就传来号军的吆喝声。
“交卷了!”
“交卷了,都别写了!”
十几个号军一起出动,开始一排排收卷子。
收到何明风这里的时候,号军看到了何明风试卷缺了一角,顿时有些惊讶。
“这……”
“这是被之前那只老鼠所咬的。”
何明风回答的有些无奈。
这人的卷子恐怕是不得行了。
号军这么想着,同情地看了一眼何明风。
结果一看,顿时有些惊讶。
无他,眼前这位秀才,也太年轻了。
看着也就是十几岁。
“这位小秀才莫要慌。”
号军安慰道:“你还年轻,以后考试的机会还多着呐。”
“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何明风不欲与号军多言,只是点点头。
然后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号军一路把卷子都收完了,众位考生才听到不远处又传来一阵鼓声。
这是告诉众人可以离场了。
众号舍的学子们纷纷带着自己的考篮,熙熙攘攘地走了出去。
“你考得如何?”
“我还行,希望这次能拿到乡试的资格。”
“是啊!我这是第二次参加科考了,真希望这次就能考过,可以参考乡试了。”
众人一边聊天一边往外走。
何明风走到外面的时候,看到李墨和袁华已经在等他了。
一看到何明风出来的脸色不太好看。
李墨和袁华对视一眼。
“明风,你怎么了?”
李墨上前问道。
这次考卷并不难,按照他们的水平来说,通过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何明风简单把自己遇到的情况说了一下。
“事情就是这样的。”
何明风摊手,面色无奈:“全看学政怎么想了。”
学政到底吃不吃他这一套,他心里可没底。
袁华闻言皱了皱眉:“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老鼠……”
“还偏偏跑到你那里,把你的卷子给咬了……”
何明风也左右思考过了。
但是估计这还是个意外。
总不能有人看他不顺眼控制老鼠来咬他的卷子吧!
这也太玄幻了。
他穿越的地方可是正常的古代,又不有什么奇奇怪怪设定的时代。
“估计是旁边那位大叔带的饭食太香了,把老鼠给引来了。”
何明风无奈道:“我受了无妄之灾。”
李墨和袁华都同情地看了一眼何明风。
何明风水准可是在他们两个人之上。
这次若是因为这老鼠的原因,被刷下来了。
这可真是冤死了!
“走,咱们回酒楼,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休息吧。”
袁华率先岔开了话题,不想让自己的小伙伴再继续想这个问题了。
“听说酒楼日夜都备着吃食供这次来考试的学子们吃。”
袁华拍拍肚子:“正好我也饿了。”
袁华不说还好,一说,李墨和何明风也觉得都前胸贴后背了。
科考只考一天,所以众人带的东西并不多。
吃的东西也只是带了足够一天吃的。
但是在考场里,时间紧任务重。
哪有人有心思好好吃饭?
啃几口垫垫肚子便放下答题了。
于是袁华一行人就回到酒楼,打算吃些东西休息了。
……
庆州府。
号官把号军收上来的卷子都一一整理好。
科考的卷子不比童生试和乡试等重要考试,这卷子不需要誊抄。
直接交上去什么样子,考官就批改什么样子的。
等整理好了卷子,一旁的府学教授连忙给胡学政点上灯火。
“学政大人,您请看。”
胡学政,本名胡平晏。
是他们东平省的学政。
胡学政看了看这厚厚一沓卷子,忍不住感慨。
“新皇开恩,这次的科考试卷可比之前的厚上许多。”
府学教授听闻,连忙道:“ 是,不过这卷子多了,可是辛苦大人批改了。”
胡学政摆摆手:“应该的,这是本官职责所在。”
胡学政也不拖沓,直接坐下就开始批改起来。
胡学政这一改就是几个时辰。
等他坐到自己感觉双腿都发麻,头发涨眼发昏的时候。
翻开下一页试卷,胡学政不由得愣住了。
只因为这张卷子很是显眼,缺了一个角不说。
缺的这角旁边,竟然还有人画了幅画。
题了首诗。
胡学政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只觉得自己的眼睛看东西都变清楚了。
这是……画的什么呢?
第321章 观音庙?
胡学政往试卷上看去。
一眼就看明白了这画画之人的意思。
这画的是一个倒霉书生,卷子被老鼠咬掉了一角。
惶恐不安之下作了这幅画。
还题了首打油诗。
看到寥寥几笔就把书生面上惶惶不安的神色画的活灵活现。
胡学政不由得“噗嗤”一笑。
“这个考生,倒是有几分意思。”
在一旁整理胡学政批改后的卷子的府学教授陈正听到了,连忙凑上来看。
一看到这缺角的试卷,陈教授面上便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学政大人,这卷子……缺角了?”
“可要按不合规制处置?”
陈教授沉声问道。
所谓的“不合规制”,其实实则弹性余地很大。
最关键是看主考官的意见。
若是主考官认为没问题,哪怕卷面污损了,也照样能批改通过。
若是主考官认为不行,那就会被作为不合格处置。
胡学政摇了摇头,没有表示行或者不行,反而冲他招招手:“陈正啊,你且上来仔细看看。”
陈教授听到胡学政的话,连忙把脖子往前伸了伸。
顿时看到了缺觉旁边的诗画。
陈教授这时候更惊讶了。
“这考生……不但题了诗,还画了幅画?”
陈教授看清楚这幅画的时候,面上不禁也露出了笑容。
“学政大人,您别说,这幅画画的倒是有模有样的。”
胡学政点了点头,话锋反而一转:“咱们东平省贡院的环境看来还是堪忧啊。”
“竟然在府内考生考试的时候,让这么大的老鼠扰乱了考场。”
陈教授闻言微微一愣。
心中千回百转,额头上微微冒出了些汗。
嘴上立刻恭恭敬敬,却暗含了一丝试探。
“学政大人说的是,按理说,是这老鼠扰乱了这考生的答题。”
说着陈教授赶紧扫视了几眼卷子。
“这位考生似乎答题……不错,很流畅,按下官来看,是不是能给此考生一个补考的机会?”
省学政虽然说是专职管教育的官员,职权范围窄了些。
但是却是从朝廷直接派下来的,这可是钦差官。
得罪不得。
徐知府还亲自交代他了,要急胡大人之所急,想胡大人之所想。
刚刚胡学政那个意思……
是嫌他们东平省贡院的环境不好,那不就是说,不怪那个考生吗?
果不其然,听到陈教授的话,胡学政立刻点了点头。
“不错,本官也正是这个意思。”
陈教授提起来的心立刻放下去了一些。
太好了……幸好没猜错。
“学政大人您且放心,下官一定汇报给知府大人。”
“重新治理考场环境,等后面再考试,绝对不会出现今天这种问题。”
陈教授恭敬道。
胡学政点了点头,满意地看了一眼陈教授。
这卷子虽然缺角了,但是能看得出来,这考生实力不俗。
若是就这么因为一只老鼠把试卷咬破了,就把此人刷掉。
未免有些可惜了。
于是胡学政把那张缺角的卷子放在一旁补考的序列里。
继续开始批改卷子。
……
另一边,何明风几个人在酒楼里好好休息了一晚上。
第二天,众人打算在府城内买些东西,再回家去。
本来何明风和袁华都打算去买些府城内特有的吃的带回去。
结果李墨犹豫了一下,跟何明风和袁华说道:“我想去医馆买些药丸子带回去。”
家里人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
他们家住的村有些偏僻。
看个大夫都很不容易。
因此李墨这次来府城一早就打算好了,买些成品的药丸带回去。
万一家里人有什么需要就能迅速吃上药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好。”
他们家也在村里,确实家里也该备一些这些东西。
于是三个人结伴而行,一起去了府城的医馆。
把能买的各色药丸子都买了一些。
还买了一些治外伤的药膏。
在村里干活,难免有个磕磕碰碰的。
等买完了,众人就决定回县学了。
因为所有来府城参加考试的考生们都是打算今日回各个地方去。
府城内仅有的几辆马车直接被一抢而空了。
何明风三个人又去买东西耽误了些时间,今日就订不到马车了。
“没关系,咱们可以往回县城的方向走走。”
袁华熟悉路线,立刻说道:“走二十里地就是一个镇,名叫清福镇。”
“那里有马车,可以搭马车回咱们县里,我之前去过。”
二十里地确实不算远,李墨回家心切,立刻就答应了。
何明风想了想,走走路也好。
现在天气不冷不热,就当是郊游好了。
于是三个人又去打包了些吃食路上带着吃,就上了路。
一路上,三个人说说笑笑,一路走着。
倒是真的让何明风生出了一种好像是和高中同学一起去春游、秋游,在路上玩耍嬉闹的感觉。
因为一路的放松,反倒让他之前因为试卷缺了一角惴惴不安的心情好了许多。
算了,这事儿他也管不了。
如果真的判他这张卷子不行,那他就等一年,再重新再考一遍科考好了。
何明风这么心里安慰着自己。
三个人一路边走边聊,不知道走了多久,李墨个子高,远远地就看到前方有一个小庙。
“前面有个庙,咱们要不过去歇歇脚吧。”
李墨说道。
袁华点了点头:“那应该是个观音庙,之前我去清福镇的时候路过过,但是没有进去。”
“走,咱们去那里休息一下再出发。”
三个人一路走着,没过多久,很快就到了那座小庙门口。
只见这是一个四方的小院落。
朱漆大门已经斑驳了。
李墨一马当先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请问有人在吗?”
李墨话音落下等了几十秒,都没有人回应。
“看来里面应该没有人。”
李墨说着,“吱呀”一声推开了大门。
三个人依次走了进去。
等走进去之后,何明风扫视了一圈院子。
院子里面有一条从院门口通往正前方庙堂的石砖路,但是已经破破破烂烂的了。
石砖半截半截栽在土里。
庙堂面前有个铜制香炉,只是里面已经没有香了。
像是破败许久。
左手边放着几个被打碎的深色半人高的缸。
右手边是一片土地,上面竟然立了块碑。
上面写着:“流芳百世”。
但是碑后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庙堂上的瓦片上还长着稀稀拉拉的草,最高的都快有人腿高了。
也不知道多久没有维护了。
何明风顿时觉得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有一种……自己像是天命人,来到了boss战的场景里。
说不定一会儿就有一个灵虚子的灰狼跳到屋顶上冲他们张开血盆大口了。
一旁的李墨和袁华也觉得自己身上冷飕飕的。
“不是……”
李墨咽了口唾沫:“袁华,你,你确定这是观音庙?”
第322章 见庙就拜行不行
袁华都要哭了。
“这,刚刚大门口的对联……”
“观世间苦,闻声救难寻声至。”
“念众生悲,化相现身应相来。”
“这就是观音庙没错啊!”
他上次路过的时候只注意到了这里有个庙。
压根儿就没想到,这庙竟然这么破败。
“呃,我奶说过,”何明风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有些庙里面供奉的其实不是真的神仙……”
“那,那供奉的是什么?”
袁华打了个寒颤,结结巴巴地问道。
“就是一些……不好的东西。”
何明风想当年看过的一些奇谈,再看看现在这个破败的庙。
只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听说进到一些庙里,会被一些不好的东西缠上……”
“所以孩子小的时候,最好不要去地势低矮的庙里。”
“容易被什么东西缠上。”
何明风记得上辈子自己刷视频的时候看到过这个说法。
对于那种没什么名气的小庙来说。
说是地势越高的庙,里面供奉的一般都是正神。
但是如果是比较低矮的地方,里面享受香火的是什么。
还真不好说。
所以建议带小朋友的家长们,带着孩子去野外游玩的时候。
千万不要见庙就拜。
孩子体质弱的,容易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缠上。
评论区更是有人现身说法,说自己亲戚家的孩子就是去了一个野庙。
然后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整个孩子性格大变。
吃东西只要你不拿走,孩子就算撑得不行了还要一直吃。
而且看人的眼神也是直勾勾的,看的人觉得瘆得慌。
何明风对这个帖子印象很深。
所以一到这里,脑海深处的记忆就一下子被勾起来了。
“停停停,别说了。”
袁华只觉得背后都要冒冷汗了。
“咱们,咱们这也是……地势低矮的小庙啊……”
袁华说的时候上下牙都直打颤:“要不,要不咱们别歇脚了?”
“直接走吧?”
袁华看向李墨。
李墨虽然面上也有一丝害怕之色,但还是强作镇定。
“子不语怪力乱神。”
“何况咱们还是读圣贤书的,怎能,怎能听信这个……”
李墨的语气弱弱的,也没什么说服力。
但是……
“来都来了,不如咱们进去看一眼?”
李墨提议道:“要是感觉不对劲,咱们立马就走。”
这句“来都来了”可比“子不语怪力乱神”强多了。
虽然袁华心里有些害怕,但是也是心痒痒的。
毕竟庙就在眼前了,他真的想看看里面什么样子。
“那咱们过去看看吧。”
李墨打头阵,三个人走过破败的石砖小路。
来到了庙里面。
庙里面本来光线就很差。
从屋门外面能看到正中间有一座巨大的塑像,更是把光给遮得严严实实的。
因为这座庙很小,三个人在外面都只能看到里面塑像的下半身。
看不到塑像的头部。
何明风踏进门之前的一瞬间,已经做好了无数个心理准备。
甚至……就算这尊塑像的头是个鼠头,他都不觉得有什么让他惊讶的了。
三个人依次走了进去。
这座庙并不大,一眼扫过去就能把整个屋子里面的陈列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三个人一起抬头,只见主位供奉的确实是一座巨大的泥塑观音像。
观音面含慈悲之色,垂眸望着下面参拜的世人。
只不过不知道究竟是何时供奉的,看上去已经年代久远了。
观音像的金身都已经斑驳了。
露出了一些泥胎。
看着斑斑驳驳的。
尊位面前放着的蒲团也遍布灰尘。
看到果然是观世音的尊位。
三个人不由得都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了。
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太好了。
何明风抬眼看了看,只见供台上面放着几个干瘪的馒头。
都硬梆梆地能砸死人了。
还有两块火石在一旁。
火石旁边散落着一些零碎的线香。
何明风干脆打开包袱,拿了自己之前打包的两个豆包放了上去。
李墨和袁华看到了,也乖乖跟着何明风一起。
掏出包袱里面打包带着的素食,选了几种摆了上去。
然后何明风拿起火石,打出几个火星子。
示意袁华找点引火物。
袁华在供台上翻了翻,找到一小节蜡烛。
于是两个人协力一起,把蜡烛给点燃了。
然后何明风捡了捡剩下的散香。
拢了拢,选出来九根品相还可以的香。
分给袁华和李墨各三炷香。
“咱们来都来了,上个香吧。”
何明风说道。
李墨和袁华跟着一起点头。
虽然李墨嘴上说着什么圣贤书之类的话。
但是……
有谁能完全不信这些东西呢?
何明风更是了。
呃,毕竟自己都穿来古代了。
该信的东西还是信一下吧。
于是李墨和袁华都乖乖地,手捧三炷香。
和何明风一起,对着这尊观音像拜了三拜。
然后虔诚地把手中的三柱香插到了香炉里。
不一会儿,整个屋子就充满了香火的气味儿。
虽说没有念经的梵音,但是这股香火的味道闻着倒也让人觉得心安多了。
刚刚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三个人顿时觉得腿脚有些酸累。
“那这里既然是观音庙,咱们就在这里歇歇脚吧。”
李墨提议道。
袁华和何明风都点了点头。
袁华看到角落里有把大扫帚。
于是拿了过来,扫了扫地。
清理了一下地上的灰尘。
扫出来一个能坐的地方。
三个人谁也不嫌脏,就这么席地坐了下来。
这时候觉得肚子也饿了。
何明风干脆掏出自己带的干粮,开始吃起东西来。
不过这毕竟是在庙里,可不能食荤腥。
所以何明风掏出来的也就是些没有馅料的烧饼。
袁华和李墨也饿了,跟着一起开始吃起烧饼来。
三个人刚啃了几口干烧饼。
忽然听到,泥塑的观音像背后。
传来一股细细簌簌的声音。
何明风顿时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李墨和袁华啃烧饼的动作也都是一滞。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袁华弱弱地问道。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第323章 显灵了?
三个人都齐齐地往观音像身上看去。
那声音……好像是从观音像上传出来的。
“观……观世音显灵了?”
袁华哆哆嗦嗦抖着手,声音都结巴起来。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一个破败的小庙。
观音像都剥落了。
这观音显灵的话……他怎么都觉得不像是个好事呢?
“袁,袁华,你别乱讲……”
一向以冷静自持的李墨,这时候也冷静不起来了。
语气都有些发抖。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李墨低声道。
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不再言语了。
刚刚那股细细簌簌的声音也跟着停了下来。
袁华和李墨只觉得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何明风一开始也被吓了一跳。
还以为马上就要进入什么中式恐怖游戏的副本了。
等他下意识朝地上看去时,顿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你们快看……”
何明风扯了扯袁华和李墨的衣袖,小声对两个人说道:“地上……有脚印。”
袁华和李墨赶紧顺着何明风指的方向看去。
果不其然,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地面上有灰迹的地方有了两行脚印。
从他们对面另一边径直通往了观音像的后面。
一开始他们扫地的时候,只扫了他们自己待的这一侧,没有看到另一侧有脚印。
袁华赶紧抬头跟何明风对口型。
“你的意思是……这观音像身后有人?”
何明风微微地点了点头。
没错!
他怀疑,有人藏在这观音像身后。
毕竟这观音像这么大,足足有两人高。
又有泥塑莲台,宽阔着呢。
身后就算藏四五个人,也是绰绰有余的。
李墨心一沉。
如果说刚刚以为是观音像显灵了,是诡异故事的话。
那么现在,观音像身后藏着人,那可是更加恐怖的故事了。
这世道,人心可比鬼神更难测。
他们三个都是手无寸铁的书生,不敢赌人性的万一。
“走!”
李墨想到这里,赶紧低声对何明风和袁华说了一声。
比了一个“快走”的手势。
何明风和袁华都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拿起自己的包袱。
慢慢起身,猫着腰,一边警惕地看着这尊观音像。
一边慢慢地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
这座小庙本身就不大,很快就走到了屋门槛处。
何明风刚想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就听到观音像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等等……你们别走!”
“快跑!”
何明风听到声音了,立刻对李墨和袁华大吼一声。
三个人瞬间像是被狗撵的兔子一样,冲到了观音庙的院子里。
同时,三个人都听到了身后那年轻男人急切的声音。
“哎哎哎,你们别跑啊!”
“我们两个被人抢了,无奈只得待在这里,一日都没吃东西了!”
“能不能给我们点吃的!!”
听到这个声音,何明风三个人顿时都脚步顿了顿。
一起往后看去。
只见两个身着白色里衣的年轻人站在观音像面前,冲着他们三个又蹦又跳地挥手。
袁华顿时迟疑了。
“这两个人……怎么外衣都没穿?”
“难不成真的被人抢了?”
看到三个人的脚步停了。
屋里面个子矮的那人连忙快步走出来。
他长着一张娃娃脸。
此时正满脸沮丧:“我们是从京城过来的,没想到被带路的人骗了。”
“身上所带的财物也被抢走了,连值钱的外衣也被人扒走了。”
说着,娃娃脸看起来就是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表情。
弱弱道:“我们两个人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观音庙里面供奉的能吃的东西已经都被我们俩吃了……”
“你们,你们能不能把身上带的东西给我们吃点儿……”
难怪!
何明风瞬间恍然大悟了。
怪不得他们吃烧饼的时候观音像后面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声音。
估计是这俩人馋的不行了。
袁华和李墨对视了一眼。
虽然两个人都对这娃娃脸的年轻男人所说的话将信将疑。
但是看看这两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和身上白色的里衣也都被蹭上了灰。
看起来脏乎乎的,狼狈极了。
再者,加上这个人说话的口音和马宗腾的口音差不多。
好像确实是标准的京片子。
何明风、袁华和李墨的警惕心才慢慢地放了下去。
袁华当即翻开了包袱:“我这里还有些吃食,都给你们吧。”
说着,袁华把打包的一包酱肉拿了出来。
还有另外打包好的一包烧饼。
这是他原本想带回去给他娘吃的。
“谢谢,谢谢!”
娃娃脸看着袁华拿出来的东西,都要喜极而泣了,连忙转头对还在屋里的另一个人喊道:“刘兄,咱们有吃的了!”
屋里面个子稍微高点的人顿时一瘸一拐地2往外走来。
何明风他们三个这才发现,那个高个子的人受伤了。
形容也更加狼狈。
“都怪我,刘兄都是为了保护我,自己被那些坏人打了……”
说话的娃娃脸说起这个,就又是一副想哭的表情,瞬间抽泣起来。
“泰宁,别哭了。”
高个子的年轻人有些无奈:“这事不能怪你。”
“等我们回京,有办法治伤的。”
“而且我那是疼的,伤口都是些外伤,没有伤筋动骨,不碍事。”
何明风立刻往高个子人的腿上看去。
果不其然,他左大腿好像被利器划了一刀。
裤子都破破烂烂了,上面还有血迹。
混杂着观音土。
看来这个人拿观音土给自己止血了。
“我这里正好买了治外伤用的药。”
这也太赶巧了,这好用上了。
何明风把自己买的药拿了出来。
他虽然不是什么好心人,但是眼前这两个人确实没什么恶意。
而且遇到困难了,帮他们,对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多谢,多谢!”
高泰宁都快要喜极而泣了。
真好,遇到了这三个人,既有吃的,又给刘元丰刘大哥弄来了药。
果真是菩萨在保佑他们啊!
李墨和何明风一起动手,帮刘元丰重新包扎了伤口。
何明风和袁华又从自己的包袱里面拿出两件外衣。
这是他们俩给自己来府城考试所带的备用衣服。
没有用上,就送给这两个人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事。
刘元丰和高泰宁连忙把外衣穿上,然后就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饭来。
那吃东西凶猛的样子,看得何明风、李墨和袁华一愣一愣的。
“两位为何要大老远从京城过来?”
“又遇到什么了?”
何明风好奇地问道。
高泰宁咽下一口烧饼,长叹一口气:“两位可知道鹤影斋主和《诛仙》?”
第324章 京城来的倒霉蛋
何明风闻言一愣。
袁华和李墨也是相互看了对方一眼。
三个人谁也没想到从京里来的人张嘴上来就是鹤影斋主和《诛仙》。
于是李墨试探性地开口说道:“自然听说过。”
“这书在我们武县也很出名。”
“那指定是出名的!”
高泰宁一个烧饼夹肉下肚,顿时觉得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好了些。
连忙说道:“这鹤影斋主可是你们庆州人士,我和刘大哥两人打听了许久。”
“才听说这是武县一间书坊卖的书,据说这鹤影斋主就是武县人士。”
“只不过家不住在县城里,好像住在乡下。”
刘元丰跟着补充道:“想必是个隐世高人。”
“我们二人这次前来正是想拜访鹤影斋主的。”
“没成想到,还没打听出来鹤影斋主人住在哪,反而遇到了歹人……”
刘元丰苦笑一声。
袁华和李墨见何明风没有要开口说鹤影斋主和他有什么关系,就很识趣的也没有开口。
反而追问起两个人的经历起来。
“你们说的‘歹人’,是什么人?”
袁华有些好奇:“据我所知,我们这里已经许久未有山匪强盗了。”
袁华话音刚落,只见刘元丰和高泰宁面上都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嗫嗫嚅嚅,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解释。
何明风这个时候反而说话了。
“该不会是你们找了本地村民带路,结果村民见财起意了吧?”
何明风话音刚落,就看到眼前的高泰宁和刘元丰纷纷变了脸色。
特别是高泰宁,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惧意。
何明风立刻猜到了这是为什么。
指定是这两人担心他们三个人和他们所遇到的“歹人”是一伙的。
为了打消这两个人的疑虑,何明风接着说道:“两位京城来的兄台且放心。”
“我们是武县县学的生员,这次是从庆州府城考完科考,打算回县城,路过此地。”
“两位莫要担心。”
何明风把三个人生员的身份摆出来,高泰宁和刘元丰面上的表情陡然一松。
两个人后知后觉,才发现这三个人确实每个人都拎着一个考篮。
背着一个包袱。
高泰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艾玛,他们都不用考科举,所以一时之间还真没注意到这三个书生的打扮。
“这位兄台真是料事如神!”
高泰宁忍不住拍了拍巴掌。
高泰宁这个时候直接把何明风当成了自己人,立刻放下了戒心,开始跟何明风吐槽。
“我们二人到了庆州府,在城中找到一个车夫,雇了他的车带我们准备去武县。”
说着高泰宁面上露出一丝后怕的神色。
“没想到上车之后,一路颠簸,那车夫非但没有把我们带去武县。”
“反而是把我们带去了一个荒郊野外的偏远地方。”
“我们见势不对,说要回庆州府,谁承想到路边竟然蹿出来几个村民打扮的人。”
说到这个,高泰宁都快要气死了。
“我们还以为可以向这些村民求助,没想到这些人和那个车夫是一伙儿的!”
“他们把我和刘大哥身上值钱的东西全抢了还不算,又看我们的外衣衣着华丽,非要扒了我们的衣服!!”
高泰宁说到这个都要哭了。
这都是什么强盗啊!
抢钱不算,还要抢衣服!
太可恶了!
“刘大哥受伤也是因为他们抢衣服的时候,刘大哥和他们打起来了……”
“那伙人把我俩痛打了一顿,丢在原地长扬而去了。”
“我和刘大哥在这荒郊野外的,完全不认路。”
“凭感觉走一天一夜,才找到了这么个观音庙,来庙里歇歇脚。”
高泰宁最后说完,一脸颓丧。
想他堂堂的京城公子哥,什么时候这么丢人过?
听完高泰宁所说的话,何明风、李墨和袁华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听起来这车夫像是专门坑外地人的。
但是这终究是个隐患。
不能掉以轻心,万一外地人来的少了,早晚要坑到他们庆州人自己头上。
“这事儿,等去了武县,找李捕快说一下吧。”
何明风望向高泰宁和刘元丰:“两位兄台可还记得那个车夫的样貌?”
“记得,记得!”
高泰宁头如捣蒜:“这人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他!”
好家伙,他自打从娘胎里出来,长这么大就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说难听点,这次搞不好他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呜呜呜……他可是和刘大哥俩人商量好了偷偷跑出来的。
就是想见一眼他所仰慕的鹤影斋主。
万一真交代在这里,那可就麻烦了。
“记得那就好办了。”
何明风点点头。
这事儿挺危险的,毕竟他们这些学子也经常来往两地考试。
若是遇到这么一个黑心的车夫,那就要出大麻烦了。
“如果两位不嫌弃,不如一会儿跟我们一起上路。”
李墨跟何明风想法完全一样。
既然知道有危险了,能报官还是要报官的。
特别是他们武县的官员可是裴知县,是整个武县大家都仰慕的好官。
“嗯。”
高泰宁用力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太好了!”
紧接着,高泰宁面上又露出一丝羞涩:“可是,可是我们二人身上的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了……”
刘元丰神色微微一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他喉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吭声。
“不妨事。”
何明风说道:“先去武县县衙,之后的事儿,之后再说。”
看看裴大人能不能抓到那个黑心车夫,或者上报给徐知府,抓到贼人。
要是能抓到的话,两个人就有回京的钱了。
刘元丰闻言,对何明风三个人拱了拱手:“多谢三位兄台,既然如此,在下和泰宁就叨扰你们三位了。”
毕竟他现在腿脚不利索,一路上还得靠高泰宁和这三个人扶着他。
袁华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连忙说道:“这里到清福镇约莫也就四里路了。”
“不如两位兄台和明风先在这里等会儿,我和李兄前去清福镇雇辆马车,再来接你们。”
第325章 报官
袁华和李墨赶紧抓紧时间走了。
留下何明风跟刘元丰、高泰宁三个人就在观音庙等着他们两个回来。
等待的这段时间,高泰宁又忍不住开始唠唠叨叨问起来关于鹤影斋主的事情了。
“这位何兄,你当真不认识鹤影斋主?”
高泰宁满脸失望:“我还以为你们武县当地的书友应该都认识这位撰稿人呢……”
他以为鹤影斋主在当地一定是一位人人都认识的大人物。
没想到竟然在当地都这么神秘。
当地的书友也没有见过此人。
“咳咳……”
何明风以手掩唇,咳了几声。
“那个……你们到时候可以去武县当地的陈氏书坊看看,说不定那里的坊主知道些什么。”
没事儿,反正他都一早就和陈坊主交代好了。
不论谁来问,都别把他的身份透出去。
两部《诛仙》发行之后,狂热的粉丝可是不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冲到他面前来。
这说明,陈坊主的保密工作做的确实还是可以的。
高泰宁点了点头:“我们也打听到了,说是武县书坊的坊主可能知道些什么。”
“等忙完了抓那群歹人的事儿之后,我们两个一定会去书坊打听打听。”
好在袁华和李墨没有让他们三个等太久。
不到半个时辰,在观音庙等着的三个人就听到庙外面响起了马车的车轮声。
在确认了袁华和李墨带来的马车车夫不是抢劫过他们俩的人之后、
刘元丰和高泰宁才松了一口气,跟着何明风一行人上了马车。
又忍受了大半天的颠簸后,众人总算来到了武县县城。
因为到县城的时间有些晚了,何明风和袁华干脆一起凑钱,让高泰宁和刘元丰两个人在县城的酒楼里住了一晚。
李墨也想出钱,被袁华和何明风拒绝了。
第二日,何明风、李墨和袁华又去酒楼找了高泰宁和刘元丰,打算带他俩一起去县衙。
李墨长这么大,还从未去过县衙,虽然自己现在已经是秀才身份。
在县老爷身旁无需下跪行礼。
但是毕竟当了太久的小民。
想到要去县衙,李墨还是觉得有些发怵。
但是……
李墨转头看了看身旁的两个小伙伴。
不论是何明风,还是袁华,都是一副神态自若的模样。
李墨顿时心生惭愧。
自己也太没有一点定力了。
还不如比自己年纪小的何明风和袁华呢。
怎么人家听说要去县衙,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意思呢……
看来自己的心理状态还需要多加锻炼啊……
何明风是认识裴知县许久了,县衙里的捕快也认识个七七八八,自然不会有什么害怕的。
袁华则是因为周敬的事情,和裴知县、徐知府都打过交道了。
属于早就磨练过的,现在又不是他自己的事儿,是帮别人的事儿去一趟县衙。
他自然更不害怕。
刘元丰和高泰宁去县衙的路上也是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
等到了县衙,何明风立刻就看到了正要出门的李大乔。
“李大哥!”
李大乔一抬头,顿时乐了:“哎?这不是明风小兄弟吗?”
“你不是在县学念书吗?怎么今日有空来这里?”
“李大哥,”何明风上前一步:“你这会儿可有事要忙?”
“若是没事,我们这里有个案子,要报案。”
“什么?”
李大乔一听,顿时也不走了,一连声开口问道:“有何案子?”
“快与我说来。”
裴大人最重视县城的教育一事了。
敢在裴大人眼皮子底下动土,给县学里的书生们气受,这不是翻了天了吗?
何明风一眼就看出来李大乔误会了,于是赶紧摆摆手:“不是我们遇到事儿了,是这两位从京城来的公子,路上遇到了贼人。”
于是何明风就简单把事情讲述了一遍,示意高泰宁,再重新详细地跟李大乔把事情说一遍。
高泰宁微微颔首,口齿清晰,把之前在观音庙讲给何明风三个人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又重新对李大乔讲了一遍。
李大乔听完有些惊讶,脸色也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假扮车夫,专抢外地过路人士?”
刘元丰点了点头:“不错。”
“看他们的样子,倒像是熟手了,在我们之前肯定也有人被抢过。”
“或许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没有前来报案而已。”
李大乔脸色更严肃了:“这可是大事,几位先在后院稍等片刻。”
“容我禀告一下大人。”
说着李大乔一抱拳,立刻大步流星地走了。
不一会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后面的人是李大乔,前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典史李久。
“李大人。”
何明风一看李久来了,立刻行了个礼。
其他人也都跟着何明风行礼:“见过李大人。”
“不必多礼。”
李典史摆摆手,眉头拧成了一个八字:“刚刚的事儿我都听大乔说了。”
听到李典史说到“大乔”这两个字,除了何明风之外的人都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大乔竟然是眼前这个五大三粗虎背熊腰汉子的名字。
刘元丰和高泰宁都有些想笑。
但是看着眼前一脸严肃的李典史,两个人还是默默地把笑给憋住了。
“两位公子,裴知县很重视这件事情。”
李典史心中直想骂娘。
在裴晗的带领下,他们武县的治安是越来越好了。
最近几年都没听说过有什么抢劫的事情,更别提杀人放火了。
可偏偏这两个从京城来的小子遇到事儿了,而且他们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在哪里遇到的歹人。
反正跑到他们这里来报官了,依照裴知县那个性子,就是他一万个不想管这事儿,今天也不得不管了。
而且裴知县这会儿正有事要办,于是李典史只能捏着鼻子来了。
“你们两个见到的那些歹人都长什么样子?”
李典史先是问了高泰宁和刘元丰一嘴,紧接着转过头对李大乔说道:“大乔,你去刑房把画工老伍喊来,让他听着这两位公子的描述,把歹人的样貌画下来。”
李大乔听了李典史的话,脚步却没有动。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大人,您忘了?”
“隔壁沅县把老伍借走画犯人像去了,要三日之后才能回来呢。”
第326章 咱可是学过素描的
“什么?”
李典史一听,更觉得手上这活棘手了。
“这,这没有画工了,这可如何找人啊?”
李典史原本就拧成了一个“川”字的眉头。
在听完李大乔的话之后,皱的就更加深了。
“不行,要不你赶紧去派个人去沅县把人给我喊来。”
李典史念念有词,在盘算怎么办。
李大乔脸色更尴尬了:“大人,这……这样不好吧?”
“之前沅县也是有案子,才把老伍借走了。”
“现在还没听到那边有破案消息……咱们就把人喊回来,是不是……”
李大乔话还没说完,李典史顿时瞪了他一眼:“咱们这边遇到案子了,哪里还能管得着他们那边的!”
“再说了,就沅县那几个光吃饭不干事的人,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把案子破了?”
“怎么,若是他们一个月破不了案子,难不成老伍要在那里待一个月?”
“这……”
李大乔顿时闭嘴了。
何明风听到李典史和李大乔的话,忽然开口了。
“那个……李大人,李大哥,在下不才,也会画人物。”
“不如让我先试试?若是画的不行,再找伍画工回来?”
“你?”
李典史和李大乔实在没想到何明风会说出这种话,顿时有些惊讶。
别说李典史和李大乔了,就是袁华、李墨,还有刘元丰、高泰宁听到何明风的话,面上都是吃惊之色。
李大乔摇了摇头:“明风小兄弟,这画工画的画,和平常你们读书人画的那种画是不一样的。”
“只怕不得行。”
“是啊。”
李典史也跟着说道:“何秀才,多谢你的好意,只怕你是不行的。”
李典史记得,裴晗裴大人和这位小秀才关系匪浅。
因此他在和何明风说话的时候,也收掉了刚刚对李大乔凶巴巴的语气。
反而和颜悦色的。
“李大人,李大哥。”
何明风还是坚持道:“行不行的,咱们可以试试看。”
“若是你们二人都觉得我画的不行,再找伍画工回来便好。”
李典史琢磨了一下,反正也是给他试试,耽误不了多久时间。
于是点了点头:“行,何秀才,就依你所言。”
“大乔,快去给何秀才取纸笔。”
何明风点了点头,然后对李大乔说道:“李大哥,记得帮我拿一些炭条过来。”
“还有一块木板,一个架子,可以把木板架上去。”
“炭条?”
李大乔摸了摸后脑勺:“你要炭条干啥?”
何明风微微一笑:“我画画要用。”
“行,你们且等着。”
李大乔很快就把何明风要的东西都带来了。
何明风没有拿毛笔,反而取了一根炭条,用小刀削了削。
把炭条的一头削的尖了些。
然后握了握,感觉手感差不多了。
何明风把画纸放在木板上,把木板搁置在木架子上架起来。
这样就差不多了。
于是何明风抬头,看向高泰宁和刘元丰。
“两位,那些歹人长得什么样子?”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高泰宁有些新奇地看着两手都已经摸得黑乎乎的何明风。
这炭条还能作画呢?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高泰宁回忆了一下,立刻开口道:“为首的那个人约莫四十岁。”
“方脸,浓眉,圆眼睛,厚嘴唇。”
刘元丰补充道:“那人头发似乎剪短过,不长,头发竖起来直到后脑勺。”
“对对对,还有,那人左脸上有道这么长的伤疤。”
高泰宁比划了一下。
何明风一边听着,一边捏着炭条飞速地在纸面上游走着。
李典史、李大乔、袁华和李墨都站在何明风身后,看着何明风寥寥几笔就把人勾勒出来了。
然后随着刘元丰和高泰宁的补充。
纸上那人的画像细节越来越丰富。
李大乔和李典史下巴都快要磕到地上了。
这何秀才到底是什么技艺?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作画的。
而且!
这画出来几乎和真人一模一样呐!
何明风继续听刘元丰和高泰宁的形容,把他俩当时遇到的所有人的样子都画了出来。
画好了之后,何明风把一沓纸递给高泰宁和刘元丰。
“两位兄台且看看,我画的对不对?”
“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
高泰宁一脸好奇地接了过来,刘元丰也凑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
两个人看到第一张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对,就是这个人!”
“像……真像啊……”
刘元丰喃喃道:“何公子,你这画技真的神了啊……”
“我在京中,都没见过此等画技……”
当年的素描可不是白学的!
何明风摆摆手:“雕虫小技而已。”
“这可不是雕虫小技啊,明风小兄弟!”
李大乔连忙开口:“早知道,还是应把老伍喊回来。”
“老伍肯定对你这种画法感兴趣,说不定还得让你教他呢!”
“这个没问题。”
何明风笑了:“李大哥,我平日就在县学读书呢,等我后面再沐休的时候,我再来县衙找伍画工交流切磋。”
“哎,那可太好了!”
李大乔喜得一只手握拳,直接砸到另一只手掌心里:“我们做捕快的,就希望能看到这种画像。”
“越像真人越好!”
“这样就好抓犯人了!”
李典史也是满脸喜色,看向何明风的眼神更加柔和了。
原来他一直以为这小子是念书念的好。
没想到还能有这份技艺!
“何秀才,你这下可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李典史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等抓到人,我一定把此事禀告裴大人。”
“好好奖赏你!”
何明风摆摆手:“大人不必如此,我画这画本就是因为伍画工不在。”
“想帮上你们查案罢了。”
“对了。”
何明风忽然想到,现在这个时代,画像只有一幅的话,那就只能这么多人带着一幅画去找人。
效率太慢了。
“不如我再把每张画复刻几份,这样也方便去找人。”
李典史听了何明风的话,心里更加高兴了。
“那可太好了!”
“大乔,别傻站着,快帮何秀才铺画纸!”
第327章 谁说会否极泰来的?
不等李典史说完,李大乔就主动前来帮何明风一一铺好了画纸。
第二次作画是对着他画好的画,直接复刻就行了。
这个就简单许多了,何明风不一会儿,就每张画又多画了几份。
等全画完了,何明风把画纸一一整理好,递给李大乔。
“李大哥,你带上这个去查案吧。”
“好!”
李大乔带着一沓画纸,风风火火地走了。
刘元丰和高泰宁看向何明风的眼神经此一事后又变了。
这位姓何的小兄弟,明明看起来年龄是最小的。
但是竟然会这么多东西!
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两位先在县衙后院住上两日吧。”
李典史转身对刘元丰和高泰宁说道:“有这画纸,只怕很快就能抓到人。”
李典史笑呵呵对在场的所有人道:“裴大人已经写好了书信,让大乔带着。”
“就算是别的县的地盘,也能找当地县衙的人帮忙,想来不会花费太久时间。”
“多谢李大人。”
高泰宁和刘元丰冲李典史拱手行了一礼。
李典史摆摆手:“不必多礼。”
“两位若是第一次来我们武县,也可以在县城逛逛。”
“我保证,不会再遇到什么危险的事了。”
高泰宁一听,眼睛亮了。
他要去陈氏书坊!
刘元丰反而有些犹豫:“李大人,在下想回一趟庆州府城,取些东西再回来。”
听到这里,何明风、李墨和袁华不由得看了刘元丰一眼。
刘元丰赶紧解释道:“家母在庆州府城有门亲戚,我想着去拜访一下。”
奇怪了。
刚刚他们一起聊天的时候,怎么没听到刘元丰这人说过庆州府城还有亲戚呢?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本就是萍水相逢,何明风、袁华和李墨也没有太关心此事。
“这样吧。”
李典史摸摸下巴:“现在县衙的捕快都出去跟着大乔一起抓人了。”
“你只能在城里雇车带你回去了。”
“不过你若是担心,我可以找个衙役跟你一起走一趟。”
刘元丰立刻点头答应了:“多谢李大人。”
于是刘元丰和高泰宁兵分两路。
刘元丰再次折返回庆州府,高泰宁直接问了路,去了陈氏书坊。
一到陈氏书坊,高泰宁就看到了三个人形立绘。
顿时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张小凡、碧瑶和陆雪琪的画像吧!!”
高泰宁有些激动。
围着门口的人形立绘看了又看,才恋恋不舍地进了屋。
一进屋,就能看到满满两个书架上都是《诛仙》的两册书。
还有不少人正在翻阅。
高泰宁连忙找到一个人问了问:“请问,陈坊主今日在吗?”
那人指了指角落里藤编椅子上坐着的,正在看书的中年人。
“喏,那个就是陈坊主了。”
“多谢。”
高泰宁谢过指路的人,连忙一溜烟儿走到陈坊主身边。
“请问您可是陈坊主?”
陈坊主正在看别人的手稿,听到这一口外地腔调,顿时放下手稿。
打量了高泰宁一眼。
得,这估计又是个来找鹤影斋主的。
“我是。”
“太好了!”
高泰宁赶紧说道:“我是从京城来的,想来见见鹤影斋主……”
“京城来的?”
陈坊主闻言有些惊讶。
自从《诛仙》两部曲问世之后,有不少周边府县的人跑来找他。
说想见见鹤影斋主。
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有京城的人跑来跟他这么说。
“鹤影斋主不见人,这位小哥。”
陈坊主有些无奈。
“那坊主你可知道鹤影斋主人住在哪里?”
高泰宁又急忙问道:“我是真心仰慕鹤影斋主的……”
陈坊主闻言头都大了。
当初他和何明风签订协议的时候可是说好了。
绝对不能把何明风的身份透出去。
若不然,以后何明风所有的书都不会在他的书坊印刷了。
“我也不知道。”
陈坊主把手一摊,直接说道:“其实,不光你们没有见过鹤影斋主。”
“我也没见过。”
“什么?”
高泰宁顿时傻眼了:“这是何意?”
陈坊主道:“每次鹤影斋主来交手稿都是委托给别人来的。”
“自己从未现身过。”
“这样啊……”
高泰宁顿时懂了。
这鹤影斋主果真和他想的一模一样,是个世外高人啊!
“那看来这次是见不到鹤影斋主了……”
高泰宁面带遗憾。
心里也在飞速地琢磨起来。
若不然……他留守在武县待着好了,等到下次鹤影斋主派人来交手稿,他就跟上那人……
陈坊主似乎是看出高泰宁的小心思了。
顿时悠悠道:“鹤影斋主和我并无约定,本书坊也不要求鹤影斋主何时交稿。”
“什么意思?”
高泰宁还未听懂是什么意思。
就听到陈坊主解释道:“鹤影斋主何时来交下一本书的稿子,谁也不知道。”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明年,我也没办法确定。”
高泰宁一听,顿时傻眼了。
看来想在这里蹲守,也是不现实的啊。
要是他在武县待个一年半载的,估计回家之后他爹能把他腿给打折。
高泰宁一张包子脸顿时皱成一团。
太可惜了!
他和刘大哥都经历了这么倒霉的事情了,还是见不到鹤影斋主!
呜呜呜,谁说的人会否极泰来啊!
他都这么倒霉了,还是没见上!
备受打击的高泰宁顿时连逛一逛武县县城的想法都没有了。
垂头丧气地回了县衙。
陈坊主见他走了,顿时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终于让他给忽悠走了!
……
何明风刚回到县学待了两日,这日正在上崔教谕的课。
忽然李大乔挎着刀匆匆赶到了明伦堂。
“教谕大人。”
李大乔先是跟崔教谕行了个礼,然后对崔教谕说道:“裴大人要见何明风何秀才,耽误您教课了,实在对不住。”
“无妨。”
崔教谕摆摆手,看向何明风:“既然裴大人要见你,你跟着李捕快走一趟吧。”
何明风立刻点了点头,起身跟上。
留下一众人在明伦堂窃窃私语。
“裴大人为何要见何明风啊?”
张文远撇了撇嘴,正想开口讽刺几句,忽然听到门子大陈在外面喊崔教谕的声音。
“教谕大人,从府城里来送科考消息的人来了!”
第328章 教你画画
众学子闻言,一下子沸腾起来。
这次他们可是有不少人都去参加科考了。
正期待科考的成绩呢!
这可是决定他们明年能不能去参加乡试的关键成绩!
崔教谕点点头,示意大陈让人进来。
这是他们县学专门派出去,一直在庆州府城等成绩回来报信的人。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赶紧递给崔教谕。
“教谕大人,就是这些人了。”
崔教谕扫了一眼,微微颔首:“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报信的人连连摆手。
崔教谕又重新拿起那张纸,开始念起通过科考的人的名字来。
“李墨,王启元,袁华……”
众学子都屏住呼吸,认真听着崔教谕的声音。
眼睛也一眨都不眨地盯着崔教谕手中的纸张。
仿佛眨一下眼睛就会错过自己名字似的。
可惜这纸张上的名字简短的很。
崔教谕念出来十来个名字后就停住了。
“就是这些。”
念完了之后,崔教谕自己也皱起了眉。
不对啊……为何没有何明风的名字?
座下的袁华和李墨也是心一沉。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会没有明风的名字?!
那岂不是意味着,明年,明风不能和他们俩一起参加乡试了?!
张文远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本来脸色沉沉的。
但是听到最后也没有何明风的名字,他忽然又开心了。
何明风也不过如此嘛!
和他一样,都是榜上没名的。
看他这次以后还有什么牛气的!
“教谕,这名单……可是有什么问题?”
“是不是少了何明风的名字?”
袁华有些怀疑,立刻站起来问道。
那送信的人听到了,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这位秀才,你可不要乱说啊!”
“我是看到外面放了榜之后,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抄下来的。”
“而且核对了好几遍,绝对没有问题!”
“怎么会这样……”
袁华眉头皱的更狠了,喃喃自语道。
“这有什么稀奇的?”
张文远忍不住冷哼一声:“没考过就是没考过呗。”
“是啊,袁华。”
王启元跟着安慰袁华:“明风他发挥失常也是有可能的。”
“不能因为他每次考得好就笃定他这次也一定能考好。”
崔教谕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何明风这次……不知道遇到了什么。
不过实在是可惜了。
“无妨,何明风他年纪还小。“
崔教谕也开口了:“等他下次再考也不迟,倒是你们。”
崔教谕扫视一眼通过科考的几个学子:“你们当中有人比何明风大了十岁不止。”
“好不容易通过这次科考,须得认真对待,珍惜乡试的机会才是。”
“是,教谕!”
几个年纪三十多岁的学子连忙应声。
李墨、袁华、王启元等几个年纪偏小的学子也连忙跟着一起应声。
“谨遵教谕教诲。”
……
何明风还不知道明伦堂发生的这些口角。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裴知县面前。
裴知县笑容满面,示意何明风坐下说话。
“明风啊,多亏了你这次的画像。”
裴知县捋了捋胡子,面上一直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李捕快他们出马还没一日,就抓住了要抓的人了。”
“现在我已经让从京城来的那两位公子去指认了,看看是不是他们。”
说着裴知县顿了一下:“不过从他们家中确实搜出了不少金银细软,想来正是这伙人了。”
说着,裴知县不由得感慨:“本官自认为治下没有这种作奸犯科之人,这次倒是给本官敲响警钟了。”
“裴大人您已经做的很好了。”
何明风道:“这伙贼人也不是在武县的辖区内抢劫的,想必是知道您管辖下治安好,对这些歹人刑法严厉,不敢惹怒您。”
这话说的圆满漂亮。
裴知县顿时微微颔首,心里舒服了些。
这时候,李大乔走了过来:“大人,刚刚那两个京中来的公子指认完了,就是这伙人。”
“他们的财物和衣服也都找到了,我已经让人交还给那两人了。”
“嗯。”
裴知县稍一犹豫,然后看向何明风:“明风,你这画画的技法和画工完全不同,本官已经把伍画工叫回来了。”
“不知道你是否能教他一些你画人像的技巧……”
毕竟这次多亏了何明风画的画像逼真,捕快们才很快精准找到了人。
“没问题。”
何明风当即答应了下来:“不过学生还在县学念书,只能先把技法都交给伍画工。”
“至于练习,只能等伍画工自己慢慢练习了。”
何明风说道。
“这个本官知道。”
裴知县见何明风答应了,总算放心了,当即派人喊来了伍画工。
何明风也不打算藏私。
如果这一招对以后查案抓捕犯人有用,那他自然愿意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伍画工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他来的路上就看过了何明风画的人物画像。
顿时对何明风佩服的五体投地。
因此一见到何明风,两眼就直放光。
“何秀才高才啊!”
伍画工等不及了,连连铺开画纸:“何秀才,这画到底是如何画出来的?”
“劳驾快教教我吧!”
何明风点点头,拿起炭条:“作这种画,需要用硬一点的东西,切不可用软毛笔。”
“先把人物轮廓勾勒出来。”
裴知县就坐在前面,何明风干脆拿裴知县当例子。
“你看到阳光从窗户里洒进来,在人的脸上会有明暗阴影。”
何明风一边讲解,一边下手飞快地画着。
不一会儿,裴知县的脸就出现在画纸上。
伍画工眼睛都看直了。
好家伙!
这和把裴大人的脸印在纸上有什么区别?!
“竟然如此神奇……”
伍画工喃喃道。
“不过每个细节都需要多加练习。”
何明风指了指画像中人的五官:“鼻子、眼睛、嘴巴、耳朵,每个地方你都需要练习许多遍,才能真的画好一副人像。”
“我明白了,多谢何秀才!”
伍画工此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恨不得马上就上手试试!
此后连着一个月,武县县衙的伍画工,一直追着县衙里面的所有人,要吵着给大家画画像。
搞得大家恨不得见到伍画工就躲起来。
这是后话了。
何明风教完了伍画工,就重新回到了县学里。
这会儿正巧没上课,何明风一进门,就感到气氛不太对。
袁华和李墨看向他都有些犹犹豫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何明风忍不住挑眉:“这是怎么了?”
“哟,这不是咱们的案首么?舍得回来了?”
第329章 报恩
张文远从一旁跳出来,满脸带着嘲讽。
李墨皱了皱眉:“张文远,你说话注意点!”
张文远立刻瞪了一眼李墨。
“你这穷鬼也配和我说话?”
张文远嗤笑一声:“别以为你科考过了就万事大吉了。”
“乡试可是难着呢!”
“就算你乡试也过了……”
张文远上下打量了李墨一眼,看着李墨身上穿的洗的发白的衣服,忍不住讽刺道:“你家里能掏出来让你上京赶考的钱不成?”
李墨的脸顿时黑了。
他们家……确实很难拿出这笔钱。
袁华皱了皱眉:“张文远,一码归一码。”
“你在这里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啊,对对对。”
张文远“唰”地拿出一把扇子,扇了扇风,觑了一眼何明风:“现在咱们该说案首没有考过科考的事儿了。”
“你!”
袁华和李墨都在左思右想怎么委婉地跟何明风把这事儿说了,顺便安慰安慰他。
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张文远这颗老鼠屎说出口了。
若不是县学里面有规章制度,不能打架斗殴,他恨不得上前揍张文远一顿。
“明风,许是弄错了什么,你别担心……”
袁华连忙转头试图去安慰何明风。
哪知道何明风看起来神情似乎很镇定。
没有一丝惊讶的神色。
似乎早就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袁华不由得茫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次科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墨也忍不住开口问了。
李墨这一开口,明伦堂其他学子也纷纷忍不住竖起耳朵。
跟何明风关系还不错的人也都围了上来。
何明风摇了摇头:“没什么,只不过运气不好,遇到了一只大耗子。”
“大耗子?”
刘年有些迷茫:“这和你科考没过有什么关系?”
何明风无奈地把手一摊:“耗子咬了我的卷子,咬掉了一个角。”
“什么?!”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何明风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地跟众人讲述了一遍。
这可是自己的血泪史啊。
“以后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卷子。”
何明风讲完后还不忘跟众人强调一下。
“你,你就因为卷子缺了个角,就不让你考过了,这也太亏了……”
刘年喃喃道。
虽然他自己也没考过,但是他知道那是他自己水平不够。
但是何明风……这也太倒霉了。
明明水平够的,却因为这种事……
“今年是不是你本命年啊?”
有人连连说道:“这也太倒霉了。”
“是啊……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不管众人是真心为何明风可惜,还是心中偷偷幸灾乐祸的。
除了张文远,其他人倒是都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何明风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本命年已经过了。”
“无妨,既然这次没过,那就两年之后再说吧。”
张文远看到何明风倒霉了,自己心里顿时美了。
刚想开口,忽然门外传来了门子大陈的声音。
“何明风何秀才可在?”
“外面有两位公子想要见你!”
何明风立刻应声:“我在。”
门子大陈立刻带进来两个人。
何明风、李墨和袁华打眼一看,嘿,这不正是从京城来的两个倒霉蛋么。
刘元丰和高泰宁此时此刻已经换上了当时他们穿来的衣服。
当初他们的衣服被抢了,抢走的人知道穿上后会太过招摇。
就压在箱子底了,没敢拿出来见光。
现在何明风、李墨和袁华一看,顿时明白了。
好家伙!
刘元丰穿一袭宝蓝缠枝莲纹锦袍,衣服上还绣着细如蚊足的银线云纹。
高泰宁穿的是绛红暗纹缎面长袍,襟前用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仙鹤。
这俩人穿的也太骚包了!
而且,这不是明晃晃地跟人在表示:我有钱,快来抢我吧。
明伦堂里面的学子们也都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人。
这是谁啊?
看着也太有钱了?
张文远上下打量了这两个人一眼,面上顿时浮现出一股不爽的神色。
这俩人……看起来比他家要有钱。
他家可是卖绸缎的,对这些东西了如指掌。
这两人的衣服所用的料子,他们家还从未有过这种昂贵的货物。
而且,特别是第一个人。
衣服上的银线云纹可不是一般的绣娘能绣上去的。
奇怪了,这两个人是谁啊?
为啥来找何明风这厮?
“两位……”
何明风无语地指了指两个人的衣服:“你们若是又要去哪,我建议你们最好换身衣服。”
“这身衣服实在是太过扎眼了。”
高泰宁顿时恍然大悟:“难怪……从县衙出来走到你们县学这里,路上一直有人在看我们俩……”
刘元丰也后知后觉,有些惭愧:“我二人一会儿立刻借用县学的茅厕换个衣服。”
“不用,你们去我房间换就行。”
说着何明风就带着他们俩去了自己的号舍。
高泰宁和刘元丰没有耽搁,赶紧去把衣服换了下来。
继续穿上何明风和袁华送他们俩的朴素衣服。
换好之后,何明风有些好奇:“二位来到县学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刘元丰点了点头,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纸做的信封。
交给何明风:“何公子,这次多谢你。”
“若不是你,只怕不会这么轻易地抓住歹人。”
“我们二人还不知道要受多大的苦。”
何明风下意识接过信封:“这是……?”
刘元丰微微一笑:“何公子,等我们二人走后再打开看便好。”
说着刘元丰又拿出来两个稍小的信封,递给了何明风。
“这是给袁公子和李公子的,多谢他们也帮了我和泰宁”
说着,刘元丰又拿出一块玉佩,郑重地递给何明风。
“何公子,这是我随身戴的一块玉佩,你若是去任何地方,拿着它,只要能找到万业钱庄。”
“便可随意去钱庄支银子。”
“我和泰宁在这里逗留太久了,既然找不到鹤影斋主,我们也该回去了。”
何明风顿时有些惊讶:“这……刘公子太客气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留着……”
何明风还没说完,刘元丰就摇了摇头。
他抿抿嘴:“若不是何公子这次相助,只怕我和泰宁小命都堪忧。”
“这点礼物,不成敬意。”
“是啊。”
高泰宁也在一旁帮腔:“何公子你就收下吧。”
“我们这次没找到鹤影斋主,也耽搁了太久时间,不能在这里久留了。”
刘元丰一抱拳:“何公子,日后有缘再见。”
第330章 惊掉下巴
刘元丰说完,就和高泰宁离开了武县县学。
何明风还未来得及看一下刘元丰给的是什么。
就带着给袁华、李墨还有他自己的三个信封回到了明伦堂。
比起刘元丰给的东西,他更关心科考结果一点。
“袁华,你和李墨都过了?”
“咱们县学还有谁通过了?”
何明风问道。
袁华和李墨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些担心何明风不高兴,因此小心翼翼道:“我们俩通过了,这次通过的人不多,也就一只手数的过来。”
何明风点点头,看着两个人小心的神色。
顿时笑了。
何明风上前拍了拍袁华和李墨的肩膀:“终于拿到了乡试资格,该开心才是。”
袁华和李墨看到何明风笑吟吟的样子。
更是觉得如鲠在喉。
原本……明风应该和他们一块去考乡试的!
那只大耗子……真是可恶……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明伦堂门外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紧接着,崔教谕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了明伦堂门口。
崔教谕神色匆忙,走得更是急促。
到达明伦堂门口的时候,整个人的帽子都歪了。
他一看到何明风在,立刻气喘吁吁地冲着何明风招招手:“明风,快!”
“刚刚府城学政大人派人来了,让你赶紧收拾东西回府城参加补考!”
“什么?”
众人一听,顿时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去了。
“补考?”
何明风自己也惊讶的很。
难道说……是他画的那幅小图,写的诗起作用了?
崔教谕气喘吁吁,深呼吸了几口,连声说道:“对,喊你前去补考!”
“你可要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啊!”
袁华和李墨的眼睛都亮了。
太好了!
补考的话,明风一定没问题!
“等等,我有点晕……”
刘年好奇道:“明风,你不是说卷子被咬了,缺了一角吗?”
“怎么会让你回去补考的?”
“呃……”
何明风挠了挠头,把手一摊:“可能是我在试卷上写了首诗的缘故吧?”
“什么诗?”
这下,连崔教谕都好奇了。
何明风摸摸下巴,回忆了一下自己写的诗。
“寒窗苦读夜迢迢,鼠辈磨牙试卷咬。”
“涂鸦补作鼠偷书,打油一首寄愁恼。”
“十载青灯伴寂寥,三更寒漏滴芭蕉。”
“可怜啮碎凌云笔,莫使寒窗负久熬。”
说完之后,何明风就笑了:“许是学政大人看我倒霉,所以喊我去补考了。”
“这……这样也行?!”
张文远立刻傻眼了。
不光是张文远,其他人听到了,也有些傻眼。
“多亏了学政大人!”
崔教谕也忍不住感慨:“学政大人也是一路读书科举考上去的,看到你的题诗难免感同身受。”
“估计就给了你一次机会。”
“行了,你快去准备吧。”
“是,教谕。”
何明风点点头,正要出门。
忽然想到自己身上还带着刘元丰给他们三个人的东西。
于是掏出来那两个给袁华和李墨的信封。
“这是刘元丰和高泰宁为表示感谢送的。”
袁华和李墨一脸莫名其妙地接了过来。
“这是……什么啊?”
袁华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了信封。
看到里面的东西的时候,袁华眼珠子差点都要掉出来了。
“这是……银票?!”
袁华不由得一声惊呼。
李墨抿抿嘴,也拆开了自己的信封。
果不其然,里面也是银票。
“一张,两张,三张……五张……”
李墨点了一下里面的银票张数,然后下意识看了一眼银票的面额。
顿时愣住了。
“五……五百两……”
天菩萨!
他长这么大,连十两的银元宝都没摸过。
现在……刘元丰他们竟然送了他五百两银票?!
袁华数了一下,自己也是这个数。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之色。
周围的学子更是面色像是打翻了的调料盘。
什么神色的都有。
“这……刚刚那俩人,是,是什么人啊?”
刘年说话都结巴了。
“怎得出手这么大方?!”
王启元也跟着好奇地问道:“袁华,李墨,你们帮那俩人做什么了?”
“怎么对方如此感谢你们?”
袁华一脸茫然:“我们也没帮什么大忙啊……”
“若说帮忙,还是明风出力最大。”
袁华话音刚落,众人就齐刷刷地看向何明风。
忽然才发现何明风手上也有一个信封。
看着倒是比袁华和李墨的还大些。
此时何明风已经打开了信封,正面色复杂地看着里面。
其他学子都好奇极了。
连声问道:“明风,你的信封里是啥?”
“一封信。”
何明风言简意赅:“也有些银票。”
足足有一千两!
何明风拿出信大致扫了一下,顿时明白了刘元丰走之前说的那些话了。
“原来刘元丰刘兄是万业钱庄的公子……”
“什么?!”
袁华和李墨听到了,连忙往自己手中信封的银票看去。
可不嘛!
银票的右上角印着“万业钱庄”四个大字。
何明风瞬间就明白了。
“原来刘元丰之前专门去了一趟府城,说是拜访亲戚,原来是去取银票了。”
他们整个庆州管辖之下,也就庆州府城有万业钱庄的分部。
“这……真不愧哦是大盛朝最大的钱庄……”
王启元有一瞬间失神,喃喃道:“出手也太大方了……”
其他学子都快羡慕死了!
他们怎么就没遇到那两个京城来的公子哥!
这要是换了他们救人,那这些银票岂不是就是给他们的了?
袁华和李墨相互看了一眼,袁华冲李墨微微摇摇头。
李墨顿时明白了袁华的意思。
虽然他有一点不舍得,毕竟有了这个钱。
他今后上京赶考的路费可是足足够了。
不仅如此,家中的境遇也能就此改变了。
可是……
李墨心中叹了口气。
自己帮上的忙屈指可数。
拿了别人这么一大笔钱,他实在心下难安。
袁华看来……也是一样的。
于是李墨稳了稳心神,转头看向何明风,真诚地说道:“明风,这笔钱我受之有愧。”
“现在交还给你。”
“既然刘公子是在府城的钱庄取的银票,不如你回府城补考的时候,把这钱还给人家吧。”
第331章 捐款
等李墨说完,袁华也跟着一起递了上去。
言简意赅道:“还有我的这份。”
周围众人不由得大跌眼镜。
袁华和李墨这是疯了吗?!
这可是五百两银子啊!
是多少人赚一辈子也赚不到的啊!
有些人顿时着急了。
明明不是自己的银钱,看到袁华和李墨要把银票还给刘元丰。
仿佛就像是在他们这些人兜里掏钱还一样。
“袁华,李墨,这明明是人家刘公子送你们的,你们还回去这算什么?”
“是啊,你们就收下呗!”
只有收下,他们才有机会隔三岔五找这三个人借点小钱花花。
谁让这三个人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呢?
想必他们三个也不好推辞。
不过王启元和刘年倒是没有开口。
刘年暗自嘀咕:这明明是人家的钱,人家愿意怎么处置就着呢恶魔处置。
你们这些人倒好,还替主人拿起主意来了。
张文远也没有开口,他是有又酸又嫉妒。
至于借钱……他是不可能朝这三个人借钱的。
何明风扫视了一眼明伦堂里不少同窗热切的表情,就知道。
这银票……绝对不能放在自己手里了。
刚刚他没有说出自己的银票面额。
指不定这些人还以为自己也是五百两。
若是知道了自己拿到的是一千两……
不知道还要受多少妒忌。
于是何明风干脆开口了,扬了扬手中的信纸。
“刘公子在信中都说了,不必交还给他家的钱庄。”
“就是嘛!”
其他学子听到了,顿时乐的一拍大腿:“不愧是京城的公子哥儿,就是大气啊!”
袁华和李墨也感受到了周围众人这种不同寻常的“热切”,顿时心中更警惕了。
“不行,明风,这钱我们不该收。”
袁华坚持道,还给何明风疯狂使眼色。
何明风微微颔首。
就在这个时候,明伦堂中又有人说话了。
“哎呀,袁华你真是死脑筋,人家刘公子都说了,你怕什么!”
一个上了年纪的学子热切地盯着袁华手中的银票:“你若是不敢花这个钱,交给我,我来替你花!”
他半开玩笑说着。
“是啊,分给我们花也成啊!”
“我家老母生病吃药,家中正缺钱呢!”
“我也是,我媳妇儿眼瞅着就要生娃了,家里正缺银子花……”
许是这个人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了,不少人都跟着也开口了。
“啪”地一声响声从前方传来。
把正在七嘴八舌的学子们吓了一跳。
众人纷纷闭了嘴,往前看去。
只见崔教谕一脸怒色地站在前面。
刚刚巨大的声响是崔教谕用手中的戒尺狠狠砸在桌子上发出的。
“你们,你们……”
崔教谕被众人刚刚七嘴八舌的话气的脸色都青了。
“你们自己听听,你们刚刚说的话,还像是读书人么!”
崔教谕一开口,刘年和王启元赶紧默默地站到袁华和李墨身后。
他们俩可啥都没说,教谕大人可别误伤无辜啊!
崔教谕伸出手,抖着手指了指刚刚说话声音最大的几个人。
“瞧瞧你们那见钱眼开的样子!”
崔教谕从未想到自己这么多学生竟然是这种人,顿时气急攻心。
脸色更差了。
几个人被崔教谕一训,顿时蔫了。
但是还有个别人心中不服。
小声嘟囔道:“反正他们三个那银票是白得的,我们家中正缺钱,分给我们一点又怎么了……”
崔教谕听到这句话,顿时气结。
刚想开口,只听到旁边何明风说话了。
“教谕大人,学生还有一事禀告。”
何明风一挑眉,扬了扬手中刘元丰的书信,大声道:“刘公子在信中说了。”
“若是我们三个不肯接受他的感谢,便把这些银票捐给县学。”
“什么?”
崔教谕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
何明风笑眯眯道:“刘公子的意思是,他从京城来到武县,没想到遇到武县的学子如此热心热血。”
“因此他认定是县学风气好,很感谢县学。”
“愿意把这银票捐出来,给县学添上一分助力。”
何明风话音一落,不光是崔教谕愣住了,其他学子也都愣住了。
刚刚喊得正欢的几个人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这……这不是打他们的脸么……
崔教谕的心情简直就像是坐过山车!
一下子从铁青直接变成春暖花开了。
三个人,每人五百两银子。
这就是一千五百两!
太好了!
县学里面的馔堂和号舍都可以重新修一下了。
还没建好的另外几间号舍也终于有钱能建好了!
崔教谕深呼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何明风、袁华和李墨:“明风,袁华,李墨,你们三个可想好了?”
“这本是别人感谢你们的银钱,是属于你们的。”
“你们真要捐出来给县学?”
何明风、袁华和李墨三个人环顾一周,纷纷相视一笑。
“我们愿意。”
三个人异口同声道。
说出这句话后,李墨顿时觉得心里一松。
不由得暗自感慨。
看来果真不是自己的钱,还是不能要的。
崔教谕恨不得喜得门牙都露出来了。
但是在一众学生面前,还是得压抑住自己的表情。
“咳咳咳……”
崔教谕赶紧低下头,以手掩唇咳嗽了几声。
把自己喜悦的表情收了收。
然后抬头郑重其事地看了何明风三个人一眼。
“此事需要禀告裴大人。”
“明风,你且把东西交给本教谕暂时保管。”
“此事等你从府城补考回来之后,本教谕带你们去找裴大人。”
崔教谕神色欣慰地看了看自己这三个得意门生。
真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学生!
品行高洁。
特别是何明风……崔教谕深深地看了何明风一眼。
只要何明风不把京中来的公子书信拿出来。
他们是不可能知道那个刘公子愿意把银票捐给县学的。
i再者,刚刚袁华和李墨要把银票给何明风,何明风甚至可以去了府城把银票都自己留下,回来告诉众人自己已经把银票还了。
但是他都没有这么干。
这足以说明此人心性是多么高洁了,只怕九成的人在他这个位子上都难以做到。
崔教谕心中感慨不已,看向何明风的眼神越发欣慰起来。
何明风立刻明白了。
崔教谕这是想在裴知县面前给他们三个表表功。
那也不错,他们三个人既然已经把里子给出去了,面子要点儿,没啥问题。
于是何明风把东西一股脑都交给了崔教谕,然后郑重道:“教谕大人,那学生先去府城了。”
“去吧。”
崔教谕点点头:“一切顺利,旗开得胜。”
第332章 倒霉蛋到底是谁啊?
崔教谕等何明风走后,带着何明风给他的几个信封,回到了房间中。
崔教谕还在心中为自己的几个学生骄傲,下意识地打开了几个信封看了看。
然后瞬间愣住了。
“这……这里面不是一千五百两的银票,是两千两!”
崔教谕瞬间心里五味杂陈,对何明风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敬佩之意。
一个从乡村走出来的孩子,见到一千两银子,竟然丝毫都不动心!
这事儿若不是真实发生在自己身边,他听说的话都不敢相信这是真事儿。
可这事儿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身边了。
崔教谕心中不由得感慨不已。
这要是在前朝许多年前,还能推举孝廉的时候。
他一定要把何明风举荐上去。
也就不需要这么费劲巴拉的考科举了。
可惜了,现在早就没有孝廉一说了。
学而优则仕。
但凡要做官,必须得经过科举考试才行。
于是崔教谕只能心里默默祈祷。
希望何明风这次补考能够顺利一些。
……
另一边,何明风花了一天的时间才赶到了府城。
第二日清晨就马不停蹄地去报到了。
除了何明风要补考之外,还有零零星星三五个人也接到了补考通知。
前来庆州府城补考。
接待补考人员的是当时考场里面的一名号官。
在查验了要补考人士的身份没有问题后。
号官便对几个来补考的学子们说道:“我等应学政大人要求。”
“你们几人因为人数少,便不抽签进号舍了。”
“贡院里为你们准备好了一间宽敞大屋,摆好了桌椅板凳,所有补考的生员都在这间屋里考试。”
“切不可随意交谈,交头接耳。”
号官一脸严肃:“这次考试还是有号军盯着,就你们几个人,若是有差池立刻就能被发现。”
“莫要做一些会让自己后悔的举动。”
几个补考的生员纷纷点头称是。
然后结伴而行,重新踏入了贡院。
这时候的贡院声音静悄悄的,像是一座巨大的空城一样。
跟之前来科考的时候人群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样子相去甚远。
一路都有号军指引,众人很快就走到了一间专门为这几个补考考生准备好的大屋中。
果不其然,就如那号官所言。
屋中大厅间隔有七八步摆放着一张条桌。
还有一条凳子。
两个桌子之间相隔甚远,若是要偷看别人写什么,必然要伸长脖子。
这样以一下子就能被发现了。
因为不用抽签,几人就都随意落座了。
刚落座没一会儿,号军就递上来了试卷。
发完试卷之后,这号军也没有走。
干脆就在这间屋子里找了个角落坐在一旁。
眼睛死死地盯着这群补考的生员。
何明风打开卷子,先是扫视了一遍试卷内容。
然后心中便有数了。
立刻提笔开始写了起来。
补考的这几个人补考各有缘由。
有的跟何明风似的,是试卷不小心撕坏了,或者蹭上了墨迹。
此时此刻正奋笔疾书,写的酣畅淋漓。
还有的肚子里的墨水则要差一些。
这会儿正抓耳挠腮,一筹莫展。
胡学政来的时候,正巧看到这幅画面。
人群之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正坐姿端正,专心提笔飞速地写着。
胡学政摸摸自己的下巴,心中满意极了。
看庆州府的少年郎,这么有精气神,不错不错。
何愁庆州府以后不兴盛?
这么想着,胡学政饶有兴趣兴致勃勃地想猜测一番。
每个补考的生员卷子可都是他亲自看过,应允能够补考的。
而且补考的人数很少,所以当时那几份卷子什么样子,他都还记得。
胡学政脚步轻轻,走进大厅的考场中。
在几个补考的生员身边转了起来。
到底哪个才是当时试卷被耗子咬了的倒霉蛋啊?
想到那倒霉蛋曾题诗“十载青灯伴寂寥,三更寒漏滴芭蕉。”
胡学政下意识地去了那个年龄最大的补考生员。
这人看起来已有四十岁了,想必是写出“十载青灯伴寂寥”诗句的那人。
胡学政这么想着,就走到了那补考的中年人身旁。
中年人似乎时刻在注意胡学政的动作。
等胡学政一走到他身旁,他顿时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握住笔的手都哆哆嗦嗦了。
他是念书不太行,念了二十年书到现在还是个秀才。
但是不代表他不会察言观色。
这人一进来他就注意到了,必然是个庆州府的大人物!
中年人越是这么想,心情越加紧张起来。
差点一不小心又把墨汁浇到试卷上。
胡学政先是看到中年人的动作,微微皱了皱眉。
难怪这人是倒霉蛋,他不过刚走过来,这人就一惊一乍的。
这种心态,放到考场上怎么可能考得好?
胡学政下意识又扫了一眼中年人的卷子。
顿时愣住了。
不对……这笔迹……不对啊!
因为当时对那张被耗子咬了的卷子记忆尤深。
所以胡学政还记得那人当时的笔迹是什么样子的。
胡学政面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诧异之色。
嗯?
难不成写出“十载青灯伴寂寥”诗句的人不是这个年纪最大的生员不成?
那就是……胡学政下意识又看向两个三十来岁的考生。
难不成……是他俩中的一个?
胡学政立马快步走到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考生身边。
伸头往他的卷子上一瞅。
得,也不是这个人。
接着,胡学政扭头看向另一个。
……竟然也不是……
胡学政顿时更好奇了。
考场上一共就五个考生。
他已经看完三个人了。
都不是。
还剩下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
那看来就是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无疑了!
从胡学政一进门,坐在角落里的号军就立刻站了起来。
此时号军正一脸懵逼地看着学政大人伸头探脑地往几个补考考生的卷子上瞄去。
学政大人……这是在干啥呢?
胡学政一脸自信地走到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边,瞅了一眼他的卷子,顿时石化了。
不是!
竟然还不是这个人!
胡学政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后,顿时诧异了。
不会吧?
难不成被耗子咬试卷的那个倒霉蛋,这次没来补考不成?
第333章 小子,你吃的真香!
胡学政赶紧几步走到号军身旁,压低了声音。
“这次来补考的生员,人可都到齐了?”
本来号军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见到胡学政来了有些瑟瑟发抖。
生怕学政大人怪他坐在一旁休息,没有站起来盯着考场。
但是现在胡学政压低了声音跟他讲话。
身上那股官员的气场消失全无。
号军反而对胡学政没有那么害怕了。
于是号军也跟着压低了声音。
“禀学政,来补考的生员人都到齐了,就这几个人。”
号军不知道胡学政为何要问这个,他想了想立刻补充道:“门口的号官已经验明了这几个人的身份了。”
可千万别是这几个人里面有啥问题。
那可跟他没有关系嗷!
都是号官查的人,他不过是个盯场子的罢了。
号军说完之后,眼睁睁的看着胡学政从一脸迷茫,直接睁大了双眼。
立刻面带不可思议的神色扭头看向了考场中的一个地方。
号军下意识顺着胡学政的眼神看过去,
就看到了坐在最右边那个奋笔疾书的少年郎。
号军立刻大着胆子开口问道:“学政大人,可是那个年纪小的考生有什么问题?”
他顿时一撸袖子:“若是有问题,大人尽管告诉小人!”
他保证把此人拿下!
“没,没问题……”
胡学政像是元神出窍似的,随意摆了两下手。
然后脚步虚浮地走到了何明风身边。
难道是这个人?
怎么可能是这个人?
胡学政脑中一番天人交战,等看到了何明风的字迹。
终于尘埃落定了。
是他!
就是他!
胡学政深吸一口气。
不是,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说什么“十载青灯伴寂寥”啊???
搞得他当初以为这人是个寒窗苦读多年,壮志难酬的中年人……
还想着就给这个中年人一个机会……
结果==
竟然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胡学政就定定地站在何明风身边,看起了何明风答卷。
这一看不要紧,胡学政面上的表情也越来越轻松。
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微笑。
不错,不错。
这个少年郎写的东西真是不错。
看来在徐知府的带领下,庆州府读书的风气有所改观呐。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写的内容竟然如此老辣。
难怪当时他没有认出来这是个少年郎所作的卷子……
胡学政正高高兴兴地这么想着,转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年纪最大的中年人的卷子。
顿时两眼一黑。
他撤回刚刚表扬徐知府的那句话……
难怪这人四十多岁了还是个秀才!
不对,是个秀才已经很不错了!
这种水准,也不知道是怎么考过童生试的。
不行!
以后童生试的标准还是得再拔高一点……
不能让没有真才实学的人混进来才是……
胡学政心里暗自琢磨起来。
下次得召集各县知县,告诫他们县试的试题要加大难度。
还有后面府试、院试的试题。
都要慎重出题,确保能选出来真正的人才才行。
何明风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试卷上,丝毫没有注意身旁一直站着一个人。
等到了中午用饭的时候,因为只有补考的零星几人。
加上这几个人赶到府城考场比较着急,有人都忘记带饭了。
胡学政也没计较太多,便命号军去府衙专门打了够这几个人吃的伙食过来。
分给了补考的生员们吃。
但是这些人哪里吃得下去。
本就是来补考的,能不能过还两说。
所以分给几个补考生员的饭食,几个人也就是略动了一两口。
没有人真的把东西吃完。
何明风也是。
主要是他习惯了一鼓作气,中途吃点碳水的话,总觉得脑子不清醒。
等到何明风全写完了,他才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捏了捏右手手腕。
差不多就这样了。
通过这次科考应该问题不大。
何明风坐在座位上,静静地等待交卷。
等到下午日落西山,终于,考场的号军起身,把五个补考生员的卷子收回去了。
五个人纷纷依次起身,正要准备走人。
没想到又被号军按回去了。
“诸位稍安勿躁。”
号军连声说道:“学政大人交代了,诸位在此先等候片刻。”
“学政大人就在隔壁屋里阅卷,最多半个时辰,诸位就能知道这次补考有没有过了。”
此话一出,五个人顿时神色各异。
有人激动,有人惊愕,还有人面色带着一丝害怕。
妈耶!
这可是直面学政大人的批改啊!
这谁能不紧张?
何明风也有些诧异。
估计是这次补考的人少,才会这么快就能出成绩。
于是何明风一撩衣袍,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从考篮里面把中午发给他的饭拿了出来。
开始啃起来。
烧饼是白菜肉馅的,就算是凉了也挺好吃的。
每人发了两张饼,还有一碟小咸菜。
看来府衙工作人员的伙食还不错,还能吃上肉。
两张饼很快就被何明风吃完了。
一开始何明风吃的时候,其他人都目瞪口呆。
不是,这家伙怎么还有心情吃饼呢?
听到学政大人亲自改卷,马上就能出成绩,这家伙就不紧张吗?
真是匪夷所思!
结果,何明风吃饼的时候,香味不断地传过来。
剩下四个人才后知后觉……
他们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靠!好香,好饿!
四个人的肚子立刻像是打雷一样咕隆隆地响了起来。
这下可尴尬了,他们是吃还是不吃呢?
不吃,感觉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吃的话,万一不一会儿学政大人亲自来了,那场面多尴尬?
剩下的四个人,内心天人激战了一番。
最终纷纷败给了空空如也的肚子,
摸出给自己的那份馅饼,也开始吃了起来。
香啊,真香啊!
四个人正吃的狼吞虎咽,忽然“吱呀”一声。
屋门被人推开了。
众人下意识抬头一看。
正是之前一直站在他们身旁,看他们答题的那个官员。
糟了!
他们现在满手都是油乎乎的,正吃饼吃得香呢……
胡学政一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众人狼吞虎咽,满嘴流油的场景。
胡学政扫了这五个人一眼。
只有那个少年郎,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
目光如炬,哪怕身处一圈吃饭的人当中,也丝毫没有一丝眼馋的模样。
胡学政不由得心中大为赞叹。
真不愧是他看中的少年!
第334章 破纸成趣
“咳咳咳……”
胡学政进门咳嗽了几声。
几个狼吞虎咽吃着东西的人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收拾自己吃的东西。
有的人赶紧把手中剩的最后几口馅饼赶紧塞到嘴里。
差点给自己噎得两只眼珠子瞪出眼眶来。
“各位生员,还不见过学政大人!”
跟在胡学政身边的号军,给这几个生员使眼色使的眼球都要抽筋了。
你们几个,是缺这一口吃的啊!
“见过学政大人。”
何明风第一个起身,稳稳地冲着胡学政行了个礼。
其他几人心中暗骂不已。
这臭小子!
明明是他先带头吃起东西来的!
这下好了,他在学政大人来到之前把东西吃完了。
他们这群苦逼的,哪知道学政大人来的这么快啊?
要是知道学政大人会亲自过来,就是饿死他们,他们也不可能吃一口东西!
吃归吃,骂归骂,别拿学政不当回事。
几个人赶紧抹了抹油乎乎的嘴,也七嘴八舌道:“学生见过学政大人!”
胡学政勉强点了点头。
“何明风,李炜安二人是谁?”
胡学政开口道。
何明风和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站了出来。
“学生在。”
“你们两人此次科考补考已过。”
胡学政抬眸看了这二人一眼,然后又扫视了一眼脸色已然发白的剩下几人。
“剩下的人未过,等后年继续考吧。”
胡学政淡淡道。
那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像是经受不住这般打击似的,身子晃了几晃。
好悬一头就栽倒在地上。
还是号军看他不对劲,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
“哎哟,这位生员……”
四十岁的中年人姓赵,赵秀才稳了稳心神,喉结上下滚动,浑浊的眼睛里泛起血丝:“大人...学生赵维清寒窗廿七载,求大人再给学生一个机会吧!”
“赵维清……”
赵秀才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胡学政顿时皱了皱眉。
想到了这个姓赵的秀才的试卷是什么样子的了。
这姓赵的秀才试卷被墨渍弄脏了约莫三分之一。
不像其他补考的考生,赵秀才这卷子原本都没有答完。
他本着好意,才给了这人一个机会。
没想到拿到这人补考的卷子,还是答的平平。
前面勉强还能看得过去,后面简直就是语无伦次。
也不知道这种人之前的岁考是怎么通过的。
“寒窗廿七载?”
胡学政突然冷笑。
“本学政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这可是庆州贡院!”
“不是慈善堂!”
“你所写答案言之无物,让你这等通过那就是本学政的过错了。”
胡学政的声音越发冷淡:“你且下去吧。”
赵秀才踉跄半步,苍老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攥住桌角:“大人!学生家中尚有八旬老母卧病,幼子……”
话音未落,胡学政猛地拍案而起,惊得廊下灯笼索索摇晃。
“住口!科考岂容卖惨?你既胸无点墨,便该安于本分!这般愚钝之辈若也能中举,朝廷颜面何存?”
号军怕这愣头愣脑的人惹怒了胡学政,连忙上前扯住赵秀才,把他连拽带拉赶了出去。
“赵秀才,我看你还是出去清醒清醒吧!”
赵秀才被人赶出去之后。
整间房子里忽然死寂如坟场。
剩下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何明风。”
死寂之间,忽然胡学政又开口了。
“学生在。”
何明风还是一脸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刚刚那番场景的影响。
惊得在场的几个生员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何明风。
胡学政刚刚还满脸怒容,这个时候,表情忽然一下子又缓和了下来。
仿佛放松了许多。
“你且说说,”胡学政看着何明风,仿佛饶有兴致:“鼠啮考卷,旁人或哭嚎求怜,或自认晦气。”
“你却能作画题诗,这般急智从何而来?”
胡学政压低了声音,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何明风的脸。
何明风抬头,喉结动了动:“回大人,学生家中并不富裕,自小见惯破损之物。”
说着何明风伸了伸手。
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间褪色的蓝布护腕。
这是穷书生常用来防磨破衣料的土法子。
何明风莞尔:“纸破尚可裱补,卷残亦能成趣。”
“那日仓促间作画,不过是把平日修补衣料的心思,用在了试卷上。”
其余几个生员听到了,眼中都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胡学政连连点头。
“好个‘破纸成趣’!”
“别家子弟遇此变故,或慌神或舞弊,你倒另辟蹊径!”
“这等处变不惊的胆识,莫说童子,便是饱读诗书的举人也未必有!”
胡学政赞叹一句:“这次补考,你所写答案为几个补考生员之中最好的。”
“少年郎前途无量!”
听到被胡学政这一顿夸赞,几个生员眼睛都要红了。
何明风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略一拱手:“谢大人夸赞。”
“学生还有许多要学的。”
胡学政更满意了。
年轻人向来气盛。
有几个能有这何小秀才这么谦虚的?
胡学政又勉励了剩下的人几句话,才放众人离开了。
何明风也没有在庆州府耽搁,赶紧回了武县县学。
县学里,不光是李墨和袁华,崔教谕也等了何明风两天了。
好不容易把何明风等了回来,袁华一见到何明风,立刻就问道:“怎么样,明风?”
“补考可过了?”
“过了。”
何明风言简意赅。
“太好了!真有你的!”
袁华这两日吃不好睡不好,就等着何明风送信回来。
终于听到确切的消息了,袁华忍不住抬手捶了何明风肩膀一下。
“你可是让我和李墨好等!”
李墨这时候也放下心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太好了,咱们三个可以一起参加乡试了!”
何明风回来了,并且补考过了的消息顿时传遍了整个县学。
张文远若有所思。
看来下次他如果想弄一个补考的机会,搞不好可以效仿何明风这厮……
崔教谕也知道了此事,匆匆来见何明风、李墨和袁华了。
“你们三个,跟我去县衙一趟。”
第335章 表扬
崔教谕一刻都等不得了。
带着三个人匆匆赶到了县衙。
暮春的斜阳将县衙照壁染成琥珀色,朱漆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在风中微微颤动。
裴知县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正皱眉看着案头摊开的卷宗。
吴州站在门口,看到崔教谕带着人来了。
关于是站在堂前,清了清嗓子:“大人,那三位生员已带到。”
随着裴知县的一声“传”,三个身着粗布长衫的少年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何明风身形单薄,现在他正是长个子的时候。
但何明风昂首阔步,面上毫无紧张之意。
李墨垂着头,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
这是他第一次面见知县大人。
李墨心中紧张极了。
相比之下,旁边的袁华则昂首挺胸,绑着头发的发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倒有几分武将的英气。
他深知裴知县的为人,所以对裴知县没有什么好怕的。
“裴大人。”
崔教谕带着自己的三个学生跟裴知县行过礼,然后把事情细细地与裴知县讲述了一遍。
之前根据京城来的两位公子抓歹人的事儿,裴知县当然记得。
这事儿还是多亏了何明风把歹人的模样清清楚楚地画了出来。
才让捕快们很快地就把人抓住了。
裴知县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最后落在李墨打着补丁的衣襟上,忽然开口问道。
“李墨,本官听说你家中并不富裕,之前念书的束修都是全家人勉强凑齐的。”
“给你的这五百两银子,足够你家翻身富裕了,为何要捐给县学?”
裴知县此话一出,崔教谕、何明风和袁华都愣了一下。
没想明白为何裴知县会忽然这么问李墨。
李墨喉结动了动,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回大人,学生七岁那年寒冬,不小心因为贪玩落水了。”
“是路过的一位过路人情急之下救了我,又用体温暖醒我,才让我捡回了一条小命。”
“当初学生醒后,和家里人一起,要报答此人的恩情。”
“没想到那人却告诉学生,不需要报答他,只要遇到有人有困难,能帮把手便是了。”
李墨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救人一命,不过是把当年受过的恩情,再还给这世道罢了。”
“更何况,这次我并没有做什么,这事儿多亏了明风和袁华,我不过是在旁边顺手使了把劲儿。”
袁华上前半步,抱拳朗声道:“裴大人,钱财如流水,人品似青山。”
袁华看了一眼李墨,又指了指窗外远处外的县学。
“县学的同窗们有人家境富裕,家财万贯,有人却连笔墨纸砚都凑不齐。”
“这笔钱能让更多寒门子弟读书识字,岂不比揣在我们兜里更有价值?”
何明风听到袁华的话,顿时一笑。
何明风也跟着开口:“裴大人,学生斗胆,这笔钱若用来修缮县学、添置书籍,便能让更多学子明理向善。”
“如此,才是真正的物尽其用。“
裴知县猛地站起身,官袍下摆扫过砚台,墨汁溅在青砖上,洇出朵朵乌云。
“好!好个物尽其用!”
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起。
裴知县含笑看了一眼崔教谕:“崔教谕,你教的学生很不错。”
“裴大人谬赞了,”崔教谕摇了摇头:“说来惭愧,这笔钱若是给在下的,在下都要忍痛割爱才能把这笔钱拿出来。”
“没想到这几个年轻人竟然这么痛快,如此为我武县县学着想……”
崔教谕的目光扫过自己的三位学生,觉得自己有必要为三位学生说句话。
“裴大人,您向来赏罚分明……”
崔教谕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而是拖长了尾音,期待地看着裴知县。
裴知县顿时哈哈大笑,点了点崔教谕:“你啊,你啊……”
“没错,本官向来赏罚分明。”
裴知县立刻道:“那就这三位学子,每人拿回一百两银子。”
“剩下的,即刻用于修缮文庙、购置经史子集。”
吴州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赞叹。
这三个少年人,心智至纯。
他见过这么多人,还从未见过如此赤子之心的人。
倒是让他都觉得自惭形秽了。
大人给他们每人一百两银子,是他们该得的。
裴知县转身吩咐吴州爷:“切记将此事刻在县学所立的捐赠碑上。”
“是!”
吴州立刻点头。
之前在裴知县的动员之下,也号召了一些乡绅给县学捐款。
裴知县都令匠人把这些捐款之人的名字刻在石碑上了。
现在何明风他们三个人也捐款了,而且和那些富甲一方的乡绅还不一样,理应也把名字刻上去。
听到要刻上他们的名字,李墨和袁华都有些激动起来。
脸色也有些发红。
裴知县抚着胡须,目光扫过三人:“朝廷发给廪生的补助,是朝廷定下的规矩,不能随意更改。”
“但你们三人义举,本官定要重重嘉奖!”
他抬手示意跟在一旁的吴州取来算盘,噼啪拨弄几。
“从明日起,每月给你们三人各添三钱银子膏火费,虽不算多,却是县里的心意。”
李墨喉头滚动,眼眶泛红。
他原本这钱交出去,就没想着能要回来。
没想到裴大人竟然如此体恤他。
三钱银子,足够补贴家里嚼用了。
更别提还有额外的一百两银子。
也足够改善他家里的情况了。
做人不能太贪心,那五百两银子他收着烫手。
这一百两,是知县大人给的,他收的心安理得。
李墨正要叩谢,却听裴知县继续道:“待你们三个人进京赶考,县衙再额外补贴每人三十两路费。”
裴知县笑着说道:“你们只管安心读书,其他的事,有县衙为你们撑腰!”
此言一出,何明风三个人连忙躬身拜谢:“学生定当努力备考,不负大人期望!”
裴知县环顾四周,提高声音道:“来人,取笔墨纸砚!本官要亲自写个告示,将此事公之于众,让全县百姓都知道,我武县出了三位品德高尚的好学子!”
大堂的衙役们立刻忙碌起来,不一会儿,笔墨备好。
裴知县挥毫泼墨,苍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何明风、李墨、袁华三人,见义勇为,捐银助学,品德高洁,堪为表率。特赐每月膏火银三钱,进京赶考路费三十两……”
写完后,裴知县吹干墨迹,递给吴州:“即刻贴到城门口,让百姓们都看看!”
第336章 可以举荐岁贡了!
终于拿到了乡试资格,何明风松了口气。
这样且等着明年秋闱去庆州府参加考试就好了。
不过这期间的月考还是需要认真对待。
科考之后,就轮到了县学的沐休日。
沐休日前的最后一节课下课。
众生员纷纷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回家。
县学的众生员还不知道,有一封命令已从京城下发到了武县县衙。
而且是事关他们命运和前程的命令。
……
这个时候,县衙里,崔教谕和裴知县看着朝廷新颁下来的文书。
一阵激动。
崔教谕眼中火热,用手掌抚摸着朝廷新颁的《贡生推举章程》。
指尖在“武县准予岁贡“的朱批上摩挲了三遍。
“裴大人,这是我县百年头来,第一次有贡生名额……”
崔教谕的感慨只发出了一半,紧接着他眉头又深深地皱起。
“这该如何推举才好?”
之前只听说人口众多和人才辈出的大县才有过贡生名额。
他们武县人口既不多,教育搞得也不咋样。
所以不光是从大盛朝开始,哪怕从前朝算起,也从未有过贡生名额。
这可是能去顺天府国子监念书的名额啊!
想想就让人激动不已。
“可惜只有一个……”
崔教谕喃喃自语了一下,立刻又闭上嘴了。
嗨,他贪心了。
这可是从全大盛朝范围内选拔岁贡。
他们能分到一个名额已是万幸了。
切不可不知足。
裴知县接过来这份《贡生推举章程》,仔仔细细看过了上面的每一个字。
然后目光停留在“德行文才兼备”六个字上。
“新帝登基,应该是想广纳人才。”
裴知县喃喃道:“既然朝廷要求德行文才兼备,秉公起见,不如贴出告示。”
“凡县学生员均可报名。”
说着,裴知县抬头望向崔教谕:“但须分三重考校:头一场考策论,二场验德行,三场查户籍。”
“尤其要防富家子弟花钱钻营。”
崔教谕连连点头:“裴大人英明。”
崔教谕然后又补充道:“是否该让各里甲长具结担保?若有德行有亏者,连保人一同治罪。”
“大善。”
裴知县抚掌:“这事儿就这么办。”
等沐休日过后,县学的众生员重新回到了县学里。
就看到了门口处张贴着的一张大纸。
何明风也跟在人群之后,踮起脚好奇地往里看去。
这是贴的什么呢?
刘年挤在最前面,瞪大眼睛一目十行看完了这张告示上的全部内容。
顿时又惊又喜。
忍不住大声喊道:“朝廷要从县学生员里选拔一名贡生!去国子监念书!”
“什么?!”
后面的生员听到了,也激动起来。
纷纷往前挤去:“给我看看,我还没看到!”
“我也要看!”
“哎哎哎,你们别挤啊!”
“都别挤,都别挤!”
人群里面的学子立刻出声大喊道。
旁边站岗的衙役立刻上前来维持秩序。
“都别挤,排成三队,三个三个上前来看!”
一个衙役大声喊道。
众人不得已,只能压下激动的心情。
连忙排成三列长队。
三个三个前去看这封县衙贴出来的告示。
何明风虽然站在后面,但是秩序恢复之后,人群流动就快了起来。
没一会儿,就轮到了何明风。
何明风赶紧几步走上前,仔仔细细地看着告示上的内容。
果不其然!
真的是有一个岁贡名额,推举上去就可以入京去国子监念书了。
何明风顿时一阵心潮澎湃。
这个名额,他必须争上一争!
“岁贡名额不过一个……”
穿着细绸衫的张文远晃着折扇:“我们家可是捐了百石粮……”
张文远话还未说完,就被另一旁的袁华瞪了回去。
“张兄,朝廷新规明言‘唯才是举’,你当县学是米铺?”
张文远冷哼一声。
没有多与袁华争辩,扭身就走了。
不行,他得赶紧回家和他爹商量一下此事!
去国子监不仅能认识各地能人志士,关键是说不定还能和京中官员、贵族子弟搭上关系。
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这个名额他要定了!
张文远匆匆离开,找他爹去想办法了。
袁华也扫了一眼告示的内容,转头看向何明风:“明风,你可愿意报考?”
“自然。”
何明风点了点头。
“顺天府乡试在京城举行,是全国规模最大、录取名额最多的乡试。”
“若是能去国子监念书,就可以留在京城参加乡试。”
何明风解释道:“考中的机会就更大了。”
何明风哪怕远在武县也都听说了,去年顺天府录取了举人二百一十三名。
比江南文化大省录取的人数还要多。
听说江南某省只有九十四名生员考上了举人。
并且在应天府考试,录取比例也相当高,能高达二十比一。
江南只有一百四比一。
江南都如此艰难了,更别提他们这种远不及江南的地方了。
何明风心中感慨不已。
在现代的时候,北京的高考就比一般的地方容易许多。
他还记得上高中的时候听过一个笑话。
一个人大附中的老师经常教育自己的学生:“高考你们若是考不好,就只能去隔壁!”
隔壁是什么?自然是人大。
这话说出来,真让山河四省的考生心酸。
同样的分数,有人考四百分就能上个不错的本科。
有人考四百分只能去上一般的大专。
这就是资源的力量。
因此,能去国子监的话,何明风是打算一定要去的。
同时,若是考过了乡试,去京城参加会试的话。
国子监就位于京城,考生也无需长途跋涉、
何明风倒是不在乎进京赶考的盘缠,他在乎的是还能节省不少时间。
毕竟这可是在古代,从他们这里进京要走上一个多月。
其中说不准还会生病,遇到什么不可抗力的事情,风险比较高。
要是能在国子监读书,就能规避掉这些所有问题了。
最重要的一点,京城文化资源丰富,对于备考大有裨益。
这些理由加起来,足够让他心动的了。
袁华点了点头。
进国子监念书的好处,自然是个书生人人都知晓的。
“明风,我也要报名试一下。”
尽管有何明风珠玉在前,但是袁华也不想放弃机会。
袁华认真地看着何明风:“我会好好准备这次考校的,你也要好好准备。”
“切不可分心大意了。”
何明风笑了:“放心,我定然也会好好准备,咱们考校上再见。”
第337章 三场考校
三日之后,就是考校的当日了。
对于去国子监念书的诱惑对于县学的众学子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几乎能报名的生员全都把自己的名字报上了。
硬生生把入国子监推举前的个别人员考校变成了全体县学生员的大考试。
不过崔教谕早就猜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了,早早就真让人做好了准备。
答题的纸张也都准备了足够的。
“当——”
县学里的铜钟再次敲响的时候,三十六名生员已经在明伦堂外面排成了两列。
纷纷排队走进了明伦堂里。
明伦堂摆放着整整齐齐的三十六张木桌。
每个座位分隔出来两步宽。
整整摆满了整个明伦堂。
众生员纷纷按照次序入了座。
李墨攥着母亲用旧竹简改制的毛笔,笔尖上的狼毫有些许分叉。
他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今日策论,题曰《贡生当为郡县何范》。”
崔教谕的声音在明伦堂内回荡。
“非求辞藻华美,但问本心如何。”
崔教谕拍了拍手,令人先点上一炷香。
“三柱香时间,过后便收卷。”
崔教谕下达了开考的命令后,众人纷纷埋头苦思起来。
何明风展开宣纸,略一思索。
提笔就开始写。
“昔有子贡散财救鲁,今之贡生当效其仁;陶侃运甓励志,今之贡生当学其勤。”
何明风思维敏捷,下笔飞快。
“若只读圣贤书而不恤民间苦,纵使才高八斗,亦如无根之木。”
“贡生者,非独入监读书,当为一县文风之范。”
“若腹有诗书而心无黎庶,与草木何异?”
……
何明风的狼毫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下的时候,第三炷香已烧到半腰。
何明风松了口气。
写完了。
好悬!
三炷香的时间确实有些紧。
““咚——”殿角的铜漏敲出第三声,最后一炷香的火苗“噗”地熄灭了。
只剩半截香梗冒着青烟。
三炷香的时间一晃而过,有不少人还未写完,崔教谕便已然喊人前来收卷了。
许多没写完的人脸色都像是锅底一样黑。
不情不愿地嘟囔着:“教谕大人也忒不近人情了……”
“只给咱们留了三柱香的时间,这哪里够用呢!”
“就是,那次考试不是考一天来着,为何教谕大人不给咱们留一日的时间啊……”
众人纷纷七嘴八舌地正说着。
崔教谕的戒尺“啪“地拍在供桌上,震得孔子像前的琉璃灯盏左右摇晃。
“去年顺天解元的策论,不足百字便切中漕运要害。”
崔教谕淡淡道:“真正的才学,从不在冗长辞藻里打转!”
刘年也没写完,他梗着脖子上前:“可我等从未经此等苛限……”
这不是故意难为他们么……
他们不过是想考个举人,谁能有把握说自己能当解元啊……
刘年话未说完,崔教谕忽然从袖中抖出一卷邸报。
“看看这篇《灾荒处置疏》,乃裴大人所写,全文不足五百字,却让朝廷拨银给武县三万两!”
崔教谕的手指重重敲在邸报上:“当年裴大人写此疏时,正是在赈灾现场,借马夫的鞍鞯作案,半炷香成稿!”
众人闻言,不由得都纷纷面露惭愧之色。
刘年缩了缩脖子,他一开始没想好怎么写。
确实啰里吧嗦写了好多废话,浪费了许久时间……
看来还是自己水平不够,腹稿没有打好,未能一气呵成。
见众人都不说话了,崔教谕才令人把卷子都收好带走。
“此卷裴大人需要亲自过目。”
崔教谕扫视众人一眼:“明日中午自有定论。”
刘年闻言,不由得有些垂头丧气。
他写都没写完,看来这次机会是没有他的了。
张文远眼神闪烁。
偷偷藏好了他袖中夹带的时文刻本。
这可是昨日他爹花了重金买来的。
还专门赶去隔壁县找了一位教谕请教,武县这次的策论题目会可能会出什么。
那人不亏也是教谕,一猜一个准。
写了几篇文章,有一篇就猜中了这次的题目。
他刚刚洋洋洒洒写的畅快,很快就写完了。
想到这里,张文远不由得抬头瞄了一眼何明风。
这次他可是学乖了,没有站出来大喊大闹。
幸好这次考试就是在明伦堂,自己人考试,也没有检查身上是否有夹带,这才让他混过关了。
若是花钱就能拿到这个国子监的入学名额,他一定要拿到。
……
裴知县桌上摆放着十来份写完的策论。
没有写完的他只不过路略看了一眼就挑出去了。
“剩下的这几份,”裴知县摸了摸下巴:“何明风,张文远所作最佳。”
“李墨,袁华和王启元的也不错。”
裴知县感慨了一声:“不过这次策论时间短,这三个人写的并不全面。”
“思路也不曾有何明风和张文远清晰,就这两个人吧。”
崔教谕闻言有些惊讶。
张文远写的也是最佳?
看来自从科考没考过之后,张文远下功夫念书了。
崔教谕不由得感到一阵欣慰。
之前张文远一直跟个斗鸡似的,在县学搞事情。
现在看来他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不错,孺子可教啊。
裴知县圈了几笔,眼睛在跳动的烛火下闪着光芒:“德行考校,你且听本官的来……”
……
崔教谕第二日中午宣布了结果。
李墨、袁华和王启元眼中都闪过一丝失落。
看来他们还差点火候。
张文远自然是得意极了。
“第二场,考校德行。”
崔教谕叫来了剩下众人,还有张梁二位训导,门子大陈等县学里面的所有人。
崔教谕扫了一眼何明风和张文远,开口道:“裴大人命本教谕问遍县学众人,从中来考校你二人的德行如何。”
“今日下午本教谕还有要事,明日一早,本教谕便去问询。”
“你们且散了。”
“等等,教谕大人!”
虽然袁华自己没有了希望,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想给何明风争取一下。
“上次何明风救人,又给县学捐银一事,足以证明何明风德行如何了。”
袁华怕有人心术不正,乱说话,于是赶紧道:“何需再考校呢?”
张文远闻言,忍不住冷哼一声:“何明风捐银给县学,我张家捐的更多!”
说着,张文远觑了一眼袁华:“怎么,之前可是你说的,县学不是米铺。”
“不能看捐银分名额,怎么,你现在出尔反尔了?”
第338章 写保书
袁华一时语塞。
这还是当时他反驳张文远的话,没想到张文远又拿这话来反驳他了。
“你……”
“袁华,没事,莫要担心。”
何明风冲袁华微微摇了摇头。
德行这一事,本就没有一个参考标准。
自然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
何明风倒是无所谓。
就张文远这群众基础,他真的不担心。
除非……张文远要动什么手脚。
袁华勉强点了点头。
张文远在一旁转了转眼珠,心中已经暗暗有了主意。
王启元、刘年、李墨那几个人跟何明风关系好。
他就算是现在想拉拢,只怕也难。
不过,县学可不单单只有跟何明风关系好的人。
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得想个办法做的更加天衣无缝些才是。
……
因为这个事情,何明风回了趟村,先告知家中人有事情找里正办之后。
就径直去找了林里正开具了关于德行人品的保书。
一开始,林里正还没有弄清楚出具这个保书是做什么用的。
等后来听何明风讲清楚了。
林里正顿时眼睛都瞪圆了。
“明风,你,你要去京城念书了?!”
林里正颤抖着声音忍不住叫了出声。
何明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呃,里正爷爷,这只是有个参选的机会而已。”
“能不能去得成,还得看最后知县大人的裁决。”
林里正一下子激动起来,“哐当”起身,动作之大不小心直接带倒了一旁的椅子。
“去,必须去!”
“咱们石塘村还从未有人去过京城呢!”
“更别提去那什么国……什么监念书了。”
“国子监。”
何明风笑着补充一句。
“对对对,国子监!”
林里正一拍脑壳,顿时打定了主意:“明风啊,刚刚你拿来的那具保书不行,得重新写!”
“快快快,你赶紧回家去,取来笔墨纸砚,在我这里写完了我再给你画押。”
何明风顿时有些好奇:“里正爷爷,我那具保书怎么不行了?”
“哎呀,你这孩子你傻啊!”
林里正恨不得给何明风头上一个爆栗。
“你那具保书,就写个马道镇石塘村人士何明风德行人品优良,就这么简单,那哪行?!”
说着,林里正也不打算家里蹲了,披上衣服匆匆就往外走。
“里正爷爷,你这是干啥去?”
林里正头都不回,匆匆撂下一句:“不行,这么大的事儿,我得召集全村商量商量!”
说完林里正就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何明风一个人呆若木鸡地站在一旁。
啊……不是……
这不就是让里正画个押的事儿吗?
怎么给他整的越来越复杂了呢?
等林里正把村里的众人都喊了过来。
何家的上上下下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小五,你这孩子!”
张氏快人快语,第一个忍不住开口嗔道:“这么重要的事儿,你咋不和家里人先说一声通通气呢?”
就这么一个人跑去找林里正了,还好林里正没什么私心。
若是遇到那种想使坏的人,那可咋办。
何明风“嘿嘿”一笑:“大伯娘说的是。”
林里正掏出烟袋狠狠地抽了一口,然后开口道:“今日咱要给何家的小五写德行人品书。”
“所以把大家伙儿都叫来,大家都说说这孩子的好处。”
话音未落,高爷抢先开口:“我家就在何家隔壁,家中但凡有个事儿,只要知会一声,小五就跑过来帮忙哩!”
说着,高大爷挠了挠头:“这叫什么……‘友爱邻里’吧?”
“可不是嘛!”
杨厚德的儿子杨风也开口了:“我家铁蛋的大名还是明风给起的呢!名叫‘知礼’,杨知礼,多好的名字啊!”
“还有,”连一向不轻易出门刘老奶也颤颤巍巍说话了:“多亏了明风,我刘家种那什么红果子,才有今日的好日子!”
“不止呢,”刘老奶的儿媳妇刘氏也跟着婆婆开口道:“除了红珊瑚果,还有酱菜作坊。”
“听锦花说的,酱菜的做法也都是明风想出来的呢。”
刘氏抿抿嘴,以前她作为一个寡妇,不怎么参与村中活动。
现在在何家的酱菜作坊帮工,也渐渐地走出了之前的阴霾,跟村里的大家有说有笑了。
“是啊,明风真是太聪明了!”
几个在何家酱菜作坊帮工的大妈和婶子纷纷点头。
刘家婆媳俩这几句话可算是说到石塘村众人心坎里了。
从开始跟着何家一起种红珊瑚果,做酱菜已经有两三年了。
这两三年,村里可谓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不少人家都重新修缮了自家房子,更是有几户人家把土坯房子给推倒了。
盖起了青石砖的砖房。
眼瞅着石塘村众人的日子是越来越好过了,隔壁村子的大姑娘都羡慕的紧。
找婆家也更愿意找他们石塘村了。
这怎么能不让人高兴?
“有道理。”
林里正一边抽旱烟,一边点头,示意何明风赶紧把这些话都写下来。
何明风有些无奈:“里正爷爷,这么多话,我可要一一都写下来?”
“这也太过于繁琐些了吧……”
何明风话还未说完,就被林里正打断了:“不繁琐,小五啊,这事儿你就听我的!”
林里正自然是有一套自己的想法。
对何明风说完,林里正又转头扫视一遍众村民:“刚刚我让小五记下来的那些话,是谁说的,谁去按个手印画个押。”
他都想好了。
就一份平平无奇的保书那有什么作用?
指定没有他们出的这种众村民画押的保书能够震撼到那些官差老爷们。
于是众人都听从林里正的话,几乎每个人都开口说了几句,然后上前去画个押。
最后何明风手中的这封保书越写越长,都已经写了有十几页了。
看到众人纷纷夸赞何明风,何家其他人也是有荣与焉、
等众人都说了一圈了,林里正往一旁的桌子上敲了敲自己的铜烟袋。
“你们何家人光站着听做啥子?你们也来说说啊!”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何见山有些不好意思了。
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夸自己孙子,还是有些羞耻的。
“我要夸!”
何有粮忽然蹦了出来,神秘兮兮地凑近了:“我家买的罗骡子,去年秋耕,骡子惊了蹶子,是他用《孝经》调子哄了半宿——”
“我听说有句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我家骡子,算‘牲口之幼’吧?”
第339章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何明风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二伯,你别在这里添乱了。”
关爱牲口这算啥优点啊?
他那个时候明明就是《孝经》背的还没有那么熟。
又怕打扰到家中众人,所以跑到牲口棚那边去背书了而已啊……
这都能让何有粮给他扯成这样。
“怎么不对了?我觉得二叔说的有道理。”
大嫂郑氏笑着开口:“小五一沐休回家,在家里从不闲着。”
“大事小事都帮着家里忙活,一点读书人的架子都没有哩!”
“是啊。”
二嫂赵氏也跟着说道:“我和二郎的婚事还多亏了小五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非让何明风一一写到纸上去。
写完之后,何明风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纸,擦了擦额头:“各位乡亲,这德行人品书是要呈给国子监的,得按规矩来……”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张来福的爹张老爷子拄着拐棍站起来:“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明风对骡子都这么好,对人能差得了?”
张来福跟着他爹一起收到:“就是!把‘关爱牲口’写上,让县城的老爷们知道,咱庄户人的德行,连畜生都沾光!”
何明风看着满祠堂乡亲们期待的眼神,哭笑不得地把众人所说的条目都写了上去。
然后现场所有人都按手印画了押。
最后,作为一村里正,林里正也跟着按了手印画了押。
以一村之长的身份保证这封保书里面的内容都是真实的。
这事儿才算完。
何明风小心翼翼地把封保书叠起来收好。
打算在家中住一晚,第二日再回县里。
“明风啊,”
林里正拍着他的肩膀,烟袋锅的火星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咱庄户人不会说漂亮话,但这些事都是咱亲眼见的。”
“你就把这册子交给县里的老爷,就说石塘村的子孙,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实在。”
何明风摸着纸页上已经干掉的字迹,看着众人期待的神色,心中慕然生出一股暖流来。
原来在乡亲们眼里,那些被他视作寻常的小事,早已织成了一张温暖的网,托着他向更高的地方飞去。
何明风郑重地将保书册子收进包袱。
他知道,这叠带着汗味和烟火气的纸张,或许在县城里的官差眼中显得粗陋。
但每一个字、每一个指印,都是石塘村二十来个家庭最朴素的骄傲。
他们用最笨拙的方式,向世人宣告:这个从田间地头走出来的少年,他的德行,早已在土地里埋下了最深的根。
当天,张文远也在行动。
虽然是沐休休息了,但是张文远早已打听好了县学中住在县城里的同窗家住处。
还有未曾回家,住在号舍里面的那些人。
张文远的爹给他准备了一大笔银钱。
“文远,你记住。”
“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银钱办不到的。”
张文远的爹目光灼灼:“这次,爹给你准备了一大笔银子!”
“一定要把你们县学里面能拉拢的人全都拉拢到咱们这边以来。”
“而且保书爹也找人都写好了。”
“务必要把那臭小子拉下马来!”
张文远点点头。
握着这么一笔钱,他心里稳多了。
“爹,你放心吧。”
张文远胸有成竹:“崔教谕那边虽说我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从张、梁二位训导,到门子,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说着,张文远忍不住嗤笑一声:“知县一年不过是四十五两的俸禄。”
“更别提县学里面的人的俸禄了,想必还不够咱们家一年上下打点花出去的银子。”
“若是咱们家狠狠砸钱,想必没有撬不开的口子。”
张文远爹欣慰地点点头:“你明白就好,不过这事儿,你得办的小心些。”
“莫要落了人口实。”
“爹,你且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于是沐休日当天,张文远立刻就先去一一拜访了住在县城中的几个同窗家里。
几个人听到张文远的来意。
有人立刻大拍胸脯:“文远兄,你便放心吧,我早就看那姓何的小子不顺眼了。”
姓何的明明年纪轻轻,还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却处处压了他们这些人一头。
这让他们怎么能高兴的起来?
“文远兄,若是教谕问起我来,我必然只说你的好处,还要说一些那臭小子的坏处,你放心便是。”
不过,也有人满脸为难,不肯收张文远的银钱:“张兄,你这样做……恐怕不太好吧?”
“何明风何兄平日里可是在课业上帮了我不少,我这……怎么能收你的钱说他的坏话呢?”
张文远见画风不对,连忙笑着说道:“赵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希望赵兄能在教谕面前美言几句,莫要说我的坏处便好。”
姓赵的书生知道自己若是不答应张文远,只怕张文远不会这么轻易地走。
于是只好点头答应了:“若是问起你来,我便不说坏处就是。”
张文远谢过之后才离开赵书生的家,刚刚还是笑容满面,甫一离开,张文远就变了脸色。
不行!
竟然有人不买他的帐。
他必须得加快进度,赶紧把县城这几家跑完。
再去县学里面做思想工作。
张文远跑遍了县城,只有三四个人痛快地买了他的账。
剩下的人都不愿意一把与他说死,只道不会说他坏话之类的。
张文远无法,只得暗骂一声这群狐狸!
时间越来越紧张了,张文远无法,只得先回到了县学里。
县学里,李墨正在自己的号舍里看书。
看了一阵子,李墨放下了手中的书。
打算出去活动活动。
在考场上,除了腹中文采,身体素质一样的重要。
就在李墨正要推开房门出去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声音。
“孙兄,请留步!”
李墨推门的手顿时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张文远的声音么?
张文远一沐休必然是要回家的,怎么这会儿会出现在县学里?
李墨顿时心感好奇,于是干脆把耳朵往门上一贴。
就站在屋里,偷听起外面说话来。
姓孙的书生名为孙靖,此时也是一脸莫名地看着张文远:“文远兄,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第340章 这小子在干什么?
张文远气喘吁吁地站定了,先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连忙上气不接下气道:“孙兄,我有要事找你,可否借一步说话?”
孙靖左右扫视了一眼。
他刚出号舍,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这……又没有人,何来借一步之说?”
孙靖纳闷道。
李墨也觉得有些奇怪。
张文远到底想跟孙靖说什么?
张文远摇了摇头:“孙兄,实在是要事,你若是方便,咱们就去你房中谈一谈吧。”
“行。”
虽然不知道张文远想说什么,但是孙靖也不好意思一口就回绝了。
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一马当先带路,张文远跟在孙靖身后,一起向孙靖的号舍走去。
等外面没有动静了。
李墨才打开门,若有所思地往前方看了看。
这可是个节骨眼啊。
张文远这是想干什么呢?
不如……他跟上去看看好了。
打定主意之后,李墨轻轻地把门合上。
然后蹑手蹑脚地往孙靖所在的号舍走去。
众学子的号舍都是连起来的,不一会儿,李墨就走到了孙靖的号舍前面。
孙靖没有自己单独的号舍,是和别人合住的。
但是因为沐休的原因,号舍里面的其他人都不在。
只剩下孙靖一个人住。
李墨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号舍一侧,屏住呼吸,想听清楚里面的人说些什么。
“孙兄……这是……”
张文远声音压得极低,躲在外面的李墨根本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李墨顿时皱了皱眉,不过下一秒,屋里立刻就响起了孙靖惊诧的声音。
“张兄,这可使不得!”
“无功不受禄!”
“哎呀,孙兄你小声一点……”
“我这是有事相求……”
紧接着,又是张文远压低的声音:“……说些好话与我……”
李墨在外面一直皱着眉听着,只能听个断断续续。
虽然听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事儿。
但是刚刚孙靖那一声“无功不受禄”,彻底让李墨警惕了起来。
张文远这家伙……该不会在暗中使坏吧?
最近……除了选岁贡去国子监念书一事,应该也没有别的事儿了。
张文远本就课业平平,不知道这次怎么回事。
策论竟然超过了其他人。
跟何明风不相上下了。
李墨的眼色暗了暗。
怎么想这事儿都透露着一丝古怪……
李墨正在细想。
就在这个时候,孙靖的房间里传出了一阵动静声。
打断了李墨的思路。
“孙兄,多谢,多谢!”
“若是教谕问起来,你可万万记得要给我美言几句啊!”
张文远的声音总算提高了。
最后这几句话李墨听得清清楚楚。
在张文远推门迈出步伐之前,李墨迅速抽身。
静步几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折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下李墨是一点儿继续念书的心思也没有了。
张文远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难不成是在贿赂留在县学的其他人?
想到这里,李墨眉头顿时一皱。
明风……人还在家中不曾回来。
这下可麻烦了……
李墨垂头,暗自思索了一番。
不行……哪怕明风不在,他也得留意着此事。
万万不能让明风吃了暗亏!
打定了主意。
李墨瞬间站起身,走了出去。
李墨暗自又观察了一下。
张文远选人却确实是聪明。
平常跟何明风交好的人,他压根儿就没来找。
找的都是平日里他们不太熟的个别人。
李墨跟的有些着急,终于没忍住,在张文远去到第四个人的房中时。
李墨敲响了门。
“谁?”
屋里面顿时响起了张文远和另一个书生的声音。
李墨只好回答道:“是我,李墨。”
房中明显声音静了一下,过了十几秒钟,才有人上前来打开房门。
“哎呀,是李墨啊。”
开门的正是张文远来拜访的一个最为年长的书生。
姓韩,名文超。
已经三十七岁了。
“韩师兄。”
李墨点点头。
韩文超长得矮胖矮胖的,整日眼睛都眯着。
看起来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李墨,你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
韩文超堵在门口,似乎没有让李墨进去的意思。
李墨平常就很少与人说话,并不擅长与人打交道。
他原本想趁着韩文超请他进去,赶紧观察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韩文超一点让他进去的意思都没有。
李默顿时有些束手无策。
他抬头往里面瞟了一眼。
只见张文远就坐在桌子边,淡定地喝着茶。
看到张文远这么淡定,李墨顿时有些不淡定了。
于是硬着头皮道:“韩师兄……我有几个策论问题,想要请教师兄一下。”
“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进去说?”
韩文超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哎呀,虽说身为师兄比你们多读多年书,但是说来惭愧。”
“论策论,我可是比不过你啊,怎么好意思指导你呢?”
虽然韩文超话说得漂亮,但是李墨也不傻。
顿时回过味儿来了。
韩文超这是不想让自己进门啊……
李墨干脆心一横,破罐子破摔。
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指了指坐在屋里的张文远:“文远兄难不成不是来请教师兄课业问题的?”
“韩师兄可不能在师弟面前偏心呐,只让文远兄来请教,不让我来请教不成?”
“或者说……”
李墨拖长了尾音:“文远兄不是来请教课业的?而是有别的事儿?”
李墨这句话说的半是认真半开是玩笑。
韩文超面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一瞬。
“李墨啊李墨,你还真是……”
韩文超笑着拍了拍李墨的肩膀:“行了,别瞎猜了,快进来吧。”
“多谢韩师兄。”
李墨也不跟韩文超客气,立刻走了进来。
一走进来,就看到张文远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崭新的砚台。
看到李墨的视线飘到了砚台上。
韩文超赶紧开口道:“这是我托文远去县里给我淘来的一块砚台。”
“不值什么钱,胜在花色好看。”
李墨看了看那砚台,虽说是个新的,但是就是普通的梅花砚台而已。
没什么好多看的。
李墨点点头。
还未说话,张文远反而起身了。
“韩师兄,既然你这里来客人了,我就不打扰了。”
第341章 找证据
说着,张文远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韩文超也没有多留他。
反而点点头,让张文远走了。
张文远在和李墨擦肩而过的时候,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
嘴角微微一勾,但很快又落下了。
他带的可是个不值钱的砚台!
谅李墨也查不出来什么!
果然还得是他爹,姜还是老的辣!
张文远心中非但丝毫不惧,甚至有点兴奋。
除了他老爹,谁能想到这砚台是银子做的呢?
外面不过是给涂黑晒干了。
看着像是普通的砚台罢了。
任谁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来。
想到这里,张文远心里更畅快了,忍不住哼着小曲快步走出了韩文超的房间。
李墨顿时皱起了眉头。
刚刚张文远……怎么这么高兴?
张文远越是这么表现……说明他越有问题。
“咳咳咳……”
韩文超在一旁咳嗽了几声,打断了李墨的思路。
“李墨啊,你有什么问题,现在就说吧。”
韩文超一边收拾桌子,把刚刚那方砚台放到了一边的书箱中。
然后坐在椅子上,望着李墨开口说道。
李墨看着韩文超的动作。
忽然问道:“韩师兄,这砚台既然是你托文远兄特意带回来的,为何不放在外面用?”
“收起来做什么?”
韩文超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不满。
这李墨,管的也太宽了吧!
“收起来自然是有别的用途。”
韩文超虽然还是一副眯着眼笑呵呵的样子,但是声音冷了八度。
“李墨,你到底是不是有问题请教我?”
“若是没有问题,只是来闲谈的,那你便去找别人吧。”
韩文超道:“我这里忙的很,且没有时间和你闲话。”
李墨听了,只好随便东拉西扯,问了韩文超几个问题。
才脱身离开。
离开后,李墨又在生员的一片号舍中转了转。
发现已经不见张文远的身影了。
李墨心沉了沉,于是也不做他想。
直接来到了袁华的门前。
敲了敲袁华的屋门。
袁华也没有回马道镇。
看到李墨主动来找他,顿时有些惊讶。
“怎么了?”
李墨垂头在袁华耳边低语了几句。
袁华刚刚还惊讶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竟然有这种事!”
李墨微微点点头,面上闪过一丝懊恼之色。
“我没有抓到现行的证据,不知道能不能行。”
“我明白了。”
袁华微微颔首:“我这里也有个想法。”
“不如我们……”
袁华压低声音,飞速把自己刚刚想到的主意说了说。
李墨眼睛顿时一亮:“行啊,袁华!”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那就按照你的计划来。”
……
月上三更。
李墨和袁华静静等待着。
等快到了亥时。
门子大陈就开始在县学里巡逻了。
他带着梆子与木槌。
腰间还别着一个小锣鼓。
大陈拎着一个纸灯笼,一边打着哈欠。
一边在县学里绕圈。
“邦——邦——”
“当——”
大陈先是敲了两下梆子。
又敲了一下锣。
“二更已到,关门闭窗!早睡早起,平安吉祥!”
大陈打着哈欠喊着号子。
县学是个封闭的环境,外面打更的更夫进不来。
就由他代替打更了,也算是给众学子报个时间。
听到大陈打更之后,不少挑灯夜读的学子就纷纷熄灭了自己的烛火。
打算睡下了。
大陈一边睡眼朦胧地哈欠连天,一边往县学西北角走去。
“大陈!”
忽然间,路边一抹黑乎乎的身影动了动。
“啊——!”
大陈被吓了一跳!
手里的纸灯笼差点一下子扔到地上去!
“什么人?!”
大陈又惊又惧,发着颤音喊出了声。
“别喊,别喊,是我!”
“张文远!县学的生员!”
大陈听这声音确实有几分熟悉。
顿时瞪大了眼睛,往一旁那抹黑乎乎的身影看了看。
果然是个书生打扮的人!
“哎哟,张秀才,你这是要吓死我啊!”
大陈赶紧抚了抚胸口。
“我这身子骨,又要白日看门,又要夜里巡更。”
大陈情绪一下子上来了,顿时开始抱怨起来。
“还要被你这么吓唬。”
“再来几次,哼哼,我这身子骨恐怕都要完犊子了。”
张文远平日可是不会给这个门子什么好脸色的。
但是此时此刻听着大陈的抱怨,反倒是笑嘻嘻的。
“怎么?看门巡更,做两份事,拿两份工钱不好么?”
“两份工钱?”
大陈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
“张秀才,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我可是只有一份工钱的,多的那份难不成你补给我?”
大陈不忿道。
“县学刚刚建成不久,县里之前穷的要死,哪有什么银钱……”
大陈嘟囔着:“我这门子,本来就该由两人替换着来干。”
“县里的老爷们说银钱不够,先让我一个人顶上。”
说着,大陈又叹了口气:“崔教谕和裴大人又对县学相当看重,所以我且得打起精神来干活。”
夜里巡更,是他每天都必须干的。
其实这活计虽说是辛苦,但是好歹也是一门营生。
崔教谕虽然要求高,但是对他也很好。
大陈这会儿不过是又困又累,逮着谁就跟谁抱怨几句罢了。
不过刚说了两句,大陈又住嘴了。
这张文远一看就是县城中的有钱人。
哪能知道他们这些人的生活不易……
大陈正这么想着,忽然!
张文远把手往他面前一伸。
一个亮晶晶的大银锭子就出现在了大陈面前。
大陈顿时愣住了。
“张秀才,你这是……?”
“大陈啊。”
张文远拍了拍大陈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既然没有双份工钱,那另一份,我替你补上了。”
张文远等着看大陈喜出望外的神色。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大陈并没有高高兴兴地收下,反而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张秀才,你可是要我从外面给你带些什么?”
“话本子,还是酒?”
大陈有时候会私底下收一点点钱帮县学的学子们在不能出去的时候带些东西回来。
但也都是十几文钱的跑腿费而已。
可没见过这么大的“跑腿费”。
“不对……这不是沐休日么?”
大陈刚说完,神色就更加警惕了:“今儿能出门,你何故给钱让我带东西?”
第342章 傻眼了
张文远一听就笑了:“大陈,我不用你给我带东西。”
“这就是给你的银子,你收下吧。”
大陈一听,心都提起来了。
连忙摆摆手。
“张秀才,我可不能随便收你银钱!”
“你自己收好了。”
说着大陈提提裤子,正了正别在腰间的那面小锣。
“我还得继续去巡更,你且让一让!”
这张秀才脑壳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他都在这里干了这么久的门子了,也没见这张秀才跳出来要给自己钱。
怎么今天深更半夜的,跑过来蹲在这里,特意等自己要给自己塞银子??
张文远没想到门子大陈竟然对着他这一锭十两的银元宝都丝毫不动心。
于是只好开口道:“大陈,不瞒你说,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这不是县学里面要推举岁贡了么……”
“你可否帮我美言几句……”
张文远道。
大陈顿时有些无奈:“张秀才,张老爷,小人不过是一个看门打更的。”
“这事儿,怎么论都轮不到小人头上吧?”
“你要找人,去找你们县学的同窗们不就好了?”
“非也!”
张文远赶紧摇摇头。
一开始他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打听过后,发现崔教谕是认真的。
“我打听过了,崔教谕的意思是要县学上上下下的人都问一遍。”
“不光是县学学子们,包括县学里面的其他人,也要一一问到。”
张文远捏了捏拳头:“大陈啊,你在崔教谕来问的时候,多说些我的好话。”
张文远顿了顿:“然后,崔教谕问起的时候,多讲几句何明风那小子的坏话。”
话刚落下,张文远重新举起这锭银子:“那这十两银子就是你的了。”
大陈这下算是恍然大悟了。
原来张秀才是这个意思。
他就说嘛,怎么会有傻子无缘无故跑来给人送银子的!
十两银子!
真的不少了!
顶他一年的工钱了!
大陈面上顿时浮现出一丝犹豫之色。
何明风……他熟悉的很。
这少年郎心地好得很。
每次回家之后再返回县学的时候,总会把老家人带给他的吃食分出来一点给他。
托何明风的福,他可是吃到了不少种之前从未吃过的酱菜。
鲜香麻辣,下饭得很。
至于这个张文远嘛……他也有印象。
每次见到他都是鼻孔翘到天上去的。
现在不过是有事来求自己了,才会这么低声下气地和自己说话……
看大陈竟然还要犹豫。
张文远顿时不高兴了。
于是收了笑脸,冷声道:“不过是让你说几句话罢了。”
“你就能白得这十两银子!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张文远横了大陈一眼:“怎么,莫不是嫌银钱不够?”
穷鬼真是贪得无厌啊!
张文远心中暗恨不已。
真是气死他了,要不是为了进京的这个名额。
他才不要和大陈这种穷鬼说这么久的话。
张文远咬咬牙,又摸出来一锭银子:“二十两,总够了吧?”
两锭银子递到大陈面前。
大陈左右思索了一番,心中已然拿定了主意。
“张秀才,这银子我……”
大陈刚开口,忽然,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忽然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一下子跳了出来!
“张文远!”
“你竟然在这里行贿!”
一声高喊,顿时把张文远和大陈吓了一跳!
大陈还没看清楚是谁,就慌忙摆摆手:“我没收银子,我可没收银子啊!”
他抱怨归抱怨,这份工他可不想丢了!
现在县学眼看着就好起来了,听说正在物色另一个门子和他轮流上工。
最难的时候他都挨过来了,可不能因为这二十两银子就把这份工给弄丢了啊!
想到这里,大陈立刻大喊声喊道:“是,是张秀才要强塞银子给小人,小人可没收他的银子!”
大陈这句话喊出来,直接把张文远给气个半死。
他正想脚底抹油开溜,没想到那个身影一下子冲了过来。
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李墨?!”
看清楚了上前来的人是谁,张文远恨得牙根都痒痒了。
“怎么老是你?!”
李墨脸色难看至极。
“你竟然行贿县学其他人!”
“走,跟我去见教谕大人!”
张文远和大陈一听,俩人都慌神了。
“李,李秀才,你可得为小人作证啊!”
大陈急忙喊冤:“我可是没收张秀才的银子呐!”
为了这十两二十两的银子把这份看门的营生丢了,回家他媳妇和他老娘得气疯了!
李墨用力扯住张文远的衣袖不放手。
“我知道了,会为你作证的……张文远!你快给我住手!”
李墨生平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吼一个人。
原来张文远扯住自己衣袖的另一端,使劲往反方向拽去。
想要让李墨松开手。
“李墨,你丫疯了吧!”
张文远眼睛都红了,一边用力拽着衣服,一急病乱投医。
开始试图说服李墨:“今儿的事儿你就当无事发生过!”
“我给你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够你们家用上个七八年了吧!”
张文远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发现还是拽不动自己的衣服。
开始口不择言了:“那个何明风是你爹不成,你这么护着他!”
“一百两银子还不够不成?!”
张文远一边怒火滔天,一边挥拳就朝着李墨脸上砸去。
李墨在他拳头挥来的时候立刻蹲了下去!
险险地避开了这一拳。
但是手丝毫没有松开。
手直接往下一滑,从拽着张文远的袖子变成了拽着张文远的裤子。
张文远登时就想一脚踹开李墨!
就在张文远行动之前。
忽然,东南方向一排屋舍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隐隐约约灯笼忽明忽暗暖黄色的光传来。
不好,有人来了!
张文远顿时心都凉了。
完了!
跑!
必须得跑!
张文远脑海中此时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于是张文远一扭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跑去。
只听到“撕拉”一声!
伴随着崔教谕愤怒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门子大陈瑟缩了一下,隔了几秒钟才敢抬头看去。
本以为会看到崔教谕怒火冲天的样子……
没想到……
大陈悄咪咪瞥了一眼,只看到一脸惊愕的崔教谕。
只不过他脸上怒意还未消,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惊愕,表情显得有些扭曲。
大陈后知后觉地才往自己手边另一侧看去。
只见……
一串明晃晃的灯笼下,张文远两个白胖胖的屁股蛋子露在了外面。
裤子被撕烂成两半掉在了地上。
大陈顿时傻眼了。
第343章 抓个现行(1)
李墨顿时也傻眼了。
这个……他可真不是故意要把人家裤子扒下来的啊……
咳咳咳……
他只是不想让张文远就这么跑了而已!
天地良心!
张文远脸上就像被打翻的调料盘。
红橙黄绿青蓝紫都从脸上走了一遍。
“啊啊啊啊啊!”
张文远最后还是忍不住尖叫起来。
他长这么大,就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崔教谕只觉得眼前白花花一片辣的他眼睛疼!
“还,还不赶紧把你裤子给提上去!”
崔教谕被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张文远赶紧弯腰七手八脚地把自己的裤子拢上来。
丝毫没有注意到崔教谕身后站着的袁华默默后退一步。
把自己的身影隐匿在崔教谕带来的一群人身后。
但是奈何张文远裤子已经刚刚被撕烂了。
张文远只能勉强拢上去一些,盖住重要部位。
两个白花花的大腿还是露在外面。
张文远顿时羞愤欲死!
“教谕,学生要去换衣服了!”
张文远生怕崔教谕不同意。
丢下这句话就准备要走。
还是被李墨一把拦住了。
“李墨,你找死啊!”
张文远这下真的是急了。
这个李墨,真是油盐不进!
“不行,你还不能走!”
李墨转身对崔教谕行了个礼:“教谕,学生亲眼看到张文远意图对门子大陈行贿。”
“大陈并未收取张文远给的银钱。”
“对对对,教谕大人明鉴!”
大陈连忙连连作揖:“小人可没有收张秀才的银钱!”
“那银锭子还在他怀里呢,不信大人可以尽管让人搜一下看看!”
李墨微微一顿,扫视了一眼崔教谕身后的几个人。
这几个人是县学的学杂差役。
专门负责县学洒扫、保卫之类的事情。
这些人的表情也是一脸诧异,有的刚还睡眼惺忪。
这会儿已然精神起来了。
“但是学生怀疑,张文远还行贿了部分同窗。”
李墨这句话落下,张文远的脸都扭曲了。
“有这等事?”
崔教谕听到这里,顿时皱起了眉头。
“你可知道张文远找过谁?”
张文远呼吸都快停滞了:“教,教谕大人,您,您别听李墨他,他瞎说的!”
张文远结结巴巴道。
张文远越是结巴,崔教谕越是怀疑。
李墨点点头:“学生知道。”
崔教谕先是跟身后的差役使了个眼色。
顿时两个差役上前就架住了张文远。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张文远鼻子都气歪了:“我可是秀才老爷!”
“你们要反了不成!”
“张秀才,得罪了。”
一个差役敷衍地说了一句话,然后上手就往文远怀里摸了摸。
果不其然,正巧摸出来了两锭银元宝。
“对对对,就是这两个银元宝!”
大陈连忙喊道:“教谕大人,你看到了,小人可是没收银子啊!”
崔教谕微微颔首:“大陈,你做的很好。”
有了这句话,大陈总算是放下心来了。
谢天谢地!
当时张文远要给他两个银元宝的时候……说实话……
他是真的心动了。
若是没有李秀才跳出来,说不定他就一时想岔了,真的接过这两个银元宝来了……
大陈想到这里,不由得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现在看来,这个李秀才还留有后手。
就算他这里糊弄过去了,别的生员那里未必能糊弄过去。
等到东窗事发,他一样也要倒霉。
还好,还好……
当时李秀才冲出来了……
大陈心中直念佛。
崔教谕看到这两个银元宝,顿时失望地对张文远摇了摇头。
张文远心都凉了。
“教谕,你,你听我解释……”
张文远咽了口口水,但是大脑已经短路了。
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崔教谕也没有跟他废话。
直接让一个差役看管住张文远。
然后转头对李墨道:“你既然说你知道有谁,就随我走一趟吧。”
“是。”
李墨顿时走在前面带路。
径直先去了韩文超那里。
韩文超的房间一片漆黑。
刚走到他房门口的时候,还能听到里面人正打鼾的声音。
看来是睡得正香。
不用崔教谕吩咐,一个差役立刻上前把门推开了。
十来个人纷纷鱼贯而入。
李墨凭着白天的记忆,就着朦胧的月光,摸索着走到桌子旁边。
点上了蜡烛。
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呼——哈——”
韩文超还在一旁鼾声如雷。
崔教谕皱了皱眉:“韩文超!醒醒!”
韩文超睡得正香,口水都流出来了。
闻言皱了皱眉,揉了揉眼睛。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嘴里还嘟囔着:“谁啊,这大晚上的……不睡觉么……”
等韩文超一睁眼,直接看到十来个人齐刷刷地站在他床前。
为首的还是崔教谕。
刚刚娶小妾的美梦一下子就被惊醒了。
韩文超差点一个弹跳起床!
“教谕,教谕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韩文超赶紧一骨碌爬起来,结结巴巴道。
崔教谕直接单刀直入了。
“白日里,张文远可曾来找过你?”
“找过……啊,不曾,不曾找过!”
韩文超还没睡醒,刚刚下意识说了个找过。
再一回想现在这个阵仗可能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儿之后。
韩文超立刻改口了。
韩文超扯了扯嘴角,连连点头:“不曾找过,不曾找过,教谕大人。”
“哦?”
忽然间,韩文超听到自己身侧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
“韩兄的记性也太差了吧。”
“明明今天我和张文远都找过韩兄,韩兄怎么不记得了呢?”
韩文超愣了足足三秒钟,才猛然一回头。
顿时傻眼了。
这不是李墨吗?!
怎么李墨也在???
“韩文超,可有此事?”
崔教谕紧紧盯着韩文超的眼睛,韩文超顿时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这个……教谕大人,学生是,是刚刚还没睡醒……”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韩文超打了个哈哈:“张文远是来过一次……”
“他来找你是做什么的?”
崔教谕皱着眉问道。
“这个,这个……”
韩文超硬着头皮道:“文远找我来,问一些课业问题……”
韩文超干巴巴说出来这句话后,忽然听到一旁李墨的声音。
“韩兄,上午我来的时候,你托张文远买的那方砚台,怎么不见了?”
第344章 抓个现行(2)
韩文超这下真的是冒出冷汗来了。
“我,我收起来了。”
“还有别的砚台,自然用不到那个新的……”
李墨在桌面上没有看到那个砚台,直接了当道:“教谕,学生怀疑那个砚台有问题。”
崔教谕点点头。
“找一下。”
身后几个差役顿时开始搜寻起来。
没想到查过书桌和书箱,都没有发现有新的砚台。
李墨更加笃信自己的想法了。
一个砚台,竟然不在砚台该在的地方。
这足以说明问题了。
那就让他们换个思路吧。
“韩文超,李墨所说的砚台呢?”
崔教谕直直地看着韩文超。
韩文超此时已经冷静了一些,大脑也开始了飞速运转。
听到崔教谕问他,韩文超面上也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奇怪了,今天上午学生明明把砚台收在了书箱里面的,怎么会没有了呢?”
韩文超自然自语道,然后一拍巴掌,面上又闪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难不成……是下午有人趁我不在,来了我房里。”
“把砚台偷走了?”
袁华跟在后面都听笑了。
“韩兄,这里可是县学。”
“谁会需要偷砚台呢?”
韩文超一时不防袁华会说这种话,顿时脸色有些难看。
“可是现在就是找不到了啊,既然找不到了,那就肯定是被人偷走了!”
李墨忽然开口了。
“教谕大人,不妨让人再找找床上、床底、衣柜、抽屉这些地方。”
李墨这句话一出来,韩文超立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墨,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砚台而已,不见了就不见了,你这是要干什么?”
韩文超怒道。
崔教谕没有管韩文超的愤怒。
反而冲几个差役点点头。
“照李墨说的做。”
几个差役得令后立刻动手。
武县没有什么银钱,县学的号舍盖的本就不大。
巴掌点大的地方,没一会儿,一个差役就出声了。
“教谕大人,小人找到了!在床下!”
差役上半身从床底退出来,灰头土脸举着一个砚台喊道。
李墨顿时看向一脸铁青的韩文超,面带微笑:“韩兄,你不是说收到书箱里了么?”
“东西怎么在你床下?”
“我怎么知道!”
韩文超怒气冲冲地一甩衣袖:“不过是个破砚台罢了,找到就找到了。”
“这又能说明什么?”
说着韩文超几步走上前,想从那个差役手中接过这个砚台。
“多谢帮我找到了,既然找到了,那我就收起来了……”
“慢着!”
刚刚站在一旁不怎么出声的袁华忽然开口了。
“教谕大人,学生想查看一眼这砚台。”
他站在侧方。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
好像看到差役手中这个砚台……
底下似乎有一块亮晶晶的小片片。
崔教谕先是从差役手中接过了砚台。
一入手,他就微微皱了皱眉。
这分量……怎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既然袁华开口了,崔教谕就递给了袁华。
韩文超此时才是真真正正的害怕了。
只觉得自己双腿都有些打颤。
袁华把砚台翻了过来。
才看清楚,确实有个亮晶晶的不规则形状的片片。
袁华下意识用手蹭了蹭。
结果……
入手毫无起伏感。
这个亮晶晶的片片似乎不是贴上去的……
袁华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更用力地擦了擦。
果然。
袁华心里瞬间了然了。
立刻把手上的这方砚台恭恭敬敬双手递给了崔教谕。
“教谕,这方砚台有问题。”
“哦?”
崔教谕立刻接了过来。
先是看了看正面,顿时面带困惑道:“何处有问题?”
除了刚刚……他觉得分量好像不太对劲之外……
“这里,教谕您请看。”
袁华立刻示意崔教谕把砚台翻个个儿,指了指那片亮晶晶的地方。
崔教谕仔仔细细看了十几秒。
忽然脸色一变。
“这,这是……?!”
完了!
韩文超看到崔教谕的脸色变了,顿时腿一软。
踉跄了几步,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还是李墨在一旁一把扶住了他。
“韩文超,这是怎么回事?”
“你作何解释?!”
崔教谕冷哼一声:“你明明说这方砚台是你托张文远从外面帮你买来的。”
“这方砚台……根本就不是普通砚台!”
“是用纯银打造的!”
韩文超哑口无言,忽然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眼看着就要昏死过去了。
袁华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了韩文超的人中。
善解人意地喊了一声:“韩师兄,别怕,我来救你!”
说着狠狠往人中上一掐!
“嗷——”
韩文超一下子直接像是个弹簧一样,弹射起来了。
“袁华,你,你疯了!”
“下手这么重!”
众人下意识往韩文超脸上看去,差点儿就憋不住笑了。
只见韩文超的人中上被袁华狠狠掐出来一个深深的印子。
已经能看到血丝了。
“韩文超!”
崔教谕已然是怒发冲冠,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不过才是生员,手中并无实权。”
“就敢如此收受贿赂!”
“若是有朝一日登上青云阶,成为一方父母官。”
“那还了得!”
崔教谕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此人德行有亏,是留在县学念书了。
“明日我会亲自禀告裴大人,县学不能留你了。”
韩文超顿时傻眼了,顿时连连讨饶作揖。
“崔教谕,学生知错了,学生知错了!”
“再给学生一次机会吧!”
崔教谕摇摇头,不再跟韩文超言语。
转而对李墨说道:“还有谁?咱们现在就过去。”
李墨点点头:“学生带路。”
一晚上,崔教谕又薅出来几个收了银钱为张文远说好话的。
崔教谕都忍不住牙酸。
这样一个砚台用的银子,可真是不少……
张文远竟然为了这个岁贡名额,下了这么厚的血本。
不过可惜了。
岁贡的名额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给张文远了。
不仅如此,县学他也不能再呆下去了。
崔教谕办事雷厉风行。
第二日就把此事处置妥当了。
等何明风从石塘村风尘仆仆地回来之后。
就发现县学好像有些不对劲。
“李墨,袁华,”何明风先是找到了两个小伙伴,把从家里带来的瓶瓶罐罐的酱菜分给两个人,然后才有些纳闷道:“我怎么感觉,咱们县学少了点人呢?”
第345章 尘埃落定
袁华和李墨对视一眼。
相视一笑。
“这个嘛……应该是有些同窗家中有火烧眉毛的大事,最近不在县学了。”
袁华揶揄道。
何明风才不信呢。
“你当我傻不成?”
怎么可能会有好几个人家中都有火烧眉毛的大事?
“袁华,你莫要再逗明风了。”
李墨等袁华跟何明风开完玩笑,才无奈道:“是这么一回事儿……”
李墨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跟何明风讲述了一下。
何明风瞬间明白了。
“听说今日崔教谕还查出了,当时考策论的时候,张文远还是夹带了小抄到考场的。”
袁华插嘴补充道:“崔教谕知道这件事后,大发雷霆呢。”
何明风啧啧两声:“我就说,张文远那小子怎么会突然策论写的这么好了。”
三个人讨论了一阵子,何明风便主动先告辞了。
他还要去给崔教谕交他的那封保书。
嗨,现在看来,他那封保书逗多余出了。
竞争对手把自己作死了……
“教谕,这是学生带回来的保书。”
何明风恭恭敬敬地双手把保书奉上。
无他,现在的崔教谕,看着起来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
脸色都黑的像是锅底一样。
估计这次真是被气得狠了。
崔教谕接过来之后,没有言语。
直接打开保书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崔教谕僵住的脸像是春日化冻的河流。
拧成一股麻花的眉头也慢慢舒缓开了。
“明风,你们村的人对你的评价很高啊。”
崔教谕看完之后,不由得感慨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保书。”
满满一册都是村中人真心实意的夸奖。
字里行间任谁都能感受到那种真诚之意。
看看,这村里竟然还有人替驴子感谢何明风!
这……老百姓的感情也太真挚了吧!!
崔教谕把保书一收,努力把之前的坏情绪都收起来。
嘴角扯出个笑容,只不过生气太久了,这笑容有些僵硬。
“明风,这次张文远因为舞弊,已经取消了他的资格。”
“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应该就是你作为这次岁贡进京念书了。”
崔教谕说话声一顿,又锋利了几分:“不过这段时间你还是要好好表现,万不能因此骄矜。”
“教谕请放心,学生都明白。”
何明风立刻回道。
崔教谕满意地点了点头,才放了何明风回去。
……
果不其然,又过了几日,县衙那边传来了消息。
这次岁贡的名额确定下来了。
就是何明风。
告示就张贴在县学门口。
虽然县学的众学子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但是看到白纸黑字贴出来的时候,还是人人都有些艳羡的。
毕竟那可是国子监啊!
从他们武县去京城,路上车马说不得要走上一个月。
因此留给何明风的时间不多了,何明风拿到县衙出具的文书之后,再收拾几日就该动身启程了。
“明风,你好好在国子监念书。”
李墨眼中闪烁着光芒:“待日后,我们三个一起相聚京城!”
袁华也用力地点点头,但还是有些担心:“明风,听说……国子监里面的人身份复杂着呢。”
“你从县城去的,万事可要小心。”
“莫要得罪了什么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何明风点点头,笑着拍了拍袁华的肩膀:“放心,我几时得罪过什么人了?”
袁华摇摇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就是什么都不做,也保不齐有人眼红你。”
何明风把手一摊:“这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且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归有法子解决。”
和县学的小伙伴们告别之后,何明风先去了县城的味香坊。
把这事儿告诉了郑榭。
郑榭闻言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
“明风!”
“我其实最近有个想法……”
郑榭搓了搓手,眼睛里面似乎都在冒星星:“现在咱们红珊瑚果的种植也跟上了。”
“县城的酒楼辣味菜肴卖的相当好。”
“甚至还有府城的有钱人驱车两日,专门为了来咱们酒楼吃美食。”
“我本想着……是不是能在府城也开一家酒楼……”
说着,郑榭话锋一转:“但是今日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忽然有个想法……”
“咱们是不是能把酒楼开到京城中?”
进军京城,确实是个让人激动的想法。
何明风沉思片刻:“郑二哥,我觉得不是不行,只不过你须得提前去京城考察。”
“对对对!”
郑榭连连点头,直接一拍手:“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要去京城国子监念书,那我租辆车跟你一起去好了。”
“正好在京城考察一番,看看这事儿到底能不能成。”
何明风点点头:“不错,是个办法。”
两个人说着,正巧赶上郑彦下学回来了。
看到何明风在这里,郑彦一时有些诧异:“明风,你这是……县学沐休了?”
“非也,非也。”
何明风摇头道:“我要去京城国子监念书了。”
“啥???”
郑彦上了一天的学,本来觉得又困又倦,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听到何明风话,郑彦差点下巴都掉到地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何明风就简单把事情跟郑彦说了说。
郑彦听后,感慨不已。
“我当初刚认识你的时候就隐隐感觉,你日后一定会去京城的!”
郑彦之前还会羡慕何明风一下。
现在自己念书用功之后,才发现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嗯,比和狗还大。
他已经不羡慕了。
他只希望自己赶紧把秀才考下来,就躺平算了……
“郑二哥,那你先收拾东西,到时候咱们一起上路。”
辞别了郑家人,何明风又回到了家中。
就打算收拾行囊,早日进京了。
这几日,何家忙的团团转。
家中所有人都恨不得,把家里吃的用的东西都给何明风打包带走。
“小五,这是大伯娘新烙的饼。”
张氏端着一沓热乎乎的饼推门进来。
“有有馅儿的,有没馅儿的。”
“有馅儿的放不久,早点吃了。
张氏絮絮叨叨道:“没馅儿的能多放些时日,现在天气热了,我怕路上坏喽,专门炕的干了些。”
“这样不容易坏,还顶饿。”
张氏正说着,三房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第346章 片刻温馨
来的人不是周氏,反而是赵玉娘。
“小五,这是我最近准备的果干。”
赵玉娘把一个小罐子塞到何明风手里,抿嘴笑了:“想着大伯娘必会给你带干粮,我就准备了一些小零嘴儿。”
“你在车上闲得无聊可以磨磨牙。”
何明风打开罐子一看,只见里面是一些杏干之的东西。
“这杏子是我们村的老杏树结的果子,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谢谢二嫂。”
何明风笑眯眯道。
二房里面,渐渐的赵玉娘已经代替了周氏出来待人接物。
让大家觉得二房都开始讨喜了。
“对了,”张氏笑得春风满面:“我这还有个好消息呐!”
“大郎媳妇,怀上了!”
“真的?”
听到这个消息,陈氏、何锦花。何明风和赵玉娘都是又惊又喜。
“错不了!”
张氏只觉得自己日子越过越舒心。
“昨天大郎专门带大郎媳妇去镇上找大夫看过了。”
“恭喜大伯娘,咱家里马上就要添丁进口了。”
何明风笑着说道。
其他人也纷纷恭喜张氏。
张氏挥挥手:“嗨,这娃子也是个会选时候投胎的。”
“咱家的这日子,现在在村里可是一顶一的。”
“若是像从前那样,只怕怀了孩子我都心焦。”
这话说的可太对了。
陈氏和何锦花瞬间想到了当时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何有业念书的日子。
那可真是……暗无天日……
张氏也想到了,顿时心有余悸:“咱家现在变得这么好,多亏了小五。”
若不是小五,就没有他们其他人的好日子。
何明风摇摇头:“大伯娘,好日子是靠大家一起努力出来的。”
“我就是有再好的点子,若是全家人不团结,心不在一处,劲儿也不往一块使。”
“便是有再好的法子也是没用。”
“是这个理儿!”
张氏不由得拍掌笑起来:“我也常常和大郎、大郎媳妇说到这事儿。”
“咱们家发家全靠家人一心,以后可不能有什么自己的小九九,坏了家里的大事儿。”
赵玉娘也跟着在一旁点头。
她嫁进来之后,发现妯娌和大房、三房的亲戚都是好的。
最拎不清的就是她那对公公婆婆了。
这属实是有点黑色幽默了。
不过还好,上面有何老爷子压着,自己公公婆婆就是拎不清,也不至于出了什么大差错。
赵玉娘摸清楚何家的发家史之后,心里就暗下决定。
不管她公婆如何。
她和二郎两人一定要和三房打好关系。
……
等大房和二房的人走后。
陈氏才招呼何明风过来。
“小五,这是娘给你做的衣裳和鞋子。”
“你快试试合不合身。”
陈氏一边说,一边面带忧虑之色:“听说京城冬日可比咱们这里冷不少。”
“我新给你套了两身厚棉袄,只是……不知道够不够厚。”
“万一不够厚冻着你了可咋整?”
“娘,你别担心这些了。”
何明风有些哭笑不得:“国子监会发衣裳的,你放心吧,不会冻着学子的。”
“这哪能放心的下!”
陈氏不由得嗔了何明风一眼。
“小五,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银钱。”
何锦花捧着一个陶土罐走过来,把罐子往桌子上一放:“都在这里了。”
“你去京城要用银子,把这些带走吧。”
何锦花一脸诚恳道。
何明风闻言有些惊讶,忍不住伸手打开了罐子。
只见罐子里面都是一枚枚的铜板,还有碎银。
何明风颠了颠罐子。
整个罐子沉甸甸的,不知道何锦花攒了多久才攒了这么多。
“姐,这个我不能要。”
何明风把罐子推了回去。
“你留着吧。”
“我在家又没什么开销用的,你路上开销大着呢!”
何锦花见弟弟不要,有些着急:“我听说京城的东西样样都贵!一根菜叶子都要好几文钱!”
“去了不得花钱如流水?”
“我这钱虽不值什么,但是好歹也能用一阵子……”
“姐,真的不用。”
何明风招招手,示意陈氏和何锦花靠过来,压低了声音:“裴大人奖励了我一百两银子呢。”
“还有进京路上的车马费三十两。”
“你们且放心吧!”
陈氏和何锦花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惊讶极了。
“呀,裴大人真是个好官啊!”
陈氏不由得双手合十掰拜了拜。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让裴大人这样的好官多在咱们武县待上一阵子吧!”
何明风含笑:“姐,我可不要你的钱。”
“等你出嫁的时候,我还要给你添一笔嫁妆呢。”
“小五,你,你混说什么!”
没成想到何明风忽然转了个话题,话柄落在自己身上了。
何锦花顿时有些脸红。
“对了,娘,”何明风这才发觉自家姐姐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连忙问道:“我在县学,不经常回家。”
“家中可有给姐姐说亲的?”
“娘,你可一定要把好关了!”
“未来的姐夫,不仅要家境丰,还得人品好才是!”
陈氏笑着点点头:“那是自然的。”
“你成了秀才之后,咱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我都快要挑花眼了……”
哎,真是幸福的烦恼啊!
陈氏心中默道。
“无妨,你慢慢挑,务必给我姐挑个好夫婿出来。”
“哎!”
陈氏一连声答应了,看向何锦花的目光中更添了一分慈爱。
“那是自然,娘可要好好选人,给锦花挑个好的。”
“娘,小五,你们说什么呢!”
何锦花涨红了脸,跺了跺脚:“不和你们说了!”
“我出去看看饭做好了没!”
说着,何锦花一推门就出去了。
留下何明风在后面偷笑。
真好!
这几年,他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性格活泼了,也自信了。
和他刚穿来的时候见到的那个何锦花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何明风一连在家待了两日日。
家中上上下下事无巨细,把能给何明风打包带走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第三日,县衙就派人来接何明风了。
来的人正是刘正。
“何秀才,我奉裴大人之命接你回县里,后日便出发前去京城!”
第347章 离别(1)
听到刘正的话,陈氏忍不住心一酸。
儿子在县城县学念书,好歹等到沐休日的时候,她还能见一眼儿子。
这下去了京城,只怕……她都不知道一年是不是有机会见上儿子一次了。
一想到这里,陈氏再也忍不住了。
泪水一滴滴砸在鞋面上的绣纹上。
何锦花最为细心,一下子就发现了陈氏默默地哭了。
连忙递上一块帕子。
“娘……”
何锦花的声音也是闷堵的,陈氏抬头一看。
只见何锦花的眼圈,比递给她的帕子上的红秀还要红。
张氏倚在门框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子都忘了动作。
刘氏也不整日吆喝着嗓门训鸡骂狗了。
何大郎垂着头,何三郎更是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颤。
何家二房的人也都在,众人都是默不作声。
刘正看着眼前的一幕,顿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呃……这本来是个好事……
但是看着何家人这样子,好像并没有多开心……
“都哭什么哭!”
何见山拄着枣木拐杖,在门槛上重重磕了一下,可声音里的颤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小五这是去国子监,光宗耀祖的好事!”
“等他成了举人、进士,咱们何家大门都得拓宽三尺!”
何见山这么说着,浑浊的眼睛里却泛起水光,赶紧偷偷抬手抹了一把。
何二郎蹲下身,将一包熟鸡蛋塞进何明风怀里。
闷声道:“这是你二嫂这几日刚腌的咸鸡蛋。”
“还没腌好,想来不是很咸,你路上拿着吃吧。”
只见母亲陈氏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何明风幼
何大郎也跟在身后:“小五,你到了京城,想吃啥东西就写信回来,大哥托人给你送去。”
说着,何大郎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何明风本来不是个苦离别的人。
毕竟在现代的时候,去哪儿不过就是一张车票的事儿。
就算人在外地念书,想家了,打个视频电话也就罢了。
可是现在……
何明风第一次意识到,出远门意味着太多太多。
有时候,甚至意味着生离死别。
何明风不由得眼眶有些发热。
强笑着安慰众人:“娘,姐,爷,奶,大伯你们别难过。等我到了国子监,安顿好了就写信回来。”
这时候,院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何四郎上前拉开门,只见院外挤满了石塘村的村民们。
林里正一马当先站在最前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小五啊,到了京城,可别忘了咱石塘村!”
“不会的,里正爷爷。”
何明风认真地从地上捧起一抔土。
掏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包好了,放到贴近胸口的地方。
“宁取故乡一抔土,莫贪他乡万两金。”
“我是石塘村人,我此生永记在心。”
何明风郑重地说完,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一撩衣袍转身就跪下了。
“娘,孩儿不孝,以后不能在你身边尽孝了。”
说着,何明风弯下身,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陈氏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唰”地一下流了出来。
“娘的小五啊……”
何明风磕完头站起身,一把背上整理好的包袱。
剩下的东西,何大郎、何二郎和何三郎都先帮忙搬到马车上了。
“孩儿走了,娘,你多保重身体!”
何明风咬咬牙,转身正要走。
陈氏忽然一下子扑了过来。
紧紧地拉住了何明风的手。
最后还是大伯娘张氏和大嫂郑氏上前,拉开了陈氏。
“三弟妹啊,小五这是去挣前程的,你莫要伤心了!”
张氏自己红着眼眶说道。
陈氏哪里不知道呢?
虽然道理她都明白,可作为一个母亲。
看到自己儿子要去千里之外求学了,一年甚至都没有机会见儿子一次。
陈氏只觉得肝肠寸断。
何明风眼眶更红了,不敢回头看陈氏。
一咬牙上了刘正的马车。
车夫一扬鞭子,马儿顿时撒开蹄子轻快地小步跑了起来。
“小五,小五!”
陈氏的声音还在后面飘来,何明风掀开帘子向外张望。
只见陈氏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何锦花和张氏在一旁不住地抹泪。
何见山背过身去,拐杖在地上戳出重重的声响。
何明风不忍再看了,只觉得自己喉头堵得慌,连忙转过头。
放下了帘子。
刘正在一旁忍不住感慨。
“明风,你和家里人感情真好。”
何明风点点头,没有吭声。
马车慢慢地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
见和名分情绪不佳,不怎么开口。
刘正有几分百无聊赖地掀开帘子往后看了看,顿时露出惊诧之色。
“明风!你快看呐!”
刘正指了指窗户外面。
何明风赶紧回头看去。
只见村里人自发跟在马车后面,送了一程又一程。
老人们拄着拐杖,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奔跑。
“回去吧,大家快回去吧!”
何明风忍不住开口喊道。
林里正站在最前面,冲何明风摆摆手,示意让他别管。
何明风眼睛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
马车行了二里地,再回头,仍能看见村口那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成一片晃动的黑点。
最后,慢慢地消失不见了。
何明风平复了许久,才慢慢的把情绪平复下来。
他本以为自己是这个时代的匆匆过客。
没想到自己内心早就把自己认定成了何家的一员,石塘村的一员了。
待他去了国子监……一定要给他们村争口气!
马儿越跑越快,很快就来到了马道镇上。
何明风这时候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刘大哥,可否在育贤私塾门口稍停一下。”
“我想去和曾经教导我的两位夫子告个别。”
“那自然没问题。”
刘正点了点头,立刻让车夫转个弯,先去育贤私塾。
很快地,一行人便到了私塾门口。
何明风自己一个人跳下了车。
走到私塾大门口。
想到年,还是何见山亲自把他送到了私塾里。
他在私塾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写出一个“人”字。
何明风踏入私塾院中。
一切还是如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依旧书声朗朗。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何明风心中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感慨,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
“何明风?!是你吗?”
第348章 离别(2)
何明风闻言,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王瑞生?”
何明风也有些惊讶:“好久不见。”
王瑞生既激动又惊讶,快步走上前:“你,你今日这怎么有空来这儿?”
他可是都听说了,何明风考上秀才了!
都去县学念书了!
他们的两位夫子不过也就是秀才而已,何明风按理说已经跟两位夫子可以平起平坐了。
“我要出远门了,想着走之前辞别一下二位夫子。”
“哦。”
王瑞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先是点了点头,等过了三秒钟顿时瞪大了眼睛。
“出远门?你不是在县学念书吗?怎么要出远门?”
“那你的课业可怎么办?”
“王瑞生,你在和谁说话呢?”
从一侧的书房走出另一个人,开口问道。
何明风转头一看,顿时笑了:“这不是朱小宝么?”
朱小宝听到这个声音,顿时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何明风??怎么是你?!”
“你来做什么?”
何明风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忽然不远处又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
“明风,是你吗?”
何明风一抬头,笑的比刚刚真切多了:“林夫子!”
林夫子此时正站在学堂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一只手拿着一柄戒尺。
握着戒尺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快进来!”
林夫子一边冲着和何明风招招手,一边赶紧对王瑞生道:“瑞生,快去请你王夫子过来!”
“哎!”
王瑞生连忙答应下来,小跑溜走了。
何明风快步走到林夫子身边。
林夫子看起来和之前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在笑的时候,何明风悄悄地发现,他眼角的纹路似乎又深了些。
朱小宝本想跟着王瑞生离开,可不知道怎么的。
就这么离去了,自己心中又觉得不甘心。
不知怎么的,一抬脚就自动跟着何明风也一起走了过去。
“林夫子好。”
何明风乖乖地行了个礼。
“哎,好好好!”
林夫子笑容满面,提高了声音。
他身后的学堂里,一众学童们齐刷刷转头。
二十几双眼睛盯着何明风身上簇新的青衫。
何明风挑了挑眉:“林夫子,咱们育贤私塾的学生是越来越多了。”
说到这个,林夫子可就来精神了。
“可不是嘛!”
“自从出来你这个三元案首,别说马道镇了,附近几个镇,甚至还有县里都有人把孩子送来开蒙。”
“我们这里的学生是越来越多了!”
林夫子喜气洋洋道。
听到林夫子的话,身后的学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两位夫子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师兄啊!
竟然这么年轻!
一众学童顿时也不拿着书本装模作样了,扔下书本就纷纷围了上来。
“何师兄好!”
“何师兄,我最崇拜你了,你太厉害了!”
“何师兄,你当时真的读一遍《三字经》就会背了呀?”
一群学童叽叽喳喳不停地问道。
朱小宝听到这里连忙插嘴:“我平日里还帮两位夫子管教师弟们呢。”
不过很快他的声音就被淹没在人群之中了。
何明风有些无奈地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你们只要肯努力,一样也能有好成绩。”
就在这个时候,王夫子也匆匆赶来了。
“明风!”
王夫子许久未见何明风,这一见到牙花子都笑得露出来了。
“你今日怎么有空回来?”
王夫子这一问,可算问到点子上了。
林夫子一拍脑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对啊!
这唠唠叨叨说了半天,还没问何明风的来由呢。
“学生是来跟二位夫子告别的。”
何明风笑道:“今年新皇开恩,各地加了岁贡。”
“咱们武县难得分到一个名额,县学推举我前去国子监读书。”
何明风把手一摊:“这不,马上就要走了,因此学生特意前来跟二位夫子道别。”
“岁贡?!”
“国子监?!”
朱小宝忍不住尖叫出声,然后迅速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王瑞生刚找完王夫子,自己也跟过来了。
此时听到何明风的话,满脸艳羡。
“国子监??”
王夫子和林夫子先是愣了一下,顿时欣喜若狂:“什么?你,你说你拿到了岁贡的名额,要去京城国子监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林夫子狠狠一拍手,惊得房梁上的燕巢簌簌落土:“明风,你可是咱们武县有史以来第一个能去国子监念书的学子啊!”
“这,这可是份莫大的荣耀!”
说着,林夫子特意看了一圈仰着头的学童们。
“都看好了!”
林夫子自觉自己从来就没有这么骄傲过,昂首道:“这就是读书人的志气!寒门子弟,只要肯下苦功,一样能鲤鱼跃龙门!”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学堂里回响,惊飞了窗外老槐树上的麻雀。
学童们似懂非懂齐刷刷地点头。
王夫子也是欣慰极了。
他和林夫子两个秀才,考了不知多少年,眼见着中举无望。
才开了这家私塾,教课挣些银钱过活。
没想到竟然冲出来这么一个好苗子,现在这好苗子都要去京城了!
怎能让他不激动?
“明风,你一定记住!到了那儿别怯场!”
“为师坚信,你的才学,不比任何世家子弟差!”
朱小宝心中酸涩极了,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
国子监……他也只敢在梦里想想罢了。
何明风对着两位夫子深深一拜。
“学生定会用功读书,不辜负二位恩师的期待!”
林夫子和王夫子同时冲他挥挥手:“去吧,去吧!”
“莫要耽搁了!”
何明风正要转身,忽然一个年纪最小的学童扯住了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何师兄,等我长大了,也要去国子监找你!”
何明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有志气!师兄在京城等你!”
转身踏出学堂,阳光扑面而来。
没走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诵读声,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人之初,性本善……”
那声音追着他的脚步,一直送到学堂门口,似乎带着无尽的希望。
从此,他就要踏上新的征程了!
第349章 出发,去京城!
马车行驶了一日,终于回到了武县县学里。
在自己的号舍休息了一日。
第二日一早,何明风就早早起床,把号舍里面的东西重新打包收拾好了。
号舍里面的东西都是他日常要用的,也就一起带去京城国子监了。
袁华和李墨也一大早就过来了。
两个人也帮何明风一起收拾了一会儿。
郑榭早就安排好了车马,停在了县学外面。
除了一个车夫之外,郑榭还带了一个会功夫身强体壮的仆从。
“明风!”
郑榭从马车上跳下来,和仆从一起,来来回回帮何明风把东西都搬上了车。
加上袁华和李墨,几个人忙出一头汗,刚刚搬完,崔教谕那边就带着人匆匆赶来了。
“明风,裴大人来了!”
崔教谕赶紧冲何明风招招手。
何明风连忙几步走过来。
“裴大人好。”
何明风擦了擦头上的汗。
身后的李墨、袁华还有郑榭也都一一走上前来对裴知县行礼。
“见过裴大人。”
裴知县冲着众人微微点点头:“不必多礼。”
然后欣慰地看向何明风,示意身旁的吴州上前。
吴州立刻会意,掏出一个荷包递给何明风。
“何小兄弟,这是裴大人送你的。”
“里面是十两银子,你路上用。”
何明风连忙摆摆手:“裴大人,您已经送了三十两路费银子了……”
裴知县笑着摇了摇头:“那三十两银子是县衙给你的官银,这十两银子是本官自掏腰包出的。”
“不是一回事儿,你快收下吧。”
何明风还想要拒绝,就见裴知县捋了捋胡子:“你是武县百年以来的第一个贡生。”
“本官实在高兴,区区十两银子不算什么,莫要推辞了。”
何明风只得把裴知县自掏腰包出的银钱收了下来:“多谢裴大人!”
裴知县的声音在晨风中清亮,“明风,你带了个好头,你是武县百年以来首个贡生,本官相信,绝不是最后一个。“
“所谓贡生,当如田间禾苗——根扎沃土,方可拔节向天。”
裴知县目光灼灼地看向何明风:“望你谨记!”
何明风恭恭敬敬地向裴知县行了个礼:“学生定不敢忘!”
裴知县满意地点点头:“行了,早些出发,早些能到京城,你且去吧!”
崔教谕也上来与何明风告别,交给了何明风一卷书。
何明风低头一看,是一本崔教谕自己编写的刻本,里面刻印了许多文章。
封面上“何明风惠存”的小楷还带着墨香。
“这是我最新做的刻本,交予你,闲暇时候可以翻阅翻阅。”
“多谢教谕大人。”
李墨和袁华也上前来跟何明风送别。
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上来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咱们三个下次京城见!”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嗯,说好了,京城见!”
何明风转身,跟着郑榭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地行驶起来,何明风坐在车上用力地朝县学门口送别的人挥了挥手。
自己从来不是独自前行。
那些在田埂、私塾、县学留下的脚印,早已连成一片星空,照亮了无数寒门子弟的求学路。
马车叮叮当当地朝北走去,等出了武县县城之后。
远远看去,除了一条笔直的官道通向远方。
两侧就是无边无尽绿油油的麦田了。
久坐在县学里面,忽然看到如此开阔的景象。
何明风不由得缓缓呼出一口气,?心中那个模模糊糊的想法也越来越清晰了。
石塘村村口的灯笼,私塾里的烛火,县学门前的朝阳——原来所有的送别,都是为了让某个时刻更加明亮。
让他的身影在无数期待的目光中,走得更加坚定,更加堂堂正正。
……
“明风,”郑榭也是第一次去京城,坐在马车上兴奋不已:“听说咱们要走一个来月才能到京城呢!”
“咱们离京城可真是远啊!”
郑榭感慨道。
何明风摇了摇头:“郑二哥,咱们已经不算离得多远了。”
“听闻云贵地区的学子,进京要走上足足两个月!”
“中间还要翻山越岭,比咱们难走多了。”
郑榭后知后觉地点点头,一拍脑门:“是了,若是跟那些地方比,咱们又不算远的了。”
他们武县虽然是偏僻的小县城,可是庆州府可不算太偏僻。
至少比起南方许多南蛮之地来说,还是离京城近多了。
郑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这是他请人画的一个简易的地图。
图上有从他们武县到京城,官道一路走过路过的大小城市。
“咱们今天能走到下一个驿站。”
郑榭心中暗自算了算:“应该能在傍晚时分抵达。”
“咱们今晚就住在驿站。”
他们人太少了,虽说他带了个仆从李三,看着虎背熊腰壮实的很。
但是也就李三一个能打的,万一真遇上了打家劫舍的,也不顶事。
所以他们最好还是不要在荒郊野外露宿。
何明风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这个时代又没有监控,在野外被人嘎了抛尸估计也很难抓到凶手。
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他们这一路还是要避开风险,尽量保证自己的安全。
为了能傍晚到达驿站,中间车夫都没有停车。
李三和车夫轮流换着去驾车,四个人在车上啃了几口干粮就当填肚子了。
一开始郑榭还兴奋不已,等到了傍晚终于来到了驿站的时候。
郑榭恨不得第一个跳下车。
这坐了一整日车,他屁股都要被颠成八瓣了!
何明风也跟着连忙跳下车,赶紧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全身筋骨。
李三和车夫牵着马去后院安顿马儿。
郑榭和何明风先去了驿站里,刚进去,两人就看到靠窗边的一张八仙桌前,坐着两个书生打扮的人。
因为已经是炎炎夏日了,一个人穿着普通的苎麻长衫。
另一个则穿着天青色的丝织长衫,看上去又透气又贵气。
郑榭正要上前去找驿丞,忽然被那个身穿丝织长衫的书生叫住了。
“这位兄台可也是去京城的贡生?”
第350章 士商之辩
郑榭下意识摇了摇头:“我并不是贡生,是个打算去京城做生意的经商人。”
听到郑榭这话,那身穿丝织长衫的书生顿时皱了皱眉。
立刻转过头,像是没听到郑榭说话一样。
不再与郑榭言语什么了。
反而同和自己同桌的另一个书生说起话来。
“王兄,今日天气真热,也不知道咱们几时能到京中……”
郑榭顿时感到莫名其妙的。
这人脑子有什么问题吧?
郑榭没做他想,先去找驿丞定了房间,又订了饭菜。
才出来找何明风,只见刚刚那个丝织长衫的书生已经跟何明风攀谈起来了。
“哦?这位姓何的小兄弟竟然也是岁贡?”
丝织长衫的书生姓高名焕,年纪三十有五了。
此时一脸不敢置信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何明风。
心中狐疑极了。
就眼前这个少年,也就十几岁。
怎么就成了岁贡了?
真是稀奇!
莫不是……此人身后有什么背景?
高焕正想着,郑榭就快步走上前来了:“明风,我刚让那驿丞的婆娘给咱们烧一桌菜吃。”
郑榭兴致勃勃道:“这驿站才杀了羊,今日有羊肉吃呢!”
太好了!
他们今天为了赶路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晚上吃点烧羊肉,喝点儿羊肉汤,岂不美哉!
何明风也笑了:“有劳郑二哥忙里忙外的。”
“嗨,这有什么的。”
郑榭摆摆手:“出门在外,我比你行走的时间长些。”
“你尽管听我吩咐就行了。”
看到何明风和郑榭的关系这么好,高焕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何书生,你可知道你身边这位是经商之人?”
何明风有些奇怪地瞥了高焕一眼:“自然知道。”
这不废话么?
这人是咋回事?
刚刚听说他是岁贡,言语间还亲近点。
怎么一下子就成了“何书生”了?
高焕“唰”地一声甩开了自己手中的折扇,扇了扇风。
何明风和郑榭定睛一看。
只见这扇子上面竟然写着一句“士为天下先”。
高焕见他们二人都看清楚了自己扇面上的字,顿时勾了勾嘴角:“……常言道‘士农工商’,你一个堂堂贡生。”
“竟与商人厮混。”
高焕“唰”地一下又收了扇子,昂了昂下巴:“我朝以士农工商为序,商人位居四民之末,何书生这般自降身份,莫不是想弃儒从商?”
郑榭的手顿了顿,脸上却挂着笑:“高兄这话差了,士农工商,不过是天下分工不同——”
“打住!”高焕折扇“啪”地再一次展开,“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尔等商人重利轻义,也配与圣贤之言相提并论?”
说着高焕看向何明风的眼神也变了。
这姓何的小书生年纪轻轻就成了武县的岁贡。
莫不是靠与商人勾结,才得了这功名?
郑榭顿时有些生气。
他很佩服读书人,论读书,他是读不来。
但是他好歹也凭着自己的本事挣了不少银钱,生意也越做越大。
凭什么要这么被瞧不起?
他身后那个身着普通苎麻长衫的书生紧张地站了起来,连忙上前打圆场。
“二位莫要生气,高兄他不是这个意思。”
这书生冲何明风和郑榭拱拱手:“我姓王,单名一个誉字。”
“这位是高焕高兄,我们二人皆是此次庆州府所辖下面县的岁贡。”
王誉解释道:“我二人之前并不认识,路上遇到了,大家既然都是前往京城国子监的,索性结伴而行。”
何明风微微颔首。
这王誉是主动站出来撇清楚自己和高焕不是一路的了。
主动撇清楚,倒也是好事。
否则他连此人一起都喷了。
“你这人……”
郑榭刚想开口说话,被何明风用眼神制止住了。
何明风转头看了一眼高焕身上穿的衣服,锦缎上的花纹细腻如流水,正是时下盛行的蜀绣缠枝莲纹。
他顿时开口道:“高兄身上这蜀绣衣裳,面料是江南采买的蚕丝吧?”
高焕脸色稍缓,抚了抚衣袖:“算你识货!”
“这蜀绣工坊是我家佃户的亲戚开的,面料也确实是从江南买来的,单是这匹缎子,便耗费十两银子——”
“敢问高兄,”何明风也不与他客气,直接打断了高焕,“这蚕丝绣线,若没有商人往来贩运,如何能到你高门大户的衣柜里?”
何明风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驿站便是为南来北往的各色来客准备的,难不成只靠每年的考生来撑起我大盛朝各地的驿站?”
“这……”
高焕一时间竟然有些傻眼,想不出来怎么反驳何明风。
何明风继续道:“南来的茶叶瓷器,北往的皮货煤炭,哪一样离得开商人?若无商人,高兄身上的蜀绣,怕只能是‘画饼充饥’的空想罢了。”
高焕的折扇“咔嗒”一声合起,指节捏得发白:“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商人逐利,哪管什么礼义廉耻——”
王誉听到高焕的话,不自觉地往旁边站了站,离开了高焕三步远。
他面上带着一丝苦笑。
他就是普通人家出身,路上遇到了大地主家出身的高焕。
高焕先路上闷,没有人陪。
非要他退掉自己定的车马,跟他一路上京。
也怪自己贪心了,自己家实在是条件有限。
为了能省点上京路上的费用,他便答应了。
哪知道这高焕竟然这么轴……他现在都开始后悔跟高焕一起上路了。
想到这里,王誉又默默地远离了高焕三步。
“那高兄可知,”何明风又开口了:“庆州府如今所辖下面所有县棉田的棉种,还是前些年商人从江南带来的改良品种,如今亩产比往年多三成。”
这个消息还是郑松之前告诉他的。
都是他们跑船的兄弟们下江南带回来的。
高焕顿时变了脸色。
他家有不少良田,上百户佃户。
田里自然也有种棉花的,平日里他不过问家中之事。
但是也听说过这个消息。
“道不同,不相为谋!”
高焕见说不过何明风,只能黑着脸扔下句话,匆匆离开了。
王誉只得一脸苦笑地跟上。
郑榭望着高焕狼狈的背影,忽然笑出声:“都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今日却是商人遇上酸秀才,反倒辩出个明白。”
说着郑榭转头看向何明风,真诚道:“明风,多谢你,替我们商人说了句硬气话。”
第351章 走出庆州
遇到这种杠精,何明风也很无语。
何明风摇摇头:“在我看来,所谓的这些不过是分工不同罢了。”
“若是没有商人,一个地区就没有流动性,也很难繁荣。”
“刚刚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说罢了。”
郑榭点了点头,便招呼何明风,还有仆从李三、车夫一起吃饭。
出门在外,加上他们又不是什么讲究的高门大户。
四个人干脆围坐起来,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起了饭。
何明风不禁心中感慨。
若是这副场景被刚刚那个高焕看到了,只怕他会更生气了。
肯定觉得他何明风又丢了读书人的份儿……
何明风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此事儿。
和郑榭一起,怒喝两大碗羊肉汤。
还别说,虽然这驿站看起来破破的。
但是驿丞媳妇做饭真是好吃。
羊肉煮的恰到火候。
汤又鲜又美,肉也软烂可口。
羊肉丝毫没有腥膻味,沾上椒盐吃,味道美极了。
郑榭沾上椒盐吃还觉得不过瘾,干脆把他打包好的辣椒粉和辣椒酱拿出来一点儿。
众人纷纷用热乎乎的羊肉沾上辣椒粉和辣椒酱吃。
这羊肉的鲜美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看郑榭一人吃的香,驿丞也忍不住过来凑热闹。
“几位,你们这红彤彤的东西是什么呀?”
“红珊瑚果磨的粉和做的酱。”
郑榭言简意赅地说了句,看着驿丞面上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只得忍痛割爱。
分了一点给驿丞。
这些东西要供他们吃上一个月呢,多分出去他可舍不得。
驿丞拿到两小碟的辣椒粉和辣椒酱。
道谢之后就自顾自也学着郑榭他们,用煮好的肉蘸着吃。
没想到一吃之下惊为天人!
“这……这红珊瑚果是何物?竟然这样好吃!”
“又香又辣,快哉快哉!”
驿丞不由得抚掌。
郑榭干脆给他留了个地址:“若是喜欢,便可去武县的味香坊酒楼。”
“酒楼里有各式各样用红珊瑚果所做的菜肴。”
“不仅如此,酒楼还出售这种做好的酱料。”
驿丞顿时点头记下,一连声道:“若是后面有机会,我定要去武县尝尝味香坊的菜肴!”
在这驿站休息了一晚上,第二日,何明风他们就早早启程了。
启程前的一晚上,和驿丞说好了,给他们打包一些饭食路上带着吃。
因为天气热了怕馊掉,也只是打包了四个人一日的饭。
等何明风等人收拾妥当要出发的时候,好巧不巧,高焕和王誉一行人也要出发了。
何明风和郑榭这才发现,高焕还带着三四个仆从。
只不过昨日他们吃饭的时候没有看到。
两拨人打了个照面,高焕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就冲着王誉道:“王兄,咱们走!”
王誉只得对何明风和郑榭扯扯嘴角笑了笑,然后就跟上了高焕的车。
“咱们也走。”
郑榭吩咐车夫套上车,他们一行人也上路了。
上京的官道就一条,自从两拨人上路后,就是时不时会碰到一下。
高焕的脸色越来越黑。
遇到了何明风和郑榭他们,也全然不搭理一下。
全靠王誉在一旁简单寒暄几句。
说多了高焕还不满意。
就这样众人一路走着,走了十日之后,总算走到了庆州府最北边的一个小城里。
郑榭打开那张地图看了看,指了指地图上的位置。
“咱们现在在庆州和直隶州的交界处。”
“往直隶州那边走,需要有几日在野外走,遇不到城郭。”
郑榭说道:“不如在这里多补充些物资,以防到时候路上缺这少那的。”
何明风点点头:“而且天气热了,肉的话,只能买些腊肉咸肉之类的。”
“不妨事,”郑榭却说:“也可以买些鲜肉,只要今日吃了就行。”
于是郑榭和何明风一起,去买了些米肉菜蔬之类的。
还有在野外烧饭用的锅具。
以及把他们所带的牛皮水袋都灌上满满的清水。
防止路上找不到水源。
都买齐了之后,众人也不耽搁时间,就匆匆上路了。
果不其然,就和郑榭说的一模一样,出了庆州府最后一座小城,再往北走。
就是一望无际的荒野了。
官道两边全都是荒地,杂乱地长着灌木丛和一些树林。
何明风等人上路走了大半日,等走到傍晚,便找到一块平坦的地方。
夜里就准备在这里休息了。
郑榭昨日在驿站那里吃羊肉吃的有些上瘾,今日去采买的时候,又跑去买了一块羊肉。
他这会儿兴高采烈地把羊肉拿了出来,对何明风说道:“昨日的水煮羊肉真是不错。”
“今日我又买了一块,这肉放不住,一会儿咱们再烧水煮了吧!”
何明灵机一动:“郑二哥,交给我吧,我给你做烤羊肉串吃!”
这都开始露营了,准备些羊肉串正好应景。
郑榭是知道何明风做饭有多好吃的。
顿时连连点头:“那可太好了,那我就等着美餐一顿了!”
何明风需要一些树枝串肉串。
这个也好办,路两旁有不少树。
李三立刻带着砍刀出去,砍了一大把树枝拿了回来。
这砍刀是他们专门带了防身用的。
李三和车夫往地上一坐,就开始按照何明风的吩咐削树枝。
把树皮削掉,一头削成尖尖的模样。
这样方便串肉。
何明风那边在给羊肉调味。
把羊肉切成小方块,撒入盐巴、花椒粉、孜然粉、辣椒粉之类的调味料。
孜然粉这会儿可是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价格可是不便宜。
郑榭因为是开酒楼的,酒楼里面什么都有。
因此各种各样的调味料都带了一些。
不过孜然粉是带的最少的。
所以何明风也舍不得撒太多,只能是有个味儿意思一下。
想想还挺遗憾的,羊肉串还是撒致死量的孜然粉才好吃。
然后何明风按照三块瘦肉一块肥肉再加一块瘦肉的方式,把肉串都串好了。
烤羊肉串得稍微有一点肥的,这样烤起来滋滋冒油,好吃。
等何明风把肉串都串好,那边郑榭也把火给升起来了。
李三别看着壮得跟头牛似的,但是手却很巧。
他用多余的树枝搭了个烤架。
何明风把肉串放上去,就不断地翻面烤着。
火力很旺,不一会儿,肉香味就飘出来了。
馋的郑榭、李三还有车夫三个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何明风手中翻动的肉串。
“烤好了,大家来吃吧。”
何明风围在火前烤了半天,满头是汗,脸都红了。
刚想把肉串分给自己人的时候,忽然,听到从他们来的路上传来一阵马车的声音。
第352章 羊肉串的威力
郑榭和何明风先是一愣,顿时紧张起来。
他们这可是在荒郊野外的。
难保会遇到什么事情。
李三立刻警惕起来,前去取了砍刀,递给车夫一把,自己手拿一把。
然后粗声粗气道:“东家,何秀才,你们退后。”
很快,一辆马车就远远地行驶了过来,最后在离何明风他们有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车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李三更加警惕了,死死地盯住了对方的车门。
车夫也套好了马车,坐在车辕上。
时刻准备着。
就在气氛要凝固了的时候,忽然。
从对方的马车上跳下来一个仆从打扮的年轻人。
他先是冲着车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爷,您慢点下车。”
然后下意识一转头,看到李三一行四个人警惕地看着他。
还有两个人手里拿着两柄砍刀。
年轻仆人顿时尖叫起来:“老爷,快上车!别下来了!”
“他们是劫匪!”
何明风、郑榭:“……”
“这位兄弟,我们不是劫匪!”
郑榭赶紧说道:“我们是听到你们的车马声,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坏人……所以才作此准备的。”
年轻仆人的喊声顿时卡在了嗓子眼里。
“哎呀,杜鸣你就是喜欢一惊一乍的。”
一个老者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
“还不快点扶我一把,让我下来!”
“哎,老爷您慢些!”
杜鸣就是那个年轻仆人,此时连忙扶住车厢里面的老者。
老者很快从车上下来了。
何明风和郑榭定睛一看。
只见那人已经发须全白了。
不过和郑榭刚刚想的干瘦的小老头不一样。
这老者身材浑圆,因为脸胖,倒是显得脸上没有什么褶子。
硬生生看起来把年纪拉下来了好几岁。
老者不顾杜鸣的劝阻,迈着大步,就走到了何明风和郑榭前面
他腰间挂着一个古朴的香囊,步履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只不过接下来老者的动作,可就和儒雅没有什么关系了。
只见老者使劲抽了抽鼻子,目光一下子被篝火旁的烤架吸引,眼神中闪过一丝渴望,但又立刻恢复了矜持。
他咳嗽了两声,放慢了步伐走了进来,捋着胡须,语气故作淡然地说道:“两位小哥,这荒郊野岭的,倒也有这番闲情逸致啊。”
何明风抬头,笑着应道:“老伯,出门在外,能吃上口热乎的,也算慰藉了。”
说着,何明风又翻动了一下烤串。
“你们快吃,我再继续烤。”
郑榭、李三等人也确实是饿了。
见老者这一行确实没什么恶意。
而且就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跟一个车夫和一个年轻仆从而已。
确实也没有什么危险。
于是李三和车夫都放下了警惕,众人纷纷开始吃起羊肉串来。
“好吃!”
“太香了!”
李三一边啃着烤饼,一边吃着羊肉串。
吃的满嘴流油。
郑榭也跟着咬了一口,然后眼睛都亮了。
顾不得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埋头苦吃。
毕竟大家走了半日路,都饿了。
老者姓杜,他家的仆从随主人姓。
杜老在一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眼神时不时瞟向烤架。
嘴里却念叨着:“想我此生,走遍大江南北,尝过无数珍馐美馔,可这野外烤肉,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啊,如今的世道,这般烟火气息,倒是少见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讲起年轻时在京城吃过的佳肴,一会儿又说起江南的精致点心,可始终没说到正题上。
郑榭瞧出了杜老的心思,偷偷朝何明风使了个眼色。
何明风心领神会,待羊肉串烤得恰到好处,刷上一层油,撒上一把辣椒粉,那浓郁的香气更甚了几分。
他取下一串,递给老者:“老伯,您尝尝?这羊肉串撒了红珊瑚果粉,别处可吃不着。”
杜老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但还是推拒道:“这怎么好意思,无功不受禄啊。”
可他的手却不自觉地伸了出来,接过羊肉串。
杜老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脸上满是惊讶与陶醉。
羊肉鲜嫩多汁,孜然浓烈的香气与辣椒粉的辛辣在口中爆开,刺激着味蕾。
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妙啊!妙啊!这滋味,老夫从未尝过,特别是这辛辣之味,辛辣过瘾,真是一绝!”
杜鸣可怜巴巴地在一旁啃着一个凉透气的包子。
实在忍不住,也腆着脸上来问道:“劳驾,两位可否借我这篝火一用?”
杜鸣弱弱地举起了自己的包子:“都凉了,我想热一热。”
“杜小哥轻便。”
何明风自然是答应了。
杜鸣立刻把自己的包子也串到一个树枝上,往火上烤了烤。
没忍住,又硬着头皮道:“两位,这调味料……可否也借我一用?”
呜呜呜,这个香味儿,他都快馋死了!
何明风心下觉得好笑,直接递给杜鸣一串羊肉串:“杜小哥,这是我自己烤的,火候把握的没那么好。”
“若是不嫌弃,你也来尝尝。”
“不嫌弃,不嫌弃!”
杜鸣喜得牙花子都要露出来了,赶紧接了过来。
配着自己的包子吃起羊肉串来,一边吃一边夸:“老天爷,世上竟有这般好吃的烤肉!”
“这可比我们府上的厨子做的好吃!”
“是啊,是啊!”
杜老听到了杜鸣的话,也忍不住点头。
他一边吃,一边连连夸赞,完全没了刚才的矜持。
吃完一串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烤架上剩下的羊肉串。
何明风见状,又递过去两串,杜老也不再推辞,大快朵颐起来,嘴里还念叨着:“没想到,没想到,这野外的烤肉,竟比那宫廷御膳还要美味!”
郑榭闻言,顿时好奇道:“杜老可吃过宫廷御膳?”
“这宫廷御膳是个什么滋味?”
“嗨,一言难尽!”
杜老似乎想到了什么,眉毛都皱作一团了。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老夫和你们说说老夫这两年来游历四方的趣事好了!
见他所谓的宫廷御膳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郑榭只当这老头是在吹牛。
倒也没有揭穿他。
也跟着何明风一起,兴致勃勃地听杜老讲起故事来。
第353章 结伴而行
杜老抹了把嘴边的油渍,火苗映得他眼中闪烁着光亮。
他晃了晃手中啃得干干净净的树枝,开始讲起自己遇到的故事来:“要说趣事,那年我在黔西南的牂牁镇,可算开了眼界。”
“湘西?”
何明风和郑榭顿时眼前一亮。
这可是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
“湘西那边怎么了?”
郑榭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好玩么?”
“呵!那地方藏在群山褶皱里,寨子后头有条暗河,当地人说河里住着能兴风作浪的水鬼。”
杜老顿了顿,见何明风和郑榭听得入神,挥挥手,示意杜鸣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镇上有个跛脚的老木匠,偏不信邪,非要在河上搭座桥。”
“可每次桥墩刚立起来,不出三日准被冲垮。乡亲们都说这是触怒了河神,劝他别白费力气。”
“后来呢?”
何明风忍不住追问。
杜老捻着胡须道:“有天我路过,瞧见老木匠蹲在河边,盯着顺流而下的葫芦瓢发呆。”
“突然一拍大腿,跑去后山砍了二十根歪脖子松树,把树干削成螺旋状,带着后生们没日没夜地往河底打桩。”
“这能成?”
郑榭皱着眉,脑海里想象着古怪的桩子。
何明风反倒是一副若有所思。
别说,这还说不好真的能成。
螺旋状起码往下打会方便不少。
杜老哈哈一笑:“谁能想到!那些螺旋桩子打进河底,水流一冲反而越旋越紧。”
“整个镇子的人举着火把来庆贺,老木匠被抬着游街,连族长都把祖传的牛角酒壶送给他当谢礼。”
“这样也行?”
郑榭听得瞠目结舌。
杜老说到兴起,立刻冲杜鸣伸出手。
示意他把东西拿来。
杜鸣无奈地递过去一个牛皮水袋。
杜老立刻拔出塞子,咕嘟咕嘟灌上了几大口。
何明风立刻闻到了飘来的酒味。
原来杜老手中的牛皮水袋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美酒。
杜老几口酒下肚,又有美食,又有美酒,兴致是越来越高了。
他站起身,模仿着当时在湘西小镇见过的场景。
“哎哟有,你们是没瞧过那场面,寨子里的姑娘们都唱着山歌,好听极了!”
说着,杜老跺了跺脚,就要拉着杜鸣一起学寨子里的姑娘们跳舞。
杜鸣一脸哭笑不得的模样:“老爷,您不胜酒力还偏偏要喝酒!”
“你看又喝醉了吧?”
郑榭顿时闻言一阵惊讶。
不会吧?
杜老也就喝了几口,这就醉了?
看出了郑榭和何明风的惊讶,杜鸣只得小声解释道:“这酒是我们从湘西买回来的烈酒,可比一般的酒醉人……”
杜鸣话还没说完,杜老酒嚷嚷开了:“老夫没醉!”
“谁说老夫醉了!”
杜老脚下摇摇晃晃,面上还是一脸兴奋:“嘿,他们寨子的人都说,是那歪歪扭扭的桩子把,嗝,把河神的腿给缠住了!”
“免得他再捣乱!”
火苗忽然“噼啪”爆开火星,惊得杜老往后跳了半步。
“噗……”
郑榭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生怕杜老尴尬,赶紧岔开刚刚自己笑出声这茬:“原来这世上,比圣贤书有意思的事儿多着呢!”
杜老被火星子劈里啪啦一爆,算是清醒了一下。
他又重新坐下,望着跳动的火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是啊,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那些藏在山旮旯里的智慧,才是真正的学问。”
说着,杜老看向何明风和郑榭:“你们是不是进京的贡生?”
“你们可要记住了,若是要为民做事,须得去任上多看多思。”
“若是一辈子留在京城中,是做不好事的。”
郑榭闻言,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杜老,这位何秀才确实是今年我们县的贡生。”
“我就不是了,我是打算进京开酒楼的。”
“哦?”
没想到郑榭这话一出,杜老对郑榭比对何明风或者贡生还感兴趣。
杜老连忙问道:“你打算开什么酒楼?卖何种菜肴?”
郑榭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去了。
一听到是这种自己从未给吃过的辛辣菜肴。
杜老眼睛里都要冒星星了。
“哎呀,这也太巧了!”
杜老笑得牙花子都快露出来了:“老夫正巧也要回京呢,既然这样了,咱们不如结伴而行!”
杜鸣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老爷,您不是说府上再催您您也不回去,要在直隶州住两年再说吗?”
“咳咳咳……”
杜老一时不防被自己仆人拆台了,立刻瞪了一眼杜鸣:“出来已经许久了,回京待上一段时间也好。”
杜鸣看出来了自家老爷眼中警告的意味,顿时缩了缩脖子。
小声嘀咕道:“老爷还不是听到人家说有好吃的才打算回京……”
杜老没有搭理杜鸣,反而捋了捋胡子,笑眯眯地冲郑榭道:“你若是着急在京中选址开酒楼的话,老夫那里倒是有一个好去处。”
“到了京城,老夫可以带你前去瞧瞧。”
“价格嘛,也给你算便宜些。”
“好呀!”
郑榭一听,顿时惊喜异常。
他可都听说了,在京城找店面可是不容易呢!
没想到路上遇到了个老头,竟然就是京城的大户人家,还有店面能出租。
相比郑榭的兴奋,何明风心中就是别的想法了。
路上随便遇到一个老头,家在京城就有能出租的房子。
何明风心中不由得啧啧。
他啥时候才能在京城里搞几套房子出租啊……
上辈子他既不是京城人氏,也没有在京城念书。
只听他家在京工作的亲戚朋友们说,在京城租一个一居室的房子都要大几千块。
真是一个让人惊掉下巴的天文数字。
“杜老,您吃,您吃……”
郑榭高兴了,连忙上前又烤了羊肉串给杜老吃。
不论是杜老能介绍房子,还是能和他们结伴而行一起去京城,都是好的。
路上人多一些也安全一些。
杜鸣心中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杜老提出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吭声。
毕竟对方都是大小伙子,他们这边还带着一位老者。
怎么说结伴而行都是对他们有利的。
这一顿羊肉串吃完了,郑榭就排了一下值夜的时辰。
每个时辰有一个人值夜。
剩下的人就匆匆睡下了。
第354章 偶遇
有了杜老一行人作伴,这路上便有意思许多了。
虽然何明风也知道许多有趣的事情,但都是和上辈子现代社会相关的。
没有办法讲给郑榭听。
但是杜老在就不一样了,杜老似乎是个京城富户。
在京中生活了一辈子,临了老了反而从京城跑了出来。
走南闯北游山玩水,见识了不少大盛朝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
这些都是何明风和郑榭所不知道的。
因此,杜老不论讲什么,何明风和郑榭都听得津津有味。
有这么个好的听众,杜老讲起故事来也更加起劲了。
更别提一路上虽然是风餐露宿,但是那姓何的小秀才就像是有魔力一般。
在小城市采买了吃食之后,哪怕是在野外极为有限的条件下做出来美味可口的食物。
今日用黄泥和干荷叶包住一只鸡烧了,吃的时候敲开黄泥壳。
还说这叫“叫花鸡”。
这名字虽然不雅,但是味道真是鲜美极了!
黄泥能把鸡肉的汁水和香气全都锁住。
鸡肚子里还被掏空塞入了干蘑菇,香气更是又添上一层。
杜老吃的满嘴流油。
这不比他和杜鸣两个人只能在路上啃干饼要强多了?
杜鸣沾了自家老爷的光,也天天吃好的喝好的。
顿时对自家老爷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爷,您高明啊,实在高明!”
杜鸣比了个大拇指,发自内心地感慨:“自从跟何秀才他们一起结伴而行,咱们的伙食可是好了太多了!”
杜老更得意了:“老爷我这叫慧眼识珠,你还有的学呢!”
都说君子远庖厨,没想到这个姓何的小秀才竟然做饭这么好吃。
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多亏了他当时坚持要一起结伴而行。
这下可好了,真是没亏待他的嘴。
众人就这么又在路上走了三五日,一路上要么在野外,要么是小镇或者驿站。
等走到第五天傍晚里的时候,终于抵达了直隶州的一座稍大些的城市,沅城。
这是他们一路上见到的最大的城市了。
天气炎热,众人已经连着许多日没洗过澡了。
大家都有些受不了了。
因此一到沅城城门口,杜老就开口说道:“好不容易到了个大些的城市,再往下走又得连着几日住驿站和野外了。”
“不如咱们就好好休整休整,在这里歇一日再走。”
何明风点了点头,他也正有此意。
一路上的补给都要吃完了,也该重新采买些补给了。
于是一行人给城门口当差的差役看过通关文书之后,进了城。
在城里溜达到了夜里,众人找到了一个最大的酒楼。
悦来楼。
酒楼门庭若市,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场景郑榭可太熟悉了,于是便说道:“这家似乎还不错,今日就在这家吧。”
于是众人一起踏入酒楼,一股浓烈的酒香与饭菜香扑面而来。
杜老顿时觉得腹中如擂鼓。
走了一天了,呃,虽然是马走的,但是他也饿了……
于是众人赶紧找了一个没人的桌子,落座之后。
自有跑堂的小伙计上前来等着几个人点菜。
“听闻直隶州驴肉吃的多,”郑榭还没吃过驴肉,一副心心念念的样子:“不如咱们点些尝尝?”
“好啊!”
杜老立刻抚掌点头:“都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今日咱们也好好尝一尝这驴肉的滋味。”
众人都饿了,噼里啪啦点了一桌子菜。
跑堂的小哥见是个大客户,顿时笑容满面地去后厨点菜了。
等跑堂小哥走了,何明风闲着没事干,等菜上来之前就开始观察起这酒楼之中的人来。
大堂内人声鼎沸,三教九流齐聚一堂。
何明风目光一扫,便瞧见角落里围坐着一群人,他们身着劲装,腰间佩刀,身旁还堆放着鼓鼓囊囊的行囊。
为首的是个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端着大碗酒仰头灌下,豪放的笑声在酒楼里回荡。
旁边坐着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狡黠,身旁还放着一把算盘,显然是这人的心爱之物,从不离身。
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伙计,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菜。
杜老也看到了,捋着胡须笑道:“瞧这阵仗,怕是个不小的商队。”
“为首的人只怕是镖师。”
“商队?”
何明风和郑榭闻言都是一愣。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同样打扮的人走到那桌跟前,说道:“大哥,咱们的货物都安置好了,我已经派两个兄弟守着了。”
“好!”
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点点头:“咱们的人分成三班,夜里也要派人值守,免得丢了货物。”
何明风和郑榭也听到了,顿时恍然大悟。
杜老这眼光犀利啊,还真是行商之人。
就在这个时候,跑堂的小哥开始给何明风他们这一桌上菜了。
等菜上个七七八八,众人正要开始吃菜。
何明风刚夹起一筷子菜,就听到斜后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高兄,刚刚我向酒楼掌柜打听了,再往前走有个下关口。”
“是个险要之地,虽说最近一年治安好起来了,但是听闻前几年,那里还有人恶意守住关口,勒索过往行人的事情。”
何明风和郑榭都听到这声音了,两人微微一愣。
赶紧转头看去。
说话的不是王誉又是谁!
只见王誉一脸担忧,高焕却是一脸无所谓。
“王兄你也太过小心了!”
“既然这一年都没有事,我看你就不必如此杞人忧天。”
高焕正说着,一抬头,跟何明风、郑榭六目相对了。
他顿时冷哼一声。
刚刚何明风这群人进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
真晦气!
何明风和郑榭立刻扭头回来,不再看高焕那边。
真晦气!
“明风,你听到王誉刚刚的话了吗?”
郑榭不在乎高焕,倒是很在意王誉刚刚的话。
“嗯。”
何明风点点头,微微皱眉。
今年……可是比较特殊。
新皇即位的年份,他们之前在武县,信息也闭塞。
不知道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动荡。
杜老正专心致志地吃东西,丝毫没有听到王誉和高焕那边的动静。
若不是熟悉王誉的声音,只怕这么嘈杂的环境下,何明风和郑榭也很难注意到刚刚王誉的话。
何明风顿了顿筷子。
有什么方法能让他们安全地穿过下关口呢?
何明风抬头,目光落在商队身上,心中顿时有了个想法。
第355章 讲故事
何明风放下筷子,几步走到那桌商队首领的人面前,抱拳问道:“诸位可是行商之人?不知要往何处去?”
络腮胡汉子放下酒碗,上下打量了何明风一番,爽朗地笑道:“不错!我们正要进京,这位小兄弟有何贵干?”
何明风见此人行事痛快,于是也笑了:“我等是要上京的贡生,听闻前方下关口地势险恶。”
“希望能与商队结伴而行,不知道是否可以?”
络腮胡汉子闻言,豪爽地一拍桌子:“小事一桩!人多力量大,路上也有个照应。”
络腮胡子汉子自我介绍名叫张猛,是这支商队的头领。
此次进京运送的是江南的丝绸和茶叶,队伍里除了他和算账的老周,还有五名镖师和十多个伙计,各个都是走南闯北的老手。
正说着,高焕吃完了饭,起身站了起来,就看到何明风与商队交谈甚欢,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冷哼一声,走上前,斜睨着何明风:“何明风,你身为贡生,整日与这些商人厮混,成何体统?”
“读书人的风骨何在?难不成要弃文从商,与他们同流合污?”
何明风就奇怪了。
怎么这高焕这么爱指点别人?
何明风都懒得搭理高焕。
“高兄,这世道险恶,结伴而行不过是为了保平安。”
“再者说,士农工商,皆为国家之本,商人奔波千里,互通有无,又有何可轻视的?”
高焕被呛得说不出话,气得拂袖而去,嘴里还嘟囔着:“荒谬!简直荒谬!”
张猛见状,顿时一脸懵逼。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惹到刚刚那个书生吧?
何明风一摊手,简单把之前的事和张猛讲了讲。
张猛不由得大笑道:“何兄弟说得好!咱商人虽然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但也懂得仗义相助。”
张猛当即与何明风等人约定,明日补充完物资稍作休息,后日一早便启程。
次日,何明风和郑榭、杜鸣一起出门,采买了路上赶路所需要用到的东西。
杜鸣跟着杜老走南闯北许是好几年了,在路上的经验要比何明风丰富些。
杜鸣看看天色,掐指一算:“估计直隶州用不了多久就要下雨了。”
“咱们还得多买些遮雨的东西。”
郑榭点点头,夏季多雨,确实该买些东西遮遮马车。
要是马车给浇透了可就难受了。
于是众人除了买了吃食和水之外,还买了不少油布之类的东西。
郑榭还去补充了两个火折子,路上用。
等众人在城里逛了一圈,重新回到住所的时候。
已经过去半日了。
何明风他们也不想太辛苦。
毕竟路上还有得走,于是后半日众人就待在酒楼里没有再出门。
商队的人也是,在酒楼里整理行囊,给马儿刷刷毛,喂些豆料之类的。
何明风发现,虽然商队的头领张猛看起来是个五大三粗的人。
但是其实粗中有细。
队伍里的方方面面他都能照应得到,看起来在商队中也很有威信。
何明风稍微放心了些。
睡在床上还是舒服的。
众人一夜无梦,直接睡到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
晨光熹微,商队已整装待发。
装满货物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声响。
何明风、郑榭和杜老也收拾妥当,准备随队出发。
在商队和何明风一行人收拾东西的时候,高焕那边就已经准备妥当出发了。
王誉一脸无奈地跑来跟何明风打了个招呼。
“我昨日劝了高兄半晌,跟你们一起走,多少有个照应,也安全些。”
“可是高兄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不仅如此。”
“还非要赶在你们之前走……”
王誉简单和何明风说了几句,就被高焕催着上路了。
王誉无法,只得辞别了何明风,上了高焕那边的马车。
郑榭奇道:“这高书生,像是被商人坑过吃过大亏一样。”
要不然,他怎么这么讨厌商人?
何明风点点头。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现在大盛朝也是重农的。
农业是封建王朝的基本面,所以历朝历代都是重农。
至于商,就各自不同了。
有的朝代重农且抑商。
有的则没这么多规定。
大盛朝就属于后一种。
所以大盛朝的商贸算是很繁荣的。
何明风他们跟着商队一路缓缓前行,倒也太平。
而且一路上,杜老倒是和张猛攀谈起来了。
缘由无他。
张猛走南闯北的时间可比杜老久多了。
知道的各种奇闻异事也多多了。
杜老听张猛讲各种事情听得津津有味。
何明风心里跟猫抓似的。
他也想听。
于是何明风干脆上了张猛和杜老那个马车,听两个人在一旁说各种趣事。
“我们还坐船穿过巫山一溜儿的峡谷。”
张猛讲到兴起的时候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
“你们没去过,不知道,他们那里有个鬼面滩。”
“据说离得太近就会被鬼面滩附近的水流吸过去,从那边过去的行船十之二三都要被吸走撞坏。”
“人,自然也是活不下来的。”
张猛讲故事的时候目光如炬,炯炯有神:“我听说后,便命人准备好猪羊二牲。”
“等快到鬼面滩的时候,把二牲扔下去!”
“然后呢?后事如何?”
杜老紧张地问道。
张猛耸耸肩,把手一摊:“我们在船上,亲眼看到,水中间竟然形成了一个漩涡!”
“把我们扔下去的东西都卷了进去!”
“什么?”
杜老忍不住失声喊道:“难不成……水底下真的有……水鬼?”
张猛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摇摇头又点点头:“这个……就没人知道了……”
“毕竟被吸进去的船,后来都出现在那个鬼面滩了。”
“但是已经被撞的稀巴烂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张猛继续讲道:“我们扔下了猪羊,我们的船就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杜老忍不住咋舌:“张头领竟然遇到过如此险恶之事。”
“那老夫的事儿和你的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何明风也听得津津有味。
刚刚张猛说的水鬼一说,他全然是不信的。
第356章 不是,工部的东西你也懂?
“张头领,”何明风开口了:“你们经过的那个鬼面滩可是在两山中间的峡谷之处?”
张猛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奇道:“何小兄弟是如何得知的?”
“不错,鬼面滩正是在两个峡谷之间不远处的一个地方。”
“那就是了。”
何明风抚掌又问道:“这不是什么水鬼,两位大可放心。”
“什么?”
杜老和张猛闻言纷纷都是一愣。
杜老连忙追问道:“不是水鬼的话,这要作何解释?”
何明风打算和两个古人科普一下。
“江水在经过峡谷时,河道骤然收窄。”
“水流速度可从平原河段的速度翻个几倍。”
何明风想到之前看过的科普类的节目,继续说道:“高速水流撞击两侧崖壁后,被迫转向回流,与后续水流相互挤压,形成顺时针或逆时针的漩涡。”
“所以张头领就看到了水流出现了漩涡。”
何明风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个人,继续道:“还有一种可能,若是江底有凸起的礁石,或是淤积沙洲。”
“会阻碍水流前进。”
“水流翻越障碍物时,表层水向前冲,底层水受摩擦阻力滞后。”
“上下层水流方向相反,形成垂直于水流方向的‘竖轴漩涡’,外面的压力大,中心压力小,会形成一个压力差,足以将船只吸入水底。”
杜老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姓何的小书生讲的这都是什么啊?
等等,这听着好像是工部的老邢跟他讲过的一些事儿啊?
怎么这小书生连工部的东西都懂哇?
杜老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之色。
张猛闻言,一拍大腿:“嘿!”
“何小兄弟真是神了!”
“那个鬼面滩,我听当地人说了,就是江底形成的一处沙洲来着!”
张猛边说,边若有所思:“那看来这不是什么水鬼作怪……”
“就是因为水势和地势的原因……”
正说着,忽然马车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三个人齐齐往前扑了一下。
“哎哟哟!”
杜老扶着自己的腰:“外面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停了?”
他这个老腰啊……可经不起这种折腾。
何明风站稳之后赶紧扶住杜老,让他慢慢坐了下来。
这马车是商队里面张猛的马车,赶车的人也都是商队的人。
张猛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老刘,外面怎么回事,你怎么赶的车?”
张猛一掀车门,皱着眉问道。
赶车的车夫连忙指了指前方:“头领,前面跑来一个人拦住了咱们的去路。”
张猛、杜老和何明风顺着车夫指的方向看过去。
何明风不由得愣住了。
“……王兄?”
这不是王誉吗?
“何小兄弟,你认识此人?”
张猛问道。
何明风点点头:“路上有过几面之缘。”
王誉正一脸焦急地在和拦路的商队之人说着什么。
一面说,一面比划。
张猛立刻喊人,让他手下的人把王誉带到了他们面前。
“何兄?!”
王誉本来一脸焦急,没成想到看到了何明风,顿时就喜极而泣了。
“王兄,你这是怎……”
何明风还没问完,王誉就忍不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从昨日就劝说高兄和你们一起前行过下关口。”
“高兄却是固执的很,怎么都不肯听。”
王誉一边说,还一边擦了擦泪:“今日一早,高兄非说不要和你们一起同行,要第一个过下关口。”
何明风和张猛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结果,结果……”
王誉面上悲愤交加:“没想到下关口有周围的村民在,他们,他们扛着锄头、钉耙。”
“路口堆着碗口粗的滚木,还有块磨盘大的石头挡路……”
何明风顿时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劫匪,是刁民呐。
上一世的时候他就听说过。
许多年前,有些偏僻的地方,有村民会故意在高速公路或者是国道上拦路收钱。
更有甚者,还会从坡上推滚石下来!
这种搞不好是真的会要人命的……
“那高兄现在如何了?”
何明风打断了王誉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王誉听到何明风平静的声音,不知怎么,慢慢地,情绪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我和高兄所带的钱财都被他们拿去了,本来就能放我们走的。”
“谁知道高兄气愤不过,当场和那些人对骂起来,那些人被惹急了。”
“就把高兄绑在隘口的老槐树上了!”
“周围还有村民拦着,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不敢和他们硬碰硬。”
“只得来找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王誉说道。
张猛皱了皱眉。
这姓高的书生实在是太拎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了。
真是个蠢蛋。
但是他们也要过下关口,这人……他们也不能真的不管。
他们可是带着一车车的货物呢。
在那些人眼里,只怕是过路的肥羊。
也要薅些羊毛下来。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和那群人起冲突,他也就顺手把人救了。
“他们有多少人?”
张猛开口问道。
“有……大概十几个。”
王誉回想了一下,说道:“不过好像还有个人带着一个火铳……”
说着王誉满脸担忧:“这可如何是好……”
张猛不置可否:“这下关口是非过不可,绕路要绕上半月都不止。”
这边的山脉不是单独的一座山两座山,而是一片连绵的山脉群。
要是绕路可有的走了。
“莫要担心,你先跟上我们一起吧。”
张猛对王誉说道:“你先上车,莫要让那些人看到你。”
“哎!”
王誉忙答应下来,连滚带爬地爬上马车。
“兄弟们,都拿好家伙什!”
张猛从车上跳下来,一一吩咐伙计们和镖师:“前面有拦路的村民,咱们的家伙可都准备好了!”
郑榭和杜鸣听说了此事,也都纷纷把之前买的刀拿在手上。
心里紧张极了。
守着下关口的那伙人,还敢绑人,真真就是一群刁民啊!
他们这三脚猫的功夫,对上那些人……
还不知道能不能够喝一壶的,这可如何是好??
第357章 对峙
张猛见众人都准备好了。
仔细思考一番,还是觉得明晃晃把刀放在明面上不好。
于是让众人把各自带的刀具都藏好了。
跟着拉货马车旁边的镖师和伙计们干脆把刀直接塞到盖在货物的油布下面。
这样万一有什么事情,他们立刻就能把刀抽出来。
“老爷,您先上车。”
杜鸣让杜老上了车,自己也把刀放在了车辕上,随便找块布盖上了。
郑榭和李三也有模有样地跟着把刀藏好。
众人便继续往前走。
越往下关口走,山风也越来越大。
山风裹着细沙,将下关口的石板路扫得簌簌作响。
众人的第一辆马车刚转过弯道,就看到远处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树。
老槐树的虬枝间晃荡着一片靛青。
高焕的头巾歪挂在枝桠上,人像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树上。
高焕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是鼻青脸肿的了,看来着实受了不少罪。
“站住,你们是做什么的?”
十几个山民围在隘口。
面前放着一溜儿大竹筐。
里面似乎是装着不少东西。
张猛不经意瞥了一眼,就看到有几个竹筐里装的是山货。
是一些晒干的蘑菇和菜干之类的。
还有未脱壳的黄米。
“我们要进京,便要从这下关口过。”
张猛扬了扬眉毛。
一个为首的山民站了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车队一眼。
当他数了数这车队足足有十几辆马车的时候,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喜色:“若要从这下关口过,一车货换一筐山货。”
说着,此人拍了拍身旁的一个竹筐:“一筐五两银子!”
几个镖师纷纷皱起眉来。
有个镖师没忍住就喊出了声:“娘的!你这破蘑菇,值五两银子??”
这镖师一亮嗓子,剩下的十来个山民顿时纷纷变了脸色。
目露凶光地瞪着张猛一行人。
为首的山民顿时扯了扯嘴角,指了指被绑在大槐树上垂着头的高焕,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公子就是怎么说都不愿意交过路费。”
“无奈我们只得先绑了他,等有缘人愿意替这位公子把钱出了,我们才能给他放行。”
“你们这些人若是不交,下场嘛,就是和这位公子一样。”
何明风坐在车辕上,头戴一个草帽。
他稍微抬头看了看。
只见高焕的眼皮动了动,嘴角还有一丝血迹。
腮帮子肿得发亮——显然在他们到达前,这个骄矜的公子已经挨了好几记耳光。
何明风把视线一转,转到十几个山民面前的竹筐上。
“嗯……那是什么?”
有一筐竹筐装的都是未脱壳的黄米。
但是在黄米之间……好像有个什么东西突出来了。
商队的镖师们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了油布之下,摸住了刀鞘上,张猛却使了个眼色。
暂时让人别轻举妄动。
“按计划行事。”
张猛压低声音,对郑榭使了个眼色,比了个口型。
郑榭立刻会意。
“各位乡亲,“郑榭堆起笑脸,从怀中掏出几串铜钱,“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们买些山货便是......”
“只不过这价格嘛,实在太贵了……”
“我这里有几串钱,你们就让我们过去好了。”
“呸!”
另一个五大三粗的山民顿时蹦了出来。
“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为首的山民也黑了脸:“这位小哥是不是耳朵不好使?”
“我们刚刚说了,一筐山货五两银子!”
他们这些人看人下菜碟。
这队人有这么多马车,指定有钱。
他们自然得多捞点。
郑榭立刻收了笑容,心也沉了下去。
看来一场打斗是在所难免的了。
为首的山民一挥手,十几个山民“唰”地一声,竟然从装着山货的竹筐里面纷纷抽出了东西。
何明风定睛一看,竟然是各种锄头、钉耙、柴刀之类的农具!
原来这群人把农具当武器。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人竟然拿出了一把火铳!!
也不知道此人是从哪里弄来的。
看到这火铳,众镖师脸色都变了。
乖乖!
这伙乡巴佬还真有火铳啊!
就在这个时候。
“大哥!”
忽然间,商队队尾传出了一个声音。
众人纷纷回头一看。
竟然是个小个子的山民,趁着双方对峙的时候,偷偷绕到了商队最后面。
最后面也是一辆装货的马车,只不过没人守着,镖师们都在前面和其他山民剑拔弩张呢。
小个子山民面露喜色,冲着为首的山民大声喊道:“他们这马车上竟然是丝绸缎子!还有茶叶!”
闻声,两边人马都变了脸色。
山民那边满脸都是捡到宝贝的喜色。
乖乖!
丝绸啊!
他们这些老山民都没怎么见过丝绸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他们都知道。
那可是有钱人家才会穿的料子,值老鼻子钱了!
还有茶叶,那不也是有钱人当官的才能喝的么?
他们平头百姓家里哪有茶叶?
这么十几辆马车,这得值多少银钱?
看出了山民眼中的的贪婪之色,张猛的神情也凝重了。
坏了!
这群人动歪脑筋了……
就在这个时候,高焕那边有动静了。
高焕之前被揍晕了,现在迷迷糊糊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费力地睁开被打肿了的眼睛。
努力把眼前的视线聚焦到说话的人身上。
这不是……这不是之前跟那个何书生在一起的商人么?
高焕顿时觉得自己有救了,费力地在人群中找着何明风的身影。
总算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坐在车辕上,戴着大草帽的那人!
就是何明风。
“何兄!何兄救我啊!!”
高焕顿时激动地大声喊起来。
身子也跟着挣扎起来。
“原来你们认识这小子!”
几个山民目露精光,眼中闪过贪婪。
为首的山民忽然笑了:“那更好办了,两车货换他一条命,外加刚才那些银钱!”
他向身后的青壮汉子使眼色,三五个手持柴刀的山民立刻虎视眈眈地举起刀,在空中挥舞了几下。
刀刃在树干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乡亲们,”张猛往前踏半步,故意让腰间的柳叶刀露出刀柄,“我们走南闯北二十载,规矩是见山拜山,见水敬水。”
他掏出一块银锭,“这锭银子足够买你们半年的盐巴,何苦动刀动枪?“
第358章 打起来了!
“少拿银子糊弄我们!”
小个子山民跳起脚来。
“你们有十几车货,我们不过要两车而已,怎么,这都舍不得?”
两车货……估计得有上百两银子!
足够他们吃三年的了。
这让他们怎么甘心就把这大肥羊给放走?
张猛见这些人实在太过贪心,毫无回旋的余地了。
忽然比了个手势!
变故在瞬间发生!
一群镖师早就等不及了,纷纷一把从油布下面抽出自己的佩刀!
直直地往山民那边冲去!
“你们不要命了?我,我们可是有火铳!”
小个子山民被吓了一跳,顿时扯着嗓子大声喊起来。
“别怕他们的火铳!”
何明风把头上的草帽一扔,也开口了。
“我刚刚仔细看过了,他们的火铳枪管都生绿锈了!”
何明风大声喊道:“若是火铳有用刚刚他们就该拿出来吓唬咱们了!”
何明风的话正中靶心。
十几个山民脸色纷纷一变!
他们靠着这把火铳吓唬了来来往往不少行人了。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翻车了?
不错,他们这把火铳还是之前有个山民从军的时候悄悄带回来的。
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把废弃不能用的了。
但是唬人是足够的了。
镖师们听到何明风的话,又看到山民们的神色。
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兄弟们,上啊!”
有个人顿时大声喊道。
一个高个子镖师的六合刀砍飞迎面而来的钉耙,刀背磕在一个山民肩头,疼得他踉跄后退。
另一个矮个子镖师的泼风刀在胸前划出半圆,将三把锄头同时磕飞了!
“别打脑袋!”
张猛怕真的闹出人命,大声喊道。
手中的柳叶刀格开一柄柴刀,刀柄重重砸在对方手腕,“他们手里的家伙还没我家杀猪刀快!”
镖师们得令纷纷改用刀背和棍柄,刀刃却故意避开山民的要害——这些山民的招式杂乱无章,分明是临时拼凑的庄稼把式。
不过是来吓唬过路人罢了。
真的遇到他们这种练家子,三个山民也打不过他们一个。
趁着这个时候,郑榭跟何明风趁乱冲到树下,避开横飞的木棍。
亮出一把匕首,直接把绑在高焕身上的绳子割断了。
高焕踉跄了几步,一下子“扑通“摔在地上,鼻青脸肿的模样哪还有半分贵公子气派。
抱着何明风的腿哭得涕泪横流:“他们抢了我的玉佩......那是我娘给我的......呜呜呜”
“高兄,你先等等战况吧。”
何明风扫视了一眼张猛等人。
心中就有了数。
山民们落败已经是大家都能看出来的了。
“等张头领他们打完了,再问这些人把你的玉佩要回来。”
高焕拼命点头。
山民们很快就露出了颓势。
有几个山民眼睛都红了。
他们拦路有一阵子了,这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肥的商队。
就这么放弃了,他们不甘心……
有几个山民咬咬牙,正想拼一把命的时候。
忽然间,张猛大喊一声。
“够了!“张猛的刀重重劈在老槐树干上,木屑纷飞中,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的青龙刺青。
“这刺青可是当年编入辽东军的时候,给辽东军的精锐刺下的!”
“你们看看清楚,老子当年在辽东杀鞑子时,你们还在穿开裆裤!“
山民们的动作顿时一僵。
虽然他们不在辽东,但是曾经辽东军的威名可是震慑大江南北。
大盛朝上上下下无人不知。
趁此机会,镖师们纷纷一拥而上!
直接给山民们缴了械!
“你们给我老实点!”
镖师们直接按住了几个打架最凶的山民。
还有几个胆子小一点的,见事不好,立刻撒腿就跑!
“给他们绑起来!”
张猛喝道!
然后一跃跳上马,马儿顿时嘶叫一声。
“我回一趟沅城报官!”
说着张猛调转马头,直接奔着沅城而去了.
镖师们把抓到的人结结实实都给捆了起来。
像是捆粽子一般。
捆好之后,镖师和伙计们的神色眉眼可见地轻松了许多。
“妈了个巴子的,还敢问老子要钱!”
一个性子暴躁的镖师忍不住狠狠地踹了一脚一个山民的屁股。
“呸,老子走镖十年,从未见过你们这种的泼皮无赖!”
何明风扫视了一眼这些梗着脖子的山民。
开口了。
“各位大哥,咱们先把马车都并在一起,围起来。”
“那些跑掉的人……说不准回去搬救兵了。”
“张头领去报官,应该会带着官差一起回来。”
“和他们那些人,不知道哪波人会先到。”
何明风话音一落,一直跟在张猛身边的账房老周也跟着点点头:“何公子说的是。”
“快些收拾起来!万一那些泼皮无赖先到了,咱们还得撑一阵子。”
王誉就坐在杜老的车里,刚刚的刀光剑影已经让他瑟瑟发抖了。
听到何明风在马车外面说的话,王誉顿时更紧张了。
“杜,杜老,咱们不如趁这个机会赶紧先过了关口?”
王誉咽了口口水,瑟瑟缩缩地说道。
杜老不由得鄙夷地看了王誉一眼。
大家都在共患难的时候,这人竟然这么说……
王誉自觉情势危急,没有看出杜老眼中的鄙夷之色。
连忙着急道:“杜老,您就听我的吧!”
“那伙泼皮无赖看上的是商队的财物,又不是咱们的。”
“就算他们再搬来救兵,也是去对付商队的,跟咱们没关系。”
“更别说他们走镖的商队,个个都是能人义士,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反倒是咱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跟在这里反而让他们掣肘……”
“咱们先走也是为了他们好啊!”
“杜鸣!”
杜老没有听完王誉的话,直接喊道:“老夫的马车里怎么有个苍蝇一直嗡嗡叫?”
“还不赶紧给老夫把苍蝇赶出去?!”
王誉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子红了。
杜鸣在车外立刻掀起帘子。
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老爷说的话他自然要听。
于是杜鸣立刻比了个“请”的手势,淡淡地对王誉道:“王书生,请出来吧。”
第359章 官兵来了
王誉的脸色顿时“唰”地一下白了。
因为觉得难堪,王誉的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原本觉得姓杜的这老头看着是全队里面最随和的一个人。
而且还带着家仆,说明家中条件也不差。
万一高焕出了什么事,他便想跟着这姓杜的老头一起去京城。
在刚刚来下关口的路上,他跟杜老一辆车。
拐弯抹角地打探了一下杜老的口风。
没想到这老头看着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路上嗑瓜子,吃干果,嘴里就没停下。
看着是相当好相处。
但是每当王誉问到关键时刻,这老头便转个话题,把话题岔开了。
因此坐了一路车,王誉也没打听出来这杜老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怕惹得对方不喜,王誉只好住嘴了。
但是好在王誉能看出来,杜老应该是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
谈话之时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也对年轻的读书人充满了好感。
王誉自己就是贡生,自觉本事过硬。
因此觉得杜老应该是欣赏自己的……
没成想到,这还没过下关口呢,已经被杜老“请”下了马车。
尽管王誉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是实在是抹不开脸。
只好磨磨蹭蹭地从车上下来了。
众人狠狠地按着几个山民,等了约莫两刻钟。
所有的人都精神紧绷着,生怕如同何明风所说。
逃跑的山民回去搬救兵去了。
不过,幸运的是,两刻钟之后,众人渐渐地听到了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很快地,张猛一马当先,身后带着一众当地捕快回来了。
看到张猛真的把官差请来了。
那些一直梗着脖子不服气的山民这才垂下了头.
全然没有了刚刚嚣张的气焰。
何明风立刻走上前,把他贴身放好的文书递给捕快过目。
“在下是过路的贡生,被这些人拦截了。”
何明风指了指一旁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高焕,继续说道:“这位公子也是贡生。”
“不但被拦截了,还被这些人痛打了一顿。”
几个山民们听着,面上纷纷露出疑惑。
贡生?
那是啥玩意?
真不怪他们这些人……毕竟他们常年活在山中,别说什么贡生了。
就连个识字的读书人都没有。
几个捕快听到何明风的话,又看了看惨兮兮的高焕。
顿时相互看了一眼,心中直打鼓。
为首的捕快几步走上前,冲着何明风一抱拳:“这位……”
“在下姓何。”
捕快头领点点头:“何贡生,这群贼人经常在下关口闹事。”
“无奈他们精明的很,每次等人被抢了前来报官,我们再赶到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见了。”
“我们抓了几次,都没有抓到。”
“还好这次有你们鼎力相助,才让我们抓到了这些人……”
这群山民民风彪悍,而且就跟泥鳅似的。
滑不溜秋不粘手。
他们抓了几次,实在抓不到就放弃了。
没想到,这次惹出祸事来了……
何明风扫了一眼在场的捕快,又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山民们。
“按照《大盛律》规定,‘辱贡生者,杖五十;伤贡生者,杖一百’。”
“贡生报官,所辖之地管辖不力者,同样要追究责任。”
何明风此话一出来,几个捕快就知道。
捕快头领一挥手:“你们现在就给我把这几个贼人的嘴撬开!”
“问清楚了,剩下的人在哪!”
“今日就给我一网打尽!”
这些贡生,说重要,很重要。
万一以后真的做了官,或是他们的同窗做了官。
少不得记仇来找自己麻烦。
说不重要,也确实不重要。
毕竟还是贡生,没有经过乡试。
能不能做地方官还是两说。
但是捕快头领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万一以后这小子和那被打的人都做官了。
自己岂不是要倒霉了……
所以这事儿,干脆就从重处理好了!
几个捕快把被抓的山民打的哭爹喊娘。
山民们忍不住了,连忙求饶,告知了几个捕快他们的藏身地。
捕快头领正要喊人前去拿人的时候,忽然,何明风在一旁又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对了,刚刚忘了说了,他们之中还有一把火铳。”
说着何明风弯下腰,在一个竹筐里摸了摸。
刚刚的混战,他们商队的镖师把人按住之后。
随手就把这些武器扔到竹筐里了。
“什么?!”
捕快头领看到这个生锈的火铳,眼珠子都差点掉到地上:“这群山民怎么会有火铳的?!”
“那不是只有兵营里才有的东西吗?!”
何明风笑眯眯地上前,直接把火铳往捕快怀里一塞。
捕快吓得连忙伸手去接。
乖乖!
这姓何的小贡生怎么这么虎!
就这么直愣愣地往他怀里塞,万一走火了可咋整?!
何明风拍了拍捕快头领的肩膀:“恭喜大人,出来办案的时候竟然发现了当年兵营携枪私逃的逃兵。”
“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然后何明风又悄悄地压低声音:“这把火铳已经生锈不能用了,放心吧。”
捕快头领先是一愣,立马琢磨过味儿来了。
出来抓捕拦截过路贡生的山民,和出来抓捕当年兵营里偷了珍贵武器跑了的逃兵。
这个功劳的分量可是不一样的啊!
捕快头领立刻激动起来,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般。
一下子兴奋起来了!
他一定要把这伙人一锅端了,揪出那个逃兵!
到时候,他这可就是大功一件了!
捕快头领摩拳擦掌道:“走,兄弟们!”
“先把这伙人送到县衙大牢里,剩下的那些,咱们现在就去抓!”
高焕听到这,连忙捂着被打破的嘴角,嘶溜着喊道:“他们,他们还抢了我的银钱和玉佩!”
捕快头领立刻踹了那几个山民一脚,凶巴巴道:“你们还敢抢贡生的钱?!”
“不要命了?”
“快点把东西给本捕快交出来!”
几个山民只好忍痛把兜里的东西都纷纷掏了出来。
高焕数了数,银子大差不差。
最重要的是他娘给他的玉佩拿回来了。
捕快头领见东西都归还了,想了想又从身上掏出一瓶外伤用的伤药递给高焕。
“这个好用,你且收着。”
然后捕快头领立刻一抱拳,跟众人告辞了。
就押着那群山民往县城里去了。
高焕也不想再折腾了,鉴于他的车夫被吓跑了,高焕只能可怜巴巴地走到何明风面前。
“何……何兄,能否让我跟你们一起启程?”
第360章 一起上路了
高焕虽然鼻青脸肿的,但是何明风也看出来了。
高焕说这话的时候脸都红了。
双手也在身子两侧扭过来扭过去。
何明风心中觉得好笑,顿时揶揄道:“高兄,我这是跟着张头领的商队走的。”
“你怕是问错了人。”
何明风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张猛的身影,努了努嘴:“你若要问也该是问张头领才是。”
高焕的脸色更红了。
但还是硬着头皮凑到张猛面前:“张头领……敢问……敢问我能不能跟着你们一起进京?”
这一下子可是给他看清楚了。
自己上路真是危险重重啊!
还是跟着商队靠谱一些。
张猛倒是没有拒绝,大大咧咧一笑:“咋?高贡生不嫌弃我们是商人了?”
“这……这……”
高焕的脸色都快滴血了,声音就像蚊子似的,扭扭捏捏地说出话来。
张猛才不再逗他了。
他行走大江南北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这高书生不过是眼睛高过头顶,以身份来结交人罢了。
最多算是蠢笨、迂腐一些,倒不算是什么坏人。
“没啥的,想跟着就跟着吧。”
“人多了大家伙儿也有个照应。”
高焕听到张猛的话,一颗心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真诚地冲着高焕拱拱手:“多谢张头领。”
看来他爹说的也不全对……商人也有好的,不是他爹口中所说的重利小人……
高焕若有所思。
王誉看到高焕跟张猛说了些什么,然后整个人面色都放轻松了。
于是赶紧上前问道:“高兄……你还好吗?”
高焕看了一眼王誉,抿抿嘴收起了刚刚窘迫的表情。
然后摇了摇头:“我无事。”
然后高焕盯住王誉开口问道:“刚刚我被那些贼人堵截的时候,你说的那是什么话?”
“你竟然跟那些人说,我有银子你没银子——”
高焕气愤道。
也正是王誉这句话,那些贼人才注意到自己的。
王誉连连哭丧着脸,对高焕作揖道:“高兄,这,这也不能怪我呐!”
“你看,我这不是想了法子逃出来了,去帮你搬救兵了么?”
“若咱们两个人一个都逃不出去,哪有人给商队报信不是?”
王誉说的口干舌燥,左哄右哄,总算把高焕的生气给压下去了。
高焕摸摸自己被打肿的脸:“下次再有这种事儿,你好歹和我商量一声!”
“别自己悄没声的就跑了!”
“一定,一定!”
王誉点头哈腰,把胸脯拍的震天响。
拍完之后,王誉看看高焕的脸色,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咱们之后……是继续一起进京吗?”
高焕一边涂着刚刚捕快给的外伤药,一边疼地龇牙咧嘴道:“嘶……咱们,咱们不单独上路了。”
“跟着他们的商队吧,我刚刚……疼疼疼!”
“我刚刚已经和张头领说好了。”
“太好了!”
王誉听到能和商队一起走了,立刻喜形于色。
刚刚杜老把他赶下车,吓了他一跳。
还以为不能跟着队伍走了。
这下他总算放心了。
“那……高兄,咱们的马车没了,咱们现在是要不要去问问别人能不能搭咱们一程?”
王誉问道。
高焕点点头。
他打算先蹭一下别人的马车,等到下一个城市,再去雇一辆马车好了。
结果……高焕和王誉转了一圈。
杜老那边直接拒绝了。
“老夫上年纪了,不喜和别人一辆车同坐。”
“两位贡生还是去问问别人吧。”
杜老放下车帘子,顿时撇撇胡子。
这个叫高焕的看起来就是个蠢蛋。
那个叫王誉的又是一肚子心眼子。
哪个他都不喜欢!
何明风那边也理所应当地拒绝了。
“高兄,王兄,这辆马车我和郑二哥坐正好。”
何明风把手一摊:“而且我们带了太多东西,只怕不能载你们了。”
从杜老和何明风那里碰了两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高焕和王誉只好垂头丧气,硬着头皮找张猛去了。
张猛一挥手:“拉货的马车还能上人,只不过没有车棚,也没有座位,只怕委屈两位贡生了。”
张猛嘴里说着委屈,但是面上可是一点觉得委屈这俩人的意思都没有。
能让他们搭车就不错了。
高焕和王誉只好各自上了一辆拉货的马车,和货物待在一起。
心里期盼着赶紧到下一个城市,好雇辆马车坐。
经过下关口这一事,张猛带着人行进的路上就更加谨慎了。
但凡路过险峻的地势,必先派人查探一番。
没有问题了才让大部队一起通过。
跟着张猛一行人走,高焕才渐渐地回过味儿来。
他之前到底是在高傲什么啊?!
明明跟着商队走,他可是省了大心了!
众人继续往北走,终于路过一个小城。
高焕忙不迭地租了一辆马车,这才得以从拉货的马车上下来,坐到载人的马车里。
王誉便也厚着脸皮跟过去了。
因为赶时间,众人便没有在城中停留多久,休息了一夜,补充完物资后就立马上路了。
“前面再走两日会到一个村,名为黄杨村。”
张猛南北的路都走过许多遍了,手中有个详尽的地图。
郑榭看过之后连声称好,专门花了一夜时间,在客栈休息的时候把地图原模原样复刻了一份。
留给他和何明风用。
众人按照张猛指示的路一路向北,果不其然,走到第二日傍晚,就远远地看到有个村落升起了袅袅炊烟。
众人也都饿了。
昨天一整天,和今天上午都是在野外生火简单吃了点烤熟的东西。
好不容易来到有人烟的地方了,高焕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他不想吃干巴巴的干粮,还有放火上烤烤就吃的东西了……
他想吃蒸饭,煮饭,什么都行,就是别吃身上带的干粮……
张猛也看到村落了,于是一勒马,冲众人道:“走,咱们去这黄杨村歇歇脚。”
“请村民们煮几顿饭吃。”
郑榭目露迟疑之色:“这村子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别跟下关口拦路的那群贼人似的,那可就麻烦了。
张猛爽朗一笑:“郑公子且放宽心。”
“这黄杨村两年前我曾经来过,民风淳朴。”
“里正姓王,是个良善之人。”
众人听后,顿时心中的大石头就放下来了。
等暮色渐渐地浸染了村落的时候,众人终于抵达了村子门口。
何明风跳下马车,正准备进村的时候,看到村子门口树立着一块石碑。
看这样子,似乎是新树立不久的。
上面刻着村落的名字。
看到这个名字,何明风的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落星村?”
第361章 改名的缘由
张猛听到何明风的动静,也下马走上前来。
看到了村口处立的石碑。
张猛也是一脸纳闷。
“咦?这不是黄杨村么?”
“怎么石碑写的是落星村?”
郑榭闻言,也走上前来,颇有些紧张道:“张大哥,该不会是你记错位置,走错了地方吧?”
一连多日下来,众人也都和张猛熟悉起来了。
众人也纷纷改口了。
郑榭因为下关口的事儿,所以现在谨慎的很。
生怕再遇到什么不对的。
张猛掏出地图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抬头张望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就是这里,没走错。”
正在众人有些疑惑的时候,村子里走出来一个中年人。
看到商队这么多人站在村子口,被吓了一跳。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张猛抬头瞅了一眼这人,顿时咧嘴笑了:“王里正?”
王福财听到有人喊他,愣了一下,然后盯着张猛看了又看,面上浮现出一丝惊讶之色。
“你……你可是张猛?”
“是我没错!”
见王福财认出他来了,张猛笑意更深了。
王福财一见是张猛歹人来了,警惕心立刻消去了大半。
“哎呀,咱们可是有一年多没见了吧?”
张猛挥挥手,有一个伙计立刻上前来,递给王福财一个荷包。
“这是……?”
王福财有些不知所措。
张猛笑了笑:“王里正,我们这次要上京送货,除了送货之外,我们队伍里还有几位贡生也要上京。”
“我们一路走的都是荒郊野外,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休息了。”
“因此到你这里落脚歇息一日,再上路。”
张猛一抱拳:“还要劳烦王里正帮我们安顿一下,做些饭菜。”
“这钱就当是给嫂子添些食材,让大伙吃顿热乎饭。”
王福财把荷包接过来,一入手就是沉甸甸的。
态度顿时更加热情了。
“哎哟,张老弟你也太客气了!”
王福财比之前的山民知道的事情更多一些。
他自然晓得贡生的身份,顿时眼睛直冒金光。
“队伍里竟然还有贡生老爷!”
“我家孙儿虎娃正在念书开蒙哩,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个福分,让贡生老爷教诲一下……”
王福财期待地扫视了一眼商队队伍,试图认出来哪个人才是贡生。
不等王福财说完,高焕就跳了出来:“教一个开蒙的孩子而已,于我而言,自然不在话下。”
“哎呀呀,那可再好不过了!”
王福财一拍大腿,热情地招呼众人:“那大家快进村歇歇吧。”
于是商队众人便都赶着马儿进了村。
王福财在村中家大业大,后院大得很。
商队的人便把马儿都安置在后院,加上一把草料和一把豆料。
让拉车的马都能好好休整休整。
王福财专门请了张猛、杜老还有何明风等几个贡生到了自己家中堂屋。
让自家婆娘赶紧上些绿豆水让众人解解渴。
王福财媳妇赶紧用粗瓷碗,盛了七八碗绿豆水。
一一端上来给众人喝。
张猛落座后,痛饮了一大碗绿豆水之后,一抹嘴,才有些好奇道:“王里正,我记得两年前。”
“咱们这村子明明叫‘黄杨村’来着,怎么今日看到村口处新立的石碑上面写的是‘落星村’?”
“哎呀,张老弟你可是问到点子上了!”
王福财说到这个,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咱们村里去年来了块‘天石’!”
“我们村的老人说,那可是从天庭飞下来的星星!神仙的东西哩!”
“听说能保佑这村子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王福财说的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因此我们整个村里人商量了一番,就把村名改为‘落星村’了。”
说着,王福财的目光落在高焕、王誉还有何明风脸上。
他搓了搓手,面上堆满笑:“不瞒各位贡生老爷,我们村连着一年了。”
“一直想写个关于‘天石’的碑文,刻在石碑上,好好宣扬宣扬天石的神威。”
何明风闻言一愣。
天石?天上飞下来的石头?
这不就是陨石么?
高焕一听,立刻来了兴致,自告奋勇地问道:“王里正,这‘天石’到底是什么来头?到底有何神奇之处?”
“说来听听,也好让我们有个思路写碑文。”
王福财正准备开口详细介绍,突然,院子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
“娘!快来啊!虎娃吐血了!”
是王福财儿媳妇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王福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站起身来,大声喊道:“快!快再去去取天石水给孩子喝!”
众人心中一惊,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的妇人,就是王福财的大儿媳妇,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孩子的嘴角和衣襟上满是血迹,触目惊心。
“我去找人取水!”
王福财上下牙齿直打颤,顾不得和张猛等人说话了,起身就走。
因为走得太急,还踉跄了几步。
张猛立刻起身:“王里正,我陪你一起去。”
王福财没有推辞,张猛就跟着王福财一起走了。
杜老眉头紧锁,看着虎娃嘴角的血迹。
怎么这血有些发黑……
感觉不太对劲呢……
王福财媳妇和大儿媳妇两个人围着孩子,都抽泣起来。
这可是他们王家的大孙子,寄托了全家人的希望。
还在镇上私塾开蒙呢!
“嫂子,婶子,虎娃是怎么回事?”
何明风也注意到了血迹的颜色,不由得开口问道:“这几日可有吃过什么不对劲的食物?”
王福财大儿媳妇满眼含泪,摇了摇头:“虎娃平日里在私塾吃饭,一向没有出过什么岔子。”
“这两日私塾放假休息,虎娃在家也是和我们一起吃饭。”
“别人都没事,就虎娃这孩子,今天中午睡醒了之后,觉得肚子难受。”
王福财大儿媳妇边说,抱着虎娃的手更是紧了紧:“一开始我没当回事。”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虎娃就……就吐血了!”
何明风眉头紧锁:“我看不如赶紧去镇上请个大夫来看看?”
何明风话音刚落,就听到王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用请大夫,快把这天石水给虎娃喂下去!”
第362章 这玩意……有毒啊?!
何明风听到声音,回头看去。
王福财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东西。
他身后除了跟着张猛之外,还跟着几个村民。
有一两个上了年纪的,还有一两个青壮年的。
众人都行色匆匆,几步跨进了王家大院。
走到虎娃身边的时候,王福财一把夺过碗,就要往孩子嘴里灌。
何明风离得近,看到碗中之水颜色有些发绿。
顿时快步走上前。
“且慢!”
何明风拦住了王福财的动作。
“王里正,这是什么水?”
如此颜色,实在是不太对劲,只怕喝了会加重孩子的病情。
王福财急得直跺脚,说道:“贡生老爷,这可是天石水啊!”
“是用天石泡的神水,包治百病!”
何明风皱起眉头,仔细观察着碗里的水,水中还漂浮着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
凑近闻闻,还能闻到水中散发着一股奇怪的金属味。
“慢着!”
杜老也有些看不下去了,顿时挥挥手:“杜鸣,把老夫的东西拿出来!”
“是,老爷!”
杜鸣赶紧回到杜家的马车旁,取下来一个小包袱。
打开包的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后,何明风惊讶地发现。
里面竟然是个小药箱。
杜鸣转头看向杜老,杜老微微点点头。
杜鸣立刻从药箱中取出一根银针。
放入水中。
“你们这是干什么?”
看到杜鸣的动作,有个上了年纪的村民立刻吹胡子瞪眼,不满地喊了出来。
“这可是天石水!”
“是老天赐给我们落星村的好东西,你们这是亵渎老天!”
剩下几个村民也都义愤填膺地瞪着杜鸣。
若不是旁边还站着王福财,估计这几个人就要冲上去跟杜鸣动手了。
杜鸣不由得额上冒出了几颗汗珠。
……他现在压力山大……
王福财看着无精打采的孙子,心里着急得很。
正要不顾杜老的阻拦,就给孙子喂水。
张猛出言劝道:“王里正,杜鸣兄弟也是为了孩子好。”
“试试毒也没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杜鸣忽然大喊一声:“大家快看银针!”
众人立刻被杜鸣的声音吸引过去。
围到杜鸣身前。
就看到,银针探入水中的那部分,慢慢地变成了黑色。
“老天!”
王福财大儿媳妇抱着孩子踉跄了一下,满脸都是不敢置信:“这……这天石水,是有毒的?”
“里正,这水有毒!”
杜老神色严肃地说道:“银针变黑,说明水中含有剧毒之物,断不可给孩子饮用。”
何明风跟着连连点头。
这个科学知识他曾经看书学到过。
银针的主要成分是金属银,其验毒的关键在于银与含硫化合物的化学反应。
银遇到硫化物,如硫化氢、硫化钠时,会发生化学反应生成黑色的硫化银。使银针表面变黑。
这一反应是银针验毒的核心机制。
古代因为毒物的提纯技术不行。
比如大名鼎鼎的砒霜。
其主要成分为三氧化二砷,本身不含硫。
但由于古代提纯技术有限,砒霜中往往含有硫化物杂质,如硫化砷。
因此,银针接触含硫杂质的砒霜时,会因硫化物的存在而变黑。
总之,不论如何,眼下看来这水一定是有问题的。
上年纪的村民却是不相信,瞪大了眼睛吼道:“不可能!天石水怎么会有毒?”
“这是神水!是天石赐给我们的福泽!你们不要在这里妖言惑众!”
院子内的争执声音吸引来了外面村里的人,在听说是什么事情之后,落星村的村民纷纷围拢过来。
王福财大儿媳妇忽然悲愤地喊道:“都怪我!”
“是我……是我最近连着几日,每夜都偷偷去供奉天石之处偷了天石水,给虎娃喝……”
“一定是这样,才导致虎娃吐血的!”
“什么?”
王福财大儿媳妇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一愣。
立刻就跳出来几个村民,指着王福财大儿媳妇怒道:“王家的,你怎么回事?”
“咱们村里人不是都说好了,天石水可是老天给的福泽,只有村里生病之人才能去喝!”
“你怎么能给你家虎娃偷水?”
“就是,就算你们是里正家的,也太过分了!”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原本村民们都是向着王福财一家的,许多村民立刻反水了。
有的指责王福财一家偷拿天石水的,有的指责张猛、何明风、杜老这些村外来客玷污了他们‘天石’的威名。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高焕也急得不行,他虽然以前瞧不上这些“粗人”,但此刻却真心希望能救孩子一命。
“大家别吵了,我们也是为了孩子好!”
“你们想想,要是天石水真这么灵,这位嫂子给孩子喝了这么多天石水,孩子怎么还会吐血?”
何明风跟着点头。
高焕平时看着糊里糊涂的,可算这个时候说了句清醒的话。
依他来看,这倒霉孩子估计就是被自己娘灌多了这有毒的水,最后中毒了才吐血的。
村民们被高焕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固执地说:“这肯定是虎娃冲撞了天石,所以才会这样!”
“等天石老爷消了气,虎娃自然就好了!”
王福财一时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听说的了。
何明风当机立断,忽然掏出自己的文书。
“大家看好了,我们是朝廷钦点的贡生,要去国子监念书的天子门生!”
众村民看着白纸红章,纷纷一愣。
天子门生?
啥意思?
意思是这些贡生都是皇上的学生不成?
立刻就有几个人被唬到了,面露害怕之色。
缩了缩身子。
不敢跟着大吵了。
何明风紧接着大声说道:“所谓的天石,不过是一块普通的陨石,里面含有大量的有害物质,泡水饮用,只会中毒!”
落星村的赵老汉拄着拐杖站出来,说道:“贡生老爷,你说天石是普通石头,有什么证据?”
何明风沉思片刻,说道:“我曾在书上读到过,陨石多含金属矿物,其中不乏有毒之物。”
“我们可以做个实验,让大家亲眼看看。”
第363章 毒死!
何明风拜托张猛从商队的货物中找来一些木炭和陶罐。
张猛立刻让人去找了。
然后何明风又让王福财取一些天石来。
尽管村民们都不情愿,但是这次是毕竟涉及到自己孙子的性命。
王福财顶着巨大的压力,还是咬牙吩咐自己儿子去敲下来一块天石来。
“王福财!你竟然敢这么动天石,我不同意!”
当即就有人跳了出来,和王福财针锋相对起来。
“若是这天石没问题,你王福财就退位不要当咱们落星村的里正了!”
有人趁机落井下石:“否则我不同意让你们王家去取天石!”
“就是,就是!”
跟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纷纷叫嚣起来。
张猛脸色一沉,一挥手,十几个镖师纷纷围了上来。
各个体型彪悍,脸上带疤,腰间挎刀。
几个跟着叫嚣的人本就是欺软怕硬的,瞬间缩了缩脖子。
像是个鹌鹑一样不敢吭声了。
“虎娃现在说不定都中毒了,咱们这是验证一下。”
“你们这些人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张猛沉声怒道。
“那……那也不能随便敲……敲我们村的天石……”
跳出来的那个人虽然害怕张猛,还是梗着脖子较劲。
张猛懒得搭理此人,一挥手:“兄弟几个,陪王里正的儿子走一趟!”
“是,头领!”
说话间,几个镖师站了出来,陪着王里正的儿子走了。
不满的村民也只能干瞪眼看着。
何明风又找来了杜鸣,冲他耳语几句。
杜鸣立刻点点头,低声道:“何公子且放心,小人这就去找。”
说着,趁人不备就离开了人群。
不一会儿,几个人就回来了。
王福财的儿子是个年轻人,此时正面色苍白地捧着一块敲下来的石头。
颤颤巍巍地递给何明风。
“何贡生,这,这就是我们村的天石……”
“这到底有什么问题?”
王福财的儿子紧张地问道。
何明风将这天石放入陶罐,然后在陶罐下方点燃木炭,开始加热。
不一会儿,这块天石表面迅速变黑,火星飞溅。
表面有黄色物质慢慢渗出,然后一下子燃烧起来,产生了蓝紫色火焰。
伴随着冒出一股刺鼻的烟雾。
围着的村民不由得下意识退后几步。
“咳咳咳……”
村民们被呛到了,立刻用衣袖掩住口鼻。
有几个忍不住咳嗽起来。
“大家闻闻这味道,正常的石头加热怎会如此?”
何明风把陶罐从烧火的架子上撤了下来。
然后立刻往陶罐里浇了一瓢水。
“刺啦——”一声,天石上面的火立刻被浇灭了。
又升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儿。
这个时候,杜鸣也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何公子,小人幸不辱使命!”
杜鸣从人群之外挤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嫩黄色的小鸡仔。
他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小人围着村里绕了一圈,找不到耗子,于是从村里大婶手中买了一只小鸡仔。”
何明风点点头:“取个漏斗回来。”
王福财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刚刚何明风那个架势把他震住了。
他连忙让儿子去家里取了一个漏斗过来。
何明风从杜鸣手中接过小鸡仔,告罪一声。
然后捏住小鸡仔的喙,让小鸡仔张开嘴。
用漏斗把刚刚陶罐里的水直接灌到了鸡肚子里。
小鸡仔挣扎不得,被灌了一肚子水。
等从何明风手中跳下来之后,连忙就往外跑。
落星村的众村民纷纷摸不着头脑。
“这书生是在做甚?”
“是啊,他到底在干啥呢?真是看不懂!”
“嗨,读书人就是神神叨叨的,我看啊,一点用也没有……”
众人正七嘴八舌地说着,忽然!
小鸡仔的身影晃了几下。
一头栽倒在了路上!
众村民脸色都变了。
“老天!”
王福财的大儿媳妇看到了,整个人顿时往后一仰,差点瘫倒在地上。
她已然看懂了何明风刚刚那些行为的含义了。
这……这水真的是有毒的!
都把小鸡仔毒死了,那她的虎娃……
“我的虎娃啊!都是娘对不住你!”
“娘要把你害死了啊!”
王福财的大儿媳妇悲愤交加,忽然把虎娃往自己婆婆手中一塞。
起身就往一旁的石墙上撞去!
“快拦住她!”
何明风立刻大喝道!
高焕站的地方是他们一行人中离王福财大儿媳妇最近的。
高焕下意识就扑上去挡住了王福财大儿媳妇的去路!
王福财大儿媳妇用尽了全身力气扑上前的。
直直地撞到高焕身上。
“哎哟!”
高焕被这巨大的力量狠狠一撞击。
想努力维持住身姿,但是根本就站不稳。
直接一个屁股蹲狠狠地摔倒在地上了。
王福财的媳妇也由于巨大的惯性,跟着一起倒地。
扑倒在高焕怀里。
高焕差点就被吓尿了。
顾不上尾椎骨剧烈的疼痛,一把推开王福财大儿媳妇,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嘴里哆哆嗦嗦地念着。
“男,男女授受不亲!”
“我,我这都是为了,为了救人啊!”
“媳妇!”
王福财儿子后脚也扑了上来,连忙把自己媳妇扶了起来。
“你,你怎么这么傻啊!”
王福财儿子眼含热泪,搂住媳妇当即哭了起来。
高焕见那妇人的丈夫到了,连忙往后退几步。
隐匿到人群里。
深藏功与名。
不过……
“嘶……好疼……”
高焕这才后知后觉,感到了自己屁股的痛感。
完了,他不会摔骨折了吧?
高焕捂着屁股眼含热泪:呜呜呜……救人真的好难……
王福财大儿媳妇刚刚是凭着一股劲儿想去寻死。
被高焕这么一打断后,那股劲儿顿时消散了。
只觉得手脚都有些发软。
她哭道:“刚刚那只鸡仔……都死了!”
“我,我竟然还给虎娃喝那个水……”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是,都是村里人说那天石必定会保佑人……”
“我想着,给虎娃喝了,一定也会受保佑……”
王福财大儿媳妇双目无神,颠三倒四地说道。
“这位嫂子不必如此忧心。”
何明风忽然开口了:“你给虎娃喝的是浸泡石头的水。”
“而我刚刚喂鸡的则是烧完石头浇下来的水,这样浸泡出来的毒素更多。”
“而且鸡仔体型小,不用多大的剂量就能被毒死。”
说着何明风看了一眼虎娃的小脸。
第364章 大夫来了
虎娃的脸色虽然白,但是嘴唇还是红润的,没有发乌。
于是何明风赶紧说道:“王里正,你赶紧让人去采些绿豆、甘草,煮成汤给孩子喝。”
绿豆、甘草,这些都是百姓家里既容易寻到,又能解毒的东西。
何明风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生病吃了药,家中长辈一定会叮嘱他不要喝绿豆汤。
说是会影响药效。
何明风沉着冷静地继续道:“然后赶紧去镇上请个大夫回来。”
“让大夫诊治一下。”
毕竟他开不了药,这解毒汤的药效恐怕也不够。
张猛听到何明风的话,顿时冲着王福财一抱拳:“王里正,我这里有马,脚程快。”
“我现在就去镇上请大夫过来。”
说着,张猛立刻转身,大步流星朝后院走去。
他们的马都拴在后院了。
王福财刚刚看到大儿媳妇寻死,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现在听完何明风的吩咐。
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对,老婆子,快,快听这位何贡生的话。”
“去抓绿豆来煮汤!”
“哎!”
王福财媳妇连忙点头进屋,有几个心肠好的村民连忙一撸袖子,跟上前:“婶子,我们也来帮忙。”
众人折腾了一会,赶紧把何明风说的汤煮了出来。
用蒲扇扇了一会儿,等汤温热了。
连忙端了出去。
王福财儿子和媳妇两个人,一个抱住孩子,一个捏开孩子的嘴。
给他把汤灌了下去。
不一会儿,虎娃忽然干呕了几声。
然后一下子把胃里面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看到孩子这么难受,王福财大儿媳妇直掉眼泪。
不过,虎娃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之后。
反而精神头好了一些。
“娘……”
虎娃睁开眼睛,一张小脸虚浮着:“我这是……怎么了?”
“娘对不住你啊虎娃!”
王福财大儿媳妇抱住虎娃呜呜地哭了起来。
周围围观的村民目睹了全过程,顿时心有戚戚。
刚刚叫嚣最凶的几个村民也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妈呀……
这天石,竟然真的是有毒的……
有几个年轻人脸色这时候白的像是纸一样。
他们……也偷偷喝了那天石水!!
村里人都说喝那个水能强身健体。
一开始因为去偷喝的太多,村里还把供奉天石的地方给围了起来。
因为只有下雨了,那边才能有积水。
村里的老人说了,要无根之水配天石才行。
但是……他们晚上老是有人去偷喝,水不够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上一个偷喝的人会带一碗井水。
偷喝完了再用井水给补上。
他们……不会也中毒了吧?!
就在人心惶惶的这个时候,张猛也把镇上的大夫带回来了。
大夫是个留着山羊中年人。
听说村里有孩子中毒了,连忙先带上了一些药材,拎了满满一箱来到了落星村。
看到大夫来了,何明风悬着的心先放下了一半。
他不过是个半吊子,救人还得看大夫。
山羊胡大夫连忙给虎娃诊了脉。
“是中毒了,还好不算很严重。”
山羊胡大夫打开药箱,从里面捡出几把药。
“赶紧先把这副药去煎了。”
“给孩子灌下去。”
“哎!”
王福财家里人忙不迭地去煎药了。
山羊胡大夫又捡出来几副药,一一包好。
“我先开七副药,先吃上七日。”
“七日之后,再把孩子送到镇上医馆让我看看。”
“哎!”
王家人连忙答应下来。
“大夫,你,你也给我们几个看看吧……”
刚刚脸色发白的几个年轻人憋不住了。
赶紧腆着脸开口道。
众村民的目光纷纷集结到这几个人身上。
“你们这几个小子怎么了?”
有人出言问道。
“我们……我们也偷喝了……”
几个年轻人哭丧着脸回道。
“好啊,你们几个兔崽子!”
“村里交待的事你们是一点儿都不听啊!”
山羊胡大夫上前也给这几个人号了号脉。
“经络有些於堵,你们也跟着一起喝药吧。”
山羊胡大夫说着,心里有些纳闷。
这一个村子的人是咋回事?
怎么这么多人有中毒的迹象?
不过行医久了,山羊胡大夫心里也很有分寸。
不该问的,自己一律没有问。
等给众人都开好了药,收了银钱之后。
张猛又骑马把山羊胡大夫送走了。
这时候,给虎娃煎的药也好了。
等给虎娃喝下后,王福财大儿媳妇就带着虎娃进屋休息了。
这一场闹剧总算落下了帷幕。
王福财只觉得心力交瘁,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赵老汉是落星村德高望重的老人,此时浑浊的双目微微含泪。
开口道:“此番天石落入我们村里,我们都以为是上天赐福,要保佑我们村子……”
“让我们以后风调雨顺收成好,平平安安不出事……”
赵老汉说着说着,哽咽住了。
“没想到,这竟然是上天给的警示!”
赵老汉声音都颤抖起来:“这竟然是块有毒的石头,难不成,这是上天在惩罚我们村不成……”
赵老汉在村里德高望重,他这么一说话,周围的村民脸色都变了。
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
“不……不会吧?”
“难不成以后咱们村要倒大霉了?”
何明风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得,这群人从一个极端,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何明风站出来说道:“大家仔细想想,这些年村里真的是因为天石才平安吗?”
“还是靠王里正管理得当,大家伙儿配合有方?”
“而且,收成好,难道不是靠大家辛勤劳作?”
何明风的话一出,那群村民,刚刚还沉浸在老天爷要惩罚他们的害怕中。
忽然都愣了神。
众人琢磨了一番,忽然有个中年汉子开口了:“咱们村平安了不少,是因为王里正从前年开始。”
“编了值夜名单,家家户户都要派壮丁值夜,特别是给庄稼浇水和收粮的时候。”
“之前还有拍花子的,小偷小摸进村,自那之后就几乎所剩无几了。”
“是啊,是啊。”
众人都是亲历者,赶紧点点头。
“多亏了王里正。”
王福财听到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话,刚刚的颓丧才消散了几分。
他摆了摆手:“这都是我该做的。”
“没啥可说道的。”
王福财说着,转头看向何明风和高焕,有些惭愧。
“原本想找贡生老爷写个碑文,现在看来,这碑文不写也罢。”
杜老听到这里,捋捋胡子,也站了出来。
“要老夫说,这碑文,还是要写。”
第365章 大雨倾盆
杜老此言一出,落星村的村民们皆是一愣。
王福财连忙追问道:“这是何故?”
“这石头明明不能给村里赐福,那还有什么写碑文的必要么?”
何明风笑着说:“王里正,我猜,杜老让写碑文是为了是让后世认清天石真相,不再迷信,而不是宣扬它的‘神威’。”
王福财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一切都听贡生老爷的。”
于是当晚,何明风一行人就在落星村住了下来。
第二日,何明风、高焕和王誉三个人便开始联手撰写碑文。
“落星村之天石,乃天外陨石也。”
“昔人见其从天而降,以为神物,奉若至宝,以其泡水,谓能祛病消灾。”
“然此石含毒,久饮伤身,虎娃之险,乃前车之鉴。”
“望后世子孙,勿再迷信,以勤劳求福祉……”
等写完了碑文,何明风跟落星村的众人念了一遍。
众人听的连连点头。
这说的太对了!
有这样一个石碑长长久久地立在村里。
这样就算他们老一辈的人以后都不在了,后世的子孙看了这块石碑。
也不会干出来和他们当年一样的蠢事了。
王福财捧着写好碑文的纸,一拍大腿,立刻要找个工匠去刻石碑。
不过何明风一行人可是等不到立上石碑的日子了。
他们还着急赶路进京城。
等何明风、张猛一行人告别落星村村民的时候,不少村民纷纷前来送行。
王福财更是将自家种的新鲜蔬菜塞满了商队的马车。
“自家种的东西,不值钱,你们多拿些路上吃。”
王福财说道。
这天气是越来越闷热了,走上一日感觉身上的一身衣服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而且何明风觉得气压也低得很,走在路上总有一种给要喘不开气的感觉。
看着王福财送来的菜蔬都是绿油油水灵灵的。
在这种闷热的天气下,众人根本就不想吃什么腊肉干肉。
对这些菜蔬反而更有兴致。
于是张猛这次就没有拒绝,把王福财送的绿色菜都一一收下来了。
“王里正,待我下次进京的时候,再来你们村里歇脚。”
众人辞别了落星村的众人,继续向北走。
一路上,凡是路过水源的地方必然有蜻蜓在乱飞。
时不时有几只燕子掠过低空。
何明风心中暗道。
这么闷热的天气,必然是要下大雨了。
果不其然,走到下午的时候,天空乌云密布。
按理说还未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全然暗沉下来了。
“轰隆隆——”
厚厚的乌云中,瞬间传来了沉闷的雷声。
“不好,要下大雨了!”
张猛看了看手中的地图,连忙对众人说道:“赶紧再往前走一里地,那里有个小驿站可以歇歇脚。”
这眼瞅着就是要来大型雷阵雨了,众人可没有一个想被淋成落汤鸡的。
于是众人扬起鞭子,赶起马儿,加快了往北走的脚步。
终于,在豆大的雨点落下来的时候,匆匆赶到了张猛口中所说的那个驿站。
等众人把马都赶到马棚里拴好。
货物一点点从车上搬下来归置好之后。
窗外立刻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响。
倾盆大雨从天空中直直地泻下来。
何明风抬头往窗外看去。
几乎都看不清楚雨滴了,看到的都是连成线的雨柱。
这是个小驿站,没有之前他们落脚的大。
但是好在人也不多,除了他们商队的人,就没有别人来此歇脚了。
因此房间挤一挤还是勉强够住的。
“哎哟哟,这天一早快把我闷死了!”
驿站的驿丞喜气洋洋地望着窗外的大雨:“还好,这雨总算下下来了!”
“等下完雨,就凉快了!”
确实,现在都不用等雨下完,众人都已经感觉到了炎热的暑气被这倾盆大雨浇了个透。
张猛干脆付了一吊钱。
让驿丞带人多烧些热水。
众人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上了干爽的衣服。
等郑榭洗过澡,换上干净衣服之后,一连几日的疲惫感总算消散些了。
“呼……”
郑榭跟何明风一间屋子住,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
“这雨可真大,也不知道明日能不能停。”
郑榭说着有些担忧。
何明风思忖片刻:“一般来说,这种大型的雷阵雨不会下太久,应该很快就能停。”
“估计下半夜指定能停。”
郑榭也觉得差不多,听着雨声,这是伴人入眠最好的白噪音。
何明风和郑榭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何明风起身后,就发现了不对劲。
无他,只因为,这大暴雨还在下着。
何明风穿好衣服赶紧出了自己的房门。
驿站的公共区域里面,张猛正站在一扇窗前,背对着何明风。
何明风连忙急步走上前:“张大哥,这雨……难不成下了一整夜?”
张猛脸色有些沉重,点了点头:“不错,据守夜的兄弟们所言,这雨一直未曾停歇。”
何明风顿感不好。
这雨这么大,现在看起来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这……还得下多久?
张猛叹了口气:“雨太大,咱们就在这里歇脚到雨停了再走吧。”
“嗯。”
何明风点点头。
于是众人在驿站里面待了一整日。
没成想到,都到了晚上了,这雨也不见有任何消停的样子。
在驿站里又无所事事,众人都快急坏了。
“奇怪了……”
高焕摸摸下巴,心里也有些着急:“这雨都下了一日一夜了,怎的还是没停?”
何明风只能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雨幕。
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所谓的贡生进京念书,亦或是考生进京赶考。
对于那些家住在远离京城偏远地方的学子来说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特别是云贵川一带,古时候很多考生上京赶考,最后都死在了路上。
这简直是用无数人的血泪走出来的一条荆棘路。
这一日雨都没有小,众人就在驿站吃饭休整了一下,等到隔日。
雨势总算小了些。
张猛就有些等不及了。
让他手下的兄弟们把所有的油布都用上。
里三层外三层包好了货物。
然后张猛对众人一挥手:“都穿上蓑衣,咱们上路!”
第366章 陷入泥泞
现在往前走可不是个什么明智的事儿。
不过众人都已经在驿站急得团团转了。
就算是冒雨,众人也打算要走了。
进入阴沉沉的雨幕,商队的灯笼已在雨幕中晃出昏黄的光圈。
众人都身穿蓑衣,头戴斗笠,脚踏草鞋。
赶着马儿往北走去。
现在的路可不像后世的沥青路。
全都是土路。
连着下了两日雨,土路全都变成了汤汤水水的泥泞之路。
众人走的深一脚浅一脚,身上也被溅起了泥点子。
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何明风听到了车辕便传来“吱呀“的一声。
商队的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杜老从马车中探出头:“这是怎么了?”
杜鸣跑到前面一看,才发现。
最前头的三辆货车已陷进齐踝深的泥浆,车轮在湿滑的黏土里空转,溅起的泥点砸在油布上,像打翻了的砚台。
张猛的柳叶刀鞘磕在车辕上,惊得拉车的高头大马打了个响鼻。
“他娘的!”
张猛走在这路上,憋了一肚子火气。
他弯腰扒开泥浆,手掌触到黏腻的土层,指甲缝里立刻塞满暗黄色的湿土。
“这鬼地儿真难走!”
何明风也跳下了车,走到前面。
他望着深陷的车轮开口道:“此乃胶泥地,需用碎石垫轮,否则越陷越深。”
高焕也跟着下了车。
高焕一开始嫌弃草鞋磨脚,不肯换鞋。
这时候他一踏到地面上,他脚上的缎面鞋便被涂了个遍。
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了,高焕连忙扶住车辕:“何兄,这,这要怎么走?”
高焕边说,边低头看着自己往日爱惜的月白长裤沾满泥点。
但是他语气里却没了往日的娇气。
下关口的劫后余生,早已让他明白眼下的狼狈远不及生存紧要。
何明风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张大哥,让马先歇口气。”
说话间,第二辆货车的后轮突然下沉,车身猛地倾斜,惊得车上的木箱发出碰撞声。
“兄弟们,推车!”
张猛大声喊道。
镖师们褪去外衫,露出结实的脊背,在雨中排成两列。
猛一声呼喝,八人齐力推动货车,泥浆在车轮下“咕啾”作响,却只挪动了半尺。
“要不……用扁担撬一下试试?”
何明风开口问道。
张猛思忖了一下:“行。”
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张猛从车夫手中接过枣木扁担,插入车轮底部。
立刻喊人:“快去帮我扶住另一头!”
高焕就站在轮子旁边,于是慌忙上前,扁担却在手中打滑,差点磕到车轴。
张猛瞪他一眼,却见高焕咬着牙稳住身形,把扁担的一头找了个点位撬进去,摆好了了。
高焕的缎面衣襟瞬间沾满泥渍。
不过高焕来不及可惜自己的衣服了。
张猛那边的号子也喊了起来。
“使劲儿!一,二,三!”
几个镖师走到张猛身边,和他一起用力往下压扁担。
扁担微微敲开一条缝隙。
剩下的镖师们赶紧趁此机会用尽力气狠狠一推。
第一辆车就从泥坑中被推出来了。
众人都是一脸喜色。
这法子,没想到真的管用!
众人如法炮制,又把第二辆车弄了出来。
最艰险的是第三辆货车,车轮已陷至车毂。
扁担是撬不动了。
张猛也没有勉强。
再撬下去万一扁担断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有心急的镖师烦躁地不行。
“奶奶的,老子在路上,最恨的就是这种软刀子路!”
“张大哥!”
何明风想到了一个办法:“每车减下三成载重,由人肩扛,待过了泥淖再装车。”
张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点头示意。
“都听到了吗?”
“大家伙儿赶紧把箱子搬下来一些!”
众人冒着雨,赶紧把马车上的三四个樟木箱子取下来。
还得留意着千万不能让油布散开了。
否则箱子被淋了,那可就完蛋了。
无论是茶叶还是丝绸,可都是不能被淋的。
等把木箱子卸下来一些之后,果不其然,车轱辘就被众人抬起来了。
等商队终于走出五里泥淖,雨也小了。
众人全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楚是雨水还是汗水。
全都瘫坐在路边休息。
高焕也跟着坐在路边,望着自己满是划痕的缎鞋,忽然笑出了声。
这是他从未做过的事情。
以前都是他看不上的劳力活,可是现在,他心里隐约有种成就感。
王誉莫名其妙地看了身边高焕一眼。
这家伙脑子不会被雨淋傻了吧?
“再往前走便是青河了。”
张猛小心翼翼地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
这可是最宝贵的东西。
张猛每次都是把地图包好油纸,放在贴身的地方。
“青河旁边有个青河村,咱们可以在那边歇歇脚,再渡河。”
众人一听,前方有能修整的地方。
立刻有了望梅止渴的劲儿。
本来已经觉得累的不行了,又能站起来走了。
果不其然,又走了几里路,众人总算在夜幕降临之下抵达了青河村。
临近傍晚,天空中的雨又瞬间大了起来。
青河村的里正是当年老里正的儿子,名叫王大有。
正是年富力强三十多岁的年纪。
看到商队进村,便迎上前:“贵客来得巧,我家正有三间空房。”
他们村在入京的必经之路上。
来往许多过客都会在村子里面歇歇脚。
王大有不像他老爹,是个头脑活络的人。
带着一村的人盖了几间空房,专门招待来往的过客。
也给村里赚了些钱。
何明风跟着张猛等人进了村,安置下来。
王大有赶紧喊人烧火做饭。
等众人都歇下来后,何明风盯着窗外的雨幕出神,眉间凝着不寻常的凝重。
这雨……也太不对劲了……
竟然足足下了三日三夜都未停。
何明风不由得想到前世看过的新闻。
七月,首都每隔几年便有超强暴雨。
有好多次都引发了危险事故。
别说京郊的地方了,就连城里,排水系统来不及把暴雨都排走。
不少车都被淹了,还有人困在车中生生被闷死了。
他心下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大哥,你能否去问问村中人,哪边有地势高些的小山包?”
第367章 上山避雨
在何明风问出来这句话的时候,张猛已然明白了何明风的意思。
“何兄弟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问问。”
张猛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
何明风也套上了蓑衣和斗笠,打算出门。
“明风,你要去哪?”
郑榭看到了,连忙开口问道:“现在外面的雨这么大,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要去青河边看一看。”
何明风整理好自己身上的雨具,然后开口:“郑二哥无需担心。”
杜老面带犹豫之色:“这雨这么大,青河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去河边唯恐有什么变故……”
“是啊,是啊!”
郑榭也不同意:“正下着大雨,你要去河边,这多危险!”
何明风却是异常坚持:“你们放心,我不会离水边太近的。”
他必须得去河边看看现在水位涨到什么程度了。
于是何明风出门拜托王大有帮忙找了两个年轻力壮的村民。
陪他一起去青河边看看。
三个人冒着大雨,平时不过走一刻钟就能到的青河河边。
硬是生生走了三刻钟才走到。
“何公子,再往前走就是青河了。”
一个年轻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噼里啪啦的雨声实在太大,他只能扯着嗓子喊出声才能听清楚他的声音。
“莫要再往前走了!”
何明风站定,努力在雨幕中朝河边看去。
只见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在河面上。
激起一朵朵小浪花。
桥面上有一座平铺的木桥。
木桥在暴雨中看起来摇摇晃晃的。
何明风盯着木桥看了许久,才隐隐发觉。
现在河面已经和河堤,还有桥面差不多齐平了。
另外两个年轻人也发现了,不由得一脸错愕。
“这……这河水竟然快要溢出来了!”
何明风也观察完了,三个人又艰难地走回村。
回村之后,何明风的裤脚和鞋子已经全都湿透了。
这时候,张猛也回来了。
“我刚刚打听过了,”张猛的语气又快又急:“说是在青河村东北一里地外就是一个山包。”
“不算很高,比较平缓。”
“咱们的马车也能够上去。”
“太好了!”
何明风一捶手,目光隐隐含着一丝期待之色:“张大哥,咱们上山吧?”
张猛脸色有些犹豫:“真的需要上山?”
“说不定再等两日这雨就停了。”
“不可。”
何明风摇了摇头,把刚刚青河的水况告诉了张猛。
“现在青河水已经快要和河堤齐平了。”
“这雨再下下去,恐怕就要倒灌进村里了。”
张猛听到何明风这么说,显然面色很犹豫。
何明风决定再添上一把火。
“张大哥,若是真的青河决堤,把村子给淹了。”
“这些丝绸茶叶浸了水,你这趟生意怕是要赔掉半年利润。”
何明风压低了声音:“我听我爷讲过,我家那边有一年河流决堤,整队商队被洪水冲走,连车辙都寻不着。”
张猛的脸色变了,作为商队头领,他最清楚货物受损的后果。
觉得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于是点了点头:“那我便把这个事情告诉一下这边的里正吧。”
于是张猛吩咐众人先去收拾东西,一会儿去小山包上。
然后他去找了王大有。
把何明风告诉他的事情一说,然后问道:“王里正,可否要带村民一起上山?”
王大有面色犹犹豫豫。
刚刚他派了两个年轻人,陪那个姓何的书生
“张头领,我们的家伙什都在家中还未来得及收拾。”
“只怕不可能像你们这样拉起车就能走,你让我们再考虑考虑吧。”
听到王大有这么说,张猛也没有强求。
点了点头,对王大有一抱拳:“那就改日再见。”
张猛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看到张猛这么果断,王大有反而是患得患失起来。
他烦闷地抽了两口旱烟。
“不行……得找大家伙儿商量商量这事儿。”
说着,王大有就让人把村里几个有头有脸的人都喊了过来,和他们商量此事。
有人有些不屑:“咱们村的房子都是新盖不久的,不过是下几场大雨,不会有事的。”
“就是,他们这些外乡人也忒胆小了,怎么跟娘们似的……”
“收拾家伙什再搬到山上,这得多久啊,我家东西恐怕要收拾一天一夜。”
“而且东西这么重,咱们又不像他们那样有马车,要靠人拉上去,太麻烦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王大有抱怨着。
王大有头都疼了。
他放下旱烟,摆摆手:“既然你们不同意,那就算了。”
“你们先回去吧!”
几个村民纷纷起身,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我们还以为是什么事儿,还要把我们叫来一趟。”
“这下好了,又要淋雨回去了……”
听到村民们的抱怨声,王大有简直觉得太阳穴嘣嘣直跳。
他因为年轻,虽然带着村里过上了好日子,但是还是有人不服气他。
特别是这几个年纪大的人……
王大有皱着眉思索一番,还是找来他两个儿子:“你们把咱们家之前藏起来的那条木船先搬出来。”
“等一会儿雨小了之后,去村口看看看看情况。”
……
何明风和商队都把东西收拾妥当了。
高焕有些不理解何明风的做法。
“咱们在村里好歹还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热饭能吃。”
“上山那岂不是要一直淋着雨了?”
高焕简直都要急死了:“咱们为何要上山?”
何明风瞥了高焕一眼:“高兄,我们没有要求你一定要跟上。”
“你若是不想走,大可留下在村里待着。”
高焕:“……”
高焕咬咬牙,算了,不就是去山上淋雨么……
他去就是了。
于是一队人按照之前张猛大打听的方位。
在大雨中走了约莫两刻钟。
渐渐地看到了眼前的小山包。
确实只是个小山包,高度没有多高。
坡度也相当平缓。
倒是方便他们的马车上去了。
等众人艰难地把马车一起推到小山包顶上。
众人才发现上面还有一片坟地。
立着一排排的坟和石碑。
张猛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山包是村里人埋过世之人的地方。
一片坟地旁边还有两个小木屋。
张猛立刻吩咐众人给马和马车都披上油布。
把马拴在小木屋后方。
“快,大家都进小木屋躲躲雨。”
高焕看到是一片坟地的时,心里都快后悔死了。
他怎么就跟着上山了,还遇到一片坟地……
现在天色阴沉,又下着大雨。
不会出现什么灵异事件吧……
第368章 青河……决堤了?
这么想着,高焕连忙一马当先,打开了一间小木屋的门,先走了进去。
他可不想在坟地里待着……
何明风也跟着进了屋。
这小木屋一看就是村民们建的。
估计是有人家人去世,在这里守灵用的。
虽然两个小木屋不大,但是众人在一起挤挤,也差不多能装下十几二十个人了。
虽然雨点打在小木屋上,还是噼里啪啦地作响。
但是至少淋不到了。
众人都齐齐地松了口气。
和高焕想法相同的人不在少数。
等这会儿休息起来,才有镖师不解地问张猛。
“大哥,咱们原本在村里休息的好好的,为何要上山?”
他边说,边把蓑衣脱下来抖抖水。
好家伙,这趟路走的,真是费死劲了。
张猛也不知道听何明风的到底是不是有用。
或许原本就没啥事,他们是多此一举了。
张猛淡淡道:“听说青河水快漫上来了,咱们这是以防万一。”
“大家都把蓑衣脱下来放在门口吧。”
张猛吩咐道。
于是众人纷纷脱下身上的雨具,都堆在了门口。
变成了一座小山。
这屋子太小,躺下睡的话,睡不开这么多人。
于是众人只好都坐到地上。
刚刚上山推马车,用尽了众人的力气。
这会儿不知道谁打了个哈欠。
然后哈欠就像是会传染一样,众人都纷纷打起哈欠来。
张猛立刻安排了人值守,然后让其他人先休息。
众人不由得沉沉睡去了。
何明风也开始犯困了,空气中二氧化碳浓度属实有点高。
何明风也跟着睡着了。
众人不知道沉沉睡了多久,忽然听到一个洪亮又急促的声音。
“大哥!”
一个值守的镖师声音猛然响起。
直接把沉浸在美梦中的众人都给惊醒了。
何明风也被吓了一跳。
抬起头来,“嘶——好麻……”
众人都是坐着睡着的,维持一个姿势太久了。
全身上下都麻了。
众人都龇牙咧嘴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让身体各个部位血液稍微流通一下。
“老三,你要吓死我啊……”
一个镖师忍不住出声抱怨了一下。
“怎么了?”
张猛也跟着抬头,揉了揉脖子看向刚刚出声的那个镖师。
那镖师在队伍里排行第三。
众人都称他为“胡老三”。
胡老三一脸急切:“我刚刚出门查看雨势。”
“顺便看看咱们的货物上面的油布有没有没盖好的地方。”
“出门之后发现雨小了许多。”
众人听到这里,不由得闻言一愣。
何明风也跟着竖起了耳朵,仔细地听了听。
还真是!
刚刚睡觉前还是噼里啪啦巨大的雨声。
现在已经听不到什么声音了。
听到胡老三这么说,众人立刻都精神振奋起来。
“太好了!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回村休息了?”
高焕迫不及待地问出口。
这一屋子人挤在一起,都是一些镖师粗人。
这味儿都快把他熏死了……
他好想回村啊!
王誉也是一脸期待。
“哎,我这把老骨头啊……”
杜老被众人保护在小木屋最里面。
杜老一边捶着自己的腰,一边也跟着看向张猛:“张头领,咱们是否能够回去了?”
还未等张猛说话,胡老三立刻就提高了声音,瞪大了眼睛:“不行!”
“万万不可!”
众人闻言纷纷一愣。
胡老三一脸焦急:“我,我刚刚啊还没说完!”
“我重新盖了盖油布之后,忽然想起来,我有件东西落在村里了。”
“我想着,反正雨都小了,不如回村一趟,把东西拿回来。”
胡老三说到这里,一个镖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非要这会儿去村里拿回来?”
众人跟也都好奇地盯着胡老三。
谁知道胡老三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听到这话竟然红了脸,扭捏起来。
“那,那可是我和春花的定情之物……春花给我绣的荷包。”
“我之前说了,走完这趟镖就回去娶她……”
胡老三说着,还一脸羞涩地抬眼看了一众人一下。
众人:“……”
“行了行了,老三。”
张猛顿时皱起眉头来:“你到底发现了什么,直接说便是了。”
“旁的就不要多提了。”
“哦……”
胡老三委屈地瘪瘪嘴。
这群人真是不解风情!
胡老三甩甩头,把精力重新集中回来。
“结果,结果我还没走到山下,就发现了不对劲。”
说到这里,胡老三的脸色也不羞涩了,顿时沉重起来:“青河……可能是决堤了!”
“什么?!”
众人不由得吃了一惊。
张猛猛然抬起头“青河离这里还有段距离,你是怎么看到的?”
胡老三一拍巴掌:“这还用问?”
“我走到这小山包下面,发现山下像是倒灌了黄汤一样,都成河了!”
“那水不断奔涌过来的方向,正是青河的方向啊!”
众人闻言,立刻沉默了。
整个小木屋静默了几秒钟。
有几个当时还在质疑张猛的镖师顿时缩了缩头。
幸好……当时听了大哥的话,上山了。
“那,那村子里的人怎么办?”
高焕手足无措道。
胡老三听到高焕的问题,也跟着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重新开口:“不知道,我挽起裤脚试图往下走走。”
“结果没走多远,就发现水势太深了。”
“已经漫到我的肚脐眼了,我就不敢再往村里走了。”
胡老三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才落到胡老三的衣服上。
这才发现他下半身的衣服全都湿透了。
张猛长叹一声:“咱们爱莫能助。”
他们没有船,怎么去村里救人?
也不知道村里有没有跑出来的人……
若要是有人能跑出来,他们带的干粮比较多,还能分给众人一点。
也就只能帮到这里了……
何明风也沉默了。
没想到这决堤来得如此之快。
恐怕河面上的那座木桥也被冲垮了……
看来他们只能找船渡河了……
就在众人沉默的档口,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头领!!你们可在这里?”
第369章 划船救人
躲在小木屋里的人闻言纷纷一愣。
这是……谁啊?
张猛立刻站起身,沉声道:“我在此!”
胡老三连忙把门打开。
一看到门外的人,顿时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你……你是?”
众人也都不坐着休息了,纷纷站起身,伸长脖子往门外看去。
只见门外是一个极其狼狈的年轻人。
全身上下都是黄泥点子。
身后还跟着王大有,还有王大有媳妇几个王家人。
所有人都像是在泥中泡过一样。
王大有立刻站出来:“这是我小儿子。”
胡老三惊讶极了。
“王里正看着挺年轻的,还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呐?”
“老三,别打岔!”
张猛有些无语地瞪了一眼胡老三。
老三还以为谁都跟他自己似的呢!
到现在还没成亲。
“王里正,村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张猛皱着眉问道:“青河……可是决堤了?”
“对!”
说起这个,王大有立刻眼含热泪:“我们谁都没有想到,今日午时三刻,没想到青河河堤一下子被河水冲开了!”
“我们村子地势本就不高,大水直接冲到了村里!”
“不过短短的两刻钟,已经到人腰间那么高了!”
说着,王大有一脸焦急:“我家有个小船能来回救人,我让两个儿子架船回村救人。”
“想把村里人都送到这小山包上。”
“张头领可否带人接应一下村中老弱妇幼?”
张猛立刻拍拍胸脯:“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我这就带一行人到山下接应,你快让孩子快回去救人吧!”
“哎!”
王大有见张猛答应得如此畅快。
顿时深深地朝张猛鞠了一躬:“多谢张头领!”
王大有儿子王生也跟着自己爹鞠了一躬,然后一转身,正要走。
王大有媳妇忽然叫住了他:“儿啊!你,你救人可要保全自己啊!”
王大有眼中也有浓浓的担心,但是他没有出声。
王生立刻点点头:“爹,娘,莫要担心!”
“儿子去了!”
张猛看着王大有一家人面带疲色。
王大有的手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知道王大有这副模样不适合去一起帮忙了,于是立刻点了几个镖师和伙计:“走!咱们下山!”
“带着绳索之类的东西!”
何明风跟着说道:“张大哥,我也跟着去看看!”
郑榭怕何明风出什么事,连忙也道:“我也去。”
高焕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那我也去看看。”
王誉一听高焕开口了,立刻捂住肚子:“高兄,我忽然腹中疼痛难忍,我暂且等一会儿再去山下接应你。”
王大有也跟着道:“我也去。”
张猛立刻拦住了他,摇摇头:“王里正先在此休息休息,我们先去。”
于是几个人跟着张猛和其他人一起往山下走去。
等走到半路,众人就看到了村子所在的地方已经是一片茫茫洪水。
洪水朝东奔流不息。
许多村里的房子还能看得窗户和屋顶。
大门已经被淹了三分之二了。
水势还在不断上涨。
屋顶上有点点黑点,应该都是爬到屋顶上躲洪水的人。
看到这里,众人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
张猛来不及多想,赶紧指挥众人挽起裤脚。
从地上打入一根桩子,把绳索牢牢地套上。
然后人带着绳索的另一头往下走。
不多时,众人就走到了水中。
幸好山下有不少树木。
胡老三趟着水游过去,选了一棵最粗的树,把绳索的另一头系在树上。
这样就在水中架起了一条绷直的绳子。
若是有人在水中把握不住方向,便可拽住绳子往山上走。
就在这个时候,远远飘来一艘小船。
何明风定睛一看。
之前找过他们的那个年轻人正在不断地划着船,船上带着三两个人往这边赶。
“大家准备好了接人!”
张猛也看到了,顿时大喊一声。
正当众人都趟水往前走,试图去接应小船的时候。
忽然!
洪水像是积攒了一些能量一下子放出来似的。
一股强有力的水直直地冲着他们所在方向冲过来!
胡老三在最前面,一个不防,直接被冲地往后飘了几米远。
“老三!”
张猛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快抓住绳子!”
胡老三水性好,立刻平衡了身子,费力往绳子一边游过去。
终于摸到了绳子之后,胡老三立刻死死地抓住绳子。
心有余悸。
太吓人了!
要是被洪水冲走了,估计要去下游找他的尸首了!
“明风!你莫要往前走了!”
郑榭和何明风往下走着,走到洪水到胸膛的时候,郑榭一把拉住何明风。
何明风也停住了脚步。
确实不能再走了。
再走下去,他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何明风抬起脚,费力地走到绳子旁边,也抓住了绳子。
“郑二哥,别担心!”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在船之后,又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移动的速度比船要快,众人屏住呼吸一看。
竟然是一根木头,上面扒着两个少年人!
只不过这两个人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这根浮木的方向。
浮木在水面上漂着的速度可比小船快多了,一瞬间就快到了船旁边!
然后往下游冲去!
“船上的人!快捞人!”
何明风一看清楚之后,立刻扯起嗓子喊起来。
胡老三、高焕等人也跟着大喊。
“浮木上有人!快捞人啊!”
王大有的两个儿子王阳,王生也看到了,立刻一个努力划桨,控制住小船的方向。
让船别被洪水冲往下游。
一个立刻伸出木板桨,试图让扒在浮木上的两人抓住木板桨,把两个人捞上来。
两个少年被水呛了好几口,此时看到伸出来的木板桨。
简直就是见到了救命稻草,纷纷伸手去够。
“救命!咕噜噜……”
“救救我们!”
可是无奈,木板桨太短了,两个人无论怎么伸手都够不到。
加上扒着浮木太久了,两个人已经脱力了。
其中一个年纪小的渐渐体力不支,实在扒不住了,顿时手一松,
一瞬间!
就被洪水卷走了!
船上的人顿时目眦欲裂!
“二牛!!”
扒在浮木上的另一个少年是二牛的大哥,顿时绝望地高喊一声。
嗓音都破了。
看到山脚下的众人触目惊心。
王生咬咬牙:“大牛,快抓住我的木板桨!”
说着王生又对自己大哥说道:“哥,快点离浮木再近些!”
第370章 这小子用的是什么法子?!
王阳满头大汗,又加快了划桨的速度。
终于,小船离浮木越来越近,大牛再伸手的时候,终于抓到了木板桨。
王生使劲儿往回拉着。
船上被救的人一起帮忙往回拉,总算把大牛扯上了船。
一上船,大牛就哭得撕心裂肺。
“我弟弟,我弟弟被冲走了!”
王生顾不上安慰大牛,赶紧帮他哥划船。
兄弟俩费了老鼻子劲,终于把船划到了山脚下张猛等人所在的位置。
张猛立刻让人准备好另一根绳索套。
一头还是套在树上,另一头示意让水性最好的胡老三游过去接应一下王生和王阳。
把绳索套住船的一头。
然后众人就像是拔河一样,一起用力,慢慢地把船拖回来。
等到小船一到众人面前,船上的众人便纷纷跳下来,趟着水往山上走去。
何明风一看,是几个年老的人。
于是何明风连忙说道:“快抓住绳子!”
“高兄,郑二哥,快去扶人!”
于是高焕和郑榭连忙前去扶住几个老人,让他们抓住绳子,好往山上走。
王阳和王生顾不得休息,连忙调转船头,把绳索解开。
继续回村里救人了。
此时,王大有也下来了。
张猛还想让他回去休息,可是王大有却坚持守在这里。
两个人正在说话,忽然都听到洪水中远远传来一阵哭喊声。
“救命!救命啊!”
众人连忙往水中看去。
只见水中一众漂浮物沉沉浮浮的,却怎么都找不到是谁在发声。
“声音……好像是从那个木盆那里传来的!”
何明风耳朵尖,屏气凝神听了片刻,双目终于锁定了远处一个飘着的木盆。
其他人顺着何明风所指的方向看去。
顿时脸色都变了。
“木盆后面有个妇人!”
胡老三大喊道:“兄弟们,快救人!”
说着,自己一马当先就要跳进水里。
“老三!等等!”
张猛立刻把绳索套在胡老三腰上。
这样就算胡老三要被冲走了,他们还能把人拽回来。
救人可以。
但是要以牺牲他的人为代价救人,他宁愿不做这个好人。
胡老三回头给张猛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一跃而下跳入水中。
昂着头往那木盆的方向游过去。
等胡老三终于抓到了木盆。
张猛立刻一挥手:“快把老三拉回来!”
在场的所有人拉住绳子一起用力,慢慢地,胡老三拖着木盆离众人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等到了眼前,众人才看清楚。
木盆很大,似乎是个洗澡盆。
木盆后面的妇人从村里一直被冲到这里,早就体力不支了。
胡老三只好一只手拽住她,一只手拽着木盆。
好不容易把这几个人拉了上来。
妇人顾不得自己筋疲力尽,扒到木盆边缘上顿时开始痛哭。
“水娃,水娃你咋了!”
众人不由得浑身一震,纷纷朝木盆里看去。
只见盆里竟然有个四五岁的孩子!
只见孩子小脸青白,肚皮高高鼓起,一动不动。
张猛心里顿时一沉。
冲着这妇人摇摇头:“这位大姐,这娃儿……凶多吉少了,你且节哀。”
说着张猛对手下人使了个眼神,示意众人去扶一下这个妇人,安抚她一下。
但是几个镖师都一动未动。
让他们救人还行……让他们去安抚一个妇人……
他们不擅长啊……
听到张猛的话,那妇人哭得更狠了。
“水娃,娘对不住你!”
“娘的孩子啊!!”
“李元媳妇,你,你莫要太伤心了……”
王大有眼睛也湿润了,出言安慰妇人:“水娃……下辈子投胎肯定能去个好人家……”
无论众人现在说什么话都显得极为苍白无力。
妇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一把从木澡盆里抱起孩子。
“让开!”
不知什么时候,何明风忽然出现在了妇人面前。
“快把孩子放下!我试着救救他!”
何明风飞快地说道。
妇人闻言一愣,心中刚冉起一丝希望,泪眼朦胧间看到眼前是个少年书生。
顿时心又沉下去了。
这……是个书生,又不是大夫,能有什么法子救她的水娃?
何明风见妇人还是死死地抱着孩子不放手,顿时沉声道:“你不想救孩子了?”
郑榭虽然不知道何明风想做什么,但是他还是跟着几步走到妇人身边。
“这位大姐,快放下孩子!”
妇人咬咬牙,一抹眼泪,把孩子放下了。
现在……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张猛立刻出声:“何小兄弟!”
他冲何明风微微摇摇头。
示意何明风莫要把自己牵扯进去。
若是说了要救人,万一救不活了的话……平白遭人怨恨……
何明风顾不上张猛的劝阻,跪在孩子身边。
何明风沉着冷静地着翻开孩子的眼皮,想起过之前学过的心肺复苏。
他轻轻抬起孩子的下颌,用衣袖擦去口鼻中的泥沙,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着孩子的小嘴吹去。
“明风,你这是做什么?”
高焕看到这一幕顿时傻眼了,惊呼道。
“别吵!”
何明风头都没回一个,大声喝道。
然后又俯身按压孩子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吹气……按压……
吹气……按压……
就在何明风这重复的动作来来回回,妇人眼中的希望已经破灭的时候。
张猛已经不忍心看这个场景了。
“何小兄弟,要不……还是算了吧,让这孩子走吧……”
张猛话音刚落,忽然!
一堆泥水从孩子鼻腔中流了出来。
“咳咳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从孩子喉咙里溢出,水娃娘的哭声突然止住了。
众人也都愣住了,十几双眼睛都盯在水娃脸上。
水娃又吐出一口污水,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在看到妇人的时候,水娃蠕动了一下嘴唇:“娘……”
水娃娘颤抖着抱过孩子:“水娃,你,你醒了?”
“你没死?太好了!你没死!!”
水娃娘激动的语无伦次,忽然“扑通”跪在何明风面前:“贵人!您,您就是水娃的再生父母!“
何明风擦了擦额上的雨水和汗水,露出疲惫的微笑,摆了摆手:“不用谢,孩子醒了就好。”
张猛、王大有、高焕、郑榭、胡老三一行人都看的目瞪口呆。
这……这姓何的小书生到底用的是什么法子?
竟然还能把人救回来??
第371章 风平浪静
连杜老站在一旁,都啧啧称奇。
这法子他可从未听说太医院有哪位大拿会的。
何明风这小子,到底从哪里学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的?
这一招,若是能教给太医院的人,或者是其他医馆的大夫,那可就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了……
高焕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露尴尬之色。
“这,这是个孩子,何兄这么做还说得过去。”
“要换成个女子,这,这可咋办?”
杜老闻言,眉眼一横。
上上下下打量了高焕一眼。
直把高焕看的心里发毛:“杜老何故这么看我?”
杜老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没想到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得行了,有些人看着年纪轻轻的,想法竟然比老夫这个老头子还要迂腐!”
高焕顿时脸色一红。
杜老沉声道:“若有朝一日你娶妻生子,有了女儿,我且问你。”
“若有朝一日自己女儿落水了,你是希望有人这么把女儿救活。”
“还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事,阻止有人上前救人?”
高焕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道:“自然,自然希望有人救人……”
“可是……若是这法子能改进改进,不用,不用嘴对嘴吹气就更好了。”
何明风见高焕还在纠结这事儿,顿时无语道:“有别的东西能往嘴里吹气自然更好。”
“但是这种危急时刻,情急之下嘴对嘴吹气是最好的选择。”
张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冲着何明风一抱拳:“何小兄弟,这个法子……能否教教我们?”
张猛诚恳道:“我们这些人,一路走南闯北,水路走得颇多。”
“虽然我们几个人都通水性,但是风急浪高难保会遇到什么事儿。”
“若是会了这个救人的法子,对自身也能更加保险一两分。”
何明风点点头:“当然可以,张大哥。”
“这法子,你们若是能推广出去,就尽量教会更多的人。”
何明风道:“这本就是一个救人的法子,会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杜老捻捻胡须,赞赏地看了何明风一眼。
刚刚他还在担心万一这何贡生不愿意交给医馆的大夫这法子,就可惜了了。
现在这么看来,这何贡生真是个心怀天下的人啊!
是他这个老头子狭隘了。
此子一片赤诚之心,将来必成大器!
杜老还在沉思,王大有已经几步上前来。
满眼含泪,抖着声音道:“多谢贡生老爷,多谢贡生老爷!”
何明风摆摆手。
他抬头看看天,现在降雨已然停了。
若不是轰隆隆的洪水还在不断地奔涌,他都产生了几分已经没事了的错觉了。
“这是应该的,王里正不用谢。”
何明风又说道:“您家两位公子只怕无法把人都救上来,冲到下游的人只怕凶多吉少。”
“王里正不如想想办法,能否派人到下游一观。”
“看看还能不能把人救回来一些。”
“哎!”
王大有擦擦眼中的泪花,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王阳和王生来来回回一整天,把能救回来的人都划船带了回来。
等到半夜,两人把最后一船人送回来之后。
已经筋疲力尽了。
两个人一上岸,直接就躺倒在地,一步都走不动了。
两个人的胳膊都在发抖。
杜老看到两人嘴唇干裂,连忙喊杜鸣扶起两人,给他们喂些水。
王阳和王生两个人喝过水,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来。
这时候,被救的村民纷纷围上来,都是眼含热泪地感谢两个人。
所有人就在山包上过了一夜。
洪水来的快,去的也快。
等到了第二日上午,随着时间的流逝。
山包上的众人肉眼可见地发觉。
水位在慢慢下降。
还未等水位完全降下来,王阳和王生两兄弟等不及了。
又驾着船离开了。
他们打算去下游找找人,看还有没有活下来的村里人。
何明风塞给他们两包吃的东西,是他和郑榭之前买的一些干饼。
还给了两个人一牛皮水袋的水。
再多的也不能再给了。
毕竟两个人的船不算大,后面还要救人。
重量太多了也不好。
王阳和王生谢过何明风,便离开了。
其他人等到中午已然饥肠辘辘了。
大家被救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拿吃食。
张猛立刻喊了自己人,把他们之前准备的路上干粮拿出来。
一起煮了分给众人吃。
王大有满脸愧色:“张头领,这,这还要吃你们准备的路上干粮……”
说着王大有看看水位,觉得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于是一狠心:“我们这些人就不需要吃什么了,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就可以趟水回家了。”
张猛摇摇头:“不吃饭怎么能行?”
“等你们回村,到时候家中炉灶柴火都被淹了。”
“怎么做饭?”
王大有顿时被张猛问了个哑口无言。
张猛挥挥手:“王里正无需为我们担心。”
“再往前走就到城里了,我们自会去城中买些补给。”
王大有顿时冲着张猛一抱拳:“大恩不言谢,那就多谢张头领了!”
张猛准备的干粮自然不够这么多人吃的,高焕和何明风、杜老都各自凑出来一些。
众人干脆搭了个简单的炉灶,架上商队的大锅。
把各色米、豆子之类的东西都下锅。
加上肉干、干蘑菇之类的干货。
煮成了一大锅咸粥。
每个人能分到两碗。
饥肠辘辘了一整天,加上又是担惊受怕的。
村里的村民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此时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粥,都忍不住大口大口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
“真香啊!我活了一辈子,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粥了!”
一个老者捧着碗感慨道。
之前嘲笑过商队他们小题大做,胆小如鼠的几个村民都闭上了嘴。
耷拉着脑袋,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他们本就是村中过的比较好的及家人。
这次洪水来了,他们几家人是受损最大的。
真想狠狠地扇自己两巴掌,当时怎么就没听这些商队人的话,把家中值钱的东西还有粮食都拉上山呢……
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第372章 防疫措施
众人一人两碗粥,都喝了个水饱,渐渐地觉得身上也有力气了。
昨天冻了一夜的身子也暖和了。
这时候水位也降得差不多了。
连着下了七八日的雨,云层里的太阳也慢慢地露了出来。
开始有阳光洒在山包上。
王大有已然等不及了,他想回自己家看看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其他村民也是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蠢蠢欲动想要回家。
张猛也觉得差不多可以下山了。
于是众人纷纷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大家开始下山。
王大有走在何明风身边,有些好奇道:“贡生老爷,你是怎么猜出来青河要决堤的?”
何明风摇摇头:“我并未猜到一定会决堤。”
“只不过我去青河边观察过,青河河道狭窄,又逢暴雨,本就该提前防范。”
王大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以后每逢夏季大雨,我们村里人都当警惕起来。”
“不错。”
何明风点头赞同王大有的话:“等到汛期,王里正最好派人每日都要监测青河的水位。”
“若是超过了危险值,可就要当心了。”
“应该做好要上山的准备了。”
王大有顿时忙不迭地点头:“说得对!”
众人把裤子都卷到了大腿上,趟着水回到了村里。
村中,被水泡过的屋子,水位已然下降了许多。
在墙上留下了一道泥水印记。
“大家赶紧去看看粮食怎么样了!”
王大有扯着嗓子大喊道:“赶紧搬出来,等到水全降下去把粮食都拿出来晒晒。”
王大有媳妇一到家里,看到自己精心养的一群生蛋的母鸡被淹死了。
顿时伤心极了。
“哎哟,我的鸡啊!”
这可是他们家用来养着生蛋的,家里老老小小能吃上鸡蛋可是多亏了这群小母鸡。
现在……全都死了!
隔壁的村民也是哀嚎不断:“我家养的猪也被淹死了!”
“呜呜呜,这可是我养来打算过年卖钱的猪啊!”
“我儿子娶媳妇儿的钱还指望卖了这猪……呜呜呜,这下可咋整呐!”
张猛有些无奈:“人都不能保证全都活下来,畜生更不能了。”
“大家不要伤心了,这次能活命已然是万幸了。”
王大有也跟着点点头,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牲畜死了还能再养,这些东西再重要,也没有人命重要啊!
何明风看着鸡棚里面散落了一地的鸡毛,还有歪七扭八躺在地上的死鸡。
顿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王里正!”
何明风立刻面色严肃地喊住了王大有。
“我有个紧急的事情要与你商议!”
说着何明风一顿:“不,应该是找全村人商议。”
“劳烦王里正把全村人都喊过来,我有要事要告诉大家”
王大有看到何明风一下子这么严肃了,连忙问道:“贡生老爷有何事?”
何明风指指那些死掉的鸡:“古人云‘大灾过后必有大疫’。”
“现在洪水过了,村里必须要消杀防疫,否则一旦起疫,就出大事了!”
王大有听到何明风的话,顿时哆嗦了一下,眉眼间也立刻严肃起来。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喊人!”
王大有马上转身出门,不一会儿,就把从山上下来的全村人找了回来。
大家乌泱泱地站在王家门外,都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
皆因刚刚听了王大有一知半解的话,众人心里都惴惴不安。
“贡生老爷怎么说?我们这些人应该做什么?”
有个人大声开口问道。
这会儿可没有一个人反驳何明风的话了,众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何明风。
何明风伸出一根手指。
“一,要先清除腐秽,以土克水。”
王大有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贡生老爷,这是何意?”
何明风解释道:“洪水退去后,淤泥堆积的房屋、村中道路上会残留大量动物尸体、粪便及腐殖质,这就会成为疫病源头。”
“应该组织大家伙儿用木锨、竹帚铲除室内外淤泥,堆积至远离住所的空地上晾晒。”
“同时拆除破损墙壁、屋顶,打开所有门窗,让穿堂风进来,潮气散发出去。”
“夜间点燃干燥的柴草,例如艾草、柏枝,利用烟雾熏蒸室内,一则除湿,二则借助烟气中的挥发油成分抑制疫病。”
何明风停顿了一下:“这些事在《农桑辑要》中有记载‘水退之后,室中置火盆,令湿气尽出,兼可辟虫’。”
高焕一脸恍然大悟。
还有记载这种事情的书呢?
他之前听都没有听说过,他一直只读四书,还有四书相关的注解之书,现在看来,是他孤陋寡闻了。
众村民一脸若所有思的样子。
何明风又继续道:“将生石灰加水制成熟石灰,用木瓢或竹勺均匀泼洒于房屋地面、墙角、排水沟。”
“对于积水坑洼,直接抛洒生石灰块,待其与水反应放热后,再填埋黄土夯实。”
“汉代《论衡》已记载‘石灰去湿杀虫’,宋代《武经总要》中军队防疫亦用此法处理营房。”
何明风解释道。
高焕一边听,一边抓耳挠腮,恨不得拿纸笔统统记下来。
说着,何明风又伸出第二个手指:“第二步,所谓‘烟熏火燎,芳香辟秽’。”
村民中立刻有人出声:“贡生老爷,这又是何意?”
何明风说道:“将晒干的艾草扎成草把,在室内点燃后关闭门窗,让烟雾弥漫两刻钟,待烟雾散尽后通风。”
“家里有条件的还可混合苍术、白芷、藿香等药材,增强功效。”
众人连连点头,赶紧都喃喃自语,试图把这些法子背下来。
“然后,”何明风伸出第三根手指:“高温蒸煮,以火克邪。”
“洪水浸泡后的衣物、器具、餐具,务必放入大锅中,加水煮沸两刻钟以上才能继续使用。”
“将皂角捣碎泡入温水中,用于擦洗家中桌椅柜子、门窗。”
“灶房里面的锅碗瓢盆、碗筷则用草木灰水反复冲洗,再以清水漂净。”
看着众人连连点头的有样子,何明风最后说道:“最后两点,打来的井水或者是河水,若要饮用的话,务必烧开。”
“洪水冲来的死掉的牲畜需及时打捞,在远离水源的高地挖坑深埋。”
“坑底先撒一层石灰,覆盖草木灰,再填土夯实,这样才能保证不会有疫病散发出来。”
说到这里,不仅仅是村民了。
连张猛、杜老都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杜老不由得对眼前的少年更感兴趣了。
每次他觉得自己了解了这少年时,这少年又会给他惊喜。
杜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这何明风年纪虽小,但是心思细腻缜密,而且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不行……他得和老夏说一声,让他留心点何明风这小伙子才行!
第373章 买药去!
“最后,王里正可以煎煮预防性汤药。”
何明风说道:“可以找镇上的大夫配几副药,比如如黄连、板蓝根、紫苏等,在村口设施药处,发放给村里的人喝。”
“这样可以抑制疫病兴起。”
“妙,实在是妙啊!”
杜老听完何明风的所有做法,忍不住捋捋胡子,眯起眼睛夸赞起来。
“太医院里只怕也没有何贡生说的这样全面。”
杜老忍不住感慨。
王誉不由得瞥了一眼杜老。
心中暗自吐槽。
这老头子,说的就跟他去过太医院似的。
总是在这里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之前王誉也想过了,或许这个杜老是个什么京中的大人物。
但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王誉自己否决了。
哪有什么大人物跑这么偏僻的地方就带一个随从一个车夫的啊!
想通了这点,王誉之前被杜老叱责的紧张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不过他倒是不像高焕那样。
有什么喜欢的或者讨厌的都表现在脸上。
王誉只是把心中的想法都暗自藏了起来,没有吭声。
王大有赶紧点点头:“贡生老爷说的是,我们现在就按照你说的法子来!”
“大家都听到了吗?”
王大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众村民纷纷老实地回应:“听到了。”
王大有立刻把人分成几组,按照刚刚何明风所说的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分派下去。
等分派完了任务,众人就赶紧去忙活了。
张猛也对何明风刚刚所说的那些做法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冲着何明风一抱拳,诚恳道:“何小兄弟。”
“你说的这法子甚好,不知道能否写到纸面上教与我?”
“我们走南闯北,也确实遇到过一二次疫病,当时凶险极了……”
说到这里,张猛脸上闪过一丝后怕之色:“当时要不是我们走得急,搞不好兄弟们就折在那里了。”
何明风点点头:“张大哥,刚刚我所说的那些是洪灾过后应对疫病的方法。”
“若是你们遇到有疫病的地方,万万不可停留。”
何明风想到了古代历史上曾出现过的鼠疫。
顿时严肃道:“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市井、寺庙等人群密集处易成为传播温床,尽量要避开。”
“毋近病人床榻,染其秽污;毋凭病人墙壁,沾其恶气;毋食病家时菜,毋拾死人衣物。”
张猛连忙点点头,认真地听着何明风的话。
杜老也两眼放光地凑上前来跟着听。
“用石灰、草木灰撒于房屋角落、厕所、道路上,或燃烧艾草、柏叶等释放烟雾消毒。”
说着何明风比划了一下:“缝制这么大小的罩子,勒住口鼻。”
“若是路过有疫病的地方,一定掩好口鼻,万万不能与感染疫病的人和动物接触。”
“我明白了。”
张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何明风严肃道:“疫病传播又快又广,防不胜防。”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接触有疫病的地方,少去人多的地方。”
众人连忙都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张猛看看天色,已然不早了。
之前买的食物已经全都分了和村里的村民们一起吃了,现在不走也不行了。
于是张猛就找到了王大有,与王大有辞别了。
张猛道:“王里正,我们再往前走就要到镇上了,会把你们村的情况告诉镇里巡检。”
“请巡检禀告给县里,或许还能有些增援。”
王大有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子,原本一脸愁苦。
听到这里,总算觉得有一丝希望了。
连忙使劲儿点点头:“多谢,多谢!”
事不宜迟,张猛立刻招呼商队启程了。
因为物资都消耗得差不多了,于是众人走得很急。
哪怕路上一路泥泞,也没有降下来大家的速度。
再不走到镇上就得饿肚子了。
一个时辰后,众人感觉腿都像是灌了铅,快要抬不起来的时候,总算来到了镇上。
张猛立刻吩咐大家分头行头。
张猛带了一个人前去找巡检了。
商队一部分人留着看货,另一部分人去采买路上所需物资。
郑榭正准备拉着何明风也去买他们俩,加上车夫和仆从,一共四个人的口粮的时候。
高焕扭扭捏捏走上前来了。
“何兄,何兄!”
“怎么了?”
何明风看到高焕过来,有些奇怪:“高兄不去买些吃的干粮吗?”
“买自然是要买的。”
高焕连忙交代自己的想法:“我想着,村里那些人只怕房屋田地都被淹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出什么银钱来,既然咱们已经到了镇上,不如……”
“去医馆开几副你所说的药,让人送去村里?”
何明风闻言,看了一眼高焕。
这小子,看来心肠不算坏。
“成,我也正有此意。”
何明风立刻道。
听到何明赞同他的意思,高焕一下子高兴了。
王誉在一旁听到高焕和何明风的话。
顿时皱了皱眉:“何兄,高兄,咱们已经帮了村里人不少忙了。”
“何必再这么费劲巴拉地买药送去?”
说着王誉一摊手:“何兄既然已经和村里里正说过要如何应对了,想来他们也会派人来镇上买药材,咱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不等何明风说话,高焕立刻摇了摇头:“王里正他们现在只怕忙的焦头烂额,未必有时间能到镇上来买药材。”
“咱们既然已经提前到了,不如就做个顺手的人情,也能帮帮村里。”
说着,高焕已经等不及了,立刻冲何明风招招手,示意何明风跟他一起去医馆。
“高兄……”
王誉还想再劝,高焕有些不耐烦了:“王兄何必这么啰嗦!”
“反正几副药又不贵,又不用王兄出钱,王兄且看着就好了!”
高焕这话一出,直接把王誉口中“几副药也不便宜”的话硬生生憋在了嘴里。
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走走走,何兄,你说的要配什么药来着?咱们快去医馆看看。”
“去了医馆自然要听大夫的……”
王誉在后面看着高焕和何明风远去的背影。
捏紧了拳头,又无力地散开了。
可恶!
高焕这是……看不起他,嫌他家没有钱吧!
第374章 进京,走崇文门
王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心中暗暗发誓。
走着瞧!
大家都是岁贡,谁能比谁强?
等他到了国子监,定要狠狠地压这两个人一头!
特别是高焕那厮!
……
何明风和高焕来到了医馆,问了问大夫的情况。
山羊胡的中年大夫立刻一抬手,刷刷刷写出了一张方子。
“这是应对时疫的药方,有羌活、独活、柴胡等,能够辟时气,除风邪。”
中年大夫摸摸小胡子:“按这个煮水喝,效果应该会更好一些。”
高焕和何明风谢过大夫。
怕买少了不够村中人用的,两人干脆一起出钱多买了几副药。
给王里正他们村里备着,以防万一。
然后又找了个伙计,给了跑腿的银钱,拜托他送到村里。
医馆的小伙计接了银钱,笑得牙不见眼。
“两位公子且放心,小人一定会把药给两位公子送到。”
哎哟哟,他之前跑腿哪有人专门送他钱的。
今日这钱真是赚到了!
小伙计立刻把何明风和高焕买的药仔仔细细地装好,背着药箱就出发了。
等高焕和何明风回去之后,商队采买东西也采买的七七八八了。
高焕赶紧也去买他们那一份干粮了。
张猛也回来了:“我已经告知了此处巡检,巡检立刻动身去县里了。”
“说要禀告知县大人。”
何明风一听,立刻点点头。
看来这里的知县也是个有所作为的人。
若不然,巡检不会这么着急地去见他。
不过这里离京城已经不远了,当地官员上心也是正常。
看来王里正那边多多少少能得到一些帮助。
至于他们,能做的也就是这样了。
等大家都买齐了东西,就一鼓作气,直接走到了县城里。
在县里住下了。
“这是北上离京城最近的一个县城了。”
张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放松了许多。
其他镖师也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他们一路上走的可是艰难!
之前提心吊胆生怕遇到劫匪。
现在总算走到天子脚下了,便能放心许多了。
张猛大手一挥:“咱们就在这县里休整两日再出发。”
“把那些臭衣裳都洗干净,晾干了再进城。”
众人纷纷叫好,胡老三摸摸脑袋,“嘿嘿”一笑:“大哥再不让咱们洗衣裳,我估计我那衣裳都能去熏臭豆腐了!”
“胡老三,你可真够恶心人的!”
大家笑骂几句,热热闹闹地在酒楼吃了饭菜。
都挨个去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把自己收拾地干干净净。
等着后日出发。
何明风也把自己好好捯饬了一番。
好歹自己也是个贡生。
这么一裤腿泥巴进京实在不合适。
于是大家就在酒楼待了两日,幸好夏日炎热。
北方又干燥些,不似南方那般湿热。
众人洗过的衣裳晒了一日就已经干得透透的了。
众人打包好所有的东西,朝着最后一站——京城,出发了!
众人也都不觉得累了,大家走了一上午,慢慢地,远方的城墙就渐渐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看,那是京城的城墙!”
高焕瞪大了眼睛,激动地指着远方一线天一样的城墙。
大声喊道。
王誉、郑榭也是一脸激动。
这可是他们生平第一次来到天子脚下啊!
怎么能叫人不紧张呢?
张猛和商队的人上京过几次,早就见识到京城的雄伟和繁华了。
杜老本就住在京城,自不必说。
这些人看到高焕等人如此激动,面上不由地浮现出一丝会心的笑意。
别看这些读书人平时稳重,实则还都是年轻人呐。
“明风……”
郑榭转头刚想喊何明风一起来看城墙的时候,就看到何明风半靠在马车的座位上。
正在嗑瓜子。
郑榭一阵无语:“明风,别磕了!”
“快来看城墙!”
何明风伸了个懒腰,磨磨蹭蹭地凑到车辕前。
别说城墙了,他上辈子故宫都去过好几次了。
区区城墙,实在没啥好看的。
但是为了给郑榭面子,何明风还是抬头瞅了一眼。
然后用四平八稳的语气说了一句:“好大啊。”
“好雄伟啊。”
说着何明风打了个哈欠。
早上起的太早了,他到现在还困着。
“郑二哥,什么时候到了城门口再喊我吧。”
说着何明风直接躺下,小憩起来。
郑榭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小兄弟。
明风……真的觉得这城墙很大很雄伟?
他怎么完全没感觉到明风这是发自内心的呢……
这可是京城的城墙哎!
这小子竟然一点都不激动……
郑榭不由得怀疑起自己起来。
难不成……是他太大惊小怪,没有见识了?
……
等进了京城外门,周围也开始热闹起来。
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在往城内城门走去的路上,人声也越来越嘈杂了。
不用郑榭喊,何明风也被吵醒了。
何明风揉揉眼,从车厢里探出身来,只见前面张猛正骑在马上。
意气风发。
眼看着入门的人排成了一列长队,张猛顿时勒住了马。
“吁——”
马儿立刻收住了蹄子。
“何小兄弟,我们这些走货的,进京城要走崇文门税关。”
张猛指了指前面一长溜儿队伍。
“你可要换个门进城?”
崇文门!
何明风一下子来精神了。
上辈子他能看到的京城,只剩下一座正阳门(也就是大家所说的前门)还保存着,也是内城唯一完整保存的城门。
德胜门箭楼是京内城九门中唯一留存的箭楼。
其他的门早就消失了。
何明风知道,这些城门可是大有来头的。
对应的作用也不相同。
九门各有明确分工,俗称“九门走九车”。
这九个门的功能与京城的城市运转、礼制象征也深度绑定。
比如,正阳门就是皇权之门。
方位处在正南,仅皇帝祭天、出巡的时候通行,象征“天子居中”和“皇权至尊”。
前设棋盘街、天街,连接皇城与市井,箭楼设瓮城,为九门中建筑最宏伟者。
又比如,刚刚张猛所说的崇文门。
就是税关与文运之门。
这里是商税中枢,天下第一税关。
商船、商队经此入城纳税,门吏盘查严格。
不仅如此,同时这也是一条文人通道——贡生、举人进京常经此门,因靠近贡院,取“崇文尚贤”之意。
想到这里,何明风的面上总算有了一丝兴趣。
“张大哥,我们也走崇文门进城!”
第375章 这口音……难不成是小日子?
除了正阳门和崇文门之外。
其他的门也各具特色。
例如宣武门,即是所谓的武备与刑杀之门。
位于京城西南方,与崇文门东西对称,取“左文右武”之意,驻有卫所士兵。
明清时处决犯人经此门赴菜市口刑场,门洞刻“后悔迟”三字,午间鸣炮警示。
正东方位是朝阳门,也是古时候的粮运之门。
南方漕粮经通惠河运至东便门,再经朝阳门送入城内粮仓。
城门洞石基刻谷穗图案,称“朝阳谷穗”,逢荒年开仓赈灾时此门最繁忙。
正西方向是阜成门,从西边来的煤炭就是走这个门进京。
供官民冬季取暖,门外有铸钟厂、染坊,门内近西四商业区,烟火气浓厚。
东北方则是东直门,在古代经常被运来运送木材,南方松木、北方檀木经京杭大运河抵通州,再经东直门运至皇家营造厂。
西北方向是与之相对的西直门,皇家专用水从西郊玉泉山经此门运入,车上覆盖黄布,称“御水”。
通往张家口、蒙古的商道,茶马互市货物经此出入。
征北偏西是德胜门,是谓出兵之门。
明清时大军出征必走德胜门,取“以德胜敌”之意,戚继光曾在此门演练火器。
门内驻有禁军,藏火药、甲胄,门外有校场。
征北偏东则是安定门,为收兵之门。
出征归来走安定门,取“安定天下”之意,若战败则不得从此门入(需绕其他门)。
民间粪车经此门运往郊外农田,因”安定”的“定”与“腚”谐音,因此古代百姓戏称此门为“粪门”。
午时日头正烈,排队的人熙熙攘攘。
拉货马骡等牲畜有些躁动不安。
可偏偏排队一时之间不见速度加快,众人都等的有些心浮气躁。
崇文门高大的门洞投下浓重的阴影,城门外车马人流汇聚,喧嚣鼎沸,尘土在热浪中蒸腾。
站在崇文门外,想到前世所看过的这些有趣的资料。
目光沉静地观察着这座帝国心脏的入口,何明风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今日便先从这崇文门过,之后有时间再远远地去看看其他门吧。
排队了约莫一个时辰,何明风一行人都已经口干舌燥了,终于快到他们了。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传来一阵争执声。
声音透露着一丝异域腔调。
“你,不长眼滴!撞到我了!”
“赔礼!道歉!”
这声音虽然是大盛朝的官话,但是有些磕磕绊绊的。
何明风和郑榭本来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听到这个奇怪的声音,顿时不约而同地朝前看去。
只见队伍前方,有两个穿着明显崭新衣裳的青年,而且衣着异常华丽。
其中一个人正侧身看着一个旁边的中年男人,满面怒容。
郑榭观察了一下,然后在何明风耳旁悄声说道:“那中年男子似乎也是个商队的头领。”
何明风顺着看去,只见中年男人身后确实是一个载满货物的商队。
看来确实是跟张猛一样,是个商队的头儿。
郑榭摸摸下巴,有些疑惑地瞄了一眼那盛气凌人的年轻男人:“那个年轻人,莫不是南方来的人?”
“这口音,听着奇奇怪怪的。”
何明风先是下意识地点点头。
然后蓦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不对……这个口音……
听着可不像是南方少数民族的口音……
怎么有一股大佐味儿??
卧槽?
这该不会是小日子的人吧?
何明风赶紧竖起耳朵,继续听着前面的争执声。
商队领头是个走南闯北的精明汉子,见对方穿着体面却口音怪异,又年轻气盛,便不想多事。
敷衍地拱拱手:“对不住小哥,人多拥挤,无心之失。”
说着冲着自己的人挥挥手,就想绕过他们往前走。
年轻气盛的男子似乎是觉得对方态度轻慢,侮辱了他。
竟然不依不饶地伸手去推搡商队领头:“八嘎!尔等贱商!如此敷衍?跪下道歉!”
年轻男子身旁的另一个同伴面带焦急之色,连忙拉住他,努力劝阻道:“冷静一下,莫要在这里惹是生非……”
“哎哟!”
商队领头被推得一个趔趄,撞了身旁的货物箱子一下,箱子顿时歪了,差点从马车上掉下来。
他顿时火了:“喂!你这后生好不讲理!”
“说的什么鸟语,还动手动脚?”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商队护卫一下子围了上来,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了。
那年轻气盛男子的同伴脸色顿时白了。
连忙冲着商队头领摇摇手:“大哥勿怪,我,我这友人脾气急躁……”
然后他又拉住生气的年轻男人:“藤原君,算了,算了。”
“这里拥挤难免,这位大哥已道歉了!我们快些入城要紧!”
何明风的面色一下子严肃起来。
刚刚那生气男人的口音。
“你滴”,“八嘎”……
这特么的绝对是小日子啊!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小日子?
真是奇了怪了。
杜老就站在何明风身后,看到何明风眉头紧锁。
顿时乐呵呵地捻捻胡子。
嘿,总算看到这姓何的小子不明白的事情了。
他在京中待了这么多年,对京中大大小小的事儿也有所了解。
还好他老头子一向热心,那就让他给姓何的小子解释解释吧。
“刚刚开口的那人绝非汉家子,口音倒像是……东边岛国来的夷生”
杜老挥挥手中的折扇,给自己扇扇风。
杜老慢悠悠地开口,一边说一边摇头。
上上下下打量了那生气的年轻男人一眼:“竟还穿着汉服招摇,心性却如此不堪。”
“不过……”
杜老的目光又转到一旁劝架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另一个……官话倒是说的不错,弄得老夫也不知道是不是夷生了。”
“心性看着倒是不错。”
杜老总结完了,心中暗暗吐槽。
这东夷送来的学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真是苦了老夏了。
“东夷……夷生!”
何明风面上瞬间了然了。
对了!
按照前世的情况,从明朝开始,就有东夷不断地送学生来天朝上国学习。
甚至在这里参加科举。
没想到今日被他碰上了!
第376章 “大”东瀛国?徒惹人笑耳!
没想到叫藤原的那个人丝毫不听同伴的话,连同伴也用力推搡了一把。
斜着眼瞪了同伴一下,冷哼道:“郑思明,你不过是小国出来的,也敢教训我不成》”
同伴顿时脸色都憋红了:“藤原信,你……你说话放尊重些!”
这边的骚动早已惊动了税关的吏员。
几个穿着皂隶服的税吏推开人群。
为首的是个三角眼、一脸刻薄相的小头目,厉声喝道:“吵什么吵!要造反吗?都给我站好!”
他扫了一眼现场,见藤原信穿着体面却一脸桀骜。
商队众人怒气冲冲,郑思明则一脸无奈。
税吏头目习惯性地先挑软柿子捏,矛头指向看起来“惹事”的藤原信和郑思明。
“你们两个!穿得人模人样,在这里寻衅滋事?扰乱了关卡秩序!”
“我看你们形迹可疑,不似良民!”
“把路引勘合拿出来查验!还有,包裹行李都打开检查!看看是不是夹带了违禁品想蒙混过关?”
税吏的手指几乎戳到藤原信脸上。
藤原信本就因商队之事憋着火,如今竟然被这低贱小吏如此呵斥,还怀疑他“形迹可疑”。
藤原信顿时勃然大怒:“混账,东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藤原信猛地挺直腰板,一把扯开自己汉服外衫的领口,露出里面一件绣着独特家纹。
何明风一看,绣的是一朵菊花。
藤原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优越感。
“我,我乃大东瀛国,遣盛使臣随行官生,藤原信是也!”
税吏头目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和“东瀛国使臣官生”的名头唬得一愣。
他确实不敢真对“使臣随员”怎么样……
若对方真的是东夷来的官生,他这么一动手,事儿可就大了。
就在税吏犹疑的时候,藤原信看出来了他的犹豫。
顿时开始嚣张起来了。
藤原信扫了一眼那税吏头目,不依不饶道:“尔等,卑贱税吏,安敢,对本公子,如此无礼?”
“叫你们管事的,滚出来!”
他这一嗓子,夹杂着半生不熟的官话,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众人哗然,指指点点:“原来是东夷人!”
“穿咱们的衣服装汉人?”
“东夷人好大的口气!”
周围的人越是对藤原信指指点点,藤原信就更加用挑衅的语气大声怒骂。
郑思明在一旁头都大了,根本劝不动藤原信。
反而自己也被藤原信连累了。
周围的人们连他一起也指点起来。
税吏顿时一下子上头了。
这东夷来的官生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辱骂他。
真是岂有此理!
这么多人,他若是落了下乘……这让他的面子往哪儿放?
税吏一咬牙。
“哼!东夷官生?好大的威风!”
税吏头目冷笑:“谁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既是堂堂官生,为何鬼鬼祟祟穿着汉服?”
“为何没有礼部官员陪同?”
“你的勘合文书呢?”
“拿出来!拿不出来,就是假冒贡使,罪加一等!”
说着,不等藤原信说话反驳——反正藤原信官话说的不好,结结巴巴的。
于是税吏就大喝一声:“来人,把他给我扣下,仔细搜身!”
几个如狼似虎的税卒就要上前动手治住藤原信。
藤原信又惊又怒,郑思明脸色也白了。
他确实有勘合文书,但放在贴身行囊深处,一时情急难以取出。
眼看税卒逼近,他脸色发白,手本能地按向腰间,色厉内荏地吼道:“你敢!我大东瀛国……”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朗平静,却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穿透了嘈杂:“且慢。”
何明风排众而出,走到税吏头目和藤原信之间。
他先是对税吏头目微微颔首:“大人秉公执法,维护关防,令人敬佩。”
这一顶高帽,让税吏头目的脸色稍霁。
然后,何明风缓缓转向脸色涨红、羞怒交加的藤原信。
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他敞开的那朵菊花模样的家纹内衬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响彻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城门洞前:
“藤原君?哦,原来是‘大东瀛国’的官生驾临。”
他特意在“大东瀛国”四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在下孤陋寡闻,只闻圣人有云:‘入乡随俗,问禁问讳’。”
“藤原君既仰慕我大盛衣冠文物,不惜‘削足适履’也要穿上这身汉家衣裳,来此念书,想必是心向往之。”
“怎地刚至国门,尚未沐浴王化,便先学得市井无赖般推搡叫骂?”
“更对这守土护关的朝廷吏员口出‘卑贱’、‘狗眼’之污言秽语?”
他语速平缓,却如连珠利箭,直刺藤原信最虚伪和敏感之处。
“此等行径,倒让我想起一句古语。”
何明风嘴角微微带着一丝微笑。
藤原信大盛朝的文化课业学的并不好,毕竟官话都说的结结巴巴的。
此时已经被何明风绕晕了。
顿时涨红了脸,晕乎乎地问道:“什么,什么古语?”
“‘沐猴而冠’呀,”何明风笑嘻嘻道:“虽着衣冠,难掩野性。”
“哦,对了,更有一句:‘井蛙不可以语于海,夏虫不可以语于冰’,坐井观天,夜郎自大,徒惹人笑耳!”
“噗……”
郑思明在一旁实在憋不住,忍不住笑出了声。
其余的商队的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特别是高焕几个读书人,更是笑得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杜老一边笑着扇扇子,一边摇头。
姓何的这小子,这张嘴啊!
他……真是喜欢的紧。
颇有他当年年轻的时候几分样子了。
郑思明也是笑得肚子疼。
他也是夷生,但是却不是东瀛国的,而是旁边的琉球国。
他们国家虽小,但是一直仰慕中原文化。
已经往大盛朝国子监派遣了多人到国子监学习。
还将不少书籍翻译成琉球语,带回国作为治国教材。
但是琉球国国力比不得东瀛国,因此和藤原信一起来到大盛朝,藤原信一直对他很倨傲。
他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忍了藤原信很久。
所以现在看到藤原信吃瘪,郑思明心中不由得暗爽。
真是活该!
第377章 你就这水平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藤原信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是看看周围人都是一副要笑破肚皮的样子。
他就是再听不懂,也能知道,眼前这个眉目含笑,看着风度翩翩的年轻书生。
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尔等庶民!”
“竟敢嘲笑,嘲笑我大东瀛国……”
藤原信憋红了脸,伸手指着何明风,怒道:“你是何人!”
“有本事,就,就报上名来!”
“我定回禀使臣大人,定,定要让你给个交代……”
何明风目光扫过藤原信那身不伦不类的衣服,以及他因极度羞辱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最后冷冷地盯住他的眼睛。
直接干脆利落地把藤原信的话打断了。
“尔邦不过蕞尔小国,遣学生来大盛求学,本就是仰慕天朝上邦文教昌明。”
何明风此话一说出口,周围的人们纷纷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跟着连连点头。
这小伙子说的真好!
何明风无视藤原信憋红的脸色,继续一字一句道:“入我大盛,当怀敬畏之心,习礼仪之道。”
说着何明风上上下下打量了藤原信一番,随着何明风目光的移动,藤原信只觉得自己身上像是被蚂蚁爬过一般。
怎么都不舒服。
“你滴,看什么看!”
藤原信怒道。
何明风“啧啧”两声,摇了摇头:“看你既然是东瀛国派来的官生,想必在东瀛国也是水平不错的了。”
“没想到礼仪之道学的这么差,岂不知‘礼义廉耻,国之四维’?”
“你既然这般跋扈无礼,出口成脏,不仅无视我大盛律法、官吏如无物,还对另一位学子出言无状,”何明风指了指在一旁的郑思明:“这岂是求学之道?”
这要是在之前他们私塾,同伴之间如此中伤对方,林夫子的戒尺就得举上来了。
何明风的目光如刀锋一样,被何明风盯住的藤原信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极了。
藤原信捏紧了拳头。
八嘎!
这臭小子!
他可是藤原家的大公子,在东瀛国被万众敬仰的!
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被一个庶民指着鼻子骂!
真是快要气死他了!
若是在东瀛国,他一刀就能劈了此人!
何明风最后结尾道:“你这分明是自取其辱,贻笑大方!更辱没了你主子遣你求学的一片‘苦心’!”
“你……你……”
藤原信被这一番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极尽挖苦的斥责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着何明风,嘴唇哆嗦,那口憋屈的官话竟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说得好!”
周围排队进城的人忍不住都纷纷喝起彩来。
甚至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始给何明风鼓起掌来。
“就是,还什么‘大’东瀛国,可拉倒吧!”
“东瀛国那弹丸之地,哪里可以称得上‘大’?”
“就是,东瀛国这送来的都是什么学生啊,话都说不利索就可以来咱们大盛朝国子监读书了吗?”
“未免有拉低咱们国子监声誉之嫌啊!”
“就是,我听说咱们大盛朝自己其他地方的学子都要苦读多年,四书五经无一不通!都未必有机会进国子监念书呢……”
“把如此宝贵的念书名额给这个话都说不利索的东瀛国人,嗨,真是可惜了!”
听着左右不断的人声,藤原信下意识扫视一眼,才发现满场目光都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他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税吏头目听得心花怒放,尤其是那句“守土护关的朝廷吏员”和“维护关防”,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可谓是大大挽回了他的颜面。
他看着藤原信那副狼狈相,心中无比畅快,立刻顺坡下驴,对何明风堆起笑容,拱手道:“哎呀,这位公子说的太在理了!”
“句句都是圣人之言!多谢公子明辨是非,为咱们主持公道!”
税吏头目手下的几个税卒收到了自家老大的信号,连忙都拱手作揖。
“多谢公子!”
税吏头目乐呵呵地问道:“敢问公子因何入城?”
何明风一拱手:“在下为地方岁贡,也是进京入学国子监的。”
周围众人听到这里,不由得恍然大悟。
“哎哟,我说这个小相公怎么这么会说话呢,原来竟是地方的贡生!”
“了不得,可了不得!地方贡生满打满算不过几百人,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贡生了,前途无量啊!”
“是啊,是啊!你看咱们大盛朝的贡生是什么水平,再看看那东瀛国的夷生,啧啧啧……高下立判呐!”
“看咱们大盛朝学子的风度,他们东瀛国就是拍马也赶不上咯!”
听到周围的人声,藤原信只觉得自己已经气得上下牙齿都在打颤。
可是没有办法,他官话说的确实不流利,和这臭小子在这里辩论只会贻笑大方。
他只能……忍了!
可恶啊!
税吏头目顿时连连说道:“竟然是贡生老爷,难怪能讲出这么多大道理的话来!”
说着税吏头目转头对着藤原信,腰杆挺直了,语气也硬气了:“听见没?这位学问高深的贡生老爷都说了!”
“念你是初犯,又是番邦贡生,今日就不深究了!”
“勘合文书速速拿出来查验!查验无误,速速入城,莫再在此生事!”
郑思明在一旁早就把自己的勘合文书翻找了出来,这时候听到税吏头目这么说,立刻恭敬地递给税吏头目。
“这是在下的文书。”
税吏头目接了过来,翻了翻,顿时有些诧异:“你不是东瀛国的,是琉球国的官生?”
“是。”
郑思明面带着一丝微笑点了点头。
见郑思明不是东瀛国的,税吏头目对他的语气也好了很多,点点头道:“没什么问题,你且进城吧。”
而在一旁的藤原信,也手忙脚乱地把文书从自己贴身的地方翻找出来了。
不过他放的地方太贴身了,衣服都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
“拿过来吧你!”
不等自己整理好衣物,税吏头目就理所应当地向藤原信伸出了手。
还带着一丝轻蔑的眼神,似乎在嘲讽藤原信穿他们大盛朝的衣服都穿不明白。
藤原信只好忍气吞声把手中的文书递了过去。
税吏头目草草一看,确认无误,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进去吧!”
第378章 进京了!
藤原信一把夺回文书,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他怨毒地瞪了何明风一眼。
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但是藤原信的喉头仿佛是被棉花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猛地裹紧被自己扯开的汉服,仿佛想遮住那暴露的家纹和耻辱。
藤原信低着头,几乎是踉跄着,像一头斗败受伤的野兽,撞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城门洞的阴影里。
留下身后一片指点和低低的哄笑声。
“蛮夷之人,衣服都穿不明白,哈哈哈!”
“就是,还好意思来咱们这里国子监念书呢!”
“可惜今日这一幕没有被御史大人看到,否则不得去跟其他人说道说道,让那些遣官生来咱们大盛念书的小国都好好考虑考虑,该派谁来才对。”
“要我说,御史大人应该回禀皇上,让皇上少给他们一些名额才是哩!”
“虽然我觉得你说得对,但是你说的这事儿只怕办不了。”
一个中年人摇摇头:“咱们皇上刚刚登基,这时候正是施恩的时候哩!”
“听说今年各国的官生名额都增加了呢。”
“难怪……”
另一个人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难怪这种货色都来到咱们大盛了……”
郑思明没有跟着藤原信直接进城,他留了下来,对着何明风深深一揖到底,语气充满感激和敬佩。
“在下琉球官生郑思明,谢过兄台仗义执言,解围之情,铭感五内!”
“兄台学识渊博,气度非凡,明辨是非,实乃我辈楷模!”
说着郑思明目光灼灼地看着何明风:“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何明风对郑思明回了一礼,神色已恢复温和:“在下何明风,庆州府贡生。”
“郑兄不必多礼,路见不平,出言匡正,读书人分内之事。”
知道了郑思明是琉球人之后,何明风语气都温和了许多。
还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可惜之情。
上辈子,他可是清楚的很。
古代历史上,琉球国与中国保持了长达五百余年的宗藩关系。
中华文明对琉球国的政治、文化、经济及社会制度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从明洪武五年开始,明太祖朱元璋派使臣杨载诏谕琉球中山王察度。
琉球三山相继向明朝称臣纳贡,正式确立宗藩关系。
此后历代琉球王均需接受中国皇帝册封,使用中国年号,并定期朝贡。
1609年,日本萨摩藩入侵琉球,逼迫琉球向日本进贡,但琉球仍坚持向明清王朝朝贡,中国也未放弃宗主国地位。
1879年,日本趁清朝衰弱强行“废藩置县”,琉球国灭亡。
中国对琉球主权的立场清承明制,延续至1879年琉球被日本吞并。
二战后,根据《开罗宣言》《波茨坦公告》,日本主权仅限于本土四岛及盟国指定小岛,琉球主权未归属日本。
1972年美国将琉球行政权移交日本的行为,被中国视为非法。
明太祖曾赐福建船工、学者移居琉球久米村,负责航海、外交与文教。
其后裔如程顺则(儒学大家)、蔡温(政治家兼科学家)成为琉球精英,推动社会革新。
明清时期,还有大量的琉球官生入北京国子监或福州琉球馆学习,归国后任要职,直接传播中华制度与文化。
现在眼前这个郑思明,就是这类人物。
何明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郑思明的官话虽然说得流利,但是确实有一丝闽南话的腔调在。
在这件事上,可以说,自古以来,琉球国都和古代中国关系很近,直到近代,这种情况才被打破。
“郑兄,我们一起进城吧?”
何明风看也没看藤原信消失的方向,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
郑思明连忙点点头,让开一条路:“何兄先请。”
税吏头目还在后面热情地招呼:“何公子慢走!以后在京城有什么事,尽管到崇文门税关找我!”
何明风只是淡淡一笑,与郑思明并肩,从容步入了象征着帝国威严与文化的崇文门内。
等走进了崇文门里,郑思明就要先告辞了。
“何兄,我须得先去找一趟我国使臣,咱们改日国子监见!”
“好,改日再见!”
何明风点了点头。
张猛也走上前来。
终于来到京城了,他的人任务可就安全完成了。
商队的所有人都是一脸喜色。
张猛看着何明风咧嘴一笑:“何小兄弟,我们现在要去商会了,不如跟着我来一趟,去商会歇歇脚再去做其他的?”
何明风笑着摇了摇头:“多谢张大哥好意,只是我身为朝廷贡生,理应先去国子监报道。”
张猛点点头,表示理解。
于是张猛给何明风留了一个商队地址,言明有事可去商会寻他。
就带着商队的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杜老意味深长地看了何明风一眼,对他方才在税关的表现微微颔首,流露出赞许。
他只简单说了句:“老夫在京中鼓楼大街豆芽胡同,门首有棵老槐树的便是。”
“若有闲暇,可来品茗论道。”
说罢,杜老便和杜鸣一起,赶着车往一个方向去了。
郑榭刚到了京城,只觉得眼都不够用了。
比起老家马道镇,京城简直处处都是繁华一片。
郑榭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动力。
于是郑榭拍拍何明风的肩膀,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之色:“明风,咱们先去客栈订一晚住宿。”
“然后我便去看看哪里有租院子的,先在京城安定下来。”
“到时候你办完了事情,咱们客栈见。”
“好!”
于是何明风跟郑榭先去找了一家小客栈,把大件行李都放在了客栈的房间里。
何明风揣着最重要的两份文书。
一份“岁贡生文书”和一份“入学勘合”,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国子监的道路。
国子监位于京城安定门内成贤街,坐北朝南。
当何明风穿过古朴的牌楼,看到那庄严肃穆的朱红大门、巍峨的琉璃牌坊,还有院内参天的古柏时,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对文教圣地的敬畏之情。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书香与岁月的沉淀,但同时何明风也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里是汇聚天下英才的顶点。
第379章 国子监报道
何明风刚举步踏入门房,立刻就被守着门房的人拦住了。
何明风抬眼一看,是一个上了年纪,身材略有些发福的男人。
他耷拉着眼皮,慢悠悠地盘问道:“哪儿来的?找谁?可有文书吗?”
男人语气中带着一丝京城小吏特有的慵懒和审视。
何明风恭敬地递上“岁贡生文书”和“入学勘合”。
男人接了过来,仔细查验了印信和日期。
特别是看到“庆州岁贡”几个字时,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哦,新来的岁贡生啊。”
男人态度缓和了几分,但是语气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你唤我老张就行,我在国子监守门房已有二十年了。”
此时老张把何明风交上来的东西都还给了何明风,说到这里,他自己不由得感慨了一下。
自己曾经还是小张呢,慢慢地就变成了老张。
“进去吧,顺着中轴线往里走。”
“过了太学门,右手边那排厢房就是‘典籍厅’。”
“先去那儿登记造册、验明正身、领取号牌和学规。”
“多谢老张。”
何明风谢了句。
老张听到这句话,还好心地指点了何明风一句。
“进去后嘴甜点,手脚麻利点,那些书办老爷们可不好伺候。”
“哎!”
何明风立刻点头,转身就继续往前走了。
老张在何明风转身时,小声嘀咕了一句:“啧,这后生看着倒是沉稳。”
“比前些天那个鼻孔朝天的东夷生强多了。”
何明风耳力好,听到这句话,脚步微微一顿。
原来藤原信早就已经来国子监报到过了。
奇怪了,那他怎么又出城了……
何明风甩甩脑袋,这事儿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还是先把自己这摊事儿处理完好了。
何明风抬头往前走,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笔直而深邃的甬道。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历经无数士子的步履打磨,光滑如镜,倒映着两侧参天的古柏。
那些古柏虬枝盘结,郁郁苍苍。
浓密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深邃的穹窿。
空气清凉而静谧,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松柏清芬、陈年书卷墨香以及岁月沉淀的独特气味——这是属于文脉圣地的呼吸。
何明风不由得想起前世去故宫、天坛、和国子监的那些记忆的碎片。
虽然两者样貌不同,但是时光交错,凭空让何明风生出几分恍惚之感。
何明风脚步轻快,走到甬道的尽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雄伟的三门琉璃牌坊。
中央门洞上方,“太学”二字遒劲有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至高地位。
牌坊之后,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一片宏阔的广场呈现眼前。
广场的中央,辟雍殿的圆形重檐攒尖顶傲然耸立,殿前环绕的圆形水池。
即为泮池。
这泮池可比何明风在武县县学见到的大上许多了。
也建的宏伟不少。
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殿宇的巍峨身影。
在广场的左侧,就是国子监的核心教学与行政之所,彝伦堂了。
堂前悬挂的匾额庄严肃穆,堂内隐约传来博士讲学的清朗声音,或是监生们抑扬顿挫的诵读声。
右侧,则是鳞次栉比的六堂斋舍区域。
青砖灰瓦的建筑群,整齐划一,透露出严谨的秩序感。
无论从哪里看,都比他曾经待的县学强了不知道多少个层次。
这毕竟是帝国最高规格的学府了。
想到这里,何明风哪怕前世有不少见识,心情也难免激动起来。
他深呼吸一口气,转身先去了典籍厅。
一进门,何明风就闻到了厅内弥漫着纸张和墨汁的味道。
真是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一个身穿吏服的干瘦中年男人,正埋首案牍,旁边还堆着不少待处理的文书。
听到有人进来了,他头也不抬:“姓名、籍贯、功名、文书呈上。”
何明风依言呈上文书,清晰回答:“学生何明风,庆州府武县人氏,生员,岁贡入监。”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姓钱的师爷这下才抬起头,接过何明风递过来的文书。
快速翻看文书,确认无误后,拿出厚厚的“监生名册”。
提笔蘸墨开始记录:“嗯,庆州府岁贡,何明风……”
他一边登记,一边例行公事地问:“可曾携带违禁书籍器物?在京可有亲友担保?住所安在何处?”
何明风一一据实回答:“所携皆为圣贤典籍、日用衣物,无违禁。”
“在京暂无亲友担保,住所暂未定。”
何明风想到郑榭今日就去租房子了,于是答道:“有同乡与学生一起上京,今日拟于在京城寻一清净寓所。”
“若是顺利租赁下来,学生便有京中住所了。”
钱师爷一边登记一边点头:“等有了住所且来我这里报备一下。”
何明风应下之后,钱师爷,拿出一块刻有编号和“国子监”字样的木制号牌。
以及一本厚厚的《国子监学规》。
他面无表情地交代:“号牌收好,遗失补办需罚银。”
“学规三日之内熟读,祭酒大人会亲自抽考。”
“你的号房在‘广业堂’丙字斋三号。”
“待会儿去‘户房’交‘膏火银’并领取本月的‘廪饩’凭条。”
“再去‘绳愆厅’拜见徐监丞,听候训导安排。”
“最后去广业堂找斋长报到。”
说着,钱师爷抿抿嘴:“国子监内不许夜不归宿,外宿需报备。”
“好了,你走吧。”
何明风谢过后就走向一旁。
所谓的‘膏火银’就是伙食费。
‘廪饩’即为朝廷给贡生补助的粮食补贴。
至于后面说的‘绳愆厅’,通俗点讲就是……呃,学生管理处。
刚刚的文书他还没有整理好,何明风想把东西规整完毕后再走。
刚站到一旁,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个前来报到的贡生也走上前去。
何明风一边整理,一边听着钱师爷噼里啪啦也交待了一堆。
何明风就听到后面那个贡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用生硬的官话问道。
“钱师爷……你,你能不能再重复一遍?”
第380章 异族学生?
何明风立刻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皮肤黝黑粗糙,高眉深目的年轻男人。
他整个人面庞呈深赭色,鼻梁高挺如鹰喙,两道浓黑剑眉斜飞入鬓。
看起来不像是汉族人,倒有几分像是疆人。
他明明身材高大威猛,现在只能缩着身子,可怜巴巴地挤在钱师爷的木柜台前方,面上挂着一丝可怜巴巴的笑容。
这幅场景,怎么看怎么滑稽。
钱师爷顿时有些不耐烦了。
重重地一拍桌子。
“岂有此理!说什么都记不清楚,你如何来国子监念书?”
“听好了,我且再说一遍!”
“让你收好号牌,若是丢了,补办需罚银。”
“你的号房在‘广业堂’丙字斋四号。”
“待会儿去‘户房’交‘膏火银’并领取本月的‘廪饩’凭条。”
“学规三日之内熟读,祭酒大人会亲自抽考。”
“再去‘绳愆厅’拜见徐监丞,听候训导安排。”
“最后去广业堂找斋长报到。”
钱师爷似乎对打乱他的节奏感到非常不满,重重地问道:“你可听清楚了?”
钱师爷越是不满,那年轻男子似乎越是记不住钱师爷说了什么。
两方就这么僵持了起来。
何明风这时候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正好要出门。
钱师爷余光瞄到了何明风,立刻伸手一指。
“喂,你看到这个人了吧?”
“他住‘广业堂’丙字斋三号,你住四号,你就跟着他就行了!”
说着,钱师爷赶紧挥挥手,似乎要赶走什么讨人厌烦的苍蝇似的:“快走吧,快走吧!”
于是,那年轻男子立刻对上了何明风的眼睛。
“这位,兄台!等等我!”
说着男人直起腰板,几步就走了过来。
走到何明风身旁,何明风才发现。
卧槽,自己居然要抬头才能和这人说话。
这人……身高得有两米吧?!
虽然男人长得很高,但是,配上他面上那副可怜兮兮的笑容。
……压迫感约等于零。
“兄台,刚刚那位钱师爷说的,我,我实在没记住。”
“可否跟着兄台一起走?”
年轻男人面带讨好的笑容,开口问道。
何明风:……
怎么感觉这人像是个金毛狗一样……
就差冲他摇尾巴了。
“没事,你且随我来吧。”
反正这人就住在自己斋舍旁边,何明风倒是不反对。
“太好了!”
男人顿时笑了起来,声音震得典籍厅都震了震。
钱师爷顿时发飙了:“你们两个,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赶紧给我出去!”
“对不住,对不住!”
看自己连累了何明风,年轻男人一边拽着何明风的衣袖往外走,一边连声道歉。
何明风只觉得这人拉起自己衣袖的时候,自己简直像是被一个机器臂提了起来。
这人……手劲可真是够大的啊!!
等两个人走出典籍厅,男人才放下了手。
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在下巴图尔·阿古拉,北疆镇远府人士。”
“兄台怎么称呼?”
何明风介绍了一下自己,巴图尔立刻爽朗一笑:“既然你年纪比我小,那我就称你一声‘何老弟’了!”
说着,巴图尔摸摸鼻子:“我是个粗人,称呼不这么讲究,何老弟勿怪。”
何明风笑着摇摇头:“这有什么可怪的?”
“巴图尔大哥,咱们走吧。”
两个人一起边聊天边走,何明风这才知道。
之前北疆镇远府也有送贡生入国子监,但几乎都是汉族人。
今年依旧是新皇登基,额外开恩给了他们疆族人一个贡生名额。
巴图尔才来到了京城。
“巴图尔大哥来京城……路上走了四个月?”
何明风听到巴图尔的话,不由得有些惊讶。
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
“那路上可是吃了不少苦。”
“嗨!”
巴图尔挥挥手:“这有什么苦的?”
“一路天为被,地为床,看看山川草原,心境都开阔了不少。”
巴图尔乐呵呵道,对一路上的风餐露宿没有任何抱怨。
何明风也跟着点点头,心中不由得对这异族人有了几分好感。
巴图尔此人看起来倒像是个豁达之人。
两个人说说笑笑来到了户房。
按规矩缴纳了数额不大的膏火银,领取了一张盖有户房印信的廪饩凭条。
凭此可去指定粮仓领取定额的米粮。
过程简单迅速,小吏公事公办,无甚波澜。
何明风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写着各堂斋监生每月廪饩标准,以及因学业优异或犯规被增减廪饩的规定。
何明风都默默记下。
弄好这些事情之后,两个人又一同前去绳愆厅拜见监丞。
一进绳愆厅,何明风就发现了。
绳愆厅气氛明显比典籍厅和户房更显肃穆。
一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端坐堂上。
他面前摊开着《学规》。
何明风和巴图尔一起恭敬行礼。
“见过大人。”
说着,两人递上号牌和名册回执。
徐监丞目光从何明风面上一扫而过,直接转移到了巴图尔脸上。
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看透一般。
巴图尔还是挂着那副乐呵呵的笑容,任凭徐监丞打量。
徐监丞拿起《学规》,声音冷峻:“何明风,巴图尔,你们二人既入国子监,便须谨记。”
“一戒骄矜浮躁,二戒朋比结党,三戒荒废学业,四戒交游匪类,五戒诽谤师长朝廷!”
“此间规矩森严,触犯者轻则罚跪、减廪,重则枷号、除名!尔可明白?”
何明风神色恭谨,沉声应道:“学生谨记大人教诲,定当恪守学规,潜心向学,不负朝廷拔擢之恩。”
巴图尔跟着何明风后面,满面堆笑乐呵呵道:“我也是,我也是。”
徐监丞:……
真想翻个白眼啊!
徐监丞无视了巴图尔,转头看着何明风。
见他应对得体,气度沉稳,面色稍霁:“嗯,看你履历,是庆州府岁贡,底子当是不差。”
“望你勤勉用功,莫负‘岁贡’之名。”
“广业堂课业繁重,尤其注重经史根柢与策论实务,要好生用心。去吧,去寻你的斋长。”
第381章 分宿舍
听取了徐监丞的教诲之后,何明风就和巴图尔一起从绳愆厅中走了出来。
两个人往斋舍的方向走去。
斋舍分为六堂,分别为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六个。
何明风和巴图尔的号舍都在广业堂。
两个人就一路走到最后,一路上,有些号舍半开着窗户。
能看到不身穿少青衿襕衫的监生正在伏案苦读的身影。
空气中,除了读书声,还夹杂着细微的研墨声、书页翻动声。
路上也遇到了不少监生。
或步履匆匆赶往课堂,或捧书沉思缓步而行。
或聚在树荫下低声争辩。
年龄各异,气质不同。
有少年锐气者,也有沉稳持重者。
有神情专注者,也有略带茫然者。
巴图尔的样貌在人群中就格外明显了。
不少人看向巴图尔的目光中国都带着一丝疑惑和探究。
巴图尔一拍脑门:“估计这些人还以为我是个夷生来着。”
两个人终于来到广业斋舍的区域。
按照之前所说的,先去了丙字斋一号房间。
那是斋长所在的房间。
一般来说,通常安排较高年级或成绩优异者为一堂斋长。
何明风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者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眉目清秀,面带笑意的男子。
何明风一见到他立刻自报家门。
“新监生庆州府人士何明风,”何明风顿了一下,又指了指巴图尔:“这是北疆府人士巴图尔,一起奉徐监丞之命,前来向斋长报到。”
看到年龄不大的何明风,还有异域面容的巴图尔。
周文博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何明风和巴图尔一起递上号牌。
周文博接过号牌,看了一下,然后温和一笑。
“在下周文博,忝为本斋斋长,欢迎两位入丙字斋。”
周文博亲自带何明风先到丙字斋三号房。
房间不大,但整洁干净,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窗外可见庭院一角。
“这是你的号舍。被褥用具需自备,若未带齐,可去监内杂买务购置,或告知于我,差人帮你采买。”
何明风点点头:“等巴图尔安置下来,我们俩再一起去买。”
周文博点了点头,又提醒道:“冬日京城严寒,棉被须得买厚实些的,否则夜间睡觉容易挨冻生病。”
巴图尔一拱手:“多谢周斋长提醒。”
何明风放下东西之后,周文博又带着两个人来到隔壁。
那是巴图尔的房间。
两个人的号舍正好挨着。
巴图尔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喜色,他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
“何老弟,咱们俩挨着。”
“以后你便放心安全问题吧。”
巴图尔炫耀似的举起胳膊,周文博和何明风都看到了他鼓起来的肱二头肌。
巴图尔爽朗一笑:“我可是打遍北疆府无敌手的。”
周文博听了,哭笑不得。
“巴图尔,这里可是京城国子监。”
“你们俩还没看《国子监学规》吧?”
周文博说道:“《学规》严令禁止学子之间斗殴,一经发现,便会被严厉查处。”
说着,周文博好笑地摇摇头:“巴图尔你这一身武力只怕在这里用不到了。”
巴图尔立刻讪讪地放下了胳膊。
“也对……”
这里可不是北疆府……
周文博话锋一转:“徐监丞治学极严,尤其看重策论实务。他方才召见,想必已训诫过了?”
何明风点点头:“徐监丞看起来是个严厉之人。”
“莫怕,”周文博摇摇头:“徐大人面冷心热,最是惜才。”
“你若有真才实学,他必青睐有加。”
于是何明风和巴图尔各自收拾安顿的间隙。
周文博却没有离开何明风的号舍。
状似随意地问道:“何贤弟什么时候入的城?”
何明风收拾东西的手稍微顿了一顿:“今日午时吧。”
“哦?”
周文博立刻来了兴致:“何贤弟入城的时候,可曾听闻崇文门税关有一场热闹?”
“据说有个东夷生与税吏争执,被一位入城的少年贡生引经据典,驳得体无完肤?”
他目光含笑,带着一丝探究:“此事在监中已有风闻。”
何明风心中不由得微微有些惊讶。
此事竟然传的如此之快!
连国子监里面的人都知道了。
何明风心知瞒不过。
自己毕竟是跟着商队一起进京的,商队人多口杂。
他就算瞒着周文博,周文博也早晚能知道,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讲出来。
“不瞒周斋长所言,”何明风摸了摸鼻子,面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来:“这个少年贡生,正是在下。”
周文博见真的是何明风,脸上既惊讶,又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
他对这事儿可是感兴趣的很!
“何贤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快和我讲讲吧!”
何明风把事情经过简要叙述,略去自己锋芒毕露的细节,只说“路见不平,据理力争”。
周文博听完了,顿时抚掌大赞,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
“扬我国威,正我学林之风!何贤弟此举,大快人心!”
周文博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刚刚听着少年所言,他从一个偏远的县城来到京中。
一是不见任何自惭形秽之色,一派落落大方。
这已然是很难得了。
更何况他竟然能在入城的时候,与东夷来的国外学子据理力争辩论。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周文博立刻在心里重新给何明风贴了个标签。
以后他可是得多注意这少年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周文博便告辞了。
何明风东西也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毕竟随身的行李确实不怎么多。
还有一些留在酒楼里了,需得去酒楼取来。
何明风正在纠结是先去逛逛京城,还是先去酒楼取东西的时候。
巴图尔来了。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来京城,心里都痒得很。
趁着国子监还没有正式开学,谁不想去外面看看京城的繁华?
一开学之后,出入便没有那么自由了。
于是何明风跟巴图尔干脆一拍即合,相约一起去京城买些日常用品。
两个人去和门房老张报备了一番,便顺利地从国子监走了出来。
第382章 逛京城
刚迈出国子监,巴图尔就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在北疆府地广人稀,来到这国子监里,怪不自在的。”
他用力伸展了一下宽阔的臂膀,粗布儒衫下绷紧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惹得路过的两个小贩惊诧地侧目。
“嘿嘿,这下可算出来了!”
“那鸟笼子,憋得我骨头缝都痒了!”
巴图尔瓮声瓮气地说着,带着一种困兽出笼的兴奋。
何明风看着身边这位北疆来的巨人,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他指着前方人声鼎沸的方向:“走吧,巴图尔老哥。”
“我可是在家乡听闻已久了。京城之大,繁华之盛,今日让咱们两个开开眼吧。”
巴图尔点点头:“笔墨纸砚、被褥脸盆,都得置办齐全了。”
两个人拐过一个弯,踏入棋盘街,声浪与色彩瞬间将二人淹没。
路两边店铺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如同沸腾的潮水。
“新到的湖笔徽墨,状元郎用了都说好咧!”
“苏杭上等的绸缎,娘子小姐们快来看!”
“刚出炉的肉火烧,热乎着呢!”
夹杂着骡马的嘶鸣、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孩童的嬉闹、远处茶馆飘来的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光十色。
绸缎庄挂满了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瓷器店门口堆叠着青花白瓷,香料铺子飘出奇异的混合香气,辛辣的胡椒、馥郁的丁香、神秘的檀香。
巴图尔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都不够用的了。
只有路过香料店的时候,巴图尔才有一丝放松的神色。
“这家店的东西味道够正!”
巴图尔嗅了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满意地点点头:“正宗的北疆府香料!”
门口招徕客人的小伙计听到哦了巴图尔对何明风的话。
又看了看巴图尔的身姿,顿时脑子一转,立刻大声吆喝起来。
“各位走过路过的客人,快来看看呐!”
“咱家的香料,这位北疆府来的大哥都说正宗咧!”
巴图尔像是个铁塔一样的身材往店门口一杵,确实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于是几个人纷纷走上前:“真的?你们的香料真的正宗?”
“保真的!!”
小伙计把胸脯拍的震天响,嘴皮子又快又稳:“咱家北疆府十八种香料要什么有什么!”
“客人请进来,听我来一一介绍……”
听着小伙计在店里舌灿莲花,何明风心中觉得好笑:“巴图尔大哥,这伙计卖的了银钱还是靠你。”
“哈哈哈!”
巴图尔“哈哈”一笑:“还是靠他说得好。”
“我嘴笨,可说不得他这么好。”
两人一边笑着聊天,一边又走过了一家点心铺子。
点心铺子橱窗里,精致的荷花酥、枣泥糕、糖人儿色彩诱人,引得巴图尔眼睛都挪不开了,直咽口水。
“好家伙,京城……不愧是京城,连吃个点心都这么精致……”
巴图尔喃喃道:“这小花是什么?”
巴图尔指了指荷花酥。
何明风忽然想到,北疆府或许荷花较少,巴图尔可能没有见过。
“这名为‘荷花’,又名‘莲花’、‘菡萏’,巴图尔大哥在书中应该读过不少关于这花的描写。”
“原来是这个!”
巴图尔顿时恍然大悟:“确实读过不少,一直对不上号呢!”
何明风笑了:“咱们国子监的泮池里就有荷花,想必你走过的时候没有注意到。”
巴图尔立刻点点头:“一会儿买完东西,回去再看看!”
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都在街道上走着。
穿长衫的儒生,着短打的脚夫,一群丫鬟簇拥着戴珠翠的妇人。
更别说路两旁吆喝的商贩,还有个别行色匆匆骑马穿行的官差。
更甚者,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番商在街上一边走,一边笑谈。
那几个番商看到巴图尔,都纷纷一愣。
似乎以为巴图尔是他们国人,然后点头对巴图尔颔首微笑。
弄得巴图尔有些摸不着脑袋。
形形色色的人摩肩接踵,汇成一股汹涌的人潮。
巴图尔庞大的身躯在人群中如同礁石,人们不由自主地为他分出一条路。
何明风跟在巴图尔身边,倒是省心了。
巴图尔则好奇地东张西望,似乎看什么都新鲜。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何明发现了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
“巴图尔大哥,这家翰墨轩便是卖文房四宝的,咱们进去看看吧。”
“好!”
两个人一起跨进店内。
这文房四宝的店可比县城的店要宽敞许多,布置的也更加清幽雅致。
店内墨香浓郁,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各色宣纸、湖笔、端砚。
何明风自己所带东西也不多,既然来了,便在这里也挑上一些好了。
于是何明风仔细地挑选起来。
几刀韧性好的棉料宣纸、两支中楷狼毫、一方朴素的歙砚、一块上好的松烟墨锭。
巴图尔巨大的身躯在狭窄的货架间显得格外局促。
他随意拿起一旁一支如竹签的紫毫笔,眉头拧成了疙瘩:“何兄弟,这笔怎么这么细,咋写字?使不上劲啊!”
说着又摸了摸一旁一块还未雕琢完的镇纸。
点头说道:“这石头倒是趁手。”
“打架的话,拿着它能给对方脑袋开瓢。”
这话一出来,引得店内几个儒生忍俊不禁。
掌柜的更是哭笑不得。
“这位客官,咱们这里可是卖东西的,不是打架的地方……”
何明风赶紧拉住巴图尔。
他这一路上听了听巴图尔是怎么来国子监的。
基本上就是小皇帝新登基,为了笼络各族人民给的优惠政策。
巴图尔才来到了京城。
若是按照岁贡考教来,巴图尔这个水平铁定是来不了的。
“巴图尔大哥,我也给你挑了一份东西。”
何明风塞给他一大包最便宜的纸和几支毛笔。
“你之前和我说,你字写的不好,这纸是最便宜的,可拿来练手用。”
“这笔是我用着习惯的,你试试趁不趁手。”
巴图尔拿起来在空挥舞了几下,点点头:“能用,多谢何老弟。”
两个人各自付过钱,巴图尔忍不住咋舌。
“这京中的东西,怎么这么贵!”
第383章 置办物品,遇到纠纷?
何明风也忍不住跟着感慨一声:“果然是京城,这物价,比我老家县城翻了一倍还不止。”
说着,何明风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紧迫感。
看来他的赚钱大计还不能就此放弃了。
两个人刚从翰墨轩出来,何明风就听到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何明风下意识扭头一瞧,只见巴图尔一脸尴尬。
“何老弟,我这一天几乎水米未进,有些饿了。”
何明风恍然大悟,这是巴图尔肚子在叫。
“正巧,我也饿了。”
何明风微微一笑:“咱们去找些东西吃吧。”
“好!”
说到吃,巴图尔眼睛都亮起来了:“走,咱们找点有京城特色的吃食去!”
俩人一边走一边找,很快就找到了一家香气四溢的卤煮火烧摊子。
闻着阵阵肉香,巴图尔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双腿也迈不开步伐了。
他指着那翻滚着猪肠、肺头、火烧的大锅,眼睛发亮。
“何老弟,这个香!”
巴图尔顿时不由分说就拉着何明风坐下。
何明风前世就吃过这卤煮火烧了。
不怎么合他胃口,但又不好意思扫了巴图尔的兴致。
何明风就要了一小碗浅尝辄止。
巴图尔则要了海碗,加足了蒜汁、腐乳汁,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直呼过瘾。
“豆汁儿,好喝的豆汁儿,清热下火了!”
两个人正吃着,忽然听到外面有挑着扁担喊着号子在卖豆汁儿的伙计。
巴图尔见什么都稀奇,一听到“好喝”、“清热下火”几个字,顿时喊住了小伙计的脚步。
“伙计,给我来两碗!”
说着,巴图尔转头对着何明风拍了拍胸膛:“这顿,我请了!”
何明风连忙摆摆手。
此豆汁儿可非彼豆浆。
他可是消受不了。
“巴图尔大哥,我不喝这个,你要一碗就可以了。”
巴图尔还想再劝劝何明风,来都来了,为何不尝尝。
但见何明风态度坚决,于是巴图尔也就没好意思再说什么。
只得对小伙计道:“劳驾,给我一碗就行了。”
“好嘞!”
小伙计立刻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豆汁儿,笑容满面地端上来。
“这位爷,您的豆汁儿来咯!”
巴图尔接过手,就看到这是一碗绿乎乎的东西。
他刚俯下头喝了一口,那独特的酸馊味直冲天灵盖,巴图尔的脸瞬间皱成一团。
“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咳…这…这泔水味儿!”
“京城人咋喝这个?!”
卤煮火烧的摊主和周围食客顿时哄堂大笑。
何明风忍着笑,赶紧递水给他漱口。
“慢些喝,巴图尔大哥。”
巴图尔立刻打了个激灵:“不喝了,不喝了。”
好家伙,他可是喝不惯这东西。
两个人吃完卤煮火烧之后,何明风又在路上买了一个油饼吃了,差不多也吃饱了。
两个人还差一些生活用品没有买。
于是何明风和巴图尔找到一家杂货铺。
何明风进门便去挑东西了,巴图尔对这店铺不感兴趣。
反而转头看上了门口一个卖泥人的小摊子。
“何老弟,你买什么东西便一起帮我挑一套得了,我付银钱。”
交代完之后,巴图尔美滋滋地蹲到小摊前,看起泥人来了。
卖泥人摊主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此时正拿着一团泥在手上捏的飞快。
巴图尔看得手痒,便问老者要了一团泥。
先是观察了老者捏泥人的手法一会儿,巴图尔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然后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和粗壮的手指,看起来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地捏起那团泥来。
片刻后,一个栩栩如生、正在套马的北疆汉子泥塑出现在他掌心!
虽然细节粗糙,但那奔腾的烈马、汉子后仰的姿势、甩出的套马索,都充满了野性的力量和动感。
引得摊主和路人啧啧称奇。
巴图尔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将泥人送给了摊主。
何明风在店内跟店主讨价还价,付完钱出来,看到这一幕,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
没想到巴图尔看起来粗犷,但是心思这么细腻。
学东西这么快!
“巴图尔大哥,这泥人捏的真好!”
何明风比了个大拇指。
巴图尔“嘿嘿”一笑:“嗨,都是小时候撒尿和泥巴玩多了!”
“来来来,东西我帮你拿着!”
何明风的东西都置办的差不多了,自己的衣服家里都给准备好了。
在他和郑榭落脚的客栈里放着。
但是巴图尔却没怎么带多少衣服。
两个人打算去找个地方帮巴图尔裁两身衣服,就可以回去了。
于是何明风向周围的人打听了一下布庄在哪,就和巴图尔朝着布庄的方向走去了。
……
两个人走得飞快,很快就来到了所谓的布庄——锦绣庄。
但是……何明风和巴图尔很快就发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
锦绣庄的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
巴图尔顿时奇道:“怎么这一个布庄外面这么多人?”
“难不成布都是在外面晾着不成?”
何明风竖起了耳朵听了听,顿时眉头微微一皱。
“巴图尔大哥,好像里面有人在争吵。”
说着何明风抬头看了一眼锦绣庄的招牌:“今日也是不赶巧了,不如咱们改日再来买……”
何明风话音还没落下,就见巴图尔两眼放光。
“何老弟,有热闹看,怎么能不看呢!”
“走走走,咱们也去看看是怎么个回事!”
何明风:……
行吧……
没想到巴图尔这么壮实的一个汉子,也这么八卦!
两个人端着东西,好不容易从侧边挤进了人群。
就看到人群中间,一个一个衣着朴素,满面愁苦的中年妇人,死死拽着一匹被撕破一个口子的上好杭绸。
哭诉道:“天杀的贼偷!偷了我给女儿办嫁妆的银子!”
“这绸子不是我扯破的!是那贼人撞了我,又有人推搡我。”
“我,我冤枉啊!”
绸缎庄掌柜姓王,带着两个凶神恶煞的伙计,指着妇人鼻子骂。,
“放屁!人赃并获!”
“就是你趁乱想偷布,被伙计发现拉扯时撕破的!”
“要么赔钱,十两银子!要么送官!”
说着王掌柜鄙夷地扫视了一眼这个妇人:“看你这穷酸样,赔得起吗?”
第384章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周围人群议论纷纷,有同情妇人的,也有指指点点说她“手脚不干净”的。
妇人百口莫辩,急得几乎晕厥。
何明风见状,忽然想到了之前自己被刁难的场景。
他眉头微皱,挤到人群最前面,朗声道:“掌柜的,且慢!”
“是非曲直,尚未分明,动辄就要把人送官,这可不是解决的办法?”
何明风声音清朗,身姿笔直,带着一丝书生的气质,让喧嚣的人群安静了几分。
“你是个什么……”
王掌柜身边的一个伙计刚想开口骂人,就看到何明风身旁。
巴图尔如同一座铁塔站在一边。
看着巴图尔那异色的双瞳和彪悍的体格,让想呵斥的伙计下意识后退一步。
何明风上前先扶住摇摇欲坠的妇人,温言道:“这位大娘,莫急,你把事情的原委仔细说说。”
妇人抽泣着断断续续讲述:“我起早贪黑地卖油炸果子,辛辛苦苦攒下来八两银子来买绸缎给我闺女做嫁衣。”
“谁知道一到这锦绣庄门口,被一个慌慌张张的小个子男人撞了一下。”
“紧接着感觉背后被人猛推了一把!”
或许是何明风情绪极为稳定,妇人的情绪也渐渐地稳了下来。
说话也更加有条理起来。
“我就扑向了货架上的绸缎,慌乱中似乎有人拉扯我手中的布匹。”
“没想到这布匹就被撕破了……”
妇人急忙说道:“等我反应过来,一摸身上,我的钱袋就不见了!”
“而且,王掌柜他们几个说我没带钱故意来这里,指定是要偷布,认定我是贼人!”
何明风转头看向王掌柜:“掌柜,你说她是偷布被伙计发现拉扯撕破的,是哪位伙计?”
“何时发现?拉扯过程如何?”
王掌柜冷笑一声:“我们锦绣庄在京城也算是大名鼎鼎的老字号了,还能污蔑她不成!”
说着,王掌柜顿时指着旁边一个低着头,垂着手的伙计说道:“就是他,赵三!”
“他看见这妇人偷偷摸摸想偷走布,就上前抓她,她挣扎就撕破了!”
一旁的伙计赵三听到王掌柜这么说,连忙点头称是。
“小人在店内卖货,看到这妇人想偷偷把这卷布偷走,于是上前和她争执起来。”
“两个人一人扯住一边,这才把这布扯破了。”
妇人闻言,顿时涨红了脸:“你,你撒谎!”
“明明是我被人撞了之后,我为了稳住自己,随手抓了个东西,才把这匹布抓破的!”
赵三才不听妇人怎么说,反而对王掌柜说道:“掌柜的,此人说要来买绸缎给闺女做嫁衣,结果身上分文不带!”
“这指定是想来偷咱们的布的!”
“她若是不想被送官,就得赔咱们钱!”
王掌柜点点头,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对,赔钱!”
妇人顿时又急了:“我,我真的带钱了!”
“我刚想拿出钱袋子来,就被人撞了,撞了之后钱袋子就被人偷了呀!”
现在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何明风没有轻信两个人的词。
他反而对众人说道:“刚刚所说的抓破的布匹,可否给我看看?”
王掌柜、赵三和妇人都是闻言一愣。
有些想不通何明风为何要看这个。
妇人最先反应过来:“便是这匹布。”
她指了指散落在地上被撕扯破的一块缎子。
何明风拿起那匹被撕破的绸缎,仔细查看破口。
看热闹的人群这下更觉得好奇了。
“这小郎君在看什么呢?”
“这还能看出什么门道不成?”
“是啊,这不就是一批撕烂的布么?”
看热闹的众人顿时开始议论纷纷。
人群之中,有个四十几岁的男人背手而立。
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人,面容清俊。
但是年轻人明显站的离中年人几步远。
身体语言中隐隐透露着抗拒。
“知衡,你说这小子在看什么呢?”
中年男人看的有趣,于是开口了。
“王爷,”葛知衡没有接话,反而看看天色:“您该回去了。”
“在下也要回督察院了。”
“哎~”
中年男人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面带一丝笑意,但是语气却是笃定:“等看完这件事如何解决,你我二人再走。”
葛知衡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无奈之色,迫于对方的身份压力。
葛知衡也只得站在一旁继续看。
只见何明风仔细地观察了一番这卷布的撕扯缺口。
心里顿时有了想法。
何明风站起身,又看向赵三,语气变得锋利起来:“赵三。”
“你确定是你和这位大娘争执之间,布被扯破的吗?”
“确定!”
赵三一昂头,大声喊道:“就是我发现了她偷布,两个人拉扯的时候被撕破的。”
“好!”
何明风顿时提高了声音:“大家且看看这布的破口!”
说着,何明风举起来,冲着众人转了一圈。
看热闹的众人都有些疑惑:这不就是个破了的布吗?”
“有什么好看的?”
“非也,非也。”
何明风忽然笑了:“这布的破口边缘毛糙,呈不规则的锯齿状撕裂。”
“且撕裂方向是从货架向外,即布匹被向外拉扯撕裂。”
“而非从这位大娘的方向向内撕扯。”
众人听的云里雾里,一脸茫然。
“这,这是什么意思?”
人群之中,葛知衡已然明白了何明风的意思,顿时看向何明风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惊喜。
“这很简单。”
何明风一摊手:“刚刚赵三说是两个人争执过程中撕破的,也就是说这位大娘偷窃这卷布。”
“而赵三发现了,两个人各持一端。
“如果是偷窃被抓挣扎,在这位大娘方向上,力量方向通常是向贼自己怀里拉,撕裂方向应向内。”
“现在的破口形状不符合偷窃被抓挣扎的特征。”
“更像是被人从后面猛推,导致身体失控向前扑,手部无意识抓住布匹并因身体重量向外带倒撕裂。”
何明风眼中寒光一闪:“更重要的是,赵三说他和这位大娘争执,但是这卷布的另一端,却丝毫没有被人拽住撕扯的痕迹。”
说着,何明风转头看向面容有些发白的赵三:“赵三,你怎么说?”
第385章 诬陷??
“我……这……我……”
赵三脸色一下子刷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王掌柜顿时带着怀疑的目光看了一眼赵三。
这赵三……难不成在捣鬼?
不对啊……赵三虽说有时候有些懒惰,但倒也不是那种偷奸耍滑之人……
王掌柜没吭声,赵三顿时有些急了。
“掌柜的,我……我看她偷偷摸摸的,不像是好人……”
赵三结结巴巴地说道。
何明风却一点都不给赵三辩解的机会。
“赵三,你口口声声看见大娘想偷布。”
“请问,她是用哪只手?如何偷?”
“是趁无人注意时,还是就在你眼皮底下?”
“你上前抓她时,她是立刻挣扎,还是先有辩解?”
“你抓的是她哪只手臂?为何大娘手臂上并无明显抓痕淤青,而你手上也无挣扎留下的痕迹?”
何明风连珠炮般的发问,直指关键细节。
赵三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直流,支支吾吾:“这……我……我当时着急……没看清………”
中年男人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赏之意。
“这小子倒是有趣,依本王看,这断案能力,似乎比顺天府尹还要强上几分。”
葛知衡不好接这话,只得淡淡道:“王爷说笑了。”
但是葛知衡也对面前这个清俊少年感兴趣起来。
此人是谁?
若是京中有这样的少年郎,他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就在葛知衡疑惑的时候,何明风转向王掌柜,正色道:“王掌柜,此事疑点重重。”
“这布料的破口形态与偷窃被抓不符,您的伙计证词又模糊不清,难以自圆其说。”
何明风停顿一下:“依我看来,此事极可能是有人故意撞倒这位大娘并推她。”
“故意制造混乱,趁其跌倒,众人注意力在撕破的绸缎上时,盗走了她的钱袋。”
何明风这么一说,围观的众人思路也跟着清晰起来。
何明风声音笃定:“那撞人和推人的,很可能就是同伙作案。”
何明风看了脸色苍白的赵三一眼,直截了当道:“赵三此时却提供的证词有出入。”
“王掌柜您不查真凶,反而诬陷苦主,岂非令仇者快?”
何明风最后声音铿锵有力:“报官,是要报的,只不过报的不是大娘偷盗布匹。”
“而是有贼人蓄意偷窃大娘财物。”
何明风所言的这番话,条理清晰,立刻赢得了周围围观人群的一片赞同声。
“对啊,这肯定是扒手干的!”
“报官,快去报官!”
“掌柜的,你冤枉好人了。”
“就是,你们还是老店呢,竟然对客人是这番态度,我以后不在你家买布了!”
“你不买,那我也不买了!”
“要我说,那伙计支支吾吾的,定是有问题!保不齐是扒手的同伙!”
“快看看谁趁乱溜了!”
王掌柜只是有些眼高于顶,瞧不上穷人。
但是他也不是个傻的。
听着周围你一言我一语的,王掌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冤枉了人,更怕事情闹大影响店铺声誉。
王掌柜连忙换了一副面孔,对妇人拱手:“哎呀,这位大娘,是鄙人一时情急,错怪你了!”
说着,王掌柜回头怒瞪了赵三一眼;“赵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三冷汗直流,连连喊冤:“掌柜的,这,这我也不知道啊!”
“诸位莫急,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一个清冷的男声从人群之中传来。
众人都下意识看向发声之处。
何明风也抬眼望过去。
只见一身穿玄色长衫的男子负手而立,面容清冷。
看到他的一刹那,何明风心中莫名生出一种熟悉感。
怎么总感觉眼前之人……有几分熟悉的样子。
奇怪了,他之前可明明从未见过此人。
见众人都看向他,他又开口了。
“我已派人去顺天府报官了,想必官差过会儿就能到了。”
“什,什么?”
赵三顿时一脸天都塌了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
“这位,公子,何必,何必报官?”
赵三结结巴巴道:“这,这就是误会一场,误会一场啊!”
说着赵三连连看向王掌柜,一脸焦急:“对吧,掌柜的……掌柜的?”
王掌柜听到赵三喊他,顿时悄咪咪往后踏出一步。
远离了赵三一点距离。
“赵三啊,既然你说这是误会,等官差大人来了勘察一番也好。”
王掌柜此时已经全然不是刚开始凶神恶煞的样子了,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正义之色。
“这也是为了你好,为了洗清你身上的嫌疑嘛。”
葛知衡的目光定在赵三身上,赵三只觉得一瞬间浑身冰冷极了。
这个人,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有个大叔惊讶地喊出了声。
“咦?这不是左佥都御史大人么!”
人群顿时炸了锅。
“竟然是左佥都御史葛大人!”
“听闻葛大人刚正不阿,古道热肠,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是啊,葛大人可是咱们京城的好官!”
众人顿时七嘴八舌起来。
站在离葛知衡几步远的怀王与葛知衡相比,相貌平平。
反而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
不过这也是因为他是藩王,轻易不进京,京中百姓自然不认得他。
此时怀王目光流转,似乎在沉思什么。
那妇人听到自己的事情都惊动了左佥都御史大人。
顿时颤颤巍巍地起身,“噗通”一下子跪倒在葛知衡面前。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妇人以头抢地,“当当当”地磕起头来。
葛知衡赶紧一把扶住夫人。
“本官身为言官,既然路见不平,自然是要管上一管的。”
葛知衡扶起妇人来,微微一笑,目光看向人群之中的何明风。
“你最该感谢的人,不是本官,而是那位少年。”
妇人连连点头:“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
说着妇人连忙转身,冲着何明风的方向就要下拜。
“今日若不是小公子为我说话,只怕我就要被当做贼人了!”
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银钱不但没给女儿买成嫁衣料子。
被人偷了不说,自己还被反咬一口。当成小偷。
妇人就双目含泪,要跪拜下去了:“多谢小公子!”
第386章 沾沾喜气
何明风赶紧把妇人扶了起来。
“大娘不必多礼,我不过一个过路之人,路见不平罢了。”
此时正说着,一队顺天府的官差在葛知衡随从的引领下匆匆赶到。
为首的班头认得葛知衡,连忙行礼:“卑职顺天府捕头孙成,参见葛大人!”
“请大人示下!”
葛知衡便让妇人和赵三双方再次把事情的原委讲述了一遍。
孙成听完了,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山人海。
眉毛不由得皱成一团。
这么多人,说不准这偷盗妇人的贼人早就跑的无影无踪了!
这要怎么抓人才好?
孙成懵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葛知衡:“葛大人,这……这妇人说有人从背后推她……”
“周围当时又无人注意,这,这可如何是好?”
听到孙成这么问,葛知衡也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问题,确实是很棘手。
现在他心中隐隐感觉到赵三是有问题的。
可是赵三却是咬死了是他记错了,都是误会。
刚刚不过是因为他看铺子,太过紧张的缘故把事情记错了……
忽然,葛知衡听到对面的少年爽朗一笑。
“这有何难?”
怀王猛然一抬头,隐秘地看了何明风一眼。
这么多人,难不成这少年真的能把贼人抓住?
他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这京城中……果真是人才济济。
看来他来京中这一趟……可不白来啊。
葛知衡也抬头看向何明风。
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之色。
这少年……想怎么办?
周围看热闹的众人也都纷纷像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昂着脖子看向何明风。
“喂,你这小哥,到底有什么法子,快些说来给大伙儿听听!”
“是啊,快讲讲!”
一群人催促何明风道。
何明风上前把手一摊,无辜地眨眨眼睛:“既然在这里不好查案,那就回顺天府再查呗。”
“不过这大娘好不容易攒了银钱给女儿做嫁衣,银子却都被偷走了。”
说着何明风笑吟吟抬头扫视了一眼众人:“既然大家都在这里看了这么久。”
“想必都是有古道热肠之人,不如大家都慷慨解囊,略捐几个铜板给这位大娘,也算能减少些损失。”
妇人闻言一愣,顿时红了眼睛。
忍不住哭泣起来:“我,我今日真是遇上好人了……”
众人不由得瞠目结舌。
“你,你这小哥怎么回事?”
一个看热闹的人顿时嚷嚷起来:“不是说想办法抓贼人吗?”
“怎地让我们出钱……”
一个婶子刚把自家闺女嫁出去,看到哭得伤心的妇人,也忍不住有几分心酸。
立刻反驳道:“瞧你这话说的,又不是让你把银子都补上。”
“人家闺女嫁人哩,掏两三文钱,算是咱们沾沾喜气了。”
几个中年妇人大概都是家里有闺女的,顿时纷纷点头称是。
京中人大都富裕些。
中年男人就立刻闭嘴了。
两三文钱,再说自己出不起,那还能是京爷吗?
孙成却是眉毛一横,顿时呵道:“你是何人?”
“在这里乱出什么点子?!”
何明风立刻拱手,平静道:“在下乃今年地方岁贡。”
巴图尔此时也大跨步走到何明风身边:“我和这位小兄弟都是今年贡生。”
“刚刚这群人还要把这位大娘送去官府,说是她要偷铺子里的布料呢!”
巴图尔把头一昂,提高了声音:“若不是我这位小兄弟,只怕这位大娘就要被污蔑成贼人了。”
妇人连连点头,表示巴图尔说得对。
孙成顿时搓了搓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但还是硬着嘴说道:“那又有何,便是他有功,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添乱……”
孙成话音还未落,何明风就几步走上来。
在孙成耳边耳语了几句。
孙成面色从一开始的诧异,再到后来变得将信将疑。
“……你这法子,当真管用?”
何明风抬眸淡淡一笑:“敢问大人还有其他法子么?”
孙成:“……”
这话说的,他确实没有别的法子了。
孙成一咬牙。
行吧,死马当成活马医好了。
孙成抬起头环视众人,朗声道:“本捕头与这位何监生见苦主实在可怜,嫁女之资尽失。”
“贼人一时难捕,但天理昭昭,人心向善。”
说着,孙成加重了语气:“诸位都是街坊邻里,为这可怜的大娘捐些铜钱。”
“也算是一件积德行善的好事!大家……不会不同意吧?”
刚刚何明风的话若是没有什么力度,现在孙成说话了。
周围众人自然没有不从的。
不过是三两个铜板而已,就当是他们出钱看热闹好了。
孙成立刻挥挥手,让一个手下的捕快从旁边店铺借来一个硕大的崭新铜盆,打满了清澈的井水,放在街心。
何明风直接爬上了一旁的几个木箱子,站到高处喊道:“诸位街坊!”
“葛大人和孙捕头体恤民情,咱们也出份力!”
“有带铜钱的,不拘多少,往这清水盆里扔!”
“算是给大娘添个彩头,积福报!”
说着何明风自己站在高处,直接哗啦啦洒下来一把铜钱。
铜钱落到盆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何明风大声喊道:“扔进去的响声越大,福气越大!来来来!”
这一下子动静太大,别说围观的一群看热闹的人了。
就连更远处的人,还没弄清楚是个怎么回事。
也被这声音吸引,纷纷赶来了。
“则呢么个事儿?往盆里扔铜板?”
“祈福是吧?来来来,我也扔一个!”
周围看热闹的人,以及被吸引过来的人。
纷纷都掏出钱袋子要扔铜板进去。
被孙成制止住了。
“大家伙儿别急,一个个来。”
说着孙成给了自己手下一个眼神,手下的捕快立刻会意。
端起盆子来,挨个走到每个人面前。
面前的人就算有些不愿意掏钱,但也架不住面子,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板意思意思。
何明风的双目聚神,紧紧地盯着铜盆里面的动静。
直到捕快站在一个小个子年轻男人面前,那男人扔下去了一枚铜板。
何明风看到水面的波动后,忽然大喊一声。
“抓住他!那人就是偷了大娘钱袋子的贼人!”
第387章 真相大白
“就是他!”
孙成听到何明风的话,顿时一个激灵。
反应极快,一声暴喝!身后的捕快如鹰隼般扑出!
没等那小个子反应过来,已被捕快死死扭住胳膊按倒在地!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我捐钱还有错吗?!”
那个小个子年轻男人挣扎着,脸色惊恐。
孙成上前一步,一把从他怀里搜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旧钱袋。
妇人看到了,眼睛都瞪圆了,顿时失声喊道:“这,这就是我的钱袋!”
“你这妇人乱说什么!”
年轻男人顿时急眼了。
“这明明是我的钱袋子!你说是你的,可有什么证据?!”
妇人擦擦眼泪,对着孙成一拱手:“孙大人,这里面应该是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几块散碎银子和一串铜钱!”
“碎银共计八两三钱,如若不信,大人尽可看看是不是这些银钱!”
何明风紧紧地盯着那年轻男人的面部表情。
只见他听到妇人说钱袋子里面的银钱数量的时候。
整个人显得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嘴角甚至还往上翘了翘。
但是又很快被压下去了。
何明风顿时有几分明白了。
只怕这钱袋子里面的数,应该不是妇人所说的了。
“这钱袋子明明是我的,我岂能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年轻男人即使被两个捕快按着,还是梗着头,一脸不服气道:“里面明明只有五两碎银和一串铜钱!”
“好你个臭小子,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孙成顿时打开钱袋子,厉声喝道:“看看这是什么!”
他将钱袋打开,里面正是几块散碎银子和一串铜钱。
然后孙成立刻让人去隔壁店铺借了一杆小秤。
一称散碎银子的重量,孙成顿时傻眼了。
这,这怎么是五两?
看到这一幕,年轻男子心中不由得得意极了。
立刻嚷嚷起来:“你们抓错人了,还不赶紧放了我!”
妇人也是傻眼了:“这,这就是我的钱袋啊……里面真的是八两银子……”
围观的众人一开始以为抓到真凶了,没想到剧情又反转了。
都是一脸懵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妇人和那个年轻男人,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敢问这位大哥是做什么营生的?”
这个时候,何明风开口说话了。
看向那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顿时一脸不服气:“你是什么人?我为何要告诉你?”
孙成一听他犟嘴,立刻虎视眈眈地看过来。
年轻男人只好有些不耐烦道:“我家住在京郊,家里就是种地的。”
“今日不过来城里玩玩,哪想到这么倒霉。”
“就被你们当嫌犯抓住了……”
何明风听到他的话,顿时笑了:“不瞒你说,我家也是种地的。”
说着何明风上上下下打量了年轻男人一眼。
只见他穿着打扮看起来确实比围观的众人要差一些。
裤子膝盖上、胳膊肘上都打着两个补丁。
何明风不由道:“家中种地,还能给你五两银子一串钱来京中随便玩,你家里对你真是没说的。”
年轻男人一听到何明风这么说,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警惕道:“我身上这五两银子可是家里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让我来城里采买东西的!”
“那么……”何明风眼睛定定地看着年轻男人:“这五两银子是你们家怎么得来的?”
年轻男人莫名其妙地看了何明风一眼:“我都说了,我家是种地的。”
“这银子,自然是卖粮食给粮商得来的……”
年轻男人话音还没落,何明风顿时一转身,对着孙成一拱手。
“孙捕头,这人说谎。”
“犯人就是他,没错。”
年轻男人顿时傻了眼,立刻挣扎起来:“你,你血口喷人!”
“我才不是犯人!”
何明风从孙成手中拿过钱袋子,哗啦啦当众把所有的碎银和铜板都扔进旁边的水盆里。
围观的众人正不解,就听到何明风大喝一声:“诸位请看!”
众人不由得都伸长脖子往水盆看去。
“这,这有什么好看的?”
周围的众人都面面相觑。
不就是银子和铜钱扔到水里了么……和他们之前扔铜钱进去有什么分别?
葛知衡这个时候,才看出了何明风真正的意思。
顿时开口了。
“刚刚这笔银钱扔进去,大家再仔细看看。”
“水面上泛起了之前没有的油花。”
众人闻言一愣,纷纷又瞪大眼睛看去。
嘿,真如葛知衡所言。
原来清澈的水面上,现在全都是油花了。
何明风举起钱袋子,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围观的人。
“这位大叔可以闻闻,这钱袋子上都是油炸果子的味道。”
那中年男人一闻,立刻猛猛点头:“确实!是一股油炸果子的气味!”
何明风沉声道:“之前这位大娘可是说过,她是卖油炸果子的。”
说着何明风看向面色已然发白的年轻男人:“你既然说自己家是种地的。”
“但是为何这银钱上全都是油渍?”
“钱袋子上又为何都是油炸果子的味儿?”
“我……我……”
年轻男人一时语塞。
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双腿都在打颤。
眼下铁证如山!
孙成经验老道,于是趁热打铁,厉声喝问:“说!你的同伙是谁!”
“你若是能交代同伙,捕头可酌情给你减罪!”
“若是不交代……”
孙成狠狠道:“便是罪加一等!”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纷纷跟着喊道:“打死这个偷钱贼!”
“打断他的手,看他还敢不敢偷东西!”
年轻男人顿时魂飞魄散。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年轻男人为了减罪,毫不犹豫地指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伙计赵三。
“是他!是锦绣庄的赵三!”
年轻男人大声喊道:“他负责在店里物色目标,看准了这大娘是生面孔又带着钱,就给我使眼色!”
“我负责在外面撞人、推人、趁乱下手!”
“得手后钱我们三七分账!绸子撕破也是意外,正好栽赃给这婆娘……”
“捕头大人,我所言句句是实话,您可一定要给我减罪啊!”
第388章 各怀心思
赵三早就猜到自己的同伙会出卖自己了。
在年轻男人被抓的时候就已经慢慢地从店铺里腾挪了下来。
站在了围观人群一侧。
此时闻言,顿时一转身,把挡住他的两个人狠狠一推。
撒开步子就要跑!
没想到刚跑两步,直接狠狠地撞到了前面一个高大的人身上。
正是早有准备的巴图尔!
巴图尔像是一座铁塔一般,赵三撞上去差点撞的一个头晕目眩。
巴图尔早就在何明风的授意下,一直盯着这赵三。
发现赵三有想跑的意思,他早就准备起来了。
巴图尔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揪住赵三后领,重重掼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赵三,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看到这一幕,围观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和唾骂声:
“狗东西!吃里扒外!”
“丧良心啊!连大娘嫁女儿的钱都偷!”
“多亏了葛大人和这位何公子啊!”
“神了!扔铜钱看油花!这法子绝了!”
王掌柜羞愤交加,对着赵三狠狠踹了一脚:“畜生!坏我店誉!”
说着赶紧对孙成说道:“孙捕头,赶紧把这贼人抓走吧!”
葛知衡看向王掌柜,沉声道:“你这掌柜以后不可如此势利了。”
“这次若不是这位何公子,只怕你们就要诬陷好人,制造冤案了。”
“是是是,葛大人说的是。”
王掌柜点头哈腰连忙对那妇人和葛知衡、何明风作揖赔罪。
孙成也把钱袋子递给了妇人:“这位大娘,银子不够了定是他们把一部分银子藏在别处了,你跟我去一趟顺天府。”
“做个人证,让师爷把案子记下来,顺便拷问一下这两个毛贼,让他们把剩下的银钱吐出来。”
“哎!”
妇人抹抹眼角的泪花:“我跟捕头大人一起去。”
说着,妇人双手合十,连连对葛知衡和何明风拜了又拜。
“多谢两位青天大老爷!”
之后,妇人就跟着孙成,和一众捕快,带着两个偷贼走了。
周围的人群看热闹看的意犹未尽,立刻有人大声喊道:“这位公子是如何想出来的此法?”
“与我们说说呗!”
“是啊,是啊!”
何明风微微一笑:“简单的很。”
“那大娘乃炸油果子为生,终日与滚油打交道。”
“她的双手、衣襟乃至所携钱袋、铜钱,必然浸染渗透了难以洗去的油脂气味。”
“甚至表面也会附着一层微不可察的油膜!”
“偷她钱袋之人,手上、身上、乃至偷来的钱币,也必定沾染此油!”
说着,何明风指了指地上的铜盆:“刚刚轮到那个毛贼往里面扔铜钱的时候,水面上立刻浮现出了一层油花。”
“因此我才断定这人有问题。”
“真是聪明啊!”
周围的人这才听了个过瘾,纷纷忍不住夸赞道:“怎么能想出这种法子来,不愧是地方来的岁贡!”
“是啊,这脑瓜子,真是灵光!”
怀王此时看向何明风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
他对身边的随从王甲喃喃道:“这少年心思缜密,洞察入微。”
“此‘油花辨贼’之法,堪称奇思妙想,化腐朽为神奇……”
王甲知他心意,不由得看了怀王一眼:“王爷,可需要让小的去结交一番?”
怀王想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虽然此人是贡生,但是身上还没有任何功名。”
“既然官都不是,本王又何必费心?”
说着,怀王抬眼看了一眼葛知衡,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不悦:“眼下……还是把葛家人拉过来是真是正事……”
王甲忖度着怀王的心思,试探道:“葛城这老狐狸,狡猾得很。”
“王爷前几年几次三番上门拜访,谁知道他竟然躲出了京城。”
说着王甲瞄了一眼不远处脊背笔直的葛知衡,嘟囔道:“他这个大儿子葛知衡,也和他老子一个模样……”
怀王一个眼神淡淡地扫过来,王甲立刻噤声了。
“葛城虽说官职不高,”怀王也跟着压低了声音:“翰林院学士,当世公认的经史大家,理学宗师。”
“他是清流派领袖之一,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拿下他就等于拿下了一票人。”
“所以你对待葛知衡的时候要慎重再慎重。”
王甲一抱拳:“小人明白。”
王甲略一思忖:“听说葛城还有一个二儿子……”
怀王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人是个书呆子,读书都读傻了,不必管他。”
“是。”
这个时候,一直云里雾里的巴图尔才明白自己这个小老弟都干了什么。
顿时咧嘴一笑,用力拍着何明风的肩膀,直接拍得何明风一个趔趄。
“哈哈!何老弟!你这脑子,比我们北疆草原上最狡猾的狐狸还灵!老巴我是服了!”
何明风苦笑着摸摸肩膀:“巴图尔大哥手劲也忒大了。”
巴图尔“嘿嘿”一笑:“对不住,对不住!”
“刚刚拿下那小毛贼,手劲我这还没收回来呢!”
葛知衡在一旁看的有些想笑,他立刻以手掩唇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
何明风听到声音转头看向葛知衡。
这人……姓葛……
不知道和葛夫子有没有什么关系。
“好一番抽丝剥茧,明察秋毫的推论。”
葛知衡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位监生,才思敏捷,心系百姓,实乃读书人之楷模。”
何明风摇摇头:“不过是路见不平,分内之事罢了,葛大人谬赞了。”
葛知衡点点头,见时间不早了。
最关键的是……他身旁还跟着一位……
即便他很想与何明风再聊几句,都只得告辞了。
“这位何监生,日后有缘再见吧。”
何明风点点头,巴图尔也跟着说道:“何老弟,咱们也该去把东西买了回去了。”
“我还得去买布料裁衣服呢!”
王掌柜本来因为赵三的事儿恼得很。
赵三在他这里干了许久了,还不知道有没有偷他的银子。
听到巴图尔的大嗓门,王掌柜立马又换上一副面孔招徕生意:“这位壮士!”
“多谢你刚刚帮我抓住那毛贼,你今日来我家买布裁衣裳,我就给你按便宜点算!”
第389章 有商机!
巴图尔想了想,再去别的地方也怪费事的,干脆就走进了锦绣庄。
店内多是女子和伙计,巴图尔一进来,顿时显得空间逼仄。
他粗糙的大手摸向一匹光滑的杭绸,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嘟囔道:“这布滑溜得跟鱼似的,能穿吗?”
王掌柜连忙解释:“这可是江南进过来的绸缎,京城不少有钱的公子哥都买来穿呢!”
巴图尔扯了扯嘴角:“这算什么!我们那儿的羊皮袄子才暖和实在!”
巴图尔话音落下,惹得几个选布的妇人掩嘴轻笑。
刚刚出完了事,店里其他的伙计都看到了巴图尔的“战力”。
于是战战兢兢地推荐厚实的松江棉布。
巴图尔扯了扯,还算满意:“嗯,这个厚实,扛造!”
他大手一挥,直接要了能做两身棉袄外加三身里衣的料子,豪气干云。
算账时,他掏出一把散碎银子和铜钱。
叮当作响的声音让王掌柜心情都好了些。
他满脸堆笑:“七至日内保证给壮士做好!”
巴图尔点点头:“到时候送到国子监就成了。”
时候确实已经不早了,夕阳西下。
何明风和巴图尔干脆带着战利品开始回去了。
路过何明风和郑榭歇脚的客栈时候,何明风进房间看了一下。
郑榭并没有回来。
何明风干脆先把自己从老家带来的生活用品一并拿上。
抱着这些东西和巴图尔一起回国子监。
巴图尔一边走一边感慨。
“何老弟,这京城…真他娘的热闹!东西也贵!”
巴图尔后知后觉脏话都冒出来了,刚想尴尬地挠挠头。
结果两只手都抱着东西,实在空不出来。
何明风莞尔:“巴图尔大哥,这可是京城。”
“京城居,大不易啊!”
巴图尔点点头,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国子监。
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号舍,把东西都放好,布置好了。
因国子监的监生是从整个大盛朝各地来的,有些地方的监生离得实在很远。
因此时间留的比较富裕。
何明风到的时间算是中不溜秋的,后面还有人未到。
不过国子监开学的日子在七日之后,因此已经到了国子监的监生还得等上一等。
何明风连着几日每日都请个假去客栈看看几乎每次都和郑榭擦肩而过。
郑榭有时候会让李二留在客栈给何明风留个口信。
何明风每次都扼腕。
没有手机,没有信号,真是太不方便了。
就这样三日之后,何明风之前和郑榭约好了,傍晚见。
等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了。
京城华灯初上。
何明风刚跨进略显嘈杂的大堂,就看见一个多日不见的身影正坐在角落的方桌。
对着油灯仔细看着一叠纸,眉头紧锁。
正是风尘仆仆的郑榭。
旁边还站着个壮汉,正是仆从李二。
“郑二哥!”
何明风有些惊喜:“我可算见到你了!”
郑榭一听到何明风的声音,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的光芒。
他连忙起身迎上来:“明风!”
“你总算来了,快来快来!”
何明风和郑榭围桌坐下,直接毫不客气地从桌子上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
嚼得嘎嘣响:“郑二哥辛苦了!看你这模样,定是跑了不少地方。”
“快说说,情况如何?”
“贵!真他娘的贵!”
一向温文尔雅的郑榭今日像是被前几天的巴图尔传染了,灌了一大口热茶,长叹一口气,第一句话就充满了京城的“下马威”。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墨香的契约,拍在桌上。
“你看,就这!”
郑榭指着契约上的地址,“离国子监不算太远,在西城根儿柳条胡同里,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拢共就三间正房,带个小灶房和一个巴掌大的天井!就这!”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何明风眼前晃了晃,声音都拔高了,“一个月要这个数!整整五两银子!还不算押一付三!”
何明风虽然知道京城居大不易,但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微微吸了口气。
五两银子,在武县足够租两三个大宅院还有富余!
更别提他们马道镇了。
京城一年的房租都够买一套房的了。
何明风想到前世自己亲戚哥哥在京里大厂上班,住在六环,和别人合租一个单间还要三千多。
顿时啧啧两声:“京城真的是什么都贵啊……”
从古至今就没变过!
“谁说不是呢!”郑榭一脸肉痛,“牙行的人嘴皮子都磨破了,说这地段好,清静,离监学近,读书人住着体面。”
“我一开始以为是他欺负咱们是外地人,于是跑断了腿去看,结果比这更破更远的,也得三两多!”
郑榭叹了口气:“我想着咱们要做点事,总得有个落脚商议的地方,咬咬牙,还是定下了。”
他无奈地拍了拍契约,“一年租期,押金都交了。”
“这银子花得我心肝脾肺肾都疼!”
何明风这个时候惊讶极了。
他知道郑榭虽然嘴上喊贵,但行动力极强,能这么快搞定住处,实属不易。
于是何明风拍了拍郑榭的肩膀:“郑二哥,京城寸土寸金,这住处是根基,贵也得花。”
“今日实在是辛苦你了!”
郑榭摆摆手,脸上的肉痛很快被另一种兴奋取代,眼睛亮得惊人:“住处是贵,但明风,咱们的生意,有门儿!大有门儿!”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这几天,我把京城东南西北几个大市口有名的酒楼、饭庄、食肆,全跑了个遍!”
“从那些挂着御赐牌匾的大馆子,到街边热气腾腾的小食摊,我一家都没放过!”
他掰着手指头数:“东市的‘八仙楼’、‘聚福居’,南城的‘醉仙阁’、‘状元楼’,西市的‘同福楼’、‘一品鲜’。”
“连北城那几家号称‘京味儿正宗’的老字号,我都去尝了!光试菜就花了我不少银子!”
“结果呢?”
第390章 创业计划
何明风也被他的情绪感染,身体微微前倾。
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辣!”郑榭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不自觉又拔高了,引得邻桌客人侧目。
他赶紧缩了缩脖子,但脸上兴奋的红晕更甚,压低声音,斩钉截铁地说:“缺辣!太缺辣了!”
他语速飞快地描述:“明风,你是不知道!京城这些馆子,讲究的是个啥?”
“是‘鲜’,是‘咸香’!”
“顶天了给你来点胡椒面儿提提味儿!”
郑榭一边说,一边两眼冒金光:“市面上根本就没有辣味的菜肴!”
“咱们家那种,一口下去,从舌尖烧到嗓子眼,浑身冒汗,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过后还让人抓心挠肝想再吃的劲儿!没有!一家都没有!”
说着,郑榭像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顿时喊来了跑堂小二,“刷刷刷”一连点了好几道菜。
“等会儿你尝尝这些菜。”
不多时,跑堂的小二就把郑榭点的菜都一一上来了。
何明风依言拿起筷子。
他先夹了一块酱爆鸡丁。
入口,浓郁的甜面酱味道瞬间包裹了舌尖,接着是咸鲜。
味道是不错的。
还有,京酱肉丝配薄饼,酱香浓郁,肉丝滑嫩,但依旧是酱味主导的咸甜口。
浓汤煨豆腐,汤底醇厚,豆腐细嫩,但清淡异常。
何明风又拿起一块驴打滚。
豆沙馅细腻香甜,糯米皮软糯,是地道的京味点心。
“如何?”郑榭紧盯着何明风的表情,迫不及待地问。
何明风老老实实说道:“是好吃的,不过味型和咱们的菜色完全不同。”
“包括这点心。”
何明风挥了挥手中的驴打滚:“和咱们的糕点也全然不同,咱们的东西,很有商机。”
还有他和巴图尔一起吃过的卤煮火烧。
何明风指了指桌子上的卤煮:“这卤煮,倒是有些烟火气,味道也足,但靠的是蒜汁、腐乳和那点脏器本身的浓郁,辣味……依旧欠奉。”
何明风说道:“若是能浇上一勺辣油便好了。”
“对!”
郑榭一拍掌。
笑容都快咧到耳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郑榭激动得站了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我后来专门打听,跑了好几家调料铺子!”
“你猜怎么着?除了常见的花椒、姜、蒜,稍微带点辣味的茱萸都少见!”
“咱们的宝贝——红珊瑚果,那掌柜的听都没听过!”
“要么就是当稀罕的观赏花草卖,更别说咱们秘制的辣椒酱、豆瓣酱了,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停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何明风,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明风,这就是天大的商机啊!”
“京城人没尝过这个味儿,咱们的‘辣味’招牌,在京城就是独一份!”
“那些吃惯了甜咸口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甚至那些走南闯北的客商,一旦尝过咱们的辣味,保管让他们欲罢不能。”
“想想咱们在武县的招牌多响?排队能排半条街!”
郑榭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孤注一掷的决心。
他看向何明风,带着征询,更带着一种找到金矿般的狂喜:“明风,你觉得怎么样?这步棋,咱们能不能下?敢不敢下?”
何明风静静地听着郑榭激情澎湃的描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压下心中的波澜,眼神却已变得锐利而明亮。
他放下茶杯,看着郑榭,嘴角勾起一抹坚定而充满信心的笑意:
“郑二哥,好眼力,好魄力!”
“京城缺的就是这股子‘劲儿’,这步棋,我看行!”
何明风对这个口味可谓很有信心:“这生意,必须做,而且要做得风生水起!”
“好!明风,我就知道你有眼光!”
郑榭大喜过望,用力一拍桌子,震得杯碟乱跳,“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定能好看铺子!”
“这京城,咱们的‘辣’味,要飘起来了!”
何明风点点头:“郑二哥,这生意,银钱我出一半。”
他手中还有些银钱,恐怕都要投在上面了。
何明风略一思忖,又面色沉静下来:“郑二哥,我信你,不过,你要慎重一些,这毕竟是京城。”
“鱼龙混杂。”
郑榭点头,也一咬牙:“我明白,这次开店,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郑榭生意做的多,虽然发现了这个大商机。
但是心里也瞬间冷静下来。
何明风赚了多少钱,他心里是有数的。
京城里盘个铺子下来得多贵,何明风这是把家底都赌上了。
若是因为他的粗心大意,选址不好,生意没做起来。
那他就没脸再见兄弟了。
“明风,”郑榭深呼一口气:“你放心,我一定会多加小心的。”
两个人好好地吃了顿饭,才分别了。
何明风回到自己号舍住下了。
……
这几日,陆陆续续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到了。
何明风周围的号舍也都越来越热闹起来。
终于,时间一晃而过,到了国子监开学的当天。
寅时末,不过清晨五点左右。
三百余名新监生,身着崭新或半旧的青衿襕衫,按六堂序列,肃立于彝伦堂前巨大的青石广场上。
空气清冷,弥漫着松柏的沉郁香气与尚未散尽的晨露气息,更有一股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庄严肃穆。
何明风站在“广业堂”队列的中段。
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同窗微微紧绷的呼吸和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因早起而略有的混沌瞬间清明。
何明风目光所及,是广场尽头那巍峨的彝伦堂。
重檐歇山顶,覆盖着象征最高学府的深色琉璃瓦,在晨曦的映照下,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
堂前矗立着两排巨大的青铜香炉,此刻尚未点燃,却已散发着一种沧桑之感。
一群监生站了许久,就在有人觉得有些昏昏欲睡之时。
骤然间。
“咚——!”
一声低沉雄浑的鼓鸣,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惊得发困的人顿时一个趔趄。
紧接着又是两声:
“咚——!咚——!”
三通鼓毕,余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在参天的古柏间回荡着,碰撞着。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也瞬间涤荡了在场所有监生的心中杂念。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连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也戛然而止。
国子监的入学典礼,开始了!
第391章 国子监开学了!
何明风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彝伦堂高大的朱漆门扉缓缓开启。
一位身着深绯色云雁补子祭酒官袍的老者,在两名手持“肃静”和“回避”虎头牌的典仪引导下,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
何明风这几日在国子监了解了许多消息,心知那老者便是国子监这几年新上任的祭酒,也是大盛朝的大儒——夏时锦。
夏祭酒身形清瘦,并不高大,但身姿挺拔如崖畔古松。
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刻斧凿。
夏祭酒头戴乌纱帽,腰束素金带,手持一柄象征教化的玉柄麈尾。
整个人周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宗师气度。
他行至丹陛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监生方阵。
广场上数百人,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纷纷垂下眼睑,屏息凝神。
这个时候,监丞徐大人踏前一步,声如洪钟:“祭酒大人有令!”
“正——衣——冠——!”
“哗啦……”整齐划一的衣袂摩擦声响起。
所有监生,无论出身贵贱,此刻皆肃然垂首,一丝不苟地整理自己的青衿襕衫。
何明风也低头抚平衣襟的褶皱,理正交叠的领口,束紧腰间的丝绦,确保帽正带直,仪表端方。
这是对圣贤之地最基本的敬畏。
整理完毕,夏祭酒率先转身,面朝国子监孔庙方向,双手持麈尾,深深一揖。
全体监生随之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风吹麦浪。
夏祭酒清朗而沉厚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拜先师!”
何明风跟着作揖的时候,抬眼望去,就看到了两个熟人。
前排的琉球生郑思明,正以无比虔诚的姿态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
而与他相隔不远,那不正是小日子藤原信么?
藤原信虽也躬身,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讥诮弧度,在白日阳光的照耀下无所遁形。
何明风不由得皱了皱眉。
东瀛眼下不过是一个小国,按理说派人到大盛应该是朝学。
怎么藤原信此人如此倨傲?
这着实有点不太对劲……
夏祭酒最先拜了三拜,然后礼毕后,带着身后的监生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监生们需依次踏上彝伦堂前那座横跨圆形泮池的汉白玉拱桥——泮桥。
所有的监生都眼中闪烁着雀跃之色。
虽说他们之前所在的书院、私塾也有所谓的泮桥。
但是这座泮桥的意义却和之前的截然不同。
这可是国子监内的泮桥。
此桥象征“鱼跃龙门”,跨过此桥,便正式成为圣人门生,踏入文脉圣殿。
桥的另一边,夏祭酒正肃穆等着众人过来。
他身旁书吏捧着一个紫檀托盘,盘中是一方朱红砚台和一杆精致的银毫笔。
凡是跨过泮桥的学子,夏祭酒都会在他们眉心点上一点朱砂。
寓意开智。
来自外邦的夷生站在靠前的位置。
郑思明全程保持最高标准的恭敬。
正衣冠时一丝不苟,连袖口褶皱都反复抚平。
跨泮桥时,郑思明步伐缓慢而庄重,仿佛每一步都在践行对天朝文教的朝圣。
郑思明走过泮桥之后,当夏祭酒的银毫点落郑思明眉心。
他身体微颤,眼眶泛红。
能入国子监学习圣贤之道,是琉球万千学子的梦想。他一定要勤勉学习,才能不负王命,不负此身。
郑思明双手接过牙牌时,更是深深鞠躬,等郑思明起身时,夏祭酒看向他的眼神带了一丝暖意。
郑思明之后便是藤原信了。
藤原信跨泮桥时,目光平视前方,下巴微抬,仿佛不是跃龙门而是巡视领地。
等走过泮桥之后,夏祭酒为他点下朱砂时。
藤原信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点印记感到不适。
藤原信更是在接过牙牌时,动作利落,丝毫没有尊重的意思,更甚者,他下意识地掂量了一下这牌子的分量。
在转身离开的时候还轻轻的“啧”了一声。
那股从骨子里发出来的倨傲感,看的身后的其他监生纷纷皱起了眉头。
原本肃穆的队伍也有了小小的议论声。
“此人是谁?竟然如此傲慢!”
“好像是夷生呢!”
“夷生来我大盛学习圣贤之道,怎么……”
还没等众人窃窃私语讨论完,徐监丞就立刻大声喊道:“肃静!”
众人立刻不敢再私下讨论什么了。
何明风站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依次通过桥面。
众人的表现也各不相同。
何明风饶有兴致地看着。
前方正在过桥的一个年轻监生时步履懒散,目光游移,似乎对周遭的庄严颇不耐烦。
点朱砂时,夏祭酒的手似乎顿了一下,朱点落得略重。
那年轻监生下意识想抬手去擦额头的红印,被旁边监丞凌厉的目光瞪视,才讪讪地放下手,撇了撇嘴。
紧接着又是另一个身材微胖的监生,只见他小心翼翼地踏上泮桥,眼神却忍不住怕频频瞟向夏祭酒那身价值不菲的绯色官袍和玉带。
在夏祭酒给他点朱砂时,他脸上堆满谦卑的笑容,腰弯得极低。
然后又是一个年轻的监生,他身材消瘦,面颊有些凹陷。
青衿襕衫穿在他身上,仿佛是挂在一根主干上,显得空落落的。
但是此人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庄重,踏上泮桥时甚至身体微微发抖,眼中饱含热泪。
夏祭酒给他点朱砂时,他激动得嘴唇哆嗦,仿佛承受了无上荣光。
……
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就轮到了何明风自己。
何明风踏上冰凉的汉白玉桥面,脚下是清澈见底的池水。
他走到夏祭酒面前,依礼深深一揖。
夏祭酒微微颔首,执起银毫,饱蘸殷红的朱砂,手腕沉稳,在何明风眉心,轻轻点下一枚圆润饱满的朱砂智印。
等全部的监生都跨过泮桥,重新列队于彝伦堂前丹陛下。
夏时锦祭酒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国子监学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玉坠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国有国法,监有监规!”
“凡我国子监生,当以圣贤为范,以学业为要。今宣戒律十二条——”
“一曰:敬师长,笃行孝悌,不得亵慢无礼,诽谤忤逆!”
第392章 同窗的自我介绍
“二曰:勤学业,焚膏继晷,不得嬉游怠惰,荒废光阴!”
“三曰:慎言行,谨守本分,不得谤议朝政,妄言国是!”
“四曰:敦品谊,洁身自好,不得结党营私,酗酒滋事!”
“五曰:睦同窗,谦和礼让,不得恃强凌弱,构衅生非!”
……
每念一条,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落下,让广场的气氛更加凝重肃杀。
那消瘦年轻的监生听得脊背挺得笔直,拳头紧握,仿佛要将每一个字刻入骨髓。
而当念到“禁结党”时,站在何明风斜前方泮桥吊儿郎当的监生却忽然侧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周围人耳语道:“听见没?老夏头防着咱们拉帮结派呢!”
他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周围众人纷纷目露惊讶之色。
这人……是什么身份?
竟然敢说“老夏头”这种话?
难不成,这年轻人认识夏祭酒?
不过……就算认识夏祭酒,这么说话……也有些过了吧?
站在前方的徐监丞似乎感受到了这一块地方不同寻常的气氛。
顿时回头。
双眸精准地盯在刚刚说话的那个年轻监生脸上。
似乎带着一丝无声的警告。
那年轻监生吊儿郎当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悻悻地转回头,闭上了嘴。
何明风心中大概已有了猜测。
此人恐怕就是京中人士。
不是权贵家族子弟便是官宦子弟了。
此时国子监的入学典礼已经接近尾声了。
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落在彝伦堂的琉璃瓦顶,洒在广场的青石板上。
夏祭酒时最后环视全场,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尔等今日入此门,当知:非为功名利禄而来,当为明理修身而至!”
“非为一己之私而学,当为天下苍生而谋!”
“望尔等砥砺前行,不负韶华,不负圣贤,不负此——国子监!”
“谨遵祭酒大人教诲!”
三百余青衿齐声应诺,声浪直冲云霄,在古老的殿宇间久久回荡。
等典礼礼毕,众人一起去上了国子监的开学第一课。
上课的是夏祭酒的得意门生,周慎言周博士。
他年约四十,面容严肃刻板,不苟言笑。
上完课之后,众人就各回各堂了。
何明风晚了一步。
在举行开学典礼广场的一侧还有一片碑林。
何明风前去看了看碑林,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广业堂。
没想到一到广业堂,就看到今日开学典礼上的让他印象深刻的几个人也都齐聚在了广业堂里。
特别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年轻监生。
他此时看到何明风回来了,懒洋洋地把自己手中的折扇潇洒一收。
“就等你了。”
说着他看向周围一圈人:“这下人到齐了,总可以开始了吧?”
何明风抬起头,就看到一旁的斋长周文博冲他无奈地笑了笑。
周文博指了指周围众人:“大伙儿说同在广业堂,号舍也离得近。”
“正要互相认识一番呢,就差你了,因此等你来再开始。”
周文博话音刚落,那个一直有几分吊儿郎当的年轻监生就开口了。
“在下司徒衍。”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周文博略一思忖,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阁下既然姓司徒,难不成是……庆远伯家的……”
“正是。”
司徒衍“唰”地一下又甩开了折扇,略带一丝自嘲的笑意:“我祖父便是庆远伯。”
一众外地来的学子还有些弄不清楚京城勋贵的情况。
听到这里不由得肃然起敬。
开学典礼上那个身材微胖的监生立刻双目放光地看着司徒衍。
“原来是伯侯之后,失敬失敬!”
“在下赵秉坤,从晋州来,家中做些小生意。”
赵秉坤乐呵呵道。
虽说口中说着“小生意”。
赵秉坤却像是不经意般,拂了拂自己大拇手指头上的一枚玉扳指。
何明风低头看去。
只见这玉扳指水成极好,透亮且无一丝瑕疵。
虽然何明风对首饰研究甚少,但是也能看得出,这只玉扳指绝对价值不菲。
看来赵秉坤嘴中所说的“小生意”,未必小啊!
赵秉坤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身材瘦小,鹰钩鼻的监生淡淡开口了。
“司徒公子的名字可不在顺天府的贡生名单上。”
说着他抬起头,不带一丝情感地说道:“想必是荫监吧。”
司徒衍一下子被人戳穿了自己荫监的身份,顿时撇了撇嘴:“郑承轩,你爹是刑部左侍郎,正儿八经考科举出身的。”
“自然对科举这一套东西熟悉的很。”
“有他教导,你成绩优异被选上贡生也正常。”
说着司徒衍不满地嘟囔着:“我爹不过在五军都督府挂个闲职,我荫监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赵秉坤一听,顿时眼睛更亮了。
“哎哟哟,失敬失敬!”
“原来阁下竟是侍郎大人的虎子!”
“果然我看在下仪表堂堂,英武不凡……”
何明风看着郑承轩的鹰钩鼻,小眼睛和小身板,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来。
赵秉坤舌灿莲花,夸完了郑承轩,又连忙对司徒衍说道:“司徒兄何必在意身份,荫监咋了?”
“许多人想做荫监还做不成呢!”
说着赵秉坤指了指自己:“我便是捐了钱来的例监。”
没想到司徒衍和郑承轩没有一个人领他的情。
郑承轩扫视了一圈众人,直截了当道:“你们呢?”
赵秉坤见郑承轩没有理自己,也不懊恼。
就闭了嘴,乐呵呵地看其他人做自我介绍。
巴图尔这时候大大咧咧地开口了。
“我是北疆府人士,名叫巴图尔·阿古拉,你们叫巴图尔就可以了!”
众人确实没怎么见过北疆府的异族人士,不由得都看了巴图尔好几眼。
巴图尔就大大方方地任人打量。
这个时候,一大早开学典礼上,那个身材极为消瘦的监生开口了。
“我是冯子敬,来自河州。”
冯子敬虽然消瘦,但是情绪却极为高昂。
他昂起头,带着一丝傲气:“我是我们那边二十年来的第一个贡生!”
第393章 怎一个“紧张”了得!
最后,何明风也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
在介绍自己的时候,其他人都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唯有冯子敬双目放光,看着何明风仿佛一副找到了组织的模样。
“明风兄原来也是地方岁贡!”
“失敬失敬!”
冯子敬冲着何明风拱拱手,一脸欣喜:“以后你我二人便可就四书五经一起钻研讨论。”
周围的,不是什么得了便宜来的异族人。
就是什么功勋后代,巨商之子。
在冯子敬眼中,自己家庭虽然远远不及这些人。
但是他内心且瞧不上荫监、例监这些人。
何明风跟着点了点头,也礼貌地回了一个礼:“子敬兄说的是。”
周文博见大家都介绍的差不多了,最后出来总结道:“我们既然都在广业堂相遇,便是有缘。”
“今后诸位要以研习经义为重,争取考个好功名出来。”
众人纷纷称是,然后就等时间要去上课了。
国子监课业以“通经史、重实务、养德性”为目标,强度极大,纪律森严。
每日作息安排的满满登登的。
寅时末(4:30-5:00):晨钟响,监生起床盥洗,整理内务。
卯时初(5:00-7:00):晨诵,各堂监生于号舍或庭院高声诵读《四书》《五经》及前日所学内容。
斋长巡查,绳愆厅吏员抽查。
辰时(7:00-9:00):早课,主要是经史讲习。博士、助教于各堂讲授儒家经典,包括《易》《书》《诗》《礼》《春秋》及注疏、史书等等。
巳时(9:00-11:00):进行习字,或者策论,或是律法。
习字的话都是临摹名家法帖,要求端正工整。
练习策论写作要么是针对时政,要么是针对经义命题。
午时(11:00-13:00):午膳及休憩,监生于各自号舍或膳堂用餐,可短暂休息、交流。
未时(13:00-15:00):午课,是实学与选修课。
大盛朝的科举还不到前世明末清初那种死写八股的时候,因此午课的内容丰富多样。
众学子有不少选择。
比如算学,天文学:可以学习算数,观测天象。
礼仪和乐律课:主要是学习演习祭祀、朝贺等礼仪,以及学习雅乐、音律。
还有兵法或者舆图课以及格物、制器课等等。
申时(15:00-17:00):主要是监生们自习,整理笔记,完成当日的课业。
或是由博士或斋长等坐堂答疑。
每月数次由祭酒或大儒主持“会讲”,开放讨论,百家争鸣,算是国子监内重要的学术活动。
酉时至亥时(17:00-23:00):基本上都是监生于号舍或藏书楼挑灯夜读,温习功课,准备旬考月课。
亥时末(23:00)熄灯就寝。会有监丞率吏员查房,严禁烛火、私语、外出。
何明风知道这个日程安排之后简直两眼发晕。
这真的,和上辈子高考有什么区别……
不过唯一安慰他的是有各种各样的午课。
若是让他一直学四书五经,写策论,他才要疯掉了。
不过……出乎何明风的意料,很多人并不是这么想的。
“这些课与考取功名丝毫无关,真不知道监内为何要开设这种课!”
冯子敬自觉和何明风都是小地方考来的岁贡,他们俩应该是一派人。
于是上了几天课之后,冯子敬总是向何明风抱怨:“应该把这些课取缔,全都换成经义讲解,或是策论律法。”
“上这些课,岂不是耽误咱们研习四书五经?”
冯子敬的这个想法,算是绝大部分监生的想法。
众人都觉得自己来学习是为了参加科举考试的。
偏偏这些午课,除去算术,有时候会和一些策论题有一点点关系外。
其他的众人都认为关系不大,算是“水课”。
司徒衍每次听到这些论点,都要嘲讽一笑:“无知!”
冯子敬本来就不怎么看得上司徒衍这种荫监,听到了司徒衍的话之后。
冯子敬对司徒衍就更看不顺眼了。
这些大少爷愿意学这些有的没的,便让他们学好了!
何苦耽误他们这些从小地方来的上进学子?
何明风在听了冯子敬抱怨了三次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呃,冯兄,我其实觉得,有些这课挺好的。”
“什么?”
冯子敬听到何明风的话,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你看啊。”
何明风掰着手指头把国子监的日程安排说了一遍:“时间排的这样满,上午课的时候大家本来就困。”
“若是学四书五经,想必效果也不会太好。”
“何不学一些有趣的东西,这样大家也能注意集中注意力……”
“这怎么能行!”
冯子敬忽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何明风的话。
然后一脸失望地看了一眼何明风,摇摇头:“何兄怎么能上课的时候觉得困?”
何明风:“呃……???”
“这,这是人的身体构造造成的。”
何明风无奈地把手一摊:“我也不想犯困,可是身体就是犯困啊……”
“那就头悬梁,锥刺股!”
冯子敬眼中像是有熊熊大火在燃烧一样。
看的何明风默默地朝后退了一步。
“能来到过国子监念书,是多大的荣耀!”
“怎么能犯困呢!”
冯子敬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何明风,心中隐隐有些失望。
他还以为他和何明风都是小地方来的贡生,应该怀有一样拼搏的信念。
他在亥时熄灯睡觉之后都忍不住偷偷借着月光继续念书。
一个时辰的时间恨不得掰成八瓣用!
何明风这家伙……有些懈怠了!
冯子敬自觉何明风懈怠之后,每日都苦口婆心地找何明风灌输一些他的想法。
何明风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除了日程安排,国子监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考试。
旬考,每十日一次,由本堂博士主持,考近日所学经义背诵、理解。
形式多为默写、释义、小策论,成绩记档。
月考,每月一次,由监丞主持,规模较大。
考整月所学,重点在策论实务,如治河、边防、吏治、钱粮等。
要求引经据典,见解深刻。
成绩分“优、良、平、劣”四等,与“廪饩”挂钩,优等增,劣等减,甚至罚。
再者,就是岁考了。
这个岁考,和在县学里有些区别。
第394章 遇到老熟人?
国子监有一个“六堂递升”的积分制。
从广业堂到率性堂,六堂按学业难度递增。
监生入学按资质分堂。
率性堂为最高级,实行“积分法”,即坐堂学习满一年,且月考累积八分以上(满分约十分\/月),即可获得“积分及格”凭证。
有资格参加吏部铨选授官,这是国子监生最快捷的入仕通道。
即监生通过六堂升级+率性堂积分制,累计学业成绩,在率性堂一年内积满八分后。
便可由吏部直接授予八品以下官职,例如县丞、主簿等,无需参加科举考试了。
但是这有一个劣势,那便是授官起点较低,通常为八品末流。
升堂需满足修满本堂规定课程与时间。
旬考、月考累计积分达标,优等积三分,良二分,平一分,劣则不积分,甚至要扣分。
通过升堂考试(经义+策论)。
平日的各种小考成绩,按照成绩高低给予学生们积分。
岁考是国子监的大考,每年末由祭酒亲自主持,全面考核全年学业。
成绩优异者,尤其是率性堂的监生,可按积分授予八品以下的官职。
岁考不合格者留级、罚俸,甚至除名。
何明风知道了这些要求后,顿时苦笑不已。
看来在京城求学的这段时间……估计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因为他所来之地也是多年未出贡生了,不知道上面的人是如何评判的,把他分到了广业堂。
他想一路升堂的话,还需要积累许多积分才行。
何明风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算了,一步步来吧。
……
这种苦行僧的日子刚过去十日,在旬考之后终于放了假沐休。
巴图尔忍早就憋得抓耳挠腮了。
“没想到来国子监读书这么苦……”
巴图尔脸上一脸懊丧的表情。
“这不比在草原上射鹰简单!”
冯子敬听到巴图尔的抱怨,忍不住冷笑一声:“你若不想在这里念了,大可禀告祭酒,回你的北疆府去。”
巴图尔吐吐舌头:“祭酒大人定会把我的皮剥了!”
就夏祭酒那个一脸古板的样子,他跑去说这个?
他又不是嫌命长!
既然是沐休日,何明风正收拾东西准备出国子监。
至于家在京城的司徒衍和郑承轩,都已经昨夜就回家了。
巴图尔一脸艳羡地嘟囔着:“何老弟真好,还有同乡一起来了京城。”
“还租了房子,好歹出了这牢笼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冯子敬听着巴图尔的唠叨,顿时皱了皱眉,举着本书一转身,就背对着巴图尔念起书来。
何明风对着巴图尔笑笑:“巴图尔大哥,你且等我一等。”
“等我同乡安顿好了,若是有时间,我喊你一起来家里玩。”
巴图尔一听,顿时瞪大了双眼,连连点头,咧嘴一笑:“那敢情好,我等着你喊我!”
就在这个时候,赵秉坤乐呵呵地走了过来:“既然明风要出门,不如咱们三个一起出去。”
赵秉坤笑呵呵对巴图尔道:“咱们俩出去逛逛,顺道把明风送出去好了。”
“这个好!”
巴图尔立刻答应下来。
就听到旁边背对着他们的冯子敬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等贡生当以圣贤书为念,切勿与市侩为伍。”
冯子敬忽然出声了。
赵秉坤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没有和冯子敬呛声。
他有些无奈地对着何明风和巴图尔比了个口型。
“冯兄似乎一直对我都有意见。”
何明风和巴图尔点点头。
冯子敬算是他们广业堂相互熟稔的这几个人里面最用功的。
起的最早,睡得最晚。
甚至中午吃饭的时候都要捧这本书看着吃饭。
才上了短短十来天的课,何明风总感觉冯子敬好像又消瘦了一些。
而且冯子敬此人极为固执,谁劝说他也不听。
何明风他们劝过几次后便也闭嘴了。
何明风赶紧抓紧时间收拾了东西,等收拾完了,就对赵秉坤和巴图尔道:“咱们走吧。”
“走!”
三个人顿时结伴而行,走出了广业堂。
冯子敬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三个人的背影皱了皱眉。
心中满是失望之色。
他才不介意那个异族人如何交友。
但是……何明风竟然在听到他的话之后还与那市侩之人为伍……
实在让他失望!
……
何明风前脚刚踏出国子监,就听到是身后有个惊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何兄?是你吗?”
何明风一回头,顿时乐了。
“高兄?是你啊!”
眼前之人,正是高焕。
高焕一副见到老乡的模样,赶紧几步走上前,就差眼含热泪了!
“何兄住在哪个堂?”
“我这几日打听了许久,也没找到你。”
何明风笑着回道:“我住广业堂。”
高焕点点头:“我在你前面,我就在崇志堂。”
一旁的巴图尔和赵秉坤看的稀奇。
“何兄,这位是……”
何明风赶紧给双方做了个介绍。
三人互相行了个礼,算是相识了。
“对了,王兄呢?”
何明风看到是高焕一个人在,顿时开口问道。
谁知道高焕叹了口气。
“王兄也住在崇志堂,只不过自从到了国子监,就与我交流甚少了。”
高焕琢磨着措辞简单一笔略过了。
何明风心下了然。
王誉此人,看起来整个人风轻云淡的,实则势利的紧。
若不是杜老提点他,一开始他还真没有看出来。
在进京路上抱高焕的大腿,现在到了国子监,里面人才济济。
想必他找到了更值得自己花时间的人了。
“你要去见郑二哥?”
知道何明风这次出去是要找郑榭的,高焕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之色。
“等你们安顿好了,一定记得喊我一起出去。”
何明风点头答应了:“一定!”
于是何明风按照之前郑榭给他的地址,一路找了过去。
等他找到了这个小院子,赵秉坤站在门口左看看,右看看,顿时有些心动。
“何兄,你说这套宅子月租五两银子?”
赵秉坤摸摸下巴,两眼放光:“若是这个价格,我看我也可以租一套。”
巴图尔奇道:“何老弟是同乡在这里做生意,为了在京城落脚,才租了宅子。”
“你又不是没地方住,为何要租宅子?”
赵秉坤瞅了巴图尔一眼,答非所问:“若是我租了宅子,沐休的时候,你若是不想在国子监待着,便可来我这里小住一日。”
“如何?”
第395章 考察位置
巴图尔“嘿嘿”一笑,直接抬手捶了一下赵秉坤的肩膀。
丝毫不管后者脸色都变了。
“那可太好了哇!”
“呃,对不住,对不住……”
巴图尔赶紧把手收回来,一脸歉意:“我手劲大……”
赵秉坤苦笑着摸摸自己的肩膀:“无碍,咱们去找牙行看看宅子吧。”
于是巴图尔和赵秉坤就辞别了何明风,两个人兴致勃勃地去看出租的宅子了。
何明风看到院门半掩着,直接推门而入。
一进门就看到了四方小院里,李二正在忙前忙后收拾院子。
“何公子,您来了!”
一看到何明风来了,李二顿时扯起嗓子冲着屋里喊道:“主子,何公子来了!”
等何明风几步跨上房屋门前的台阶,就看到郑榭头上戴着个纸帽子,正在灰头土脸地打扫卫生。
“郑二哥,我来帮你。”
一看到郑榭在忙,何明风自觉地一撸袖子,就要上前帮忙,被郑榭拦住了。
“明风,咳咳咳,我正等你呢!”
郑榭把手上的扫帚往一旁一扔,纸帽子也拿了下来。
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
“走走走,现在咱们就走。”
何明风顿时有懵:“这是……去哪啊?”
郑榭一脸兴奋地挥了挥手中的小本子,然后打开给何明风看了看。
何明风伸头过去一看,好家伙!
顿时看到整个小本子上画满了圈圈叉叉。
“这是……?”
何明风带着一脸疑问。
郑榭兴奋道:“这是你在国子监念书的这段时间,我去京城各处看酒楼位置,踩点的初步成果。”
“就等着你来了之后和我一起再去看看呢!”
“总算等到你沐休了,走走走,咱们赶紧趁着今天你有空去看看!”
何明风一听这是正事,立刻点点头:“那咱们就走吧。”
“等等!”
何明风刚转身要出去,又被郑榭叫住了。
郑榭连忙动身去了屋子里的一角,那里堆着几个木箱子。
“你把这个换上。”
郑榭从一个木箱子里面拿出一件簇新的绸衫,递给了何明风。
“你那身国子监的青衿有些显眼,”郑榭说道:“何况先敬罗衣后敬人,难保有那些势利眼的人。”
何明风顿时想到了锦绣庄的王掌柜,顿时点点头。
和郑榭各自换了一身绸衫之后,两个人才出了门。
“先去西城看看。”
郑榭看了一眼自己记下的位置,带着何明风很快就来到了西城。
“就是那个!”
郑榭指着不远处临主街带小院的二层楼。
何明风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别说,这里还真是个好地方。
来来往往人流如织,车马喧嚣。
主街上,古玩铺子,绸缎铺,珠宝铺应有尽有。
除此之外,还有一家老字号酒楼,八仙楼。
郑榭见何明风注意到了八仙楼,于是开口道:“我在饭点的时候观察过,来八仙楼用饭的人穿着打扮似乎都非富即贵。”
“八仙楼主营的都是京菜,和咱们的菜肴风味完全不一样,不会有冲突,反而会把八仙楼的客源引过来……”
何明风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他眼瞅着,这个二层小楼的租金不会便宜。
于是郑榭把牙行伙计叫来问了问。
牙行伙计知道他们俩问的是这小楼的时候,眼皮子都不抬。
“月租一百二十两,押三付一,一年起租。不讲价。”
郑榭听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他……他耳朵没出问题吧。
“一个月一百二十两?!”
“这……”
伙计听口音就知道这两个人是外乡人,顿时嗤笑道:“嫌贵?”
“这里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来吃饭的达官贵人可都是舍得花钱的!”
“一桌酒菜都要三两银子!”
“而且他们更喜欢下馆子。”
“一个月一百二十两,绝对赚的回来!”
看到郑榭面色犹豫,何明风直接上前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郑二哥,不可。”
“为何?”
郑榭摸摸口袋,纠结道:“把咱们两个人的银子凑一凑,我再把县里的酒楼抵出去……或是能凑齐一年的房租……”
何明风顿时比了个“停下”的手势,制止住了郑榭异想天开的想法。
“郑二哥,没有金刚钻,咱们就别揽瓷器活。”
何明风耐下性子跟郑榭说道:“此处客流金贵,但成本如虎。”
“咱们的菜肴最后应该靠的是口碑和回头客,在此豪赌,若初期客源不足,恐被租金压垮。”
“不如寻一处‘潜力之地’,以风味聚客,而非靠位置硬撑。”
何明风语气一转:“更何况,县城的酒楼可是给咱们提供启动资金的买卖,若是抵出去,万一在京城出点什么事情。”
“手里那就真的一点钱都没有了。”
郑榭这个时候也冷静下来了,点了点头:“明风,你说得对,是我刚刚钻牛角尖了。”
牙行伙计顿时撇撇嘴,说道:“那我带你们去南城看看吧。”
郑榭翻了翻自己的小本子,自己确实在南城记了一处地方。
顿时点了点头。
何明风和郑榭跟着牙行的伙计来到了南城。
之前记下来的一处地方就在临河码头附近。
二层木楼。
“这个楼就便宜许多了,”牙行的伙计伸手指了指:“月租金只需四十两。”
这一下子可比西城的酒楼便宜了一半还不止。
郑榭一听,顿时高兴起来。
这样一年下来四百八十两银子,他们俩就能凑够了。
也不需要把县城的酒楼再给抵出去了。
“明风,这个如何?”
郑榭一脸兴奋地扫视了一圈,开口道:“你看,码头!”
“南来北往的客商、漕工、脚夫!”
“这些人走南闯北,最能接受新鲜口味!”
“咱们的菜肴在这里卖,说不定会大受追捧!”
“况且这家的租金也合适!”
何明风没有答应,反而问牙行的伙计:“劳驾,这房子,能进去看看么?”
“当然可以。”
牙行伙计拿出一串钥匙,把一层的门打开了:“你们若是想进去看看,就进去看看吧。”
这房子在他手上压了许久了,要是这次能租给这两个外乡人,那可就太好了!
第396章 这房子,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何明风一进去,顿时就闻到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顿时皱了皱眉。
赶紧用袖子掩住口鼻,示意郑榭跟他一起这么做:“郑二哥,这里似乎有东西发霉了。”
“快掩住口鼻。”
“好。”
郑榭依言学着何明风掩住口鼻,但是心里却有些不以为意。
“明风,估计是这地方太久没人住了。”
“因此东西便发霉了,若是屋里一直有人住,有人气儿,应该不会发霉……”
何明风在前面仔细查看,郑榭在后面唠唠叨叨说着。
忽然何明风的脚步停了下来:“郑二哥,你看。”
何明风指了指头顶上的木梁,又指了指身旁一根柱子。
“这里有明显的虫蛀孔洞。”
说着何明风又用力踩了踩上二楼的木梯。
木梯顿时吱呀作响。
何明风指了指楼梯和梁柱,沉声道:“此楼恐需大修,加固费用不菲。”
“这……”
一听何明风这么说,郑榭顿时觉得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底。
“更何况……郑二哥,你来看这里。”
何明风指了指角隐约的水渍线:“你还记得咱们来京城的路上遇到的大雨洪水么?”
“当然记得!”
郑榭连忙点点头,然后看着那个到膝盖处的水渍线,瞳孔不由得骤然一缩:“难不成……这是当时泡水后留下的?”
何明风点点头:“恐怕是了。”
“而且,我刚刚在码头外面查看了一番。”
“这里周边多是廉价客栈、大车店和小食摊。”
说着何明风打开门窗,门窗上的灰尘顿时噗噗落下。
“你听。”
何明风停住说话,郑榭顿时听到了周围叫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大饼,刚出炉的大饼,三文钱一张!五文钱两张!”
“卤煮火烧,猪肝猪肺猪肠子,应有尽有!”
“大通铺,住一晚上只需五十文!”
郑榭听到这些吆喝声,顿时明白了何明风的意思,脸上有些丧气:“此地的消费能力,恐怕难以支撑咱们酒楼菜肴的定价。”
“不错。”
何明风见郑榭明白了,看到他一脸被浇冷水的模样,顿时笑了笑:“郑二哥无需失落。”
“做生意找地方,自然要找个好些的。”
“咱们再去看看别的。”
牙行的伙计知道这个小二楼里面灰头土脸的,压根连进去都没有陪何明风和郑榭进去。
看到两个人出来了,牙行伙计顿时迎了上去:“两位客官,这里怎么样?”
“租金才四十两一个月,要不要考虑考虑?”
郑榭摇摇头:“再带我们去看看别的吧。”
牙行的伙计顿时一脸失望。
他还想着能把这个难出手的小楼租给外乡人呢,看来外乡人也没那么好忽悠。
他转了转眼珠:“还有一家旺铺,我带你们前去看看。”
等到了牙行伙计口中所说的“旺铺”的时候,何明风和郑榭两个人都无语了。
“隔壁……是一家棺材铺!”
“你和我们说这是旺铺?”
郑榭顿时恼了。
牙行伙计赶紧打个哈哈:“这……这不碍事,吃饭是喜事嘛……”
郑榭顿时沉了脸色:“这里不用你了,我要去换个伙计来与我介绍。”
“别别别!”
“这位客官,稍安勿躁。”
牙行伙计见郑榭翻脸了,才收起自己那副模样,也认真起来。
“我这里还有一处合适的房子,不过有些纠纷。”
郑榭闻言气结:“有些纠纷你还敢推荐给我们?!”
何明风闻言上前拍了拍郑榭的肩膀,给郑榭使个眼色示意他别着急。
“什么纠纷,你且说来。”
牙行伙计挠挠头:“这样吧,我先带二位去看一眼,若是您二人感兴趣,我再细细与你们说。”
于是牙行伙计带着何明风和郑榭又回到了国子监所在的东城。
拐过主街最后一节,映入眼帘的也是一座二层小楼。
还有一个后门,带着一个后院。
周围来往的人也都穿着绸衫。
人流量也不错。
牙行伙计连忙说道:“俗话说的好,京城‘东富西贵,南贫北贱’。”
“这东城仓场多,京城一共有十三个仓场,而东城就有七个之多。”
“再者,东城有很多商人,金店、典当铺、钱庄基本上都聚集于当地。”
“开酒楼最好不过了。”
何明风和郑榭细细地查看了一番。
看完之后,发现屋内的陈设都很新,而且最妙的是,这个地方离国子监和郑榭租的小院子都不远。
周围确实也如同这牙行伙计所言,环境不错,人群素质高,收入高。
除去牙行伙计所说的做生意的人,还有国子监监生、访学大儒、书吏官员,应该都是潜在的高端客源。
同时也能吸引南城本地寻求新鲜和品质的居民。
何明风和郑榭顿时都有些心动了。
何明风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这个铺子月租金是多少?”
“还有,你所说的纠纷到底为何?”
牙行伙计摸了摸头,面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这铺子原主陈老汉的儿子陈阿宝好赌,将铺子抵出去了。”
“现在房契还在典当铺中,没有赎回来。”
“虽说典当的日子还未到,但是估计陈阿宝也没有钱赎回来了。”
郑榭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这已经抵出去了,你为何还要带我们来看!”
“这位客官别着急。”
牙行伙计连忙摆摆手:“典当铺是正规的铺子,不是那种什么放印子钱的,您且放心。”
“而且典当铺的掌柜也托到了我这里,想让我把这铺子找人租出去。”
“所以我才带您二位来这里的。”
何明风点点头,这倒是说得过去了。
他瞥了一眼牙行伙计,忽然开口:“你所说的纠纷,恐怕不是这事儿吧。”
“嘿嘿,客官高明!”
牙行伙计冲着何明风比了个大拇指,嘿嘿一笑:“除此之外,陈家还欠着米行、肉铺、油坊等小商户三个多月的货款。”
“陈阿宝耍赖不给银钱,债主常来堵门催债,街坊都知此铺麻烦,因此无人敢问津。”
说着牙行伙计赶紧添上一句:“只要想办法让陈阿宝把银子出了,这事儿结了,这房子,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第397章 有债主?
就在牙行伙计说的唾沫横飞的时候,忽然,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从何明风、郑榭和牙行伙计身后的地方远远响起。
“陈阿宝,你个挨千刀的!”
“给老子还钱!”
这个声音来势汹汹,郑榭忍不住被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去。
只见几个怒气冲冲的汉子,提着木桶,拿着大木刷子直愣愣地冲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双目瞪得像是铜铃。
一副恨不得吃人的样子。
牙行伙计连忙站出来:“几位爷,你们可看好了,这不是陈阿宝……啊!”
牙行伙计还没说完,为首的汉子直接端起木桶往牙行伙计脚边一倒!
顿时一股红彤彤的液体直接喷流而出!
牙行伙计被吓了一跳,连忙跳着脚往后退。
何明风也皱起了眉头。
这东西……闻着油漆的味道,
又有些动物血液的腥臭味。
“你们这是做什么!”
牙行伙计一边跳脚,一边也怒了,立刻大声问道:“我这是带着人看这铺子呢!”
这铺子被陈阿宝抵给当铺了,当铺的管事知道陈阿宝是个烂赌鬼。
知道这铺子陈阿宝是决计不可能赎回去了,于是才托了牙行伙计帮忙留意着有没有愿意把这铺子租下来。
当铺也好能有些收益。
知道这铺子有纠纷,因此当铺掌柜许诺了牙行伙计,若是能租出去,定会额外付他一笔佣金。
因此牙行伙计一撞上何明风和郑榭两个想租铺子的人,恨不得直接把这套铺子塞给他俩。
见有人冲出来耽误自己忽悠人了,牙行伙计忍不住脸都垮了下来。
但是对面的人眼瞅着比牙行伙计还要生气。
“还我的猪肉钱!”
“还我的米钱!”
“还有欠我家的油钱!”
为首的汉子正是附近米行的陈掌柜,他一脸愤懑。
陈掌柜一挥手:“兄弟们,给我泼!”
几个大汉顿时把手中的木桶拎起来,“哗啦”一声!
顿时鲜红粘稠的漆液瞬间糊满了半扇门板,顺着门缝往下淌,触目惊心。
牙行伙计看到眼前的场景,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也跟着提高了嗓门。
“几位爷!行行好!别泼了!”
“这铺子现在抵给万业钱庄的当铺了!你们泼的是当铺的产业!”
“要找找陈阿宝去!别在这儿闹啊!”
何明风听到这句话,顿时眼色一闪。
牙行伙计指着门上“万业当铺封存”的条子,想让这些人冷静下来。
“看看,看看!这可是万业钱庄来封的条子,万业钱庄!”
谁知道牙行伙计越是这么说,众人反而越是不冷静了。
“我管他抵给谁!陈阿宝欠钱不还,我们就找他抵债的东西!”
王掌柜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牙行伙计。
牙行伙计踉跄几步,又气又臊,对着何明风二人抱怨:“您二位看看!看看!”
“这叫什么事儿!我说怎么这么好位置的铺子租不上价呢!”
“天天这么闹,谁敢租啊!万业当铺的刘管事也是急,才托我赶紧找下家,这……这真是晦气!”
牙行伙计觉得自己被坑了,连带对何明风他们也没好气。
郑榭脸色铁青,怒火噌噌往上冒。
他也不管现场有几个彪形大汉在,一把扯住牙行伙计的胳膊:“你什么意思?带我们来看这种一堆烂债缠身的房子?”
“你这是成心坑我们呢!”
郑榭这次是真的火了,顿时怒道:“这破地方白给我我都不要!走!明风!”
说着郑榭就要拉何明风离开。
何明风却站着没动,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愤怒的债主、狼狈的牙行伙计和那扇刺眼的红漆大门。
他抬手按住了暴怒的郑榭:“郑二哥,稍安勿躁。”
何明风走上前几步,对着几位债主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平和,自带一股令人安静的力量。
“各位掌柜,请息怒。在下何明风,乃国子监监生。”
“这位是我同乡兄弟郑榭。”
“我们确有诚意租下此铺,诸位与陈阿宝的债务,如此闹下去,于事无补,反损了自家店铺名声。”
“不如这样,给我三日时间。”
“三日内,我必让陈阿宝出面,给诸位一个交代,至少把拖欠的本金结清。”
“若做不到,诸位再来泼漆泄愤不迟。如何?”
何明风气度不凡,言语诚恳,身份又是读书人。
几个债主互相看了看,怒火稍息。
米行的王掌柜将信将疑:“三日?你真能让那赌鬼吐钱?”
“他爹前阵子都病死了,他都舍不得掏一个子儿!”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何明风正色道。
“好!就三日!要是再没动静,别说泼漆,老子拆了他的门板当柴烧!”
王掌柜撂下狠话,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郑榭刚刚在一旁听到何明风这么说,顿时急眼了。
可偏偏何明风一直在跟他使眼色,他只好忍了又忍。
等几个债主一走,郑榭在再也忍不住了,连忙一连声问道:“明风,咱们哪有办法让那个赌鬼把银子还了?”
“而且这铺子有这种烂债在身,咱们,咱们怎么能接手啊!”
别说郑榭了,连牙行伙计听到何明风刚刚那番话都傻眼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
哎哟,这个外乡人,难不成是猪油蒙了心,脑子灌了水不成?
何明风给郑榭比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转头看向牙行伙计,问道:“你方才说,这铺子抵给了万业钱庄的当铺?”
“可是西大街那家万业钱庄?”
牙行伙计顿时像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点了点头:“可不就是!京城还有几个万业?”
“金字招牌,家大业大!”
“可再大的招牌也架不住这烂摊子啊!何公子,我看这事儿……”
何明风没等他说完,紧接着问:“陈阿宝现在人在何处?烦请带我们去找他。”
牙行伙计被噎了一下,只得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带着带着两人七拐八绕,来到南城最破旧的一条小巷里。
“喏,最后面那家,门板破破烂烂的,就是陈阿宝家了。”
牙行伙计一边说,一边皱着眉捂着鼻子:“这是什么味儿?!”
“真难闻!”
第398章 这外乡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郑榭皱着眉,推开了眼前弥漫着霉味和劣质酒气的房门。
入眼的就是一个杂乱无章的小院子。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脏乱的简直让人无法下脚。
牙行伙计又忍不住在一旁碎碎念了起来。
“哎,两位客官,咱们何必来找这个赌鬼呢……”
“真是晦气!”
三个人穿过小院子,一眼就看到房门大开着,一个人形物体正蜷缩在屋子中间的地上。
屋里凌乱不堪,酒气熏天。
“哎?这人该不会死了吧?”
牙行伙计看到眼前的景象,顿时一脸诧异,上前翻了翻陈阿宝的眼皮。
把手指往他鼻子下方放了放。
陈阿宝被他这么一弄,顿时醒了过来。
一醒了就看到牙行伙计带着两个陌生人站在自己面前。
陈阿宝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顿时嚷嚷起来:“什么……人……嗝!”
他边说边打了个味道极其浓烈的酒嗝。
熏得三个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喂,陈阿宝。”
何明风开口了:“听说你还欠着小商户三个月的货款。你要什么时候还?”
没想到一听何明风想让他还小商户的债,陈阿宝眼皮都没抬。
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嗤笑一声:“还钱?拿什么还?”
“老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牙行伙计顿时翻了个白眼:“你这铺子当出去了,现在货款尚未结清,害得有人便是想来租也租不了了……”
“铺子?你们想要就拿去!反正也赎不回来了!”
陈阿宝不等牙行伙计说完,就立刻又嚷了起来。
“万业当铺的刘扒皮等着收铺子呢!老子光脚不怕穿鞋的,爱咋咋地!”
说完翻个身,用破被子蒙住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郑榭气得又要发作,被何明风眼神制止。
何明风看着陈阿宝这副模样,心中了然。
此人已深陷赌博泥潭,毫无廉耻和责任感,靠言语和道义不可能打动。
那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多费口舌了。
何明风不再多言,转身对牙行伙计和郑榭说:“走,去万业钱庄总号。”
“去钱庄?”
牙行伙计和郑榭都愣住了。
郑榭不解:“明风,咱们去钱庄干嘛?”
“赎铺子?咱们哪来那么多银子?”
牙行伙计更是嘀咕:“万业钱庄总号的门槛高着呢,寻常人见个管事都难……”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这异乡人也忒异想天开了。
万业钱庄遍布大盛朝的所有大城市。
是正儿八经的第一钱庄。
京中有谣言说开办万业钱庄的刘家都要富可敌国了。
还有各种小道消息,说刘家跟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都交好。
所以钱庄稳稳地开了二十几年了,也没出过事。
而且生意还越做越大。
现在万业钱庄基本上只有各分号才做普通人的接待业务,总号几乎是非达官贵人不见的。
何明风没有解释,但是态度却异常坚决:“我们现在就去,去了我自有办法让人见我。”
牙行伙计耸耸肩。
这个外乡人真是……神神叨叨的。
算了,他既然接了这单生意,该带人去就带人去吧。
于是牙行伙计带着何明风和郑榭来到西大街气派的万业钱庄总号。
高大的黑漆大门,黄铜门环锃亮。
门口站着两个目光锐利的护卫。
进出的皆是衣着光鲜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
或是管家模样的人。
牙行伙计顿时有些发怵。
他接的这个租铺面的活,也是从东城的分号接来的。
总号……他还未曾来过。
郑榭看到眼前的景象,心里也有些打退堂鼓。
何明风却神色自若,径直走到门口,对护卫道:“劳烦通禀贵号大掌柜,故人何明风,持此玉佩求见刘元丰少爷。”
说着,他亮出了那枚放在身上许久的那枚玉佩。
护卫起初有些不耐烦,但是当目光扫到那枚玉佩时,脸色瞬间一变!
一人立刻躬身,语气变得无比恭敬:“贵客稍候,小人即刻通传!”
说完转身飞奔入内,脚步都带着惊慌。
牙行伙计和郑榭眼中都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这……这玉佩是什么来头?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钱庄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一位身着深紫色团花绸缎袍子、留着山羊胡、面容精干的中年人,几乎是跑着出来的。
中年人即总号的大掌柜,姓周。
他跑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汗,看到何明风手中的玉佩,更是瞳孔一缩,立刻对着何明风深深一揖到底。
“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
“在下万业钱庄总号大掌柜周福安,贵客快快里面请!”
看到眼前这一幕,让郑榭和牙行王二彻底石化了!
郑榭瞪大眼睛看着何明风,又看看那对着何明风鞠躬都快到地上的大掌柜,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明风…什么时候成了万业钱庄的“贵客”?
这玉佩…什么来头?刚才那护卫还凶神恶煞,怎么见了玉佩跟见了祖宗似的?
牙行伙计彻底傻眼了。
这……这不是总号的周大掌柜吗?
听说周大掌柜只有贵来了才替东家刘家人出来见客。
这……这个外乡人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不就是个国子监的监生么??
牙行伙计后知后觉,一瞬间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老天爷!这位何公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万业钱庄的大掌柜周福安!那可是跺跺脚,钱币行业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平日里他们牙行总把头见了都得点头哈腰!
现在居然对着何公子行这么大礼?
我刚才…我刚才还对他们抱怨带看烂铺子…我是不是要完蛋了?!
两人如同木偶般,被恭敬的钱庄伙计请进了钱庄内那间最奢华、只招待顶级贵宾的雅室。
坐在铺着锦垫的紫檀木椅上,喝着价值不菲的香茗,郑榭和牙行伙计依然处于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之中,
看看气定神闲的何明风,又看看垂手侍立、满脸堆笑、小心翼翼的大掌柜周福安。
两个人都感觉像在做一场离奇无比的梦。
何明风轻轻抿了口茶,将麒麟玉佩放在桌上,看向周福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周掌柜,不必多礼。”
“今日前来,是想麻烦贵号,查一查东城柳条胡同那座抵给万业钱庄当铺的二层铺面,以及原主陈阿宝的一些事情。”
周福安腰弯得更低了,声音无比恭顺:“何公子言重了!您的事就是少爷的事,就是万业钱庄的头等大事!”
第399章 查帐目
“您尽管吩咐便是。”
周福安说着立刻转头,对身边的随从喝道:“没听到何公子说什么吗?”
“快把城东分号的管事的请过来!”
“是!”
随从立刻动身走了。
周福安又赶紧招呼丫鬟添茶。
“何公子,这可是今年最好的明前龙井。”
周福安笑呵呵道:“您多喝点,稍等会儿。”
何明风微微一笑:“周大掌柜客气了。”
“不敢当,不敢当。”
不过一炷香时间,随从就把分号的石管事喊来了。
石管事来的急匆匆的,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
还是匆匆走上来对着周大掌柜和何明风一行人行了个礼:“周大掌柜,这位何公子,相关账册契约小人已经调来了。”
“公子想知道什么,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在何明风想开口问一下关于陈阿宝的事时,忽然,门外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雅室的门被猛地人从外面推开。
周大掌柜一扭头,刚想斥责来者,结果一看来人。
顿时变了脸色。
“大少爷,您来了!”
一个身着月白云锦长衫,腰缠玉带,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不羁贵气的青年快步走了进来。
和当年何明风见他狼狈的那副模样判若两人。
这人正是万业钱庄的少东家刘元丰。
刘元丰一眼就看到了端坐的何明风,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几步上前,激动地抓住何明风的手臂。
“明风兄!真的是你!”
“刚才周大掌柜派人飞马来报,说见着了麒麟佩,我还不敢相信。”
“没想到真的是你进京了,你这次进京为何?要在京城待多久?”
“不知道明风兄下榻何处?不如直接来我刘家住着好了。”
听到刘元丰一连串的话,何明风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元丰兄,我来京城是因为成了岁贡,现在在国子监读书呢。”
“不便住在元丰兄家中。”
说着何明风看看窗外天色:“今日是因为沐休,等明日一早我便要回国子监了。”
“原来如此!”
刘元丰顿时恍然大悟,然后又是一脸惊喜。
“明风兄年纪轻轻竟然已经是岁贡了,真是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他比何明风大,称一声“兄”明摆着是对何明风的尊重。
何明风赶紧摆摆手:“元丰兄比我年长,叫我一声阿弟即可。”
刘元丰点头答应了,转而面上又挂上一丝疑惑:“明风贤弟这次来万业钱庄是何故?”
“可是银子不凑手?”
刘元丰一想到何明风是从武县那地方长途跋涉来到京城的,顿时自觉猜到了何明风的来意。
顿时对周福安道:“周大掌柜,去取五百两纹银来,记到我账上。”
刘元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明风何公子,是我刘元丰的救命恩人。”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就是万业钱庄天字第一号的大事。”
这番话,让本就惶恐的周福安和石管事头垂得更低,连声应是。
牙行伙计更是吓得腿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刚才差点得罪了怎样一尊大神!
郑榭也彻底服气了,看着何明风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明风这是……怎么会救到万业钱庄的大公子的……真是神了!
何明风连忙摆摆手,制止住周福安。
然后看向刘元丰:“元丰兄,我此次来不是为了银钱,而是另一桩事。”
说着何明风就把陈阿宝和铺面的事情讲了讲。
“不知道元丰兄能不能帮忙查一下,那陈阿宝赌债的实情?”
刘元丰爽朗一笑:“这有何难!”
他立刻吩咐下去了。
做钱庄生意,难免和灰色地带打交道。
万业钱庄的能量在京城灰色地带同样深厚。
不到一个时辰,刘元丰派出去的人便回来了。
加上分号的石管事提供的信息,事情大概是这样子的。
陈阿宝家的铺子原来是自己家人经营酒楼生意。
结果越做越差,陈阿宝又染上了赌瘾,早就撒手不管铺子了。
铺面生意差了之后,伙计和厨子都跑了。
陈老爹的身体也一落千丈,得了重病。
结果自己儿子不但不戒赌,反而把陈家几代的心血——这间铺面,直接给当出去了。
换了银钱继续去赌博。
知道这事儿之后,陈老爹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
陈阿宝继续拿着当出去铺子的钱游走于京城的地下赌坊中。
逍遥快活。
石管事恭恭敬敬地把手中的账目递给了刘元丰。
“大少爷,这是东城分号的账目。”
石管事垂手站在一旁说道:“半年前陈阿宝要把铺子抵给咱们分号的当铺,当时急着出手,他又是个有名的赌鬼,我便压了压银钱。”
“陈阿宝急于出手拿到现银,便没有反对。”
“我便借给他纹银两千两,月息三分,半年期将至,本息共计两千一百五十两。”
“这铺面市价应该有三千五百两。”
石管事恭恭敬敬地说完,然后后退一步。
刘元丰派出去的人走上前,冲着刘元丰拱拱手:“大少爷,小人已经和赌坊的王五刚刚对过了。”
“陈阿宝近半年在京城赌坊的总输赢已然查清。”
“请大少爷过目。”
说着他便递上一页纸。
刘元丰扫了一眼,微微皱起眉。
“这个陈阿宝,刨去偶尔的小赢,净输额不超过一千两纹银。”
“他根本没有输掉那两千两。”
何明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
既然陈阿宝手中有钱,而且还是一笔大钱。
那事情就好办了。
刘元丰看着这页纸,眉头紧锁,十分不解:“明风贤弟,这铺子你看上了?那还费什么劲!”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这铺子,我刘元丰做主,现在就转到兄台名下,分文不取。”
“那些小商户的欠款,我立刻让账房支银子,还给他们,保证让他们闭嘴。”
郑榭听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就是大盛的顶级富豪家的公子哥?
好生让人羡慕……
他什么时候才能说出来这种话呢……
何明风听到刘元丰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法,微笑着摇了摇头。
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元丰兄,你的心意,愚弟心领了。”
“当年的救命之恩,你早已报答。”
“但这铺子,这债务,却不能如此了结。”
第400章 神秘的赌客
“这是为何?”刘元丰十分不解:“难道明风贤弟嫌为兄处理得不够干净?”
“非也。”
何明风正色道,“其一,亲兄弟还要明算账。”
“”你我情谊归情谊,生意归生意。我若平白受你如此重礼,于心不安,这实在非君子所为。”
“其二,这铺子我并非自用,而是与我这位郑二哥合开酒楼。”
何明风微微一顿:“既是合伙生意,更要根基清白,不落人口实。”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何明风目光深邃:“那陈阿宝,必须为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让他心甘情愿地把欠街坊四邻的血汗钱吐出来。”
“否则,他只会觉得这钱来得容易,继续沉沦赌海,祸害他人。”
刘元丰被何明风这番道理说得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哈哈哈,好!”
“好一个‘亲兄弟明算账’,好一个‘根基清白’,好一个‘让他付出代价’。”
刘元丰目光灼灼:“我就知道没看错明风贤弟,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让这滚刀肉乖乖掏钱?”
“总不能把他绑起来打吧?”
“只怕那厮在赌坊已挨了许多打了,这招怕是不行。”
何明风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打?那是下策。”
“对付赌徒,就要用赌徒的思维。”
刘元丰顿时一愣,就听着何明风继续说道:“他此刻最大的心魔是什么,我们就用这招对付他。”
说着何明风凑到刘元丰耳边,低声细语一番。
刘元丰听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精光闪烁,最后忍不住抚掌低笑。
“妙!妙啊!明风,你这招‘请君入瓮’,攻心为上,实在是高!”
“好,此事包在我身上!”
郑榭和牙行伙计,还有周大掌柜、石管事,都没有听清楚何明风说什么。
看到刘元丰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都好奇起来。
何明风到底想出来个什么主意啊?
不过周大掌柜很快就知道了。
刘元丰招招手,把周大掌柜喊来,跟他耳语几句。
周大掌柜一开始听得莫名其妙的,然后面上惊讶之色越来越重。
最后脸上归于一片敬佩。
“周大掌柜,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刘元丰紧紧地盯着周大掌柜的面色:“记住了,务必办好此事。”
周大掌柜连忙向刘元丰行了个礼:“大少爷且放心,小人必定将此事办的天衣无缝。”
无视郑榭、牙行伙计和石管事的好奇神色。
周大掌柜匆匆走了。
刘元丰此时拍拍何明风的肩膀:“走,明风贤弟,今日这顿饭我请了,与你接风洗尘!”
于是,刘元丰便带着何明风和郑榭吃饭去了。
……
一个时辰后。
京城最负盛名、也最为隐蔽的“千金坊”内。
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这里是赌徒的天堂,也是地狱。
陈阿宝正赌得两眼发红,攥着身上最后几张银票,犹豫着押大押小。
他最近手气不顺,抵押祖宅得来的两千两已输掉近半。
但他坚信自己能翻本!
至于那些商户的欠款?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能拖就拖,实在拖不了再说!
他手里还有大几百两,这是他翻身的本钱,绝不可能拿去还债。
就在这时,邻桌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两个衣着光鲜的人。
看着不像是千金坊的常客。
但是这两个人出手阔绰,不一会儿他们这桌就聚集了一堆赌徒。
陈阿宝也来了,不一会,就把今日带的银票输了个精光。
顿时眼睛都红了,拿起赌桌旁边的酒壶就咕咚咕咚好几口酒下肚。
这两个衣着光鲜的人也输了不少,其余的老赌客看到这两个人没什么钱了,纷纷一哄而散。
再去别的赌桌了。
陈阿宝喝完几口酒,摇摇晃晃地也想走,就听到身后两个人在隐隐说话。
“兄弟,你听说了吗?最近刘大公子牵头,要搞一场大的!”
其中一个神秘兮兮地说。
“刘大公子?哪个刘大公子?”
另一个人眼中带着几分迷茫。
“嘿,哪个刘大公子?自然是万业钱庄的刘大公子!”
陈阿宝一听,顿时停住了脚步。
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事儿啊,你这说话怎么还说一半藏一半的!”
第二个抱怨道。
第一个人“嘿嘿”一笑,顿时又压低了声音。
赌坊内嘈杂纷乱,陈阿宝只听到“一场超大赌局”,“不能告诉许多人”,“翻身的绝佳良机”之类的词句。
陈阿宝顿时心痒了起来,连忙转身走过去。
面上带着一堆讨好的笑意:“二位老兄在说什么呢?”
本来两个人说的热火朝天的,谁知道陈阿宝一来,两个人顿时住嘴了。
第一个人连忙摇摇头:“我们没说什么。”
陈阿宝见他不肯说,顿时心中暗骂起来。
这个龟孙!
有挣钱的好办法不肯告诉他!
但是陈阿宝脸上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哎,这位老兄,咱们都是同道中人。”
“有什么好事就跟兄弟说说嘛。”
那人瞥了陈阿宝一眼,冷哼道:“从我这里拿消息,可是要给银子的。”
“我懂,我懂。”
陈阿宝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空空如也。
于是便从赌坊伙计那里借来纸笔:“我给老兄打个欠条如何?”
看到陈阿宝这一顿行云流水的操作,这两个人对视一眼。
陈阿宝只怕没少打过欠条。
第一个说话的人举了五根手指:“一个消息五十两,你买不买?”
陈阿宝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两?!”
“老兄,这是什么消息,这也忒贵了吧!”
那人冷笑道:“那你还是别听这消息好了!”
“这点魄力都没有,根本不配在刘大公子的赌局上翻身。”
陈阿宝一听他这么说,更心痒了。
他咬了咬牙,刷刷刷写了一张欠条,递给那人。
“老兄,这欠条我可是给你了。”
陈阿宝急躁道:“到底是什么事儿,快和我说说。”
那人慢条斯理地接过欠条,折好了放到口袋里,才慢悠悠道:“万业钱庄的大公子刘公子设了一场斗鸡局。”
“不过这可不是寻常的斗鸡局,是绝对的私人高额局。”
“底注就要三百两起步,上不封顶,据说有人准备了五千两现银去搏一把!”
第401章 鱼上钩了
“万业钱庄暗地里做保,彩头大得吓人。”
另一个人这时候也忽然说话了:“彩头有多少?”
第一个人又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
陈阿宝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五千两?”
那人嗤笑一声:“没见过世面!”
“五千两也叫大彩头?”
陈阿宝的心顿时蹦蹦蹦剧烈地跳了起来:“难不成……难不成……”
“五万两!”
那人重重说道:“这次的赌注是五万两!”
“听说其中有两只斗鸡是刘大公子特意从上代斗鸡王手中买下来的。”
“就是专门为了娱乐京中各贵公子办的局,地点就设在总局后院,一般人轻易去不了呢!”
另一个人一听,顿时摇摇头:“一般人轻易去不了,那你和我们说这事儿有什么用!”
陈阿宝刚刚听到五万两,已经做起了自己拿到这五万两银子的美梦了。
忽然听到这句急转直下的话,顿时着急了。
仿佛本该属于他的五万两银子就这么飞走了。
“这可不行啊!这我一定要去!”
陈阿宝急忙问道:“这要如何才能去?我手里还有三百两银子,应该足够了,能去不?”
三百两银子……他手里还有八百两呢,足够了!
说话的人看了一眼陈阿宝:“有三百两银子只是最基础的。”
“刘大公子最重信用,听说这次只邀请‘身家清白、信誉卓着’的豪客。”
“坊间都在传,报名前会严查,尤其是看有没有拖欠商款、惹上官司的污点。”
那人说着,慢条斯理地也喝了口小酒,继续道:“你们想啊,万一赢了大钱,结果是个欠一屁股债的赖皮。”
“钱庄的脸往哪搁?刘公子可丢不起这人!”
“对对对,是这个理!看来没点‘诚信’的金字招牌,连门槛都摸不着啊!”
另一个人感慨着。
陈阿宝闻言顿时一愣。
信用……信用……不对!
他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陈阿宝心里顿时一紧。
难不成……要先把那债款还了?
可是……他根本就不想还……
“呼,反正今日带的银子也输光了,老兄,咱们走吧。”
一个人起身,然后说道:“听说今日就是报名的最后一天了,我得赶紧去一趟总局了。”
“是啊,我也要去。”
说着,两个人就结伴而走了。
陈阿宝一个人顿时慌了。
三百两底注,上不封顶,万业钱庄做保……他的心像被猫爪子狠狠挠了一下,瞬间变得滚烫。
这种传说中的高端局,是他这种混迹底层赌坊的赌棍梦寐以求的!
那意味着真正的刺激、巨大的财富和……地位的认可!
可“信用良好”、“无拖欠商款”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了他发热的脑子。
陈阿宝连忙回到家中,取下一块卧房的砖墙,
里面有个小布包,包着最后的银票和银子。
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剩下的几百两银票,又想起那些天天堵门讨债的商户,一阵烦躁和心虚涌上心头。
不行!
绝对不能因为这些“小钱”耽误了发财的大机会!
他的铺子本就是抵给万业钱庄的,万一被查出来有欠款记录,错过了这场千载难逢的赌局,他陈阿宝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今天就是报名的最后一天了,他今日就得把欠款还了!
陈阿宝不再犹豫,带着银子就往东城快步走去。
一个身影就远远地一直跟在陈阿宝身后。
看到陈阿宝往东城去了,连忙也跟上。
陈阿宝一在东城铺面附近现身,立刻就被人围攻了。
“陈阿宝,你个泼皮无赖!”
米行的陈掌柜一看到陈阿宝来了,生怕让他跑了,连忙喊了几个人直接围住了他。
“还钱!”
“再不还钱我就找人揍你了!”
其他被欠款的小商户掌柜得知了此事,生意也不做了。
纷纷赶来,也围住了陈阿宝。
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陈阿宝顿时头皮发麻。
“别吵了,别吵了!”
陈阿宝扯着嗓子大吼一声:“我此次来这里就是还钱的!”
陈阿宝此话一说,众人纷纷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王掌柜,这是你的三十两货款,点点!”
“陈掌柜,欠你的五十两,你收好了!”
“张掌柜,之前那批货钱,八十两,清了!”
……
这次陈阿宝出手异常豪爽,数着白花花的银子或崭新的银票。
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种奇异的慷慨和优越感。
几个小商户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个赖皮鬼突然转了性。
拿到钱后就要走,谁知道被陈阿宝叫住了。
“几位别走,把欠条给我,顺便写个‘货款两清’的条子。”
陈阿宝道:“以后可不许说我欠你们钱了!”
米行的陈掌柜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们是你这种不要脸的赌徒不成?”
“拿到钱我们就绝对不会再和你纠缠了。”
陈阿宝闻言一阵尴尬,但是为了保险起见。
还是让这几个人写下了清晰明白的收据,注明“货款两清”。
陈阿宝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收据叠好,揣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这些,就是他去万业钱庄总局的“诚信通行证”。
拿着这些收据,陈阿宝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那金碧辉煌的赌桌前。
与京城最顶尖的豪客一掷千金,赢回成箱的银子!
至于还掉的那些钱?他算过了,还清所有欠款,总共才花了不到二百两!
他身上还剩六百两了,足够他去那高端局大展身手了!
还能去两次!
只要赢一把大的,什么损失都回来了!
陈阿宝一刻也等不了了,立刻动身往万业钱庄总局大步流星地走去。
远远跟在陈阿宝身后的人立刻动身,提前一步回到了万业钱庄。
万业钱庄后院,专门接待贵客的海棠花厅里,刘元丰正和何明风、郑榭一起杯觥交错。
“大少爷!”
就在饭局最后,一个万业钱庄的人匆匆走进来,俯身在刘元丰耳边说了几句话。
刘元丰面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做的好,一会儿他若是来做总局,怎么做,不用我交代了吧?”
“大少爷放心。”
那人立刻行个礼匆匆走了。
刘元丰这才抬头看向何明风,忍不住赞叹道:“果然一切如明风你所料。”
“那个人,上钩了。”
第402章 我想看热闹
不过一刻钟,陈阿宝的身影就出现在万业钱庄总局门口。
看到万业钱庄的牌匾,陈阿宝心里既紧张又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拍拍胸口。
他怀里可是揣着一沓银票。
然后小心翼翼地踏入了万业钱庄总局。
刚进去,就立刻有伙计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这位客官有什么吩咐?”
“咳咳咳……”
陈阿宝咳嗽几声,拿腔拿调道:“爷我是来参加斗鸡局的。”
伙计眼色一闪,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惊讶之色,然后脸色立马变得犹犹豫豫:“不知道这位客官从听来?”
看到这伙计的神色,陈阿宝立刻紧张起来,连忙摆摆手,把自己怀中的一沓银票掏了出来。
“你管我是从哪里听说的!”
“我这里足足有八百两银票,怎么?我不能去不成?”
伙计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按理说,我们大少爷的场子人已经满了,不该再放人进来了。”
伙计似乎下了决定,对陈阿宝摇摇头:“这位客官,您请回吧。”
“这次参加的人选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金额数目巨大,大少爷让我一定把好关,不能随便让人进来……”
伙计越是不让陈阿宝参与,陈阿宝就越是断定了。
这场赌局,非同小可!
他一定一定要参加上!
否则到手的五万两银子可就是煮熟的鸭子,飞了!
陈阿宝干脆耍起赖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声喊起来:“万业钱庄不讲信用!”
“万业钱庄不讲信用!”
伙计被陈阿宝吓了一跳。
他们万业钱庄行事至此靠的可都是信誉。
哪里容得被人这么诋毁!
陈阿宝嗓子又大,引得万业钱庄里面的几个客人频频探头。
伙计慌了,连忙用尽力气,一把把陈阿宝拉起来。
“这位客官,你别闹了,别闹了,我让你参加还不行么。”
陈阿宝一听,顿时咧嘴笑了。
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神色。
他就知道这招管用!
伙计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陈阿宝手中的银票。
这都是从他们钱庄换出去的,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等等……这位客官,我怎么觉得你名字这么眼熟呢?”
验过资,记下来陈阿宝的名字之后。
伙计看着纸上的名字,顿时警惕起来。
“客官可曾在我们钱庄抵押过东西?”
“可否在外有欠帐?”
“我们大少爷说了有欠账的一律不可参加。”
陈阿宝早就料定有这么一问了,于是赶紧把自己的收据都掏了出来。
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我曾经是有过欠账,但是现在已经还清了。”
“若是不信,尽管去查。”
伙计半信半疑地接过了收据,挨个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
最后终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无奈地给了陈阿宝一块木牌。
“客官,您没有问题,明日可以来参加了。”
“凭此牌出入后院,您到了后院自有人引路。”
陈阿宝赶紧接过木牌,小心翼翼地收好。
看到伙计一脸“自己没办好事,没拦住这家伙”的懊丧表情。
陈阿宝冷笑一声,把头一昂。
大摇大摆地跨出门去了。
一出了万业钱庄的大门,陈阿宝立刻回头狠狠地“呸”了一口。
“狗眼看人低的玩意!”
“明天爷就拿走五万两,让你这狗东西好好睁开眼睛看看!”
……
“可惜了。”
何明风那边已经吃完了饭,三个人正在品茗。
何明风慢悠悠呷了一口茶,脸上浮现出一丝可惜的神色:“明天我便不能出国子监了,不能看到这精彩的‘赌局’了。”
刘元丰当即“哈哈”一笑。
当即邀请郑榭明日一起过来看热闹。
“放心吧,等你下次沐休,我和郑二哥定会一字不落地讲给你听。”
几个人论了长序。
郑榭最大,然后是刘元丰,何明风最小。
跟刘元丰畅谈一场之后,何明风就带着郑榭辞别了刘元丰。
回到了郑榭租的小院落里。
郑榭到现在还晕晕乎乎的。
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让万业钱庄的大少爷称一句“郑二哥”???
“明风,你,你是怎么认识万业钱庄的大少爷的?”
郑榭只觉得今日后半段时间,踏入万业钱庄的大门之后。
一切似乎变得都和之前不同了。
何明风摸了摸鼻子,简单地把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和郑榭讲了一下。
郑榭听的瞠目结舌。
“那……你说的那个鹤影斋主,到底是什么人啊?”
“刘家这么大的能力,竟然也打探不出来此人是谁?”
郑榭不由得啧啧:“搞不好,此人是个不出世的大儒!”
“或者是世外隐士,住在桃花源中,外人轻易不得见。”
郑榭立刻陷入了幻想之中。
何明风瞅瞅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
嗯……
既不是大儒,也不是世外隐士……
“郑二哥,明日你可一定要去。”
“记得等我下次沐休把热闹讲给我听听。”
何明风把话岔了过去。
郑榭听到何明风这句话,立刻拍拍胸脯保证:“你放心吧。”
“我明天一早就去,定会把事情转告给你。”
何明风第二日一早就回了国子监。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想去看热闹。
可惜不行……
何明风收了收心,立刻回到广业堂。
早课再过一会儿就要开始了。
……
另一边,万业钱庄总局的后院,正热闹着。
陈阿宝穿上了自己能找到的最好的绸衫,意气风发地来到了后院。
果不其然,就像是有专人等着他一样。
他一来,就有伙计把他引入了后院中。
然后七拐八拐,拐到另一个小套院里。
这一路上的景色,假山,草木,花卉。
看的陈阿宝眼花缭乱。
眼中的羡慕之色越来越盛。
万业钱庄真有钱啊!
等他把这五万两银子赢过来,他也要弄个漂漂亮亮的院子住着!
再娶几个小妾伺候自己。
请两个大厨在家做饭吃。
丫鬟仆从买上几个,这小日子……
陈阿宝一边幻想,一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陈阿宝忽然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
“客官请进屋中稍等片刻。”
第403章 斗鸡局(1)
陈阿宝这才缓过神来,原来是引他进来的伙计在说话。
这个小伙计谦卑地一送手:“后面小人就不能进去了,还请客官自己进去吧。”
陈阿宝闻言,一正衣衫,昂着头,跨着步子。
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一进去之后,陈阿宝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间屋子外面看着平平无奇,哪知道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大厅,除了一列列圆木柱之外,没有任何墙壁。
中间竟然有一片露天的天井。
天井之下,搭起来一个圆形的斗鸡台。
周围全都是摆好的太师椅,八仙桌。
已经有不少宾客都坐在桌椅旁,一边喝酒一边闲聊了。
而且,最让陈阿宝惊讶的是——在座的所有宾客,竟然都戴着各色各样不同的面具!
或是覆住半张脸,或是覆住整张脸。
就在他惊讶的时候,旁边的门童也笑着给他递上了一张面具。
“客官,请戴好面具再入场。”
陈阿宝立刻戴上了这张面具,走了进来。
他常年混迹赌场,有钱没钱人一眼就能识别出来。
看到这些来参加赌局的贵客们,穿着打扮无一不凡。
陈阿宝在他们之中,顿时有些飘飘然了。
好像自己也成了这京城贵公子中的一个。
郑榭戴着一只狐狸面具。
就坐在角落里,一边慢慢品茗,一边留意着陈阿宝的动静。
看着眼前的场景,郑榭心中不由得感慨。
明风……是如何想出这个法子的……
真是让他叹为观止。
陈阿宝被引路的仆从带到一个正前方的位置坐下。
他不由得心脏狂跳。
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里的赌注单位不是几两银子,十几两银子,而是成沓的百两银票!
最小的赌注就是三百两银子。
再少就不能参与押注了。
仆从呈上今日的“斗鸡谱”。
上面罗列着即将出场的名种斗鸡,每一只都有响亮的名号、详细的战绩和其主人的代号。
他甚至看到了刘元丰的名字赫然在列,名下有一只唤作“金翅雷公”的常胜将军。
“陈爷,您看中哪一场?或是看好哪只神勇?”
仆从恭敬地询问。
陈阿宝手心冒汗,强自镇定地翻看斗鸡谱。
他的目光被一只名为“铁喙阎罗”的斗鸡吸引。
谱上记载:此鸡体型雄壮,喙如精铁,腿似钢鞭,近三月十战九胜一平,凶悍异常。
其赔率是一赔一点五。
他又看向刘元丰的“金翅雷公”,战绩更辉煌,十五战仅一败,赔率是一赔一点二。
陈阿宝正在纠结的时候,就听到身后一位气度不凡的公子正低声对同伴说:“刘公子的‘金翅雷公’今日状态绝佳,押它稳当。”
陈阿宝心念电转:押“金翅雷公”赢面大但赚得少。
押“铁喙阎罗”赔率高,而且看起来也确实凶悍。
他骨子里的赌性和贪婪瞬间占了上风——要玩就玩大的!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他咬了咬牙,从怀中厚厚一沓银票中抽出三张百两的,拍在侍者托盘上:“第一场,‘铁喙阎罗’,三百两!”
仆从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陈阿宝把银票拍上去之后,不多时,随着一声清脆的铜锣响,两只斗鸡被放入斗台。
斗鸡比赛,开始了!
刘元丰的“金翅雷公”果然神骏,羽翼金黄,昂首阔步,气势非凡。
而陈阿宝押注的“铁喙阎罗”则显得更为阴沉,一身黑羽油亮,眼神凶狠,喙部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
战斗瞬间爆发!
两只鸡都极为凶猛,扑腾跳跃,铁喙钢爪带起阵阵疾风,羽毛纷飞。
“金翅雷公”攻势凌厉,速度极快,几次啄中“铁喙阎罗”的背部和翅膀,引得周围一片低呼。
陈阿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紧了拳头。
然而,“铁喙阎罗”异常耐打,硬抗了几次重击后,突然一个矮身冲刺,那精铁般的喙狠狠啄在“金翅雷公”的腿上!
“咯!”一声清晰的脆响!
“金翅雷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条腿明显扭曲,站立不稳。
“铁喙阎罗”得势不饶人,猛扑上去疯狂啄击。
不到半盏茶功夫,“金翅雷公”便瘫倒在地,无力再战。
“胜者——铁喙阎罗!”一个中年裁判站在天井一侧高声宣布。
“好!!”
陈阿宝激动得几乎跳起来,用力拍了下桌子。
仆从立刻满面笑容地为他奉上赢得的四百五十两银票。
首战告捷!
陈阿宝信心爆棚,感觉自己的眼光和运气都回来了!
整个人肾上腺激素都飙升起来。
他得意地环顾四周,仿佛自己已是这高端赌局中的常胜将军。
“哎呀,刘公子的‘金翅雷公’怎么输了呢……”
后面传来两个公子懊恼的抱怨。
听着对方的抱怨,陈阿宝心里乐开了花。
尝到甜头的陈阿宝彻底放开了胆子。
第二场,是一只名唤“玉爪飞电”的快腿斗鸡对阵另一只以力量着称的“黑山暴君”。
这一场的赔率更高!
陈阿宝看着“玉爪飞电”那灵活的身姿和闪电般的出爪速度,觉得它极有希望以巧破力。
他毫不犹豫地将刚赢的银票,加上剩下的,共计九百五十两,全押在了“玉爪飞电”身上。
这场斗得异常惨烈。
“黑山暴君”力大无穷,每次扑击都势大力沉,几次将“玉爪飞电”逼到角落,啄得它羽毛零落,鲜血淋漓。
陈阿宝看得心惊肉跳,额头冷汗直冒,心中不断祈祷。
就在“玉爪飞电”看似要落败之际,它突然一个极其刁钻的侧滑,躲过致命一击,随即那双快如闪电的玉色利爪狠狠蹬在“黑山暴君”脆弱的脖颈侧面!
“黑山暴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胜者——玉爪飞电!”
“呼……”
陈阿宝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
随即是巨大的狂喜!
侍者将两千三百多两银票堆在他面前的时候,陈阿宝整个人双手都在打颤。
短短两场,他的本金几乎翻了三倍!
陈阿宝感觉自己站在了云端,豪气干云。
今晚,他一定要把所有的银钱都赢走!
第404章 斗鸡局(2)
第三场开始前,万业钱庄的一众仆从上前来。
邀请在座的宾客前去斗鸡休息的院落看看。
当即就有个戴着狸猫面具的贵公子摇了摇头,嗤笑一声。
“养鸡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本公子才不去。”
听到宾客中有人这么说,仆从面色分毫未曾改变,只是把腰弯了弯。
谦卑道:“这位公子不愿去看也无妨。”
“别苑还有我家公子备下的西域美酒,是用葡萄酿的,可要去尝尝?”
仆从一说这个,那个头戴狸猫面具的公子像是终于有了几分兴致。
懒洋洋地站起身:“带本公子前去看看。”
他一起身,旁边另有仆从也上前来把同样的话对陈阿宝重复了一遍。
本着有便宜不占是混蛋的心思,陈阿宝也跟着起身。
一起去了别苑。
别苑西北方向,墙根底下,放着一个个的铁笼子。
里面装着一只只精神抖擞的斗鸡。
个个羽毛颜色鲜艳,脖子伸的老长。
穿过院子,进到房间里。
陈阿宝脚步刚迈进去就闻到了一阵酒香。
宽阔的房间里,陈列着张张方桌。
每张桌子上都摆放着坛坛美酒。
美酒一旁,还放着许多琉璃酒杯。
陈阿宝看的眼睛都直了。
这酒杯拿出去卖,不得卖个几十两银子?!
在这里就这么摆放在桌子上,让大家随意斟酒喝。
陈阿宝自己来到最边缘的一张桌子旁,左看右看。
趁人不备,赶紧拿起两个琉璃酒杯,揣到了自己怀中。
嘿嘿~
他万业钱庄家大业大,拿他两个酒杯又怎么了!
陈阿宝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又重新拿了个杯子,给自己斟了杯酒。
一杯葡萄酒下肚,陈阿宝直咋舌。
这酒真是美啊!
一杯,两杯,三杯美酒下肚。
陈阿宝的头也开始晕乎乎起来,脸色也变红了。
脑海中各种美妙的画面纷纷一闪而过。
陈阿宝放下了酒杯,打了个嗝。
不敢再喝了,他一会儿还要继续回去赌。
陈阿宝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美酒。
等他把银子全都赢回来,这样的酒,他想喝多少就能喝多少!
陈阿宝脚步蹒跚,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刚走到院子中间,就被一个仆从打扮的小个子年轻人匆匆撞了一下。
那人劲儿很大,撞得陈阿宝一个趔趄。
自己也一个趔趄,有一个不留神,崴了一下自己,直接摔倒在地。
“臭小子,不长眼啊!”
陈阿宝立刻骂骂咧咧起来。
“敢撞大爷,你知道大爷是谁吗?!”
陈阿宝提高了嗓音,醉醺醺地呵道。
那小个子男人似乎很害怕陈阿宝的大嗓门,连忙要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又是比手势又是作揖。
“这位爷,您,您小点声。”
“我错了,我错了……”
小个子连连求饶,好话说尽,陈阿宝才勉强放他离去。
那小个子男人刚走,陈阿宝定睛一看。
就看到那小个子男人之前跌倒的地上躺倒放着一个小瓷瓶。
陈阿宝立刻醉醺醺地走过去,蹲下来捡起瓶子。
“这狗东西什么东西掉了……”
陈阿宝捡起瓶子一看到瓶子上的标签,瞬间被吓出一身冷汗。
只见这小瓷瓶上竟然贴着一个纸签。
上面写着“鹤顶红”三个大字!
陈阿宝只觉得自己的醉酒一下子清醒了。
这……到底是真的毒药还是假的毒药?
是有人蓄意投毒,还是……刚刚那个小个子男人的恶作剧?
就在陈阿宝心思千回百转的时候。
刚刚那个戴着狸猫面具的公子哥也从屋里出来了,跟朋友一边走一边说道。
“要我说,刘公子那只‘鬼面修罗’比其他的斗鸡都要雄壮,押它准没错。”
另一个也跟着点了点头:“是了,你刚刚没去看斗鸡,我去看了一眼。”
“刘公子那只鸡叫什么来着……看着可真是吓人。”
“我看其他的斗鸡跟它碰上,是一点胜率都没有了。”
“是了,刘公子那可是花了重金买的,估摸着若是押其他鸡,只怕赔率会极高!”
“哈哈哈,你莫不是说笑呢?”
“在刘公子那只斗鸡面前,押重金赌其他的,怕不是给人家送银子!”
鬼使神差的,陈阿宝赶紧把地上那个小瓶子拢进了自己怀里。
等两个人走过去,刚刚那个撞了陈阿宝的小个子男人又面带焦急之色地匆匆折返回来了。
“这位爷,您可有看到之前我不小心弄丢了一瓶药在这里?”
看到陈阿宝还在,那人连忙问道。
陈阿宝看他一副天塌了的表情,立刻明白了。
他怀里藏起来的这个小瓶子……果然真的是毒药!
“没看到,没看到!”
陈阿宝连忙摆摆手:“我没看到什么东西!”
那小个子男人顿时跺了跺脚,一脸崩溃:“完蛋了,完蛋了,若是被什么人捡走,那就全完了……”
他嘴里念念叨叨着,拔腿就往别处去了。
一边走一边还嘴里叨念着:“我得赶紧去别处找找。”
等他走远了,陈阿宝才伸手摸了摸怀中的小瓶子。
他忽然心中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押别的鸡……赔率极高……
他挣钱的机会来了!!
……
第三场,是今晚的重头戏,也是刘元丰名下另一只王牌斗鸡“鬼面修罗”的亮相战。
它的对手,赫然是陈阿宝刚刚大赚一笔的“玉爪飞电”的主人名下另一只神秘斗鸡——“血海冥凰”。
听到斗鸡台上的裁判的介绍。
郑榭一边喝酒,一边心中不由得暗自吐槽。
这都什么名字啊!
这不就一只鸡吗?
在他们老家,鸡哪里配有名字。
最多养只猫狗会有名字。
而且这些鸡还叫这么霸气侧漏的名字……
他这次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京城里的公子哥儿还是会玩儿啊!
刘元丰这只“鬼面修罗”一出场,立刻,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起来。
“刘公子今晚是志在必得啊,‘鬼面修罗’据说比‘金翅雷公’更狠!”
“‘血海冥凰’?没听过啊,新鸡?敢挑战‘鬼面修罗’,怕不是来送死的?”
第405章 惊天逆转?!
“赔率这么高,要不搏一把冷门?”
“搏?拿钱打水漂吗?”
“刘公子的鸡,稳赢!”
陈阿宝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银票,又看着斗鸡谱上“血海冥凰”那惊人的一赔五的赔率。
再想到自己刚才精准押中“玉爪飞电”的“神准”眼光。
他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
如果押中“血海冥凰”,他这两千多两就能变成一万多两!
一万多两啊!
一夜暴富,彻底翻身!
什么祖宅,什么欠款,统统不值一提!
他之前还债的“牺牲”将换来百倍的回报!
一瞬间,赌徒的侥幸心理和巨大的贪欲彻底吞噬了陈阿宝。
刚刚……他去斗鸡笼那边看过了。
有他刚刚的助力,这一次……那只“血海冥凰”绝对稳赢!
被放入斗台的“血海冥凰”。
是一只体型并不特别庞大、羽色暗红、眼神甚至有些呆滞的斗鸡。
与对面那只肌肉虬结、眼神凶戾、喙爪都泛着乌光的“鬼面修罗”形成了鲜明对比。
“各位贵客,请下注!”
随着局内一个中年人的话音响起,众人此时纷纷开始掏出银票来下注了。
“我押刘公子的‘鬼面修罗’!”
“我也是,我的五百两,全押‘鬼面修罗’!”
众人纷纷跟注,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押‘血海冥凰’!全押了!两千三百两!”
陈阿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破音。
将面前所有的银票一股脑推了出去。
旁边几个赌客投来或惊讶、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
“这人……怕不是疯了啊!”
“是啊,这么多钱,押哪只看着不咋样的鸡?”
“真是疯了……”
场内万业钱庄的人走过来,带着一丝恭敬冲着陈阿宝拱了拱手:“这位爷,您真的要全押‘血海冥凰’?”
“是!”
陈阿宝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小人记下了。”
于是,锣声再次响了起来!
两只鸡笼被人抬了上来,刚把斗鸡放出来的一瞬间!
“鬼面修罗”如一道黑色闪电,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意扑向“血海冥凰”。
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一场瞬间结束的屠杀。
然而,就在“鬼面修罗”的利爪即将撕裂“血海冥凰”喉咙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看似呆滞的“血海冥凰”忽然侧身拧转,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
陈阿宝顿时像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悬!
他可是赌上了全部身家!
“哎呀,这只‘血海冥凰’有点意思。”
“我后悔了,刚刚应该押它的。”
“坏了,刚刚留出一半的银子押它就好了,别到最后真的这只鸡赢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鬼面修罗’怎么可能会输,那可是去年的鸡王!”
陈阿宝根本没有心思听周围的人说些什么,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上的情景。
场上的打斗还在继续着。
“鬼面修罗”几次想用利爪抓住“血海冥凰”,可是“血海冥凰”却左躲右躲,每次都是堪堪避过了。
“鬼面修罗”似乎被惹恼了,扑棱起双翅,终于伸出利爪,狠狠地拧在了“血海冥凰”的腹部上!
“血海冥凰”肚子似乎都被抓破了,顿时惨叫一声!
陈阿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
难不成……要完了?
就在这个时候,“血海冥凰”忽然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双爪腾空而起!
一只爪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精准无比地抓在了“鬼面修罗”唯一没有厚甲覆盖。
也是斗鸡最脆弱的部位——耳后的命门穴上!
“噗嗤!”
一声轻响,细微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斗鸡场。
“鬼面修罗”那凶悍绝伦的扑击动作瞬间僵直在半空!
它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轰然砸落在冰冷的玄武岩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
暗红的血液缓缓从它耳后那个微小的伤口渗出,染红了黑色的羽毛。
它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秒杀!
绝对的、毫无悬念的秒杀!
整个“云顶阁”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所有赌客都目瞪口呆。
难以置信地看着斗台上那只缓缓收势、眼神重新变得呆滞的暗红色斗鸡“血海冥凰”。
此时它的腹部也缓缓渗出血来,它勉强走了几步,然后也轰然倒塌,和“鬼面修罗”一起,瘫在血泊中了。
陈阿宝脸上的狂喜和贪婪瞬间凝固,如同被最寒冷的冰霜冻结。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地盯着台上那具“鬼面修罗”和“血海冥凰”的尸体。
这……要怎么算?!
“胜…胜者——血海冥凰!”
中年裁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
陈阿宝猛地站起来,仰天狂喜!
“一万多两银子,都是我的了,都是我的了!哈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哈哈哈!”
整个斗鸡场上都回荡着陈阿宝张狂的笑声:“还有什么斗鸡,统统摆上来吧!”
陈阿宝眼中似乎有烈火在熊熊燃烧着。
今日这五万两银子,他要一分不落地完全拿走!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那个头戴狸猫面具的公子忽然把手中的折扇一收,冷冷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
“且慢!刘公子,这场斗鸡,怕是大有蹊跷吧?”
“‘鬼面修罗’何等神勇,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这‘血海冥凰’……哼,莫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郑榭听到这声音,总觉得有几分耳熟。
他抬头张望了一下,看到一个年轻的公子哥,面上戴着一只花色狸猫面具。
……难不成他在哪里见过这位公子?
怎么声音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之感?
戴狸猫面具的公子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一直稳坐主位、面带微笑的刘元丰身上。
等着刘元丰发话。
陈阿宝顿时心头一突,急忙说道:“‘鬼面修罗’先倒下的。”
“‘血海冥凰’才后倒下的,按照规矩,赢了就是赢了,怎么?”
“你是输不起不成?”
第406章 赌徒的结局
刘元丰笑容不变,优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这位公子言重了。”
“斗鸡胜负,本就有输赢。”
“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
听到刘元丰的话,陈阿宝顿时咧嘴笑了,立刻举起大拇指:“刘公子不愧是刘公子,就是大气!”
“不像是有些人,哼,输不起啊!”
不过,陈阿宝还没高兴两秒钟,就听到刘元丰轻笑一声。
“话虽这么说没错,不过……既然这位公子有疑,为示公允,验鸡便是。”
刘元丰话音一落,陈阿宝刚刚谄媚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
“刘公子,这……这……”
“来人!”
刘元丰丝毫不理会陈阿宝,直接挥了挥手。
几个穿着特殊服饰的人迅速上台。
先是仔细检查了一下“血海冥凰”,又去看“鬼面修罗”的伤势。
陈阿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应该……不会查出来吧?
片刻后,为首一人脸色凝重地走到刘元丰面前,低语几句。
刘元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然后对他微微颔首。
那人立刻转向全场,朗声道:“经查,此鸡‘血海冥凰’,喙尖和爪尖均涂抹有剧毒‘鹤顶红’粉末!”
“此毒见血封喉,‘鬼面修罗’并非死于斗伤,而是中毒暴毙!”
“此乃严重违反这次斗鸡局的铁律,更是对刘公子的公然挑衅!”
全场瞬间哗然。
众人纷纷面容变色了。
“鹤顶红?!怎么这里会出现鹤顶红?!”
“这不是剧毒吗?万一有人给我们下毒怎么办!”
“到底是谁干的?!”
众人的目光瞬间变得愤怒至极!
戴狸猫面具的公子微微一顿:“只要看这次事件之后,谁得利了,一看便知。”
全场霎时间寂静无声,然后所有人的目光纷纷同利箭般射向陈阿宝!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这鸡又不是我准备的!”
陈阿宝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大叫起来,拼命摆手:“怎么可能和我有关系!”
刚刚还面带笑容的刘元丰此时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不怒自威。
“你们几个,去搜一下!”
“是!”
几个身材魁梧、气息彪悍的护卫瞬间出现在陈阿宝身后,将他牢牢按住。
“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陈阿宝那小身板,根本掀不起什么浪花来,一下子就被按住了。
几个人瞬间在他身上搜出来了一瓶东西。
“主子,他身上有鹤顶红!”
陈阿宝眼睁睁地看着护卫从他怀里把那瓶鹤顶红搜出来,递上前去。
顿时拼命地挣扎起来。
“这毒药不是我的,真不是我的!”
刘元丰把玩着手中的瓶子,冷哼一声:“陈阿宝!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用如此下作手段,毒杀我名贵斗鸡,扰乱赌局!”
陈阿宝听到刘元丰的话,顿时急了,张嘴大声喊道:“这毒药是,是你们万业钱庄自己人掉在地上的,我只是捡走了!”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
“我也没下毒!”
局面上一直主持的中年人走上前来,看着陈阿宝像是看着一个死人:“按照这里的规矩,作弊者,赌注全数没收,另罚十倍以儆效尤!”
“什么?!”
中年人扫视了一眼陈阿宝:“念你初犯,今日各位贵客都在,不宜见血。”
“就免你皮肉之苦,你方才赢的所有银钱,正好充作罚金!”
陈阿宝顿时傻眼了:“不行,那是我的银子,那是我的银子!”
两个仆从上前来,陈阿宝眼睁睁看着两个仆从面无表情地将那厚厚一沓万两银票收起。
他抵押祖宅得来和还剩下的本金,连同那刚刚到手还未焐热的“巨款”,瞬间化为乌有!
陈阿宝慌了神,开始口不择言:“明明是你们万业钱庄有人蓄意携带剧毒之物!”
“你们自己人嫌疑最大!”
他不过是捡到了装着毒药的瓶子,再给那只鸡的爪子和喙尖上涂了一点毒药而已……
可是这毒药,确实不是他的啊!
陈阿宝被人死死地压住,还是继续大叫着:“有本事把人都叫来让我看一看!”
“我定能把那人认出来。”
“好。”
刘元丰一拍桌子,面色不变:“既然你不服,我便把人都叫来让你指认。”
陈阿宝心中一喜,就听到刘元丰声音如冬月寒风一样凛冽:“若你指认不出来……”
“我这万业钱庄,也不是任由别人如此呼来喝去的。”
说着刘元丰淡淡地看了陈阿宝一眼:“刚刚已经给你机会了,既然你不愿意这么全须全尾地走出大门。”
“那就……留点东西再走。”
刘元丰这话说的意味深长。
陈阿宝顿时觉得心都凉了。
“把所有人都叫来。”
刘元丰吩咐下去之后不过短短一刻钟,万业钱庄所有的仆从都来了。
包括洒扫的人员。
陈阿宝着急地扫视了一圈。
没有!
没有之前他见到的小个子男人!
“那人不在里面!”
陈阿宝大喊了起来:“定是你们包庇此人,把他藏起来了!”
刘元丰此时冷笑一声:“我万业钱庄堂堂正正,岂容你这等宵小在这里信口雌黄?”
“来人,把他给我拉下去!”
“不!刘公子!饶命啊!”
“我的钱!那是我的钱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陈阿宝撕心裂肺地哭喊挣扎,护卫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如泥、涕泪横流的陈阿宝拖离了大厅。
中年人立刻走上前来,冲着在座的客人拱拱手:“各位贵客,咱们还有最后一局……”
郑榭看的触目惊心。
刚刚刘公子说的“留下点什么”……到底是什么啊?
不会是陈阿宝的胳膊腿之类的吧?
嘶……想想就让人觉得害怕!
刘元丰又坐了一会儿,等下一局斗鸡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就在众人激情澎湃的开始押注,刘元丰悄悄地起身。
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走了出去,不一会儿。
那戴着狸猫面具的公子也起身出去了。
等他走过青砖长廊,来到这座别苑的西南角。
刘元丰已经在此处等着他了。
刘元丰抬眸看着戴着狸猫面具的公子,微微一笑:“今日,多谢马公子了。”
那公子摘下面具,微微抬头。
赫然是何明风许久未曾见过的好友。
马宗腾!
“刘公子客气了。”
说着马宗腾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值得刘公子如此大费周章?”
第407章 算学课
刘元丰稍一犹豫。
若是放在之前,他定会把明风贤弟介绍给这位皇亲国戚认识。
但是……现在今非昔比……
刘元丰还是岔开了话题。
“是曾经救过我的一个书生,他为人低调,并不愿意让我谈起此事。”
“对了,马公子,你家现在……如何了?”
若是何明风此时在,看到马宗腾的样子,一定会流露出惊讶之色。
马宗腾比当年褪去了青涩,现在看着已然成熟不少了。
马宗腾微微一笑,只不过这笑意中带着苦涩。
“还能怎么样?”
“我家已经许久未有姑母的消息了。”
刘元丰闻言,难得沉默了一下。
自从先皇去世,已故的大皇子的儿子登基。
京中大变。
原来的马皇后一下子变成了太皇太后,马家也渐渐地从炙手可热的权贵变得越来越边缘化。
因为小皇帝年幼,没有后皇后,自然也就没有后族。
现在京中人人巴结对象变成了小皇帝的母亲——廖太后一家人。
廖家直接在京中顺势崛起了。
手也越伸越长。
刘元丰冷眼瞅着,这劲头似乎比当年许多外戚都要猛烈。
刘元丰叹了口气,拍了拍马宗腾的肩膀,最后只是简短地说道:“马兄,多保重。”
马宗腾点点头,见时间不早了,便告辞回去了。
解决完了陈阿宝一事,刘元丰原本想立刻把那间二层楼直接租给郑榭。
但是郑榭却想等何明风下次沐休一起签契约。
刘元丰觉得有道理,便和郑榭约好了,等十日后何明风再次沐休。
众人齐聚之后再把契约签了。
……
在万业钱庄的斗鸡局紧张进行中的时候,何明风已然上完了上午的经义课。
中午暂歇一会儿,监生们便重新沉入国子监严谨而繁重的学业之中。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宽敞的明伦堂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今日下午安排的是算学课。
此课相比经义课,许多人心中并不重视。
授课的是一位姓周的老夫子,名讳墨斋。
周老夫子年逾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儒衫,眼神却不见老态,依旧锐利如鹰。
他是国子监中出了名的算术大家,也是出了名的严苛和古板。
对算盘之道推崇备至,认为“珠算之精微,乃格物致知之根本,远胜筹策之虚浮”。
他步入讲堂,整个明伦堂瞬间鸦雀无声,只余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今日,习开立方术。”
周老夫子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教鞭,指向身后一块石板。
上面已经用石笔写好了题目。
“今有积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尺,问为立方几何?”(即求的立方根)
题目一出,底下便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和算盘珠子无意识拨动的哗啦声。
开立方在此时已是算学中的高阶内容,步骤繁琐,极其考验心算和珠算功底。
许多学生顿时面露难色。
司徒衍坐在何明风不远处,更是直接扶额懒洋洋地往后面一靠,小声嘀咕起来。
“开立方?这劳什子玩意儿学来何用?”
“难不成日后为官,还要我等亲自去丈量土方、计算仓廪不成?”
司徒衍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他的声音虽不大,但在安静的明伦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几个与他相熟的监生不由得认同地点点头。
冯子敬一向看司徒衍不顺眼,但是这个时候心中也忍不住赞同司徒衍的话。
午后大把的时间,为何不用来学习大儒的经义?
反而要学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真是辱没斯文。
周老夫子锐利的目光如电般扫过司徒衍,清癯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他并未立刻呵斥,而是用教鞭重重敲了敲石板,沉声道:“算学乃经世致用之学,岂是空谈清议可比?”
“司徒衍,你既言无用,老夫便问你一题!”
司徒衍没想到老夫子直接点他,有些措手不及,但是站起身,拱了拱手:“先生请问。”
周老夫子捋了捋胡须,直接抛出一个实际问题:“今有官仓,欲储新粮十万石。”
“粮仓拟筑为正方之形,已知每石粮食所占地方为一尺九寸六分八厘三毫。”
“试问:此粮仓每边之长当为几何?仓壁需用砖几何?”
这问题一出,满堂寂静。
十万石粮食!
这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实际问题!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绝不再是纸上谈兵。
司徒衍也愣住了。
他虽不学无术,但也知道十万石粮食的分量,更知道粮仓建不好,粮食霉烂或是仓储不足,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思路都没有,更别提计算了。
刚刚调侃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只好尴尬一笑,摸摸后脑勺:“夫子教训的是。”
周老夫子冷哼一声,不再看他,目光扫向算板上的题目:“尔等再看此题!”
“‘今有积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尺’,此积从何而来?”
“正是方才所问十万石粮食所占之总容积。”
“十万石乘以每石所占一尺九寸六分八厘三毫,其积正是此数、”
“所求立方根,便是那粮仓每边之长。”
周老夫子解释完了,众人这才明白,为何周老夫子会出一道那样的题目给他们。
周老夫子继续语重心长道:“此长度若差之毫厘,仓容便谬以千里!”
“或致粮食无处存放,或致仓廪空置虚耗民力。”
“至于用砖几何,更需依据此边长精确计算。”
“此乃开立方之术于国计民生之切实大用!尔等还觉得无用否?”
周老夫子一番话,掷地有声,将抽象的算题与现实中的庞大粮仓、国家仓储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堂下学子,包括刚才还心有不满的其他监生在内,无不肃然。
司徒衍更是收起了刚刚自己懒洋洋的那副纨绔模样,不再多言半句,老老实实地拿起自己的算盘。
虽然依旧觉得步骤繁复,却再不敢轻视,开始认真地听起周老夫子的讲解,跟着拨弄起来。
第408章 你小子,是鬼手啊!
周老夫子环视一周,对众人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这正是他想看到的——让学生们敬畏算学之深奥。
他捋了捋胡须,沉声道:“开立方之术,首重‘商除’之法,次重‘廉法’、‘隅法’,需步步为营,不得有丝毫差池。”
“尔等且看我演算一遍。”
说罢,周老夫子拿起一个特制的大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
他虽然上了年纪,但是手一放到算盘上,却手法极快。
算珠碰撞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
周老夫子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口中念念有词:“置积为实……初商置三于左……三三得九。”
“除实九千……余一万零六百八十三……”
“下法三……廉法三三得九,三九二十七……”
步骤繁复至极,看得底下的学生眼花缭乱。
不少人赶紧低头,在自己案头的算盘上跟着演练。
一时间堂内算珠声响成一片,如同骤雨敲打芭蕉。
赵秉坤坐在何明风旁边,眉头紧锁。
他家经商,自然需要算账目。
他算是这群人里面对算学没有任何排斥心理的人了,但是……
赵秉坤手指笨拙地在算盘上拨弄,额角已见微汗。
他忍不住低声抱怨:“这老学究,弄这么复杂!算得人头昏脑涨!”
何明风看着算板上的汉字,又看着周老夫子那套复杂而古老的算法。
这些汉字换成阿拉伯数字便是何明风心中一片澄明。
这个数字太有辨识度了!
27的立方可不就是?
他初中上奥数课背过许多平方和立方的数字。
虽然奥数学的不咋样,但是没想到背的东西现在还能用上。
他看着周老夫子还在进行着繁琐的“廉隅”运算,计算着“次商”该是多少。
周围的同窗们更是埋头苦算,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有些人甚至已经算错了步骤,急得抓耳挠腮。
何明风觉得有些好笑,他看了看案头,周老夫子要求学生必须用算盘,没有纸笔,只有算盘。
何明风灵机一动,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立刻拨打算盘,而是好整以暇地坐着,目光扫过算板上的题目。
然后……何明风伸出右手食指,在光滑的木算盘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嗒!嗒!嗒!
声音清脆,在满堂密集的算珠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敲完三下,他手指并未离开算盘框,而是悬停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
何明风这奇怪的举动立刻引起了旁边赵秉坤的注意。
赵秉坤正被算盘珠搞得焦头烂额,看到何明风不拨珠子反而敲框,一脸愕然:“明风?你…你这是作甚?”
何明风只是对他神秘地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周老夫子已经进行到关键步骤,正在计算次商:“……余数一万六百八十三,下法三,廉法九,次商当置……置……”
周老夫子正在凝神思考该商几。
就在这短暂的安静间隙,何明风那悬停的手指,仿佛得到了某种确认。
又轻轻地在算盘框上敲了七下,节奏均匀:
“嗒!嗒!嗒!嗒!嗒!嗒!嗒!”
敲完七下,他收回手指,端坐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秉坤彻底懵了:“明风?你…你敲七下又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中了邪?”
周围的几个监生也注意到了何明风的异常举动,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何明风依旧不答,只是气定神闲地看着周老夫子。
周老夫子终于算出了次商:“次商置七!七七四十九,除实四千九百……余……”
他继续着复杂的运算,最终,在一阵更快的算珠碰撞声后,周老夫子长舒一口气,用教鞭在算板上重重一点,写下了答案:“最后结果为二十七!”
答案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和钦佩的低语。
大家看向周老夫子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周老夫子从前方走下来,挨个扫视了下面学生的算盘,看到算的不对的步骤便一皱眉,指点几句。
等走到何明风身旁的时候,周老夫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为何不算?”
原来何明风的算盘压根就没动过。
何明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讲堂:“先生神算,学生佩服。”
“不过,学生方才心算,也得二十七。”
“嗯?”
周老夫子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何明风,带着审视和不悦。
心算开立方?
而且是在他刚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出结果的时候?
开什么玩笑!
他立刻拿起名册翻了翻,然后目光又重新回到何明风身上。
沉声道:“你便是庆州府来的岁贡何明风吧?”
何明风当即点点头:“学生正是。”
周老夫子放下名册,面色更加严肃了:“算学之道,严谨为先,岂可妄言心算?”
“你且说说,你是如何‘心算’得出二十七的?”
周老夫子语气中充满了怀疑和教训的意味。
所有学生的目光都聚焦在何明风身上,有好奇,有不信,也有等着看热闹的。
何明风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拱手道:“回先生,学生并非妄言。”
“学生观此题之数‘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心中想起曾闻一法,谓之‘观数寻根’。”
他顿了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学生观此数,尾数为三。”
“而立方数中,尾数为三者,其根尾数必为七,此其一也。”
“其二,”何明风继续说道:“再看其首位一万九千余,当在二万左右。”
“而二万之立方根,略小于二十七,又远大于二十,因二十立方为八千,较为好算。”
“故锁定根在二十至三十之间,且尾数为七者,唯二十七耳!”
“是以学生斗胆,心算得二十七。”
何明风话音刚落,满堂皆惊。
整个明伦堂落针可闻!
赵秉坤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指着何明风刚才敲算盘框的手指,激动地大叫:“我明白了!”
“明风,你刚才敲那三下和七下,就是‘二’和‘七’!”
“你敲框是在‘写’答案!”
“你……你这简直是‘鬼手’啊!”
第409章 为何……他如此擅长算学?
他这一喊,所有人都想起了何明风刚才那奇怪的敲击动作,原来竟是如此用意!
这可比拨弄半天算盘潇洒太多了!
埋头苦算的司徒衍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看看自己算盘上才进行到一半,已经混乱不堪的珠子。
再看看何明风那云淡风轻的样子,特别是听到何明风解释那“观数寻根”的奇妙法门后。
面上那副纨绔贵公子的气质难得消散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刚才可是亲身体验了开立方有多难,十万石粮仓的边长计算有多重要!
而这个何明风,竟然不用算盘,敲几下框子就心算出来了?!
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司徒衍心一动……看来他还是不能小看了国子监里面的这些人。
说不定……他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冯子敬也赶紧继续拨弄键盘,等他按照周老夫子的方法得出了二十七的结果时,不由得怔住了。
他和何明风都是小地方的岁贡……可为何何明风却如此擅长算学?
尽管冯子敬心中并不重视算学一事,但是何明风这明晃晃的强出他去,让他顿时觉得心中有一些不自在。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眼中“无用”的算学,在真正的高人手中,竟能如此举重若轻,直指核心。
而自己……连门槛都还没摸到。
冯子敬抿抿嘴,垂眸不再去看何明风那边的热闹。
至于周老夫子,他脸上的严厉和怀疑彻底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浸淫算学一生,从未听说过如此简洁高效的开立方之法。
尤其是那个“尾数为三,根尾必七”的规律,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完全颠覆了他所知的繁琐的“商除廉隅”体系。
“观数寻根……尾数……估算锁定……”
周老夫子喃喃自语,眼睛死死盯着石板上算出来的的“”和“27”。
又猛地看向何明风,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学生。
他那引以为傲的算盘技巧,在何明风这轻描淡写的“心算”和“敲框示意”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和冗长。
“此……此法……此法可有出处?”
周老夫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何明风谦逊地躬身:“此乃学生偶得之愚见,或有不周之处,还请先生指正。”
“学生以为,算学之道,贵在明理,得其精要,或不必拘泥于繁复之器与法。”
周老夫子怔怔地看着何明风,又看看自己面前那个使用已久算盘。
再看看堂下那些还沉浸在巨大震惊和崇拜中、议论纷纷的学生们,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挥了挥手:“你……坐下吧。此法……此法……甚妙。”
周老夫子语气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撼,有挫败,更有对未知学问的敬畏。
何明风依言坐下,面色平静如水
赵秉坤则兴奋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明风,你这招太绝了!”
“‘鬼手’之名,今日之后必传遍国子监!”
周老夫子又出了几道题目,何明风都答对了。
周老夫子这下彻底对信服了,看向何明风的目光也越发欣赏起来。
这简直是……送去工部的好苗子啊!
等改日,他一定要与老齐吃几杯酒,告诉他这件事!
……
上完算学课,众人各自回去做当日功课。
赵秉坤和巴图尔结伴而来。
他们两个人都对刚刚课堂上何明风的算术方法很感兴趣。
想跟着何明风学习一下。
何明风也不藏私,便一点一点教给了巴图尔和赵秉坤。
赵丙坤家中做生意,记账记习惯了,很多简单的东西何明风一点他就透了。
但是巴图尔就不一样了,看着何明风写下的数字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在我们北疆府,会数羊就成了,哪里需要这么多弯弯绕!”
何明风和赵秉坤听了,顿时忍俊不禁。
“巴图尔大哥,只会数羊那可是不行的。”
何明风笔锋一转:“那我从简单的入手开始教你吧。”
何明风教了好一阵子,他正觉得说的口干舌燥的时候,忽然看到回廊柱子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似乎正在看向他们这个地方。
何明风一抬头。
只见一个身影有些局促地站着。
来人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粗糙,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
面容朴实甚至有些木讷,嘴唇微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人的眼睛异常清澈明亮。
像山涧里未经污染的溪水,此刻正带着一种混合了渴望、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他与何明风对视上,像是不好意思了一样,连忙转身走开了。
何明风顿时挠了挠头。
赶紧拉了拉还在一旁刻苦钻研的赵秉坤:“刚刚那个人是谁?”
赵秉坤抬起头来,虽然只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但是赵秉坤有一个优点,那就是特别能认人。
于是他只消一眼看过去就又低下了头。
“哦,那个人啊,是隔壁正义堂的石磊。”
“正义堂?”
何明风闻言有些惊讶。
“嗯。”
赵秉坤点了点头,摸摸下巴:“这人平日沉默寡言的,听说是从西南边陲石屏州来的。”
“不知道他刚刚过来想做什么。”
“原来如此。”
何明风点了点头。
两个人正热火朝天说着,冯子敬从他们三个前方匆匆路过。
赵秉坤摸了摸鼻子,没有吭声。
这冯子敬口口声声说不愿与商贾人士为伍,他实在没必要去热脸贴人家屁股。
“冯兄。”
何明风倒是冲着冯子敬打了个招呼。
冯子敬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还是停住了脚步。
“何兄。”
等冯子敬看到何明风在做什么的时候,顿时脸上不显出一种不赞同的神色。
“何兄,虽说你精通算学,可是这算学毕竟是不上台面的小道。”
“我劝你还是把精力多放在四书五经上。”
说着,冯子敬似乎不想听何明风说什么,顿时一拱手,快步就走开了。
留下何明风、赵秉坤和巴图尔三个人面面相觑。
巴图尔挠挠后脑勺:“这个冯子敬,感觉念书念的都有些走火入魔了。”
第410章 卧槽,你怎么来了?
何明风也有点无奈。
这冯子敬不但念书走火入魔了,还好为人师。
不过大家都住在同一个堂中,倒也没必要把关系弄僵了。
“他说什么,咱们听听便好。”
算学课过后,又是国子监的其他课程。
何明风一连起早贪黑上了许多日后。
终于熬来了下一次的沐休。
何明风挎着包袱走出国子监大门的时候,心情复杂的很。
单休……真是痛苦!
而且还是上十休一!
纵使他心智坚韧,也颇感精神上的倦怠。
赵秉坤和巴图尔也勾肩搭背地出来了。
连赵秉坤自己都没想到,国子监那么多人,和他相处最好的竟然是来自一个北疆府的异族人。
这种感觉可太奇妙了。
“明风,我上次沐休去了牙行,就在你那同乡租的院落旁边也租了一套小院子。”
“找了几个人帮忙打扫了一番。”
赵秉坤满脸兴奋之色,他还没去看过打扫完之后是什么样子呢:“若是无事,可来我这里串门。”
巴图尔也是跟着出去看看赵秉坤这套小院子的。
何明风顿时乐了。
没想到赵秉坤这人行动力这么快。
上次刚说完想租房,立刻就租完了。
“好,若我无事,定会去看看。”
可等何明风推开了院门。
顿时就发现了,他不可能没事。
何明风刚踏入院子,正想喊一声“郑二哥”,就被院内不同寻常的气氛噎住了嗓子。
只见院中,郑榭脸色铁青,背着手焦躁地踱步,衣袍下摆都带着怒意卷起的风。
而院角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圆滚滚、穿着锦缎却皱巴巴的身影。
那人正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揪着一根狗尾巴草,像只被霜打了的鹌鹑。
何明风看到那个身影,顿时惊讶极了:“……郑彦?!”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郑榭的三弟,何明风私塾的同窗,那个一提念书就头疼的小胖子,郑彦!
听到声音,郑彦猛地抬头,看到何明风。
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找到救星的光芒,几乎是“滚”下石凳,炮弹一样冲过来。
“明风啊!你可回来了!救命啊!”
他一把抱住何明风的胳膊,躲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又委屈地看着自家二哥。
“你!你还有脸躲!”
郑榭气得指着郑彦,声音都在抖。
“爹的信是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你胆大包天!竟敢跟爹吵架,留了封信就敢偷跑出城跑到京城来!”
“你知不知道路上有多危险?!爹娘在家都快急疯了!”
“我这就叫人把你捆了,立刻送回武县!”
郑榭平时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公子模样,眼下真是气得很了。
手都有些发抖。
“我不回去!”
郑彦梗着脖子,脸憋得通红。
“我就是不想念书了!之乎者也,子曰诗云,听得我脑袋都要炸了!”
“我在家待着也难受,爹天天骂我没出息!”
“我……我就想来京城找二哥你……还有明风……”
他说着说着,声音带上了哭腔,委屈极了。
“找我们?找我们就能不念书了?!”
郑榭怒极反笑,“京城是你能胡闹的地方?给我回去!”
眼看郑榭真要喊人,何明风赶紧拦在中间,温声道:“郑二哥息怒,息怒!”
“郑彦既然来了,总得先安顿下来。”
“从武县到京城,他一路奔波,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
“你此刻强行押送他回去,万一路上再出点岔子,岂不是更让伯父伯母忧心?”
听完何明风说的话,郑彦顿时热泪盈眶了。
呜呜呜他就知道!
还是明风对他好!
明风咋不是他亲哥呢!
不对……他比明风还要大……
何明风一把把郑彦从自己身后拉出来,才发现这郑小胖明显比之前瘦了不少。
脸上也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何明风不由得叹了口气:“郑彦,你这次确实太莽撞了。”
“念书再苦,也不该离家出走,让长辈忧心。”
郑彦低着头,小声嘟囔:“我知道错了……可……可我真的念不下去嘛…”
那神情,活像被强迫吃下苦药的孩子。
郑榭看着何明风,又看看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满腔怒火也化作了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罢了罢了!明风,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先不捆他。”
“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这就修书回家,禀明爹娘,看他们如何发落!”
他狠狠瞪了郑彦一眼,“在爹娘回信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敢乱跑,打断你的腿!”
郑彦缩了缩脖子,没敢顶嘴,但听到暂时不用回去,明显松了口气,偷偷朝何明风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郑榭一撩衣袍,转身就回屋里写信了。
等郑榭一走,郑彦顿时戳了戳何明风,眼睛里满是好奇:“明风,我半路上跟着个商队进的京,还没在京城好好逛逛呢!”
“不如你带我出去转转?”
何明风顿时扶额:“你二哥不是刚才说了,让你在院子里老老实实待着……”
“哎!那有什么的,我又不跟着别人走,我是跟着你走啊。”
郑彦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心中的好奇都快压制不住了:“我都等不及了!”
“京城好玩的应该很多吧?”
郑彦说起来顿时滔滔不绝:“我都听说了,京城有个什么琉璃厂,里面有好多好玩的东西!”
“你来京城这么久了,去过没有?”
“还有,京城是不是好多好吃的?”
“我一路上吃的那真是……呜呜呜,往事不堪回首!”
郑彦拉着何明风说起来个没完没了,等到郑榭从屋里走出来,郑彦顿时猛地把嘴巴闭上了。
郑榭没好气地看了郑彦一眼:“你今日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要出去。”
“我和明风要去签个契约。”
郑彦顿时眼睛亮了:“我跟着你们一起去吧!”
“不行!”
郑榭斩钉截铁地摇摇头。
“我们这是去办正事,你去做什么!”
郑彦顿时泪眼汪汪地看向何明风。
何明风:……
“算了,郑二哥,让他跟着一起去吧。”
第411章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郑榭有些无奈,只得对郑彦说道:“那你不可随处乱跑。”
“否则回来我就托张大哥的商队把你送回去。”
郑彦听了,顿时头如捣蒜:“放心吧,二哥,我绝对不会乱跑的。”
于是郑榭先把手中的信,加急送了出去。
然后带着何明风和郑彦一起去牙行。
“上次的事儿,怎么样了?”
何明风自己没看成热闹,心痒的很,连忙开口问道。
这可算把话题给岔开了,郑榭听到何明风问他,也来了精神。
兴致勃勃地跟何明风把事情讲述了一遍。
“真没想到万业钱庄这么大,里面的别苑如此别有洞天……”
想到斗鸡赌局上各路贵公子纷纷下的犊子,郑榭都有些眼馋了。
“而且,京中巨富真不是吹的……”
他们在县城和镇上赚的那仨瓜俩枣的,放在县里还算不错。
放在京城可就远远不够看的了。
何明风连忙沉声道:“郑二哥,咱们赚的不管多少,都是靠本事挣来的。”
“那都是辛苦钱,可万万不能像那些人一样,一掷千金去赌。”
郑榭知道何明风是担心自己来到京城被乱花迷了眼,顿时爽朗一笑:“明风,你就放心吧。”
“我绝对不会沾那些东西。”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来到了牙行里。
等郑榭和何明风一踏入牙行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牙行内的气氛有些异样。
之前带他们去看酒楼的牙行伙计一看到他们进来之后,眼神顿时有些闪烁。
牙行柜台一旁,背对着他们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身着上好苏锦,头戴一顶行路之人常戴的宽大帽子,腰佩古朴短刀。
其外两个则是随从打扮的模样。
郑榭毫无察觉,立刻开口道:“掌柜,上次贵行伙计带我们看的东城两层小楼,我们已经看好了。”
“当初便和贵行伙计约好了,今日来签契约。”
说着郑榭看看天色:“万业钱庄的人还未到吗?”
牙行掌柜对自己伙计使了个眼色,然后笑呵呵地迎了上来:“郑公子,何公子。”
牙行掌柜陪着笑,声音有些发干:“这位是袁信袁公子,他也……也看中了崇文门内东城那处二层小楼。”
说着牙行掌柜咽了口唾沫:“何公子,郑公子,这位袁公子愿意出价六千两……您看这……”
说着,牙行伙计赶紧指了指身边那个身着苏锦的年轻公子。
“袁信?六千两?”
郑榭眉头顿时一皱,看向那年轻公子。
这人怕不是有病啊?!
六千两都能买下这座小楼了。
何明风总算知道刚刚一踏入牙行不对劲的气氛是怎么回事了,不过他不动声色,微微颔首:“袁公子。”
谁知道那年轻公子连身都未转,招呼也没有给郑榭和何明风打一个。
他把帽檐压了压,直接径直地走到柜台另一侧的太师椅旁,一屁股坐了下来。
郑榭和何明风压根就没看清楚他的脸。
“你这人,好生没有礼貌!”
郑榭顿时有点着急。
刚想跟过去,谁知道被袁信带来的两个随从一把拦住了。
“你们,干什么!”
何明风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得一愣。
顿时抬眼望向两名随从。
只见这两名随从身穿的衣服全然不同。
刚刚开口呵斥他们的那个随从身穿一身黑色劲装。
另一个则穿着靛蓝色的普通仆人装。
穿黑衣服的这个随从给……似乎有点口音。
何明风眉头微微一皱。
尽管那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平稳。
但是何明风还是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不属于地道官话的卷舌和音节顿挫。
那人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开口,顿时住了嘴。
另一个身着靛蓝色衣服的人立刻开口了。
“两位公子,这处铺子,我家主人也甚是喜爱。”
“做生意嘛,价高者得,天经地义。”
说着,这人竟然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大额银票。
“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六千两!”
牙行掌柜和牙行伙计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叠银票,呼吸都急促了。
牙行掌柜立刻脸色都变了。
刚刚那位袁公子还答应他了,若是帮他把这间二层小楼顺利租给他,他还额外再赠与自己一百两银子!
牙行掌柜咬咬牙。
这么一大笔银子当前……不行,他得试试!
“何公子,郑公子,您二位要不要再看看别的房子?”
牙行掌柜拍着胸脯保证:“我们牙行保证再给二位选出来一套让二位心仪的!”
郑榭闻言,顿时就火了。
他本就是个直性子,见状一步跨到柜台前,怒视掌柜和伙计:“掌柜的!这是何意?”
“我们明明已谈妥契约细节,十日之前定金也付了,约定今日正式签契!”
“怎的又冒出个出价六千两的?这铺子是我们与万业钱庄合作盘下,契约都要与万业钱庄签署!”
“你牙行凭什么中途变卦?!”
郑榭声音洪亮,带着被欺骗的愤怒。
郑彦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二哥脾气这么好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生气……
哦,不对……刚刚自己已经把二哥气倒一次了……
呃……
就在这个时候,牙行门口忽然又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一位公子约莫二十三四岁。
他面容与刘元丰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刻薄和算计。
虽说穿着同样华贵,却少了几分刘元丰的沉稳大气。
他身后也跟着三两个随从打扮的人。
牙行掌柜一看到他,心顿时一颤,连忙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迎了上去。
“刘二公子!”
来人正是万业钱庄的二公子,刘元才。
“刘二公子光临我们牙行,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牙行掌柜心中直打鼓,他原本想先说服那郑榭和何明风。
等到万业钱庄来人了,再说服万业钱庄。
毕竟他这是给万业钱庄多赚钱了,想必钱庄不会不同意。
只是没想到……万业钱庄的人怎么来的这么早?
这还不到他和万业钱庄约好的时间啊?
这刘二公子……怎么提早了一个时辰来了呢?
第412章 刘元丰,你弟弟咋回事?
那是长期说倭语留下的印记。
刘元才摇着一把洒金折扇,慢悠悠地踱步进来,仿佛看戏一般。
牙行掌柜赶紧小声向何明风和郑榭介绍:“这位是万业钱庄的二公子,刘元才。”
刘元才先是扫了一眼愤怒的郑榭和沉默的何明风。
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帽檐压得极低的袁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哟,这两位就是郑公子,何公子吧?好生热闹啊。”
刘元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怎么?买卖谈得不顺利?”
何明风顿时眉头微微一皱。
为何今日来签契约的不是刘元丰或者万业钱庄的周大掌柜?
而是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刘二公子”?
这人……应该是刘元丰的弟弟吧?
但是这个刘元才……刚刚几句话是何意?
郑榭正在气头上,没有觉察到刘元才的异样之处。
他见到万业钱庄的人来了,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指着藤原信的随从和那叠银票道:“刘二公子来得正好!这牙行不讲信用!”
“我们明明已谈妥,今日来签契,他们却临时变卦,要把铺子租给这位……这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袁公子!”
“还说什么价高者得!我们可是与贵钱庄合作的!”
刘元才“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看向角落里的袁信,明知故问道:“这位便是袁公子?果然气度不凡。”
“袁公子出价六千两?啧啧,真是大手笔啊!”
他转向郑榭和何明风,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偏袒:“郑公子,何公子,这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个你情我愿,价高者得。”
“牙行想把铺子卖给出价更高的袁公子,也是人之常情嘛。”
“我们万业钱庄开办的目的就是赚钱,有更多的银子不赚,这也说不过去,您两位说对吧?”
郑榭气得脸都红了:“刘二公子!你……你们万业钱庄不是最重信誉吗?”
“我们明明与你们大公子都说好了,定金也交了。”
“如此出尔反尔,岂是百年钱庄所为?!”
“信誉?”刘元才嗤笑一声,折扇一收,敲了敲掌心,“信誉也要看对谁!对能带来更大利益的客户,信誉自然更要维护!”
“袁公子出价六千两,诚意十足,我们万业钱庄当然要尊重袁公子的诚意!”
“至于你们嘛…”他扫了郑榭和何明风一眼,“只能怪自己出价不如人了。”
说着,刘元才招招手:“定金你们二人付了多少,我们还你们便是。”
郑榭顿时感觉自己一阵血气上涌,差点两眼一黑就要摇摇晃晃栽倒。
郑彦赶紧上前扶住他。
郑榭真是打死也没有想到。
这个刘元丰的弟弟竟然是来拆他们二人台的!
刘元丰现在在哪呢?!
何明风垂眸略一思索。
这刘元才代表的是刘元丰的意思……还是这个刘元才和自己哥哥不和……
想必应该是第二种情况。
看来万业钱庄家大业大之下,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不足为外人道的纷争。
不过对于他们这种巨富家族来说,兄弟阋于墙这种事,想必也是不少的。
何明风心思千回百转。
眼下最好解决此事就是赶紧把刘元丰找来,可是……既然今日他未来,说不定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
把他找来只怕不容易。
若是找不到刘元丰……
何明风的目光扫过那个一直不吭声的袁信。
那就只能从这几个人身上入手了。
刚刚刘元才来到之后,他何明风的注意力没有在刘元才身上,反而死死地盯住一旁不远处坐着的袁信。
当知道刘元才是万业钱庄派来的时候。
那个袁信的腰背一下子挺直了,坐的姿势也微微往他们这个方向偏了偏。
显然是有些紧张,而且想听到他们说什么。
在发现刘元才帮自己说话的时候,那人的坐姿明显立刻就放松了。
腰背也塌了下去。
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虽然很快消失,却被何明风捕捉到了。
何明风抬脚就往袁信身边走去。
见到何明风的举动,袁信的黑衣仆从立刻又拦住何明风。
“你,站住!”
何明风被拦住了也不气恼。
只是冷冷道:“你是什么人,也敢拦我?”
“让开,我要见你家公子!”
说着,何明风伸手便推了推他。
谁知那人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何明风丝毫推不动他。
他反而被何明风这一番举动弄得似乎有些生气,愤怒地瞪着何明风。
拇指习惯性地压在腰侧。
何明风看到这个动作,猛然明白。
这像是个随时准备拔刀的动作。
这种气质绝非普通商贾家丁,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武士或护卫。
“你,不能去,我家公子,不见外人!”
这个仆从断断续续地说道。
身着靛蓝色衣服的仆从也立刻上前过来,接过他的话:“我家公子不见外人,小人全权帮公子做事。”
“这位何公子,你有什么事儿就和小人说吧。”
何明风立刻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这人说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何明风指了指拦住他的仆从。
身着靛蓝色衣服的仆从闻言一愣,没想到何明风会这么问,连忙解释道:“他……他有些结巴而已。”
有些结巴?
何明风笑了:“结巴?”
“我听着不像是结巴,反而像是东瀛那边的口音呢。”
何明风此话一出,不止身旁身着黑色劲装的仆从变了脸色。
不远处的袁信,也顿时紧张起来。
何明风把这所有的场景都收于眼下。
心中模模糊糊得出来一个结论。
牙行掌柜也不管何明风在干什么,一直在忙活这位契约的文书。
这时候,终于把文书整理了出来。
“刘二公子,这位袁公子,你们来把契约签了吧。”
牙行掌柜一脸喜气洋洋。
今日他真是赚大了!
那位袁信袁公子听到这句话,才终于缓缓起身。
他走过何明风身旁的时候,忽然抬头把帽檐压得更低。
垂着头就走过去了。
正当刘元才和袁信正提笔要写字的时候。
“且慢!”
何明风清朗的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第413章 亲,请出示一下准可证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何明风缓步上前,目光如炬,直刺袁信,嘴角噙着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
“刘二公子说得对,生意场上,价高者得本是常理。”
“不过……”何明风的话锋陡然转厉:“这‘价高者得’的前提,是买卖双方的身份和交易本身,必须合法合规。”
“否则,再高的价格,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甚至……会引来牢狱之灾!”
何明风直接转向袁信,一字一句道:“袁信公子?”
“或者说……来自东瀛的藤原信公子!”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
牙行掌柜、牙行伙计、郑榭还有刘元才,面上都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何明风没有理会众人,继续道:“你化名而来,隐匿真容,意图在京城租赁房子。”
“却不知……你可曾向鸿胪寺报备身份,取到‘外邦租置产许可文书’?”
“何明风!你!”
藤原信的身体猛地一僵,宽檐帽下看不清表情,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如此小心谨慎,甚至不露真容不开口,竟还是被何明风识破了身份!
当何明风一进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这个人竟然就是在崇文门为难他的那个臭小子!
就在这个时候,藤原信对这间房子更加势在必得了。
听说这间房子是那个何明风的同乡要租下来的,那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如了那两个人的愿?
他一定要把房子抢到手!
等刘元才进来的时候,他还有些紧张,生怕刘元才偏向何明风二人。
谁知道刘元才也认同价高者得。
那就好办了。
他都以为这事儿就要结束了,没想到最后何明风偏偏又杀了出来,还把他的身份挑明了!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藤原信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被揭穿的惊怒和浓重的倭语口音,彻底暴露了。
“血口喷人?”
何明风冷笑一声,不再给他狡辩的机会,忽然朗声背诵起来。
“京兆府令:为肃清京畿,防患未然,即日起,凡外邦商贾(尤以东瀛、高丽、南洋诸国为要)于京城内购置、租赁产业者。”
“须先行至鸿胪寺报备核准其真实身份、来京目的及产业用途,并取得‘外邦租置产许可文书’后,方可进行交易。”
“牙行、钱庄等须严查此文书,无文书者,交易作废,涉事者严惩不贷!”
何明风背诵完之后,目光如冰,扫过面无人色的牙行掌柜和刘元才:“掌柜的,刘二公子,这可是京兆府令的内容。”
“你们就这么答应了东瀛来的人这些要求,而不核查身份。”
“此等行径,不知京兆府和鸿胪寺知晓后,会如何处置?”
何明风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意:“万业钱庄百年信誉,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何明风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
牙行掌柜和伙计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要是真的做了,被京兆府知道了,一顿牢狱之灾绝对是少不了了。
郑榭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郑彦看向何明风的目光又回到了之前的那种崇拜。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他和明风分开了这么久,现在明风是越来越厉害了。
什么律例都能信手拈来!
他实在是佩服!
刘元才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为惊疑不定。
藤原信那个精悍随从更是下意识地手按向了腰间。
“我……我……”
牙行掌柜只觉得腿脚都软了。
他要是真的把房子租给那个东瀛来的人,这个何明风和郑榭还能给他好果子吃?
只怕他把这两个人前脚赶出门,后脚京兆尹的人估计就要进门核查,抓他们了!
“何公子!小人……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被他骗了!”
“小人不知他是东瀛人!”
牙行掌柜连滚带爬地扑向柜台,捧出文书,马上塞到何明风手里:“小人这就把文书给您!”
刘元才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
他听说自己大哥很重视一个从庆州来的读书人,在知道这租房的事儿就是和那个读书人有关系之后。
他本想给大哥使绊子,顺便挣点大客户的钱。
没想到竟差点捅了天大的篓子!
违反朝廷禁令,险些毁了钱庄信誉……这罪名他可担不起!
他父亲若是知道了,他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刘元才看向藤原信的眼神充满了惊怒,仿佛在看一个灾星!
藤原信不敢再耽搁了,冲着自己人招招手:“咱们走!”
于是藤原信带着两个仆从飞一般地走掉了。
刘元才看着何明风平静的神情,再想想自己刚才的丑态,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尤其是传到父亲和大哥耳朵里。
他争夺继承人的希望将更加渺茫。
刘元才强压下心中的羞愤,对着何明风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何……何公子……误会,都是误会!”
“是我……是我一时不察,被这东瀛人蒙蔽了。”
“多亏何公子慧眼如炬,识破奸佞,保住了我万业钱庄的清誉。”
他语无伦次地说完,就在这个时候,万业钱庄总局的周大掌柜才姗姗来迟。
“何公子,郑公子!”
“我家大公子有生意要谈,因此派我来和你们签那座房子的契约……咦?”
“二公子?”
看到刘元才也在,周大掌柜面上顿时闪过一丝惊讶之色:“您,您怎么在这里?”
刘元才脸上的羞愤还未消退,他以手掩唇,咳了几声。
“听说东城那座两层楼租出去了,我不过顺路路过来看看而已。”
刘元才“唰”地一下把折扇一展,扇了扇风,若无其事道:“既然周大掌柜你来了,那便由你来处理吧。”
“咱们走!”
说着刘元才冲着自己带来的人使个眼色。
一马当先跨出了牙行大门。
刘元才的随从们连忙紧跟而上,一行人立刻走了出去。
周大掌柜目光一闪。
二公子来这里……怎么可能是顺路过来看看?
这事儿他一定要回禀大少爷。
牙行内只剩下何明风、郑榭这一组客人了。
郑榭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对何明风道:“明风,多亏有你!”
“刚才真是……真是险象环生!那东瀛人阴险,刘元才更是混……!”
郑榭的目光忽然瞥到周大掌柜身上。
那个“蛋”字硬生生地被他自己吞回去了。
何明风将地契文书交给郑榭,淡淡一笑:“跳梁小丑罢了。”
“郑二哥,现在,我们可以安心签契约了。”
第414章 郑小胖,你还真是什么都爱吃啊!
牙行掌柜赶紧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郑公子,何公子,您二位和周大掌柜签约吧。”
郑榭点点头。
他和何明风商量好了。
酒楼的一切,明面上都由他来处理。
但是真正经营的人是他郑家与何明风的何家。
郑榭知道,何明风绝非池中之物。
若是能用酒楼把两家人绑定在一起,那再好不过了。
于是何明风微微颔首,在何明风的注视下,郑榭和周大掌柜把契约签了。
牙行掌柜见这一波三折的契约终于签好了,终于松了口气。
“周大掌柜,借一步说话。”
何明风没有添油加醋,而是原原本本把发生了什么全都告诉了周大掌柜一遍。
然后冲着周大掌柜一拱手:“周大掌柜,此事就是这样发生的,在下绝无妄言。”
周大掌柜越听,脸色越难看。
二公子最近在家里消停了不少,他还和大公子商量过,二公子是不是真的像他自己所说的。
以后要当好大哥的左膀右臂,一起做好万业钱庄的生意。
现在看来,全是狗屁!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不行,这事儿他一定得回禀大公子,让大公子小心二公子。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两人是同父异母,又不是一母所出。
家中又家大业大的,二公子怎么可能就此偃旗息鼓?
想到这里,周大掌柜连忙正色冲着何明风行了个礼:“多谢何公子告知小人这些,小人定会禀告给大公子。”
周大掌柜不敢再耽搁,把他们那一份契约收好之后就匆匆告辞离开了。
等何明风、郑榭和郑彦一离开牙行。
郑彦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是怎么回事。
但是刚刚看着那副交锋的场面,他都心惊肉跳的。
郑彦抿了抿嘴。
之前大哥和二哥总和他说做生意难,不容易。
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感觉。
现在让他亲眼看到这件事,郑彦忽然心中有些后悔。
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闹腾的……
他好像……只会给家里人添麻烦……
何明风很快就注意到,郑彦从一开始出门的兴致勃勃变得有些沮丧。
为了安抚郑彦的情绪,也让他散散心。
等回到东城的小院门口,何明风忽然驻足,对郑榭说道:“郑二哥,我难得沐休,正巧郑彦来了。”
“我就陪他出去转转吧。”
郑榭也觉察到了自己这个弟弟,一直大大咧咧的,难得有忧心的时候。
于是郑榭叹了口气:“你们去吧。”
“他跟着你,我也放心。”
于是何明风便带着郑彦出门了。
郑彦是个肚子里藏不住话的,一离开自己二哥,郑彦立刻睁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何明风。
“明风……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我不该自己偷偷跑出家门,更不该不好好念书。”
郑彦垂头丧气,像一只被遗弃的狗狗。
“要不,要不我明日就回武县吧……回去继续念书。”
何明风瞥了郑彦一眼:“回去继续念书你可能念好?”
郑彦:“……”
他当然没这个信心,他就是对书本不感兴趣。
一看到那些“之乎者也”,他头都大了。
郑彦顿时一脸哭丧:“那我不读书还能做什么呢?”
“我二哥说了,我要是做生意,保证是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的那种。”
“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
何明风其实心中已经有个想法了,他宽慰道:“你的短板明显,优点也很明显。”
“利用你的优点,未尝不能做出些事儿来。”
“优点?”
郑彦听闻何明风这么说,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我,我还有优点呢?”
“当然有啊。”
何明风掰着手指头数:“待人真诚,善良,还有最最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什么?”
郑彦一听他有一个最重要的优点,顿时来了劲儿,催促道:“你快说说!”
他咋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很重要的优点呢?
“当然是,你很能吃,很会吃!”
何明风把手一摊。
郑彦一听,顿时像个被针戳破了的气球,一下子泄气了。
他没好气地白了何明风一眼:“这算是什么优点?”
何明风这不是说他是饭桶么!
何明风摇摇头:“你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形容东西美味,最多说一句‘好吃’。”
“而你能绘声绘色地形容出来,让人听到后忍不住也跟着去尝尝。”
郑彦闻言,有些惊讶:“这,这也能算优点?”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馋,喜欢吃东西而已。
“当然算,”何明风点点头:“我有法子让你利用这个优点一样赚钱。”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何明风拍拍郑彦的肩膀:“走,咱们先去京城逛逛。”
郑彦努力甩开自己低落的情绪,点点头:“好!”
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还是不要让坏情绪影响到自己。
他可要好好逛逛京城,开开眼!
甩开压抑情绪的郑彦简直像是出笼的鸟儿。
瞬间活了过来。
他对京城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惊叹。
“天哪!那是西域的胡商吗?鼻子好高!”
“这包子铺好香!明风,我们尝尝吧?就尝一个!”
“咦?那是什么铺子?花花绿绿的,卖什么的?”
郑彦圆滚滚的身影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东瞅瞅西看看,对各种小吃摊尤其流连忘返。
何明风干脆说道:“走,我带你去南城大集市吃小吃去!”
明风领着郑彦,一头扎进了京城最富盛名、也最接地气的南城大市集。
这里人流如织,叫卖声、锅铲碰撞声、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对于郑彦来说,这里简直是天堂!
他的鼻子嗅了嗅,最后锁定在一个冒着热气、飘着异香的摊位。
“明风,那是什么?味儿……味儿好冲!”
郑彦指着一个排着长队的小摊,摊上摆着几个大瓦罐。
里面是灰绿色的浓稠液体,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酸馊发酵气味。
何明风忍着笑:“这可是京城一绝,豆汁儿!敢尝尝吗?”
“有什么不敢!”
郑彦拍着胸脯,拉着何明风就排上了队。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表面浮着细密气泡的豆汁儿,配上一碟金黄酥脆的焦圈,摆在了小木桌上。
郑彦先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豆汁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胖乎乎的脸顿时皱成一团:“嘶……这……这味道……好怪!”
“又酸又馊,像……像馊了的绿豆汤!”
周围几个老北京食客闻言都笑了起来。
但郑彦没放弃,他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拿起一根焦圈,“咔嚓”一声咬下去,眼睛立刻亮了。
“哇!这个好!又脆又香!”
他试着学着别人,把焦圈掰碎了泡进豆汁儿里,再送入口中。
这一次,郑彦的表情变了。
他眉头舒展开来,细细咀嚼着,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咦?奇怪了!泡软了的焦圈吸满了豆汁儿,那股子酸馊味儿……”
“好像……好像变成了一种……嗯……怎么说呢?”
郑彦细细品味了一番,最后说道:“像是醇厚的粮食香,像刚下过雨的麦田混着点发酵的豆香。”
“咽下去,喉咙里还有股回甘。”
郑彦两眼放光:“明风,这东西初尝像泔水,细品有乾坤啊!难怪那么多人爱喝!绝了!”
何明风扶额。
郑小胖,你还真是什么都爱吃啊!
第415章 大众点评的王者
吃完了豆汁儿和焦圈,何明风带着意犹未尽的郑彦,钻进了一条烟火气更浓的小巷。
来到一家挂着“陈记卤煮”幡子的老店前。
大锅里翻滚着深褐色的浓郁汤汁,里面沉浮着肥肠、肺头、炸豆腐、火烧。
散发出霸道浓烈的香料和脏器混合的香气。
“嚯!这味儿……够劲儿!”
郑彦不但没退缩,反而更兴奋了。
一大碗热气腾腾、内容丰富的卤煮端上来。
郑彦先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
“嘶……哈!好喝!这汤浑厚,像把所有肉的精华都熬进去了!”
“香料味儿足,但压不住那股子脏器特有的鲜香。”
“一点不腥,反而特别勾人!”
郑彦夹起一块炖得软烂入味的肥肠,咬下去,油脂的丰腴和肠壁的韧劲完美结合。
“肥而不腻,烂糊又有嚼头。”
郑彦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一边又吃了一块吸饱汤汁的炸豆腐。
然后立刻点评:“这豆腐外面韧,里面吸满了汤汁,一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爆开,好吃。”
最后郑彦又咬一口浸在汤里的死面火烧:“这火烧…看着不起眼,吸了汤汁,比肉还香!扎实,顶饱!”
郑彦吃得额头冒汗,脸红扑扑的。
一边吃一边含糊地总结,最后给这碗卤煮火烧直接上了高度。
“这卤煮,看着粗犷,吃着豪迈,像听了一场锣鼓喧天的京戏!”
“各种味道在锅里炖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不抢戏,合在一起就是市井生活的热乎劲儿!”
何明风听着郑小胖的点评,不由得心生敬佩。
这家伙,很会点评啊!
很适合去当大众点评的达人。
这不得分分钟引来许多粉丝?
吃完了卤煮火烧,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何明风干脆再带着郑彦去了一个卖甜点的铺子。
二人刚走到铺子面前,就看到摊主正在麻利地操作着。
一大块蒸熟的,雪白软糯的糯米团子,被他擀成厚片。
均匀地抹上一层深红油亮的豆沙馅,然后灵巧地卷成一个胖乎乎的长条。
接着,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摊主拎起这长条,在铺满了金黄细腻炒黄豆粉的大笸箩里,来回那么一滚、一抖!
瞬间,那雪白裹着深红的糯米卷就沾满了厚厚一层喷香的黄豆粉。
摊主手起刀落,将其切成一段段,码在盘子里。
“明风,这叫什么?”
郑彦眼睛都直了。
“这叫‘驴打滚’,也是京城有名的点心。”
何明风笑着买了一盘刚切好的。
郑彦迫不及待拿起一段。
指尖传来黄豆粉细腻的触感,还带着微微的温度。
郑彦轻轻咬下一口,然后立刻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他细细咀嚼着,感受着三重口感和味道在口中交融。
“真香!”
“这黄豆粉,像……像刚炒好的新豆子磨出来的,粉粉的,香喷喷的!”
他舔了舔嘴角的豆粉,继续道:“里面这糯米皮,好软!好糯!黏黏的,但又不会糊嘴,嚼起来还有点小劲儿道,米香十足!”
“最里面这豆沙,甜,但不是那种齁死人的甜。”
“是红豆本身的香甜,沙沙的,绵绵的,和软糯的皮子裹在一起……哎呀,甜得刚刚好,一点也不腻!”
听到郑彦的点评,隔壁的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他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立刻给郑彦比了个大拇指:“这位小哥真会吃啊!
“这黄豆用的是今年新收的,晒干炒香后我自家磨成的粉。”
“糯米用的也是新米,红豆是小老儿自己用砂锅煮的,煮了一夜哩!”
“豆沙都煮出来了!”
旁边路过的几个行人刚刚也听到了郑彦的点评,直接都听馋了。
纷纷呢忍不住停下脚步,也跟着去买驴打滚了。
摊主更开心了,干脆又多送了两块豌豆黄给郑彦。
直把郑彦乐的见牙不见眼。
两个人从南城慢悠悠地逛回来,在路过东城一家书肆门口的时候。
一个抱着几本厚厚典籍、低头走路的鹅黄身影差点和探头探脑的郑彦撞个满怀。
“哎呀!”
两人同时惊呼。
“对不住对不住!”
郑彦连忙道歉,手里的豌豆黄差点蹭到对方身上。
“无妨……”
对方抬起头,当看清旁边站着的何明风时,那双灵动的眼睛瞬间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何公子?!真的是你!”
何明风这才看到,原来这鹅黄色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葛知雨!
“葛姑娘?”何明风也有些意外,随即微笑颔首,“真巧。”
葛知雨欣喜地快步走近,完全忽略了刚才的小插曲,眼中只有何明风。
“何公子,你……怎么会来京城?”
何明风于是把自己成了岁贡一事告诉了葛知雨。
葛知雨听得眼睛都亮了。
她就知道……她看上的人,一定很优秀!
“太好了,我一直都在等你,还以为要会试的时候才能见到你呢!”
葛知雨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出来之后葛知雨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脸色一红。
连忙找补道:“我,我是说,我很期待你的新书……不止是我!”
葛知雨的语速一下子加快了:“还有京中那些读过《诛仙》的书友们。”
“都在四处打听鹤影斋主的下落,都盼着你开新书呢!”
郑彦听得一脸茫然。
什么新书?什么猪仙?
葛知雨捏了捏手指,赶紧平复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
她声音脆,带着少女特有的雀跃和崇拜。
“你既然在京城了,是不是已经在构思新故事了?大家可都等急了!”
提到新书,何明风脸上浮现出无奈和一丝歉意。
他轻轻摇头:“葛姑娘,实不相瞒,国子监课业繁重。”
“每日案牍劳形,经史子集尚觉钻研不尽,实在……实在抽不出心力去构思新的故事了。”
“恐怕暂时要让书友们失望了。”
葛知雨眼中的光芒如同被风吹熄的蜡烛,迅速黯淡下去。
她抱着书的手指紧了紧,小嘴微微抿起。
那份浓烈的失落感几乎化为实质,连旁边傻愣愣站着的郑彦都感觉到了。
她低下头,声音也轻了许多:“哦……这样啊。”
“也是,国子监的学业要紧……就是大家真的很期待……而且,我,我还想继续做你的校书郎……”
葛知雨挤出一个理解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和苦涩。
“没关系的,还是课业要紧。”
葛知雨怕自己给何明风精神压力了,连忙往回说道:“你还是要先紧着课业,若有什么不会的,也可以来我家找我爹。”
“我家就住在东城杏花胡同。”
何明风看着葛知雨强忍失落的样子,心中微微有些不忍。
他的目光又扫过旁边对书本毫无兴趣,正津津有味啃着豌豆黄的郑彦。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中成形!
有办法了!
第416章 给小姑娘找点事儿做~
“葛姑娘。”
何明风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新书之事,眼下确实难以兼顾。不过,我方才倒是有个新想法,或许……比写故事更有趣。”
“也更适合眼下的情况。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葛知雨抬起头,虽然还有些失落,但听何明风这么说,她眼中重新燃起好奇的火苗:“新想法?”
“对!”
何明风示意她和郑彦走到旁边人少些的柳树下,开始讲述起来。
“我在想,与其让大家苦等一本不知何时才能问世的小说,不如我们办一份杂志。”
“杂志?”
葛知雨对这个新词感到陌生,连郑彦也停下了啃豌豆黄的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定期刊印的‘小报’或者‘文集’,”何明风解释道:“但内容更专精,更有趣,也更贴近生活。”
“可以有不同的主题,”何明风看了一眼郑彦,立马道:“比如我们可以办一份专门讲美食的杂志!”
“就叫《玉馔录》如何?”
“美食杂志?”
葛知雨和郑彦两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瞬间亮了,两个人竟然异口同声道。
“专门写吃的?”
“正是!”何明风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内容包罗万象。”
“京城新开酒楼食肆的探访品评,藏在深巷里的老字号秘闻,各地风味小吃的寻访记,失传宫廷名菜的复原考据。”
“时令食材的烹饪秘诀,名厨背后的故事……甚至可以写写那些卖豆腐的俏西施,包馄饨的快手张这样市井里的有趣人物。”
何明风边说边思索:“每一期还可以附赠一张精心绘制的时令美食图。”
毕竟写美食,文字描述的生动诱人是一方面,有插图的话更能吸引人。
毕竟这个时代没有办法照相,只能找个画师来画插图了。
他描绘的画面生动诱人,葛知雨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急促了:“这……还能这么做?”
“这也太棒了,比光看故事有意思多了。”
何明风微微一笑:“民以食为天,谁不爱这个呢?而且取材就在身边,不用像写小说那样绞尽脑汁编故事。”
“葛姑娘不光可以做校书郎了,如果要出杂志,葛姑娘便是铁板钉钉的编修。”
说着,何明风面带一丝微笑地看着她,葛知雨的心忽然狂跳起来。
她自己可以做编修!
这对她实在是一个难以抵挡的诱惑。
郑彦丝毫未曾发现两个人之间的暗涌,他赶紧把手中还剩下的豌豆黄一股脑塞到嘴里。
梗着脖子咽了下去,然后迫不及待道:“那我可以去探访那些好吃的铺子!”
“没错!”
何明风点点头。
葛知雨听着两个人的对话,然后有些好奇地看向郑彦:“这位公子是……?”
何明风眼中掠过促狭之意,拍了拍郑彦的肩膀:“这位可是我们的‘秘密杀手锏’。”
“他叫郑彦,是我儿时玩伴,我们一起在私塾念过书。”
“他刚从劳驾武县来,论起‘吃’来,郑彦那可是天赋异禀,舌头刁钻。”
“京城哪家馆子新出了招牌菜,哪条胡同藏着绝世美味,他保准能给你挖出来。”
郑彦忽然被这么介绍给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脸一下子红了,手足无措极了。
赶紧把油乎乎的手藏到了背后。
“葛姑娘好。
何明风继续道:“我打算让郑彦做《玉撰录》的‘记者’,专门负责‘探店品评’,‘新味速递’类似的栏目。”
“葛姑娘觉得如何?”
葛知雨看着眼前这个憨态可掬,一看就“很懂吃”的小胖子,眼睛更亮了。
“太好了!郑公子一看就是有福气,懂美食的人。”
“有你把关味道,我们的杂志肯定错不了!”
郑彦被夸得晕乎乎的,他虽然不太懂“杂志”、“记者”是什么,但“探店品评”、“新味速递”听起来好像就是到处去吃好吃的?
还能把自己的感受写出来?
这……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差事啊!
比在家挨老爹骂,被逼念书强一万倍!
“我……我能行吗?”郑彦又惊又喜,还有点不敢置信。
“当然行。”
何明风斩钉截铁道:“若你不行,我便不知道还有谁能做此事了。”
然后何明风面上带上了一丝些无奈:“我本打算等你考中秀才之后再开始做这事儿。”
“想着等你成了秀才,写文章或许能更好些。”
说着,何明风想到今日郑小胖的几番点评,继续道:“但是现在想了想,你那些点评已经很不错了。”
“既然你不喜欢读书,也不想回家,不如试着留在京城和葛姑娘一起开办杂志,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这样郑二哥也就不再唠叨你了。”
“呜呜呜,明风,你,你太好了!”
郑彦这才后知后觉的,原来明风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
(何明风:……我没有)
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赶紧一握胖乎乎的拳头,眼神坚定地像是要入党:“放心吧,我一定会做好这件事情!”
“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件事……可能是他能找到唯一一件证明自己是个有用之人的事情了。
“不过,”何明风补充道,带着自己的考量:“此事虽有趣,也需谨慎。”
“”我们选择‘美食’作为起点,正是因为它是风险最小的领域。”
“民以食为天,受众最广,内容轻松有趣,容易引起共鸣,成本也相对可控。”
何明风细细地讲给葛知雨和郑彦听:“我们先小范围试刊,看看反响。”
“一开始应该是赚不到什么钱的,等我们站稳脚跟后,再图发展。”
“嗯,何公子说得对!”
葛知雨用力地点点头,眼睛一转:“何公子,只有我和这位郑公子,未免人手不够。”
她面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两颊两侧各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我再拉个人过来给咱们帮忙,”她看向何明风,笑容明媚,“保证管用!”
第417章 大动员!
说着,葛知雨抱起一摞书就匆匆往家走,还不忘示意何明风和郑彦跟上。
何明风挠了挠头:“葛姑娘你先去,我们俩稍后就到。”
他第一次去葛夫子家登门,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去呀。
“好!”
葛知雨点点头:“那你们可要快点儿!”
说着,葛知雨便匆匆离开了。
葛知雨回家都来不及把自己挑中的书放下,就兴冲冲地跑进二哥葛知衍的书斋里。
“二哥,二哥!”
“有天大的好事!”
葛知雨的声音带着雀跃,像一只欢快的百灵鸟闯入了寂静的山林。
葛知衍正埋首于一本厚厚的《昭明文选》,眉头微蹙。
听到妹妹的声音,头也没抬,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笔尖依旧在纸上沙沙作响。
葛知雨一把抽走他手中的毛笔,惹得葛知衍不满地抬头。
“知雨,莫要胡闹!”
“没看到二哥正在研习骈文精髓吗?”
“哎呀,二哥,别研习那些东西啦!”
葛知雨挨着他坐下,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我们要办一份特别有意思的杂志。”
“叫《玉馔录》,专门写吃的!”
“这个想法是何明风何公子提出来的,我做编修,还有一位郑彦郑公子做记者。”
“现在就缺你这位大才子执笔写考据文章啦!”
“《玉馔录》?写…写吃的?”
葛知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和一丝……嫌弃。
“知雨,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去写什么庖厨之事,已是有失体统,还拉上二哥?”
“子曰:‘君子远庖厨’,饮食小道,岂是读书人要用心钻研的?”
“莫要胡闹,快把笔还给二哥。”
他说着就要去拿回毛笔。
葛知雨把手一缩,把毛笔藏在身后,小嘴一噘:“二哥!你怎么回到京城变得这么古板了?”
“‘君子远庖厨’那是孟子讲仁心,不忍见杀生。”
“又不是说不能谈论美食,民以食为天,吃都不重要,什么重要?”
“《礼记》里还专门讲宴饮之礼呢!你怎么不说那些作者不是君子?”
葛知衍被妹妹噎了一下,脸微微涨红:“那……那是闲情逸致,偶一为之!”
“岂能以此为业,办什么‘杂志’?”
“你怎么不去找大哥,反而来找我?”
葛知雨忍不住横了自家二哥一眼:“大哥天天公务这样忙,哪有时间来写文章?”
“你铁了心不去考科举了,在家又没事,而且文章写得好,我不找你找谁?”
虽然自家妹妹损了一下自己,但是也夸自己了!
葛知衍一下子就高兴起来,有些洋洋得意:“虽然写八股不行,但是你二哥我写其他有意思的东西还是有一套的。”
“也就比……鹤影斋主差点儿而已。”
葛知雨听到自家二哥这么说,顿时心中一动。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凑近葛知衍,脸上露出一种神秘兮兮的笑容,声音压得低低的。
“二哥,你喜欢《诛仙》对不对?”
说着葛知雨看看书桌上放在一旁的两本《诛仙》,封面已经有些破损了。
显然葛知衍没事就会翻翻。
葛知雨一托下巴,看向葛知衍:“我记得你在家天天捧着看,说鹤影斋主文采斐然,构思奇绝,是你最最敬佩的人,恨不能见其一面,当面请教,对不对?”
提到《诛仙》和鹤影斋主,葛知衍的眼神瞬间不一样了,充满了纯粹的崇拜和向往,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
“那是自然!”
“鹤影斋主前辈,学究天人,文采风流,一部《诛仙》,写尽仙侠气象、人世悲欢。”
“若能得见鹤影斋主,请教一二就好了!”
“可惜……鹤影斋主神龙见首不见尾……”
葛知衍叹息一声,满是遗憾。
葛知雨看着二哥这副痴迷的样子,心中偷笑,脸上却更加神秘。
她倾身向前,几乎贴着葛知衍的耳朵,用气声说道:“二哥,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鹤影斋主是谁呢?”
“而且,他就在京城。他……就是何明风何公子呢?”
“什……什么?!”
葛知衍猛地转过头,动作之大,差点撞到葛知雨的鼻子!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满脸的难以置信,“真的?!”
“千真万确!”
葛知雨斩钉截铁,小脸严肃:“我亲眼所见,他也亲口承认了。”
“只是他为人低调,不欲张扬,便嘱咐我不要声张,此事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可千万要保密!”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葛知衍彻底僵住了。
他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毫无所觉。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再到狂喜、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晕眩的激动!
他猛地抓住葛知雨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当真?!此事当真?”
“何……何公子他……他真的是……鹤影斋主?!”
“千真万确!”
葛知雨被他抓得有点疼,但还是用力点头。
葛知衍松开手,激动得在狭小的书斋里团团转,像个无头苍蝇,嘴里语无伦次。
“鹤影斋主!竟是何公子!我……我当时见何公子,竟然没有发现!”
他猛地转向葛知雨,眼神灼热得吓人:“知雨!那……那《玉馔录》……是何公子亲自牵头办的?”
“当然。”
葛知雨用力点头:“就是他出的主意,他现在就在京城,过会儿还要来咱们家呢!”
“来咱们家!”
葛知衍差点一蹦三尺高!
然后赶紧环顾四周:“不行,我得赶紧收拾收拾,我这里太乱了!”
“怎么能就这么见何公子!”
葛知雨看到眼前瞬间“叛变”,忙里忙外的二哥,捂着嘴偷偷笑了。
果然,偶像的力量是无穷的!
……
何明风买了些做客的礼物,和郑彦一起来到了葛府。
说明了来意后,小厮摇摇头:“我家老爷今日出门了,不在府上。”
就在这个时候,之前一直跟着葛夫子的仆人阿武出门,正好和何明风撞了个面。
“何公子?”
看到何明风,阿武惊讶极了:“您,您怎么来京城了?”
何明风立刻说清了他的来意,阿武点点头:“我带您去找二公子。”
阿武便带着何明风和郑彦来到了葛知衍所在的书斋。
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二公子,何明风何公子来看您了!”
接着,门外的何明风、郑彦和阿武就听到屋里传来“砰”的一声响。
第418章 此路……恐怕难的很啊!
接着,书斋的门猛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葛知衍面上带着激动之色,一看到何明风,葛知衍的目光就像两盏探照灯,“唰”地一下牢牢锁定了他!
搞得何明风顿时有些莫名其妙。
这葛知衍……是怎么了?
何明风赶紧转头看向郑彦:“郑彦……我脸上是有什么吗?”
郑彦挠挠头,觉得更莫名其妙了:“没有啊……”
“何公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快坐快坐,阿武快奉茶!”
葛知衍一连声交代着,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葛知雨在一旁憋着笑,都快要忍不住了。
何明风咳了咳,然后道:“我本来想先拜访一下葛夫子,没成想到他不在,就直接来葛二公子这里了。”
“家父去好友家小聚了。”
葛知衍深吸一口气,主动提问了:“我听妹妹说,何公子要开办一个《玉撰录》,在下虽说文笔拙些,但是也能帮助何公子写些文章。”
说完之后,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何明风,满边脸都是期待之色。
何明风听到葛知衍自告奋勇的话,顿时笑了:“那可要多谢葛二公子了。”
葛知雨撇了撇嘴,立刻拆二哥的台:“二哥,你刚刚不还说君子要远庖厨,怎么能总是写些吃吃喝喝吗?”
葛知衍顿时尴尬了,连连给自家妹妹使眼色。
葛知雨这才住嘴。
何明风就当没看到他们兄妹二人的小互动,然后看了看天色。
“时间不早了,明日我便要回国子监了,我们先开个编前会吧。”
葛知衍闻言,惊讶极了:“何公子……现在在国子监进学?”
“不错。”
何明风点点头。
虽然葛知衍自己不愿意科举,但是他也深知能去国子监念书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霎时间更对何明风肃然起敬了。
他一直认为死读书的人写不出来有灵气的东西。
没想到何明风既能写出极具灵气的书,还能成了贡生来国子监念书。
这……这真是让他佩服至极!
“编前会?这是什么?”
葛知雨关注的点和二哥全然不同。
何明风从书桌上拿出一张白纸,提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就是在开办前,我们四人讨论一下这《玉撰录》应该怎么做。”
何明风一边说,一边讲解《玉撰录》的框架和栏目。
葛知衍听得极其专注,每当何明风提到需要他负责的“古馔今释”和“食趣闲谭”时,他就用力点头,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葛二公子,咱们创刊第一期的文章,必须要吸引人眼球。”
何明风想了想便说道:“我打算让你写一篇《“五味”调和:从<周礼>到市井酒楼的饮食之道》的文章。”
“这是咱们第一期的核心任务。”
除了让创刊号一炮而红之外,这个名字也别有深意。
何明风和郑榭商量过了,新开的酒楼打算起名“五味楼”。
能够巧妙地把酒楼的名字融入到《玉撰录》的第一篇文章中。
听到何明风给自家二哥布置命题作文的时候,葛知雨还有些担心。
二哥平时最讨厌别人让他写个什么。
哪知道葛知衍非但一点儿都没生气,反而连连点头,恨不得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何公子,交给我,你且放心。”
何明风微微一笑:“这五味之中,其他四味,酸甜苦咸,想必京中人士都已经尝过了。”
“唯剩一个‘辣’,只怕京中没有多少能尝到辣味的地方。”
葛知衍和葛知雨猛然想到在武县吃到的辣味菜肴,葛知衍面上顿时露出一丝遗憾:“可惜了,武县那好吃的红珊瑚果菜,在京中却是吃不到的。”
郑彦一听,立马插嘴道:“谁说的,马上就能吃到了。
葛知雨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这是何意?”
于是何明风露出一个几分神秘的微笑:“你们且等着看看。”
“或许一个月后,东城便有一家专门卖武县那些辣味菜肴的店开张了。”
葛知雨脑子转的飞速,有些惊喜:“难不成……那位郑公子来京城开酒楼了?”
她自己一边说着,忽然一怔:“郑公子……这位公子名叫郑彦……难道……”
“不错。”
郑彦点头如小鸡啄米:“那是我二哥!”
“太好了!”
葛知雨忍不住一拍手:“我父亲想念武县那些菜肴已经许久了,若是京城的酒楼开起来,我们一家人必会去捧场。”
何明风手中的毛笔一顿,最后在白纸上留下三个大字。
五味楼。
“到时候,酒楼便叫这个名字。”
葛知雨和葛知衍此时才恍然大悟,为何创刊第一本要以“五味”为主题。
何明风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框架已定。”
何明风铺开纸张,手指在最后一个空白之处。
“还有一事,至关重要。”
众人的目光纷纷往何明风手指的地方看去。
“那就是,插图。”
“若是个单讲故事的杂志便也罢了,咱们既然要做和吃食相关的杂志,只有文字,只能算成了一半。”
架已定,诸位辛苦了。”何明风满意地卷起草图,“创刊号能否一鸣惊人,就看各位的妙笔了。”他
何明风说道:“图文并茂,方才圆满。”
此言一出,葛知雨立刻点头赞同。
“何公子说得对!美食光靠文字形容,总隔着一层。”
“若能把食物美味的样子描下来,效果肯定好十倍。”
郑彦也猛点头:“对对对!写得再活灵活现,也不如人家看一眼图来得直接。”
“就像我今日吃的那驴打滚,画出来多可爱!”
唯有葛知衍,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何公子所言极是,然……此事……只怕有些棘手。”
众人纷纷看向他,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我朝文人作画,多以写意山水、花鸟、人物为主。”
“讲究的是气韵生动,意境深远。”
葛知衍边说边指了指他书房的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图。
继续道:“水墨氤氲间,可绘千里江山,可抒胸中逸气,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无奈,“这写意之法,用于勾勒美食之形色细节……实非所长。”
“画个意境尚可,但要画得让人看清那食物的纹理,食材的饱满……恐力有不逮,难达其妙。”
何明风闻言一怔。
确实……葛知衍此话说的有几分道理。
“那……那就没有人会工细逼真的画法了不成?”
葛知雨着急地问道。
葛知衍无奈地把手一摊:“并非没有。”
“宫中确有画院供奉,专擅工笔重彩,花鸟翎毛,乃至器物珍玩,皆能描绘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葛知衍苦笑一声:“这些画师皆为皇家御用,等闲难得一见。”
“我等办此民间杂志,一介白身,只怕……连宫墙都摸不着,更遑论延请了。”
“此路……怕是难通。”
第419章 葛知衡回家
葛知雨听了二哥的分析,刚才的兴奋也冷却下来,小脸垮了。
“这样啊……那怎么办?”
“难道我们的《玉馔录》只能光秃秃的只有字了?”
葛知雨想象着没有插图的杂志,顿时觉得失色不少。
郑彦也挠挠头:“请不来啊……那确实有点麻烦。”
何明风听完葛知衍条理清晰的分析,神色却并未见太多忧虑。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目光平静:“葛二公子所言,确是实情。”
“写意画神韵有余,形似不足。”
“工笔画虽精妙,却非我等能轻易求得,不过……”
何明风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事在人为,京城藏龙卧虎,未必没有精于此道又愿意合作的人才。”
“此事虽难,却非绝路。”
他站起身,宽慰地看了看有些沮丧的葛知雨和郑彦:“插图之事,大家暂且不必过于忧心。”
“先把分配到的文字内容写好,做到尽善尽美。”
“至于画师,我来想办法,慢慢寻访便是。总能找到合适的。”
何明风心中已经做好了自己亲自上手画创刊号的打算。
实在不行,他一边先画着,一边让郑二哥和郑小胖,甚至见多识广的商队张大哥慢慢找人好了。
“也只能如此了。”
葛知衍叹了口气,但见何明风如此笃定,心中也稍安。
“那今日便到此为止。”何明风拍了拍手,“葛姑娘,葛二公子,辛苦你们了。”
“我和郑彦也该回去了。”
“好耶!”
郑彦立刻蹦起来,刚刚开编前会的时候何明风可是跟他说好了。
因为他要去探访京中有美食的店面,因此要给他一笔“活动经费”。
他早就惦记着了!
葛知雨和葛知衍起身相送。
……
何明风与郑彦离开葛家小院不过两刻钟,葛家的院门再次被推开。
风尘仆仆的葛知衡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公务后的疲惫。
葛府东院,听到葛知衡回来了,他的妻子柳氏牵着他们四岁的儿子葛元齐也过来了。
柳氏容貌温婉,衣着素净得体,眉宇间是江南女子的柔美与持家的稳重。
齐哥儿长得虎头虎脑,一双大眼睛像极了葛知衡。
见到父亲,齐哥儿便立刻挣脱母亲的手,像只小鹿般欢快地扑过去:“爹!”
“哎!齐哥儿!”
葛知衡脸上的倦意瞬间被笑容驱散,弯腰一把将儿子抱起,举了个高高,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柳氏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俩亲昵,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夫君回来了。”
柳氏上前,接过葛知衡脱下的外袍,“累了吧?厨房里温着汤呢,我去给你盛一碗。”
“有劳夫人。”
葛知衡放下儿子,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看向妻子的目光充满柔情。
这时候,葛知衍和葛知雨也一起有说有笑的走过来了。
两个人手中还拿着卷起来的纸卷,面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红光,讨论得十分投入,连他回来都没第一时间发现。
“知衍,知雨,什么事这么高兴?”
葛知衡牵着齐哥儿走过去,好奇地问道。
葛知衍和葛知雨闻声抬头,看到大哥,脸上的兴奋立刻收敛了几分。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
“大哥回来啦!”葛知雨抢先开口,俏皮地眨眨眼。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我和二哥在琢磨点……学问上的小玩意儿!”
“对对对,”葛知衍连忙附和:“一点……一点微末想法,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葛知衡不由得觉得好笑:“在这京中,谁人不知,前任祭酒家中的小儿子对功名学问都不感兴趣。”
说着,葛知衡看向葛知衍:“今日反倒有兴趣和妹妹讨论起学问一事来了?”
“呃……”
葛知衍尴尬地挠挠脑袋,葛知雨连忙替二哥解围:“哎呀,大哥你问这些做什么。”
“你且等我们弄出些眉目,再告诉你!”
葛知衡看着弟妹这欲盖弥彰的样子,心中好笑。
知道他们肯定在捣鼓什么有趣的事,既然他们想保密,他也不强求。
只是温和地笑笑:“好,好,等成了,记得让大哥也开开眼界。”
此时,柳氏端了汤过来,也笑道:“看你们俩这高兴劲儿,定是好事。夫君快趁热喝汤。”
葛知衡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暖意入喉,驱散了些许疲惫。
葛知雨心思细腻,察言观色,发现大哥虽然笑着,眉宇间却似乎藏着一丝忧虑。
她轻声问道:“大哥,是不是……怀王那边又找你了?”
提到怀王,葛知衡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放下汤碗,叹了口气。
“唉,新帝年幼,主少国疑。”
“怀王殿下在先皇在时,尚能恪守本分,低调行事。可近来……却是动作频频,在京中广交大臣,宴请不断,排场奢靡。”
“今日下朝,又见他府上的长史在宫门外与几位大人偶遇,相谈甚欢……此等行径,实在令人忧心。”
柳氏、葛知衍、葛知雨闻言,脸色都凝重起来。
柳氏担忧地握住丈夫的手:“夫君,你身处都察院,职责所在,难免……”
“怀王身份贵重,心思难测,你可千万要小心应对,莫要轻易开罪。”
“是啊大哥。”
葛知衍也正色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哲保身为上。”
葛知衡感受到家人的关切,心中温暖,拍拍妻子的手,对弟弟和妹妹点点头:“放心,我心中有数。”
“在其位谋其政,但也不会鲁莽行事。”
他顿了顿,似乎想驱散这沉重的氛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赞赏的笑意:“说起来,近日倒是遇见一件快事。”
“我前阵子遇见一位年轻的国子监监生,当真是智勇双全!”
葛知衡将在街上所见,何明风如何识破骗子联手栽赃大娘偷布、如何利用路人心理瓦解骗局、如何逼得骗子认罪赔偿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言语间对充满了欣赏:“此子观察入微,心思缜密,临危不乱,更难得是有一颗侠义之心!”
“面对不平,敢于挺身而出,又能巧思破局,而非一味蛮干,真乃青年才俊!”
“可惜……当时怀王就在不远处,我不好上前攀谈详询其姓名,只知是国子监的监生,着实遗憾。”
柳氏听得连连点头:“竟有如此智勇双全的年轻人?真是难得!”
葛知衍也忍不住赞叹:“见微知着,巧破奸谋,此子心智不凡!”
都快和何明风何公子有一拼了,嘿,怎么今年国子监来的都是有才之士?
第420章 西……西洋人?!
另一边,何明风跟郑彦从葛府离开后。
两个人漫步走着,走着,就拐到了琉璃厂附近的街市上。
郑彦还在兴致勃勃地跟何明风讨论应该去哪里探店。
才能在创刊号上一鸣惊人,吸引整个京城的注意。
何明风还在想插画一事,一边应和,一边目光扫过两侧琳琅满目的书画铺子。
忽然,前方一阵骚动和带着异域腔调的愤怒叫喊声传来。
直接吸引到了何明风和郑彦的注意。
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正激动地和一个地痞模样的年轻男人拉扯着一个木箱子。
最引人注意的是,虽然看不清楚那男子的正脸,但是能看的到,那人竟然有着一头栗色的头发。
并且还打着卷儿。
郑彦不由得诧异:“这人……莫不是异族人士?”
不过京城中来往商人不少都是异族人士,郑彦也看到许多了。
自觉已经见怪不怪了。
就在这个时候,何明风和郑彦都听到那高大的男人用一口极为蹩脚的官话来来回回大声道。
“银子,给了!画具,我的!”
那地痞一脸蛮横,嘴里不干不净:“你打发要饭的呢?要么再给二两银子,要么……”
他目光贪婪地瞄向两个人争执中的箱子:“拿你这箱子里的洋玩意儿抵债!”
周围人指指点点,但是碍于那个地痞蛮横的样子,无人上前。
那高大的男子急得满头大汗,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愤怒。
何明风走过去一看,顿时有些诧异。
此人眼睛湛蓝,高鼻深目,竟然是个西洋人!
这个时候,竟然已经有西洋人来到大盛朝京城了!
何明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在武县的时候,别说西洋人了,连大盛朝少数民族的人都没见过。
果然还是大城市能让人开眼界啊。
“明风!那人眼睛是蓝的!”
郑彦也发现了这件稀奇事儿,连忙扯了扯何明风的衣服。
那西洋人名为威廉·哈德卡斯尔,他本是跟随传教士朋友约翰·菲尔德一同进京的。
菲尔德因为精通天文历算,今日被皇室召见,去钦天监交流。
威廉对宫廷没太大兴趣,更想见识真正的京城风土人情,便独自溜了出来。
没想到在琉璃厂这迷宫般的街巷里转晕了头,看中了几支炭笔和颜料。
付钱时被这地痞盯上,欺负他语言不通,硬说他钱没给够,要扣下他视为生命的画具。
“oh my God, why did it happen to me so unlucky……”
威廉被逼急了,母语都说了出来。
何明风闻言一愣。
嘿!
这家伙说的竟然是英语!
“哎呀,那洋人说啥呢?叽里咕噜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听到威廉说话,不由得都觉得有些好奇。
纷纷伸长脖子看。
毕竟京城这边虽说有番邦人,数琉球和东瀛人最多。
南安交趾那边小个子塌鼻子的人有,西域皮肤偏深的人也有。
但是这种白皮肤,蓝眼睛的西洋人见的确实不多。
因此大家纷纷围上来看热闹。
“嘿,你这番邦人,老子说要把你的东西留下,你听不懂是吧!”
那地痞模样的人用力狠狠一拽!
两个人之间的木箱子上的锁扣原本就没扣好,忽然一下子被扯开了。
“哗啦啦”一声!
里面掉出来一堆五颜六色的颜料块,还有各种毛笔和毛刷。
“my painting tools!”(我的画具!)
威廉惨叫一声,来不及和那人争执了,终于松开了手。
七手八脚地蹲下去捡东西。
何明风的眼睛顿时亮了!
西洋画具!
难不成……此人是个画师?
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们刚开完编前会说插画一事,这就让他给碰上了!
何明风连忙走过去,蹲下身帮威廉把东西都一一捡了起来。
威廉一时间不防竟然会有人主动出来帮他,顿时连连感激。
“thank you,oh,谢,谢……”
威廉头都没抬,先是下意识开口用了母语,然后赶紧转化成了大盛朝的官话。
然后就听到对面传来一个清朗又温润的声音,带着独特的少年气息。
“Its my pleasure。”
威廉猛一抬头,就看到旁边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正冲他微笑着。
“Sir, dont worry。what happened? tell me。”(先生,别担心。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后续不再写英文,大部分对话直接用中文代替,否则要一直用中英文写两遍,感谢大家的理解。)
威廉突然听到熟悉的母语从一个明显是本地年轻人口中说出,简直如同天籁!
他猛地抬头,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用英语急促地解释起来。
“哦,感谢上帝!谢谢你!”
“这个人……他想抢劫我!我付了买笔的钱,但他却说不够,还想抢走我整个工具箱!”
“请帮帮我!我是一名画师,这个箱子是我的生计!”
说着威廉还指了指旁边散落的两只画笔:“我付了八百文钱。”
何明风看了看那两支画笔,这两支笔绝对不值八百文。
何明风又转头看看一声不吭,站在地痞身后的店主,顿时明白了。
原来这两个人是一伙儿的。
他们俩想敲诈这个西洋人。
旁边的郑彦彻底傻眼了!
他张大了嘴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何明风!
明风,明风他……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叽里咕噜、跟鸟叫似的番邦话了?!
而且还说得这么溜,跟那番邦人你一句我一句的!
郑彦感觉自己像在做梦,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何明风听完威廉的解释,心中了然。
他转向那地痞和另一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摊主,眼神锐利,用官话冷冷道:“这两只画笔不过是两只最普通的毛笔。”
“总价不过三百文。”
“你们欺负他语言不通,竟然还想强取豪夺他的东西,还有王法吗?”
那地痞和店主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吃饱了撑的为番邦人说话!
那地痞顿时开口怒道:“你这臭小子,多管闲事,给我滚开!”
第421章 天上掉下个洋画师
说着地痞把袖子一撸,露出鼓鼓的肌肉:“再不走,小心老子揍你!”
没想到眼前的少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面上异常冷静。
“这位番邦来的客人已按超过市价付足货款,你们不但欺骗他溢价把东西卖他。”
“还要再行勒索强夺,便是触犯《大盛律》‘市廛五刑’之‘把持行市’、‘强买强卖’之条!”
“按律当枷号示众,杖责流徙!”
何明风这番引经据典,直指律法的呵斥,顿时让喧闹的现场安静了几分。
摊主和地痞脸色霎那间像是被打翻的调料盘。
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年轻书生如此懂律法,一开口就扣上了重罪的帽子。
那地痞色厉内荏,强撑着嘴硬:“你少在这吓唬人!他明明没给够钱!你有本事报官啊!”
他料定一个番邦人和一个年轻书生,在衙门里也掀不起风浪。
何明风冷笑一声,毫不犹豫:“报官?正合我意!”
他转向郑彦,声音清晰洪亮:“郑彦,你速去五城兵马司报官!”
“言明此地有奸商勾结地痞,于琉璃厂当街讹诈外邦客商,人证物证俱在!请司吏即刻拿人!”
郑彦响亮地应了一声:“我这就去!”
正当郑彦就要挤出人群的时候,在围观人群里,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突然“咦”了一声。
他仔细打量着何明风,随即恍然大悟般高声说道:“哎呀!这不是前些日子在锦绣庄,三言两语就断了那桩诬陷案。”
“连左佥督御史葛大人都赞他‘明察秋毫,善断疑狱’的监生吗?!”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滴入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锦绣庄?哦,对了,我也想起来了!”
“之前不是有个卖油炸果子的大娘被锦绣庄的伙计诬陷了么!”
“多亏了这位监生,才还了那大娘一个清白呢。”
“对,我也想起来了,我当时还在那个盆子里扔了一枚铜钱哩!”
没有当时见到现场场景的人不由得追着在现场的人问道。
“左佥都御史葛大人?!那可是管着都察院,专司弹劾纠察的大人物啊!葛大人都赏识他?!”
“是啊,葛大人当场夸赞了他。”
“锦绣庄”、““左佥都御史”、“葛大人赏识”……
这些词如同一个个惊雷,狠狠劈在摊主和地痞的心上!
葛大人是出了名的刚直不阿、嫉恶如仇。
这要是把事情闹大了,他们俩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店主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那地痞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腿肚子都在打颤。
店主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地痞,对着何明风连连作揖。
“监生大人息怒,息怒!”
“我,我这就把多收的银钱奉还这位客人。”
店主手忙脚乱地把威廉买的画笔包好,塞回给威廉,又把多收的两串铜钱也推过去,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
那地痞见店主认怂了,知道大势已去,哪还敢停留。
趁着众人注意力在摊主身上,连滚爬爬地钻出人群,眨眼间跑得无影无踪。
威廉看着地痞消失,长长松了口气,激动地握住何明风的手,用英语连声道谢。
“谢谢你!太感谢你了!你救了我!我叫威廉·哈德卡斯尔,是个画师。”
何明风也微笑着用英语回应:“不客气,哈德卡斯尔先生,我叫何明风。”
郑彦在旁边听着这完全听不懂的“天书”,看着两人相谈甚欢。
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过来。
郑彦猛地跳起来,抓住何明风的胳膊,用见了鬼般的语气大喊:“明风,你……你你你!”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鸟语的?”
“跟……跟这棕毛番人说的还这么热乎?!”
何明风看着郑彦那副夸张的表情,忍俊不禁,拍拍他的肩膀:“回头再跟你细说。”
何明风的目光随即被威廉刚才情急之下掉落在地上的速写本吸引。
他弯腰拾起,翻开的那一页上,琉璃厂街景的写实炭笔素描,瞬间抓住了他的眼球。
那光影、那质感、那精准的细节,和前世他见到的素描已经没有什么差别了。
何明风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抬头看向威廉,扬了扬速写本,问道。
“哈德卡斯尔先生,这些素描太棒了,你擅长这种写实的描绘吗?尤其是……食物?”
威廉一听“食物”二字,眼睛也亮了,立刻点头如捣蒜。
从画箱里翻出几张静物素描,急切地展示着:“是的,是的!食物,静物!非常真实!看!”
“而且,叫我威廉就好。”
何明风看着那栩栩如生的苹果、包子和烧鸡素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郑彦,”何明风转头对还在懵圈的郑小胖子说,语气带着发现宝藏的兴奋:“看来,我们《玉馔录》的插图大师,找到了。”
郑彦看看何明风,又看看那几张逼真得让人想咬一口的画。
再看看一脸期待又有点忐忑的威廉,虽然还是满脑子“明风怎么会鸟语”的震撼。
但也终于明白过来,他们杂志最缺的画师,好像……从天而降了?
郑彦挠挠头,看着眼前这奇特的组合,忽然觉得,跟着明风……真是啥稀奇事儿都能遇上!
何明风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威廉先生,我和这位先生,还有另一位先生和一位小姐正在纂一部记录大盛朝美食的杂志《玉撰录》。”
“恰好缺少一位能将珍馐美味画得令人食指大动的神技画师。”
“不知道先生愿不愿意来我们这里担任画师,酬劳或许不会很丰厚,但是我实在欣赏先生的画技,所以斗胆一问。”
威廉的脸上露出巨大的惊喜之情。
“我非常荣幸!我来大盛,计划待两三年时间,画画没问题!”
但是除了激动之外,他的惊喜之中又带着一丝忐忑。
“可是……可是我才去了大盛朝的皇宫,为皇宫中那位美丽的太后画了肖像。”
“可是她却不满意,你们……你们确定要让我帮你们画画吗?”
何明风闻言一愣,不由得问道:“这是……为什么?”
第422章 天颜不可晦
郑彦听得一阵叽里咕噜,顿时抓耳挠腮,小声问何明风:“明风,他在说啥啊?”
何明风简单地跟郑彦解释了几句。
郑彦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
这西洋番邦人,竟然进宫给太后画过画像?!
那请他来做他们的插画师,简直是大材小用啊!
何明风看出了郑彦的心思,微微摇摇头。
“听听他怎么说。”
为何廖太后会不喜欢这西洋人的画呢?
威廉立刻指了指天上明亮的太阳。
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看,明风!”
“光,太阳照下来,这里亮,这里暗。”
他用手指划过自己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一侧投下清晰的阴影。
“这是自然!对吗?光和影!是我们画画的根基!像……像骨头一样重要!”
提到“根基”二字,威廉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积压的郁愤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可是!你们这里……不喜欢阴影!”
“尤其是……大人物!”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自嘲和后怕的表情,向何明风讲述了他艺术生涯在大盛朝遭遇的最大挫折。
“几个月前,皇宫的廖太后召我画画像!”
威廉努力回忆着那个让他心有余悸的场景。
“太后所在的宫殿很大,有一扇大窗户,光从窗户来,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有影子。”
他用手比划着光影分界线的位置。
“我画了,画得很认真!光影让她的脸有深度,真实!像雕塑一样!”
“我以为……这是最好的!”
威廉的表情变得极其无奈和委屈:“可是,太后看画不开心,非常…不开心!”
他模仿着当时太监尖利而惊恐的斥责声调,尽管模仿得不太像,但意思到位。
“大胆!竟敢把哀尊贵的太后娘娘的脸画成了阴阳脸!”
“不吉!不敬!”
他摊开手,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愤怒:“哪个人的脸……光下没有影子?!”
“不让画影子,怎么画真实?!这……这就像……不让画家用笔一样!”
他说完之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更糟的是……”
威廉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消息传得很快,像……着火的纸!”
“之前,很多大官派人找我,‘太后画完请来我家画!’拜帖……很多!”
他做了个收拜帖的动作:“结果?太后不喜欢……”
“完了!拜帖……全没了!像……从来没发生过!”
“我在街上走,那些贵人的马车,看见我……绕路走!”
威廉模仿马车快速转弯的声音和动作,充满了自嘲和心酸。
“我的画……没人欣赏了。”
“除了食物,他们觉得画食物有影子没关系,因为……只是吃的?”
威廉的自嘲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何明风静静地听着威廉的倾诉,心中了然。
他等威廉情绪稍平,才轻叹一声,语气带着理解与一丝沉重。
“威廉先生,您所受的委屈,在下感同身受。”
“您的画技追求‘真’,追求自然光影之理,这本身并无过错。”
“只是…在大盛,尤其是在描绘至尊至贵之人时,有些‘真’,却成了不能触碰的禁忌。”
他说着,带着威廉和郑彦走进了附近的一家书肆。
从书架上挑出一本古籍,翻开一页绘有帝王行乐图的插画。
何明风指着画中无论身处亭台楼阁还是树荫之下,面部都光洁均匀,毫无阴影的帝王形象。
“您看,这便是我们的‘天颜’。”
“‘天颜不可晦,天威不可测’。在相术与宫廷仪轨中,面部出现阴影,尤其是明显的阴阳分界,被视为极大的不吉。”
“它会让人联想到‘晦气’、‘灾厄’、‘心术不正’,甚至……‘国运有亏’。”
何明风放下书,直视威廉,话语直指核心:“为至尊者画像,其目的往往不在于记录其真实的容貌细节,而在于塑造一个完美无瑕、光照四方的神圣象征。”
“如同庙宇中的金身神像,需要的是圆满、光明、永恒,而非……岁月或光线留下的痕迹。”
“廖太后震怒,非因先生画技不精,实因先生笔下那‘真实’的光影,触碰了维护‘神圣圆满’形象的禁忌。”
“这在当权者眼中,无异于一种……不敬。”
何明风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京中权贵的趋避,不过是见风使舵,惧怕因亲近一个‘触怒’太后的人而引火烧身罢了。”
威廉听完何明风的解释,虽然依旧难以完全理解这种文化逻辑,但至少明白了自己触怒太后的根源并非技艺本身。
而是触碰了某种他未曾意识到的“神圣规则”。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案上自己那几张充满光影的食物静物画稿,又看看何明风。
“所以,《玉撰录》画食物可以有影子?”
威廉试探着问道。
“当然!”
何明风肯定地点头,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食物之美,正在于其色、香、味、质感的真实诱人。”
“光影流转,方能凸显其质感,不论是油润、水灵还是焦脆!”
“这正是我们需要先生神技的地方,在《玉撰录》中,您尽可挥洒您画技,让画中珍馐活起来!”
说着,何明风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威廉先生说要在大盛朝待两到三年,但是我们《玉撰录》只怕不会只办两三年。”
“不知先生是否方便,把这描绘光阴的画技传授给其他画师?”
他也可以教别人素描,但是……国子监的课业安排的满满当当,他实在是没有那个精力教授别人画画了。
素描技法在西方绘画中本来就是最基础的东西,不算什么秘法,因此威廉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这个自然是可以的,不过……”
威廉看向何明风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你能找得到愿意学的画师么?”
何明风笑了:“多找找,自然能找得到。”
大盛朝的人也不都是老古板,他相信会有思想开明的年轻画师愿意尝试一下这些技法的。
威廉点点头:“如果有人愿意学,我当然很乐意教。”
“那就这么说定了!”
何明风伸出一只手,威廉自然而然地和他击掌约定了。
“不知道威廉先生住在哪?”
第423章 邀约
威廉立刻说他就住在鸿胪寺后面的胡同里。
何明风点点头,记下威廉的住址。
并约定十日之后上门拜访威廉。
威廉也知道了,原来面前这位为他解围的少年,原来是京城国子监的学生。
他听自己的朋友约翰科普过。
这国子监,可是整个王朝最优秀的学生才能来念书的。
从这里出去的人,说不得以后都是要有一官半职的。
因此威廉不由得对何明风肃然起敬,拍着胸脯向何明风保证,十日之后的那天。
他一定在家等着何明风。
跟威廉告别后,何明风和郑彦总算回到了东城的小院里。
暮色四合,东城的街巷比西城安静许多。
走过一条条胡同,空气中都飘散着家常饭菜的烟火气。
郑彦一推开小院的木门。
只见院子里杂七杂八多了许多东西,郑榭正伏在院中石桌上,面前摊开着好几张墨迹未开的图纸。
“二哥,我们回来了!”
郑彦一进院门就欢快地喊道,小跑着凑到石桌前。
何明风也走过来,这个时候看清楚了郑榭画的那些图组织。
原来是酒楼布置草图,后厨动线规划。
还有一页是一些米行、肉铺的地址和掌柜的名字。
何明风不由得一挑眉:“看来郑二哥今日也没闲着。”
郑榭虽说干劲十足,但是一整天下来,也有些累了。
他揉了揉眉心:“千头万绪啊,地段虽然不错,但租金不菲。”
“后厨的大师傅人选还没定……”
“这账目,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使。”
他指了指算盘,“这不,刚算到锅碗瓢盆的开销,头都大了。”
不过郑榭抱怨完了之后,话锋一转,又欢快起来。
“不过今日我带着李四转了一圈,采买的渠道敲定的差不多了,但是到时候酒楼开起来,用谁家的东西,我已经心里有数了。”
“有船从京城运河码头去往咱们武县的河曲镇。”
“走水路可比走陆路快多了,我已经给大哥寄去书信,让人带着红珊瑚果和种子一起来京。”
郑榭每说一件事就伸出一个手指:“我还在信中跟大哥说了,让他去石塘村找何家大郎,把家中做好的酱料送一批过来。”
何明风点点头,由衷地赞叹道:“郑二哥不愧是做了许久的生意,行动真是迅速。”
“嗨,我这不是想着早点开始,早点赚钱么!”
郑榭摆摆手:“这里的租金,贵的让人肉疼。”
“我今日看了看那二层楼,里面的布局几乎不用大动,打扫干净添上新的桌椅板凳就好了。”
何明风略一思忖:“若是咱们的五味楼开起来,只怕酱料要在京城附近找人做了。”
“若是次次从家中运过来,路上费用高不说,瓶瓶罐罐的,也容易撞坏。”
“是的。”
郑榭点点头,叹了口气:“这事儿……我还未想好该如何做……”
何明风心道,他们在京中都是初来乍到,不如找个熟悉的人想办法问问。
听着郑榭和何明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郑彦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立刻插嘴道:“二哥,我这次要留在京城,不回家了。”
郑榭闻言一愣,舒展开来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了:“胡闹!留在京城,谁照顾你?”
“爹娘那边怎么交代?”
郑彦理直气壮,“明风帮我找了事做,我这次一定要做好!”
“而且,我这是为了咱家酒楼啊!说是我们的《玉撰录》火起来,咱们酒楼的名气说不定就能一飞冲天了!”
郑榭看向何明风,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无奈:“这到底怎么回事?《玉撰录》又是什么?”
何明风便从头到尾向郑榭解释了一番。
郑榭听的目瞪口呆。
“小三……他,他会吃饭还成了一个长处了?”
“这,这真的行吗?”
何明风笑了,温言道:“行与不行,到时候一试便知。”
“不如郑二哥给郑彦一个机会。”
郑榭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何明风笃定的神情,知道事已至此,反对也是徒劳。
他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戳了戳郑彦的脑门:“你啊,就知道给明风添乱。”
“留在京城可以,但必须听话,不许闯祸,每天得按时回来,不许乱跑!”
“二哥你最好了!”
郑彦欢呼雀跃,小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郑榭摇摇头,认命地继续低头算账,嘴里嘀咕着:“这下好了,开酒楼的钱还没着落,又得多养一张嘴……”
何明风笑着拍拍郑榭的肩膀,正要帮着一起参详布局图,忽闻院门外传来几下清晰的叩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郑榭疑惑地抬头。
在一旁收拾院子的李四立刻警惕地上前,粗声粗气道:“谁啊?”
门外立刻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何公子与郑公子可否在家?小人是刘元丰公子手下的周福安。”
何明风示意李四把院门打开。
门开处,只见一位穿着体面深青色绸衫、面容精干、约莫四十余岁的男子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厮。
来人正是刘元丰的心腹,周大掌柜。
周大掌柜见到何明风,脸上立刻堆起恭敬而和煦的笑容,拱手施礼:“何公子安好,郑公子安好,这么晚叨扰,实在抱歉。”
“周大掌柜?”何明风有些意外,“快请进,可是元丰兄有事?”
周大掌柜并未进院,只是站在门口,态度恭谨地传达:“回何公子,正是我家大少爷吩咐小的前来。”
“大少爷说,前些时日府上琐事繁杂,未能好好招待何公子与郑公子,今日特在西城醉仙居设下薄宴,与两位公子接风洗尘。”
周大掌柜说着,微微一顿,语气有些加重:“一则叙旧,二则……大少爷有要事要和二位商讨。”
“大少爷已在雅间恭候,特命小的前来恭请何公子、郑公子移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正竖着耳朵听的郑彦,顿时一愣:“这位是……?”
郑榭连忙说道:“这是舍弟。”
周大掌柜立刻点点头:“那便请郑小公子一起来吧。”
“正好尝尝醉仙居的几道拿手菜。”
听到“醉仙居”和“拿手菜”,郑彦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第424章 难以启齿
郑榭看向何明风,用眼神询问。
何明风略一沉吟,刘元丰此时相邀,又特意提到“要事”,想必不简单。
他点点头:“元丰兄盛情,岂敢推辞。”
“周大掌柜稍候,我们略作收拾便来。”
“不急不急,小的就在门外候着。”
周大掌柜躬身退到一旁。
何明风与郑榭简单整理了一下衣冠,郑彦则兴奋地跑去洗了把脸,又仔细地把他今日买的本子和一支最小号的炭笔揣进怀里。
一副准备上战场的架势。
郑榭看着弟弟这模样,无奈地摇摇头,嘱咐了李四几句,便随何明风、郑彦一同出门了。
周大掌柜早已备好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等候在巷口。
三人上了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向着更为繁华喧嚣的西城驶去。
不多时,马车在醉仙居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停下。
早有伶俐的伙计迎了上来,显然周大掌柜早已安排妥当。
伙计引着三人穿过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的大堂,沿着雕花木梯上了二楼。
相比一楼的喧闹,二楼显得清雅许多,回廊曲折,一间间雅室的门扉紧闭,隐约传出丝竹或谈笑声。
郑榭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的,拼命地看着,默默记下。
看来他们酒楼还是要改造一番,若是过于单调,跟京城中这种大酒楼相比差太多的话。
那就显得自家酒楼不上档次了。
周大掌柜在一间名为听涛阁的雅间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两下门扉,然后恭敬地推开房门,侧身让开。
“何公子,郑公子,郑小公子,请。”
何明风一马当先推门而入,便见刘元丰已端坐主位,旁边还坐着一位身着宝蓝色锦缎长衫、眉眼间带着飞扬跳脱之气的年轻公子。
何明风顿时一愣,这不是高泰宁么。
“明风兄,郑兄,快请入座。”
刘元丰起身相迎,笑容温煦沉稳。
“哎呀,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高泰宁则活泼得多,几乎是蹦了起来,热情地招呼着。
“明风兄,好久不见!”
“泰宁兄也在啊。”
何明风立刻上前跟高泰宁打招呼,顺便介绍了一下郑彦。
“原来这位是郑小公子。”
刘元丰点点头,示意众人入座:“快坐下吧,都别客气。”
郑彦行礼过后,目光早已被桌上几碟精致的凉菜吸引:“好香啊!”
“今日就是朋友小聚,随意些。”
“泰宁知道明风兄来了京城,说什么也要一起做东,说要好好谢谢当时的救命之恩。”
“那是自然!”
高泰宁接口道,亲自为何明风斟了一杯酒:“明风兄,当年要不是你,我和元丰哥可就栽了!”
“这份情,我高泰宁记一辈子!”
“来,我先敬你一杯!”
他举杯一饮而尽,动作豪爽。
“泰宁兄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何明风也含笑饮尽。
细细品味一下,现在或许是蒸馏技术不行,所谓的酒都是一些低度酒。
略喝几杯也是可以的。
席间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味陆续上桌,香气四溢。
郑彦果然敬业,每道菜上来,他都先仔细观察色泽、摆盘,然后夹起一筷,细细品味。
时而皱眉思索,时而眼睛一亮,小嘴吧嗒着,还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用炭笔飞快地记下几笔。
嘴里念念有词。
“片皮鸭酥而不腻,好吃……”
“这道糟熘鱼片就差了些,有些鱼腥味没有去掉……”
他那认真的模样,引得高泰宁有些好奇。
在了解了郑彦在做什么之后,高泰宁便不时凑过去问:“怎么样?味道如何?”
“这道狮子头可是我每次必点!”
何明风和郑榭也边吃边与刘、高二人闲聊。
话题从京城风物、南北差异,渐渐聊到各自近况。
吃了片刻,刘元丰脸上的笑容稍稍敛去,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他端起酒杯,对着何明风和郑榭:“明风兄,郑兄,今日请二位前来,除了叙旧,还有一事,元丰心中实在有愧,特向二位赔罪。”
何明风心道,终于来了,于是开口问道:“元丰兄何出此言?”
刘元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歉意:“前些日子,舍弟刘元才给你们添麻烦了。”
刘元丰沉声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想必他当日态度极为恶劣,言语冲撞了二位。”
“此事我已查明,是他自作主张,故意去寻衅滋事。”
“家父和我对此事毫不知情,待知晓后,已严惩于他。”
“今日,我代他向二位郑重赔罪!”
说着,刘元丰举杯一饮而尽。
何明风心已经猜到是这件事了,他也举杯回敬:“元丰兄言重了,此事元丰兄不必介怀。”
刘元丰放下酒杯,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诚相告:“明风兄,郑兄,此事……并非简单的纨绔子弟胡闹。”
“元才他……是我父亲续弦所出之子,与我并非一母同胞。”
此言一出,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郑彦都停下了记笔记的笔,好奇地抬起头。
刘元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家母早逝,父亲续娶了现在的夫人。”
“刘家家业大部分要传给长子。”
“元才……自小被母亲骄纵,对我这嫡长兄的位置,一直……存有心思。”
“他此番捣乱,表面是少年意气,实则是想给我难堪,破坏我引荐的朋友之事,更想试探我的底线和反应。”
“他盯着我这里已非一日两日了。”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划过。
何明风目光微凝。
他瞬间明白了刘元丰的处境。
一个虎视眈眈、觊觎家业的异母弟弟。
刘元才那日的嚣张,并非无知狂妄,而是有恃无恐的试探和挑衅。
“原来如此。”
何明风缓缓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着刘元丰,眼神带上了一丝关切:“元丰兄,那就恕在下直言了,令弟心性不纯,其志不小。”
“此番受挫,恐不会善罢甘休。”
“商场如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刘兄还需多加提防,尤其是……枕边风与父子之情,有时最易蒙蔽双眼。莫要因一时心软或疏忽,酿成大患。”
何明风点到即止。
郑榭和郑彦听得都心有余悸。
他们家三兄弟都是自家兄弟,也团结的很。
看到别人家的这种情况,难免触目惊心。
刘元丰重重地点了点头:“明风兄金玉良言,元丰谨记在心!”
高泰宁也收起了平日的嬉笑,正色道:“元丰哥,你放心!我高家永远站在你这边!”
“那小子要是再敢耍花样,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郑榭也明白了其中凶险,连忙道:“刘公子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第425章 京中酱园
雅间内的气氛,在刘元丰坦诚了家族内部的暗涌后,显得有些凝重。
高泰宁为了活跃气氛,又招呼大家吃菜,亲自给郑彦夹了一块肥美的葱烧海参。
“郑小兄弟,别光记啊,快尝尝这个!”
“醉仙居的看家本事!”
郑彦闻言,也很配合地赶紧把海参塞进嘴里。
瞬间被那浓郁的葱香和软糯弹牙的口感征服,含糊不清地赞道:“好吃!”
“葱油煸得透,海参发得也好,火候绝了!”
说完又赶紧记下几笔。
郑彦一连吃了几块葱烧海参之后,咂摸咂摸嘴,筷子立刻向着桌子上几碟精致的酱菜小食伸过去。
郑彦夹起一块脆生生的酱黄瓜,一边吃一边摇头晃脑。
“葱烧海参虽说好吃,吃多了总有些腻。”
“顺着吃口这酱菜,感觉舒服多了。”
郑彦一边品味,一边随口道:“这酱菜倒也别致,咸甜适口,是醉仙居自己做的?”
高泰宁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
接口道:“郑小公子好眼光!不过啊,这可不是醉仙居的手艺,这是我家酱园泰和隆的招牌货!”
“醉仙居用的就是我家供的酱料和酱菜。”
高泰宁挺了挺胸膛,介绍起家业,“我们家在京城开酱园有百来年了,京郊通州那边有几百亩地,专种做酱的好材料。”
“黄豆、小麦、芝麻、各式瓜菜。”
“从选种、耕种、收割到发酵制酱,都有一套祖传的老方子,讲究得很!”
“宫里御膳房用的好些酱料,也是我家特供的呢!”
何明风和郑榭闻言一怔。
“泰和隆酱园?京郊自有田地?专供酱料?”
何明风咀嚼着这几个词,原本微蹙的眉头骤然舒展。
他猛地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高泰宁,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期待。
“泰宁兄!你说你家在京郊有地?还精通种菜、制酱?”
高泰宁被何明风这突如其来的热切目光看得一愣,下意识点头:“对啊!通州庄子,地肥水好,伺候庄稼的老把式都是几代人了!”
“制酱更是我家根本,从选料到发酵,十八道工序一道不少!明风兄,你这是……?”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泰宁兄,实不相瞒。”
“我与郑兄正在筹备的五味楼,其立身之本,便是以红珊瑚果为灵魂的辣味菜肴。”
“此物辛辣开胃,独具风味,在京城尚属新鲜。”
“然其最大困境,便是原料!”
说着何明风给了郑榭一个眼神,郑榭立刻会意,也跟着阐述痛点。
“此物是番邦作物,我大哥跑船带回来的。”
“现在已经在武县的一些村子铺开种植了,只不过若从武县千里水运鲜果,损耗巨大,成本高昂。”
“干货虽说可以从武县运送过来,可是做菜若是只用干货,则缺少了不少风味。”
郑榭话音刚落,何明风又重新接上话:“且五味楼欲打出名号,必少不了秘制辣酱。”
“这便需要稳定、足量、新鲜的原料供应,在京城本地种植,是唯一可行之道。”
何明风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高泰宁:“泰宁兄家学渊源,既有良田,又有精于农事、制酱的能工巧匠。”
“此物虽非中原本产,但其性喜阳耐旱,适应性颇强。不知……高兄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在你家通州的庄子里,划出一片地,试种这红珊瑚果。”
“待收成之后,更可依托你家百年制酱的秘法,由我提供配方,共同研制专供五味楼,”何明风微微一顿,加重了语气:“乃至行销京城的秘制辣酱?”
何明风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石子。
高泰宁听得眼睛越瞪越大!
啊……不是……他来找救命恩人吃个饭,怎么还拓展家族新业务了呢?
何明风目光灼灼地看向高泰宁:“泰宁兄,此非仅为解我五味楼一时之困,更是开辟一门新生意。”
“若试种成功,制酱得法,这京城独一份的辣味,前景不可限量,泰宁兄意下如何?”
高泰宁本就有心报答何明风的救命之恩,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
如今,这机会不仅送上门,还附带了一个听起来就充满潜力的新生意。
一种从未听过的新作物,制新酱,还是京城独一份的“辣味”?
这简直是为他高家量身定做的扩张良机!
高泰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轻响,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太妙了,明风兄!”
他激动地站起来,在雅间里来回踱了两步。
“我正愁家里那几百亩地除了种老几样,没什么新花样。”
“这红珊瑚果是个新鲜玩意儿,种,必须种!”
“我庄子上的老把式,摆弄了一辈子土地,最稀罕琢磨新作物了!”
高泰宁转向郑榭,热情洋溢:“郑兄,你且放心。”
“若是要钱,我家或许掏不出来,但是,地,有的是!”
“等种子一到,我就让人把最好的向阳坡地划出来。”
“人手,管够。我家酱园的老师傅,听说要做新酱,还是这么稀罕的辣酱,保准比我还上心!”
“配方明风兄和郑兄来定,工艺我家出,咱们保管能做出京城独一份的五味秘制辣酱!”
高泰宁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红珊瑚果丰收,辣酱畅销的场景。
高泰宁深吸一口气,看向何明风:“至于试种的本钱,明风兄你千万别跟我提,全算我的。”
“若是真种成了,酱做好了,咱们再按股分利,你看这样可好?”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郑榭没想到困扰他多日,几乎成为五味楼最大瓶颈的原料问题,竟然在饭桌上就这样迎刃而解了。
而且合作对象还是京中有名的泰和隆酱园。
泰和隆出手,做些辣酱只怕没有什么难度了。
郑榭一下子激动起来,端起酒杯:“高公子,大恩不言谢!我……我敬你!”
何明风心中也是一块大石落地,他端起酒杯,与高泰宁、郑榭重重一碰:“泰宁兄爽快,一言为定!”
刘元丰在一旁看着,也笑着举杯:“恭喜明风兄、郑兄!也恭喜泰宁!”
“看来今日这顿饭,真是吃得值了!当浮一大白!”
第426章 虚心求教的奇怪人
两杯酒下肚,郑榭才说起他们上京的时候已经带了一些红珊瑚果的种子。
虽然包的密密实实的,但是中途毕竟遇到过发洪水,能不能种出来,郑榭也不能确定。
高泰宁立刻道:“不如明日郑兄和明风兄就来我家通州的庄子上小住几日,让老农看看能否种出来?”
何明风无奈地把手一摊:“我明日便要回国子监了。”
“对哦。”
高泰宁顿时一拍脑袋:“你那边的事儿才是顶顶重要的正事儿!”
何明风虽说心痒痒的,也想跟着郑榭一起去高泰宁家的庄子上看看。
不过……一时半会儿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郑榭拍拍何明风的肩膀:“明风,交给我,你放心地回国子监吧。”
“好,辛苦郑二哥了。”
几人一顿饭用的是宾主尽欢。
晚上回到小院睡了一觉后,何明风一早就早早地回了国子监。
在上午上了一节经义课之后,何明风刚松了口气。
站起身去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
就被赵秉坤追了上来:“明风,我前几日一直在研究你那‘观数寻根’的奇妙法门。”
“快好好与我说说,那‘尾数为三,根尾必七’的诀窍,还有什么讲究?”
看到赵秉坤感兴趣,何明风也不藏私,就在学堂外的回廊下,拣了根树枝,在泥地上边画边讲。
将尾数规律、估算锁定范围的原理,用尽可能符合这个时代理解的语言解释了一遍。
赵秉坤听得连连点头,啧啧称奇,直呼“大道至简”,对何明风的敬佩更上一层楼
就在两人讨论得热烈时,何明风敏锐地感觉到一道带着探究和犹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眼望去,只见回廊柱子后,一个身影有些局促地站着。
来人中等身材,不像其他书生穿的板板正正的,那人裤子挽到小腿,露出精瘦却结实有力的脚踝。
皮肤黝黑粗糙,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
面容朴实甚至有些木讷,嘴唇微抿着。
不过此人却有一双异常清澈明亮的双眸,像山涧里未经污染的溪水。
此刻正带着一种混合了渴望、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直直地看着何明风。
何明风顿时头上冒出三个问号。
这人……是谁?
就在这个时候,那人忽然开口了。
他的官话声中带着浓重奇特的卷舌音和鼻音:“何……何公子?”
赵秉坤听到了声音,立刻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何明风迷茫的神色,顿时小声对何明风说道:“这是正义堂的石磊。”
“来自西南边陲云岭石屏州。”
说着,赵秉坤的声音更低了几度:“这人平时沉默得像块石头,在崇尚清谈阔论的正义堂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奇怪了,他来找你做什么?”
何明风反倒看了一眼赵秉坤,赞叹一声:“秉坤兄认识好多人。”
赵秉坤“嘿嘿”一笑:“我家是做生意的嘛,迎来送往,自然要把过往之人都记下。”
“咱们这六堂的人,我已经认得七七八八了。”
这确实是个牛逼的长处,何明风有些佩服。
这个时候,石磊已经走了过来。
何明风放下树枝,开口:“石磊兄?你有事找我?”
石磊似乎没想到何明风能叫出他的名字,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和局促。
他往前蹭了两步,双手下意识地在裤腿上擦了擦,仿佛手上沾了泥土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何公子,你课上那个开方法子,我……我想学。”
“可否教与我?”
赵秉坤看了一眼石磊,有些惊讶。
他们六堂有些课程是一起上的,有些是单独每个堂单独上的。
一起上的莫过于大儒的授课和一些需要大家辩论的课程。
他脑海中可是有印象,这个石磊在辩论中几乎不怎么发言。
还被一些眼高于顶的同窗私下嘲笑为“山野鄙夫”。
他……怎么来找何明风了呢?
何明风从石磊那恳切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赵秉坤的,更为纯粹和迫切的求知欲。
他点点头:“当然可以,石磊兄对算学也有兴趣?”
石磊用力点了点头,眼神亮了几分:“有用,山里修路、引水、挖矿……都要算。”
“周老夫子那个法子,太啰嗦,不好。”
他指了指学堂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来自实践的直白评判。
赵秉坤却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好啊,没想到这小子平时少言寡语的,一开口就是批判周老夫子。
牛的!
何明风却是心中一动,石磊刚刚提到的……可都是工程问题。
何明风立刻示意石磊走近些,他重新拿起树枝,在泥地上画出几个简单的几何图形。
立方体、圆柱体、锥体。
“石磊兄刚才说修路、引水、挖矿都要算。”
“可是算这些?”
何明风指着图形问道:“比如开立方,可能算矿洞大小?或者石桥桥墩的体积?”
石磊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显然没想到何明风能如此直接地切入他熟悉的世界。
他立刻蹲下身,也捡起一根小树枝,指着何明风画的立方体,用树枝在立方体旁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又在线旁边点了几个点。
“矿道!”石磊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不是方方正正。是弯的,斜的,有岔道。”
“要算挖了多少土石方,算支撑木要多少。”
他又指向圆柱体,在旁边画了一条波浪线:“引水用的竹管,架在山涧上,弯的,算多长,算水流多快。”
他的话虽说简短,夹杂着一些西南方言的词汇。
但配合着地上的图画,意思却表达得异常清晰。
更让何明风惊讶的是,石磊画的矿道走向和引水竹管的弧度,虽然线条简陋。
却透着一股符合力学和实际地形的感觉,绝非随意涂鸦。
他提到“支撑木”和“水流速度”,也显示出他对工程细节的关注远超一般书生。
“原来如此。”
何明风恍然大悟,对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山野”同窗刮目相看。
“传统的开立方术,对于规则形状尚可。”
“但对于石磊兄说的这些不规则矿道、弯曲水渠的体积计算,就力有不逮了,需要更灵活的方法。”
“石磊兄可是这个意思?”
第427章 如何计算?
“对,正是此意!”
听到何明风的话,石磊的双眸霎时间就亮了起来。
他想学的正是这个!
“何兄可会?”
这些东西的计算在他们石屏州复杂得很。
因为石屏州周围全都是大山,地势极为险峻。
何明风立刻意会。
他思忖片刻,便改变教学策略,不再局限于开立方,而是针对石磊的实际需求进行讲解。
何明风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矿道截面图,近似梯形加半圆。
然后开始讲解:“对于这种形状,我们可以把它‘拆开’。”
“比如拆成一个这种形状,我称为‘梯形’,和一个半圆形。”
“只要分别算出来梯形和半圆的面积,再乘以矿道的长度,就能估算出大概的体,这叫‘割补法’。”
石磊听得极其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眼神紧紧盯着何明风画的图形和算式。
当何明风讲到“梯形面积是(上底+下底)乘高除二”、“半圆面积是圆面积除二”时。
石磊竟然飞快地心算出了何明风举例的数字,面带一丝惊讶之色地脱口而出:“你……算对了!”
然后石磊猛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何明风,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何兄,你比…比我们寨子里老把头估的准!”
赵秉坤也是啧啧称奇。
没想到这个东西竟然还能算出来呢?
何明风这是从哪儿学的呀?
紧接着,何明风又讲到水流速度和管道倾斜角度的关系,简单提及流速与高度差和管径。
以及如何估算支撑木的数量,其中涉及承重面积和材料强度。
这些都是非常基础的应用物理和工程概念。
但在这个时代,对于远离工程实践的书生而言,已是闻所未闻。
石磊听得如痴如醉。
他不再满足于蹲着,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身体前倾,恨不得把脸贴到那些从地上画出的图形上。
石磊时不时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几下,验证何明风说的公式,或者在自己的掌心写写画画。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渴望,变成了全然的专注和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何明风讲到兴头上,干脆画了一个更复杂的、模拟矿脉的立体图形。
讲解如何用“切片法”估算储量。
石磊听得连连点头,黝黑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有些急切又兴奋地开口。
“何兄,可否来我屋中一趟?”
“我有个石头想给你看看。”
赵秉坤听到了,顿时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和不解。
是什么石头还值得专门去看一趟?
何明风点点头:“好啊。”
赵秉坤也连忙跟着说道:“那我也要去。”
石磊转过头,看到身旁的赵秉坤,面上不由的流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仿佛刚看到身边竟然还有另外一个。
赵秉坤顿时无奈地挠挠头:“石磊……你这也太专注了吧……”
“我一直就站在这里啊!”
石磊挠挠头,被赵秉坤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他确实没看到何明风身边这个人……
“那你也一起来吧。”
石磊示意赵秉坤和何明风跟上他。
带着两个人一起回到了正义堂自己的房间中。
石磊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最僻静的一角。
推开那扇与其他学子别无二致的普通木门,进到石磊的房间中,赵秉坤和何明风眼睛都直了。
嚯!
石磊的房间还真是别有洞天啊!
凡是在国子监念书的监生,墙上不是挂着名家字画就是山水条幅,甚至励志格言。
石磊的墙上空空如也,只有几处钉痕,似乎曾挂过工具袋。
何明风和赵秉坤仅仅是扫了一眼,就立刻被另一旁的书架把目光全都吸引过去了。
别人的书架上全都是书,但是石磊的书架,竟然有一半空间摆放着各种矿石!
并且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颜色纷呈。
何明风和赵秉坤看的目瞪口呆。
这家伙……难不成从石屏州带了这么多这么沉的石头来?
他这是为啥?
何明风靠近书架,仔仔细细地看起这些石头来。
有深沉的铁灰色锡石,带着金属冷光。
有暗红如凝血、光泽内敛的朱砂矿石,黄铜色的黄铁矿。
还有几块说不出名字、带着奇异纹路的石头。
何明风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就发现。
虽然这些石头是摆在书架上的,但是它们并不是像收藏品那样被精心摆放。
而是如同工作样本般散落在书架上一堆图纸、草纸和算具之间。
赵秉坤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呼:“好家伙!这……这简直是进了矿务衙门的小库房啊!”
石磊从书架上拿起一块沉甸甸、闪着铅灰色金属光泽的石头,眼神热切。
“这个,锡石。”
“我们山里多,以前有人来收,按一堆一堆的估,不准,总吃亏。”
他又拿起那块暗红色的:“这个,朱砂,贵!一点就很值钱。”
“但混在石头里,难算清多少。”
说着,石磊眼中满是渴望:“你能算清楚矿坑里,有多少锡,多少朱砂么?”
何明风接过石磊手中沉甸甸的矿石,思索一番,略一沉吟。
“若想算的精确,只怕有些难度。”
石磊听到这一句,面上顿时有些失望,但是他马上又听到了何明风下一句话。
“不过不能做到分毫不差,但只要测量得当,用我教你的这些方法,绝对可以比靠眼力估算得准得多。”
石磊立刻急切道:“如何计算?”
何明风从桌子上拿起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比如,我们可以测矿石堆的大致所占空间。”
“再取一小块有代表性的矿石,测出它的密度……”
何明风又花了些时间让这两个人想明白密度是什么东西。
然后继续道:“那么整堆矿石的重量就可以估算出来。”
“再根据矿石的含矿量,就能算出大概能提炼出多少锡或者朱砂。”
“虽说也是个估摸的数,但是好歹比只看堆头大小靠谱多一些。”
石磊虽然对何明风讲的几个词感到陌生。
但是他完全理解了何明风的意思。
用数字代替经验,用测量代替目测。
这对于被奸商盘剥已久的山民来说,简直是点石成金的法术!
第428章 好为人师……也挺烦人的
石磊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紧紧攥着那块锡石,看着何明风,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感激的话。
但是他嘴笨,不知道怎么表达,最后只得硬梆梆地真诚道谢:“今日多谢了。””
何明风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石磊兄不必如此。”
石磊喉头动了动,眼中似有水光闪动。
他把矿石重新放到书架上,然后走到书桌一旁。
何明风和赵秉坤这才发现,书桌一侧有一个木板。
平日是贴着书桌一侧放的,因此刚刚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到。
石磊忽然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带有明显西南风格的小匕首。
在何明风和赵秉坤惊愕的目光中,石磊极其专注地在木板上用匕首尖飞快地刻划起来。
他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木屑簌簌落下。
片刻之后,木板上出现了几行清晰而独特的符号。
一个立方体轮廓,旁边是代表“拆开”的箭头和分割线。
一个简笔画的矿石堆和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指向一个类似秤砣的图案。
还有各种刚刚何明风讲过的各种形状计算面积的方法。
刻完这些,石磊收起匕首,用手仔细抹去木屑,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他回头看向何明风,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无比真诚的笑容:“我记下了,带回去教会寨子里的人。”
何明风点点头,心里猜测石磊所在的地方或许是卖这些东西为生,于是开口道:“学问之道,本就在于致用。”
“能帮到你和你的乡亲,我也很高兴。”
赵秉坤的关注点却在另一边。
他摸了摸木板上的刻痕,感慨道:“好家伙!这手刻工,又快又准!”
因为教石磊,时间也过去了一会儿。
何明风看看天色,便和赵秉坤告辞离开了。
赵秉坤在路上一边走还一边感慨。
“这石磊,看着闷葫芦似的,手上功夫可真利索,看起来就在他们那个寨子里没少刻刻画画的。”
何明风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话说石屏州是不是离咱们这里很远,今天听石磊说的,我都想去看看了。”
“远得很!”
赵秉坤掰着手指头数:“搞不好要在路上走上俩个月哩!”
说着,他的语气也开始渴望起来了:“石屏州竟然有上好的矿石。”
“还经常被奸商压价,还不如让我家去收呢!”
“我们赵家做生意,诚信当道,绝对不会糊弄人,只不过……”
赵秉坤话锋一转,连连惋惜:“这石屏州着实也太远了些。”
两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明风兄。”
何明风回头,只见冯子敬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
天热,众人穿着监生常服都挽着袖子。
但是冯子敬的衣服却是一丝不苟,连个折痕都没有,似乎很爱惜这身衣服。
此刻,他紧抿着薄唇,眉头深锁,目光落在何明风身上。
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责备。
何明风有些惊讶:“子敬兄有何事?”
冯子敬没有客套,直接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情绪:“刚才……是石屏州那个石磊?”
何明风和赵秉坤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正是。”
何明风点点头。
冯子敬的眉头锁得更紧,嘴角向下撇着。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明风兄!你我皆是寒窗苦读,历经州县、府、院重重选拔,才得以岁贡身份入此国子监!”
“这机会,来之不易,每一刻光阴都金贵无比!”
他语速加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你才华横溢,经义文章在同侪中亦是翘楚。”
“正是该心无旁骛,深钻《四书》《五经》,揣摩圣贤微言大义,精研八股制艺之时!”
“唯有此道,方是吾辈寒士晋身之正途,是改换门庭、光宗耀祖、上报君恩、下慰父母的唯一指望!”
说着,冯子敬看向何明风的目光里满是失望之色:“我刚刚都看到了,你在教石磊什么算术之类的东西吧!”
“你怎能……怎能将如此宝贵的光阴,耗费在这些旁门左道的‘术数’之上?”
“还教给那石磊!”
“他是什么人?不过是朝廷为羁縻边陲,施恩特招的土官生!”
“连官话都说不利索,字能识得几个?”
“正义堂这次考试,我都打听过了,他可是垫底!”
“乡试于他,无异于登天!”
“你教他这些奇技淫巧,于他何益?于你有何用?”
冯子敬的情绪越发激动,声音也拔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苦口婆心,甚至有些悲愤。
“明风兄,我视你为同道中人,我们都是穷苦出身,深知唯有科举一途可改命。”
“你莫要被这些无用之物分了心神!”
“有这功夫,多读两篇经义,多揣摩几章注解,岂不强过百倍?”
“莫要自误前程啊!”
冯子敬眼中完全是对自己信奉道路的绝对维护。
赵秉坤听到冯子敬这一番慷慨陈词,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省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真不知道这冯子敬是怎么回事。
明明自己嘴上喊着时间宝贵,要多念书。
但是考试过后还要费大力气去打听几个堂的所有人成绩。
这真是……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明风静静地听着冯子敬这番发自肺腑的劝诫。
等冯子敬说完,何明风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
“子敬兄,你的心意,明风明白。”
“寒窗苦读,科场晋身,确是我辈正道之一途。”
他话锋一转:“然而学问之道,浩瀚如海,岂止经义一途?”
“子敬兄言此算学为‘无用之术’、‘奇技淫巧’,明风不敢苟同。”
他直视冯子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石磊兄所求,非为金榜题名,乃为测量矿藏多寡,使乡民免遭奸商盘剥。”
“计算水渠长短深浅,引甘泉以溉瘠土。”
“此等学问,关乎一地民生之温饱,一族生计之存续,岂能谓之无用?”
“此乃经世致用之实学!”
何明风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力。
“《大学》有云:‘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格物致知,岂能只格圣贤书?天地万物运行之理,山川地理之形,皆在‘格物’之列!”
“此算学,便是格山川之形、究万物之数!”
“若不能经世致用,纵是满腹经纶,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第429章 小子,你志向不小啊
冯子敬的脸色渐渐地越来越难看了。
赵秉坤站在何明风斜后方,给何明风使眼色使得眼睛都快抽筋了。
但是何明风的语气丝毫未改。
“至于石磊兄是否能中举,并非我教授其学问的考量。”
“明风认为,学得此等算法,若能用于丈量田亩、计算河工土方、乃至灾年赈济时精准调拨粮秣。”
“岂非真能替皇上分忧,解万民之苦?这才是读书人该追求的‘道’。”
冯子敬听完何明风的话,此时脸色已经犹如黑炭一般。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掏心窝子,以寒门同道的身份来劝诫,竟被何明风如此彻底地否定。
尤其是那句“纵是满腹经纶,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何明风的这句话简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视若生命的信仰根基上。
冯子敬攥紧了拳头。
他出身贫寒,将科举视为唯一救赎,将四书五经奉为圭臬。
他以为何明风家的状况和他差不多,因此他把何明风视为同道中人。
没想到……竟然被何明风背叛得如此彻底!
“好!好一个‘经世致用’!好一个‘有用之学’!”
冯子敬怒极反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冯子敬见识浅薄,只知圣贤书是唯一出路!”
“你既执迷于此等小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好自为之!”
冯子敬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冯子敬话音未落,一阵沉稳而带着威仪的脚步声自回廊另一端响起。
冯子敬、何明风和赵秉坤都下意识朝着对面看过去。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身着绛紫蟒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人缓步而来。
看样子是个亲王。
亲王左手边是一位身材清瘦,身着绯色云纹圆领袍的中年男人,胸前和背后缀有方形云雁补子。
绯色,这是大盛朝高级文官的标准公服颜色。
何明风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云雁补子,是正二品文官的象征。
这人眉宇之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色,双眉间有几道深深的刻痕。
右手边也是一位中年男人,身材魁梧些。
同样身着绯色云纹圆领袍,只不过胸前和背后缀有孔雀补子。
孔雀是正三品文官的象征,图案华丽。
这个人就丝毫没有郁色了,反而一脸笑意,频频凑近亲王身边,似乎在跟他说些什么。
这位亲王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锦绣庄门口跟葛知衍说话的怀王林瑜。
最前方,夏祭酒走在一旁,显然是给几位尊贵的客人在带路。
他们听到了何明风和冯子敬的争执声,便走了过来。
夏祭酒的脸色和那位穿云雁补子的大人看起来差不多。
都带着一丝忧虑。
他一边走,一边向怀王一行人介绍道:“……王爷,齐大人,王大人,此乃监生们平日论学切磋。”
“偶有争执,也属正常。”
但是等走近何明风三人,听到了何明风和冯子敬在争执什么的时候。
特别是那句“替皇上分忧”,夏祭酒忽然脸色一变。
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国子监本是一方净土,这些学生都是白身,无甚官职。
按理说不会卷入朝堂纷争。
但是怀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来国子监巡视,也不知道此行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作为祭酒,实在不想自己学生卷入其中。
电光火石间,夏祭酒脸色一沉,抢先一步,对着何明风等人方向,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喝道。
“何明风,冯子敬!还有你,赵秉坤!”
“你们聚在此处喧哗什么?!”
冯子敬这才看到几个人的官服,特别是怀王的亲王衣服的时候,他的脸色霎时间血色褪去。
冯子敬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微微发抖。
完蛋了……他干什么非要跟何明风争执,竟然被一个亲王和两位大官听到了……
夏祭酒脸色还是沉沉的。
“学业为重之地,岂容尔等懈怠?还不速速退下,回各自书斋温习功课去!”
“杵在这里成何体统!”
夏祭酒佯作震怒,眼神却快速而严厉地扫过何明风三人,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快走”的讯息。
何明风等人被祭酒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一愣,但看到夏大人那严厉中暗含急切的眼神,瞬间会意。
何明风反应最快,立刻躬身应道:“是,学生知错,这就告退!”
赵秉坤连忙跟着行礼,冯子敬也反应过来了,垂下头,准备迅速撤离这是非之地。
就在何明风等人转身欲走之际,一个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力量的声音响起。
“且慢。”
怀王懒洋洋一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动作。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煦的笑容,目光却如同精准的鹰隼,牢牢锁定了正欲离开的何明风。
他缓步上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夏大人息怒,年轻人嘛,意气相争也是常事。”
怀王语气轻松,目光却未曾离开何明风,他“咦”了一声。
“这位监生……本王瞧着倒有几分面善。”
怀王略一思索,顿时想起来了。
“前阵子,在城南锦绣庄前,是不是三言两语便断了一桩案子,还了那位买布大娘一个清白?”
怀王此言一出,站在他右手边身穿孔雀补子的王慎立刻竖起了耳朵,眼中精光闪烁。
王慎是刑部右侍郎,与郑承轩他爹是正儿八经的同僚。
何明风只得停下脚步,面对怀王,恭敬而沉稳地行礼:“回王爷话,正是学生。”
“些许小事,竟劳王爷记挂,学生惶恐。”
怀王呵呵一笑,目光扫过其他二人,又落回何明风脸上。
“小事?机敏断案,扶助弱小,岂是小事?”
“本王当时便觉你是个伶俐人。”
听到怀王这么说,王慎立刻频频点头,就等着怀王说完了跟着一起夸眼前这个年轻的监生几句。
只不过,出乎王慎意料的是,怀王下一秒,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玩味。
“方才似乎还听到你说……要学些本事,‘替皇上分忧’?志向不小啊!”
第430章 刚刚的话……怎么不对味儿呢?
站在一旁的王慎,瞬间捕捉到了怀王语气中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气息。
那是怀王一闪而逝的冷意。
虽然不知道怀王因何而生起,但是……这正是表忠心的绝佳时机!
王慎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起假笑,声音却尖刻如刀。
“呵!好大的口气!小小监生,功名未立,便敢妄言朝政,奢谈为君分忧?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整日沉迷这些奇技淫巧,荒废圣贤经义,美其名曰‘经世致用’?”
“我看是哗众取宠,心术不正!”
“夏大人,贵监学风,竟容此等狂悖之徒扰乱?”
何明风闻言脸色还未曾有什么变化,在一旁的冯子敬已经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何明风他,他竟然被刑部右侍郎如此责难!
真是……太,太吓人了!
冯子敬的头垂的更低了,若是有人能看到他脸色,就能看到他的惶恐不安。
冯子敬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王慎当众责难何明风,让冯子敬心中有了一丝快意。
看,让你狂,踢到铁板了吧!
但是这种快意刚刚从心中升起来,就被巨大的畏惧所掩盖了。
那些当权者,权贵们,权势真是滔天!
冯子敬在这一刻更加确信,走科举正途当官出人头地才是唯一正确的出路。
他……也想做这种有权力的人上人!
虽然心中波涛汹涌,但是此时冯子敬还是屏住呼吸,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夏祭酒皱了皱眉,而在怀王另一旁的清瘦中年男人,亦面露不豫。
中年男人名为齐放,是工部尚书,这次陪怀王来国子监实属无奈之举。
是他没有办法推辞,捏着鼻子来的。
刚刚听到何明风和冯子敬的话,齐放心情顿时一振。
眼睛都放光了!
这何监生所讲的,不正是他们工部最在意的东西么?!
可偏偏他们工部是六部中最不受重视的……
齐放还没高兴多久,下一秒就听到了王慎的阴阳怪气。
齐放面上顿时犹豫了一下。
怀王却在此刻轻轻抬手,止住了众人。
他脸上恢复了那雍容和煦的笑容,目光扫过何明风、赵秉坤、冯子敬,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侍郎言重了,年轻人有抱负,总是好的。”
他先温和地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王侍郎所言,也非全无道理。”
“学问之道,根基在于明理。理不明,则用不彰。”
“‘经世致用’与‘圣学根基’,孰轻孰重?如何相济?此乃关乎士子治学方向,朝廷取士根本之大事!”
怀王的目光变得深邃悠远,他提高了声音。
周围路过的不少监生看到了,纷纷都停住了脚步,上前来请安行礼。
“学生见过王爷!”
“学生见过王爷,见过两位大人!”
“见过夏大人!”
周围的监生越来越多,人人面上都是激动之色。
这,这可是当今皇上的皇叔!
正儿八经的亲王!
他们可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贵重的皇亲国戚,这怎能不让人激动?
在听到众监生纷纷请安行礼后,怀王满意地扫视了众人一眼。
提高了声音,确保在场的监生都能听到:“本王既代天子巡视文教,见此等关乎士林风气之议题,不可不察!”
“为明辨是非,启迪后学,本王决定——”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
周围众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到。
怀王的语气重重落下,掷地有声:“本王决定,十五日后,于国子监明伦堂,举办一场‘经世致用之学与圣贤义理根基’之辩论。”
“广邀京城鸿儒、国子监各堂俊彦登台论道。”
“凡有识之士,皆可畅所欲言!”
他特意看向何明风,眼神带着一丝深意:“何监生,你既有此见解,届时务必登台,一展胸中所学。”
“让天下士子看看你这‘致用’之道,究竟有何高论。”
说着,怀王莞尔道:“这次辩论由本王亲自主持,论辩精辟、深得本王与诸公认可者,无论出身,本王将亲自为其嘉奖!”
“赐文房珍宝,以彰其才!”
此言一出,监生哗然,兴奋不已!
王慎见状,立马躬身笑道:“王爷高瞻远瞩!”
“此举必能廓清学风,泽被士林!”
他本想顺着王爷的直接踩死这个不自量力的年轻监生。
没想到王爷英明,棋高一着。
届时辩论会既然由王爷自己主持,那想要什么结果,自然,就能有什么结果。
王慎自然乐见其成:“王爷英明,在下万分钦服!”
听到王慎的话,周围的监生们纷纷跟着大声喊道:“王爷英明,学生万分钦服!”
看到周围人狂热的表情,夏祭酒眉头拧的更厉害了。
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俗话说,天下读书人皆天子门生。
虽说皇帝年幼,但是正统天子。
可是怀王偏要以皇叔之尊主持文教,承诺赐宝嘉奖。
极大刺激了国子监内监生们的热情,瞬间将自己塑造成关心士子、鼓励学术的贤王形象。
等于抢夺了象征性的“师权”。
这……这岂不是削弱当今圣上的威望?
想到这里,夏祭酒就更加坐立难安了,心中焦虑不已。
怀王目的已达,含笑示意夏祭酒继续巡视。
王慎得意地瞥了何明风一眼,紧随其后。
齐放落在最后,深深地看了何明风一眼,然后跟着也走了。
等这些权贵们一走,余下的监生们顿时炸锅了。
“听到没,十五日之后由怀王亲自主持辩论,不行,这些时日我得好好翻翻书!”
“若是能在王爷面前露个脸,那,那得是天大的荣耀!我也要回去温书了!”
“王兄,我跟你一起,走,一起!”
众人立刻呼呼啦啦地走掉了,冯子敬抿抿嘴,也走了。
赵秉坤顿时一副天塌了的表情,连忙拽拽何明风的袖子:“你何苦和他争执?”
“这下可好了,惹上事儿了。”
何明风有些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时不时就跑来好为人师一下,今天能把他气走了也好。”
“以后就没有这个麻烦了。”
自从他来到国子监,冯子敬这么教育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虽然不赞同,但是何明风也一直没有反驳什么。
今天把话说开了也好,以后生的多费口舌。
赵秉坤点点头,认同何明风的话:“这倒是,只是刚刚王爷所说的辩论,你可有什么想法?”
说着,赵秉坤担忧地看了何明风一眼,压低了声音。
“总感觉刚刚王爷的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明明是在夸赞明风,但是总觉得……怎么不是那个味儿呢?
第431章 深夜访客……你们怎么都互相认识啊?
何明风也感觉到了。
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赵秉坤觉得稀奇。
看向何明风的眼神中带着疑惑:“难不成……你什么时候得罪过怀王了?”
“这从何说起……”
何明风实在想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之前从未见过怀王,哪怕是那次在锦绣庄门口,怀王看到他了。
可是,他也没看到过怀王,当时也没有做什么不敬的事情。
至于今日和冯子敬的辩论……几乎都是涉及考科举和学算术一事。
跟怀王又有什么关系?
他实在是没想明白。
“算了,多思无益。”
何明风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摆了摆手:“还是想想接下来的那场辩论应该怎么办吧。”
听到何明风说这个,赵秉坤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虑。
“既然怀王都说了,让你参加,这事儿,你就算是想躲也躲不过了。”
“唉。”
赵秉坤叹了口气,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你且多努力吧。”
何明风和赵秉坤一路上穿过几个堂回到他们所在的广义堂。
一路上看到许多监生都面带激动之色,全都在讨论怀王所说的十五日之后的辩论一事。
许多人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似乎对怀王口中所说i的“嘉奖”势在必得。
看到大家狂热的情况,赵秉坤更加替何明风担忧了。
看看这些人的劲头,若是何明风辩不过这些人……那到时候可如何是好?
那怀王看起来笑里藏奸,更别说他身边那个刑部官员。
责骂都骂到明风脸上去了!
若是何明风当天作答不好,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但是赵秉坤自己并不擅长辩论,他是捐出来的例监,打算在广义堂积分积够了之后去换争取个小官做做便好。
最好是能回到他家乡那边。
下场乡试的话,对自己来说实在太难了。
于是赵秉坤叹了口气,又一次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真诚道:“明风,你这几日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辩论帮不上你的忙,其他事情总能帮上一帮。”
何明风笑了,点点头:“秉坤兄不必担忧,我自有应对之法。”
回到了自己房间中,何明风细细思索一番。
就把自己一路上想到的辩论要点一一记录在纸上。
何明风这一写就写到了日落西山,月上枝头。
等他放下笔的时候,月色已经如霜了。
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显得格外静谧。
何明风放下笔,看着纸上自己记录的各个论点论据。
他的思绪微微拉远了。
白日里明伦堂外的惊涛骇浪犹在眼前,怀王的捧杀、王慎的刁难、夏祭酒忧虑的目光……
种种思绪在何明风脑中翻腾个不停。
何明风不由得叹了口气。
来到京城不久就撞到这种事……这可真是……
就在何明风思索的当机,忽然间。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响了起来。
何明风起身去打开了门。
看到门外站着的人,何明风面上惊讶极了。
“夏大人,齐大人……杜老?!”
只见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夏祭酒,还有上午跟着怀王一起来的齐放。
最后,竟然还有一个熟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时何明风进京路上遇到的杜老,杜景闲。
只不过齐放没有穿早上那件官服,反而穿了一件常服。
杜老更是打扮的朴素,身着深青色细布长衫,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玄色缎面马褂。
看着和街上的百姓家的小老头无异。
杜老见到何明风之后,立刻抚掌大笑:“果真是你!”
何明风像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
这三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夏祭酒难得看到何明风呆头呆脑的样子,顿时笑了:“明风,还不请我们进屋?”
“哦,对对对,几位大人快进来。”
何明风赶紧把人都迎进屋里。
等三人都进屋,齐放才缓缓开口。
“明风小友,深夜叨扰了。”
齐放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上午听到你和另一位监生的辩驳,本官便想找你聊聊。”
“只不过当时的场景实在不方便说话,”说着齐放面上闪过一丝无奈之色:“本官又是工部官员,跟夏祭酒并不熟悉。”
“怕贸然打扰给夏祭酒带来困扰,听说夏祭酒和杜老先生是忘年交。”
“恰好本官的父亲和杜老先生也是至交好友,就找到了杜老先生,和他一起来了国子监找你。”
夏祭酒连忙摇摇头:“齐大人有事来找下官就好。”
杜老立刻接上了齐放的话,笑眯眯道:“老夫听齐大人说,要来国子监见一位姓何的监生。”
“此人思维敏捷,想法新颖,当时老夫就在想,不会是明风你吧。”
说着,杜老上上下下看了何明风一眼,顿时乐了:“如今一看,果然是你。”
夏祭酒也跟着点头,对何明风说道:“杜老先生是京城画坛泰斗。”
“家中三代作画,画作得到过先皇的赏识。”
何明风面上露出一丝惊讶。
杜老竟然是画坛泰斗?!
之前……可从未听杜老提起来过。
杜老立刻“嗨”了一声,摆了摆手又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值得单独提一嘴的。”
说着,杜老话锋一转:“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齐放点了点头,他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
“明风小友,白日怀王那场辩论之局,用意之深,凶险之甚,想必你已了然。”
“这非是学术之争,实乃漩涡中心。”
说着,齐放叹了口气:“‘经世致用’四字,恐将成为众矢之的,被那些皓首穷经、视算学为末技的老学究们群起而攻之。”
“单凭理念与口舌,纵然你能舌战群儒,也难保不被扣上‘离经叛道’、‘重术轻道’的帽子。”
齐放这么一说,刚刚杜老还是一脸见到何明风的欣喜。
此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齐放,这事儿你小子为何刚刚路上没有跟老夫提?”
他还以为齐放是单纯欣赏何明风想见见他呢,怎么背后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儿?!
杜老和齐放的父亲是至交好友,他是看着齐放从光屁股长成现在一个中年人的。
因此一激动,“小子”这个词都出来了。
夏祭酒赶紧给杜老使眼色。
好歹给齐大人在何明风面前留个面子哇!
第432章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夏祭酒无奈,只得把事情重新给杜老讲了一遍。
杜老一边听,眉头一边深深地拧起来了。
他立刻转头看向齐放:“快想个法子,帮明风脱身出来!”
齐放一脸无奈,把手一摊:“杜老先生别急,本官这次来的目的就是给明风小友出主意的。”
说着他转头看向何明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何明风。
“本官下午想了又想,觉得若要真正立于不败之地,堵住悠悠众口,光说道理不够!”
“你需要一桩实打实、能震动朝野、证明‘算学可解社稷大困’的功绩。”
“以此为盾,你的‘致用’之道才有千钧之重,无可辩驳!”
夏祭酒听到齐放的话,顿时微微颔首,显然认同齐放的判断。
齐放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眼下,朝廷正被一个看似细微、实则牵动国本的算学难题所困。”
“此难题若解,可省国帑百万,活民无数。”
“若不解,则如鲠在喉,年复一年损耗国力!”
杜老听到齐放的话,不由得赶紧催促:“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难题?”
齐放缓缓道出:“那便是漕粮转运损耗之谜!”
“江南税粮,经大运河千里转运入京通仓。”
“按历年旧例,朝廷预算损耗为‘百里加一’,即每运百里,允其损耗百分之一。”
“用于弥补水湿、鼠雀偷食、搬运洒漏等。”
“此例沿用百年,已成定规。”
齐放眉眼间是深深的忧虑之色:“然近年,漕运总督衙门及户部清吏司反复核查,发现实际入仓粮数,竟远低于按此例计算后应得的数额。”
“差额巨大,年甚一年!”
“朝廷为此额外支付的‘补耗银’已成沉重负担,更疑有巨蠹中饱私囊。”
“然无论户部如何严查账目,工部如何改进漕船,刑部如何缉拿押运小吏,始终找不出这巨额损耗的根源。”
“账面似乎‘干净’,但粮食就是平白少了!”
齐放的声音带着沉重:“此难题,非刑狱可断,非工程可解。”
“本官钻研许久,觉得核心在于这百年旧例的损耗率是否合理?”
“实际损耗的环节究竟在何处?”
“如何精准测量、计算并控制这千里转运中的粮食损失?”
说着,齐放叹了口气:“这问题涉及方方面面,千头万绪,实在无从下手。”
“若是解此难题,为朝廷厘清损耗,堵塞漏洞,省下这百万雪花银……此功之大,足以震动朝野!”
“届时,谁还敢说你那算学是‘无用之术’?”
杜老和夏祭酒一听,两个人顿时都傻眼了。
杜老先是跳了出来:“齐放,你小子,你听听你说的是人……咳咳咳……”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杜老面色急了起来:“老夫是让你帮忙想办法帮明风脱身的,不是让你来提问题的!”
夏祭酒也跟着点头,一脸为难之色:“齐大人,这问题你们工部户部刑部都解决不了,短短十五日想让我监的监生就给你们解决了。”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杜老没好气地瞪了齐放一眼:“老夫还以为你有什么好招数呢!这算什么?”
齐放也是满脸无奈:“本官想了许久,觉得这便是最好的办法了……”
“不成,这不成。”
杜老连连摇头,夏祭酒也跟着杜老一起摆摆手:“还是这几日,下官帮明风一起想想到时候如何应对这场辩论好了。”
杜老灵机一动:“不如装病?”
“不行。”
齐放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届时这场辩论由怀王亲自主持,这要是怀王请太医院的太医来给明风小友看病。”
“若是发现没病,这,这岂不是欺瞒怀王?”
杜老一听,顿时自觉自己确实出了个馊主意,顿时尴尬地咳了咳:“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夏祭酒深深地叹了口气:“下官原本想让其他监生一起帮明风想想该如何辩论。”
“可是下官下午走了几个堂,看到所有的监生都似乎想去上场试试。”
“估计是对怀王所说的嘉奖感兴趣,找人帮明风,只怕找不到……”
就在齐放、杜老和夏祭酒说的正热闹的时候,忽然,站在对面的何明风一拍巴掌。
“学生有想法了!”
“什么?”
“有什么想法?”
杜老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诧异道:“你有怎么脱身的法子了?快和老夫说说该怎么办?”
何明风面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他摇了摇头:“非也,非也。”
“学生的意思是,我已经有了应对这漕运粮食损耗的法子了。”
“什么?!”
听到这里,杜老、齐放和夏祭酒齐齐地愣住了。
“快,快和我说说!”
齐放顿时两眼冒金光。
何明风摇了摇头,笑道:“这法子是个粗略的法子,还需我细细琢磨一番。”
“但是绝对不是之前‘百里加一’这样简单粗暴的确定方式。”
说着,何明风看向齐放,语气沉稳:“齐大人若真想知道,不如到时候来现场一听。”
齐放立刻点点头:“本官自然会到。”
他到的话,他一定会把现场的舆论往这个方向来引导。
想到这里,齐放目光灼灼地看向何明风:“明风小友,那本官就不再催促你了。”
“近日你且好好准备,十五日之后,本官必定到场助你一臂之力。”
杜老就算是心里像是猫抓一样,但是现在确实是何明风的紧要关头。
他就也跟着没有细问,转而想到了一个自己能帮上忙的好办法。
对了!
他怎么忘了老葛了!
老葛是前任国子监祭酒,当世大儒。
这种辩论一定会请老葛去参加的。
不行!
他得提前去给老葛通个气儿,让老葛偏向自己这位路上结交的小友一点儿。
想到这里,杜老便坐不住了,连忙说道:“那明风你最近就好好在国子监准备十五日的辩论。”
“我们便不再多打扰了。”
说着,杜老和齐放、夏祭酒就离开了何明风的房间。
留下何明风一个人在屋里,他又回到了座位上。
把自己刚刚想到的办法一一记录下来。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第433章 憋屈的小皇帝
清晨,早朝。
晨光照耀在金銮殿的琉璃瓦上,散发着明黄色的光芒。
鎏金的蟠龙柱高耸,映衬着御座之上显得格外幼小的身影。
年仅十岁的皇帝林靖远,他身着明黄色龙袍,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但那宽大的龙椅和空旷的大殿,无形中放大了他的稚嫩。
他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臣工,最终落在立于百官前列,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怀王身上。
怀王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而沉稳,带着一抹外露于形的自信。
“启奏陛下,自陛下登基以来,广收监生,为我大盛朝又添了许多未来的栋梁之材。”
“臣近日曾带着几位官员一同前往国子监一观,发现许多监生学问扎实,着实让人欣喜。”
怀王略一停顿,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后,才又缓缓开口:“然学问之道,既要根基稳固,又要经世致用。”
怀王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这二者孰先孰后,臣昨日思忖半晌,觉得为甄选真才实学之士,为国储才,臣意欲于国子监主持一场辩论大会。“
有些大臣一听,顿时露出惊讶的目光。
“就以‘经世致用与圣学根基孰为重’为题,令诸生畅抒己见,一展才华。”
怀王目光恳切地望向御座上的小皇帝林靖远,语气带着人人可听出来的关怀。
“陛下天资聪颖,然年纪尚幼,国子监人员繁杂,陛下亲临恐有微恙之忧,亦恐扰了学子论辩之心。”
“臣身为皇叔,理应为陛下分忧。此事,臣请由臣代为主持。”
“替陛下好好看看这些学子中,是否有可堪造就、将来能为陛下分忧解难之才。”
说着,怀王露出一丝笑容:“陛下只需静候佳音,待臣为陛下遴选俊杰便是。”
怀王话音刚落,就有早已准备好的大臣立刻出列附和。
王慎率先躬身:“怀王殿下思虑周全,实乃老成谋国之言。”
王慎手持笏板,恭恭敬敬地看向林靖远坐着的龙椅方向,但是嘴上的话却丝毫不让人。
“陛下龙体贵重,确不宜轻涉学舍。”
“怀王殿下代陛下主持,既能彰显皇家对士林之重视,又能替陛下明察秋毫,甄选真才,实乃两全其美之策!臣附议!”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孙承恩也跟着出列:“陛下!怀王殿下作为陛下的皇叔,德高望重,学养深厚,主持此等文坛盛事,再合适不过!”
“更能震慑宵小,令学子不敢妄言空谈,必能选出经世济民之才!臣附议!”
“是啊,陛下登基之后广开天恩,监生较之以往多了许多,这时候若是举办一场文坛盛事,更能体现陛下惜才爱才,是天大的好事!臣也复议!”
底下有几个大臣都认为这是好事,频频点头。
毕竟之前先皇去世的突然,先皇传位给年仅十岁的皇孙林靖远。
全京城的人都很忧心林靖远年少,国家社稷恐生乱子。
现下办一场大型的辩论会,正好能彰显京城并未出什么差错。
还是一片欣欣向荣,也能安抚京城上下的人心。
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歌功颂德之词不绝于耳。
怀王站在殿中,面色沉静,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在做一件理所应当的小事。
阶下并非没有耿介之臣。
葛知衡眉头紧锁,嘴唇微动,想说什么。
他正想出列,被旁边的齐放一把拦住。
齐放尽管也面露忧色,但还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葛知衍暂时不要开口。
除了齐放和葛知衡也,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大臣,都觉得怀王此举僭越,有包揽人才之嫌。
然而,看着怀王身边声势浩大的附议者,这些人最终只是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默默垂首,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出头,不仅无用,反而可能招致祸端。
皇帝又年幼,拿不了什么主意。
这时候强行出头……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御座之上,林靖远的小手在宽大的龙袍袖子里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陛下?”
怀王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臣等恭请圣裁。”
林靖远感到喉咙发干,他强迫自己松开拳头。
“皇叔……思虑周全,为国操劳,……朕……准奏。”
“便由皇叔……全权主持吧。”
林靖远稚嫩的声音飘在空荡荡的上空。
带着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怀王满意地勾了勾唇,躬身行礼,姿态上无可挑剔:“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身后的一众大臣也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林靖远只觉得自己的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
上朝的时间难熬的很,好不容易挨到了下朝,林靖远绷着小脸,一言不发地直奔长乐宫。
他身边的小太监福安连滚带爬地跟在林靖远身后。
长乐宫是林靖远的生母廖太后所住的宫殿。
大殿内熏香袅袅,装饰华丽。
廖太后正斜倚在软榻上,由宫女伺候着染蔻丹。
她不过三十出头,保养得宜,容颜娇美。
一身华贵的宫装更衬得她光彩照人,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母后!”
林靖远扑到榻前,声音里充满了愤怒,还带着一丝委屈。
“皇叔他……他又在朝堂上逼迫朕准他的奏!
“还有好几个大臣附和他,给朕戴高帽子,非让朕答应不成!”
林靖远气地胸膛都起起伏伏:“真是……岂有此理!”
廖太后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伸出另一只未染好的手,示意宫女退下。
她懒洋洋地问:“哦?怀王又怎么了?他敢逼迫皇帝不成?”
“他要在国子监搞什么辩论会!说什么替朕选才,不让朕去!”
林靖远的愤怒中带着委屈:“那些大臣都向着他说话!朕……朕没办法,只能答应了!”
林靖远一边说着,一边眼圈都红了。
廖太后闻言,嗤笑一声,拿起小锉刀慢条斯理地锉着指甲,浑不在意。
“哀家当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一群白身的监生吵吵闹闹吗?”
“怀王想去,就让他去好了。”
“国子监的学生,毛都没长齐,能有什么真才实学?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怀王去见他们,能有什么用?白费功夫。”
林靖远听到自己母亲这么说,顿时一脸愕然。
母亲没怎么念过书,是不是不懂国子监的分量?……
就在林靖远想给廖太后解释一番的时候,廖太后放下锉刀,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体。
美目流转,看向林靖远,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远儿,说起人才,母后倒想起一事。”
“你舅舅廖文清,在通政司副使的位置上也待了几年了,办事还算勤勉。”
“还有你表兄廖子峰,在翰林院做个七品编修,也委屈了。”
“你看,是不是该给他们提一提?”
说着,廖太后伸出纤纤玉手,自己数了数:“你舅舅升个通政使,你表兄嘛,外放个富庶之地的知府历练历练也好。”
说着廖太后抬头看向林靖远:“远儿不会不答应吧?”
林靖远霎时间愣住了,满腔的憋屈还没宣泄完,就被自己母后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堵了回去。
母后……不是想着如何帮他,总是想着要给自己娘家人捞好处!
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回回都是这样!
林靖远捏了捏拳头,他年纪小是不错,但是对于官员官职的事情,他还是很清楚的!
通政使是正三品要职,富庶之地的知府更是肥缺!
这哪里是提拔,分明是明抢啊!
第434章 喧闹异常的国子监
“母后……”林靖远声音闷闷的:“舅舅和表兄的资历……朝中大臣恐有非议……”
“非议?”
廖太后柳眉一竖,语气冷了下来:“你是皇帝!皇帝提拔自己的舅舅和表兄,天经地义!谁敢非议?”
“再说了,怀王能替他的人说话,你身为皇帝,难道连提拔几个自家人的权力都没有?”
廖太后越说越不高兴:“远儿,难不成你忘记了?”
“你父王没得早,你皇祖父虽说看重你父王,把皇位传给了你。”
“但是若没有母后娘家人帮忙,你皇祖父驾崩后,你能这么快地稳住皇位不成?”
林靖远面上闪过一丝阴郁。
不论他提到什么……母后来来回回都是这几句话。
“就这么定了,你回头让内阁拟旨。”
廖太后不容置疑地挥挥手。
林靖远看着自己母亲那张美丽却写满理所当然的脸,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朝堂上被皇叔逼迫,回到宫里,还要被母后逼迫。
他就像个提线木偶,被两边拉扯着,没有半分自己的主张。
“是,母后教训的是。”
林靖远微微垂头,站在一旁。
看到自己儿子答应了,廖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重新慵懒地靠回软榻,欣赏着自己刚染好的鲜艳蔻丹。
仿佛刚才那番关乎朝局和儿子情绪的对话,不过是午后的一缕清风,吹过便散了。
……
另一边,国子监最近喧闹异常。
距离那场万众瞩目的国子监辩论大会尚有数日,然而整个国子监的空气,早已被一种近乎灼热的亢奋所填满。
往日肃静的藏书阁,此刻书架间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霉味和压抑的争论声浪。
何明风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一本有关漕运的书籍,刚坐下翻开,激烈的辩论声就从旁边书架后炸开。
“荒谬至极!”
一个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响起。
“王兄,你竟推崇伍道友这等杂学匠人?说什么‘经世致用’?”
“农桑水利,自有胥吏操持,我辈读书人,当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明圣贤大道!这才是国之柱石!”
“整日沉迷于算学、器械、田亩之术,岂非本末倒置,自降身份?”
说话的是监生李崇文,他面色涨红,手中紧握着一卷《论语》,仿佛那是扞卫他信仰的利器一样。
何明风静静地听着。
伍道友是个类似明朝徐光启一样的人,着过很有名的农桑政论。
被他质问的王监生毫不示弱,啪地一声将手中的一本书拍在桌上,引得周围人侧目。
“李兄此言大谬!圣学大道固然重要,然则眼下北疆烽烟时起,东南水患频发,就连京城,前不久也遭遇了水患!”
“空谈‘存天理,灭人欲’,能退敌乎?能治水乎?能充盈国库乎?“
“学问若不能解民生疾苦,济世安邦,与皓首穷经的蠹虫何异?”
王监生声音振振:“怀王殿下设此辩题,用意深远,岂是让我等坐而论道?”
他刻意提高了“怀王殿下”的音量,眼神扫过周围。
“王兄慎言!”
立刻有支持李崇文的监生站出来。
“圣学乃根本!无此根本,纵有奇技淫巧,也不过是助纣为虐的利器!”
“人心坏了,再好的制度,再强的器械,也会被滥用!”
“怀王殿下英明,正是要我等正本清源,先固根基!”
这监生话一出口,立刻引来了更多附和。
“固根基?固到百姓易子而食吗?”王监生自己一人对阵许多人,丝毫不惧其他人,他冷笑:“我看是某些人只会死读书,怕触及实务露了怯吧?”
“怀王殿下要的是能办实事的人才,不是只会背书的书呆子!”
“你说谁是书呆子!”李崇文那边的人被激怒了。
正在群情激奋之时,一位老博士闻声赶来,厉声呵斥。
“够了!藏书阁内禁止喧哗!”
争论声暂时平息,但书架两边,经世派与根基派监生互相怒目而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何明风默默看着,注意到许多人手中都拿着与辩题相关的书籍,如《河防一览》、《练兵实纪》对垒《近思录》、《传习录》,界限分明。
除了藏经阁之外,明伦堂的回廊下,碑林古树下,甚至馔堂的角落。
近几日随时都能看到争执的身影。
两个监生可能因为对某句圣人之言的解读不同,就能从低声讨论演变成高声辩论。
引来一圈人围观、附和或反对,场面瞬间变成小型的预演。
空气中充斥着“子曰”、“孟子云”、“然而”、“但是”、“谬矣”等辩论关键词。
与之对应的,小道消息像野草般疯长。
谁得到了某位大儒的指点,谁手里有罕见的策论孤本,甚至谁被怀王府的属官“无意中”问过话……
这些捕风捉影的信息在监生们紧张的交头接耳中飞速传递,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也加剧了彼此间的猜忌和竞争。
这一切狂热的源头,正是怀王抛出的那块金字招牌——他的赏识与嘉奖。
怀王虽非皇帝,但他是当朝最有权势的亲王,更是主持此次辩论的最高裁决者。
能在辩论中脱颖而出,得到他的“赏识”,这意味着什么?所有监生都心知肚明。
那将是一条通往仕途的终南捷径!
可能是直接进入怀王幕府,可能是被推荐给吏部,甚至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职位上获得这位实权亲王的提携。
这份诱惑,对于寒窗苦读、渴望建功立业的监生们来说,无异于沙漠中的甘泉,足以点燃他们所有的野心。
而在怀王府内,怀王正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木榻上,手捧一卷书,百无聊赖地看着。
“王爷!”
一名仆从匆匆走来,见到怀王利落地下跪磕了个头,然后一脸喜色道:“果真如同王爷猜测一般!”
“小人随便放了几个消息,那些监生便如痴狂了一般。”
“都恨不得出尽风头,巴巴地想得到王爷的赏识呢!”
第435章 拜访杜家
“呵……”
怀王随手把书一扔,面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几个穷酸书生,还真以为本王能看上谁似的。”
“还是王爷英明,”仆从上前谄笑道:“王爷不过短短几句话,就让国子监的那些监生全然不顾学圣贤书了。”
“都只顾着之后的辩论呢。”
怀王听得舒心,顿时笑了:“他们还以为自己真的能出风头。”
“这场辩论不过是本王想让天下士林看看,到底谁说话管用罢了。”
怀王眼中全是势在必得的光芒:“皇上不过是个年幼的孩童,知道什么?”
“这些大事,自然要由本王这个皇叔出马帮他把控才是。”
“王爷说的是!”
仆从连连点头,夸赞道:“对亏王爷如此用心,小人看来,皇上该嘉奖王爷才是!”
“本王做的都是该做之事,无需什么嘉奖。”
怀王又重新拾起自己扔下的书,懒洋洋道:“你继续盯着国子监的动态。”
“若有什么不对的,再来向本王汇报。”
……
十日时间又是一晃而过。
再次到了沐休日,整个国子监几乎没什么人出门了。
几乎所有的监生都还在互相唇枪舌战地辩论着。
司徒衍看着几乎快要入魔的众人。
忍不住冷笑一声。
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之后最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国子监的大门。
那些人看不清楚,他可是看的再清楚不过了。
他可不觉得怀王有如此好心。
司徒衍实在没什么心情参加这次辩论。
等走到国子监大门的时候,司徒衍才发现前面竟然有人离开的比他还要早!
他快步追上去,才发现,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同为广义堂的同窗何明风。
“明风?”
司徒衍看到何明风也要出去,不由得有些诧异。
“你为何不在监里准备几日后的辩论?”
何明风可是怀王指定要去辩论的人啊。
何明风耸耸肩,微微一笑:“劳逸结合嘛,司徒兄。”
“我已经在监里待了十日了,再不出去换换脑子,整个人都要僵了。”
司徒衍一听何明风说这话,不由得连连点头,非常认同。
“就是,整日在监里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有什么意义?”
司徒衍想想这几日见到的同窗们狂热的景象,不由得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不过是有人吊了根胡萝卜在前面罢了。”
“一群驴还真以为自己能吃到似的。”
何明风笑了笑,没有接话。
等他出了国子监,立刻先去买了几盒点心,拎着就来到了杜老府上。
杜府书香气息浓郁,庭院深深。
他被引入书房时,正撞见杜老在指点孙子作画。
于是何明风的脚步便停顿了一晌。
怕打扰到房中的两个人。
只见杜老端坐主位,花白的眉毛紧锁,手中正拿着一幅绢本画。
“……文方,祖父与你父亲并非不让你画,只是这工笔一道,过于拘泥形似,失之神韵,终究是匠气!”
杜老语气带着惋惜:“我杜家书画传家,讲究的是‘意在笔先,趣在法外’。”
“笔简意远,意境开阔,那才是正道。”
“你整日沉溺于这些细枝末节,耗费光阴,恐难登大雅之堂。”
杜文方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容清秀,但是眼神却坚定的很。
“祖父,孙儿知道写意高妙。”
“可……可孙儿就是觉得,将这世间万物之精微,用笔墨一丝不苟地呈现出来,亦有其动人之处。”
“这花瓣的纹理,鸟羽的光泽,其中自有天地。”
杜老虽说叹了口气,但是也并未反驳:“你有自己的志向,是好事。”
“只不过,不按照咱们杜家的传承来习画,只怕你祖父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还要靠你自己闯出名气才行……”
何明风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他立刻笑着走了进来:“杜老,打扰了。”
杜老听到这个声音,顿时惊讶地抬头:“明风,你,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在国子监准备那什么劳什子辩论的事儿么?”
“怎么有时间来老夫这里?”
何明风把带来的点心奉上,然后笑着说道:“整日待在国子监反而没什么头绪。”
“不如出来走走,说不定能有什么新的想法呢。”
“这倒也是。”
杜老听到了,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就跟作画似的,也需要灵感。
杜文方有些好奇地看着何明风。
这个少年看起来似乎还比他小一点……好像就是自己祖父之前提起来过的那个姓何的监生……
杜老看到孙子的眼神了,捋捋胡子,笑着对杜文方介绍了一番。
“文方,这就是我提起来过的何贡生。”
“他为人胆大聪敏,可谓是天才出少年。”
说着,杜老又指了指杜文方:“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杜文方。”
“见过文方兄。”
何明风立刻拱拱手:“久闻大名。”
杜文方也连忙回礼。
两个人寒暄一番,何明风话锋一转,对杜文方笑着说道;“刚刚我看到了文方兄的画,文方兄天赋异禀,对形貌精微有如此执着,亦是难得。”
“说到形似……”何明风故意顿了顿,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威廉画的那幅描绘市井黄昏、光影对比强烈的炭笔素描。
“学生近日偶得一幅异域画作,技法奇特,于光影、质感上追求极致,倒与文方兄钻研的方向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不知文方兄愿一观?”
杜老瞬间被吸引过去,但是他只是略略扫了一眼,只看到黑乎乎片,顿时皱起了眉头:“这……这是何物?黑黢黢一片……”
何明风抿嘴一笑:“杜老,您凑近些看看呢?”
杜老呵杜文方都凑了过来。
等看清楚画的是什么的时候,两个人面上都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
杜文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几乎是抢步上前,接过那幅画,手指轻轻拂过画纸上用炭笔营造出的强烈明暗交界和粗糙墙壁的质感,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这光影!竟能如此真实!仿佛能触摸到一般!”
“虽非我中土笔墨,但这份对‘真实’的追求,简直太妙了!”
杜文方猛然抬头:“明风兄,这画师是谁?他现在身在何处?”
第436章 学画画
看到杜文方眼中迸发出的狂热光彩,何明风心中暗喜,知道有门儿了。
他对杜文方笑道:“这位画师名叫威廉,来自西洋。他就在京城,画风独特,专攻这光影写实之道。”
“文方兄若感兴趣,我今日正好有空,不如……带你去拜访一下这位威廉先生?”
“真的吗?太好了!那咱们……现在就去?”
杜文方有些激动,但是还是看了一眼杜老的脸色。
眼中饱含期待,生怕杜老不答应他。
杜老无奈地挥了挥手。
儿大不中留啊。
“去吧。”
杜老花费了许多时间,走过了大盛朝的许多地方。
看过了许多不同的风景,整个人心胸和思维都开阔了许多。
绝非京中那些老古板可比。
“你既然在作画一事上有自己的想法,那便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杜老温和地冲自己孙子笑了笑:“想当年,你祖父我也是自己闯出来一片天地的。”
“你也一样可以。”
“多谢祖父!”
杜文方从未听过祖父给自己说这种话,此时不由得眼圈一红,冲着杜老行了个礼:“孙儿一定好好的研习作画,绝对不会给您丢脸的!”
何明风没有在杜府上再多停留,带着杜文方就来到了鸿胪寺附近的胡同。
找到了威廉租住的小院。
一走到院门口,何明风就发现了,院门没有上锁。
是虚掩着的。
何明风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就看到主屋的门也半掩着。
何明风和杜文方一起走过去,推开主屋的门。
一股松节油和炭笔的味道扑面而来。
两个人踏入房间,房间内的景象让杜文方瞬间屏住了呼吸。
墙上、画架上、甚至地上,到处都堆满了威廉的作品。
有大幅的油画,描绘着阳光下港口船只的粼粼波光与厚重船体。
有精细的素描,捕捉人物面部在特定光线下的微妙起伏和阴影。
还有各种静物习作,瓷器的剔透、铜器的光泽、水果的饱满质感,被光线刻画得淋漓尽致。
更有趣的是,角落里还摆放着一些简单的光学仪器和小棱镜,显然是威廉研究光影的工具。
威廉正对着一扇窗户画着光影速写,见何明风带了个陌生少年进来,有些意外。
何明风赶紧介绍道:“威廉,这是我的朋友,杜文方。”
“他也是一位非常热爱绘画的年轻人,尤其欣赏你对光影和质感的追求。”
杜文方已经完全被眼前的画作迷住了,他顾不上礼节,指着墙上的一幅描绘老农双手的炭笔画,用汉语激动地说。
“这……这手上的皱纹,这泥土的痕迹,画得太真了!你是怎么做到的?这种光影的过渡……”
威廉虽然能听得懂一些汉语,但是杜文方因为太过激动语速太快,威廉什么都没有听懂。
但是没听懂也不要紧,看到杜文方眼中的热爱和看向自己画作时候的专注神情。
威廉立刻就明白了。
他热情地着手示意杜文方过来,然后拿起一支炭笔。
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画了几条线。
又指了指窗外的阳光,再指指桌上放着的陶罐。
示意光线如何落在上面形成阴暗面。
杜文方瞬间就理解了。
他伸手拿起另一只炭笔,模仿着威廉的手法,也开始尝试着画了起来。
两个人很快地就沉浸在了笔尖和光影的交流中。
何明风在一旁时不时做个临时翻译。
“威廉说,关键在于观察光源的方向和强弱,以及物体表面如何反射或者吸收光线……”
何明风把专业用词给杜文方详细地解释了一番。
杜文方立刻意会。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杜文方面带喜色:“只是我们工笔画多用线条和晕染,少有如此大胆地直接用深浅色块塑造物体形态……”
杜文方越说越激动:“这个技法,我可以学吗?”
威廉听懂了这句话,顿时哈哈大笑,拍了拍杜文方的肩膀,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当然可以!我的朋友!”
看到两个人如此投契,何明风知道时机成熟了。
于是开口说道:“文方兄,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我和朋友在筹备一份名为《玉撰录》的新式杂志,就想刊载一些关于美食或者风土人情的文章和图卷。”
“描摹食物自然是越真实越好,因此我们请了威廉来作画,只不过威廉不能一直待在大盛朝。”
“若文方兄学会了威廉的西洋作画技法,能否在威廉不在的时候帮忙画一些画?”
“我们会有酬劳。”
杜文方一听,眼睛都亮了。
他本就是在只求新鲜事物的年纪上,因此才不愿意追随祖父和父亲的技艺。
想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既然机会送上门了,怎么能不抓住呢?
“我愿意。”
杜文方连连点头,他又向何明风仔细询问了一番《玉撰录》的事情。
越听越觉得有意思,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去尝试一下的想法。
何明风乐了。
找到了两个画师,这算是差不多把人员都搞定了。
等何明风要告辞的时候,杜文方还是不愿意走。
还想留在威廉这里继续交流画技。
两个人一个完全不懂西洋文,另一个汉语也是生硬至极。
竟然在一起的时候有说有笑。
让何明风不禁感慨,艺术这玩意真是无国界的啊。
于是就杜文方留下来哦六,何明风告辞从威廉家中离开了。
从威廉家中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透过街边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何明风难得从国子监十日的紧张学习中脱离开来,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气。
调转方向优哉游哉地踱步去了西市街头,打算享受着市井的烟火气。
他慢悠悠地走着,穿着干净的青布长衫,虽非华服,却也衬得他眉目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洒脱。
何明风这边看看泥人,那边瞧瞧杂耍,正自得其乐时,目光被街角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吸引。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摊前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小男孩,穿着低调但质地极好的宝蓝色锦缎短褂。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玉琢。
他身边跟着一个比他高些的小厮。
小厮一脸紧张,似乎在劝阻这位小公子不要买糖人。
而那位小公子嘴角抿地死死的,脸上满是郁色。
何明风心中一动,顿时抬脚走了过去。
第437章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还没走到摊子旁,何明风就听到了那主仆二人的动静。
“福安,”那小公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要那个糖龙。”
何明风顺着那小公子的目光看过去,也被草靶子上顶端那只最大的,盘旋欲飞的糖龙牢牢吸引住了。
那龙做得极为精细,龙角峥嵘,龙须飘逸,龙鳞片片分明,在夕阳下流光溢彩,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
那小公子眼中流露出少有的一丝属于孩童的渴望。
不是别人,正是带着人偷偷从宫里溜出来的林靖远。
福安一听,脸都吓白了,连忙凑近l林靖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公子,万万使不得啊!”
“这……这外头的吃食,谁知道干不干净?”
“万一……万一您吃了闹肚子,奴才……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后半句话福安说的像蚊子哼哼,只有林靖远才能听得清楚。
福安不敢再说下去,只一个劲儿地用眼神哀求。
林靖远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他何尝不知道福安的顾虑是对的?
可这深宫里的规矩,这无处不在的束缚,连吃个糖人儿的自由都没有!
他原本就不开心,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和烦闷,此刻看着近在咫尺、却不能得到的糖龙,只觉得更加气闷,小嘴紧紧抿着,倔强地盯着那糖龙,眼圈都有些发红。
摊主老周原本看到衣着华贵的小公子驻足,心中正喜,盘算着今天能开个大张。
可看到小公子身边那个小厮拼命阻拦,小公子脸色越来越差,心里也咯噔一下,知道这生意怕是黄了。
他讪讪地搓着手,不敢多言。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劳驾,给我做个大龙!”
l林靖远和福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干净青布长衫的少年走了过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目清朗,笑容真诚。
他显然也是被这糖摊吸引过来的。
摊主一看是何明风要买最贵最费工夫的“大龙”,顿时喜笑颜开,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哎哟,公子要大龙是吧,好好好,马上给您做!您稍等!”
他一边麻利地取下一根干净的竹签,一边熟练地舀起一勺熬得恰到好处的金黄糖稀,手腕灵活地转动起来。
那糖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拉、甩、挑、压……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何明风付了钱。
那大龙价钱确实比普通小糖人贵上一倍不止,足有四十几文。
难怪摊主见到有人点大龙,这么开心。
林靖远和福安也看着摊主做糖龙。
林靖远眼中的渴望更盛了,但更多的是失落和羡慕。
福安则紧张地注意着自己主子的情绪。
不多时,一条活灵活现、比草靶子上那条更加威武精致的糖龙在摊主手中诞生了。
摊主小心翼翼地将糖龙递给何明风:“这位公子,您拿好!小心别碰着了!”
何明风接过那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的糖龙,却没有立刻品尝。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那个小公子身上。
刚刚虽然他听得不甚清楚,但是也大约知道了。
这一定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家中管教甚严。
因此不让他吃小摊上的东西。
想到小时候自己爸妈也不让自己去小摊上买辣条吃,何明风不由得替这小公子掬了一把泪。
好惨呐!
于是何明风没有半分犹豫,将手中那条刚刚做好的大糖龙,递到了林靖远的面前。
“喏,小兄弟,”何明风的声音温和清朗:“这个给你,看你这般喜欢,不吃也无所谓,拿着玩儿吧!”
林靖远顿时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虽说在宫中什么奇珍异宝都见过了,但是还真没有人送过自己糖人。
他下意识抬头,就看到何明风那双清澈明亮、带着善意……甚至还有一丝同情的眼神??
虽然林靖远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少年为何会同情自己……毕竟自己是富有四海的君王。
他在宫中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害怕的,热切的,谄媚的……
虽然他年纪不大,但是他能明显感觉得到。
眼前这位少年的眼神里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看到喜欢的东西就分享给别人的自然和坦荡。
福安也惊呆了,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被何明风这突如其来的善意举动堵住了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林靖远带出来的几个大内侍卫都身着便服,就散落在四周。
这个时候,众人都紧张起来,眼神纷纷往这边飘来。
“……谢谢。”
林靖远没有拒绝何明风,伸手接过那根沉甸甸的竹签。
林靖远看着递到眼前的糖龙,那琥珀色的光泽如此诱人,甜丝丝的香气钻入鼻腔。
他心中的烦闷、委屈、失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和眼前晶莹剔透的礼物瞬间冲散了大半。
摊主在一旁看着,也乐呵呵地笑了:“小公子好福气啊,这位公子真是爽快人!”
“这糖龙啊,寓意好,小公子拿稳了,定能成龙成凤!”
福安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看了摊主一眼。
嘿,瞧你这话说的。
他主子可是正儿八经的真龙天子!
看到眼前这位小公子面上的郁色消失了大半,何明风心中也颇为愉悦。
俗话说得好,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嘛。
施比受有福。
何明风摆摆手:“不客气,小兄弟喜欢就好。”
“人活在世,不过短短几十载。”
“等你长大了,有的是烦恼,现在这个时候,还是过的快乐些好。”
说完,何明风转身就要离去。
看着何明风的背影,一个念头闪过林靖远的小脑袋。
这个人……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他眼下的为难之处……何不拿出来问问这个“外人”?
也许他能听到些宫里听不到的想法?
看到和名分越走越远,林靖远忍不住开口了:“等……等等!”
何明风听到声音,有些莫名地回头。
“小兄弟,你喊我?”
“嗯。”
林靖远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宫外孩童的语气,但那份早慧的沉稳却掩不住。
“这位……大哥,”他斟酌着称呼:“我……我有个烦心事,不知可否请教?”
第438章 家丑外扬
何明风有些意外,但看这小公子一脸认真,便爽快点头:“哦?说来听听?”
“我我虽不才,但毕竟……旁观者清嘛。”
林靖远和何明风来到一间茶室,找了个雅间坐了下来。
“在下何明风,是国子监的监生。”
何明风看着眼前的小公子,笑道:“在这偌大的京中,相识一场也算是有缘份了。”
“不知道小公子名姓?”
林靖远立刻回道:“我叫景林。”
何明风点点头:“景小兄弟。”
“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来。”
林靖远组织着语言,将困扰他许久的难题,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家事”的外衣里面。
“是这样的,何大哥,其一,我母亲……管我管得极严。”
林靖远的声音压低,带着委屈和无奈:“我家有些产业,只不过祖父和父亲已经去世了,我年纪虽小,但是已经是家主了。”
“家中还有祖母和母亲。”
“家中大小事务,事无巨细,都要母亲点头才行。我……我明明已经长大了,许多事自己也能拿主意了。”
“就算年龄上有所欠缺,但是父亲和祖父走之前,还留下了一些……管事先生,有些事情,管事先生懂得更多。”
“可她总是不同意听管事先生的,一定要听她的话。”
林靖远的小脸板着,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最烦的是那些舅舅表哥们!仗着我娘的关系,总想往我家……嗯……往我家生意里塞人,要管事的位置,要分红利!”
“我母亲总想帮衬娘家,老让我答应!”
说着,林靖远捏紧了拳头:“可那些位置多重要啊!给了他们,他们又不懂经营,弄坏了铺子,亏的还是我家的银子!”
福安站在一旁听着,头都要垂到地板上了。
哎哟,主子啊!
您,您还真是敢说啊……
您敢说,奴才可不敢听啊qAq
福安恨不得把自己两只耳朵都给堵上才好。
何明风听着,顿时莞尔:“景小兄弟,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听?”
林靖远一愣,没想到何明风刚听完就有主意了,连忙追问道:“什么法子?”
何明风说道:“你母亲既然爱管事,那不妨多找些事让她管管。”
“每日你起床之后穿什么,吃什么,家中不论发生多少鸡毛蒜皮的小事,你都拿去问她。”
“不出七日,她自然觉得累赘。”
何明风笑道:“届时你想干什么,只需要把自己想拿主意的事情包在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里面。”
“她见到那些琐事,必定不耐烦,让你自己处理,等你处理好事情被她发现的话,你也是师出有名。”
何明风无辜地眨眨眼,把手一摊:“反正你之前问过你母亲了,是她让你自己处置的。”
林靖远顿时若有所思。
这就是……纯耍赖啊!
但好像……也不是不行……
“那,那我舅舅表哥那些人呢……?”
林靖远追问道。
何明风先是反问:“你祖母……性格如何?”
林靖远一愣,然后老老实实回答道:“祖母很要强,只不过祖父和父亲去世了,这两年一直在家中佛堂清修,很少过问家事了。”
何明风摸着下巴,眼珠一转。
“景小兄弟,对付这种只想捞好处、不顾你家死活的亲戚,还有你那……嗯……有点拎不清的娘,大哥我再教你几招,保管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还得哑巴吃黄连!”
林靖远的眼睛瞬间亮了:“要如何做?”
何明风掰着手指头数道:“一,你祖母虽然念佛,但终究是家里的老祖宗,说话最有分量。”
何明风首先想到这个相对“正统”的办法:“你祖母是你母亲的婆婆,对她是天然压制身份。”
“下次你母亲再提这事,你就说:‘娘,给舅舅们管事的位置是大事,孩儿不敢擅专。”
“祖母虽然清修,但这么大的事,是不是得问问她老人家的意思?毕竟这关系到祖产基业。’”
何明风说道:“如果祖母反对,你娘压力就大了。如果祖母同意,那责任也不全在你。”
“那,那要是我祖母不管该如何?”
林靖远拿不准皇祖母的想法,连忙开口道:“难不成就让他们做官……管事了?”
“非也,非也。”
何明风摇摇头:“这事儿第一步,先用拖字诀,再转移矛盾。”
何明风细细说道:“比如你母亲再说的提拔哪个表哥的事,你就答:孩儿记下了!”
“不过,眼下正好快到祖母的寿辰了,或者找个重要的家族祭祀、查账时期,说明白全家上下都忙着准备呢,实在抽不出空来安排这些人事。”
“等忙完这阵子,再好好考虑,给表哥安排个妥帖的位置!”
何明风继续道:“然后等你母亲催促的时候,再说家中几位老掌柜对提拔一事颇有微词。”
“说你夹在中间很难,让你母亲自己去跟几位老掌柜说,只要他们点头,你绝无二话。”
林靖远立刻若有所思。
他已经想到了这几位老掌柜应该是谁了。
“最后,”何明风又补充道:“若是不得已必须把人放进来,就找个最棘手,最难做的位置扔给他们。”
“先瞒着你母亲,等到最后再放出风声来,若是你母亲不同意,就说亲戚们不去这个位子上历练一下,不好给核心的位子,以后做了大管事也是难以服众。”
“若你母亲还反对……”
何明风声音一沉,看向林靖远:“无论如何,你母亲都是个妇道人家。”
“你才是家中家主,有些时候,就算你年纪小,也务必拿出个家主的样子来。”
福安每听何明风讲一个办法,身子就矮一截。
听到最后,头上都开始冒汗了。
老天爷!
对面这位小哥,若是知道他主子的天子身份。
不知道回去会不会晚上睡梦中都要抽自己嘴巴子!
林靖远越听越兴奋,觉得何明风说的话还是有可以操作的空间的。
先请祖母出山,再用拖字诀,找大臣们反对。
最后,实在不行就把他那些讨人厌的舅舅表哥们扔到边疆去好了!
不是口口声声喊着为他分忧么,现在边疆最缺人了。
让他们尽管去好了!
他连连点头,然后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何大哥,我家还有第二件事困扰我许久了。”
“哦?”
何明风挑眉:“是何事?”
林靖远沉声开口:“其二,便是我那叔叔!”
第439章 我有一个馊主意
林靖远喝了口茶,继续说道:“父亲去世后,由我继承家业。”
“可我那叔叔……仗着自己是长辈,处处都要压我一头!”
“无论我想做什么,只要他觉得重要,就一定要插进来,抢着去做,好像离了他就不行。”
林靖远嘴唇微抿,放在膝上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更可气的是,最近有件本该由我出面主持的要紧事,他竟抢先一步,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揽了过去。”
“弄得我措手不及!”
林靖远想到上朝的场景,心里真是有苦说不出:“我若当场反驳,一来显得我们叔侄不和,家宅不宁,让外人看了笑话。”
“二来……我真怕叔叔因此对我生出更大的不满,甚至……别的念头。”
何明风闻言有些惊讶。
眼前这个孩子……真的只有十来岁么?
这也太早熟了。
都说孩子早熟是环境逼的,想必这个景小公子在家里过的……不是很好。
刚刚那句“别的念头”,透露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十岁孩子应该有忧虑。
何明风也伸手拿起茶盏,慢慢地喝了口茶水。
林靖远有些急切道:“何大哥,你可有法子?”
何明风放下茶盏:“景小兄弟,说实话,这两件事,你吃亏便吃亏在你年纪尚幼上。”
“若你现在成年了,你母亲就不敢再这么百般要求你把娘家亲戚塞到家里生意上来。”
“你叔叔只怕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处处出头做事了。”
林靖远闻言,心中顿时苦涩极了:“我何尝不知?”
他恨不得一夜之间赶紧长大成人才好。
“不过好,你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
何明风忽然话锋一转:“你叔叔不是主动揽了那件本该你出面的事吗?你非但不能反对,还要当众表示出十二万分的赞成和感激。”
“啊?”林靖远的小脸顿时垮下来。
“听我说完,”何明风笑了:“你就当着大家的面,真诚地对他说,叔叔,您能出面主持此事,真是太好了!侄儿年幼识浅,正愁此事责任重大,唯恐有负众望,坏了家中名声”。
“如今有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叔叔您亲自出马,实乃家门之幸!侄儿感激不尽!此事有叔叔操持,必定万无一失,侄儿心中这块大石总算落地了!”
何明风模仿着林靖远可能用的恭敬语气,接着一转:“然后,重点来了!你立刻摆出一副‘甩手掌柜’的轻松姿态,但同时要带上一点后辈对长辈的依赖和信任。”
“既然叔叔您主动承担,那侄儿就全仰仗您了,此事无论巨细,都请您老人家多多费心,务必周全!”
何明风看着林靖远不解的眼神,继续道:“景小兄弟,你记住,你需要韬光养晦。你把事情‘全权委托’给他,表面上是尊重他、依赖他,实际上是把烫手的山芋彻底塞到他手里。”
“还堵住了他的嘴——他主动揽的活,你好话也说尽了,姿态也做足了,他还能推给谁?做得好,那是他份内之事,你是‘知人善任’的小家主。”
“做得稍有差池……”何明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大家自然会想,这位‘德高望重’的叔叔,是不是有点名不副实?”
“是不是辜负了你这小辈的信任和托付?而且,你把事情全推给他,自己反而落得清闲,可以暗中观察,积蓄力量,看出谁人是向着你这位叔叔的,谁又是向着你这位家主的。”
林靖远琢磨了一下,觉得是有些道理,但是还是不服气:“何大哥,若他真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岂不是更助长了他的气焰?大家岂不更觉得他比我强?”
“问得好!”
何明风一拍大腿,仿佛就等着他问这句,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教你个更损的”神秘感。
“所以啊,光捧他还不够,你得学会‘截胡’,或者说,在他以为自己是主角的时候,你突然出现,轻飘飘地告诉大家——他不过是在给你‘跑腿’!”
林靖远眼睛瞪得溜圆:“截胡?跑腿?”
“对!”何明风扬了扬眉毛,开始描绘那关键一幕:“他不是抢着主持那件大事吗?你让他去!让他风光无限地开场,让他坐在主位上接受大家的瞩目和吹捧。但是——”
何明风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林靖远急切的眼神,才慢悠悠地揭秘:“你,不能准时出现。你要‘迟到’那么一小会儿。”
“迟到?”林靖远不解,“那岂不是显得我不重视,或者被他抢了风头?”
“非也非也!”何明风摇着手指,“这个‘迟到’的时机和姿态,才是精髓!你要算准时间,等他已经在台上坐稳了,场面话也说完了,正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事情已经进行到一半或者关键处了——这时,你才‘匆匆’赶到!”
何明风干脆站起身,模仿着林靖远可能的动作和语气,示范给他看。
“你大步流星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微笑,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自然’地落在主位上的叔叔身上。”
“然后,你用一种全场都能听到的、既不失礼又带着点主人翁意味的爽朗声音开口。”
何明风清了清嗓子,给林靖远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装作是家中那位讨人厌的叔叔。
“哎呀,诸位久等!实在抱歉,方才处理几桩紧急的家务,耽搁了片刻!”
何明风目光转向主位上的林靖远,笑容加深,语气充满“感激”和“亲昵”。
“有劳叔叔了,这本该是侄儿分内之事,奈何琐事缠身,分身乏术。想着叔叔德高望重,经验老到,由您出面主持大局,侄儿是再放心不过了!这才厚颜请叔叔代为辛苦一趟。”
然后何明风转身,转向虚空中的众人,姿态从容大方。
“大家看,有叔叔在此坐镇,这局面一片大好,真是辛苦叔叔了,替侄儿分劳效命!”
“眼下侄儿处置已经妥善,左右闲来无事,干脆就来这里主持了,正好也让叔叔好好休息休息,”何明风忽然抬高了声音:“来人,给叔叔在主持座位旁边加个座!”
林靖远好像明白了何明风是个什么意思,眼睛顿时亮起来了。
第440章 什么馊主意,这明明是好主意!
何明风表演完了,重新坐了回去,细细地给林靖远讲解几个重要时机。
“景小兄弟,你一定要在你叔叔坐实了主持者的身份之后,再姗姗来迟。”
“这样你自然而然就会成为全场新的焦点。”
林靖远连连点头。
何明风继续道:“本该是侄儿分内之事,这句话一定要说的轻描淡写,但掷地有声。”
林靖远连连答应:“我懂,这意思便是这事儿本来应该是我看来做的。”
林靖远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这就能把我叔叔从主动揽权者降格成为代劳者。”
“不错!”
何明风赞同地点点头:“琐事缠身,分身乏术.……厚颜请叔叔代为辛苦,能把你叔叔的主动抢功,重新定义为你的无奈委托和你叔叔的被动帮忙。”
“你成了那个日理万机、不得不找人分担的家主,他成了被你请来帮忙的助手。”
“最后,这句‘替侄儿分劳效命’一定不能少。”
听到何明风这么说,刚刚还一脸郁色的林靖远面容直接轻松了不少,甚至还露出一丝狡黠之色:“我明白。”
“这句话可谓画龙点睛,直接把我那叔叔定位成了跑腿的、干活的。”
林靖远细细琢磨着这句话,“效命”二字说的甚好。
在皇室语境下,隐隐带有臣子为君主效力的意味,无形中再次强调了主从关系。
何明风最后一锤定音:“你全程都语气真诚,外人看来,只觉得你谦虚、懂事、依赖长辈,叔侄关系其乐融融。”
“谁也挑不出你的错,但所有人都接收到了那个核心信息:你叔叔是在帮你做事,你才是真正的主事人!”
这一次,林靖远不仅仅是眼睛发亮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朝堂上、国子监里,皇叔怀王那瞬间僵硬的笑容和眼底压抑的惊怒。
“妙!妙极!!”
林靖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小脸都涨红了,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怀王面前试一试。
“何大哥!你.……你简直是神了!”
林靖远忍不住笑出声,仿佛已经看到了皇叔吃瘪的样子:“这样一来,他就算把事情办得再漂亮,功劳簿上首先记的也是我这个家主的名字!”
“大家只会觉得他是在替我打杂,而且我态度这么好,他连发作的理由都没有。”
“高!实在是高!”
这“迟到反客为主”的一招,彻底补全了“捧杀”策略。
将被动化为主动,将“让权”偷换概念为“委派”。
把高高在上的皇叔,轻轻巧巧地按在了“替少主跑腿办事”的位置上。
林靖远感觉胸中积郁多时的闷气一扫而空,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智计得逞的兴奋感油然而生。
他看向何明风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钦佩,更带上了一种发现宝藏般的灼热。
这个市井少年,其心思之巧、胆魄之奇,明显就不是池中物。
林靖远默默地又在心中念了一遍何明风的名字。
此人若是科举不中,他也必然会把这人捞出来替他做事。
“何大哥,这次多谢了。”
林靖远看到福安一个劲儿地给自己使眼色,才转头看看天色,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于是郑重道:“我今天与何大哥相交甚欢,何大哥既然在国子监读书,这沐休日不知道何大哥一般都去哪儿?”
“在哪里才能见到你?”
何明风眼睛一转,顿时想到了个好主意。
这景小公子既然是个什么大家族的家主,干脆帮他做做广告好了!
“不瞒景小兄弟说,”何明风挠了挠后脑勺:“我有个同乡跟我一起来京做生意了,今后沐休日我也会去店里帮忙。”
“哦?”
林靖远一听,顿时有些兴趣:“不知道做的是何生意?”
若是卖东西的,他干脆就找人多去采买一些,就当是报答何明风给自己出主意一事了。
何明风说道:“做酒楼生意,就在东城主街最末尾处的一座二层小楼里。”
说着何明风微微一笑:“卖的是京城从未有过的辣味菜肴,估计不久后就要开业了。”
“到时候景小公子若是有时间,可一定要来尝尝。”
林靖远朗声答应:“好,一言为定。”
说着林靖远看向何明风,用眼神询问何明风是否要一起走。
何明风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桌面上还剩下的一壶茶:“这茶可是好茶。”
“我等喝完了再走。”
他本来沐休日出来就是遛弯放松一下的,难得落得个清静自在。
不如在茶室再待一会儿再走。
于是林靖远微微颔首,起身带着福安匆匆离开了。
等走到茶室门口的时候,一众侍卫早已在楼下等着了。
“主子!”
看到林靖远下来了,一群带刀的侍卫们纷纷抱拳。
“咱们该回宫去了。”
林靖远的侍卫长魏成走上前,一抱拳:“再不回去,太后娘娘只怕要来找主子您了。”
林靖远刚想点头,忽然门口柜台里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林靖远、魏成、福安和一众侍卫都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木柜台里面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中年人,正是这间茶楼的掌柜。
他刚刚一直在柜台里面坐着打盹,谁知道刚醒来就听到这么一声爆炸的新闻。
整个人直接跳起来撞到了脑袋。
茶楼掌柜看到这群人转头看向自己,顾不得头疼,脸色都变了。
又是激动,又是害怕。
这……这小公子,不,不会就是当今天子吧?!
林靖远扫视了一眼茶室掌柜,知道茶室掌柜知晓自己身份了。
于是给福安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迈开步,走出了茶室大门。
福安会意,立刻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对茶室掌柜说道:“一会儿和我们主子喝茶的那位公子下来了,掌柜可莫要跟那位小公子透露我们主子的身份。”
“往外也不可说我们主子来过这里,否则……”
福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茶室掌柜立刻明白了福安的意思,连连拱手作揖,颤抖着声音道;“小老儿懂的,小老儿懂的!”
第441章 压轴出场
何明风又回到郑榭和郑彦所在的小院待了一个晚上。
郑彦正忙着到处探店,郑榭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新店开业。
根本无暇顾及何明风的到来。
何明风心中也藏着心事。
毕竟这个辩论会是怀王主持的。
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好。
于是双方就简单地打了个照面。
何明风在家住了一晚上,第二日一早便回国子监了。
五天时间很快一晃而过。
终于来到了辩论会的当日。
众监生一大早便整装肃容,纷纷来到了彝伦堂。
彝伦堂内,气氛庄重而微妙。
整个大殿中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暗流。
怀王林瑜身着四爪蟒袍,端坐于主位之上,志得意满,容光焕发。
他刻意营造的威仪,让整个会场都笼罩在他的气场之下。
左右下首,坐着几位须发皆白、神情淡然的大儒。以及一群被“请”来的朝中官员。
其中,葛知雨的父亲葛夫子也坐在其中,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无奈。
他本已经致世,并不愿掺和这种场合,但是怀王非要派人到府上请他出山。
碍于怀王权势,葛夫子不得不至。
葛夫子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不过此次来,也并非完全是因为怀王权势。
自己的好友杜景闲这几日曾到访过他家。
老杜口中一直念叨着,他有个忘年交的小友就在国子监此次辩论会上。
让他一定多关照关照。
在听到是何明风后,葛夫子大吃一惊。
没想到明风也被卷进来了,还是怀王单独点名要发表看法的。
葛夫子知道何明风也要参加的时候,便坐不住了。
那这次活动,他必须要来。
万一……明风有什么事情,他还能帮忙说上几句话……
葛夫子还在沉思。
堂下,监生们已经按立场分坐两侧,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盯着主位。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更有一丝对怀王权势的敬畏。
等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怀王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
开始开口了。
“今日,国子监群贤毕至,实乃士林盛事!”
“本王奉陛下关切社稷之殷殷圣意,主持此‘经世致用’与‘圣学根基’之辩,深感荣幸,亦觉责任重大!”
怀王的声音洪亮,回荡在堂内。
“诸生皆我大明未来之肱骨,栋梁之选。学问之道,贵在明体达用。”
“‘致知格物’乃修身之本,‘修齐治平’方为学问之归。”
“然则,当此风云际会之时,实务之才亦不可偏废。”
“何为根本?何为枝叶?何为体?何为用?此乃关乎国运文脉之宏旨。”
怀王有些微微得意地瞥了一眼堂下乌压压的一片人。
继续道:“本王素来求贤若渴,尤重真才实学之士!”
“望诸生畅所欲言,或引经据典,阐发圣学精微;或立足时务,剖析济世良方。”
“务必言之有物,论之成理!”
“本王在此,代陛下甄选俊杰,凡立论精辟、见解卓绝者,本王必当亲录其名!”
“更不吝以本王亲笔题字之珍品,嘉奖魁首!”
怀王嘴角微扬,带着掌控全局的自得。
“此非仅为口舌之争,实乃为国储才之良机!望诸生把握机遇,各展所长,以才学论高下,以见识定输赢!”
他话音未落,几个早已准备好的怀王党羽官员立刻起身,抢着歌功颂德,试图将气氛推向高潮。
“怀王殿下心系国本,亲临学府,实乃士林之幸,国家之福!”
“殿下主持此会,高瞻远瞩,定能为我大明遴选栋梁之才!”
“殿下……”
这些阿谀奉承之词刚开了个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正准备激起层层涟漪。
怀王面带笑容,正准备用一句“辩论开始”正式开启今日这场宏大的活动。
忽然,门口传来一个尖锐入耳的声音。
“皇上驾到——!!!”
一声尖利而极具穿透力的通传,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瞬间劈开了所有的喧嚣和阿谀。
时间仿佛凝固了。
怀王脸上那掌控一切、志得意满的笑容,如同被冻结的湖面,瞬间僵住。
他洪亮的声音戛然而止,后半句“辩论开始”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猛地扭过头,动作之大几乎扯到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向大门方向。
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错愕、震惊,还有一丝被猝然打断的狼狈。
所有官员、大儒、监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歌功颂德的声音瞬间消失,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循声望去,脸上写满了惊讶与茫然。
只见身着明黄色团龙常服的小皇帝林靖远,在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气势凛然的护卫和贴身太监福安的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年纪虽小,但此刻神情沉稳,目光平静如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属于帝王的天然威仪,瞬间攫取了全场的焦点。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短暂的死寂后,如同被按下了开关,堂内所有人,无论大儒、官员还是监生。
哗啦啦如潮水般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
只剩下怀王还僵硬地站在主位前,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林靖远没有理会跪拜的众人,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主位旁、如同石化般的怀王身上。
他步履未停,径直走向那象征着最高权威的主位。
怀王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羞辱感中反应过来,他几乎是踉跄着抢步上前,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惊喜”笑容。
声音因为强压情绪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陛下,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国子监人多眼杂,臣担心您的安危……”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或者想挡在皇帝与主位之间。
林靖远却仿佛没看见他伸出的手,更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到主位前,姿态自然地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风轻云淡。
“众卿平身。”
第442章 嘿嘿,没猜到朕的身份吧!
待众人起身,林靖远才将目光转向僵在一旁,脸色难看到极点的怀王,语气虽然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皇叔辛苦了,朕在宫中,想着皇叔替朕主持辩论,甄选人才,甚是操劳。”
“朕虽年幼,也当亲临现场,以示对天下士子、对圣贤之道的重视。”
“岂能置身事外,只让皇叔一人代劳?”
说着,林靖远冲着怀王微微一笑:“不如就请皇叔坐到朕旁边来,也好随时指点朕。”
说着,林靖远的目光划过主座。
“至于这这主位嘛,还是朕来坐吧。”
“毕竟,是朕的江山社稷需要人才,还是要朕亲自来看看才好。”
说着,不容怀王分辩,林靖远立刻提高了声音:“来人,给皇叔看座!”
“是!”
一个侍卫立刻起身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了主座的大圈椅旁边。
与主座的大圈椅相比,这个椅子就小了很多。
摆在旁边看着分外可怜。
林靖远一撩龙袍,他不再看怀王,从容地在那张宽大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不同于之前在金銮殿,林靖远小小的身躯此时坐在主座,竟无半分违和,反而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怀王还铁青着一张脸站在一旁。
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发黑。
他精心营造的、以他为中心的氛围,被这几句话彻底撕碎。
他……他精心搭建的舞台,他准备接受万众瞩目的中心位置,就这样被这个小皇帝轻飘飘地以“亲临关怀”的名义夺走了!
他成了坐在皇帝旁边的顾问,一个彻头彻尾的陪衬!
怀王气得几乎要吐血,肺都要炸开。
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那些被他硬拉来的、此刻正带着各种复杂目光看着他的官员面前,他绝不能失态!
怀王强忍着几乎要捏碎骨节的冲动,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最终强行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欣慰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陛下……陛下勤勉好学,心系社稷,实乃……实乃万民之福!”
“臣……遵旨!”
那“遵旨”二字,怀王说得无比艰难,仿佛重若千斤。
怀王脚步僵硬,如同提线木偶般,挪到了主位旁边那张明显矮了一截,窄了许多的椅子坐下。
刚一落座,怀王便感觉如坐针毡,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嘲讽刺在他的背上。
他藏在宽大袍袖下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剧烈的疼痛才能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滔天怒火。
而在监生席中,何明风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何明风死死盯着主位上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神情沉稳的小小身影——
那眉宇,那眼神,那熟悉的轮廓……分明就是昨日在西市——
向他请教“家事”,被他用“馊主意”点醒的那个富家小少爷景小公子!
他是……皇帝?当今天子?!
这个认知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何明风的天灵盖上。
何明风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巨响,手中的毛笔也“啪嗒”一声掉落在桌案上,溅开的墨汁晕染了刚写好的辩稿也浑然不觉。
……他昨天可是拍着景小兄弟的肩膀,教他如何对付母亲和亲戚……
那些话……那些馊主意……
结果!他教的是皇帝!对付的是太后和国戚!
虽说何明风是现代人,但是毕竟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了。
对于上层权力的了解,让他瞬间感到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何明风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小皇帝,恰好林靖远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扫过监生席,在何明风惊骇的脸上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
林靖远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帝王的沉静。
嘿嘿嘿,虽然你很聪明,可朕的身份,你没猜到吧!
林靖远不由得一阵心情大好。
辩论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重新开始。
最初的拘谨过后,在皇帝亲自坐镇的刺激下,监生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甚至更加狂热!
为了在皇帝面前露脸,争论变得更加激烈了!
辩论的一开始,冯子敬便如出鞘利剑,锋芒毕露。
“学生冯子敬,敢为‘圣学根基’张目!”
冯子敬声音清越,穿透力极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先向林靖远和怀王方向恭敬一揖,随即转身,目光如电扫向经世派阵营,朗声道。
“《大学》开宗明义:‘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此三纲领,乃为学、为人之根本!何谓根本?根不固,则木不茂;本不立,则末必摇!”
说着,冯子敬扫视一眼所谓的“经世致用”派的几个监生,目光最后在何明风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转过头,语气铿锵:“今有论者,侈谈‘经世致用’,以为熟稔钱谷刑名、通晓百工技艺便可安邦定国。”
“此乃舍本逐末,买椟还珠!试问,若无圣学涵养之德性,纵有万般天才,只能是其才愈高,其害愈烈!”
说着冯子敬一拱手:“故学生断言,唯有读好圣贤书,才是万事之根基。”
冯子敬的立论瞬间点燃了根基派的热情,也给了经世派当头一棒。
立刻有经世派监生起身反驳。
一个年长的经世派立刻起身道:“冯兄所言大义凛然,然则,乡间老农,未必读过圣贤书,亦知春耕秋收,养家糊口,此非‘致用’?圣学于彼,根基何在?”
冯子敬思索一番,然后立刻反驳:“乡野淳风,正是上古圣王教化遗泽!”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正是‘帝力于我何有哉’中大道至简的体现!”
“老农虽未读过书,然但他敬天时、重土地、守本分、孝父母,此等质朴之行,暗合圣学仁、孝、诚、敬之根本!”
“此乃圣学化育万民,融入血脉之根基,岂能因未诵经书而否认其根基所在?”
说着,冯子敬目光灼灼地抬头,丝毫不让那位经世派的监生:“你此问,恰证圣学如日月,普照万物,润物无声!”
第443章 激辩!
冯子敬的辩才,如同精密的攻城锤。
他反应极快,声音洪亮,气势逼人。
接下来连着几位经世派监生被他驳得面红耳赤,或哑口无言,或逻辑混乱,败下阵来。
根基派监生们士气大振,喝彩声、附和声不断。
怀王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微微颔首。
他让人一直紧盯着国子监,发现这个冯子敬似乎与那个姓何的小子有过节。
既然那姓何的小子要为皇上分忧,那他自然……就要看好这个姓冯的监生了。
他得到消息称,这姓冯的监生在国子监成绩很好,乡试应该不在话下。
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怀王就动了心思。
说不定……他从现在开始就可以在国子监埋上一些钉子。
广撒网,若是里面有一个两个成气候的,以后……或许能给他提供助力。
就算没法身居高位,以后能恶心恶心主座上的那个小子,也是不错的。
一众大儒眼中流露出对冯子敬扎实功底的认可。
葛夫子也微微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
就连御座上的小皇帝林靖远,虽然更倾向于务实,也不得不承认冯子敬辩才不错。
经世派阵营一时显得有些沉寂和压抑。
何明风坐在其中,安静地观察着,目光沉静,并未急于起身。
冯子敬确实能言善辩,不过,他能敏锐地察觉到,冯子敬论点中隐含着一个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过于强调内在修为,对解决具体、急迫的现实困境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甚至刻意回避。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将辩论从玄虚的义理之争,拉回冰冷现实的契机。
彝伦堂内,冯子敬傲然独立,仿佛已胜券在握。
他扫视全场一眼,盯住了何明风,忽然开口:“不知道何监生有何高见?为何一直坐着不开口?”
何明风见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于是站了起来。
语气真诚:“冯兄方才高论,鞭辟入里,在下深为叹服。”
“圣学根基乃立身之本,明理之源,此确为不刊之论。若无此根基,人心失范,纵有奇技淫巧,亦可能沦为害人之器。”
“冯兄强调根基之重,在下深以为然。”
冯子敬顿时一愣,没想到何明风会肯定他的话,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何明风这是想干什么?
然而,何明风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穿透力。
“然则,在下有一惑,百思不解,恳请冯兄及诸位根基派同窗解惑。”
“若圣学根基果真深厚如冯兄所言,已深入士子之心,化作良知、气节,那么,为何各朝各代仍有巨蠹?”
“为何仍有地方胥吏盘剥百姓如狼似虎?”
“为何仍有边将虚报战功、克扣军饷?”
何明风顿了顿,不给对方喘息之机,抛出更尖锐的问题。
“此等蠹虫、酷吏、庸将,彼辈亦是十年寒窗,读圣贤书出身。”
“《大学》‘正心诚意’,《孟子》‘仁民爱物’,《论语》‘见利思义’,他们岂能不知?”
“若圣学根基已化入骨髓,何以知行断裂至此?若根基深厚,为何结不出善治之果?”
何明风娓娓道来,众人听的全神贯注。
“此非圣学之过,然则,仅强调‘根基’之重,是否能解决这‘知行断裂’之痼疾?是否能阻止下一个巨蠹的产生?”
这一连串诘问,如同连珠炮,直指冯子敬理论最大的软肋。
那就是理论与实践的严重脱节!
冯子敬之前所有的雄辩,都建立在“根基深厚自然能导出善行”这个隐含假设上。
何明风直接用残酷的现实将这个假设击得粉碎。
你不是说根基重要吗?那为什么根基深厚的读书人里出了这么多败类?
你的根基论如何解释和解决这个悖论?
冯子敬脸色微变,张口欲辩。
何明风却不给他机会,声音陡然拔高。
“在下以为,冯兄之忧,非在‘根基’不重,而在如何将‘根基’真正化为‘行动’。”
“知行合一的精髓,非仅止于‘知’,更在于‘行’!”
“圣学根基,并非是悬于空中的楼阁,供人清谈膜拜。”
“它需植根于经世致用的沃土,在解决现实困境的实践中,方能得到真正的检验、磨砺与升华!”
何明风目光扫过全场,话语掷地有声。
“无‘致用’之行,‘根基’易成空谈,甚至沦为伪君子欺世盗名的遮羞布!”
“唯有投身实务,直面如积重难返的痼疾,以行证知,以用固本。”
最后何明风目光直直地看向主座上的小皇帝林靖远,深深一揖,声音充满力量。
“故在下以为,‘经世致用’非但不是‘根基’之敌,恰恰是淬炼、检验和彰显‘圣学根基’的唯一熔炉!”
“回避实务,空谈根基,无异于闭门造车,坐而论道,终将使圣学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此话一落下,全场的官员不由得都纷纷点点头。
几个怀王的党羽脸色开始不好看起来。
何明风立于场中,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宝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经世派监生们看得热血沸腾,激动不已。
小皇帝林靖远眼中异彩连连,几乎要忍不住拍案叫绝!
何明风环视全场,声音带着一种勘破迷雾的力量。
“诸位同窗!圣学根基,如灯塔指引航向,不可或缺。”
“然欲达彼岸,需有坚固之舟楫,需有驾驭风浪之能。”
“此舟楫,此能力,便是经世致用之学。空有灯塔,舟楫朽坏,水手无能,终将葬身怒海!”
“唯有以圣学之光照亮航程,以经世之能驾驭风浪,方是我辈士子报效家国、无愧于心的知行大道!”
“好好好!”
“说得好!”
一众监生听得热血沸腾,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句:“报效家国,报效皇上!”
顿时,一众声浪如同排山倒海奔涌而来:“报效家国,报效皇上!”
林靖远的嘴角勾了勾,再也压不下来了。
第444章 破解之法
冯子敬脸色都白了,等众人高呼万岁之后,他攥紧了拳头,忍不住又开口了。
“好好好,既然你一口一个经世致用,那不如让在场的各位大人出一个经世致用的问题,让你来回答!”
冯子敬目光带着怨恨:“何监生不会不敢回答吧?”
齐放一听到冯子敬的话,顿时乐了。
他还在想怎么开口把话题引导开,没想到冯子敬自己开始帮他的忙了。
于是齐放顿时捋捋自己的小山羊胡,站了起来。
“两位监生的话都是鞭辟入里,实在让人佩服!”
齐放向来以务实在朝中着称。
这时候他站起来,全场没有一人反对。
齐放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冯子敬身上,话锋陡然一转。
“既然冯监生让人出个问题,那本官就不客气了。”
说着,齐放顿时微微转身,面向坐在主座的小皇帝林靖远。
“皇上,下官有一事,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非为驳斥圣学,实乃关乎百万生民口粮、朝廷命脉!”
林靖远立刻点点头:“你说便是。”
得到了小皇帝的首肯,齐放继续道。
“去岁漕粮四百万石自江南启运,依‘百里加一’的祖制成例,沿途损耗当在四万石左右。”
“然则,实际通仓之数,竟不足二百八十万石!损耗逾一百二十万石,三成有余!”
齐放眼中闪过一丝同痛心。
“不论户部如何严查账目,我工部如何改进漕船,刑部如何缉拿押运小吏,始终找不出这巨额损耗的根源!”
“账面干干净净,但粮食就是平白少了!”
“任谁也看不出究竟是哪个漕段出了问题!
齐放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林靖远稚嫩的面容陡然一肃。
他自然是知道此事的。
只不过……漕粮一事,事关千丝万缕。
河道淤塞,漕船不坚,押运官吏层层盘剥,地方胥吏雁过拔毛。
若是要查此事,只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连先皇都没有动此事,他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就算是皇帝又能如何?
齐放微微一顿,声音提地更高了:“当此燃眉之急,关乎京畿百万军民口粮,关乎社稷安稳。”
“敢问冯监生及诸位,‘圣学根基’于此等迫在眉睫、积重难返之实务痼疾,其用究竟在何处?”
“可有立竿见影、切中时弊之良策解此倒悬之急?”
此问一出,如同冰水倾盆,冯子敬实在没想到,齐放这个问题竟然先是对着他来的。
他擅长义理玄思,对此等涉及工部实务、吏治积弊、盘根错节的漕运顽疾,只觉一片茫然。
冯子敬脸色一白,这,这不应该是问何明风的么!
为何要来问他?
其他根基派监生更是面面相觑,有人试图以“吏治败坏乃人心不古,正需圣学教化”搪塞,却显得苍白无力,空洞迂阔。
整个彝伦堂陷入一种难堪的死寂,几个官员还有大儒实在没想到齐放会在此时提这个事情。
顿时一片面色凝重。
这可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齐尚书!”
怀王林承毅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扶手,脸色阴沉如水,厉声喝道。
“今日辩题乃‘经世致用与圣学根基孰为重’,旨在明辨学问根本之道!”
“漕运积弊虽重,然此等具体实务难题,与辩题主旨相去甚远。”
“齐大人身为一部堂官,当知轻重,岂可混淆视听,扰乱辩论正途?!”
怀王的语气中带着训斥,意图将话题强行拉回安全的玄谈领域。
更是暗戳戳地指责齐放别有用心。
“皇叔此言差矣!”
怀王话音未落,主位上的小皇帝林靖远已朗声开口。
他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怀王。
“经世致用,其‘用’正在于解决此等国计民生之沉疴痼疾。”
“若圣学根基不能应对此等关乎社稷存续之现实困境,其‘根基’之重,又从何体现?”
“齐卿此问,振聋发聩,切中时弊,这才是真正的‘经世’之问!”
林靖远目光灼灼扫视全场,带着少年天子罕见的锐气与决心。
然后目光不经意地瞥过怀王:“皇叔此举本来就是为了求贤,若是能用齐大人这个法子找到贤才,又有何不可呢?”
说着,林靖远的目光看向全场。
“朕今日亲临国子监,非为听坐而论道之玄谈,办此辩论,本意即为求贤!”
“若真有人能解此漕弊,献上良策,无论其出身立场,便是今日最大贤才。”
“朕洗耳恭听,诸位畅所欲言,不必拘泥!”
小皇帝一锤定音顿时让会场气氛更加凝重,众人面面相觑。
漕弊积重难返,谁敢轻易献策?
就算是国子监的监生们一天官都没做过,都知道这已非单纯的学问之争,而是直面朝廷最棘手的现实问题。
根基派的几个监生于是忍不住了,纷纷开口道:“既然我们无法可解,那主张经世治国的监生总该有办法吧?”
切,他们就不信,还能真有什么人有什么办法。
几个经世派的人也是一愣。
他们虽然是坚定的经世派,但,但是也没有办法解决此事啊!
这哪是他们几个白身学生能解决的?
几个人不由得狐疑起来,这齐大人……到底是向着哪一派的啊?
忽然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学生何明风,愿就齐大人所提漕弊,略陈管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何明风身上。
林靖远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期待。
冯子敬顿时愣住了。
何……何明风疯了吧?
他真的有办法解决此事?!
这怎么可能??
何明风无视冯子敬怀疑的目光,还有怀王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从容不迫,条分缕析。
“齐大人痛陈之弊,学生深以为然。”
“然欲解此百年沉疴,首要者,便是摒弃‘百里加一’此等粗放笼统的旧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直接否定祖宗成法?何等大胆!
“损耗绝非均匀分布于千里漕路,必有关键流失节点,如过淮、抵济、入卫等枢纽。”
何明风沉稳分析:“或因河道狭窄淤塞、或因吏治崩坏、或因仓储管理混乱。”
“学生以为,当将漕粮自江南装船启运起,至最终入通仓止,依据河道、闸坝、仓储、交接点,精细划分为若干计量节点。”
何明风目光如炬:“于每一节点,设立专职稽查官吏,引入‘损耗率动态模型’。”
第445章 给朕重重地赏!
林靖远听得感兴趣:“何为‘损耗率动态模型’?”
何明风摊开手,详细解答道:“此模型非凭空臆测,乃基于历史数据。”
何明风伸出手指:“一则详查历年各节点实际损耗记录。”
“二则寻找环境变量,实时监测河道水文、天气状况。”
“三则考虑人为因素权重,评估该节点吏治过往记录、人员配置。”
“四则明确运输工具状态,漕船新旧、载重、维护情况等。”
何明风最终舒展开一只手:“五则探访仓储条件,明确各仓库容量、防潮防盗措施。”
一众官员听得目瞪口呆。
葛夫子欣喜地捋了捋胡子。
老杜那个家伙,生生说让自己千万在辩论会上向着他那忘年交小友说话。
现在看来,都不需要他开口了。
林靖远也听得若有所思。
何明风继续说道:“综合此多维变量,于每一节点启运前,运用推演动态核定该段合理损耗率上限。”
“抵达下一节点时,严格核验实际损耗。”
何明风说到这里话音一冷:“若远超模型核定上限,则立刻锁定该段负责人,启动彻查。”
“严究是河道淤塞、漕船失修,还是人为贪渎。”
“责任到段,精准追责,令蠹虫无所遁形!”
何明风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众人心头。
“如此,方能变糊涂账为明白账,变粗放摊派为精准追责。”
“以数据为眼,以模型为尺,层层剥茧,揪出吞噬国帑民膏的真正硕鼠。”
“此乃‘经世致用’之术,亦需‘圣学’所倡之‘明察’、‘求是’精神为根基,二者在此,方为知行合一。”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彝伦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被何明风这前所未闻的“损耗率动态模型”和“节点精准计量”方案震住了!
这已远超空泛的义理之争,直指解决漕弊的核心。
就是精准定位、量化追责!
工部尚书齐放双眼精光爆射,激动得胡须微颤。
在漕粮运输一事上,工部真是有苦难言。
每每漕粮少了,总有人推诿。
说是漕船有问题。
什么触礁翻船了,导致漕粮少了。
明明漕船他们已经革新了许多了,还是被一群人把最后理由推到船上去!
如今按照何明风所说的来,只要考据每一段的水运环境,便知道水中是否有如此多的“礁石”。
困扰工部多年的漕弊,竟被一个监生以如此清晰、新颖的思路点破。
几个务实派官员眼中满是震惊与激赏。
连根基派中不少人也露出深思之色。
“好!”
林靖远顿时一拍扶手,激动地站了起来。
“妙啊!这真是个好法子!”
“何明风,朕命你把这个法子详细写出来!”
虽说他听得一知半解,但是也能听懂何明风的话是什么意思。
若是把漕运河段分化成一段段,记录好每段的状态。
前后节点也记录清楚,确实就知道是哪一段出问题了。
若是那一段的负责人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那必然就是有鬼了!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还是不能彻底清除漕运弊病。
但是至少能敲山震虎,敲打敲打某些人,让他们的手别伸那么长。
贪墨之事做的别那么明显。
何明风立刻拱手肃立:“学生领旨!”
说完,何明风立刻找地方坐下,巴图尔和赵秉坤赶紧过来帮何明风铺开一张大纸。
何明风提笔,一气呵成。
笔下的流程图、节点图、对照表都清晰明了。
林靖远这一开口,“轰”的一声,整个彝伦堂如同炸开了锅!
惊叹声、议论声、喝彩声交织成一片!
“老夫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什么节点计量,动态模型,此策真是直指要害!”
“化笼统为精准,变糊涂为清明,何生大才啊!”
“此非空谈,实乃济世良方!”
林靖远重新坐回御座之上,看着堂下侃侃而谈的何明风,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和自豪感充盈胸臆!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个在西市街角给他“馊主意”的少年,竟有如此才华。
他嘴角扬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认同。
而一旁的怀王,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精心策划的、本应是他个人威望秀的辩论大会,先是被小皇帝夺了风头。
现在又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监生何明风抢走了所有光芒!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陪衬和笑话!
巨大的挫败感和愤怒几乎要将怀王吞噬,但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强忍着不在御前失态。
等何明风挥墨写完,福安立刻下去,拿回了何明风所写的东西,恭恭敬敬地双手奉给林靖远。
林靖远扫过这张纸,顿时笑容更盛了。
他立刻抬头朗声道:“你既献此良策,于国于民皆有大利,朕心甚慰!特赐——”
林靖远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尤其在怀王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朗声道:“黄金百两,以资嘉奖!”
“哗——”
彝伦堂响起众监生的一片压抑的惊叹。
百两黄金!
这对普通人来说可是泼天的富贵了!
怀王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冷哼一声。
黄金百两不过才一千两银子,有什么用处!
这群学生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然而,出乎怀王意料的是,林靖远的话还没完,他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并,赐‘御前行走’之衔!”
林靖远面带一丝笑容:“这非定职,然可随时应召入宫,奏对陈情!”
“什么?!”
“御前行走?!”
“这…这赏赐未免过重了!”
“白身学子,何德何能?!”
这一次,连官员们都忍不住开口了。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老成持重,或本就对何明风不以为然的官员立刻站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面色黑成一片的怀王。
怀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
“皇上!黄金百两,已是天恩浩荡。”
“然‘御前行走’之衔,虽非实职,却可直达天听,位份尊崇。”
怀王越说越激动:“何明风乃一介白身学子,虽有建言之功,然寸功未立,便得此殊荣,恐难以服众,更恐开幸进之门,乱了朝廷法度!”
“还请陛下三思!”
第446章 一顶黑锅甩过来
他身后几位官员也纷纷附议。
林靖远看着怀王那张看似忧国忧民的脸,心中冷笑。
他早就料到会有人跳出来反对,尤其是这位皇叔。
皇叔……莫不成以为他年纪小,好哄骗?
以为他是个傻的?
林靖远刚想动怒,忽然想到了何明风之前给他出的馊主意。
顿时心里有了个办法。
林靖远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皇叔此言差矣!”
“何明风献此奇策,其眼光、其格局,岂是寻常寸功可比?”
“‘御前行走’,正是朕欲广开言路,不拘一格降人才之意!”
“朕意已决,皇叔不必多言!”
他斩钉截铁的态度让怀王和反对的官员一窒。
小皇帝平时看着温和,此刻展现出的强硬,让他们一时不敢再硬顶。
林靖远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怀王,语气瞬间变得无比器重和信赖。
“皇叔忧国忧民,朕心甚慰。”
“既然皇叔如此关心国事,又深谙朝廷法度,那正好有一件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非皇叔这等德高望重、经验丰富之人不可担此重任!”
怀王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听林靖远继续说道,语气轻快得像在布置一件简单差事:“方才何明风所提‘动态模型法’,朕深以为然。”
“漕运损耗巨大,积弊已久,正需以此新法厘清!”
“皇叔,朕就将此事交托于你!”
怀王脸色瞬间变了。
漕运?!
那是个多大的泥潭?牵扯多少方的利益?
先帝在位时都没能彻底理顺,其中水深不可测!
何明风那个法子或许真的有用,但是……就是真的有用了,此事才更加麻烦!
毕竟漕运这事儿,谁都不知道有谁掺和了一脚。
说不定是每年进献他的那些官员们,都从里面有所获益。
若是这么查的话,岂不是要把自己的人都给揪出来?
这岂不是要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怀王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就要推辞:“陛下,漕运事关重大,牵涉甚广,臣恐才疏学浅,难当此任……”
“诶!”
林靖远立刻打断,脸上堆满了信任的笑容,声音拔高了几分,确保整个大殿内所有人都能听清。
“皇叔过谦了!谁不知皇叔乃先帝倚重的肱骨之臣?”
“处理繁杂事务经验老到,此事非皇叔莫属!”
林靖远微笑着看着怀王,眼神坚定:“朕相信,以皇叔之能,定能不负朕望!”
林靖远心中暗自得意,这就是何明风之前私下里给他出的那个馊主意。
对付那些倚老卖老又爱唱反调的,就给他派个看似重要实则棘手无比、还容易得罪人的差事。
再当众把高帽子给他戴得高高的,让他下不来台!
林靖远想到这里,立刻继续加码,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皇叔只需按何明风此法,先去仔细收集水运各段历年的详细数据。”
“包括水量、流速、船只类型、货物种类、装卸次数、历年损耗记录等等,务必详尽!”
“然后以此为基础,建立一套完整的漕运损耗动态模型。”
“等模型建好了,咱们就选一段或几段,试运一下,看看这模型是否精准,问题究竟出在哪些环节。”
林靖远看着怀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中畅快,最后图穷匕见,语气陡然带上了一丝凌厉的敲打。
“皇叔啊,此事关乎我朝漕运命脉,更关乎天下黎民福祉。”
“朕将此重任托付于你,是对你寄予厚望!”
“若是模型建好了,试运之后还是问题不断,损耗依旧巨大,那……”
林靖远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直视怀王,语气却还是一派轻松:“那恐怕就不是新法无用,而是皇叔你,办事不力,未能真正查明根源了!”
“到时候,朕可就要问问皇叔,这差事是怎么当的了?”
林靖远虽说是用开玩笑的话说出来的,但是座下的怀王党羽还是听得心惊肉跳。
“!!!”
怀王更是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眼前发黑。
他彻底明白了!
这小皇帝哪里是器重他?分明是给他挖了个天大的坑!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高帽子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差事,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而且接了就等于接下了一个巨大的黑锅。
查不出问题是他无能,查出问题是他得罪人,最终损耗降不下来还是他背锅!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指着林靖远的鼻子骂一句“小狐狸”!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身为皇叔,皇帝的器重和信任就是最大的枷锁。
他只能把满嘴的黄连硬生生咽下去,牙关紧咬,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臣……臣……遵旨!”
那声音里的憋屈、愤怒和无可奈何,连站在远处的何明风都听得一清二楚。
何明风垂着头,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暗叹:小皇帝这招捧杀加甩锅,用得可真够狠的!
林靖远满意地点点头,仿佛没看到怀王那难看的脸色,转向其他国子监监生,语气恢复了平和。
“诸位监生今日辩论,亦展现了我朝学子的风采。”
“朕心甚喜,特赐每人上等文房四宝一套,望尔等勤勉向学,日后为国效力。”
“谢陛下隆恩!”
监生们齐齐躬身谢恩。
然而,站在监生前列的冯子敬,在听到“每人一套文房四宝”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一片灰败。
他之前舌战群儒,自认为风采卓然,是今日当之无愧的主角,甚至幻想过得到皇帝单独的、特别的赏识。
结果呢?
何明风得了百两黄金和“御前行走”的殊荣。
而他冯子敬,竟然和那些普通监生一样,只得到一套文房四宝?!
这巨大的落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低着头,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体微微颤抖。
强烈的屈辱感顿时从内心深处弥漫到了全身。
都是这个姓何的……是他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风光!
是他用那些奇谈怪论蛊惑了圣心!
第447章 老家来人了!
可看着何明风手中那装着金子的沉甸甸包袱。
想着那“御前行走”的特权,冯子敬满腔的怨恨只能死死压在心底,连一丝不满都不敢表露出来。
他只能咬着牙,和其他人一起,用尽全身力气挤出那句“谢陛下隆恩”,声音干涩无比。
林靖远此次目的已经完全达成。
甚至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他勾起来的嘴角就没有放下去过。
齐放等一众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小皇帝如此霸气外露。
顿时又惊讶又欣喜。
皇上不输其祖父之风啊!
等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一位明君的!
林靖远看看时候不早了,于是打算起身回宫了。
众人立刻起身行礼:“恭送皇上!”
怀王憋屈地站在一旁,又怒不敢言。
林靖远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像是漫不经心道:“皇叔既然领了任务,那便跟朕一起回去吧。”
说着林靖远扫了一眼齐放和其他官员:“还有齐放和其他人。”
“这两日你们就拿着何监生想出的办法,务必写出一套完整的行事流程出来。”
齐放连忙拱手:“臣遵旨!”
怀王更憋屈了!
现在辩论会完了,还得让他跟着回去干活!
那他这次到底图个啥?!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虽然怀王有诸多不满,但是也不好表现出来。
只得捏着鼻子跟着林靖远一起走了。
林靖远走后,直接把这次的来客一众人全都哗啦啦地带走了。
葛夫子走的时候,路过何明风身边,拍了拍何明风肩膀,满脸欣慰。
但是人多眼杂,又不好说些什么,就压低了声音:“等你沐休日有空记得来老夫府上一趟。”
撂下这句话,葛夫子就匆匆离开了。
现在整个彝伦堂只剩下了国子监的自己人了。
夏祭酒这才拿出怀中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刚刚……可紧张死他了。
“明风,我的好兄弟!你可太厉害了!”
巴图尔第一个冲上来,激动地给了何明风一个有力的拥抱,差点把何明风怀里的金子撞掉。
当然,林靖远这次必然是有备而来,当他说出赏赐何明风百两黄金。
福安立刻就把金子奉给了何明风。
巴图尔嗓门洪亮,充满了草原汉子的直爽和由衷的喜悦。
他本想再夸何明风几句,但是看到了冯子敬黑如锅底的脸色,顿时住口了。
冯子敬冷哼一声,甩手就走了。
司徒衍摇着他那把不离手的折扇,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讶。
他还是小看了何明风此人啊……
司徒衍心中一动。
既然何明风已经在皇上那里挂了号,那他可就更要与他交好了……
只是……不知道家里人会不会如惊弓之鸟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想到家中的情况,司徒衍脸色一暗。
赵秉坤一脸激动,凑到何明风耳边小声道:“明风,你看到冯子敬最后那脸色没?啧啧啧……”
“黄金啊,御前行走啊,明风你这次真的行了,以后可得罩着兄弟们!”
赵秉坤边说边两眼放光,激动地不行。
他今天可是见到了皇上!
就这一件事就足够他带回去吹嘘个几年了。
更别提,何明风还受到了皇上的夸赞!
这要是他,只怕尾巴都能上天了!
郑承轩稳重些,但眼中的激动同样明显。
“明风兄,恭喜恭喜!今日你为国子监,为我们这些同窗,大大地长了脸。”
“陛下如此器重,前途无量!只是……”
他看了一眼刚刚一众官员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怀王那边,还有冯子敬,怕是恨上你了,以后还需多加小心。”
何明风点点头。
他心里清楚,怀王那阴鸷的眼神,冯子敬那灰败脸色下的怨恨。
还有那“御前行走”背后潜藏的无尽风波……
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他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何明风抱紧了怀中的黄金,那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这份恩宠,既是通天梯,也可能是催命符。
何明风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叹。
不能再等了,下次乡试,他必须考过!
尽快用科举这条登天之路让自己走的尽量高一些。
他之前的藏拙,也不能再藏了。
只有自己越是亮眼,才越会让人忌惮。
夏祭酒看到何明风面带疲色,知道刚刚那些事情消耗了何明风太多心血。
他能理解,这可是一个从乡村之中来的少年第一次面见天颜(其实不是)。
而且还能在皇上面前对答如流,表现得如此优秀!
真是太难得了!
于是夏祭酒开口了。
“明风,既然你今日表现让皇上满意,皇上又给了你赏赐。”
“今日情况特殊,本官且放你半日假,你自可回家一趟。”
“等明日按时到国子监就好。”
何明风闻言一愣,看到夏祭酒眼中的关切之色。
想到自己还揣着这百两黄金,确实回家放下比较好。
何明风顿时点点头:“多谢祭酒大人。”
何明风没有再耽搁,立刻简单收拾了一番,就回家去了。
等何明风怀揣着沉甸甸的布包,脚步轻快地推开自家院门。
一股浓烈而熟悉的辛辣香气混合着酱菜的咸鲜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箩筐,几乎无处下脚。
箩筐里装的不是别的,正是鲜红欲滴、形如珊瑚的“红珊瑚果”——辣椒!
空气中弥漫的辛辣气息正是来源于此。
还有不少坛坛罐罐,显然是自家酱菜作坊特制的辣酱。
更让何明风惊讶的是,堂屋里灯火通明,传出热闹的谈笑声。
于是何明风赶紧快步走进去,只见两个熟悉又有些意外的身影正坐在桌旁。
一个是满脸络腮胡,皮肤黝黑泛着海风气息,声如洪钟的大汉——正是郑榭的大哥,跑船的郑松。
另一个不是别人……竟然是何四郎!
看到这里,何明风真的惊讶极了。
何四郎怎么会和郑松一起出现在这里的?
郑榭正在说话,一抬眼看到了何明风,顿时乐了。
“明风?你可算回来了!”
第448章 挣了点小钱
郑松这才转头,一看到何明风,顿时大笑着站起身。
蒲扇般的大手拍在何明风肩上,力道十足。
“明风,好久不见,我和四郎等你半天了!”
何四郎也咧开嘴笑,瓮声瓮气地喊了声:“小五!”
“郑大哥?四郎哥?你们怎么来了?”
何明风又惊又喜,看着满院的辣椒和酱菜:“这…这些都是你们运来的?”
郑榭在一旁笑着解释:“可不就是他们!我大哥他们专门为了给咱们送东西,顺着运河北上了一次。”
“咱们要开酒楼需要用红珊瑚果,泰宁家的庄子才种上没多久,只怕一时半会用不上。”
“我便写信托给大哥,让他去你家里酱菜作坊新出的上好辣酱,和今年收成最好的红珊瑚果,装了满满一大船!”
“大哥便亲自给押送过来了。”
说着郑榭也跟着指了指满院子的陶罐和箩筐:“这不,刚卸完货,正准备找你呢!”
道理何明风都懂,只不过……
何明风看向何四郎:“怎么是你来了?大哥和二哥呢?”
何四郎摸摸后脑勺:“大嫂月份大了,大郎哥不放心。”
“二嫂也有了,二郎哥现在天天恨不得和媳妇腻在一起呢,哪有时间来!”
何明风双目都瞪圆了。
可以啊!
二郎哥这速度可以啊!
“三郎哥呢?”
何明风又问道。
提到何三郎,何四郎顿时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呃……等到了霜降家里就要收油茶果了,奶说三郎干活比我利索……所以……”
何明风瞬间就懂了。
合着家里是把不好好干活的人派来了。
何四郎面上的尴尬也就仅仅维持了一瞬间,他立刻又兴高采烈道:“三郎哥知道了都要气死了!”
“嘿嘿,说便宜了我!”
谁不想来京城看看呢!
这可是……京城啊!
他长这么大,之前最多也就去过武县,府城都不曾到过。
谁知道有朝一日竟然还能来到京城呢!
这可真是托了小五的福!
郑彦此时也恰好从外面回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打着饱嗝。
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家不成,不成,味道寡淡。”
郑松看到他,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
心道现在也就明风能治得了这家伙了。
郑彦这才抬起头,看到一地的东西,也被吓了一跳。
然后……他看到了郑松那似笑非笑的模样!
郑彦脸色瞬间诚惶诚恐起来了,条件反射般浑身的肉都一哆嗦。
他像只受惊的胖兔子,嗖地一下窜到离门最远的角落,后背紧紧抵着墙,双手死死扒住门框,颤抖着声音。
“大,大大大哥!你,你你怎么来了?!我……我告诉你啊!我在这儿干正事呢!”
“正经大事,给明风帮忙,办……办杂志!我绝对没添乱!绝对没偷懒!”
郑松其实在郑榭寄回老家的信里早就知道了郑彦在“办杂志”,还写得有模有样,心里是高兴的。
但看着自家三弟这副怂样,他那恶作剧的心思就压不住了。
郑松故意板起脸,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络腮胡子抖了抖,眼睛一瞪,嗓门提得更高。
“干正事?我看你是在京城当饭桶吧!”
“办杂志?那玩意儿能当饭吃?京城这地界,喝口水都要钱!”
“就你这饭量,”郑松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郑彦圆滚滚的肚子,发出“噗噗”的闷响:“一顿饭能顶人家三顿!”
“还尽挑好的吃,你二哥和明风做生意攒下来的那点家底,不得让你给吃垮喽?”
“我看还是趁早把你接回去,省得你在这儿祸害人!”
“冤枉啊!!”
郑彦一听“吃垮”和“接回去”,悲从中来,扒着门框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圆脸皱成了个带褶的包子:“我……我吃得是多了那么一点点……但是,但是我那是在,哦,对,在探店!”
郑彦想起来何明风跟他说过的这些洋气词,连忙转头着急地看向何明风:“明风!你快给我作证,我没白吃!”
郑郑彦可怜巴巴地望向何明风,眼里全是小星星。
郑榭刚想开口解释郑彦确实在干正事儿,谁知道何明风却笑嘻嘻地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郑彦紧绷的肩膀,示意他放松,然后对着郑松慢悠悠地说道:“郑大哥此言差矣,郑小胖……哦不,郑彦在我们杂志社里可算是顶梁柱了。”
“他的饭量那都是为杂志献身,至于花费嘛……”
何明风故意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道:“小弟不才,刚…挣了点小钱回来。”
“不多不多,也就……够郑彦敞开了吃上个一年半载的吧?”
何四郎眨巴眨巴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郑榭也纳闷:“挣了点小钱?不对啊,明风,今天又不是你沐休日,你怎么就回来了……”
郑榭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何明风慢条斯理地把身后背着的那个沉甸甸、灰扑扑的粗布包袱拿到前方来。
随手往院子中央的石桌上一放。
那包袱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又极具质感的“咚”!
仿佛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尖上。
这个包袱从何明风进来就在背着,但是因为实在太不起眼了。
郑松等几个人都一直没有发现。
何明风在众人疑惑、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像拆盲盒一样,带着点恶趣味,一层一层地解开那粗布包袱。
当最后一层布揭开时——
“天——!”
“嘶——!”
“我的个亲娘祖奶奶啊——!”
小院里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音调各异的抽气声和惊呼。
十锭黄澄澄、金灿灿的金元宝整整齐齐码放在粗布上。
差点闪瞎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郑松那故意板着的脸瞬间裂开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他自己的拳头,络腮胡子都忘了抖,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郑松指着金子,手指都在哆嗦:“这…这……这黄……黄的是……?!”
郑榭手里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满眼的金光。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何明风,声音都劈叉了:“明……明风?!这……金子,你,你哪来的?!”
第449章 惊呆了,老铁
莫说郑松和郑榭还算是有见识的人。
至于剩下两个完全没有见识的人……
郑彦刚才还扒着门框准备随时跑路,此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嘴巴张得比郑松还要大。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金元宝:“我的天!”
“这,这能去张记买多少只烧鸡、猪蹄、酱肘子……”
郑榭本来绷着一口气,听到郑彦的话,顿时像是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你,你,瞧你这点出息!”
郑榭忍不住横了郑彦一眼。
这都哪跟哪儿!
何四郎比郑彦还没出息,直接“嗷”一嗓子,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向后跳了一大步。
结果绊到门槛上,“噗通”一声直接摔了个屁股墩。
但是何四郎完全顾不上疼,坐在地上指着这堆金元宝,像是个机器人一般只会来来回回地重复着。
“金子,金子,全都是金子……”
郑松摸摸后脑勺,一脸不解:“明风啊,你,你这是挖到金矿了不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震惊中的四个人,何明风把手一摊:“哦,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今日国子监举行辩论会,结果皇上来了。”
不等四个人开口问什么,何明风继续说道:“就是我给皇上出了个主意,皇上呢,觉得我这人还行。”
“说话还算中听,就随手赏了点儿零花钱。”
何明风指了指那堆金元宝:“就是那些,黄金百两。”
何明风心中暗自猜测,关于漕运一事自己虽然出了主意。
但是能不能办得成其实是另一回事。
估计这部分赏钱里面……呃,大部分都是小皇帝赏赐给自己出的馊主意吧……咳咳咳……
郑松、郑榭、郑彦还有何四郎,顿时一脸凌乱。
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
明风,明风他……他见到皇上了?!
郑松的络腮胡子仿佛通了电,根根直立,差点从脸上飞出去!
他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直勾勾地盯着何明风:“你你你……你小子今天在国子监……见……见到皇上了?!”
郑榭本来刚刚看到金元宝惊讶极了,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换了个账本拿。
看着那堆金元宝的时候,郑榭的手还稳得住。
此时听到何明风的话,郑榭的手似乎承受不住手中账本的重量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郑榭嘴唇哆嗦着:“皇……皇上?……明风你……面圣了?!”
比起郑松和郑榭的震惊,郑彦更多的是好奇:“明风,皇上长啥样?听说他年纪比咱们还小呢!”
“他穿的衣服是不是全是金线织成的?脾气大不大?”
“他和你说啥了?”
郑彦一口气问出一连串问题,还没问完,郑松和郑榭都异口同声地咆哮起来:“小三,闭嘴!”
郑松一个箭步冲上去,蒲扇般的大手精准地捂住了郑彦喋喋不休的嘴,只留下后者“唔唔唔”的挣扎声。
郑榭也一巴掌拍在郑彦的后脑勺上:“混账东西!皇上的事儿也是你能打听的?!”
“不想活了?再多嘴把你嘴缝上!”
这种事可不兴乱打听啊!
何四郎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空气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咱们老何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不行,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咱爷!”
“等等,还没完呢。”
何明风慢条斯理地把这堆金元宝摆在一旁,用一种“今天天气真不错”的平淡语气,轻飘飘地补充道。
“皇上还给了我个‘御前行走’的虚衔,意思就是以后皇上想找人唠嗑了,可能会随时叫我。”
“啥玩意儿?!”
“御…御前什么?!”
“行走?!啥意思?!”
“唠嗑?!小五你,你能和皇上唠嗑?!”
小院里瞬间再次被按下了暂停键。
郑松保持着捂郑彦嘴的姿势,但手已经松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他脑子里只剩下“御前行走”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疯狂刷屏。
郑榭刚刚捡起来的账本再次“啪嗒”落地,他身体晃了晃,一把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站稳,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又“噌”地涌上来,红得像刚煮熟的虾子。
他指着何明风,手指抖个不停:“御……御前行行走?!”
“明风!你,你是说,你以后还能……见……见皇上?!”
这冲击力比百两黄金还大!黄金是死的,这“行走”是活的!活的通天路啊!
郑彦的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圆:“明风,那你能不能下次和皇上聊天的时候,顺便提一句咱们五味楼?”
“就提一句!一句就行!‘皇上,城西新开了家五味楼。’就这一句,咱们就发了啊!”
何明风顿时忍俊不禁,郑小胖怎么突然这个时候来了商业头脑?
“滚蛋!”
不用何明风拒绝,郑松和郑榭直接对着郑彦怒目而视,混合双打。
一人赏了郑彦一个爆栗:“想屁吃呢!那是御前奏对!国之大事!你以为是你跟街坊吹牛呢?!”
何四郎则彻底懵圈了。
他挠着脑袋,一脸困惑:“御前行走?意思是不是小五你以后能天天在皇上跟前溜达?”
“跟……跟遛弯似的?那皇上遛弯的时候……你就在旁边跟着走?”
何四郎努力理解着这个超出他认知范围的词汇,最后得出一个朴素的结论。
“小五!你这差事好啊!既清闲又威风!还能蹭皇上的龙气!”
“噗——”
何明风再也忍不住,笑喷了出来。
他赶紧道:“今日情况特殊,皇上话赶话才给了我这御前行走的赏赐。”
“这就是个虚衔,应该无甚用处。”
“若是以后皇上还会召见我的话,有这个名头去皇宫想必方便一些。”
估计这是小皇帝故意做给怀王看的。
结果落到他脑袋上了。
郑松最后感慨一声。狠狠一巴掌拍在何明风肩膀上。
“好小子!出息!太他妈出息了!”
“面圣,得赐黄金,御前行走,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不对,是祖坟喷火!喷的是金火啊!”
果然,他和二弟没有押错宝。
何明风这个人,真不是一般人!
第450章 兴师问罪
何明风把金元宝推过来:“郑二哥,后面咱们的五味楼若是需要用银子,尽管用就行。”
郑榭也终于平复了心情,看着那堆金元宝,忍不住搓了搓手:“这是御赐的黄金,沾着龙气呢!怎么能花?”
“得找个神龛,点上香烛,天天拜着!”
“保佑咱们五味楼红红火火,保佑明风你科举顺利,以后官运亨通!”
“对对对!供起来!”
何明风看着这群激动得语无伦次,已经开始规划黄金神龛的人,哭笑不得。
“喂喂喂!打住打住!”
“皇上赏金子是让咱们用的,是启动资金,算是咱们开酒楼、办杂志的本钱。”
“不是让你们当祖宗供起来的,再说了,供着它又不能下金蛋……”
“那也不行!”
郑松大手一挥,斩钉截铁:“至少……至少得供几天!让咱们都沾沾皇上的福气!”
“小三,你去买最好的香烛!再弄个红绸子!把这金子……不,这御赐祥瑞先供起来!”
何明风见劝说不动这个几人,顿时一脸无奈地由他们去了。
今日的辩论耗尽了太多心血。
特别是在怀王眼皮子底下,让人每时每刻都觉得如履薄冰。
何明风和家人、友人聊完天,就觉得有些疲惫,吃了个饭便匆匆睡去了。
郑松和郑榭也看出了何明风确实心力交瘁,便嘱咐何四郎和郑榭不要打扰何明风休息。
郑彦眼珠子一转,干脆拉着何四郎出门了。
何明风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日天蒙蒙亮。
起床的时候,何明风顿时觉得神清气爽,随便吃了点儿饭便匆匆赶到了国子监。
在抵达国子监之前,何明风还觉得自己只是经历了一场特殊的辩论。
但当他踏入国子监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世界变了。
何明风刚一露面,原本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敬畏、或探究、或嫉妒,如同实质般聚焦在他身上。
“快看!是何明风!”
“就是他!昨日在彝伦堂面圣的那位!”
“听说皇上龙心大悦,赏了黄金百两!”
“何止黄金!还有‘御前行走’的恩典!以后能随时入宫!”
“嘶……一步登天啊!”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何明风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他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地往学舍走。
“明风,这边这边!”
巴图尔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他和司徒衍、郑承轩、赵秉坤几人快步迎了上来,瞬间将何明风围在中间,形成了一道短暂的人墙,隔绝了大部分过于直白的目光。
“明风,你可算回来了!”赵秉坤拍着何明风的肩膀,一脸与有荣焉:“你现在可是咱们国子监的头号人物了!”
“走哪儿都自带聚光!”
“是啊是啊,”巴图尔憨厚地笑着:“昨天你走了之后,好多人跑来跟我们打听你,门槛都快踏破了!”
司徒衍摇着扇子,笑容中带着一丝促狭:“明风兄如今身负‘圣眷’,这国子监怕是再也无法平静了。”
“方才路过明伦堂,我见冯子敬冯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怕是昨夜未曾安眠啊。”
何明风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苦笑道:“你们就别打趣我了。这‘圣眷’听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昨日在殿上,怀王那眼神,你们又不是没看到……”
想到昨日的情况,众人心中都是一凛。
那简直就是……刀光剑影啊!
郑承轩比较稳重,低声道:“明风兄所言极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今你一举成名,更需谨言慎行。不过,有御赐身份在,至少明面上,敢找你麻烦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他们一行人往学舍走去,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有相熟的监生,会远远地拱手致意,笑容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客气甚至讨好。
一些平时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此刻目光也复杂了许多,不再是无视,而是带着审视和掂量。
上课时,博士们看何明风的眼神也明显不同了。
往日或许只当他是个有些小聪明的普通监生,如今那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甚至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提问时,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同窗们回答问题,若有涉及昨日辩论内容的,也总有人下意识地看向何明风,仿佛在等待他的“权威”评判。
午膳时分更是夸张。
何明风刚在膳堂坐下,周围几张桌子瞬间空了大半,仿佛他自带生人勿近光环。
巴图尔他们倒是毫不在意,嘻嘻哈哈地挤在他身边:“哎呀,今天吃饭地方宽敞!托明风兄的福!”
何明风:……
果然从昨日的辩论后,平静的求学生涯便结束了。
未来的每一步路,他都要走的更小心才是。
……
与此同时,皇宫大内,紫宸殿偏殿。
小皇帝林靖远正心情不错地用着午膳。
昨日力排众议赏了何明风,还顺手给怀王挖了个大坑,让他颇为自得。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带着明显怒气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惊慌的阻拦声:“太后娘娘!陛下正在用膳,您……”
“滚开!”
一声尖锐的呵斥响起,殿门被猛地推开。
廖太后一身华服,妆容精致,但脸上却罩着一层寒霜,带着几个心腹嬷嬷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林靖远筷子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面上却迅速换上天真无邪的笑容。
林靖远放下碗筷起身:“母后来了?可用过午膳了?今日这炙羊肉味道甚好,母后尝尝?”
说话间,他极其隐蔽地给侍立在一旁的太监福安使了个眼色。
福安年纪虽说只比林靖远大几岁,但是却是宫里的老人了,精得跟猴似的,立刻会意,躬身行礼。
“奴才去给太后娘娘添副碗筷。”
说完,福安不等廖太后反应,脚步飞快却又不失礼数地溜出了殿门。
廖太后根本没心思吃什么羊肉。
她挥挥手,带着怒气对殿内其他侍膳宫女太监命令:“都给本宫滚出去!”
宫女太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躬身退下,殿内瞬间只剩下母子二人。
“远儿!”廖太后几步走到林靖远面前,胸口起伏。
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利:“你!你为何要如此安排你表兄?!”
第451章 搬救兵
林靖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
“表兄?母后是说子峰表哥?”
林靖远一摊手,满面委屈之色:“朕给他升官了啊!”
“从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直接擢升为正六品的石屏州通判!”
“这可是连升两级!母后难道不高兴吗?”
林靖远的语气真诚至极,仿佛真的不明白母亲为何生气。
“升官?!”
廖太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声音拔得更高:“我让你给他找个富庶之地的好差事,京畿、江南!”
“再不济也得是个上州!”
“你倒好,把他打发到石屏州那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
“山高路远,瘴疠横行,马车过去都得颠簸几个月!”
“你……你这是要他的命还是要你母后的命?!”
廖太后越说越激动,保养得宜的脸上涨得通红:“那是我母家唯一的亲侄儿,你就这么对他?”
林靖远脸上的天真褪去了一些。
虽说他早已猜到自己母后会来找事,但是当她真的来了的时候,林靖远内心还是一片失望。
林靖远拱了拱手:“母后息怒。”
“儿臣正是为表兄着想啊,京畿江南,位置是好,可哪个不是被世家大族、朝中重臣的子弟盯着?”
“表兄资历尚浅,贸然插进去,恐难服众,反遭排挤。”
林靖远一副为自家亲戚考虑的模样,努力给廖太后解释:“石屏州虽远,却是实打实的正六品通判,掌一州刑名、钱粮,责任重大!”
“只要表兄肯踏实任事,做出政绩,儿臣日后调他回京,升迁岂不名正言顺?”
“这难道不是为他长远计?”
“长远?!”
廖太后根本听不进这套冠冕堂皇的理由:“等他做出政绩?等他熬出头?黄花菜都凉了!我看你就是存心……”
廖太后话音还未落,一个苍老却极具威严的声音突然从殿门口传来。
“哀家看皇帝考虑得就很好!”
廖太后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太皇太后(当年的马皇后,已经连升两级成了太皇太后)在宫人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福安就紧随其后。
太皇太后平生只得林靖远的父亲一个儿子,没想到自己中年丧子。
老年丈夫又去世了。
对她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自从自己的孙儿林靖远登基后,太皇太后就整日在宫中的佛堂吃斋念佛,几乎不问世事了。
廖太后心中一震,看着太皇太后老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
身着素色常服,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地射向自己。
顿时心慌起来。
福安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林靖远心中暗赞福安腿脚麻利。
这一个出场,几个人暗流涌动,心思转了好几回。
廖太后心中咯噔一下,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连忙屈膝行礼:“母……母后万安。您……您怎么来了?”
太皇太后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走到上首坐下。
目光扫过桌上没动几口的饭菜,最后落在廖太后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哀家再不来,这紫宸殿怕是要被你掀了屋顶!”
太皇太后瞥了廖太后一眼:“怎么?皇上给廖子峰安排了实职,还是升迁,你倒不乐意了?”
“母后,儿媳不是不乐意升迁,”廖太后赶紧试图解释:“只是那地方……”
“地方怎么了?”太皇太后打断她,语气沉了下去“石屏州虽远,却非不毛之地!”
说着,太皇太后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廖太后一眼:“正因为那地方偏远,才少了京城的盘根错节。”
“正因为那地方艰难,才更能磨练人,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
说着,太皇太后目光微微转向林靖远,朝他颔首:“哀家看皇帝这安排,是用了心的!”
“让他去那里摔打摔打,比在京城当个清贵的闲散官儿强百倍!”
她凤眸又看向廖太后:“你这当姑姑的,目光要放长远,溺子如杀子,这个道理你不懂?!”
太皇太后一番话,有理有据,更是站在了“为廖子峰好”的制高点上,堵得廖太后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廖太后不甘心,又想起自己的兄长:“那……那我哥哥廖辰呢?”
“他在通政司副使的位置上也待了好些年了,勤勤恳恳,为何不……”
“廖辰?!”太皇太后脸色陡然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还敢提他?”
“勤勤恳恳?哀家看他勤恳的是如何钻营贪墨吧!”
说着,太皇太后一脸怒容,重重地一拍桌子,把廖太后给吓了一跳。
“弹劾他的奏章,都快堆满皇上案头了!”
“说他纵容家奴强占民田,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林靖远一边听,一边忍不住在旁边连连点头。
太皇太后继续怒道:“皇上念他是你兄长,是自己舅舅,又是新朝伊始,才压着没有严办。”
“你还想给他升官?怎么?嫌廖家的名声还不够臭?!”
廖太后一听,眼圈都红了。
心中又怒又惊。
怒的是廖太后觉得通政司副使说着好听,但是没什么实权。
属于位高而权不重的一类官。(相当于信访局办公室副主任一类的职位)
又没什么油水可捞。
她兄长不过是多占了几亩地而已,太皇太后至于这样凶她么!
她就不信马家没有干过类似的事情!
惊的是……明明太皇太后早就不在宫中管事了,竟然耳朵还这么灵!
连她儿子案头上的事情都知道!
这老妖婆,不知道在宫中还有多少只眼睛盯着!
廖太后心中暗骂不已。
自己儿子还未成年,也没有皇后,她明明才是这个宫中权力最大的女人才对!
太皇太后看着廖太后红着眼圈,憋着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越说越气:“你身为太后,不思规劝兄长谨言慎行,约束族人安分守己,反而在这里替他们讨官要爵?”
“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法度?还有没有这江山社稷?!”
这番疾言厉色的训斥,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将廖太后从头淋到脚。
她自从儿子登基为帝后,心态日渐膨胀,行事也越发张扬。
几乎忘了这深宫里还有一位能压住她的婆婆。
此刻被太皇太后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廖太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太皇太后的目光如炬,扫过廖太后精心保养的双手,那指甲上分明染着鲜艳的蔻丹!
太皇太后眼中寒光更盛:“还有,哀家看你也是越发不知规矩了!先帝龙驭上宾,国丧未满三年。”
“宫中禁止一切艳色,你这指甲上染的什么?!”
第452章 两个女人的刀光剑影
廖太后顺着太皇太后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指甲,那抹鲜红此刻在她眼中变得无比刺目。
顿时,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太皇太后一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跟当时先皇一路打下江山。
绝对不是个简单的深宅妇人!
只不过这几年每日在佛堂吃斋念佛,没有什么存在感,这才让廖太后慢慢放松了警惕。
她真是大意了!……她怎么就把这事儿忘了?!
廖太后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和惶恐。
“母后息怒!儿媳……儿媳一时糊涂……”
“是……是儿媳管教族人不力,是儿媳疏忽了宫规,求母后责罚!”
什么侄儿,什么兄长,此刻都被廖太后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对婆婆雷霆之怒的恐惧。
太皇太后看着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疲惫。
她冷冷道:“既知错,就在这殿中跪上半个时辰,好好反省反省!”
“想想你这太后的体统,想想你廖家的前程!”
太皇太后下一刻忽然提高了声音:“素芳!”
“老奴在!”
一直跟在太皇太后身边的素芳嬷嬷顿时低眉顺眼地开口。
“看着太后,时辰不到,不准起身!”
素芳嬷嬷顿时行了个礼:“老奴遵旨!”
太皇太后说完,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廖太后一眼,转头看向林靖远,面容顿时一松,示意林靖远跟自己出来。
林靖远立刻跟上了太皇太后的步伐。
殿门在他们二人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只留下长明灯幽微的光线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廖太后孤零零地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膝盖传来的刺痛感慢慢地蔓延至全身。
旁边那位面容严肃的素芳嬷嬷,如同石雕般侍立着。
她不言不语,目光却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牢牢钉在廖太后身上。
让她任何一丝想要偷懒或移动的念头都瞬间熄灭。
廖太后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她是当朝太后,是皇帝的生母!竟然被罚跪在儿子的宫殿里,被一个老嬷嬷像看管犯人一样盯着!
这比直接打她耳光还要让她难堪百倍!
廖太后死死咬着下唇,精心描绘的唇脂被咬得模糊一片。
保养得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抹鲜艳的蔻丹此刻在她眼中成了最大的讽刺。
就是因为这指甲,才给了那老虔婆发作的借口。
她恨!
恨太皇太后的强势霸道,恨她当着儿子的面如此折辱自己!
还有她的亲儿子,竟然联合外人来对付自己的亲娘!
廖太后的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强行憋了回去。
她不能哭!不能在这老虔婆派来的人面前示弱!
廖太后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青砖盯穿,心里翻江倒海地咒骂着。
今日之辱,她算是记下了!总有一天……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膝盖从刺痛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钻心的剧痛。
半个时辰,平日里弹指一挥间,此刻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素芳嬷嬷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响起:“时辰到,太后娘娘请起吧。”
廖太后如蒙大赦,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早已失去知觉,麻木得像两根木头,根本不听使唤。
她身子一歪,差点狼狈地扑倒在地。
“娘娘小心!”
素芳嬷嬷上前一步,看似恭敬地搀扶,实则手上力道极大,几乎是半提半架地把廖太后从地上拎了起来。
双腿甫一受力,那如同万蚁噬咬般的酸麻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廖太后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她整个人几乎完全依靠素芳嬷嬷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立,华丽的宫装下摆微微颤抖着,哪里还有半分太后的威仪?
“有劳……嬷嬷……”
廖太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嘶哑。
她甚至不敢再看素芳嬷嬷那张刻板的脸,更不敢看殿内任何地方,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刺在她背上。
在素芳嬷嬷周到的搀扶下,廖太后几乎是拖着两条完全不听使唤的腿,一步一挪,极其狼狈地挪出了紫宸殿偏殿。
殿外等候的心腹宫女嬷嬷们一拥而上,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虚脱的样子,都吓坏了。
慌忙上前替换下素芳嬷嬷,七手八脚地将她扶上软轿。
就在廖太后在殿内饱受煎熬之时,太皇太后已带着林靖远来到了御花园一处清幽的临水亭榭。
屏退了所有侍从,亭中只剩下祖孙二人。
林靖远看着祖母沉静睿智的面容,脸上方才在殿内的那点“无辜”和“委屈”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和深深的无奈。
他对着太皇太后,郑重地躬身一礼:“孙儿谢皇祖母解围。若非皇祖母及时赶到,孙儿……恐怕难以招架母后。”
太皇太后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孙儿,伸手虚扶了他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傻孩子,跟祖母还客气什么。你母后性子刚愎,又被廖家那些人捧得忘了形,是该敲打敲打了。”
“你做得对,石屏州那地方,对廖子峰那不成器的纨绔来说,是磨刀石也是护身符。”
“至于你舅舅廖辰……”太皇太后冷哼一声,“若非顾念着是你的亲舅舅……”
太皇太后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林靖远当然明白。
林靖远抿了抿嘴。
自他登基之后,太皇太后就让马家低调行事,只留下几个闲散的官职。
因为太皇太后自己也知道马家没有什么拿出手的人才,只要她还在,就能保住马家的荣华富贵。
前提是马家不能出来闹,否则,她也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林靖远看看自己的皇祖母,再想到自己的母后,心中更难受了。
他母后……为何就一点都不为他着想呢?
若不是他尽力拦着,说不准廖家每个人都要有官做了。
她看着林靖远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无奈和忧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远儿,你是皇帝。皇帝的心,要放在江山社稷上,不能被后宫的妇人、外戚的私欲所左右。”
“你母后那里,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不必与她硬顶,徒惹不快。”
“尽管派人来告诉哀家,哀家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挡这些糟心事。”
“这后宫,还轮不到她一手遮天。”
第453章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林靖远感受到祖母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维护和力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鼻尖微微发酸。
“孙儿明白,只是……毕竟是生身之母,看她如此……孙儿心中亦是不忍。”
他终究还是个少年,面对至亲的逼迫,那份血缘带来的煎熬难以避免。
“不忍,是孝心,更是仁厚。”
太皇太后赞许地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欣慰:“但帝王之仁,当泽被天下,而非纵容亲眷祸国。”
“你能在母后和外戚的压力下,坚持原则,懂得借势,更知道维护朝廷的法度,这真的很好!”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透过林靖远看到了另一个人,语气充满了追忆和自豪。
“哀家在你身上,看到了你皇祖父当年的影子。”
“锐意进取,不畏强权,更懂得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以智谋和魄力去破局。”
太皇太后收回目光,凝视着林靖远,眼中充满了期许和信任,语气斩钉截铁:“远儿,哀家相信,假以时日,磨砺心性,广纳贤才。”
“你定能如你皇祖父一般,成为一代励精图治、泽被苍生的明主!”
“这大盛朝的江山,在你手中,哀家很放心!”
“皇祖母……”
少年林靖远被祖母这番极高的评价和期许说得心潮澎湃,胸中激荡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和责任。
皇祖父是他从小崇拜的偶像!
能得到祖母将他与皇祖父相提并论的肯定,这比任何赏赐都更让他振奋!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梁,目光变得坚定而明亮,对着太皇太后再次深深一揖:“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
“必不负皇祖父之志,不负皇祖母期望,克己勤政,以天下为己任!”
夕阳的余晖洒在亭中,将祖孙二人的身影拉长。
……
几日之后,难得的沐休日。
何明风一早就拎着几样礼物,带着郑彦和何四郎一起来到了葛府门外。
因为之前的辩论会,葛夫子说了一声让何明风沐休日来找他。
加上葛知雨也派人来郑榭租的小院通知了,何明风和郑彦等人。
他们的《玉撰录》已经有了样刊,让何明风速来看看。
原本何明风只想带郑彦去,谁知道郑彦说一定要带上何四郎。
对于他们的第一本《玉撰录》,何四郎也出了力气。
何明风有些纳闷,何四郎才来了短短几日,而且也没上过学,也不认识字,能出什么大力气?
但是郑彦却是一脸神秘,死活不肯说。
就说等何明风到了就知道了。
于是何明风一行人来到了葛府。
葛夫子知道自己二儿子和小女儿在和弄什么杂志,还是何明风出的主意,也没有怎么管。
让他们有个事情能做也挺好的。
葛夫子看向眼前的少年郎,温声道:“明风呐,跟我来。”
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房一侧那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前。
葛夫子并未去取那些装帧精美的四书五经集注,而是在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费力地拖出一个沉甸甸、略显陈旧的红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摞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用棉线仔细装订好的册子。
葛夫子小心翼翼地捧出厚厚一摞,足有半尺高,轻轻放在何明风面前的书案上。
“明风,翻开看看。”
葛夫子语气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何明风心中疑惑,依言拿起最上面一本。
触手是略显粗糙的纸张质感,翻开扉页,没有书名,只有一行小字标注:“永熙二十三年壬子科顺天府乡试墨卷辑录”。
何明风心头一跳,急忙往下翻去——竟是当年乡试的全部考题!
后面附着的,是一篇篇誊抄工整的答卷,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蝇头小楷的批注。
字迹苍劲有力,正是葛夫子的手笔。
批注内容精辟至极,或点破破题关窍,或分析文章结构得失,或指出典故运用精妙和谬误之处。
甚至还有对当时考官背景和可能偏好的推测。
何明风呼吸一滞,又拿起下面一本:“永熙五年丁巳科会试策论精选及评析”。
再下一本:“永熙十年乙丑科殿试策问与鼎甲范文对勘”
……一本接一本,时间跨度长达数十年。
从乡试到会试再到殿试,各个层级的考题、经过筛选的范文,以及葛夫子那价值连城的独家批注和心得,尽在其中。
这哪里是普通的册子?
这分明是葛夫子数十年宦海沉浮、阅卷无数、潜心研究科举之道的心血结晶!
是一部活生生的、关于大盛朝科举考试最核心机密和实战技巧的“武功秘籍”!
何明风彻底惊呆了!
他捧着这些沉甸甸的册子,仿佛捧着千钧重担,又像是捧着一座光芒万丈的金山。
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纸张的触感变得无比真实而滚烫。
“夫……夫子!这……这……”
何明风猛地抬起头,语气激动:“这太珍贵了!这简直是……”
他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份礼物的分量。
因为……这根本不是能用金钱衡量的东西!
这是通往科举最高殿堂最直接、最有效的捷径,是无数寒窗苦读的学子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至宝!
葛夫子看着何明风震惊失语的样子,捋着长须,脸上露出温和而睿智的笑容,仿佛只是递出了一本寻常笔记。
“呵呵,都是些陈年旧纸罢了。”
“老夫致仕后,闲来无事,便将历年经手、阅过、收集的一些东西整理了一下。”
“做些批注心得,聊以自娱,也防着这点东西随我这把老骨头埋进黄土。”
“放着也是放着,你既立志于此道,又是个有慧根、懂变通的孩子,拿去好生钻研钻研吧。”
他语气平淡,但何明风却听出了其中沉甸甸的期许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太清楚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葛夫子曾任国子监祭酒和翰林学士,主持过会试,阅卷无数,他的批注和心得,等于是在直接剖析科举考试的内在逻辑和评判标准。
这比任何名师的家传秘诀都要精准,都要核心!
第454章 第一版出世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放下册子,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葛夫子,无比郑重地整理衣冠,然后深深一揖到底,额头几乎触地。
何明风的声音清晰沉稳:“夫子厚赐,恩同再造。此非旧纸,实乃无价瑰宝。”
“学生深知其中分量,定当焚膏继晷,潜心钻研,不负夫子一片苦心栽培!”
何明风的动作一丝不苟,话语掷地有声。
显然是真的明白这些东西的分量。
葛夫子看着眼前郑重行礼的少年,眼中欣慰之色更浓。
他上前一步,虚扶起何明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起来吧。记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观世事,察民情。”
“将这些文章策论,与你所见的世间百态、民生疾苦结合起来思索,方是正途。”
“去吧,”葛夫子说着挥挥手:“我家那二小子还等着你呢。”
何明风直起身,捧着那摞沉甸甸的册子,只觉得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他点点头,再次谢过葛夫子,才从书房中走出去。
郑彦和何四郎已经先去找葛知衍和葛知雨了。
等何明风来到后院,就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兴奋气息。
几个人都手捧一本装帧颇为精美的册子,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成就感。
“何公子,你可算来了!”
看到何明风进来了,葛知雨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将手中那本册子塞到他手里。
“快看!咱们的《玉撰录》第一期样刊!新鲜出炉!”
何明风的心猛地一跳,低头看去。
册子封面完全是由葛知雨制作的,设计简洁雅致。
“玉撰录”三个大字用的是请葛夫子题写的隶书,下方一行小字:品四方珍馐,录人间至味。
刊号清晰地印着“零零壹”。
油墨的清香混合着纸张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他们这群人鼓捣出来的美食杂志,真的从想法变成了实体。
何明风迫不及待地翻开扉页,目录之中,有篇重磅文章赫然在目!
标题:《惊天秘闻!京城即将掀起一场“赤色风暴”!味蕾大爆炸!舌头跳舞!不吃后悔一辈子!——独家揭秘‘五味楼’开张在即!》
何明风:“……”
何明风拿着册子的手抖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这扑面而来极具煽动性和夸张感的标题,充满了后世“Uc震惊部”的味道。
在这个时代简直是石破天惊,不是……这谁想出来的?!
何明风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都劈叉了:“这……这标题,谁……谁起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里站着的何四郎。
何四郎黝黑的脸上瞬间涨红,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又带着点不好意思:“小五,是我。”
“我瞎琢磨的……我寻思着,得让人一看就挪不开眼,就想弄点响动大的词儿……”
葛知雨在一旁忍俊不禁,连忙解释道:“何四哥没正经上过学堂,但心思活络,打探消息、琢磨人心特别有一套。”
“这标题是他先想了个大概,我觉得虽然直白了些,但确实抓人眼球,就帮着润色了一下结构,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何明风看着何四郎那既紧张又期待的眼神,再看看手中那极具冲击力的标题,突然笑了。
朝着何四郎竖起了大拇指:“干得漂亮,这标题起得够吸引人。”
得到何明风的肯定,何四郎顿时眉开眼笑,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刚才的局促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得意。
何明风定了定神,继续看下去。
文章正文由葛知衍执笔,写得洋洋洒洒,文采斐然。
然而,当何明风再次翻了一页时,目光瞬间凝固了。
那幅火锅插画,竟然是彩色的!
翻滚的红油汤底,艳红饱满的辣椒,翠绿的葱花,嫩白的鱼片……
色彩饱满鲜活,层次分明,那诱人的光泽感仿佛要透纸而出。
旁边几道辣菜插图也同样精彩,红得热烈,绿得鲜亮,食物的质感和热气仿佛扑面而来。
这效果,远超他最初的预想!
何明风愣住了。
这段时间在国子监埋首苦读,加上面圣得赐带来的后续风波,他竟然把最关键的一环给忘了。
彩色印刷的技术问题!
他只提供了画彩色图的想法,却完全没跟葛知雨他们交代这个时代如何实现彩印!
那……这效果是怎么做到的?
就在这时,葛知雨不知何时站到了何明风身边。
她眨巴眨巴明亮的眼睛,正背着手,踮着脚尖,笑盈盈地看着他。
“何公子,怎么样?我们的《玉撰录》,尤其是这插图,可还入眼?”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何明风指着那彩图,有些惊喜:“葛姑娘,这彩图……怎么印出来的?”
“我……竟把这事儿给忙忘了,实在对不住。”
葛知雨一听他忘了,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眼睛更亮了。
她带着点小神秘和小骄傲:“我之前遇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想找你从国子监出来商量呢。”
葛知雨抿抿嘴,露出唇边一堆小酒窝,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般:“可是……后来我一想,你在国子监念书是正事儿,哪能事事都麻烦你呢。”
说着,葛知雨又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解:“后来几天我一直在琢磨此事,前几年不知道从哪里流行起来的活字印刷,直接改变了京城书坊出书的模式。”
“我就依照活字印刷的办法,想出了一个点子。”
葛知雨伸过手去,纤纤玉手在何明风手中的书页上比划了一下。
“从威廉公子和杜公子那里拿到画之后,我需要先拆解画。”
葛知雨说的专注,一绺头发丝儿垂在脸颊一侧。
屏住呼吸似乎都能闻到少女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
“你看,这每一种颜色,我都找人单独刻了一块版。”
“比如这红汤底的红是一块版,辣椒的深红和浅红又是不同的两块版,这葱花的绿又是一块版……”
“一幅画,复杂的能分出三四十套版呢!”
第455章 郑小胖的探店点评
“印的时候就更讲究了,”葛知雨越说越兴奋,小脸都泛起了红晕:“得先把纸固定好,然后按照颜色的深浅、明暗,一块版一块版地往上套印。”
“浅的先印,深的压上去。大的色块先铺,小的细节后添……”
“有时候一幅画,得反反复复套印几十次,每一次都得对准位置,不能有半点偏差,这样才能印出深浅变化。”
“最后成品便是如此了。”
葛知雨描述得眉飞色舞,显然对这个技术突破充满了自豪。
何明风听着葛知雨的描述,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的惊讶渐渐化为了浓浓的赞叹和一丝不可思议。
这不就是历史上明代发展成熟的“饾版”套色印刷技术吗!
放在现代,差不多最常见的就是各个景区领一张空白的明信片,盖上不同颜色不同类型的印章,最后能拼成一幅画的那种。
葛知雨竟然凭借着对“活字”概念的理解,结合工匠的经验和她的奇思妙想,硬生生在这个时代摸索出了接近的工艺。
“葛姑娘兰质蕙心,”何明风由衷地赞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个办法,简直是巧夺天工。”
“《玉撰录》能如此精美,你这彩印之法当居首功。”
被何明风如此直白地夸奖,葛知雨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她略一羞涩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忽然一下子变小了,细若蚊呐。
“没……没有啦……都是那活字印刷给了我灵感,还有那些师傅们手艺好……”
“我……我就是动动嘴皮子……”
葛知雨说的虽然谦虚,但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和掩饰不住的欢喜,暴露了她内心的雀跃。
何明风的视线又回到图上,忍不住赞叹:“郑榭哥真是下血本了,让师傅们做了这么多菜给他们画。”
郑彦笑顿时哈哈大道:“可不是!那几天可把威廉和杜文方吃美了,不过也把他们辣惨了!嘿嘿!”
“但是他们画得是真传神,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翻过这篇重磅“广告”,后面就是郑彦的探店文章了。
何明风饶有兴致地往下看。
第一篇介绍的是京城一家老字号“王记包子铺”。
郑彦平日读书的文章写得不咋样,但是探店的文章写的倒是神采飞扬。
介绍了其历史,特色包子还有环境和服务,评价也写的很有意思,
何明风点点头,看来郑小胖还是写这些东西写得好。
他继续翻页,当看到第二家店的标题和配图时,何明风猛地顿住了,脸上露出了极其惊讶的神色。
《异域风情?浅尝东瀛之味——记“樱之屋”料理》
配图是一幅风格迥异的插画。
洁白的瓷盘上,摆放着几片薄如蝉翼、粉白相间的生鱼片,旁边点缀着一小撮翠绿的山葵泥和几片紫苏叶。
还有一盘摆放精致的饭团,以及一个冒着热气、盛着深色汤汁的小陶碗。
画风明显带着一种异域的简洁和克制感。
“东瀛料理馆?樱之屋?”
何明风脱口而出,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京城……现在就有东瀛菜馆了?”
葛知衍见他惊讶,笑着解释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京城可是天子脚下,万国来朝。”
“虽然东瀛人不算多,但也是有的。”
“早些年西域胡商的烤肉、馕饼在京城也风靡过一阵子呢。”
郑彦立刻插嘴道:“这家‘樱之屋’开业没几天,据说老板是个常往来两国的海商。”
“请了位真正的东瀛厨子坐镇,主打的就是一个‘异国风味’,吸引了不少好奇的食客和附庸风雅的文人。”
东瀛菜……藤原信……郑思明……
何明风心思千回百转,这个名字和东瀛联系在一起,让他瞬间联想到了那个藤原信。
他抿了抿嘴,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专注地看郑彦的文章。
郑彦的文章风格在这篇里明显活泼(或者说吐槽)了许多:
“……甫一进门,确感异域风情扑面。”
“环境清雅,侍者身着东瀛服饰,就是那木屐走路咔哒响,略嫌聒噪,行礼方式也颇为奇特。”
“至于菜品,名曰‘料理’,实则种类寥寥无几,翻来覆去便是那几样。”
“生切鱼片,新鲜倒是新鲜,蘸以辛辣冲鼻之绿泥,入口冰凉滑腻,初尝新奇,然多吃几片便觉寡淡无味,且生食总令人心有戚戚焉。”
“裹饭之海苔卷,米饭尚可,内馅或鱼或菜,分量着实袖珍,一口一个尚嫌不足。”
“其滋味……恕我直言,远不如咱们一个肉包子实在。”
“一小碗深色热汤,名曰‘味噌汤’,咸鲜有余,却无甚回味……”
何明风看的忍俊不禁。
“总结:若论饱腹,此地绝非良选。”
“分量之少,令人发指,花费同等银钱,在街边面摊能吃到肚圆。”
“若论口味,新奇或有之,惊艳则全无。唯一可称道者,便是那位操着生硬官话的东瀛大厨现场操刀,确为真品异国风味。”
“若只为猎奇,浅尝辄止尚可,若为美食而来,奉劝诸君移步他处。此间滋味,不过尔尔,性价比极低。”
何明风看着郑彦这毫不留情、充满了“小胖式”耿直和怨念(主要是对分量)的点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评价,可真是够“真实”的。
看来郑彦对这东瀛料理的印象,实在不怎么样。
不过,“樱之屋”和那个东瀛厨子的存在,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印记。
把整本杂志看完,何明风合上了这本凝聚了众人心血的《玉撰录》创刊号。
感受着纸张的触感,看着伙伴们期待的眼神,何明风心中也不由得充满了期待。
葛知雨上前一步,笑吟吟道:“听郑彦公子说五味楼还有半月就要开张了。”
“我和二哥已经和书坊掌柜谈好了,打算十日之后,就是等你下次沐休的时候,发行咱们这本《玉撰录》。”
“郑榭郑公子给了我们一笔银钱作为资助我们杂志的开办,正好我们赶在五味楼开张之前发行《玉撰录》,也算是替五味楼预热预热。”
“好,”何明风也笑了:“那我等咱们这本《玉撰录》轰动京城。”
第456章 廖家的憋屈
廖府。
整个府上最近弥漫着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氛。
仆役们走路带风,下人们窃窃私语,都在议论着自家老爷即将高升,少爷也将谋得富庶美差的喜讯。
廖辰本人更是捻着胡须,在书房里对着舆图。
盘算着儿子外放几年后调回京城该谋个什么位置才够体面。
“老爷,少爷,宫里来人宣旨了!”
廖家的仆役们看到宣旨太监来了,都争先恐后地去给廖辰和廖子峰报喜。
廖辰面上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挥挥手:“快请进来!”
说着,廖辰整理整理身上的衣袍,带着廖子峰便一起出门来到了正厅里。
然而,宫里的旨意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将整个廖府浇了个透心凉!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廖子峰,擢升石屏州通判,即日赴任,不得延误。钦此!”
宣旨太监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他那尖利又毫无波澜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廖府正厅。
廖子峰跪在地上,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石屏州?
那个远在西南边陲、瘴疠横行、穷得鸟不拉屎的石屏州?
这……名义上是升了,可那是实打实的流放啊!
“爹……爹!这……这怎么回事?”
廖子峰爽被吓得声音都变了调:“石屏州?!那鬼地方……我不去!我不去啊爹!”
廖辰这才如梦初醒,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宣旨太监,眼神里带着质问和最后一丝侥幸:“公公……这……这旨意……是不是弄错了?”
“陛下他……太后娘娘她……”
宣旨太监眼皮都没抬一下,公事公办地打断:“廖大人,旨意写得明明白白,怎会有错?接旨吧。”
廖辰只觉得眼前发黑,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个宣旨的太监……他之前从未见到过……
之前经常来他们廖府宣旨的太监人去哪了?!
这人又是谁?!
廖辰顾不得许多,又急忙问道:“公公,那……本官的调令呢?”
宣旨太监上上下下打量了廖辰一番,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
“廖大人,奴才只接到了府上少爷的调令,没有接到您的。”
廖辰顿时心一凉。
为何会没有他的调令?
看廖辰还愣在原地,宣旨太监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廖大人,您快带着少爷接旨吧!”
廖辰强忍着惊疑和屈辱,双手颤抖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字:“臣……接旨……谢主隆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太监拂尘一甩,看都没看瘫软在地的廖子峰和脸色煞白的廖家众人,转身扬长而去。
留下廖府一片狼藉般的死寂,随即被廖子峰的哭打破。
“反了!反了天了!”
廖辰终于爆发了,他猛地抬起手,想将圣旨掼在地上。
但是抬起的手臂始终不敢真的放下。
廖辰心里更加憋屈了,须发皆张,目眦欲裂。
“说好的官位怎么忽然都换了?!”
“定是皇上的意思!”
廖辰说的咬牙切齿。
“太后呢?太后娘娘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廖家被如此作践?!”
“老爷!老爷息怒!”
廖府的管家慌忙上前搀扶。
“息怒?!我如何息怒!”
廖辰一把推开管家,像一头暴怒的困兽:“快,快让夫人递牌子进宫!”
“立刻,马上去见太后娘娘!问问她,她这太后是怎么当的!”
“连自己亲哥哥和亲侄儿都护不住吗?!”
……
廖辰正妻廖王氏的诰命牌子很快递了进去,廖府上下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焦急地等待着。
然而,半个时辰后,廖王氏脸色惨白地回来了,脚步虚浮,眼神里充满了惊惶。
“怎么样?见到太后娘娘了吗?”
廖辰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抓住妻子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廖王氏痛呼出声。
“没……没有……”廖王氏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宫里的嬷嬷传话说……说太后娘娘凤体违和,需要静养。”
“最近……谁也不见。”
“谁也不见?!”
廖辰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由红转青:“连她亲嫂子也不见?这怎么可能!”
“定是托词,这其中定是有鬼!”
廖王氏抹着眼泪:“老爷……那嬷嬷态度很强硬……说,说是太皇太后的懿旨。”
“让太后娘娘安心静养……谁也不能打扰,我们,我们连宫门都没能进去。”
“太皇太后?!”
廖辰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当年的马皇后,如今的太皇太后。
虽说他外甥登基之后,太皇太后就在宫中销声匿迹了,听说整日吃斋念佛。
他们渐渐地把这个人忘记了。
可是……太皇太后那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朝堂上下任谁都不敢小看她。
廖辰眼睛一暗,他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太后不见人?分明是太皇太后出手了,把太后给禁足了。
连他廖家求见的门路都给堵死了!
廖辰虽说惊怒了一刻,但他毕竟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变得阴鸷:“好……好得很!”
“既然太后见不到,那我就直接去见见我们这位‘好外甥’!”
“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跟他亲舅舅交代!”
……
紫宸殿外。
廖辰递了求见的牌子,在偏殿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
奉上的茶盏都已经凉了三次。
并且……廖辰抬眼看了看过往的内侍宫女,似乎觉得他们这些下人对他这位国舅爷视若无睹。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这份冷遇,让廖辰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终于,一个小太监出来传话:“廖大人,陛下宣您觐见,您请。”
廖辰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摆出长辈兼国舅的威严,昂首挺胸走进紫宸殿。
只见少年天子林靖远正坐在御案后,批阅着奏章,连头都没抬一下。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第457章 无能狂怒
“臣廖辰,参见陛下。”
廖辰压下不满,依礼参拜。
“哦,舅舅来了。”
林靖远这才放下笔,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
“免礼。”
“舅舅今日入宫,可是有事?”
林靖远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吃了吗”。
廖辰看着林靖远这副平淡的样子,胸中气血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强挤出笑容:“陛下,老臣此来……确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关于,关于犬子子峰的任命……”
“哦,子峰表兄啊。”
林靖远恍然地点点头,语气依旧轻松。
“朕不是给他升官了吗?正六品的石屏州通判,掌一州刑名钱粮,可是实权要职!舅舅难道不满意?”
“陛下!”
廖辰再也忍不住,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长辈的痛心疾首:“石屏州那等偏远苦寒之地,瘴疠横行!”
“子峰他自幼在京中长大,身子骨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这……这哪里是升迁,分明是……是……”
他终究没敢说出“流放”二字,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靖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廖辰,那眼神让廖辰莫名地感到一阵压力。
这个他从未怎么正视过的外甥……怎么感觉和之前有几分不一样了?
“舅舅此言差矣。”
林靖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石屏州虽远,却是朝廷治下之土,何来‘苦寒流放’之说?”
“子峰表兄年纪轻轻,正该是历练的时候。”
“京畿江南固然是好,但哪个位置不是被朝中重臣子弟、勋贵之后盯着?”
“子峰表兄资历尚浅,贸然插进去,非但难以服众,反易遭人嫉恨排挤,于他长远发展不利。”
他顿了顿,看着廖辰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朕让他去石屏州,是给他独当一面的机会!”
“只要他踏实肯干,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朕看在眼里,日后调他回京,升迁提拔,岂不是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舅舅是朕的亲舅舅,更该明白朕的苦心,体谅朕为江山社稷,也为表兄前程的这番安排才是。”
这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把“为你好”的架子端得十足十!
廖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法反驳。
什么朝中重臣、勋贵之后?!
他廖家还是皇亲国戚呢!
若是林靖远真的铁了心让自己表兄得个不错的官职,朝堂上又有谁真的敢反对?!
廖辰原本想摆出舅舅的谱,倚老卖老地训斥几句,甚至以亲情相要挟。
但林靖远一口一个“舅舅”,语气看似亲近,实则疏离,更用“江山社稷”、“长远前程”这样的大帽子压下来。
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怨气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难道能说“我儿就是要去富庶之地享福”?
他难道能说“我廖家就是要占着好位置”?
他不能!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廖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陛下……陛下深谋远虑,老臣……老臣明白了……”
那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憋屈。
“舅舅明白就好。”
林靖远仿佛没看到他扭曲的脸色,重新拿起朱笔,语气恢复了平淡:“若无其他事,舅舅就请回吧。”
“朕这里还有几份要紧的奏章要批。”
这是赤裸裸的逐客令了!
廖辰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强忍着,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老臣……告退!”
廖辰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紫宸殿。
殿外刺眼的阳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廖辰眼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他明白了,什么舅舅,什么外甥,在这深宫皇权面前,一文不值!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早已不是他可以拿捏的外甥了。
今日之辱,他廖辰算是记下了!
廖家,绝不会就此罢休!
……
廖辰失魂落魄地回到廖府,看着哭天抢地的儿子和惶惶不安的家人,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来人!备车!”
廖辰阴沉着脸,低吼道:“去那个东瀛人开的酒馆!”
“把张主事、李员外、赵校尉他们都给我叫来!”
东瀛人的这个酒馆是廖辰不久前发现的,包厢隐秘性比一般的酒楼好多了。
适合几个人一起说说话。
这几人都是依附廖家、平日里对他阿谀奉承、唯命是从的“自己人”。
廖辰到了樱之屋之后,很快被引到一个最僻静的包厢内。
很快,张、李、赵三人也匆匆赶来。
清酒和精致的东瀛小菜很快摆了上来。
廖辰屏退了樱之屋的侍者,只留下自己带来的心腹小厮在门外守着。
几杯清酒下肚,廖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迅速涨红,眼神也变得浑浊而充满戾气。
他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张主事一哆嗦。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廖辰的声音因为愤怒和酒意而嘶哑,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指着皇宫的方向破口大骂。
“那个人……,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他忘了是谁把他扶上龙椅的?忘了是谁在他登基之初替他稳住朝堂的?”
“现在翅膀硬了,就敢如此作贱他亲舅舅!作贱他亲表兄!”
张、李、赵三人顿时被吓了一跳。
这……这是怎么了?
张主事连忙问道:“国舅爷,这,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这到底怎么了?”
廖辰重重地一拍桌子,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都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张、李、赵三人面面相觑。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廖家之前……几乎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啊……
“国舅爷息怒!陛下……陛下兴许是听了小人的谗言……”
李员外赔笑劝道。
“谗言?!”
廖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什么谗言?!分明是他刻薄寡恩,还有那个老不死的太皇太后!”
“是她,一定是她从中作梗!把太后娘娘都给软禁了!连我夫人求见都被挡了回来!她们是存心要绝了我廖家的路啊!”
第458章 东瀛女人
廖辰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李员外怕廖辰喝大了,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也赶紧帮腔:“国舅爷乃陛下亲舅,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
“陛下年轻气盛,一时受了蒙蔽,日后定会醒悟的!”
“醒悟?”
廖辰嗤笑一声,又灌下一杯酒,眼神满是不甘。
“我看他是铁了心要打压我们廖家!”
“子峰被扔到那鸟不拉屎的石屏州,我呢?我就是个摆设!边缘得不能再边缘了!”
“这分明是要把我们廖家连根拔起,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赵校尉是武人,性子直些,愤愤道:“国舅爷,那现在应该如何是好?”
“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张、李二人闻言,赶紧给赵校尉使眼色,让他别再说了。
赵校尉却不以为意:“虽说他是皇上,可不也就是个十来岁的娃娃么!”
“前几年说不定还尿裤子哩!”
“国舅爷可是他正经舅舅,他不听国舅爷的,难不成听那些杂七杂八人说的话?”
廖辰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掷,脸色已然是红呼呼一片,带着酒气喃喃。
“哼……他以为他坐稳了龙椅……这京城的水,深着呢……怀……咳咳咳咳……”
廖辰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顿住,咳嗽了几声。
“不说了,咱们来继续喝酒。”
廖辰招呼三个人一起喝酒吃菜。
李员外连忙拉开包厢的推拉木门,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
“再上酒来!”
李员外话音落下不久,一个身着东瀛风格衣服的侍女穿着白袜子木屐。
捧着一壶酒“哒哒”地走上前来,跪坐在一旁。
低眉顺眼地给廖辰几位客人倒酒。
赵校尉还在一旁嘟囔:“太皇太后的手伸的也忒长了些……”
“要我说,宫里都有太后娘娘主事了,怎么轮也轮不到太皇太后吧……”
他话音刚落下,倒酒的东瀛侍女也倒完了酒。
她冲几个人点了点头,就要走出去。
张主事眯了眯眼,忽然喊住了东瀛侍女。
“站住!”
东瀛侍女一时不防有人会喊她,顿时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张主事。
“瓦达西……?”
东瀛侍女疑惑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似乎不明白张主事是不是在喊她。
张主事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东瀛侍女:“刚刚的话,你可都懂了?”
东瀛侍女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眨巴眨巴眼睛,似乎不明白这位客人为何叫住她,还站了起来。
“老张,你和一个番邦人叽里呱啦地说啥呢?”
赵校尉掏了掏耳朵,不在乎道:“她又听不懂!”
张主事还是半信半疑地盯着东瀛侍女,东瀛侍女忽然面上露出一丝恍然的神色。
放下手中的酒壶,往张主事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忽然……
一下子拉开了自己身上那身东瀛衣服的前襟!
顿时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肌肤。
张主事瞬间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你,你这是想做什么!”
李员外和赵校尉也跟着喝了不少杯酒,看到眼前的“美色”,简直眼睛都直了。
“娘的,这东瀛的小娘们可真白啊!”
赵校尉直接把廖辰刚刚的烦恼抛之脑后了,眼睛念在东瀛侍女身上就挪不开了。
那东瀛侍女低眉顺眼地走上前,直接跪坐在张主事身边,开始给他奉酒。
张主事一下子就懂了。
害!
这东瀛女人还以为自己要找陪酒的歌妓……不过她既然来了,他也不拒绝嘛。
赵校尉看的分外眼红,又说又比划:“喂,再给爷来三个人啊!”
好歹也得一人一个嘛,就老张身边有一个女人。
这算什么?
这次东瀛侍女好像是听明白了,于是点了点头:“嗨~”
然后拢了拢前襟,连忙出去了。
不一会儿,又找了四个和她差不多的侍女进来,陪着这几位客人喝酒。
然后自己把人送到后,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冲着廖辰等人一鞠躬,就穿着木屐“哒哒哒”地走了。
“哎,哎,哎,你走什么!”
“跟我们一起喝酒啊!”
张主事看到她走了,连忙出言挽留。
但是没有用,她已经走了,剩下的一个女人立刻凑上前来。
张主事瞬间就放弃不纠缠了。
反正都是东瀛女人,都听不懂他们的官话,哪个来都行。
有了女人,还是听不懂大盛官话的女人,廖辰一行人喝的、说的更放肆了。
很快就醉醺醺的了。
不过,令廖辰一行人绝对想不到的是。
这看似私密的包厢……实则隔墙有耳。
第一个东瀛侍女,名为三千代。
她此刻就站在包厢旁边的一个小小的暗室中。
这暗室,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来什么。
只有按动了特定的机关,才能闪开一扇小小的门。
身处这个暗室中,用一个小机关,就能把廖辰那个房间所有的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此时此刻收起了刚刚腼腆的笑容,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面无表情,但是眼神锐利如鹰,正屏息凝神,将耳朵紧紧贴在一个特制的、嵌入墙体的铜制听筒上。
包厢内廖辰等人喝大了,加上又有女人在身边,更加口无遮拦,什么激烈的言辞、怨毒的咒骂都出来了。
三千代手中拿着一支细小的炭笔,在一块巴掌大小、经过特殊处理的薄木片上飞速记录着听到的关键词句。
“对大盛的皇上不满”、“怨恨太皇太后”、“太后被软禁”、“廖家被打压”……
东瀛没有自己的文字,用的就是大盛朝的汉字。
三千代一手写的字甚至比一些读书人还漂亮!
这哪里是听不懂大盛官话的样子!
三千代飞快地记录着,等到屋里开始响起来女人的呻吟声。
才停了笔。
她皱了皱眉,冷笑一声。
一群酒囊饭袋的饭桶!
就这几个人,还对大盛朝的小皇帝不满,对太皇太后不满……
不过……
三千代心思千回百转。
虽然这个廖辰是个饭桶,但是……他的身份还是可以拿出来做做文章的。
她得赶紧把消息送给公子!
第459章 发行日
三千代放下笔,拿着木片,悄悄地从暗室里面出去了。
她立刻准备了一份饭团,把木片放在了饭盒的夹层中。
招手喊来一个他们樱之屋的伙计。
这个伙计是大盛人,专门跑到京城各个有钱人家的府上去送食物上门的。
相当于是送外卖的小哥。
“把这个送去国子监给少爷。”
三千代低声说了句,怕被人听到她说大盛话,就转身离开了。
伙计很快就把东西送到了国子监,藤原信手上。
藤原信拿到食盒之后,眼睛一闪。
可是三千代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了?
这几日,可是一个消息都没有送来。
怎么今日就送来了?
藤原信回到自己房间中,打开食盒。
食盒里面是几个平平无奇的饭团。
他看了一眼,就随手把饭团的那一层拿出来。
然后用手摸了摸盒子下方。
果然上面沾着一块木片。
藤原信把木片拿下来,仔细地看了看上面写的密语纪录。
“廖辰……国舅……太后……”
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关键词,手指无意识地在木片上敲击着。
“呵呵……”
一声低沉而充满算计的轻笑从他喉间溢出。
“真是天助我也。”
他之前就关注过廖家,知道他们是外戚,有野心但缺乏真正的实力和头脑。
如今看来,这位国舅爷不仅野心勃勃,更因失势而充满了怨毒和报复心。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绝佳棋子!
藤原信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国子监学子们来来往往的身影,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遥远的东瀛和这片富庶的中原大地上。
“大盛朝堂不稳,外戚怨望,宗室怀异……这正是我大和勇士的机会。”
藤原信的眼神变得狂热而阴鸷。
“廖辰,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蠢货,一个急于寻找靠山的可怜虫……正好可以用来搅动这潭浑水。”
他迅速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薄纸,写下指令。
密切监视廖辰及其党羽动向,尤其注意其与其他府上的接触,哪怕只是蛛丝马迹。
搜集廖辰过往贪墨、欺压百姓等罪证,以备将来胁迫或栽赃之用。
必要时,可向其透露一些能激起其对皇帝更大怨恨的宫廷秘闻。
写完后,他将密信小心地卷好,塞入一个不起眼的竹筒中。
“廖国舅,”藤原信望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你的痛苦和怨恨,将会成为我藤原信最锋利的武器。”
“很快,你就会发现,你不再孤单了……只是,你将成为谁的马前卒,就由不得你了。”
眼下看来,他当时执意要开一个东瀛酒馆,开的真是太对了!
想到樱之屋,藤原信眼色一暗。
原本樱之屋应该开在东城离国子监不远的地方的!
结果被人占了最合适的位置,他的樱之屋只能隔了一条街再开。
都是何明风那厮要为了自己同乡出头……
藤原信冷哼一声,不过这样也好。
现在朝堂上的官员,不止廖辰发现了樱之屋。
最主要的是,这里有颇具女人味的东瀛侍女,而且,还“听不懂”大盛朝的官话。
让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们放心不少。
樱之屋已经成了一小伙官员喝小酒的聚集地了。
是个好兆头。
这样下去,他会搜集到更秘密的情报……
……
很快,时间就到了《玉撰录》发行的日子。
前几天,葛知衍、葛知雨、郑彦、威廉和杜文方等人就做足了宣传攻势。
威廉和杜文方连着好几日,画了几幅有一人高的巨大画幅。
用木架子装好,摆在了京城几个有名的书肆门口。
画面上不但画着《玉撰录》样刊的模样,写清楚了这杂志究竟是做什么的。
更是用朱笔写了几个大字。
鹤影斋主主编。
每家书肆都会上新《玉撰录》这事儿是葛知雨和葛知衍一家家谈下来的。
葛知雨一开始还担心书肆会因为不了解杂志形式而不同意他们在书肆里卖杂志。
可后来……葛知雨发现,只要抬出鹤影斋主这四个字。
所有的书肆掌柜都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掌柜的,虽说这是鹤影斋主办的刊物,但是这并不是故事书。”
葛知雨还跟翰墨轩的掌柜解释,掌柜大手一挥:“没事儿,只要是和鹤影斋主有关系的,尽管放到我们店里来!”
于是这宣发攻势连续做了好几天,来往京城各个书肆的读书人都看到了。
京城马上要出一种名为“杂志”的刊物。
还是和鹤影斋主有关系的!
而且……那门口的画幅上面,画的画儿真的好看极了!
于是众人都炸了!
听到是几日后,在各大书肆售卖之后,众人纷纷跟书肆掌柜提前订书。
一下子就订出去了大几百本书。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了杂志发行的当日。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翰墨轩门前已是人头攒动,喧嚣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新墨与纸张的清香,但这股书香很快就被更热烈的议论声所淹没。
“让让!让让!给我留一本!”
“别挤啊!掌柜的!先给我!我排前面!”
“我都付钱了,应该先给我!”
“听说里面有鹤影斋主的大作?可是那位写《诛仙》的隐士?”
“我表兄在书坊帮工,说里头有彩色插图,画得跟真的一样!我可得买来看看!”
人群几乎要把书坊的门槛踏破,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
搬书的、收钱的、维持秩序的,嗓子都喊哑了。
新印的《玉撰录》用油纸简单包裹着,像刚出炉的珍馐,被一双双急切的手争相抢购。
何明风今日沐休,早就约好了和郑彦、葛知雨、葛知衍、何四郎还有威廉和杜文方一起出来看他们杂志的发行情况。
看着这远超预期的火爆场面,众人的嘴角纷纷忍不住上扬。
费了一番力气,郑彦终于挤到柜台前,直接豪迈地拍下一角银子:“掌柜的,给我来七本!”
拿到那还带着油墨温热的册子,众人心里都雀跃极了,赶紧走到稍僻静些的街角,迫不及待地拆开油纸。
当封面那雅致的“玉撰录”三字和下方“品四方珍馐,录人间至味”的小字映入众人眼帘时,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虽然威廉全然看不懂。
众人纷纷翻开扉页,目录清晰,排版舒朗。
就在这时,周围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
“我的个老天爷!这……这标题?!”
第460章 赚足眼球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手指颤抖地指着那篇Uc震惊体的标题题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惊天秘闻?赤色风暴?不吃后悔一辈子?!这……这……成何体统!”
“这……这也太……太……”
书生“太”了半天,憋得脸通红,愣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过于直白和夸张的表述方式。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文章”二字的认知!
周围的读者也都看到了那篇文章的标题,一瞬间,大家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大盛朝的文学作品讲究一个含蓄。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标题。
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见的“标题党”风格震得目瞪口呆!
甚至有些脑子反应不过来了。
下一秒,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噗嗤,哈哈哈哈!”
旁边一个性格豪爽的汉子却忍不住拍着大腿狂笑起来。
“妙,妙啊!这谁写的?太他娘的有才了!”
“哎哟喂!这标题……吓我一跳!”
一个文弱的书生抚着胸口,心有余悸:“我还以为是啥杀人放火的惊天大案呢!”
“咦……看着那图上的锅子,倒还真像那么回事!”他嘴上抱怨,眼睛却忍不住往那诱人的彩图上瞟。
“‘独家揭秘’?‘开张在即’?就在五日后?!”
更多人迅速抓住了核心信息。
“快看看!快看看里面写的啥?”
众人迫不及待地往下读葛知衍那洋洋洒洒、极尽渲染之能事的正文。
当读到“香飘十里,勾魂夺魄”、“入口如烈火燎原,回味似甘泉涌流”、“百菜百味,一辣定乾坤”等句时,
再配上旁边那幅色彩爆炸、热气腾腾的火锅彩图。
“咕咚……”
清晰的咽口水声此起彼伏。
“我的娘诶…这写得…也太馋人了吧!”
一个年轻人看得抓耳挠腮。
“勾魂夺魄?烈火燎原?甘泉涌流?这到底是啥神仙味道啊?”
“不行不行,五日之后我必须得去尝尝!看看到底有没有这么玄乎!”
“哈哈哈!这文章写得,跟说书似的,痛快!”
那豪爽汉子又大笑起来:“我喜欢,够实在!把老子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五日后开张是吧?算我一个!”
“啧啧,这标题虽然……嗯……别致了点,”先前那嫌弃的书生也忍不住小声嘀咕,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看那彩图:“但这内容,文采还是没得说,形容得确实让人心向往之。”
“还有这图……”
他看着那红油翻滚、食材诱人的画面,喉结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五日之后……去见识见识也无妨?
“对对对!管他标题咋样,这菜看着是真诱人啊!”
“这‘五味楼’在哪儿?文章里写地址没?”
“写了写了!就在东城牌楼往东!咦?带着这本书去吃饭还能优惠呢!”
“那我可得去尝尝了!”
何明风仔细地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不由得笑了。
一时间,关于这“惊天标题”的震惊,迅速被对五味楼辣味菜肴味道的无限好奇和强烈食欲所取代!
何四郎这“狗仔式”的夸张标题,虽然惊世骇俗,却像一柄重锤,精准无比地砸开了所有读者的注意力壁垒。
这个标题成功地制造了话题,无论在人们心目中是褒是贬,都最大限度地激发了人们的好奇心。
再配合葛知衍华丽的文笔和威廉他们致命的彩图,三者叠加,产生了核爆级别的宣传效果。
何四郎在一旁站着傻乐,虽然他看不懂文章里面的字,但是他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儿上了。
嘿,他出的那个主意竟然真的管用哎!
郑彦、葛知雨和葛知衍看到这火爆的现场,总算是对何四郎服气了。
没想到何四郎这种标题竟然能这么吸引人眼球!
葛知衍更是一脸兴奋地拉住何四郎,要让他跟着自己学认字儿。
“何四弟,你这是有些天分在身上的!”
“赶紧跟我一起念书,等以后你就能自己亲笔把文章写出来了!”
何四郎的脸瞬间垮了。
不要哇!
学认字可太难了,他在家里看何锦花识字那叫一个费劲。
又不是所有人都和小五这么聪明!
他是真的不想学啊!
“不行了,不行了!越看越饿!这‘玉撰录’简直是‘馋人录’!”
旁边的人揉着肚子,一脸痛苦又享受的表情。
“你们看这什么辣子鸡丁,看着油润的光泽!”
“还有这什么水煮鱼的葱花,真是绝了!”
“画这图的人,怎么能画得跟真的一模一样?不!比真的还诱人!”
威廉和杜文方听到后也是一脸激动。
两人脸都红了。
威廉碧蓝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指着那些彩图,声音压低了却难掩兴奋。
对杜文方说道:“杜!你听!他们说……说我们的画,和真的一模一样!”
“说看着就……就饿!”
说着威廉模仿着别人揉肚子的动作,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
杜文方更是眼眶都有些湿润。
他真的成功了。
没有走自己祖父的道路,自己的画也能得到大家的喜爱。
看着人们对着他们画的火锅、辣菜流口水的样子,那种创作的满足感和成就感,简直比喝了美酒还要醉人。
这些日子,在郑家的后厨一遍遍试菜,一遍遍修改画稿。
跟那些印刷师傅们一遍遍套色……再苦再累也值了!
看到大家喜欢,比什么都强!
买到《玉撰录》,看完第一篇爆炸文章的读者们并未立刻散去,许多人看完这篇后就迫不及待地继续就地翻阅起来。
“快看这篇!《深巷寻味记:王记灌汤包,一口京华岁月稠》,署名‘饕客散人’!”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指着其中一篇文章,声音洪亮。
“饕客散人?这名字有意思,像是位老饕!”
旁边的人立刻凑过来看。
见大家看到自己写的文章了,郑彦在一旁顿时紧张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手指绞来绞去。
他写的文章,没有葛知衍公子写得好……大家不会嫌弃他吧??
第461章 酒楼开张了!
众人细细地读着这篇文章。
虽说文采没有第一篇出众,但是文章笔触细腻生动。
描绘的深藏胡同里的王记包子铺。
清晨蒸腾的热气,老板老王布满皱纹却利落的手,以及那皮薄如纸、汤汁滚烫鲜美的灌汤包……
“写得真地道!”
那中年大叔看得直拍大腿:“这饕客散人定是个懂行的!“
“王记的包子,几十年如一日,就是这味儿!”
“大清早排队就为那一口热乎!他写‘汤汁滚烫,需小心嘬吸,鲜香直冲脑门,熨帖了早起的肠胃’,哎呀,可不就是这样!”
“看得我口水都下来了,明早非再去吃一趟不可!”
“对对对!”
另一个年轻人附和着:“他还写了老王的坚持,只老面发皮,几十年守着这小铺子。”
“这吃的不仅是包子,是份人情味儿啊!这饕客散人笔下有情!”
紧接着,有人翻到了“饕客散人”的另一篇文章:《异域尝鲜记:“樱之屋”东瀛料理小感》。
“哟,这位散人兄还去尝了番邦菜?”
“写的啥?快念念!”
这时候,不光是捧着书的人,连路过的人也都纷纷好奇驻足了。
见人越围越多,有人干脆站出来念起郑彦写的文章来。
“生切鱼片,冰凉滑腻,蘸以辛辣冲鼻之绿泥,初尝新奇,多食则寡淡,且生食总令人心有戚戚焉。”
“裹饭之海苔卷,袖珍精巧,滋味……恕我直言,远不如一个肉包子实在。”
“哈哈哈!”
众人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这评价……够实在的!‘不如一个肉包子实在’!散人兄看来是真饿了!”
“分量少,味道怪,还贵!这不就跟我上次去尝鲜的感觉一样嘛!这位散人兄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看来这东瀛菜,也就图个新鲜,尝过一次便罢。”
“不过话说回来,他倒也没全盘否定,说了‘大厨确为东瀛人,可品异国风味’,也算客观。“
“就是这性价比……啧啧,散人兄总结得精辟:‘若为美食而来,奉劝诸君移步他处’!真是个实在人!”
“这文章写的真不错!”
听到大家对自己所写文章的点评,郑彦的脸蛋“刷”地一下子红了。
只不过这次是激动的。
他他他!
他自从开蒙念书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夸文章写得好!
郑彦顿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手都不知道放在哪好。
“这《玉撰录》还真是有些意思啊!”
“等那什么五味楼开业,咱们一定去尝尝!”
……
五日之后,时间很快就到了五味楼开业的那天。
这日何明风并没有沐休,因此只有郑榭和郑彦、何四郎在五味楼待着。
郑松为了跑船,已经从京城离开了。
天光正好,东城牌楼东侧的五味楼门前,早已是人声鼎沸,水泄不通。
离正式开业还有一个时辰,长龙般的队伍已经从门口蜿蜒到了街角,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好奇地打听这是哪家新铺子如此大的排场。
队伍中,几乎人手一本簇新的《玉撰录》,书页被翻得哗哗作响,尤其是那篇“惊天秘闻”的广告页和诱人的彩色插图,更是被反复摩挲。
排队的人们都兴奋地交谈着。
“快看!就是这家!五味楼!‘赤色风暴’!”
“这队排的……比上元节看灯还热闹!还好我带了书,能打八折呢!”
“那图上的红油锅子,看着就带劲!不知道是不是真有文章里写的那么香?”
“听说带书还能便宜,掌柜的会做生意啊!”
就在这翘首以盼的喧闹中,几辆装饰华贵却不失雅致的马车相继驶来,停在了五味楼门口。
有人眼尖,一下子认出了第一辆马车是谁家的。
“呵,这不是万业钱庄的马车么!”
“这五味楼开业,难不成万业钱庄的人也来了?”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刘元丰身着一袭锦袍,从车里跳了下来。
他身后立刻跟上两个捧着红绸覆盖大礼盒的伙计。
“郑兄弟,恭喜开张!”
刘元丰一挥手,示意身后的伙计把东西放到楼里:“小小薄礼,祝五味楼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他声音清朗,引得人群一阵骚动:“老天爷,竟然是万业钱庄的大公子!”
紧接着,高泰宁也到了,酱园公子的身份让他送的贺礼格外应景。
是几大坛子标注着“秘制五味酱”的酱料。
“郑二哥,新店开张,怎能少了我家酱园的添彩?”
高泰宁笑容满面:“特制五味酱,为贵楼佳肴增香添味!”
围观群众又是一阵议论:“泰和隆高家的酱园,那可是老字号!”
郑榭忙不迭地把两人都接进酒楼里,紧接着,葛府的马车也到了。
除了葛夫子,葛知衍和葛知雨兄妹也都联袂而来。
葛知雨笑盈盈地送上一盆精心打理的青翠盆景。
“郑二哥,祝五味楼如这青松,四季常青,宾客盈门!”
葛知衍则送上一幅装裱精美的贺联。
上书“五味调和惊四座,八珍罗列宴群贤”。
字迹苍劲有力,引来懂行之人的喝彩。
最后到的是杜老,送来的是一幅水墨丹青。
有几个人痴迷书画,顿时认出了杜老。
“天!这不是杜大师么!”
“听说杜大师近几年一直在各地采风,这次竟然回到京城,还特意来这五味楼开业道贺?!”
“真是出乎意料啊!”
这一下子场面顿时变得星光熠熠。
围观的人群看得啧啧称奇,议论纷纷。
“好家伙!万业钱庄、泰和隆酱园、前祭酒大人家、杜大师……这五味楼什么来头?”
“能请动这么多人物,这菜色肯定错不了!更得尝尝了!”
不一会儿,吉时已到。
随着郑榭满面红光地走到门前,用力扯下蒙在鎏金招牌上的红绸。
“五味楼”三个苍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
“五味楼,开张喽——!”
郑榭气沉丹田,一声洪亮的吆喝,宣告了盛宴的开始。
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入!
第462章 熟客来了
拿着《玉撰录》的打折顾客,瞬间将宽敞明亮的大堂填得满满当当。
跑堂伙计们训练有素,高声唱喏着引导客人入座。
很快,整个大堂里顿时人声鼎沸起来。
“客官!您的红油锅底来喽——!”
“水煮鱼片!小心烫——!”
“辣子鸡丁!香辣酥脆——!”
“红油抄手!鲜香麻辣——!”
在跑堂小哥的一声声吆喝中,一口口翻滚着红艳油亮汤汁的铜锅,一盘盘鲜香麻辣的菜肴纷纷被端上桌。
那霸道、浓郁、混合着麻香和辛香的独特气息,一下子弥漫开来,直直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嘶,好香!好……好冲!”
第一次接触的人,被这直冲脑门的香气激得倒吸凉气,只想打喷嚏,却又忍不住想再次深深吸气。
看着端上来一盘盘的红彤彤的生肉片,还有红彤彤的锅子。
几个老饕都有些傻眼:“这要怎么吃?”
他们隔壁上的菜是熟菜,他们是专门来点这招牌锅子的,怎么上的肉反而是生的?
立刻就有小伙计笑吟吟地小步跑上前来为客人介绍。
“这位客官,这肉片是烫在这红汤底中烫熟再吃的。”
“吃的时候要去调一个蘸料,您这边请。”
说着小伙计把几个吃火锅的人带到了小料台面前。
又详细地给几个客人介绍了一番。
几个客人听得眼睛都直了。
这锅子的蘸料竟然是油?
这能好吃??
半信半疑之下,几个人还是听从了小伙计的建议,每个人端着一碗调制好的小料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快!快下肉片!”
看到锅中红色的汤汁已经开始翻滚了,一个壮汉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赶紧催促自己的伙伴。
剩下的伙伴迫不及待地将鲜嫩的肉片投入翻滚的红汤中。
几个汉子眼巴巴地盯着翻滚的锅子,周围都是此起彼伏、夹杂着惊呼和满足叹息的声音,
“唔!这辣子鸡丁真香!麻得嘴唇跳舞,辣得浑身舒坦!回味还带着甜!神了!”
“天爷!这鱼片又滑又嫩!真是一绝了,《玉撰录》的文章果然没骗人!”
几个周围的食客纷纷被水煮鱼和辣子鸡丁征服,辣得眼泪汪汪还猛竖大拇指。
几个等火锅的汉子更加着急了,恨不得抓耳挠腮。
终于,等到肉烫熟了,几个人忙不迭地捞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蘸料碗中。
把肉片在碗里打了个滚,然后夹起来送到嘴里。
“哎哟喂!这味儿,够劲,够爽!”
一开始的壮汉刚吃了一口肉片,立刻就被辣得额头冒汗,嘴巴嘶哈作响。
但是筷子却根本停不下来,直呼过瘾。
刘元丰、高泰宁没有吃过辣味的菜肴,此时此刻也已然被这种霸道的口味所征服了。
至于葛家的三个人,之前就吃过这辣味菜肴,现在再次吃到纷纷感慨不停。
整个五味楼瞬间化作了沸腾的海洋。
辛辣的气息蒸腾,食客们吃得酣畅淋漓,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却无人退却。
叫好声,赞叹声,被辣到的嘶哈声,催促加菜的吆喝声,酒杯碰撞声,统统汇在一起,成了一曲最动人的开业乐章。
郑榭站在柜台后,看着眼前座无虚席,热气腾腾的景象,听着不绝于耳的赞誉,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他们这次可算是开业大成功啊!
太好了!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低调的马车缓缓从五味楼门前驶过。
忽然,车帘被一只年轻有力的手掀开,露出一张略带好奇的年轻脸庞。
这正是当年的马皇后,现在的太皇太后娘家的小公子——马宗腾。
马宗腾本是要去别处赴宴,路过此地,顿时空气中隐约飘来的一种极其霸道又熟悉的辛香味所吸引。
“停车!”
马宗腾突然喊道,鼻子使劲嗅了嗅,眼睛猛地瞪圆了
“这…这味道?!”
“快!快停下!”
马车刚停稳,马宗腾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循着那越来越浓郁的、勾魂摄魄的麻辣鲜香,马宗腾费力地拨开人群,直接挤到了五味楼门前。
那熟悉的味道瞬间将他拉回了武县!
马宗腾深吸一口气。
他早就不是曾经那个横冲直撞的马宗腾了。
他大步走进去,急促的步伐还是透露出了他此时此刻内心的激动。
马宗腾一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忙得脚不沾地的郑榭。
他的眼睛顿时更亮了。
“郑……郑掌柜!”
郑榭一抬头,看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哥,顿时愣了一下。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马……马公子?!”
“你怎么来了!”
马宗腾快步走上前,发现只有郑榭一个人,连忙开口问道:“你……你到京城做生意了?”
“只有你一个人来到京城了么?”
马宗腾的声音隐含着一丝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期待。
郑榭笑着摇了摇头:“我是沾了明风兄弟的光才来的京城。”
“我跟着他一起来的。”
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话!
马宗腾的心立刻雀跃了起来,他一把上前拉住郑榭的胳膊,眼色急切,声音颤抖:“明风呢?他可在这里?!”
郑榭笑着摇了摇头:“明风现在人还在国子监念书呢,今儿开业,他也没办法来。”
“只得五日后沐休的时候赶过来。”
马宗腾顿时一冷:“国子监?”
“嗨,你看我这个脑子!”
郑榭一拍脑袋,赶紧把何明风成了岁贡一事告诉了马宗腾。
马宗腾又惊又喜。
他早就知道何明风非池中之物,但是能这么快就来到京城,属实让他没想到!
马宗腾的笑容刚浮在脸上,他又想到了马家如今的情况,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马宗腾下意识松开了拉住郑榭胳膊的手,眼神一下子有些落寞。
“明风来了,是好事,等,等以后我有时间再来找他相聚吧。”
说着,马宗腾转身就要离去。
郑榭一下子感觉有些莫名。
这马公子是怎么了?
“马公子,今日是我们开张的大喜之日,你就留下用桌饭菜吧!”
第463章 原来你不能吃辣啊
郑榭反手拉住了马宗腾,不容马宗腾拒绝,立刻喊人收拾出一张桌子腾给马宗腾。
跑堂的小伙计为难地搓了搓手:“掌柜的,外面等桌的人已经排起队来了,这……”
马宗腾连忙摆摆手:“今日作罢,我改日来吃便好。”
就在这个时候,刘元丰也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不远处的马宗腾和郑榭。
“马公子,你怎么也来了?”
刘元丰有些惊讶,立刻站起身走了过来。
“刘公子,你也在?”
马宗腾没想到刘元丰会在这里,想到刚刚自己有些激动的动作都被刘元丰看到。
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尴尬。
于是他连忙解释道:“我和这位郑公子之前相识,我是来想找一个朋友的,可惜他今日不在。”
郑榭比他们二人更惊讶:“你们……原来认识啊?”
“自然认识,”刘元丰微微颔首,听到马宗腾的话,刘元丰心中一动。
难不成……
于是刘元丰连忙问道:“马公子,不知你可否还记得上次我请你来看的那场赌局?”
“当然了,”马宗腾当即点点头:“我自然是记得,你是说你在帮一个朋友……”
马宗腾的话顿时卡了壳,他双目瞪圆,面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难不成,你那朋友……”
刘元丰拂了拂手腕上的一串佛珠,沉声笑道:“不错,正是何明风何兄弟。”
“若我没猜错,马公子说的朋友,也是明风吧?”
“不错!正是!”
马宗腾点点头。
刘元丰干脆一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原来大家都是一家人,既然如此,马公子便跟我来我们桌一起吃点吧。”
马宗腾见桌子实在难以匀出来,而且……闻着这麻辣鲜香的味道,确实勾起了他的馋虫。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吃吧!
马宗腾干脆就跟上刘元丰的脚步,跟他坐一桌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吃吃喝喝。
有了人陪,马宗腾刚刚升起来的那股落寞的情绪也消散了。
就这样,五味楼开张了五天,何明风才在沐休日姗姗来迟。
开张五日,五味楼的热度非但没减,反而愈演愈烈。
门口日日排起长龙,大堂内人声鼎沸,辛辣鲜香的气息霸道地弥漫在整条街上,勾得路过的人无不驻足垂涎。
郑榭掐指一算,今日明风定然要回来,说不定还会带几个同窗来吃饭。
于是一早就吩咐了小伙计,一定要留一个包厢出来。
自家人嘛,当然得有地方吃饭了。
与五味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隔了一条街外,藤原信的樱之屋。
樱之屋如今门可罗雀。
清冷的门庭与五味楼的火爆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樱之屋内,藤原信阴沉着脸,跪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
仆从小心翼翼地汇报着惨淡的流水和流失的熟客名单,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他脸上扇了一记耳光。
他实在没想到,只不过过了短短十天而已,他沐休日一出来,酒馆的生意竟然就这么惨淡了。
“八嘎!”
藤原信猛地将手中的青瓷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开酒馆就是为了搜集情报,现在客人都不来了,那他还搜集个什么劲儿啊!
“那个姓何的臭小子的老乡开的酒楼,最近闹的动静还挺大!”
说着,藤原信把手中专差人去买的《玉撰录》狠狠地摔到桌子上。
一股邪火和强烈的不甘涌上藤原信的心头。
这算什么本事?
店还没开竟然就在这什么劳什子杂志上吹这吹那!
呸,不要脸!
藤原信冷笑一声,他倒要亲自去尝尝,这被吹上天的“赤色风暴”,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顺便……或许能找到点茬子?
藤原信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独自一人走进了五味楼。
扑面而来的热浪、喧嚣和那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麻辣香气,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藤原信强忍着不适,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无视了伙计热情推荐的红油锅底,冷着脸点了几道招牌辣菜。
辣子鸡丁、水煮肉片、麻婆豆腐,外加一碗据说能解辣的酸梅汤。
当那几盘红彤彤、油亮亮,铺满了他不认识香料的菜肴端上来时,藤原信的瞳孔还是忍不住缩了缩。
这视觉冲击力,比《玉撰录》上的彩图还要强烈十倍!
那霸道的气味直冲鼻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藤原信拿起筷子,带着一丝探究和挑剔,夹起一块裹满红油和辣椒籽的鸡丁,犹豫了一下,还是送进了嘴里。
瞬间!
一股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灼热感,混合着强烈的麻意,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穿了他的味蕾,直冲天灵盖!
“唔!”
藤原信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额头和鼻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沁出豆大的汗珠。
好辣!!
他想吐出来,但周围都是人,强烈的自尊心让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这一咽,如同咽下了一团火。
那霸道的辣意顺着食道一路灼烧下去,所过之处,一片燎原。
紧接着,嘴唇、舌头、整个口腔都像被无数只小蚂蚁啃噬,完全失去了知觉。
藤原信甚至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
“嘶……哈……嘶……”
藤原信再也控制不住,拼命地倒吸着凉气,眼泪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形象全无。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酸梅汤,咕咚咕咚猛灌下去。
冰凉的酸甜液体暂时缓解了口腔的灼烧感,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麻辣劲道,却如同附骨之蛆,依旧顽固地盘踞着。
甚至因为冷热刺激,感觉更加强烈了!
就在藤原信被辣得狼狈不堪之际,门口传来一阵谈笑声。
只见何明风一身国子监常服,带着巴图尔、司徒衍、郑承轩、赵秉坤几个好友,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今日是何明风特意带同窗好友来品尝自家酒楼。
“明风兄,这味儿,绝了!”
“在门口就香得我走不动道!”
巴图尔洪亮的声音响起。
司徒衍摇着扇子,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别桌的红油锅。
看起来好诱人啊!
郑承轩和赵秉坤也是一脸期待和兴奋。
他们听说了《玉撰录》,大家还传阅过,早就期待不已了!
何明风笑着引他们往里走,目光随意扫过大堂。
正好看到了角落里那个满头大汗,正对着酸梅汤猛灌的熟悉身影——藤原信!
第464章 你太虚了
何明风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个藤原信,会出现在这里,绝对没什么好事。
于是何明风干脆带着他的同窗们,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哟?这不是藤原兄吗?”
何明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热情:“真是巧遇,藤原兄也来品尝这五味楼的辣味菜肴了?”
“感觉如何,可还合口味?”
何明风的目光落在藤原信面前那几盘几乎没怎么动,却把他折磨得够呛的辣菜上。
藤原信正被辣得头晕眼花,听到何明风的声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
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羞愤。
看到何明风身边那几个国子监的同窗,更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嘴里的辣味还要难堪。
“何……何明风!”
藤原信强行压下喉咙里的灼烧感,声音嘶哑而尖锐,带着明显的迁怒:“这酒楼……是你同乡开的吧!”
“你……你们这菜,有问题!放这么多毒物,是想谋害食客吗?!”
“辣死人了,这根本就不是人吃的东西!”
此言一出,还没等何明风开口,他身边的几个同窗们就忍不住了。
“哈?”
巴图尔第一个嗤笑出声,声如洪钟,瞬间吸引了周围好几桌食客的注意,。
“藤原信,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地道了!”
“自己吃不了辣,就说菜有问题?这满大堂的人,谁不是吃得酣畅淋漓?”
“你问问大家,这菜是不是人间美味?”
他环视四周,嗓门贼大。
“就是就是!”
赵秉坤跟着地点头,他伸长脖子看了看藤原信桌子上的菜。
虽说自己还没吃过,但是《玉撰录》他可是已经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了,都了然于胸了。
于是赵秉坤指l了指藤原信桌上的菜:“你看你点的,辣子鸡丁、水煮肉片、麻婆豆腐……这都是五味楼最辣的招牌菜。”
“《玉撰录》里提醒过,‘初尝者需量力而行’,你自己头铁非要上来就吃这么辣的,辣着了怪谁?”
司徒衍更是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补刀,语气带着刻薄的优雅。
“藤原兄此言差矣。”
“五味楼所用的香料,乃天赐之物,增香提味,驱寒祛湿,何来毒物之说?”
说着,司徒衍一收扇子,点了点周围几桌吃的畅快淋漓的客人们:“看看,大家都大快朵颐,倒是藤原兄你……”
司徒衍上下打量了一下藤原信狼狈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面红耳赤,涕泗横流,状甚不雅,恐是……脾胃虚寒,无福消受此等阳刚美味吧?”
“咱们京城还是有东瀛酒楼的,建议您还是回‘樱之屋’,吃点清淡的压压惊为好。”
“噗嗤!”
“哈哈哈!”
司徒衍一番文绉绉又极尽嘲讽的话,引得周围几桌食客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家早就注意到这个在角落里被辣得龇牙咧嘴的东瀛人了,此刻见他还要污蔑菜品,更是纷纷开口。
“就是!自己不能吃辣还点最辣的,这不是找罪受吗?”
“人家告示牌上都写着呢,‘辣度可选’,你自己逞能怪谁?”
“这个人我认识啊,上次去樱之屋我看到他了,好像是樱之屋的掌柜哩!”
“是看着自家馆子没人,跑这儿来找茬来了吧?”
“赶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我们还要吃饭呢!”
吃不了辣属是正常,来五味楼的顾客也有不少不能吃辣的,于是大家都选了最轻微的辣度。
就算是吃不了太辣的,但是这菜品的口感着实没说的。
让人吃了一口就想第二口。
没有像藤原信这种,自己吃不了还非要怪菜肴的。
食客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和嘲笑,如同无数根针,扎得藤原信体无完肤。
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想反驳,但他本来大盛的官话说的就不怎么样。
更别提口腔和喉咙的灼痛让他说不出连贯的话。
何明风看着藤原信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开口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藤原兄看来是误会了,五味楼的食材,皆是新鲜采购,烹饪过程公开透明,绝无问题。”
“这辣味,本就是五味楼的特色。”
“既然藤原兄无福消受,就赶紧喝口清茶清清口就回去吧,别影响了其他客人用餐。”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就是赶人了。
藤原信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顾不得和何明风唇枪舌战。
他猛地站起来,连清茶也没有叫上一壶,满头大汗地就要往外走。
顿时被旁边蹿出来的一个小伙计拦住了。
“哎,这位客官,您可还没付钱呢!”
藤原信脚步一顿,铁青着脸把钱付了。
他都被辣成这样了,竟然还要付钱!
真是岂有此理!
看着藤原信走后,巴图尔忍不住拍着桌子大笑。
“哈哈哈,痛快!
这个东瀛来的夷生,在国子监趾高气昂,国子监但凡是大盛朝的学生都很讨厌他。
现在看他吃瘪,自然让人开心。
“跳梁小丑,自取其辱。”
司徒衍优雅地收起折扇。
郑承轩和赵秉坤也相视而笑。
“好了,扫兴的人走了。”
何明风一拍手:“伙计,劳烦给我们上红油锅!再来几盘肉!”
“今日我请客,兄弟们都放开吃,尝尝什么是真正的‘赤色风暴’!”
何明风朗声笑道,招呼朋友们坐下。
很快,属于他们的红油锅翻滚起来,辛辣的气息再次弥漫。
藤原信带来的那点不愉快,瞬间被这沸腾的美味和好友的欢声笑语冲得无影无踪。
众人吃了一轮后,何明风招来伙计正要夹菜,忽然听到门口处传来一个惊喜又熟悉的声音。
“明风!”
“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何明风抬头一看,竟然是许久未见的马宗腾!
“宗腾兄?!”
马宗腾赶紧几步走上来,一脸激动,抓着何明风的胳膊就不撒手。
“郑二哥说你今日沐休,我生怕前几日你有空回来,错过了你。”
“因此连着五日了,我都在五味楼蹲点。”
说着马宗腾面上顿时浮现出一丝苦笑:“这五味楼的菜色我已经都吃过一轮了,再见不到你,只怕我肚子要先受不了了!”
第465章 倒霉小马,在线被坑
马宗腾兴奋地喋喋不休,几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但精神头十足。
再次见到马宗腾,何明风也很高兴,正要说话。
忽然,一个略带慵懒和戏谑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哟,我当是谁在大呼小叫,原来是马公子啊。”
“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呃,嗓门依旧洪亮嘛。”
何明风微微转头,只见开口的人是司徒衍。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
马宗腾闻声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开一步。
马宗腾指着司徒衍,声音都尖了:“司徒衍?怎么是你?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司徒衍拿起桌子上的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着手心,语气更加阴阳怪气。
“怎么?这五味楼是马小公子开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能来,我就来不得?”
巴图尔、赵秉坤和郑承轩顿时放下了筷子,目光有些好奇地在这两个人身上来来回回。
司徒衍拖长了调子,上下扫视了一下马宗腾:“马公子觉得,与我这等‘不成器’的纨绔同处一室,有辱您太皇太后娘家的清贵门风了?”
“你!”
马宗腾被噎得满脸通红,他最烦司徒衍这副阴阳怪气的调调。
“司徒衍!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你不也是出了名的浪荡子?整日里就知道吟风弄月,斗鸡走狗!还有脸说我?”
“哎呀呀,”司徒衍夸张地用扇子掩了掩嘴,故作惊讶:“马公子知道的还挺清楚?不过嘛,吟风弄月总好过某些人只会纵马惊市,挥金如土吧?”
“你胡说八道!那是意外!”
马宗腾气得跳脚,梗着脖子反驳:“那都是哪年的事儿了,休要再提!”
“再说我早就改了!我现在天天在家读书习字,不像你,整天在国子监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在念书!”
“哦?读书习字?”
司徒衍挑眉,眼中嘲讽更甚:“那可真要刮目相看了,不知马公子读的是《孙子兵法》还是《金瓶梅》?”
“习的是颜筋柳骨,还是……嗯……赌坊骰子的点数?”
“司徒衍!”
马宗腾被彻底激怒,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停!停!停!”
何明风一个头两个大,赶紧横在两人中间,一手一个按住
“两位,这里可是吃饭的地方,不是校场!”
他看看左边气得像只斗鸡的马宗腾,又看看右边摇着扇子,一脸“你能奈我何”的司徒衍,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之前在京城到底结了什么梁子,一见面就要打起来。
何明风干脆道:“都消消气,今日相逢即是缘!”
“正好,宗腾兄既然来了,便坐下一起吃饭吧。”
“我做东,跟我这几位同窗也互相认识一下。”
马宗腾原本是想拒绝的,但是他转念一想,自己好不容易见到了明风,为何走的是自己?!
这没天理!
于是马宗腾立刻答应下来了:“好!”
直接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的马宗腾和司徒衍互相瞪了一眼,同时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巴图尔、赵秉坤和郑承轩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油锅很快翻滚起来,辛辣的气息弥漫。
其他人都又开始吃了一轮了,这两个人还是不动筷子。
何明风看着这架势,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决定开门见山。
“我说两位,这火锅都开了三回了,你们这眼神还能杀人的话,这锅汤都能当兵器使了。”
“两位家里都是京城里响当当的,有什么深仇大恨,说出来让我也开开眼?”
“总憋着,不难受吗?”
巴图尔、赵秉坤和郑承轩的目光像是探照灯一般,从两个人脸上扫过来扫过去。
“咳咳咳。”
郑承轩开口了:“明风,你们三个人先吃,我们三个已经吃饱了,就先回去了。”
“等下次沐休日,我们再相约前来。”
说着话,郑承轩连忙给巴图尔和赵秉坤使眼色。
赵秉坤立刻会意。
虽然他还想看看八卦,可……
赵秉坤看看脸色铁青的马宗腾,再看看面上虽然轻松,但是眉间发黑的司徒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算了,他们还是走吧……
反正明风知道了之后他们还可以偷偷摸摸问明风。
巴图尔面色茫然,挠了挠头:“这么多肉,还没吃完呐!”
走什么走呀?
赵秉坤和郑承轩连忙起身,直接把巴图尔拉走了。
他们一边走,何明风这边还能依稀听到赵秉坤劝巴图尔的声音。
“巴兄,别吃了,我带你去吃别的好吃的……”
这三个人一走,马宗腾和司徒衍之间的气氛就更冷了。
马宗腾重重哼了一声,率先发难,指着司徒衍,一脸愤懑:“深仇大恨?问问他!当年在春风楼,当着满京城贵公子的面,他是怎么坑我的?”
司徒衍摇扇子的手一顿,脸上那惯常的嘲讽笑容也收敛了几分,眼神有些闪烁,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呵,陈年旧事,马小公子倒是记得清楚。怎么?输不起?”
“我输不起?!”
马宗腾像被踩了尾巴,差点跳起来:“司徒衍!你少装蒜!那次赌‘飞云踏雪’(京城名驹)和‘追风闪电’谁先跑完全程到底。”
“是不是你信誓旦旦说‘飞云踏雪’稳赢,还撺掇我押上了我爹刚赏我的那块羊脂暖玉玉佩当彩头?”
司徒衍沉默了一下,没否认。
马宗腾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结果呢?!‘飞云踏雪’跑到一半就瘸了!‘追风闪电’一骑绝尘!我的玉佩就这么输给了王侍郎家那个草包!”
“那玉佩是我爹的心爱之物,我回去差点没被我爹打断腿!”
“这也就罢了!”马宗腾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事后我才知道,是你提前让人给‘飞云踏雪’的马蹄铁做了手脚!”
“就为了看我的笑话!司徒衍,你说!是不是你干的?你敢对天发誓吗?!”
(小马之前赌马就被坑~)
第466章 和好
马宗腾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还好周围食客喝酒谈笑的嘈杂声更大。
没有显得很突兀。
何明风待在一旁,根本插不上话。
他们这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红油锅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司徒衍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了,他抿紧了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激动不已的马宗腾。
半晌,才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罕见的涩然。
“……是我。”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马宗腾心上,也砸在何明风耳中。
马宗腾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一时竟愣住了。
司徒衍避开马宗腾灼人的目光,看向翻滚的红汤,语气带着一种自嘲的疲惫。
“那年……我祖父刚过世,家里乱成一团。”
“我爹……你也知道,撑不起门楣。族里那些叔伯,个个盯着那点家产,明争暗斗。”司徒衍抿抿嘴:“我烦透了,只想找点乐子,看别人比我更倒霉……好像就能证明,我不是最惨的那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我本想着你押个不值钱的东西,输了也就输了,你还能在意这点钱不成?”
“我就想看你着急上火的样子,觉得……那样能让我心里好受点……”
司徒衍话音一转,语气里透露出一丝懊悔之色:“结果我实在没成想到,你押上那块玉佩,我就知道玩大了……但那时候已经骑虎难下……”
司徒衍最后几个字几乎低不可闻,带着深深的悔恨。
马宗腾满腔的怒火,在听到司徒衍这番剖白后,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骂几句,却发现喉咙发紧。
马宗腾不由得回想起了那段日子,司徒家伯府的老太爷去世,确实是京城一大新闻。司徒家也肉眼可见地沉寂了下去。
他当时只顾着自己丢了玉佩被老爹责罚的窝火,哪里会去想司徒衍家里是什么光景?更想不到,这个平日里总是端着架子,阴阳怪气的家伙,心里藏着这么多破事儿。
甚至用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方式来发泄……
何明风适时地叹了口气,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水。
“所以,司徒兄并非刻意针对宗腾兄你,只是自己心里苦闷,一时糊涂,用了最糟糕的方式发泄。”
“而宗腾兄你,丢了心爱的玉佩,受了责罚,这委屈也是实实在在的。”
何明风边说边扶额:“说到底,都是年少轻狂不懂事,又都……各有各的难处。”
嗯,还是闲得慌。
送到他们村里待一阵子,保管服服帖帖的。
马宗腾看着司徒衍低垂的侧脸,那张总是挂着讥诮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落寞和一丝难堪。
他再想想自己刚才控诉时,司徒衍没有像往常一样刻薄反驳,而是直接承认了……
这混蛋,居然也有认怂的时候?“哼!”
马宗腾又哼了一声,但这次气势明显弱了很多,他抓起酸梅汤猛灌一口。
冰冰凉凉的小甜水似乎也浇灭了些心火。
“就算……就算你有难处,你也不能这么坑我啊!”
“那玉佩……那玉佩可是我爹的宝贝!”“我知道。”
司徒衍抬起头,看向马宗腾,眼神认真了许多:“事后……我后悔了很久。那块玉佩,我后来想方设法,花了双倍的价钱,从王草包手里赎回来了。”
他从怀里摸索了一下,竟然真的掏出一个锦囊,推到桌子中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你。”
“原想着,等你哪天不那么想打死我的时候再给你。”
马宗腾彻底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桌上的锦囊,又看看司徒衍。
那玉佩…他居然赎回来了?还一直带在身上?!
这怎么可能??何明风眼睛一亮,赶紧拿起锦囊塞到马宗腾手里:“宗腾兄,快看看,是不是你那块?”
马宗腾颤抖着手打开锦囊,里面赫然躺着他熟悉无比的那块温润细腻的羊脂暖玉玉佩。
马宗腾的面部表情一阵抽动。
刚刚的愤怒,还有现在失而复得的震惊,让他现在不知道应该作何表情。
“你……你这家伙!”
马宗腾握着玉佩,瞪着司徒衍,想骂,却又不知从何骂起,最后憋出一句:“赎回来干嘛?”
“哼,你们伯府现在都穷得叮当响了,你还白花那冤枉钱!”
“早干嘛去了!”司徒衍看着他那副又气又别扭的样子,嘴角终于勾起一丝不再是嘲讽,而是带着点释然的浅笑。
“滚蛋!”
马宗腾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但握着玉佩的手却紧了紧,眼神里的敌意和怨愤,终究是消散了大半。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收好,又灌了一口酸梅汤,嘟囔道:“算你还有点良心。”何明风从桌子上抓了一把瓜子,嗑的津津有味。
别说,怎么感觉这俩人像是欢喜冤家似的,还挺有cp感的?
“宗腾兄怎么最近消瘦了许多?”
“家里可还好?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何明风放下手中瓜子,终于把话题岔开了。
马宗腾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又重重叹了口气,把那份憋屈和无奈说了出来。
“唉,别提了!”
“明风,你是不知道!自从……自从新皇登基,我家那位姑母(指的是太皇太后)就把我们马家上下看得跟贼似的!”
说着马宗腾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尤其是我!更是重点看管对象!”
马宗腾压低声音,带着委屈和不满:“姑母说了,先帝在时,她是皇后,马家就已是外戚,要懂得避嫌。”
“如今新帝年幼,马家更需谨言慎行,绝不能给陛下添一丝麻烦,更不能让人抓住任何把柄。”“说什么‘外戚干政’、‘恃宠而骄’!”
“她还说……”马宗腾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难堪:“…说我们这一代人,没几个真正能成气候的,更要低调,再低调!”
“像以前那样跑马游街、呼朋引伴的日子,想都别想了!”
“我现在几乎天天被关在家里读书写字,闷都快闷死了!”
“只怕以后这十几年,都得这么熬着过了!”
第467章 劝解
马宗腾越说越沮丧,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一旁的司徒衍原本在涮肉,听到马宗腾这番诉苦,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马宗腾的眼多了一丝感同身受。“呵……”
司徒衍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多了几分自嘲和无奈。
他放下筷子,也拿起一盏茶喝了一口。
“‘没几个能成气候’……‘更要低调’……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他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们司徒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年先祖何等煊赫,如今……江河日下,门庭冷落。”
“更别提家中叔伯都如狼似虎,吵闹个不停。”
司徒衍自嘲地笑了笑:“我父亲总说我们家没个能顶起门楣的,这不,国子监的名额也是花钱捐出来的。”
“我念书的成绩嘛,明风也是一清二楚。”
“我父亲胆小甚微,总怕惹事,一直和我说,让我忍一忍算了。”
“马公子,看来”咱们俩,以后都得学着…当那‘笼中鸟’、‘池中鱼’了。
司徒衍的笑容中难得没有平日里的阴阳怪气,只有深深的无奈。
这番话,完全出乎马宗腾的意料。
他愕然地看着司徒衍,这个平日里和他针锋相对、互相看不顺眼的纨绔子弟,
此刻眼中流露出的,竟是同病相怜的落寞。
马宗腾平生第一次觉得,司徒衍那张总是挂着讥诮笑容的脸,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此刻都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心事。
红油锅底依旧在咕嘟咕嘟地翻滚,何明风看着眼前这两个身份显赫却各有烦恼的年轻人,心中一阵无语。
不好意思,这俩人他实在共情不起来。
在他看来,不论如何,司徒衍和马宗腾至少都出身显赫,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
即使家族势微,也依然享受着常人难以企及资源的京城顶级少爷。
现在却是一个满腹牢骚,一个消极认命。
何明风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他放下筷子,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无语感涌上心头。
“二位,”何明风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气氛:“恕我直言,你们这想法,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马宗腾和司徒衍都愣住了,齐齐看向何明风,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马宗腾更是有些不服气:“离谱?何兄,你是没见我姑母那脸色,那语气……”
何明风抬手打断了他,语气清晰而有力:“我不是说太皇太后的训诫离谱,我是说,你们二位因为家族暂时势弱,就生出这种‘只能坐以待毙’、‘前途无亮’的想法,实在太离谱!”
他看着两人,眼神坦荡而认真:“你们起点是什么?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勋贵门第,是生来就站在无数人一辈子都爬不到的高处!”
“即便家族如今不如从前煊赫,你们身上流的血脉,家族积累的人脉底蕴,你们从小接受的教育见识,哪一样不是普通人梦寐以求的资本?”
“多少人起早贪黑,拼尽全力,也不过是为了让你们起点的一角!”
他穿越到古代来之前,什么医院“4+4”学制啦,定向委培送工作天龙人还不去啦,闹得沸沸扬扬。
普通人拼上命也得不到的资源,对那些人来说不过是唾手可得。
甚至得到了也丝毫不会珍惜,反而会连连抱怨。
真是把自私自利的嘴脸展现的淋漓尽致。
想到这里,何明风的神情更加严肃了。
这两位嘛,倒不至于变成那样子,不过他也得给这俩人上上强度了。
何明风的语气越发严厉:“你们现在不过是遇到了一点约束,家族需要低调蛰伏一段时间,怎么就跟天塌了一样,连‘努力成才’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了?”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像一盆冷水泼在两人头上。
马宗腾脸上有些挂不住,想反驳又一时语塞。
司徒衍则眼神微动,若有所思地看着何明风。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更加语重心长:“自暴自弃,放弃努力?这绝不是你们这样的身份该有的想法!”
“太皇太后要马家低调,是怕马家人惹祸,是让宗腾兄沉下心来!”
“这恰恰是给你机会,让你远离浮华,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马宗腾顿时愣住了。
“还有你,司徒兄,”何明风转头看向司徒衍,更是恨铁不成钢:“宗腾兄好歹是因为太皇太后发话了,才郁郁寡欢。”
“你明明已经到了国子监了,却为何不努力?难不成仅仅是因为你父亲的话?”
何明风直直地看着司徒衍,眼神似乎能穿透司徒衍的内心:“你既然都已经知道你父亲无法做家中顶梁柱,为何不自己支棱起来?”
“这……”
一向能说会道的司徒衍顿时语塞。
他总觉得……当年祖父何等风光,但是祖父一去世,叔父闹个不停。
甚至还大着胆子押宝下一届的继承人……却押错了宝。
不但自家玩脱了,还连累他们家也跟着一起受牵连。
他父亲原本就胆小,现在更是被唬破了胆子,恨不得连夜从京中搬走。
他原本不这样的……或许是每日受父亲的影响?
渐渐地也自哀自怨起来……
何明风看着两个人都沉默了,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想到了当时小皇帝林靖远在糖人摊面前问自己的那些问题。
以及……当时在国子监辩论会上,身形虽小的林靖远,所迸发出大大的能量。
何明风敢肯定,林靖远绝对不会是一个任由人摆布的皇帝。
何明风的语气中不由得带上了一丝笃信:“而且,你们真觉得未来就一片黯淡吗?你们看看当今圣上!”
“是,皇上年幼,但他绝非庸主。”
说着何明风看了一眼司徒衍:“当日在国子监的辩论,宗腾兄虽没看到,但你司徒衍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皇上绝不会甘心屈居于皇亲国戚之下,他早晚要羽翼丰满。”
何明风顿了顿:“而在这个过程中,正是皇上最需要人的时候。”
第468章 出差
何明风话音落下,司徒衍微微一怔。
思绪瞬间把他带回了当时辩论的那日。
那日……确实如何明风所言。
皇上年纪虽小,但却不是一个任由人摆布的。
司徒衍心思顿时一动,就听到何明风又开口了。
“皇上需要的是什么?是真正能做事、有担当的有用之才!”
“他不会只看你祖上是谁,更看重你自己是谁,你能做什么!”何明风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只要你们自己肯努力,肯沉下心去钻研实务,练就真本事,以当今圣上的识人之明和用人之魄力,你们两家,何愁没有重新崛起的一天?”
“宗腾兄,太皇太后要你低调行事,或许是一种保护,但绝不是让你躺平!”
“趁着这‘低调’的时机,厚积薄发,才是正理!”
马宗腾和司徒衍安静下来。
马宗腾脸上的烦躁和颓丧被何明风这一连串直击要害的话语冲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的错愕和沉思。
何明风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那点自怨自艾的壳。
是啊,他马宗腾虽说从小书读的不好,但是不代表他什么都不行啊!
他难道真就甘心做个混吃等死的纨绔?
司徒衍更是深受震动。
他本就心思深沉,何明风的话像一道光,直接照到了他心坎里。
皇上……确实是会看重实干的臣子。
何明风当时在辩论会上以经世实干舌战群儒,得到皇上“御前行走”的赏赐就在眼前。
他司徒衍的才学,难道真就一文不值了?
那点被压抑许久,属于司徒家子弟的傲气和抱负,似乎在何明风的话语中悄然复苏。
他捏紧了手中的茶盏,指节微微发白,眼神深处,那潭沉寂的死水,终于开始有了波澜。司徒衍声音微哑:“明风……你说得对。”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要改变!
何明风看到了两个人面上的心浮气躁和玩世不恭终于消失殆尽,终于莞尔:“那咱们改日,顶峰相见!”
……
四个月时间匆匆而过。
从夏暮到初冬。
司徒衍和马宗腾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在国子监中的司徒衍收起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像是变了个人,整日熬夜挑灯苦读。
巴图尔和赵秉坤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马宗腾更是让马庭出面,请来了曾经的武状元,教他习武。
还厚着脸皮去了几个已经致世的老将军家中,请教兵法之事。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五味楼的生意也越发地好起来。
郑榭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可是哪怕累得很,郑榭每天也都是高兴的。
高泰宁也高兴,因为他家不但承包了京郊种辣椒的事情,还承包了辣酱制作。
也算是给家里额外多弄了一笔收入。
然而,不同于京城的热闹。
凛冽的朔风卷过运河两岸,枯黄的芦苇瑟瑟发抖,水面已结起一层薄薄的碎冰。
怀王林瑜裹着厚重的貂裘,站在临时征用的官船船头,脸色比这铅灰色的天空还要阴沉。
他奉命南下查办漕运一事,出发前皇上特意交代了,必须搞清那个何明风提出的什么“漕运损耗模型”里面的各项指标。
“王爷,这是知县奉上来的账本,您请过目。”
一个随行官员捧来一本厚厚的账本。
怀王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虽然不愿意来趟这趟浑水,但是离京的时候好歹也是意气风发的。
现在……早就被江南湿冷的寒气冻得粉碎。
地方官吏盘根错节,漕帮势力根深蒂固,账册混乱如麻。
一问三不知,再问就哭穷。
更别提那个该死的“模型”,那些指标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下手,怎么弄清楚。
怀王养尊处优惯了,何曾受过这等奔波劳碌的苦?
更让他窝火的是……
怀王抬头看了看奉上账本的那个年轻官员。
这是个工部的主事,姓范,区区六品官员。
放在平常,六品官他哪能放在眼里?
可是……这人偏偏是皇上派来的,天天跟着他寸步不离!
还美其名曰此人在工部分管水利一事,能在这次查漕运一事上帮助自己。
呸!
这个芝麻官简直是油盐不进,天天像个影子一样跟着他,寸步不离。
他本想躲在行辕里烤火享福,让下面人去跑腿,可这人却“忠心耿耿”,拿着圣旨,口口声声“体察民情”、“实地勘验”。
逼得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视察那些泥泞的码头、阴冷的仓库。
就在三天前,他在一个破败的转运码头“视察”时,脚下一滑,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噗通”一声栽进了刺骨的运河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厚重的貂裘吸饱了水,像铅块一样把他往下拽。
那一刻,怀王都以为自己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岸上惊呼一片,随从们手忙脚乱,最后还是两个水性好的侍卫拼死跳下去把他捞了上来。
回到行辕之后,他裹着几层被子烤着火炉,依然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喷嚏连连,鼻涕横流,发烧了几日,直接瘦了好多斤!
到现在还要每日喝那苦涩的汤药。
怀王越想越气,一把拽过账本,随意翻了几页,然后立刻冲着范主事把账本往桌子上狠狠一拍!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怀王眼睛一瞪:“这杂七杂八的东西,也不整理一下再呈给本王!”
“看的本王头疼!”
“你拿下去,把里面的东西捋清楚了再来跟本王汇报!”
范主事看着暴怒的怀王,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
只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是,王爷。”
“下官这就去。”
等范主事把账本拿走后,怀王这才松了口气。
终于走了!
就在这时,他最信任的心腹幕僚,一个姓赵的师爷,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
刚刚怀王发怒,赵师爷都看在眼里了。
他眼珠一转,低声道:“王爷息怒,无需和那个臭小子置气,王爷的身子要紧。“
紧接着,赵主事话锋一转:“眼下这局面,虽是困局,却也未必不是王爷的机会啊。”
第469章 体察民情
怀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机会?本王差点冻死在河里!还能有什么机会?”
赵师爷陪着笑,声音压得更低。
“王爷明鉴,皇上派您来查漕运,这查的可是‘弊案’。”
怀王瞥了赵师爷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师爷嘿嘿一笑:“王爷,这‘弊’字后面,牵来的可都是江南这些盘踞多年的豪族巨富啊!”
“盐商、粮商、丝绸巨贾,哪一个不是富甲一方?”
“哪一个屁股底下能是干净的?”
“如今王爷您拿着圣旨,这不就是代表朝廷来查他们嘛,他们心里能不慌?”
怀王听赵师爷这么一说,顿时觉得有点意思。
一下子坐直了,目光炯炯地看着赵师爷,示意他继续。
赵师爷:“王爷,您现在远离京城,天高皇帝远。”
“这查案嘛,怎么查,查到谁头上,查到什么程度,不都是王爷您说了算?”
赵师爷看着怀王的眼睛都亮了,就知道自己说的话怀王已然听进去了。
“王爷,您与其在这里跟那些泥腿子漕工、油滑小吏置气,不如拿着这柄尚方宝剑。”
“去江南各大家族走一走,坐一坐。”
“名为‘体察民情’,实为……安抚人心。”
赵师爷眼中闪烁着精光:“您只需要暗示他们,皇上震怒,决心彻查,这暴风眼就在漕运。”
“而您……就是那个能遮风挡雨的人。”
“让他们知道,王爷您体恤他们经营不易,只要他们识相,以后愿意为王爷分忧,这案子……未必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怀王的眼睛彻底亮了,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查案虽说是苦差,但是若能借查案之名敲山震虎,拉拢收编,这可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这些江南豪族,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
若是能让他们归附,将来无论是朝堂争斗,还是……其他的事儿,都将是巨大的助力!
“妙,妙啊!”
“赵先生真乃吾之子房!”
怀王一拍大腿,也顾不上身体不适了:“快!给本王准备准备,本王要亲自上门‘拜访’这江南地面上数得着的名门望族!”
接下来的日子,怀王的行程陡然一变。
范主事被他扔在运河码头,而他的豪华马车,开始频繁出入于江南各地的深宅大院、精致园林。
鉴于怀王打起了“奉旨查案,体察商艰”的旗号,所到之处,排场极大。
地方官员和豪族们摸不清这位王爷的真实意图,但见他手持圣旨,代表朝廷,也不敢怠慢,纷纷大开中门,盛情接待。
……
陆园。
初冬的园林褪去了繁花似锦,却更显疏朗清雅。
亭台楼阁隐于古木之间,假山瘦石透出嶙峋风骨,曲径通幽处,唯有几株早开的梅花点缀着萧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息。
陆家老家主陆文渊须发如银,面容清癯。
陆家是江南有名望的大族,族中子弟多读书入仕。
等怀王的车驾停在陆园古朴厚重的大门前停下的时候,没有什么仆役列队迎接。
只有陆文渊带着两名气质儒雅的子侄,亲自候在门外石阶上。
“老朽陆文渊,率陆家子弟,恭迎怀王殿下莅临寒舍。”
陆文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沉稳。
他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怀王勉强扯了个笑容,在赵师爷的搀扶下下车:“陆老大人免礼,本王奉旨南巡,特来拜望江南名宿,叨扰了。”
怀王试图一下来就展现自己的亲民姿态,但陆文渊只是微微颔首,侧身引路:“王爷请。”
步入陆园,怀王顿感一股清冷之气。
园中景致虽美,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仆役无声穿行,步履轻缓。
陆家早已备好席面,只不过菜色清淡,席间也无丝竹管弦之乐,唯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读书声。
陆文渊谈吐风雅,引经据典,从江南文脉聊到农桑水利,对怀王带来的圣意,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和支持
“漕运乃国脉所系,蠹虫横行,蚀国根基,朝廷雷霆手段,实乃万民之福。”
“老朽虽在乡野,亦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之理。若有蛀蚀国本之徒,自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陆文渊言辞间正气凛然,滴水不漏。
怀王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更深层。
他放下银箸,故作忧虑地叹息:“陆老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此番查案,牵连甚广啊。”
“江南诸多家族,世代经营,难免有些枝蔓牵连。”
“圣心震怒之下,恐玉石俱焚,伤及无辜。”
“本王此行,亦是忧心如焚,若能得地方贤达襄助,明辨是非,或可为那些一时不察、情有可原者,在御前斡旋一二,保全些体面……”
怀王的话说到这里,顿时一收,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文渊,等待回应。
这基本上就是赤裸裸的暗示:只要你陆家识相,站队、孝敬,我就能保你平安,甚至分你一杯羹。
陆文渊闻言,并未立刻接话。
他缓缓端起青瓷酒杯,凑近鼻尖,仿佛在品味那清冷的酒香。
片刻后,才捋了捋银白的胡须,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陆文渊抬眼望向轩外一株遒劲的老松,语气平和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王爷心系社稷,体恤民生,此乃仁者胸怀,老朽感佩之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如同清风拂过水面,不着痕迹地将怀王的暗示推开:“然,我陆家自先祖开基以来,世代谨守‘清白’二字,以耕读传家。”
“于这漕运江湖之事,涉足不深,所知亦浅。”
“唯记先祖遗训:‘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祖宗。”
他眼神平静地回望怀王。
这“取之有道”四字,如同无声的耳光,让怀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
席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萧瑟的风声。
第470章 买账的和不买账的
宴席草草收场,怀王刚出师就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顿时满腹怒气,在陆家不卑不亢的恭送下离开了陆园。
车驾驶远,陆文渊脸上的淡然瞬间褪去,化作深沉的忧虑。
他回到书房,对侍立一旁的长子陆承宗长叹一声:“怀王此人……鹰视狼顾,心术不正,贪相已露于言表。”
“他今日所言,名为体恤,实为索贿,更欲挟漕运案威逼利诱,裹挟江南士绅。此乃祸国之兆,非朝廷之福,亦非江南之幸啊!”
陆文渊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重重写下“敬而远之”四个苍劲大字,沉声道:“传我话下去,陆家子弟,自此需谨言慎行,闭门谢客。”
“与怀王,及一切借漕运案兴风作浪之人,务必划清界限。”
“我陆家但求无过,独善其身,静观其变。”
……
赵主事没想到怀王一上来就这么出师不利,顿时自己心里也有些打退堂鼓。
难不成江南这些家族都是这么有骨气的不成?
今日折腾了一日,没有任何收获。
怀王和赵主事都有些心里打退堂鼓。
难不成这个法子没用?
怀王一咬牙:“去扬城的金家!”
他就不信了,难不成江南各大家族各个都是这种的!
三日后,扬城,金府。
与陆园的清雅截然相反,金府的大门几乎要闪瞎人眼。
朱漆大门上镶嵌着巨大的鎏金兽首门环,门前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披着崭新的红绸。
从街口一直到内院,两侧仆役如云,衣着光鲜。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酒肉香和一种毫不掩饰的富贵气。
金家家主金百万,身材滚圆,红光满面,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仿佛能自动扫描出金银的成色。
初冬,他身上穿着价值不菲的紫貂大氅,十根胖乎乎的手指戴满了各色宝石戒指。
当怀王的车驾离金府还有一条街的时候,震耳欲聋的锣鼓唢呐声就已扑面而来。
金百万率领着族中重要成员和扬城盐商行会的头面人物,早已在府门外翘首以盼。
一见车驾出现,金百万立刻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堆叠得几乎看不见眼睛。
“哎呀呀,王爷!”
“王爷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啊!在下金百万,率扬城商界同仁,恭迎王爷!”
金百万的声音洪亮,他亲自上前,几乎是用“架”的姿态,把刚刚下车的怀王“请”下了车。
尽管那股亲热劲儿让怀王都有些不适,但也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步入金府,四周都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奇珍异宝随意陈设,仿佛只是普通的装饰品。
宴席摆在最大的金玉堂,席面之奢华,令见惯了宫廷御宴的怀王也暗自咋舌。
鱼翅燕窝只是寻常,甚至还有熊掌等物。
酒是窖藏百年的极品女儿红。
席间,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先是江南评弹名家献唱,接着是身姿曼妙的舞姬献舞。
金百万更是使出浑身解数,马屁拍得震天响:“王爷天潢贵胄,龙章凤姿!今日驾临扬城,简直是天上神仙下凡,照亮我江南商路啊!”
金百万的每一句谄媚都恰到好处地搔到怀王的痒处,让他飘飘然,刚从陆家碰了壁的憋屈一扫而空。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怀王放下酒杯,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忧国忧民之色,开口了:“金老板,诸位江南贤达,本王此番奉旨查办漕运积弊,深感责任重大。”
“圣上对漕运之弊,痛心疾首,决心彻查到底,务求根除!”
怀王故意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脸色,果然看到不少人笑容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金百万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的谄媚瞬间转化为感同身受的愤慨。
他一拍桌子:“哎呀,王爷明鉴啊,圣上英明!这漕运之弊,简直是国之毒瘤!”
“定是有些不知死活的小人,坏了规矩,坑害朝廷,也连累我们这些守法经营的良商啊!”
说着,金百万站起身,对着怀王深深一揖:“王爷,您明察秋毫,定能揪出那些蛀虫!”
“我们江南商贾,世代沐浴皇恩,都是忠君爱国的老实人。”
“只要王爷您一句话,要人?我们商帮子弟,愿为王爷前驱!要银子……”
金百万压低声音,凑近怀王,脸上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笑容:“嘿嘿……王爷您为国事操劳,车马劳顿,些许茶水心意,我等江南商帮,最是懂得知恩图报,绝不能让王爷您白白辛苦!”
怀王心中大为欣慰,面上还要装模作样一下。
他微微颔首:“金老板深明大义,江南商贾果然忠义可嘉。”
“有尔等支持,本王定当秉公办理,不使无辜者受牵连。”
……
宴席最后在宾主尽欢中结束。
临别时,金百万亲自搀扶怀王上车,动作无比殷勤。
怀王坐定后,才发现车厢内早已悄然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盒盖微开,露出里面厚厚一叠崭新的龙头银票。
面额之大,数量之多,让怀王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紧接着,两名身着素雅衣裙、怀抱琵琶和古筝的绝色少女,被金府的管事“恭敬”地请上了怀王随行的另一辆香车。
管事低声赔笑道:“王爷一路辛苦,这两位姑娘略通音律,路上也好为王爷解解乏。”
怀王假意推辞两句,便默许了,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容:“你们家主子倒是个上道的。”
说着怀王一挥手,示意车队开始前行。
看着怀王的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金百万脸上那夸张的笑容瞬间冷却。
金家可是粮商,这漕运弊病一事,和他家绝对脱不开关系。
陈米换新米,缺斤少两的事情他可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事儿他们可没少干。
金百万对身边的心腹管家低声道:“这位王爷,胃口不小,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不过,越是贪,越好办。十万两银票,两个顶尖的瘦马,这‘孩子’算是舍出去了。”
“你记住,后续的定期孝敬可要给他按时足额送过去,账目要做得漂亮。只要他肯收,肯笑纳,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告诉下面的人,最近都收敛点,账本都给我弄干净了,这漕运的风浪,就得靠怀王这艘大船来挡了!”
第471章 监生历事制度
就在怀王在江南视察的时候。
国子监内,一则由小皇帝林靖远亲自下旨,打破了多年惯例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轩然大波。
六部将联合选拔优秀监生前往“历事”实习!
然而,这次“历事”与以往截然不同。
夏祭酒召集众监生宣旨时,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
“陛下圣明,体恤尔等监生不可只囿于书本,特恩准无需看积分。”
夏祭酒微微一顿,继续道:“只要取得六部来选拔人才的官员之首肯,人人均有机会提前选拔前往六部历事,以增实务之识,察吏治之体。”
话音未落,底下已是嗡嗡议论。
这无疑是天大的机遇!
能在正式入仕前进入帝国的核心部门见习,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履历。
而且按照惯例是积分够了,且在国子监待够一定年限的人才能有机会去。
更重要的一点是,若是做的好的话,很可能会被直接授予低阶官职。
这可是能绕开科举直接入仕的一个好办法。
虽说官职低了点,但是后面的乡试、会试简直就是一群人过独木桥。
实在是太难了!
能这样么曲线救国已经很不错。
但夏祭酒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下。
“不过,陛下亦有明谕:此番历事,意在‘增广见闻,习练实务’,概不授实职低阶官缺。”
“期满即归,各安其位,以待正途。”
夏祭酒话音刚落下,底下的监生们不少都炸了锅。
“啊?不授官了?”
“这……这历事还有何用?”
“白忙活一场吗?”
失望和不解的情绪瞬间在众人之中弥漫开来。
尤其是那些像赵秉坤这样捐监出身,自知科举艰难,原本寄望于通过历事优异表现直接捞个八九品官身的监生,更是如遭重击。
赵秉坤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他费尽心机,起早贪黑地“积分”,眼看就要够上往年历事的门槛,却突然被告知人人都有机会去六部历事。
更重要的是,终点没有官帽等着了!
一向乐呵呵的赵秉坤第一次有些失魂落魄。
他喃喃自语:“不授官……那还去做什么?我的积分……唉!”
他望着积分榜上自己那还差一截的数字,再看看这“不授官”的新规。
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只能望洋兴叹,寄希望于下一次能恢复授官的惯例了。
冯子敬对此嗤之以鼻。
他正全神贯注准备乡试,在他看来,任何可能分散精力的事情都是歧路。
他冷冷地对身边人道:“历事?笑话!不过是去给那些胥吏当跑腿打杂。”
“数月时光,足以精研数篇制艺,熟读几卷经史。”
“乡试在即,寸阴寸金,岂能浪费于此等无谓之举?”
冯子敬连报名都懒得去。
夏祭酒当场宣布完此事之后便让众监生回去了。
何明风心思一动,正在琢磨的时候,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兄!”
何明风回头一看,竟然是许久不见的高焕。
他身后不远处还站着另外一个熟人,王誉。
王誉在听到高焕喊何明风的时候,只是微微一侧身。
转了过去,背对着二人,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
何明风倒也懒得管他,只是看着高焕点点头:“高兄,许久未见。”
高焕眼中有兴奋之色:“何兄,刚刚夏大人所说的,你可都听到了?”
何明风看到他眼中神采,知道高焕对这事儿感兴趣,于是笑道:“听到了,关于此事,高兄有何高见?”
高焕之前眼高于顶,但是经过与何明风的接触,眼界已开。
他也知道了,闭门造车难成大器。
于是高焕毫不犹豫道:“授不授官有何要紧?能进六部核心,亲睹我大盛朝中枢如何运转。”
“了解各部堂官行事风格,此等阅历,岂是死读书能得到的?”
何明风和高焕的想法一模一样。
而且,就算想去,也得看六部前来选人的官员要不要你。
也不是只要报名就能去的。
王誉一边和他身边的人聊天,一边竖起一只耳朵听着高焕跟何明风的对话。
他眼珠滴溜溜转着。
虽然不授官让他大失所望,但王誉转念一想。
六部啊!那可是结交实权人物、编织人脉的绝佳平台!
若能攀上某位侍郎、郎中的高枝,得其赏识,日后提携一二,岂不比那微末小官强百倍?
再不济,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
国子监内,众人心思各异。
一连几日,监内关于监生历事一事众说纷纭。
很快,时间就到了遴选之日。
国子监明伦堂前人头攒动,六部官员各自设下桌案,选拔心仪的实习监生。
等何明风赶到的时候,他扫视一眼眼前的桌案。
果然如他所料,吏部、户部摊位前门庭若市,挤满了像高焕、王誉这样心怀热望的监生。
负责官员面带矜持的微笑,从容挑选。
兵部、刑部也颇受欢迎,排着长队。
礼部虽清贵稍逊,但也有不少向往其文化氛围或希冀参与邦交仪典的监生报名。
唯独工部的桌案前,门可罗雀,凄清得可怜。
负责前来选拔的,是一位姓李的主事和一位姓王的员外郎。
两人枯坐着,面前只摆着薄薄一叠报名意向。
李主事无聊地用指尖敲着桌面,王员外郎则望着其他部门的热闹景象,暗自摇头叹气。
监生们经过工部摊位时,大多步履匆匆,眼神飘忽,生怕被叫住:
“工部?算了吧,整天跟泥水木石打交道,这哪是读书人该干的活!”
“是啊,听说账目乱如麻,工程扯皮多,费力不讨好。”
“齐尚书齐大人是清官,可也太较真了,在他手下干活,别想清闲。”
“没权没钱没前途,去了纯属浪费光阴,还不如在监里读书。”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飘入李、王二位官员耳中,让他们脸色更加难堪。
齐放在朝中素有清正干练之名,但工部事务的繁杂琐碎、远离权力核心的现实,在年轻监生眼中,实在缺乏吸引力。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一个身影分开人群,径直走到了工部那无人问津的桌案前。
第472章 到工部去
那声音清朗平静,不高不低,却如同在寂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刷!
几乎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正在排队报名的高焕、王誉、周博文、郑承轩都惊讶地望了过来。
李主事和王员外郎更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何……何明风?”
李主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名字,确认道:“你……你说你要去哪部?”
“工部,学生志愿在工部历事。”
何明风重复道,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何明风!”
郑承轩正在刑部那边排队,他忍不住低呼出声,快步走过来,扯了何明风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你去工部做什么?又苦又累又不讨好!”
“你看看,都没人选!跟我去刑部不好吗?或者去户部也行啊!”
何明风之前因为辩论一事在国子监内出了把风头,按理说哪个部也去得。
他实在不理解好友的选择。
高焕也皱起眉头,虽未说话,眼神中也充满不解。
王誉心里嗤笑一声,小声嘀咕:“啧,真是傻大胆,放着热灶不烧,偏去抱冷灶。”
何明风拍拍郑承轩的手臂,他转向一脸错愕又隐含惊喜的李主事和王员外郎,坦然解释道。
“二位大人,学生以为,六部各司其职,皆为朝廷运转、生民福祉所系。”
“吏部择贤选能,户部理财安民,兵部守土卫疆,刑部明正典刑,礼部教化邦交,其重其要,人所共知。”
何明风话锋一转,目光清澈而坚定。
“然而,工部所掌控着筑城郭卫黎庶,通沟渠利灌溉,修道路便行旅,造器物利百工各种事情。”
“一砖一瓦,一桥一船,皆关乎国计民生之根基,确实是富国强兵之实基。”
说着,何明风回想起自己进京的路途,沉声道:“学生进京途中,亲见洪水袭来,道路泥泞阻隔商旅,河渠淤塞淹没田畴。”
“工部事务之艰,更显其不可或缺!”
李主事和王员外郎在何明风的话语中,不知不觉慢慢挺起了胸膛。
其他学子听着何明风的话,也渐渐地沉思起来。
何明风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学生不才,于格物致用之道略有兴趣,也深知实务之重。”
“此番历事,学生非为官位虚名,但求知行合一,增广见闻。工部事务虽繁,却最贴近大地民生;工部之难,恰是锤炼真才实学的熔炉。”
“学生愿往工部,从最实处学起,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一番话,如同清泉流淌,没有豪言壮语,却字字句句落在实处。
李主事和王员外郎眼中的愕然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感动所取代!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目光坚定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久旱后的甘霖。
“好!好!好一个‘富国利民之根基’!好一个‘锤炼真才实学的熔炉’!”
李主事激动得连声叫好,霍然起身,一把握住何明风的手:“齐尚书若知有你这样的监生志愿前来,必感欣慰!”
王员外郎也抚掌大笑:“好!好见识!好志气!我工部,就需要你这样的实干之才!”
周围一片寂静。
郑承轩看着好友坚定的眼神,明白了他的心意,虽仍觉可惜,但也不再劝阻,只是用力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
高焕眼中的不解化作了深思,似乎重新审视着这个选择。
王誉的嗤笑僵在脸上,显得有些尴尬。
等一日的遴选结束,当场六部前来的官员就宣布了他们所选中的监生。
广业斋斋长周博文、郑承轩、高焕和王誉等正儿八经的贡生几乎都在内。
而赵秉坤、石磊、巴图尔、司徒衍等人要么是积分不够,要么是被刷下去了。
司徒衍这才后知后觉,之前自己老是阴阳怪气愤世嫉俗的,结果现在连六部历事的门边都没摸到。
他暗自下决心,以后的日子一定要努力,给司徒家争一口气。
……
何明风很快就跟着一起去历事的监生们分到了工部。
工部众人皆知他是唯一主动选择此地的监生。
在那些被繁杂事务磨平了棱角的老吏和不得志的低阶官员眼中,这要么是“傻”,要么就是“别有所图”。
现实很快给了他“下马威”。
正如传言所说,工部事务极其庞杂琐碎。
何明风并没有跟面试招他来的李主事和王员外郎一起,而是被分派到虞衡清吏司下的都水科。
主要协助处理京城及周边河渠水利的文书和图档整理工作。
负责带他的都水科孙主事,是个在工部混了十几年,精于推诿的老油条。
孙主事对何明风这个空降兵嗤之以鼻。
何明风一到,孙主事随手一指角落堆积如山的陈年河工图档。
“喏,何监生,初来乍到,先熟悉熟悉咱们工部的家底儿。”
“把这些历年河工图档理清楚。按……嗯,就按年份大概归拢归拢吧。”
孙主事语气轻飘,带着明显的敷衍:“这可是咱们都水科的根基,马虎不得。慢慢弄,不急。”说完,便背着手踱回自己的位置喝茶去了。
何明风接过这些图纸看了看。
这些图纸年代久远,保存不善,许多已经发黄、破损甚至粘连在一起。
更糟糕的是,管理极为混乱。
图纸编号不清,地点标注模糊,不同时期、不同官员负责的工程图纸混杂在一起,毫无章法。
想要查找某一段河堤的历年修缮记录,犹如大海捞针。
孙主事一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一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他内心隐隐有些不服气。
自己熬了十几年了,还是个小小的主事。
还要受上面人的使唤和刁难。
看到何明风如此年轻就来到工部历事,孙主事心里就更不平衡了。
把手一背,扔下一句:“五日之后整理好交给本官。”
就出去溜达了。
只留下何明风面对着一堆“垃圾山”。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开始研究如何整理这堆材料。
蛮干是肯定不行的。
他得想个法子,找出些规律,才能把这些杂乱无章的材料整理好。
应该……怎么进行呢?
第473章 整理垃圾山
何明风蹲下身,小心地抽出一卷。
翻阅之后,何明风心里大概有了个了解。
“咳咳咳,这里烟尘甚大。”
孙主事端着茶盏站起身:“我去隔壁房间了,你就在这里好好整理吧。”
说着孙主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只留给何明风一个背影。
何明风见孙主事走了,立刻找到负责管理图档的老书吏张伯请教:“张伯,请问这‘永定河甲段’的图纸,是否与‘通惠河西闸’的放在一起了?”
“还有这个‘乙卯年疏浚’的记录,似乎找不到对应的核算册?”
张伯正眯着眼打盹,闻言撩起眼皮,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小何监生,急什么?”
“这些陈年旧档,猴年马月才用得上一次?”
“费那功夫整理干啥?”
何明风有些无奈:“是孙主事让我整理的。”
张伯搔搔头,顿时了然。
他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慢悠悠道:“孙主事不过是拿捏你罢了。”
“我教你个讨巧的法子,你只消每日多奉承孙主事几句。”
“这活计自然就不用干了。”
说着张伯嫌弃地看了一眼何明风手中的卷宗。
嘀咕一声:“这破玩意,堆那儿不就得了,要用的时候……咳咳咳,慢慢找呗!”
他敲了敲手边的烟袋锅子,又闭上了眼。
何明风没有与张伯争辩。
他默默观察了几天,发现这堆材料不是真的没有用的垃圾。
经常会有人来翻找一下。
只不过所谓的“找”,就是在一堆废纸里胡乱翻检,效率极低。
何明风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孙主事观察了何明风两天时间。
只见何明风非但没有拿出卷宗进行整理,而是一边翻看着,一边拿着笔在写写画画什么。
两天后,还是这个样子,孙主事心中立刻认定了。
这厮指定是在偷懒!
哼哼,等五日之后,这小子做不好他下达的任务,他就回禀郎中大人,把这小子赶出去。
省的看着这小子年纪轻轻的,总让他觉得自己已经风烛残年还碌碌无为,心里不舒服。
孙主事为了不让何明风找到他,第三日干脆推说家中有事,直接请假没有来任上。
何明风确实前两天没有开始整理归档文件。
他先花了两天时间,仔细研究图纸的规律和工部现有的这种混乱归档方式。
然后,何明风并没有蛮干,而是设计了一套新的分类索引体系。
以水系为纲,以河段为目,再按工程性质,例如堤防、闸坝、疏浚进行细分。
他用草纸细细写下了记录的要点:为每份图纸重新编号,详细标注时间、工程名称、负责人,以及注明关键信息。
第三天,趁着孙主事有事回家,何明风拿着记录好的材料直接去找了都水科实际管事的包郎中。
“包大人,”何明风恭敬行礼,呈上一份他熬夜写好的条陈:“学生观察图档室数日,深感其混乱已严重阻碍公务。”
“学生不才,拟了一份整理方案,恳请大人过目。”
包郎中是个方正脸、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他接过条陈。
“哦?按水系分大类,河段分小类,统一编号,标注清晰,还要建索引目录册?”
包郎中看着条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摇头:“想法不错,但工程浩大,耗时费力,张伯年纪大了,怕是……”
“学生愿一力承担!”何明风语气坚定:“只需大人允准学生调用图档室,并请拨两名书办协助抄录标注。”
“学生可三日便可完成!”
包郎中沉吟片刻,他自己太清楚这堆烂摊子了。
这是工部成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卷宗,数目庞大。
因为一开始就没做好分类,中间管事人都换了几批。
导致后面越来越乱,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大麻烦。
若是现在整理好了,以后查阅便也更方便了。
包郎中看着何明风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拍板道:“好!就依你所言,书办那边,我拨两个人帮你。”
包郎中说到做到,很快找了两个书办的年轻人来帮何明风的忙。
这两个人一个姓吴,一个姓王。
两个人本来就是被边缘化的年轻人,一听到包郎中喊他们去帮忙。
两个人瞬间激动起来,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他们。
结果到了堆放材料的房间里之后……
这两个年轻人看着比他们年纪还小好几岁的何明风,不由得你看我,我看你。
大眼瞪小眼愣住了。
姓吴的年轻书办不由得苦着一张脸,看向何明风:“你……就是何监生?”
“对。”
何明风微微一笑,朝着两人拱了拱手:“辛苦二位这几日来帮我。”
姓陈的书办这才后知后觉,看着地上堆积如山的图纸,瞪大了眼睛:“何监生,刚刚包大人说的整理文书材料,不会……就是那些吧?”
陈书办看着何明风一点头,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这……这么多文书,这得弄到猴年马月啊?!”
“这不是瞎折腾么?”
“莫要惊慌,”何明风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摊开一张粘连的图纸,用薄竹片轻轻剥离,头也不抬地说:“瞎不瞎折腾,弄完才知道。”
“我已经看好要誊录的要点了,两位书办,你们看这张图。”
吴书办和陈书办一起凑上前来,就看到何明风指了指右上角的标注。
“这张图,标注模糊,但依稀能辨是‘通惠河三闸’,年份是‘景和十五年’。”
“我们把它归入‘通惠河’大类下的‘三闸段’,编号‘通惠-三闸-景十五-零零一’,记下。”
何明风说着,又取来另一张图:“同理,这张也是。”
“只好捋清楚了要记录什么,如何编号,只需要在图纸上找到关键信息,誊抄下来,很快就能捋清楚这些图纸。”
何明风一边说着,一边在册子上记录下两张图纸的信息。
又在图纸左上角贴了个条子。
上书‘通惠-三闸-景十五-零零一’的编号。
然后何明风举起来给两位书办看:“喏,就是这个样子了。”
陈书办接过何明风的册子和图纸,吴书办也凑上前来。
两个人一边对着册子一边看了看图纸。
嘿,还真别说,这么誊抄下来之后,再找对应图纸就方便许多了!
第474章 又让我跑腿?
何明风看了看吴、陈二位书办,最后说道:“二位只管整理誊抄,需要修复破损图纸等复杂活计交由我来办便好。”
何明风这一表态,吴书办和陈书办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们痴长了这何监生好多岁,岂能真的把最难干的活儿交给何监生一个人不成?
倒是显得他们以大欺小了!
吴书办连忙摆摆手:“何监生,咱们三个一起干便成。”
陈书办也点了点头:“是啊,咱们一起。”
看到这二人的态度,何明风稍稍放下心来。
看来这二人还是靠谱的,包郎中没有给他找两个偷奸耍滑之人。
于是何明风便和吴、陈二位书办一起开始整理这堆材料。
期间,整个都水科都传遍了。
上上下下谁人不知?
都水科那堆陈年破烂被孙主事交给了新来历事的监生。
众人都在私下议论,这明摆着就是孙主事为难人嘛……
过了一日,张伯踱步进来,本来是看热闹的。
没成想到,一进门就看到焕然一新的架子。
一排排图纸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每个卷宗外都贴着醒目的标签,上面清晰写着水系、河段、工程、年份、编号。
何明风正伏案疾书,编撰索引,旁边放着他自己画的分类示意图。
张伯拿起一卷标签清晰的图纸,又对照着索引目录册,轻易就找到了关联的核算册。
他惊讶极了:“倒是……比原来顺眼点。”
说完,张伯挠了挠头:“那个‘通惠-二闸-景十’的图纸,好像少了两张,我记得以前塞在角落那个樟木箱底下了……”
说罢,张伯转身回去找了又找,竟然真的找出来两张图纸!
何明风眼睛一亮,连忙道谢:“多谢张伯指点!”
张伯脸都红了,挠了挠头,嗫嚅道:“那个……咳咳,何监生啊,我也来帮你们一起整理吧。”
小吴和小陈相视对望,这个张伯是从上上任工部尚书为官的时候就在的老人了。
那堆图纸又乱又杂,上面要什么东西也就张伯还能翻出来了。
其他人完全不知道如何从哪里下手,更不知道该如何整理。
因此张伯的职位,轻易不敢给他变动。
生怕把张伯调离之后,上面万一哪天要个什么东西,大家都找不出来。
现在张伯也发现了,这个何监生真的能帮自己的忙。
于是一改往日懒懒散散的样子,竟然主动来帮忙了。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张伯的加入之后,整理的速度直接起飞了。
因为虽然这堆东西杂乱无章,但是张伯对许多图纸还留有印象。
有他帮忙翻找可要比吴书办和陈书办速度快了一倍都不止。
两日之后,等孙主事回到工部的时候,何明风的工作已经接近收尾了。
莫要说孙主事了,就连张伯自己看了都简直难以想象。
原本一座图纸堆成的大山。
按照何明风誊录的方法,仅仅三日就完全整理好了!
那……那他们之前到底在头疼什么?!
孙主事也是目瞪口呆。
不能吧?
这……这怎么可能五日之内就整理好了?!
孙主事连抽出一卷卷宗,有些着急地翻了翻。
“大人,您拿的是通惠-二闸的图纸,共计十二份,都在这里了。”
孙主事来不及给何明风回应,细细地看了看。
手册上标的一清二楚,卷宗的图纸上贴的标签也明明白白。
以后翻找图纸确实便利了太多了。
可是……孙主事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张伯是他手下的人,这么多年那堆图纸一直就那个样子,从未变过。
这何监生一来,直接全给他们整理完了。
关键是还带着张伯一起!
这岂不是显得他这个主事很无能?
孙主事放下手中的卷宗咳了咳。
“咳咳咳,何监生,你这次做的不错。”
孙主事轻描淡写了一句,然后话锋顿时一转:“虽说现在已是深秋,寒意正浓。”
“各河道都进入了枯水期,不过何监生啊,你可别以为我们工部都水科就能清闲下来了。“
说着,孙主事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给何明风看。
“一来,这正是抢修堤防险工、疏浚河道、为来年防汛做准备的绝佳时期。”
“二来,这段时间也是我们工部忙着年终结算,申报来年朝廷批复费用的关键时刻。”
陈书办和吴书办一听,顿时面面相觑。
孙主事……这到底是要闹哪样?
他想说什么?
何明风一拱手,静静地看着孙主事:“学生明白。”
“咳咳咳,所以啊。”
孙主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直接甩到了何明风面前的桌子上。
“小何啊,你去跑趟营缮所。”
“这是关于永定河西岸‘老牛湾’那段风化堤岸加固的物料申领和工程费用核准文书,催他们快点会签了,把物料单子定下来。”
说着,孙主事还不忘补上一句:“年关将近,各部都等着结算呢,别耽误了咱们都水科的年终盘账!”
吴书办和陈书办这时候知道孙主事是什么意思了。
营缮所掌管物料调配和大型工程预算核准,年底时更是门庭若市,各司都在争抢资源和预算额度。
这么重要的事儿,孙主事竟然让何明风一个监生前去!
这……这肯定是包大人给孙主事的活计,没想到被孙主事一转手就交给何监生了。
何明风点点头:“学生知道了。”
见何明风真的接受了,孙主事顿时乐了。
这小子肯定是搞不清楚情况,才这么轻易地就接手了。
这事儿啊,要是他去找人,都说不得要磨上一磨。
啧啧啧,还是太年轻啊!
孙主事满意地点点头:“那就交给你了。”
“务必要办好!”
孙主事交代完了就悠哉悠哉地走出去了。
留下吴书办和陈书办两个人替何明风有些愤愤不平。
“孙主事怎么能让你去干这事儿,这不明摆着欺负人么……”
吴书办压低了声音:“何监生,你不知道,这会儿营缮所正忙得很!”
“你刚刚不该接手这事儿的。”
“是啊,是啊。”
陈书办也连连跟着应和。
何明风笑了:“二位莫要担心。”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先去看看再说吧。”
吴书办灵机一动,给何明风出了个主意。
“这事儿指定是包大人交给孙主事的,你若是有困难了,尽可去找包大人。”
何明风微微颔首,谢过了吴书办,就带着文书去往营缮所。
果然,到了营缮所,负责接收文书的赵吏员正被一群人围着催问,焦头烂额。
何明风等了半晌才挤上前,递上公文:“赵大人,都水科急件,永定河‘老牛湾’堤岸加固的物料申领和预算核准,孙主事催问,事关年终结算……”
赵吏员看都没看,随手把公文往旁边小山似的待办文牍上一丢,不耐烦地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放那儿吧,没看见这都堆成山了吗?年底哪个不急?等着吧!”
说完就转身去应付另一个嗓门更大的官员了。
何明风看着那随意丢放的公文,眉头微皱。
他知道,如果真按排队来,这份公文不知要压到猴年马月。
堤岸风化问题确实存在,冬季正是加固的好时机,耽误了可能影响开春安全。
更重要的是,孙主事提到了“年终结算”——如果营缮所迟迟不核准预算、不定下物料,都水科今年的这笔工程款就结算不了。
会影响整个司的年终考绩和官员的冰敬炭敬。(也就是所谓的公务员年终福利)
何明风看了看面前混乱的营缮所,略一沉吟,抬脚就离开了。
第475章 出问题了!
何明风知道,现在回去找只会甩锅的孙主事是没什么用的。
不如就如同刚刚两位书办说的那样,直接去找包郎中。
“包大人,”何明风行礼后,条理清晰地汇报:“学生刚从营缮所回来。”
“‘老牛湾’堤岸加固的文书已送达,但营缮所赵吏员称待办文书堆积如山,需按序排队处理,短期内恐难批复。”
包郎中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排队?这要排到什么时候!”
“老牛湾那处风化严重,必须趁枯水期抢修!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凝重:“年关将近,各部都在等着结算。预算不核准,物料不定下来,这笔款子就悬着!”
“耽误了都水科的年终盘账,甚至影响整个虞衡司的年终考成!”
包郎中越说越气:“孙主事怎么搞的,这么紧要的事,就让你一个小监生去催?”
何明风平静地回答:“孙主事只让学生去送件催问,学生观营缮所情形,确是忙乱不堪。”
何明风话锋一转:“不过,学生思忖,此事关乎两项紧要:一是堤岸安全,冬季动土时间宝贵。”
“二是年终结算时限迫在眉睫,都水科乃至虞衡司的年终考绩皆系于此。”
何明风看向包郎中,语气诚恳:“学生斗胆,是否请大人您以都水科名义,发一份正式的催办札子?”
“着重申明此工程对堤防安全之必要、冬季动土之时效,更关键的是点明其与年终结算及考绩的利害关系,或许能让营缮所意识到此事的优先级……”
包郎中眼睛一亮!
何明风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
尤其是点出“年终结算及考绩”,这不仅是都水科的事,更关系到营缮所自身。
若是他们拖延导致友司无法结算,责任也会落到他们头上,影响他们的年终考绩!
“好!小何,你想得很周全!”
包郎中拍案而起,立刻铺开公文纸:“我这就写!不仅要写,还要把利害关系写得清清楚楚!”
他提笔疾书,措辞严谨又不失分量,不仅说了冬季动土时效一事,更着重指出“事涉年关节算,关乎两部考成,不容延误”,最后盖上都水科鲜红的印信。
何明风再次拿着这份盖着官印,措辞强硬的催办札子来到营缮所。
这次,他直接找到了赵吏员的上司——一位姓钱的司务。
钱司务看到盖着都水科大印的札子,连忙接了过去。
但是心里不断吐槽。
至于么!
一点事儿就要上纲上线,还盖了这么大的印子!
但是钱司务在看到“事涉年关节算,关乎两部考绩”那几行字时,脸色顿时变了。
他本以为都水科说的不过是什么老牛湾修缮一事,没想到还有考绩一事!
年底谁也不想因为拖延影响兄弟部门的结算,更不想因此吃挂落影响自己的考绩!
“哎呀!你这人,也真是的,早说是这么紧要的事啊!快,快拿来我看看!”
钱司务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立刻接过公文仔细审阅,转头就训斥赵吏员:“糊涂!都水科包郎中亲自催办的急件,关乎堤防安全和年终结算,怎么能压着?”
“快去,立刻把文书找出来,优先处理!今天务必把会签意见和物料单初稿弄出来!”
效率立竿见影,当天下午,初步的会签意见和物料清单就反馈回了都水科。
包郎中看何明风把事情都解决了,才放下心来,命人把孙主事给喊来了。
“孙主事,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能派一个历事的监生去做!”
包郎中把桌子拍的震天响,眼睛都瞪圆了:“若是真的耽误了事情,漏发了大家的冰敬炭敬,我看你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包郎中说的唾沫星子横飞。
孙主事只好赔笑:“包大人,这,这不是没出事么……”
“再说了,这何监生来咱们这里本来就是要多加历练的……我才给她派了活……”
“你派活也要分清轻重缓急!”
包郎中最后重重地一拍桌子:“若是那小子不来找我,这事儿就要出问题了!”
说着,包郎中看着孙主事一副窝囊的赔笑样子,想到和何明风一对比,更觉得刺眼:“罢了罢了!此事就此作罢,下不为例!”
“你出去吧!”
孙主事被狠批了一通,灰头土脸地从包郎中房间里出来了。
都水科的其他人听了,啧啧称奇。
没想到从国子监来的那个年轻监生有两下子。
孙主事给了他两件棘手的事情,竟然都被他顺利解决了。
虽然都请了外援,但是都完满地解决了。
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孙主事到处碰壁,见这两件事也为难不到何明风。
只要让何明风各科都去串串,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帮忙。
就这么又在工部待了一个月,何明风逐渐摸清楚了整个工部的机构布置和运作流程。
光各处的笔记都记了一大摞。
但是每到晚上,何明风又挑灯夜读。
继续看葛夫子给的那些《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没办法,科考的东西也不能就此放下,只能两把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何明风顿时有一种重回高三或者大学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的状态里。
……
这种充实的日子飞一般地过去了。
慢慢地,天气也越来越冷。
何明风也换上了厚厚的棉衣棉裤。
这日,都水科值房里,包郎中正为年终盘账焦头烂额,忽然吴书办从外面急急忙忙走进来。
“禀大人,通惠河急报!”
包郎中不由得皱了皱眉:“怎么了?”
吴书办急匆匆道:“大人,通惠河主闸门启闭失灵,无法正常调度水位。”
“下游等待过闸的漕船已排起长龙,船夫怨声载道!”
“又是三闸,这破闸年年出毛病!”
包郎中原本就烦,现在听了属下的汇报后,更是烦躁地揉着额角。
虽说眼下是漕运淡季尾声,但仍有零星漕船需过闸北上,耽误不得。
他们更怕的是闸门彻底卡死影响开春。
于是包郎中当机立断,立刻点将:“吴书办,你赶紧去找两个熟悉通惠河三闸情况的人跟我走一趟。”
说着,包郎中一转身,正好看到何明风正在一旁拿着一本记录通惠河三闸的记录手册,在翻阅东西。
他心中一动,顿时说:“何监生,你也带上你的本子,一起去看看,多学学!”
“是,大人。”
一行人顶着寒风赶到三闸。
一到闸旁,匠头李铁牛赶紧带着两个徒弟走上前去。
围着巨大的铸铁闸门就开始忙活,工具敲打声不绝于耳。
李铁牛是个魁梧的汉子,满脸虬髯被寒气冻得发硬,此刻正用撬棍死命别着一根粗大的轴销,脸憋得通红。
哪怕知道包郎中就站在外面看着,嘴里还是不干不净:“……他娘的,锈死了!”
“当初是哪个龟孙监的工?用的这破铁料,比娘们绣花针还不如!”
包郎中一听,皱眉上前:“李匠头,情况如何?多久能弄好?”
李铁牛喘着粗气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那根深深嵌入巨大铸铁闸耳中的轴销,无奈地说:“包大人,您瞅瞅,这锈得跟块烂铁疙瘩似的,卡得死死的!”
“硬撬的话,我怕把闸耳撬崩了!”
“现在别无他法,只能把轴销切了,再想办法把断头弄出来,换新轴销!”
说着李铁牛哈了口气,跺了跺脚:“这冰天雪地的,没个三五天弄不利索!耽误了船,您可别怨我们手艺不精啊……”
他虽然嘴上恭敬,但是语气中隐隐带着匠人对“外行”官员惯有的不耐烦和隐隐的怨气。
官员们只会催,不懂行嘛!
何明风没在意李铁牛的态度。
他凑到近前,不顾冰冷的铁器和油污,蹲下身仔细查看。
轴销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锈层,与承窝内壁锈蚀粘连在一起。
何明风擦了擦红锈,注意到轴销两端与承窝接触的边缘,磨损异常严重,形成了一圈深深的凹痕,而承窝内壁对应位置也有不规则的磨损坑洼。
他顿时心一动,这不仅仅是锈死那么简单!
第476章 小能手
何明风迅速掏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随身小册子。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从《营造法式》摘抄的构件尺寸、常见故障图解,还有他请教老吏、匠人时记下的心得。
包郎中觉得稀奇,凑上前看了看。
瞬间就被一堆密密麻麻黑色红色的字和图弄得头都大了。
“这是……?”
何明风似乎没听到包郎中的话,他全神贯注地找着自己标注的东西。
终于等他翻到“闸门轴销”那页,上面清晰地画着标准轴销和承窝的配合示意图。
旁边标注着:“轴销径三寸,承窝径三寸一分,留隙一分以备热胀冷缩及润滑。”
闸关处风大,此时此刻何明风双手已然冻得有些发红。
但他还是拿出一把简易的卡尺,量了量露在外面的轴销残端直径,再目测估算承窝内径。
然后何明风抬起头,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对李铁牛说道:“李匠头,您看这磨损痕迹,轴销和承窝边缘都磨出了深槽。”
“除了锈蚀严重,是不是当初这承窝的尺寸就没按规矩留够间隙?”
说着,何明风比划了一下:“我量了露出的轴销,大约三寸,但这承窝内壁,看着……似乎也就三寸出头一点?远不到三寸一分。”
何明风继续说道:“《营造法式》里说,得留一分的间隙,用于胀缩和存油润滑。”
“看这样子,间隙怕是连半分都不到?”
李铁牛正准备继续发牢骚,闻言猛地转过头,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惊讶地上下打量着何明风:“咦?!你……你这年轻人怎会懂得这个?”
说着李铁牛赶紧凑上前来,眼睛盯住何明风手中的小册子。
小册子上有清晰的图示和注解,李铁牛看过之后,又凑到闸门处,对着磨损部位和何明风指的地方仔细比照
他那张有些嫌弃的脸上,先是惊愕,继而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最后直接变成了遇到“懂行”人的兴奋。
“嘿!行啊!小子!”
李铁牛重重一拍何明风的肩膀,直接拍得何明风一个趔趄。
李铁牛的嗓门虽说还是很大,但是面上露出了几分赞赏。
“有点东西啊!这册子记得还挺明白!”
说着,李铁牛叹了口气:“没错,你眼毒。这破闸当年建的时候,那帮管事的糊弄鬼呢!”
“承窝就没车够尺寸,抠抠搜搜的!”
“用的铁料也是最次的生铁,杂质多,特别爱锈!”
“间隙留得跟头发丝似的,天一冷一缩,再锈上,不卡死才怪!”
李铁牛一抱怨起来就停不下来了:“要彻底修好,光换轴销顶个屁用?”
“这承窝也得用车床重新镗大了才行!费老鼻子劲了!”
李铁牛指着磨损的凹槽,唾沫星子横飞地解释。
包郎中这才恍然大悟,那时候他还不在都水科,也就无从得知了。
虽说问题根源找到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包郎中眉头紧锁:“彻底大修来不及了,眼下漕船等着呢!李匠头,可有应急的法子?先让闸能动起来!”
李铁牛挠着头,看着锈死的部位,也是一脸愁容:“难啊……硬来怕伤闸体……”
何明风盯着那锈死的结合部位,又翻看小册子上关于“除锈”和“润滑”的笔记。
结合刚才李铁牛说的“间隙太小”,何明风脑中顿时灵光一闪。
于是他试探着建议:“李匠头,您看这样行不行?”
“既然间隙极小又被锈堵死,我们能不能先用小锤、錾子,配合浸了醋的布条,一点点小心地软化、清除轴销和承窝结合面的锈层?”
“尽量清出一点缝隙来,然后用最细的砂石条或者金刚砂,沾上油,慢慢地一点点打磨扩隙。”
“不求多,只要能磨出能让重油渗进去的通道就行。”
说着,何明风看着李铁牛越来越亮的眼睛,继续道:“最后用大撬棍配合千斤顶,边浇热油润滑边试着慢慢转动轴销,先让它能活动,保证正常启闭。”
“等漕运彻底停了,天暖和些,再彻底大修承窝换轴销。”
说着,何明风看向包郎中:“包大人,这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能解燃眉之急。”
何明风一边说,一边在小册子上快速画着示意图。
如何分层除锈、如何用砂石条精准打磨关键接触点、如何用热油渗透。
包郎中虽说不是手艺人,但是他听着何明风说的有模有样,也连连点头:“李匠头以为呢?”
李铁牛在一旁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忍不住了,等何明风画完图,他立刻一把抢过小册子,看着那即兴画出的应急方案草图,猛地一拍大腿
“嘿,妙啊!小子!你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
“这法子……有门儿!”
说完,李铁牛兴奋地一转头,就对徒弟喊道:“二愣子,快去!”
“拿咱们最细的金刚砂条,还有那罐子老桐油!再烧锅热水烫油,快!”
交代完徒弟之后,李铁牛转头对何明风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这位何小哥儿,就按你这法子试试!”
“你比我这老粗想得周全!来,搭把手,帮我看着点打磨的位置,别磨偏了!”
寒风依旧凛冽,但闸室旁的气氛却热火朝天。
何明风也顾不上脏和冷,挽起袖子,根据图纸指点着李铁牛徒弟打磨的关键部位,和李铁牛一起小心翼翼地操作。
包郎中慎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年轻的监生。
从随身小本引经据典指出设计缺陷,到结合实际提出可行的应急方案,再到此刻毫无架子地与匠人们并肩奋战在油污冰水中。
他心中赞叹不已。
这绝非死读书的书呆子,而是一块亟待雕琢的璞玉啊!
按照何明风所说的,等李铁牛的徒弟浇上了一瓢热油后!
“轰隆隆——”
刚刚还锈着的轴销终于能够转动起来了!
“太好了!”
见何明风想出来的法子真的有用,包郎中忍不住兴奋地一捶手:“这成了!”
他一定要将此事汇报给上面的大人,给这位何监生记上一功!
第477章 你闯祸了?!
因为这件紧急除锈,转动轴承的事情。
加上之前整理水利图纸,何明风的名字,渐渐在工部中低层官员和胥吏中传开了。
他整理的图档索引成了整个都水科做事的一把神器。
其他科都纷纷派人来学习是如何整理的。
终于,这名声传到了尚书齐放的耳中。
在听到工部左侍郎袁成一一把过年前重要的事情给自己汇报完之后,齐放忍不住捋了捋胡子,咳了两声。
“咳咳咳,咱们部里来的那个历事的监生如何?”
袁成顿时愣了一下。
按理说,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为何尚书大人会单独拎出来问?
“这个……下官还真不是很清楚……”
袁成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他依稀记得他的下属包郎中提到过这个来历事的监生。
好像做了几件挺不错的事情,可是他想着尚书大人听汇报自然是抓大放小,哪有时间听一个小小监生的所作所为?
于是就没用心看。
现在看来……尚书大人还是很看重此人的。
于是袁成赶紧找补:“大人,当初是包元忠主管此事,可要下官把包元忠叫来一问?”
袁成说完这句话,心中就暗中猜测。
按照之前齐大人的性子,一定是摆摆手就此作罢。
不过……这次……
果不其然,齐放当即点了点头:“就把包郎中叫来吧。”
得,他猜对了。
于是袁成立刻让人喊来了包郎中。
包郎中一到,立刻先给齐放和袁成行礼。
“见过齐大人,见过袁大人。”
齐放示意他不必多礼,开口问道:“那名主动来工部的监生最近这半年在都水科做事如何?”
包郎中微微一愣,他见袁成着急忙慌找他,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
竟然是和何明风有关的事。
虽然想不通齐大人一个正二品官怎么会突然找他问一个监生的事情,包郎中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何监生不仅将历年图档整理得井井有条,对河工数据也颇有心得。”
“前段时间还解决了通惠河三闸生锈无法转动的问题。”
包郎中确实欣赏何明风,于是连连夸赞他:“多亏了何监生,才让漕船顺利过闸。”
齐放略一沉吟:“既然如此,本官要一份通惠河自景和初年至今,重点淤积河段的历年淤积量、疏浚次数、耗资及效果对比。”
“分析通惠河淤积成因及疏浚重点,就于……后日午时前呈上吧。”
包郎中听完后顿时一惊。
他本意是在齐放面前夸夸何明风,没成想到给何明风领了这么大一个任务回去!
这任务量极大,时间极紧啊!
于是包郎中回去之后连忙找到何明风。
何明风听到齐放的要求后,丝毫没有慌乱。
他立刻回到图档室,利用自己建立的索引系统,迅速调出相关河段数十年的图纸、工程记录和核算册。
孙主事知道是什么事情后,忍不住心中暗喜。
哼,让这个何明风整日在这里卖弄他的小聪明!
齐大人要的这些东西,且要整理上十日才能整理出来呢!
他才不信何明风能在后日午时前就把这些东西搞定。
这么想着,孙主事面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看热闹的神情。
该!
就显着你了是吧!
让你卖弄自己的小聪明!
这次要是搞砸了,那可就是在齐大人面前搞砸了,别想有什么好果子吃!
何明风接到任务后就直接埋头于图纸堆中,结合自己学到的水文知识和实地观察经验,飞快地摘录、计算、对比、分析。
吴书办和陈书办知道此事后,也自发帮忙查找、抄录数据。
灯火通明,直至深夜。
第二日又是一天忙忙碌碌。
等到第三天午时前,一份墨迹未干的报告就呈到了齐放的案头。
齐放拿起这份报告,看着看着不由得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难为他怎么想出来的这个法子,这么看着确实是清楚许多了……”
齐放看着这份报告,上面不仅仅有何明风写的文字。
还有一个个方块一样的格子,里面记录了各种数据。
甚至还有一种奇怪的图。
一个箭头朝右,一个箭头朝上。
中间画着线,还点着点……
齐放看着看着,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个东西,好像看起来很有门道,但是他有些不明白……
包郎中亲自把这份报告呈上来的,看到齐放皱起眉头。
包郎中忍不住心肝一颤。
齐大人要的着急,何监生写完之后他着急的很,看都没看就直接带来了。
难不成……写的不好,写的有问题?
想到这里,包郎中连忙试图给何明风找补:“齐大人,您,您要的着急,何监生就一个人整理这些材料,难免,难免有所疏漏……”
“包元忠,你去把何明风叫来。”
齐放手捧着报告,脸都没抬,直接吩咐道。
包郎中顿时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惨了,惨了,百密一疏啊!
早知道他就提前把何监生写的东西看看再给齐大人了!
都怪他!
包郎中心中一边暗骂自己,这下可好了!
本来想在齐大人面前给何监生表表功,这次搞不好弄巧成拙了!
包郎中赶紧找到何明风,来不及多跟何明风解释,严肃道:“齐大人让我把你找来。”
“到时候他若是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你只管推说我最近找你做了许多琐事。”
“才没能做好齐大人要的这份报告。”
何明风虽然不知道齐放为何要找他,但是听到包郎中这么说,心中陡然升出几分感动。
包郎中可真是个职场上打着灯笼都少见的好领导啊!
“多谢包大人,无需担心,”何明风微微一笑:“待学生和您一起前去看看。”
于是何明风和包郎中一起,来到了齐放的面前。
齐放“啪”地一声,把何明风写的那份报告拍到了桌子上。
“大人!”
包郎中没有看清楚齐放的表情,只看了他甩的那个动作,顿时一个滑铲就跪倒在了一边。
“大人,何,何监生他……”
包郎中的话音还未落下,就听到对面齐放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兴奋声音急切道:“明风啊,这些图和格子是怎么回事?”
“快和本官讲讲!”
包郎中:“……???”
第478章 皇上不愧是皇上
就在包郎中迷茫的神色中,何明风开口了。
“齐大人,学生所画的这两道箭头名为坐标。”
“坐标?”
齐放捋了捋胡子,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包郎中也赶紧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凑到何明风和齐放面前看着桌子上的那份报告。
何明风指了指其中一个箭头:“这个为横坐标,代表了通惠河这些年来的年份。”
包郎中瞪大了眼睛看了看。
可不是嘛!
那个什么横坐标下面写着景和初年,景和二年,景和三年……
何明风又指了指竖着的那个箭头:“这个与之对比,就是纵坐标,这几幅图里面的纵坐标含义皆不相同。”
“有的是淤积量,有的是疏浚次数,有的是耗资。”
讲到这里,齐放已然明白这是个什么图画了,他顿时心中一动。
“那这个的意思便是……从景和初年到现在,淤积量逐年增多?”
齐放指了指一张纵坐标为淤积量的图,那条以点连成的线条有逐年攀升的迹象。
何明风点点头:“齐大人所言甚是。”
包郎中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图竟然是这么看的!!
这个法子好啊,简单,方便,而且能看出来一年接一年的变化!
包郎中不由得激动起来:“何监生,这个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妙啊,妙极了!”
这不比看文字版的报告清楚多了!
齐放又问了问那表格图是怎么回事,里面为何有一些弯弯曲曲的笔画,他看不懂是什么。
何明风当即把阿拉伯数字科普了一遍。
“这,这是你想出来的?”
齐放闻言不由得有些震惊。
这个何明风可就不敢居功了,打了个哈哈:“我曾听到从波斯来的商队用过,发现记录数字确实比咱们的汉字简单些,便跟着学了学。”
齐放一边听着何明风的汇报,一边看着手中的报告。
这份报告条理清晰,经过何明风的解释,各种数据表格都一目了然,而且对比鲜明。
成因分析包括了水流减缓,泥沙来源和闸坝影响几个方面,皆是有理有据。
最后,何明风还给出了疏浚建议,虽说有一些有待考证,但是总的来说还是切实可行的。
齐放仔细翻阅着,最后,合上报告,抬起眼看向何明风:“你里面所说的永定河‘束水攻沙’之法,用于通惠河下游己烷段,是否可行?”
“利弊如何?”
何明风略一思索,沉稳回答道:“回大人,‘束水攻沙’利于主槽刷深,但是会通河下游急弯段,河床本来就狭窄。”
“两岸居民密集,强行束堤,恐怕会挤压河道。”
“若是遇到大汛期,只怕容易生险情。”
何明风顿了顿,然后接着答道:“学生以为,此段应该以‘固堤护岸’为主,辅以‘定期疏浚’和‘上游减沙’,才方为长远之计。”
何明风想了想,最后还是补充了一句话。
“束堤风险高、耗资巨,不过,若是设计精巧,预留出来足够的泄洪区,或许能够局部尝试一下,但是还需要慎之又慎。”
齐放听罢,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你做得很好。”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包郎中心中炸响!
在工部,齐大人可是以严厉寡言着称的,能得到他的一句“不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更别提“很好”了!
这不仅仅是肯定一份报告,更是对何明风这数月以来的所有努力、能力和态度的最高认可!
何明风深深一揖:“谢大人!”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听到何明风竟然得到了齐放的赞扬,孙主事只觉得不可思议。
这……这姓何的小子是如何做到的?!
孙主事面如土色,再也不敢为难何明风了。
……
很快,年关就要到了。
腊月三十。
紫宸殿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林靖远端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着六部呈上来的监生历事年终考绩汇总。
他还有些稚嫩的面庞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期待。
福安站在一旁,轻声说道:“陛下,今儿已经是年三十了,这些日子事务繁忙,陛下辛劳了。”
“这些公务都是些小事,不如过了年再看……”
一般来说,监生历事这些考绩报告根本不用交到皇上这里来。
但是皇上偏说今年是他特意改了历事规则,一定要亲自看看。
这些报告才交到了紫宸殿中。
“哎,”林靖远一摆手,显然动力满满,一点都不觉得累:“朕不累,朕想看看六部怎么说那些前去历事的监生。”
林靖远说着,一份份仔细翻阅起来。
户部。
“监生周博文,谦逊勤勉,算学精熟,尤擅长从复杂账目中梳理条理,发现细微谬误,办事稳妥可靠,可堪造就。”
林靖远微微颔首。
再看下一份、
刑部。
“监生郑承轩,思维敏捷,于卷宗梳理、证据推演颇有心得,曾助厘清一桩陈年小案。”
“然其性情稍显跳脱,还需多加历练。”
林靖远放下这份考绩报告,思索一番:“郑承轩……刑部左侍郎郑狄之子?”
福安连忙从一旁拿出一个名册,细细翻找了一番,才找到郑狄的名字。
然后连连点头:“陛下,郑承轩是郑狄之子。”
“嗯。”
林靖远又继续往下看。
徒留福安一个人在一旁暗自心惊。
大家都说皇上年幼,不过是个孩童。
甚至有些大臣都不把皇上当回事!
可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皇上早就派了自己的心腹,把朝堂上的所有人的家底都摸了个底朝天!
他根本就不记得郑承轩是郑狄儿子这件小事,皇上却记得这么清楚!
福安哪怕就站在碳火炉子旁边,后背都觉得出了一身冷汗。
皇上……绝对不是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那些看不起皇上的人,估计以后要倒大霉了!
他作为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一定一定要谨言慎行,好好服侍皇上才行啊……
林靖远又往下翻了翻,看到了吏部的评价。
“监生王誉,心思活络,然行事浮躁,曾因寄语讨好上官,不慎泄露待选文书内容,引发非议。”
“念其初犯,予以申饬,以观后效。”
林靖远眉头一皱。
第479章 没能发出去的圣旨
林靖远又翻了翻剩下的几个。
礼部和兵部,几位监生的评价多为“勤勉”、“守规矩”、“略有所得”。
都是一派平平无奇的样子。
最后,林靖远的目光落在了工部的考绩上。
尤其是关于何明风的部分。
包郎中的评语写的尤为详尽,字里行间透着欣赏。
“……监生何明风,主动请缨入工部,其志可嘉。”
“入部后,将积弊如山的河工图档整理得井井有条,建立索引新规,效率倍增。”
“其人勤奋好学,不耻下问,钻研《营造法式》等营造水利之术,于匠作现场能结合书本之识,指出闸门设计之缺陷,并提出切实可行之应急方案,解决燃眉之急。”
“更于通惠河淤积分析上,面对齐尚书限期严命,能于庞杂史料中迅速理清脉络,分析成因,提出疏浚重点建议。”
“数据翔实,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获得齐尚书赞赏。”
“此子务实、坚韧、聪颖、有担当,实乃难得之实务干才!”
林靖远忍不住拍案叫好:“好一个‘实务、坚韧、聪颖、有担当’!”
何明风在工部这“冷灶”里面干出的成绩,实在远超他的预期!
这不正是他想找的人才么!
福安听到林靖远的夸赞,连忙凑趣道:“不知道陛下夸谁呢?”
“既然能被陛下这么夸赞,陛下不如重重嘉赏此人,此人可是为陛下新政争光了。”
“不错,是该赏……”
林靖远心思微动。
何明风这种实干之才,就算是科举考不上,他也会想办法把他留在京城中。
哪怕从小官做起……
想到这里,林靖远立刻吩咐福安铺开明黄色的圣旨绢帛。
自己亲自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奉天呈皇帝运,诏曰:国子监贡生何明风,奉旨于工部历事……其志可嘉,其行可表,尤以整顿积弊图档,钻研匠术解惑、献策河工诸事,卓有成效,特赐……”
“皇上,何事如此高兴?”
就在林靖远正要写下一笔的时候,一个柔和,带着一丝探究意味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
廖太后几步就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两个贴身宫女。
林靖远心中一沉。
立刻转头看向地上站立侍奉的几个太监:“太后来了,怎么不跟朕通报一声?”
林靖远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想用旁边的奏折盖住写到一半的圣旨。
几个太监连忙纷纷跪下,廖太后嘴边扯出一个笑容:“看到皇上在用功,是哀家让他们不必通报了。”
廖太后此时已经走近了,她的目光扫过御案,一眼就看到了那明黄色的绢帛。
“皇上这是写什么呢?”
不等林靖远开口说话,廖太后就伸手拿起了那道圣旨。
“哦?”
“嘉奖一个在工部历事的监生?”
廖太后看完圣旨的内容后,又直接拿起了那份工部的考绩评语,随意扫了两眼。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几个国子监的书生,去六部见识见识,本就是皇上的恩典。”
“做点分内之事罢了,也值得皇上亲自拟旨?”
“如此兴师动众地嘉奖,未免小题大做了些。”
林靖远心一沉,自己母后这番话看似说得轻描淡写,其中包含的不满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想到何明风的出身,林靖远瞬间冷静了下来。
何明风出身寒微,白身却如今在工部崭露头角。
若是再被自己一纸嘉奖推到风口浪尖,恐遭小人嫉恨。
反而对他不利。
林靖远强压下心中的不快,不动声色地将那份写了一半的圣旨轻轻卷起,放到一旁。
语气平静地岔开话题:“母后说的是,是朕有些心急了。”
“不过是想给这些肯做实事的年轻人一些鼓励罢了——母后此来,是为何事?”
廖太后刚刚的话,本就是试探林靖远。
见林靖远真的收起了圣旨,廖太后眼中闪过了一丝满意。
顿时嗔道:“没有事母后便不能来找你了不成,现在已经是年三十了,你那两位皇叔只怕快到皇宫了。”
“过会儿就该吃团圆饭了,母后特意来叫你过去。”
说着廖太后看着林靖远的稚嫩的面庞,又添上一句:“你毕竟年纪还小,不可太过操劳。”
林靖远很少听到自己母后说这种话,心中顿时有些惊讶。
只觉得一股暖流流过心间,嘴上的口气也放软了:“母后说的是。”
没想到,廖太后接下来的话,直接把林靖远刚刚得到的这点温情激得粉碎。
“皇上,还有一事。”
廖太后直接换上了一副哀戚的神情,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你那不成器的表兄廖子峰,哀家听说他在石屏州那个穷山恶水之地,吃尽了苦头!”
“月月都有书信送到廖家,字字血泪啊!”
“说那里瘴气弥漫,缺医少药,同僚排挤……”
廖太后说着说着,语气都哽咽了。
“他可是廖家唯一的嫡子,身子骨本身就弱,再待下去,只怕要……”
“哀家可就这一个嫡亲的侄儿啊!”
林靖远刚刚觉得有些温暖的心一下子如坠冰窟。
呵。
原来他的母后刚刚对他的关心不过是为了这时候为廖家说话而已。
廖太后还在一旁喋喋不休。
“皇上,你就看在哀家的份上,把他调回京城吧!”
林靖远深吸一口气。
石屏州的消息他也不是接不到。
他听说的可是自从廖子峰去了,非但没有替石屏州的百姓做什么事儿,反而整天待在家中,什么都不管。
自己母后……这分明就是胡搅蛮缠!
但是看着廖太后一哭二闹的样子,想到今天又是年三十。
总不好现在就把祖母请过来,总得让祖母过个安生的年吧。
想到这里,林靖远开口了:“母后莫急。”
“石屏州虽说偏远了些,但也是朝廷疆土,能去历练一番也是好的。”
见廖太后还着急想开口说什么,林靖远耐着性子安抚道:“不过……既然母后如此挂念,待过了年,开春之后,朕……想想办法,看能否将他调任到一个近些的州府。”
第480章 除夕宫宴
林靖远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承诺,只想先稳住母亲。
廖太后闻言,哭声顿止,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还是皇儿孝顺,那哀家就等着开春的好消息了!”
“皇儿你忙,哀家先去前面看看宫宴备的如何了,你可要早点过来。”
目的达到,廖太后立刻带着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紫宸殿的暖阁。
林靖远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那卷被搁置的圣旨,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默默将圣旨收入匣中。
“何明风………你的功劳,朕记下了,来日方长。”
林靖远又匆匆看了几份奏折,这才在福安的催促下,来到了要举行宫宴的大厅中。
现在正是除夕之夜,皇宫内张灯结彩,丝竹盈耳。
皇室宗亲济济一堂。
廖太后与太皇太后马氏分坐主位左右稍下首。
怀王林瑜携王妃坐在离御座较近的位置,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有些阴郁。
靖王林琰和王妃则坐在稍远些。
靖王正兴致勃勃地跟王妃低声讨论着殿内一幅新挂的山水画,王妃含笑点头,一派与世无争的恬淡。
等林靖远一到,众人纷纷起身:“皇上来了。”
“各位皇叔皇婶都坐。”
林靖远径直走到主座上,落座后,宫宴就正式开始了。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怀王突然起身,举起酒杯朝向林靖远。
他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怨气:“臣先敬陛下一杯。”
怀王举起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说道:“回想数月前,陛下委以重任,命臣南下查办漕运弊案一事。”
“彼时正值江南寒冬,朔风凛冽,运河冰封,寒气刺骨入髓!”
怀王不由得加重了语气:“臣身为宗室,受命于陛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日夜奔走于泥泞河堤、阴冷码头,体察民情,勘验工程,几度履薄冰、涉险滩!”
想到之前自己寒冬腊月掉到河里,还好自己的侍卫眼疾手快,把自己捞上来了。
不过就这,也引得他生了场病,月余才好。
想到这里,怀王心情不由得更加悲愤了。
嘴上也开始阴阳怪气起来:“若非陛下洪福笔友,祖宗神灵护持,臣这把老骨头啊,怕是要交代在那江南水乡了!”
怀王说完这些,再次斟酒举杯:“今日除夕宫宴,皇家团聚,臣借此良辰,敬陛下,亦敬臣这份为了大盛朝江山社稷、为陛下分忧的拳拳之心!”
“个中艰辛,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怀王的言下之意,是要林靖远在这些宗亲面前认可他这份功劳、苦劳。
甚至……还暗含了一丝“陛下欠我一个交待”的意味。
林靖远端坐在御座主座之上,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范主事可是他特意放出去跟怀王一起去的江南。
虽然怀王去很多江南的地方都把范主事甩开了。
但是毕竟范主事人也在江南,蛛丝马迹还是查到了一些怀王在干的事情。
拉拢地方豪族……
想到这里,林靖远心中沉了沉。
自己这个王叔,到底想做什么?
当个闲散王爷不满意?
想要倚老卖老要实权?
还是……有什么别的心思不成?
林靖远定定地看着怀王。
作为子侄辈的皇帝,面对辈分高于自己皇叔在公开场合诉苦卖惨,他不能直接驳斥,需要谨慎应对。
于是,林靖远也跟着举起杯子,正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安抚怀王一下的时候。
忽然,一个好奇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呀,江南冬日?!”
这声音兀突地响起,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纯粹。
林靖远看了过去,只见坐在稍远处的靖王林琰猛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怀王。
他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急切道:“王兄,江南的冬天当真如你所说的那般特别?”
“运河结冰是何等景象?”
“是像北国千里冰封,还是薄冰覆水,舟楫难行?”
怀王顿时傻眼了。
江南的运河冬日哪有结冰?!
那不过是他为了突出自己的辛劳,瞎说的罢了!
“咳咳咳,老三,你……”
怀王正想让靖王闭嘴别说了,但是靖王好似沉浸在了自己的幻想之中。
喃喃自语道:“河堤上的垂柳,在冬日里是否只剩下枯枝,在寒风中摇曳,别具一种苍劲萧瑟之美?”
“还有那些水乡古镇,粉墙黛瓦覆上薄雪,小桥流水人家……哎呀!”
靖王自己幻想了一下,然后一拍巴掌:“此情此景,岂不是一幅绝佳的《江南冬韵图》?”
靖王越想越觉得美丽,连连说道:“王兄你亲历其境,快给弟弟我讲讲细节!”
“眼色、光影、意境……哎呀呀,愚弟手痒,恨不得现在立刻挥毫泼墨!”
靖王连珠炮似的提问,充满了一个爱画之人对景物的痴迷。
瞬间把怀王刻意营造的悲情诉苦气氛冲的七零八落。
殿内不少宗亲嘴角微抽,强忍着笑意。
怀王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岔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脸色瞬间涨红了,准备好的后续台词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瞪着眼前这个不通事务,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弟弟,眼中顿时一丝愠怒。
却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斥责一个同样身份的亲王。
他只能强压着火气,从牙缝里挤出干巴巴的回答:“呃,冰……是有些冰,景色……尚可……”
怀王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无视掉靖王,把话题重新拉回自己的辛劳和功绩上。
找回刚才的节奏:“陛下,臣的意思是……”
“好了,改用饭了。”
恰在此时,太皇太后马氏那沉稳的声音直接响起,她并未提高声调,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太皇太后缓缓举起手中的金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尤其在怀王脸上停顿了一瞬。
她只得一个男孩,就是林靖远的父亲,却英年早逝了。
剩下的怀王、靖王都是别的妃子当年所出。
先皇子嗣确实不多。
不过……
太皇太后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孙儿身上,心中不由得感慨。
好孩子,哪怕只有一个也足够了。
第481章 京城的第一个年
“今夕除夕,天家团聚,共庆新岁,乃祖宗福泽,社稷之幸。”
太皇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愿我大盛江山永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太皇太后举起金杯:“诸位,共饮此杯,同贺新春!”
太皇太后一开口,定鼎乾坤。
怀王眼神一暗。
他又不傻,自然能听出来太皇太后话语中的含义——除夕家宴,应以和为贵,莫谈纷争。
怀王满腹的牢骚和不甘,在这位辈分更高,威望更重的嫡母面前,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怀王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能和其他人一样,有些僵硬地举起了眼前的酒杯。
将满腹的怨气连同杯中酒一起狠狠咽下:“太皇太后千岁!陛下万岁!共贺新春!”
廖太后难得的这次没有整出来什么幺蛾子,而是收敛了所有心思,低眉顺眼地坐在一侧,表现得端庄得体。
皇宫的宫宴刀光剑影,而在另一边,何明风和郑榭住的小院里,这会儿正热闹极了。
五味楼早早歇业,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
郑榭、郑彦、何明风、何四郎四人围坐在暖意融融的堂屋里。
桌上摆满了郑榭亲自下厨烹制的佳肴,虽无宫廷御宴的精致,却充满了家的温暖和市井的烟火气。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炖粉条,汤汁浓郁。
一条红烧鲤鱼,象征着年年有余。
一碟油亮诱人的腊味合蒸,一盘翠绿爽口的蒜蓉时蔬。
还有郑榭拿手的几样精致小炒。
当然,少不了何四郎从老家带来的、郑榭精心改良过的几样特色的辣味小菜。
“来,都举杯!”
郑榭满面红光,作为大家长率先举起酒杯:“这半年,五味楼生意兴隆,多亏了大家伙儿!”
“明风国子监念书念的好不说,还见到了皇上,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说着,郑榭看了一眼何四郎和郑彦,欣慰道:“四郎踏实肯干,是个好帮手。小三儿也越发稳重了!”
说着,郑榭面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更是提高了声音:“最重要的是,咱们都平平安安,这比什么都强!”
“新年新气象,愿来年咱们五味楼红红火火,明风学业科考顺利,大家都顺顺当当!干了!”
“干了!”
众人齐声应和,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何明风数月在工部的辛劳似乎一下子都被这杯暖酒驱散了。
这可是个让人难忘的新春。
不在老家中,没有家中长辈,只有他们四个年轻人。
何四郎和郑彦也是觉得新奇极了。
何四郎跟着郑松送完东西之后,因为《玉撰录》的发刊把他留下帮忙了,他便托郑松带回去一封书信,一直留在京城待到现在。
席间,郑榭不停地给大家夹菜,尤其把最大的鱼肚子肉夹给了何明风。
“明风,你这段时间实在是辛苦了,多吃点!”
郑彦几杯低度酒下肚,便开始绘声绘色地讲着他在外面探店遇到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何明风也放松下来,分享了一些工部见闻中不涉机密的趣事,比如匠头李铁牛如何嗓门大,张伯如何从嫌弃到偷偷帮忙,听得大家津津有味。
何四郎也跟着讲起来他知道的奇闻异事。
“听说东城王员外家过年,请了个变戏法的班子,能从袖子里掏出活鸽子!”
“还有西市新开了家铺子,卖一种叫‘自鸣钟’的稀罕物,不用人看,到点自己当当响!可神了!”
何明风不由得一笑,何四郎真行啊!
这是京城,可不是他们的马道镇,何四郎竟然也能打听到这么多消息。
屋外,京城沉浸在除夕夜的爆竹声和欢笑声中,夜空不时被绚烂的烟花照亮。
小小的院落里,炉火正旺,饭菜飘香,笑语喧阗。
等到第二天,正月初一。
郑榭早早起来,煮了一大锅饺子,香气四溢。
众人刚一人吃了一碗饺子,就在这时,“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声音不大,却透着几分雀跃。
“这么早?谁啊?”
郑彦顿时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两张熟悉的笑脸映入眼帘——竟是葛知雨和葛知衍兄妹俩!
葛知雨一身簇新的鹅黄袄裙,衬得小脸娇艳明媚。
葛知衍则穿着宝蓝色锦袍,玉树临风,手里还提着两个精致的食盒。
“葛小姐?葛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郑彦惊喜道。
“郑小公子,新年大吉!”葛知雨笑盈盈地福了一礼,声音清脆:“想着你们在京城亲朋不多,怕你们过年冷清,我和哥哥就厚着脸皮来拜年了!”
“给你们带了家里做的八宝年糕和桂花蜜饯!”
葛知衍也含笑拱手,将食盒递上。
屋里的何明风、郑榭、何四郎闻声也迎了出来,看到葛家兄妹,都愣住了,随即涌上浓浓的感动。
“哎呀!这……这怎么使得!快请进,快请进!”
郑榭连忙将人往里让:“外头冷,快进来暖和暖和,我们正吃着早饭呢,李二,赶紧给葛公子和葛姑娘添两双筷子!”
“就是就是!葛姑娘,葛公子,太谢谢你们惦记了!”
何四郎因为《玉撰录》的事儿,和葛家兄妹也颇为熟悉了,他此时搓着手,面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笑容。
何明风看着笑靥如花的葛知雨,心中暖流涌动,连忙郑重地拱手回礼:“知雨姑娘,知衍兄,新年大吉!二位有心了,明风感激不尽!快请入座!”
小小的堂屋顿时更加热闹起来。
添碗加筷,葛家带来的精致点心摆上桌,与郑榭做的家常菜相映成趣。
大家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
葛知雨绘声绘色地讲着葛府过年的热闹,葛知衍则与何明风聊起国子监年后开课的安排。
正热闹着,敲门声又起。
这次是杜文方拎着一坛好酒来了。
“明风兄,郑掌柜!新年好!”
“我来看看你们……”
杜文方进门一眼就看到了葛家兄妹,更是惊喜:“哎呀!知衍兄,葛姑娘也在?真是巧了!看来这饺子汤我赶上了!”
杜文方的加入,让气氛更加热烈。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他们共同的心血——《玉撰录》上。
“杜兄,你来得正好!”
何四郎兴奋地抢先说道:“你猜怎么着?自从听了小五……明风的建议,咱们《玉撰录》这半年,可是越来越红火了!”
第482章 怀王的拜访
何四郎一边说着,眼睛也越来越亮。
“咱们不光写吃的,也开始写点新鲜的玩意儿,什么西洋镜、自鸣钟、新到的番邦香料,还有……嘿嘿,一些大家伙儿爱听的小道消息。”
“那销量,蹭蹭往上涨!”
葛知雨抿嘴一笑:“这确实是个吸引人注意的好法子。”
只有葛知衍一脸尴尬地挠挠头:“四郎一个大小伙子,整日打听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实在有些不像话……”
葛知衍边说边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什么‘城东李员外新纳的小妾竟是前门唱曲儿的’,还有‘西市赵掌柜家斗鸡赢了三百两银子’……”
“写这些东西,岂不是有辱咱们杂志的清誉?”
“二哥此言差矣。”
葛知雨倒是不这么想,她把手一摊:“大家都喜欢听这些东西嘛!”
“我们好不容易把杂志办起来了,总不能自己一直掏钱贴银子发行吧?”
“得让大家自愿多多购买咱们的杂志,不写点吸引人眼珠子的东西那怎么能行呢!”
葛知雨说道。
她心中还有别的想法呢!
想开一个小小的模块连载故事……
何明风心中有些微微惊讶。
关于商业化这件事,葛知雨想的倒是挺清楚的,不像葛知衍那样一向自视清高。
于是何明风开口:“我的想法和葛姑娘一样。”
“不论什么事务,都要先能存活下来,再图其他。”
郑榭倒是没想那么多,他笑道:“现在这《玉撰录》,真成了京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五味楼好些客人,都是边看《玉撰录》边等菜,还互相打听里面写的小道消息是不是真的呢!”
何明风点点头:“咱们的杂志,既要风雅,也要烟火,更要有趣。”
“雅俗共赏,方能长久。”
葛知衍也不得不承认何明风的这番话说的有道理。
“既然如此,雅的这一方,我来操刀。”
葛知衍看了看何四郎,连忙说道:“四郎可得继续跟我学读书习字啊!”
俗的那一半,就交给何四郎了。
天天逼着他写东家长西家短的,他可是有点受不了。
出乎众人的意料,何四郎竟然拍了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
何明风一挑眉:“四郎哥,你不觉得读书难了?”
何四郎挠着头嘿嘿一笑:“难……自然是难的,只不过写这些事儿可比在老家种地有意思多了!”
“现在让我回去,我还不乐意呢!京城多好玩啊,天天都有新鲜事!”
众人闻言都哈哈大笑起来。
饭后,何明风精心准备了几份礼物,亲自去葛府和杜府回拜去了。
……
与东城的小院暖意融融截然相反。
廖府这个年过的却是格外清冷寥落。
府内虽然张灯结彩,仆役往来穿梭。
但是气氛压抑极了。
廖辰阴沉着脸坐在花厅里,面前放着的是廖子峰最新从石屏州寄来的家书。
信纸上泪痕点点,字字泣血。
诉说着石屏州如何荒蛮瘴疠,同僚如何排挤刁难,自己如何水土不服,病骨支离。
恳求父亲无论如何也要将他调离这“鬼地方”。
“开春……还要等到开春!”
廖辰狠狠地将信纸拍在桌子上,茶盏震得叮当响。
宫里廖太后传回来的消息,只是皇帝答应了开春后考虑调任。
并无确切承诺。
这种态度,让廖辰心中怒火中烧。
更让他憋屈的是,往年来廖府拜年、送礼的车马能排到街口。
京中多少人恨不得凑上前来给廖家送礼?
幼年的皇帝,现在还不可能娶妻立皇后。
太皇太后压制住了马家,又不出来问事。
他们作为太后一族,自然抖起来了。
今年却门可罗雀。
偶有送来的年礼,也多是些寻常物件,透着显而易见的敷衍。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个年关体现得淋漓尽致。
廖辰只觉得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管家脚步匆匆地进来了,面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来向廖辰禀报:“老爷……怀……怀王殿下来了!车驾已到府门外!”
“谁?!”
廖辰猛地站起身,以为自己听错了:“怀王?他来做什么?”
他心中疑窦丛生。
怀王是先帝同父异母的弟弟,地位尊崇,与自己这个因妹妹才得势的国舅爷素无深交。
这大年初一,他怎么会来自己府上?
但是无论如何,廖辰都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亲自迎到府门。
只见怀王一身常服,只带了两名随从,正负手打量着廖府门楣,神情闲适,仿佛真是随意散步至此。
“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廖辰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警铃大作。
“廖国舅不必多礼。”
怀王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亲手虚扶了一下:“本王今日无事,随意走走,行至贵府附近,想着新年伊始,也该来给国舅爷拜个年,沾沾喜气。”
“冒昧登门,国舅爷不会怪罪吧?”
怀王语气轻松自然,毫无架子。
廖辰连称不敢,将怀王恭敬地请进正厅上座,奉上香茗。
廖辰小心翼翼地陪着说话,试探着怀王的来意。
怀王却只谈些京城风物、年节趣闻,言语间对廖辰这位国舅爷颇多赞誉,甚至是廖辰在通政司做过什么事情,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显然做过功课。
廖辰听着这些奉承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渐渐松弛下来。
怀王身份尊贵,却如此平易近人,言语间处处抬举自己,这让近来饱尝世态炎凉的廖辰倍感舒坦。
廖辰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戒备之心也消了大半。
聊了一会儿,怀王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听闻令郎子峰贤侄,年前外放历练去了?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
“只是……”怀王话锋一转:“这大过年的,骨肉分离,国舅爷与夫人想必甚是挂念吧?”
怀王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廖辰心中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叹了口气:“劳王爷挂心。”
“犬子蒙陛下恩典,外放石屏州历练。为人臣子,自当为国分忧,不敢言苦。只是……做父母的,难免有些惦记罢了。”
第483章 乡试之前
廖辰还摸不清楚怀王此番的来意,因此回答得滴水不漏,没有流露出对皇帝的不满。
怀王点点头,深表理解:“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石屏……嗯,是远了点。”
“不过陛下圣明,自有考量。相信贤侄历练一番,必有长进,将来定能成为国舅爷的得力臂膀。”
怀王点到即止,没有继续深谈,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叨扰多时,本王也该告辞了。国舅爷,新年新气象,保重!”
廖辰恭敬地将怀王送出府门。
看着怀王的车驾远去,脸上的恭敬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和隐隐的兴奋。
怀王今日的来访,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不寻常。
“怀王……似乎是个可以结交的人物?”
廖辰喃喃自语,转身回府时,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这个冷清憋屈的年,似乎因为这位“意外”来客,透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
年关一过,国子监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拧紧了发条。
春去秋来,时间“嗖”地一声就蹿到了七月末。
乡试这头庞然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蹲在日历的尽头,对监生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整个国子监,活脱脱成了一个大型“知识填鸭场”兼“考前焦虑症候群”展示厅。
国子监的藏书楼里,整日人满为患,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
翻书声、叹息声、毛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是整日的主旋律。
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哀嚎。
更别提各大斋舍,灯火彻夜长明是常态。
走过穿过斋舍的走廊,甚至能闻到走廊里飘荡着提神醒脑的草药味和墨汁的臭味。
众监生梦话内容在此时此刻也通通高度统一起来。
“破题……承题……起讲……”
“子曰……诗云……”
“这题不对!重写!”
馔堂里,打饭队伍里,人人手里都攥着小抄或笔记,边排队边念念有词。
吃饭如同打仗,速度极快,眼神放空,显然心思还在经义策论里。
何明风自然也觉得压力越来越大了。
因为考中了举人便有了做官资格,乡试可说是科举路上最重要也最艰巨的一关。
像是吴敬梓、蒲松龄等人,都是从年轻考到暮年,最后还是止步在乡试之前。
实在考不上了,一个去写《儒林外史》,另一个去写《聊斋志异》了。
明清的小说家其实就是很多落榜的秀才写的。
但是何明风可不想在大盛朝写小说。
何明风制定了一套自己的乡试攻略计划。
葛夫子给他的复习资料分门别类放好。
红黑笔记标注清晰,书本都被何明风翻得起了毛边。
更重要的是何明风每日作息雷打不动。
卯时起,晨练,早读,精研经义,下午练时文策论,晚上温故知新,亥时准点睡觉。
何明风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
他的记忆力越来越厉害了,几乎看过什么东西都能过目不忘。
至于八股文,他下笔写八股越写越流畅。
只要破题没有问题,他大都能写出一篇不错的八股文。
这放在之前是他根本不敢想的。
这或许……是他穿越而来老天给的金手指越来越好用了?
何明风心中暗自猜测。
至于国子监的其他备考组的人。
都是一副快要疯魔了的状态。
像是冯子敬,眼袋已经堪比国宝了。
整个人仿佛已经和书本融合为一体,连睡觉说梦话都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高焕表面上一片风轻云淡,实际上每天夜里都点着蜡烛看书看到深夜。
至于打酱油组,也是难受的很。
虽然司徒衍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念书了,但是无奈之前摸鱼落下了好多功课。
此时也只能捏着鼻子学习,打算先去下场试试。
至于赵秉坤,则是一边心动,一边犹豫。
他原本是想积分够了做个小吏,再使使劲儿把自己想办法调回老家。
可是看着自己的同窗们这么努力,赵秉坤又开始左右摇摆。
要不……自己也下场试试去?
万一呢??
连着几个月,国子监就像是一个巨大即将沸腾的高压锅。
学霸们是锅底沉稳的炭火,按自己的节奏燃烧。
学渣们是锅里上下翻腾的豆子,焦虑得噼啪作响。
而紧张的气氛,就是那弥漫的水蒸气,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最终,八月来了。
……
农历八月初九,寅时。
天色如墨。
顺天府贡院,这座矗立在帝国心脏的科举圣殿,规模宏伟,气象森严。
高耸的青砖围墙环绕四周,墙头密布荆棘铁刺,隔绝内外。
巍峨的朱漆大门上悬“贡院”金字巨匾,两侧矗立着用以报时和警戒的鼓楼与了望楼。
进入大门,一条笔直宽阔的甬道贯穿南北,如同中枢脊梁。
甬道两侧,便是如同蜂巢般密密麻麻、鳞次栉比的考舍——号舍,或戏称“号筒子”。
每个号舍宽仅三尺(约1米),进深四尺(约1.3米),高约六尺(约2米)。
三面砖墙,正面敞开无门,毫无隐私可言。
左右墙壁离地一尺多高处,嵌着上下两道砖托,用以架设两块活动木板。
白天,上板为桌,下板为凳。
夜晚,两板一拼,便是一张狭窄硌人的“床”。
号舍之间以厚墙严格隔离,抬头只见一线狭窄天空,压抑感扑面而来。
整个贡院,这样的“格子间”多达上万间,整齐排列,构成了士子们挥毫泼墨、决定命运的战场。
贡院深处,是考官们办公和居住的“至公堂”、“内帘”等重地,戒备森严,闲人轻易不能靠近。
国子监今年要去考试的监生们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寅时一到,就要点名搜检了。
这时候顺天府贡院辕门外,早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来自顺天府及周边直隶州县的数千考生,背负考箱、手提考篮,里面装着被褥、干粮、清水、笔墨砚台、灯烛火石等生存物资,在秋夜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焦虑,甚至有一丝尿骚味。
估计是哪个倒霉蛋忍太久了,憋不住了。
第484章 乡试第一天
何明风裹紧了衣衫,握紧了考篮的提手。
里面装的是郑榭和郑彦、何四郎给他准备好的干粮。
烙饼、咸肉、炒米等一些吃食,还有一个装满了清水的水囊。
以及他平常用的狼毫笔、砚台、墨块等物。
还有一个小小的炭炉。
是为了给食物加热,或者是万一变天了能拿来取暖用的。
沉重的辕门在差役的号子声中缓缓开启,手持灯笼火把的皂吏鱼贯而出,列队肃立。
点卯开始了!
点卯的官员手持一本厚厚的花名册,按照州县顺序,扯着嗓子高声唱名。
被点到的考生需要高声应答,然后提着行李,在差役审视的目光下上前。
然后,就是入场前最屈辱也最关键的环节。
为了防止夹带,乡试的搜检之严苛令人发指。
何明风和其他考生一样,被命令解开发髻,脱去鞋袜,解开外衣。
由专门的搜检军士进行全身检查。
每一件衣服都要被仔细翻检,甚至考篮里面的烙饼、馒头都被搜检军士掰成了碎块。
蜡烛被剥开检查里面是否有夹心。
砚台要翻过来看底部,毛笔笔管要对着光看是否是空心的。
任何可疑的纸片、字条都会被当场没收。
携带者轻呵斥驱离,重则枷号示众,取消资格!
何明风一个现代人,虽说已经连着参加了许多场科举考试了。
还是对这种近乎羞辱的搜检方式很不习惯。
好在他所带的东西比较简单,很快就搜检完了。
何明风很快就被放行了。
通过这关,才被允许踏入第一道仪门。
何明风随着检查好的人群一起涌入了顺天府贡院内部的大院里。
虽然天色还是完全黑的,但是在这里已经灯火通明了。
更多的官员和差役都在严阵以待。
何明风领带了自己的号牌后,到了指定的受卷所领取答题纸。
答题纸,被称为“墨卷”,厚实洁白,是最终呈给考官的。
同时领取的还有三根粗蜡烛,和一小罐用来粘贴试卷的浆糊。
领卷之后,最紧迫的任务就是找到自己的号舍了。
每个考生都有自己唯一一个编号,顺天府贡院号舍分区庞大,通常按照《千字文》的顺序排序。
每个号舍区域旁边都有差异门高举着写有区域名称的大木牌大声引导。
何明风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木牌。
洪字贰拾壹号。
何明风拎紧了手上的考篮,在人挤人的狭窄通道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一排排几乎一模一样的号舍中,找到了属于他的那个“洪字贰拾壹号”。
何明风一踏入这不足四平米,三面砖墙的“囚笼”,一股混合着陈年尘土、发霉味儿和尿骚的气味扑鼻而来。
何明风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还好就待三天,待得再久点只怕他鼻炎都要犯了。
何明风赶紧放下沉重的行李,开始布置未来三天的“家”。
考篮塞进角落,被褥卷起暂放一边。
何明风费力地将下层的木板放平了当凳子。
再把上层的木板架好当书桌。
取出砚台、墨块和毛笔摆在刚架好的桌子上。
装着烙饼、咸肉的布包和水囊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布置好了一切,何明风坐在冰冷坚硬的木板上,只觉得空间逼仄得几乎转不开身。
何明风感觉坐的不太舒服,于是起身,正打算重新调整一下这块当凳子的木板时,忽然发现。
左侧的两块砖的缝隙之间似乎被塞了什么东西。
何明风蹲下身,好奇地抠了抠。
居然抠出了一小卷发黄的油纸!
何明风的心顿时“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见四下无人看他这里,何明风赶紧小心翼翼地打开了。
只见油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首诗:
“号舍方寸地,昼夜煎熬身。
墨染三更月,蚊叮五鼓晨。
腹饥思饼硬,口渴念泉醇。
但求登金榜,不负十年尘。”
落款是一个模糊的名字和“x年秋闱于顺天洪字区”。
这显然是多年前某位在此号舍奋战的“前辈”留下的“遗迹”。
何明风读着这充满辛酸又带着期盼的打油诗,不由得感同身受,哑然失笑。
这位前辈的吐槽真是穿越时空的共鸣啊!
他一时兴起,也拿出小纸条,在上面添上一句话。
“愿前辈得偿所愿,吾辈亦当勉励前行。”
何明风又把纸条卷好,塞回了那个缝隙。
然而,就在他塞纸条的时候,何明风似乎看到里面还有东西。
何明风赶紧勾出来一看,竟然是一张卷的更小,密密麻麻写满了《论语》摘要的作弊小抄!
这显然是更早的某位前辈藏的!
何明风被吓了一跳,赶紧把纸条揉成一团。
趁着号军不注意,把自己的炭炉生上了。
把这纸条直接扔进了炭炉里烧成了灰烬。
何明风做完之后,才发现额头上都出汗了。
何明风擦了擦汗,心中暗忖。
这位前辈,您这“遗产”实在太过危险,晚辈还是帮您处理了吧!
等又把木板调整好,何明风重新坐了下来。
抬头环顾四周。
高耸的围墙遮蔽了大部分的天空,只留下一线灰白之色。
前后左右都是同样的砖砌格子。
里面传来其他考生摆弄两块木板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咳嗽声和叹息声。
何明风甚至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哭声。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说话声了。
整个贡院渐渐地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巡逻的号军沉重的脚步声在通道间规律地回响。
空气凝重地如同铅块。
不知道等了多久,天色已然大亮。
何明风都快要沉沉欲睡的时候,忽然间!
“咚!”
“咚!”
“咚!”
三声震耳欲聋的号炮响彻整个贡院上空。
何明风一下子被惊醒了。
这炮声意味着顺天府乡试第一场正式拉开了帷幕!
差役们捧着试题纸,快步穿行于号舍之间。
将试题分发给每一位考生。
何明风屏住呼吸,双手接过,然后把这张纸压在了砚台下面。
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第一场乡试题目。
四书题(必考):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五经题(考生需选择本经作答):“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
诗题:赋得“秋柳”(得“秋”字,五言八韵排律一首)。
第485章 第一场结束第二场开始
何明风迅速扫过题目,心中稍定。
“为政以德”是经典老题,他平日深思熟虑。
第二道《尚书》题更是直击德政与天命、民心的核心。
算是正中他的研究领域了。
至于诗题……何明风略一思忖。
一般都说春柳、夏柳,秋柳这个意象在诗文中不算常见,若想在众多答卷中脱颖而出,还需要一定的巧思。
何明风先是想了一会儿,没有急于落笔。
最重要的便是破题。
破题是八股文的第一股,要求用最精炼的一两句话,通常不超过两句。
点明题目主旨的核心比喻关系,并隐含题目的核心论点。
何明风盯着试卷纸上的这句话。
对于此题,关键在于抓住两个核心要素。
一个为本体,一个为喻体。
“为政以德”便是本体,“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则为喻体。
何明风的思绪飞快地运转着。
德政的效果如何通过北辰的意象体现出来?
核心在于“德”为根本,“居其所”是状态。
而最后的“众星共(拱)之”则是结果。
思索一番后,何明风研磨好墨,在草稿纸上郑重地写下了这破题之句。
“圣王端拱无为,而化行若北辰之奠极焉。”
这句话看似简简单单,实则蕴含了多层含义。
“圣王”一词,直接点明施行“为政以德”的主体便是最高统治者,君王。
扣住了“为政”的施政者身份。
“端拱无为”的“无为”二字,则是整个破题句的点睛之笔。
“无为”并非是什么都不做。
在何明风这句破题之句中,是指不依靠严刑峻法、权谋机巧去强力驱使臣民,而是依靠道德感化。
这正是精准点出了“为政以德”的核心方式——以德感召而非以力压迫。
直接点明了“德”是根本手段。
后半句“而化行若北辰之奠极焉”则是将德政的感化效果比作北极星奠基于天极所产生的现象,即众星自然环绕。
完美对应了“众星共之”的结果。
何明风破题的巧妙之处就在于紧扣了核心比喻。
为下文留足了空间。
探讨德政为何能产生“无为而众归”的效果。
下面的承题、起讲、四比八股都将围绕“德为何能化行”、“如何端拱无为”、“北辰奠极何以引众星”等核心问题展开深入论述。
因为有三天时间,作答确实不着急。
何明风心中打好腹稿,做好了每句话的措辞,才在草稿纸上洋洋洒洒写下了这道四书题自己的作答。
一整日下来,饿了就啃几口冷硬如石的烙饼,嚼几口咸肉,灌几口冷水。
虽说何明风带了炭炉,但是空间实在太小,实在容易引燃物品。
加上炭炉冒出的烟雾也影响答题。
所以万不得已之下,何明风不打算动用炭炉。
也就等一天到了傍晚,去水缸取水的时候,何明风才点上炭炉,烧点热水喝,冲些炒米糊糊饱腹。
号舍内没有如厕的地方,每个号筒(十几间号舍排成一排)尽头设有屎号。
若是去的话,需要向看守本排号舍的号军报告,由号军陪同一起前往。
屎号都是旱厕,臭气熏天。
因此何明风尽量都少喝水,减少如厕次数。
第一天何明风就把四书五经题都答完了,皆是一气呵成。
等傍晚吃过了炒米糊糊,何明风就把两块木板拼成床。
铺上了薄被褥。
空间狭窄,何明风只能蜷缩在上面,一边听着耳边嗡嗡叫的蚊子声,一边思考着如何写秋柳一诗,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被蚊子叮醒了好几次,何明风只得拿出一件薄衫盖住头,再去睡觉。
等到第二日一早,何明风醒来之后,只觉得浑身都麻木僵硬了,哪哪儿都觉得疼。
何明风苦笑一声。
一整晚都保持着一个蜷缩的姿势,可不就全身僵了呗!
何明风小心翼翼慢慢地让自己慢慢从这张梆梆硬的床上下来。
站到地上活动活动全身的肌肉,才慢慢觉得好了一些。
就在何明风活动的时候,隔壁的号舍也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疼疼疼!”
“我的手都麻了!”
何明风顾不上别人怎么哀嚎,赶紧又煮了一锅炒米糊糊,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就赶紧把炭炉收起来。
把拼成床的木板再重新拆开,变成一桌一椅,开始继续答题。
秋柳,何明风的立意不打算写悲秋,而是反其道而行之,赞扬秋柳之坚韧。
这首诗他昨晚构思了一晚上,连做梦梦的都是写诗。
何明风提笔就写下一首五言诗。
“摇落西风里,长条尚自柔。”
“疏烟笼瘦影,凉露浥残愁。”
“曾拂离亭酒,今凋客子舟。”
最后,何明风在尾联话音一转:“莫嗟生意尽,春信在梢头。”
从描绘秋柳于萧瑟中犹存柔韧,到中间秋柳的姿态与见证,再到最后尾联中点明了凋零中孕育新生,寄托希望。
写完之后,何明风捧着草稿检查再三,又开始涂涂改改。
差不多修改了一日,等到第三日一早,何明风就把草稿上写的内容一丝不苟地誊录到正式的答题纸上。
这是决定生死的一步,不容丝毫错漏涂改。
何明风全神贯注,屏气凝神,毛笔笔尖在纸上游走,力求字字清晰美观。
这是个极度耗费心力的漫长过程。
等到何明风全部誊抄完,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再次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问题之后,何明风便打算交卷了。
看到有考生交卷,立刻就有人把卷面上写有姓名、籍贯等信息部分糊名弥封,加盖官印。
何明风此时虽说可以离开号舍了,但是还不能离开贡院。
他只能在指定的临时棚屋里面休息一晚上,等待明日的第二场。
第二场重新入场的流程和第一场一模一样。
只不过不同的是,众考生都像是晒蔫了的青菜,各个都灰头土脸的。
何明风也一样,等他再次进场,抽了号舍的木牌子。
“荒字柒拾捌号”。
看到众归号牌,何明风心里就“咯噔”一下。
怎么感觉这编号听着就不太吉利……
当何明风跟着号军的指引,越走越偏,空气中那股若极具穿透力的氨气越来越浓的时候,何明风绝望地闭上了眼。
靠,抽到臭号了!
第486章 痛苦的一天
“荒字柒拾捌号”位于整个号舍区最旮旯、最下风口的位置。
与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屎号仅一墙之隔,直线距离不超过十步。
何明风站在自己的新号舍门口,感觉那气味已经不是飘过来,而是像一堵有实质的、黏糊糊的墙,劈头盖脸地糊了他一身!
那味道,怎么形容呢?
像一百个臭鸡蛋掉进了十年没清理的咸鱼缸,又混合了盛夏时节菜市场烂菜叶的精华,最后在大缸里进行深度发酵……
何明风刚深吸一口气准备安顿自己的家伙什,就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于是他赶紧屏住呼吸。
等何明风布置东西的时候,才发现,哪怕已经是秋天了,在别的地方苍蝇已经不怎么多见了。
但是在这屎号附近,苍蝇还是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
黑的、绿的、带金边的,品种齐全,活力四射。
何明风心中苦笑。
得,这几日只怕是不用吃饭了。
这还怎么吃得下去饭?!
何明风愁眉苦脸地在考篮里翻了翻,竟然翻出了几根艾草棒。
何明风顿时眼睛一亮!
对了,这是郑彦给他塞到考篮里的,说是驱蚊虫用的。
当时初七的时候刚下过一场秋雨,整个京城一下子降温了好几度。
蚊虫都销声匿迹了。
何明风当初还想着就不带了,是郑彦硬给他塞进来的。
现在看来,多亏了郑彦啊!
何明风一边赶紧七手八脚地把艾草棒点燃,一边心中默念。
以后再也不叫郑彦小胖了!
果不其然,艾草棒点燃之后,不但把嗡嗡叫的苍蝇赶走了,还把空气中臭不可闻的味道驱散了些。
至少何明风觉得自己的鼻子骗过了自己。
整个人都感觉清醒了些。
好不容易熬到了发试卷。
第二场考试,重点考察实务能力与文笔,考题如下:
论一道:《论谏官当以风闻言事之利弊》;
拟诏一道:《以今岁水患,令有司赈济安民诏》;
拟表一道:《代直隶总督谢赐御制<耕织图>表》。
看到第一题,何明风心中思忖再三,终于有了好的破题之法。
何明风执笔沉稳落下:“言路之通塞,国运之枢机也。风闻奏事,取其广而防其滥,斯为善矣。”
写完这句破题后,就是论证利弊,以及平衡之道。
当何明风继续写“风闻”之利弊时,隔壁屎号传来一声悠长响亮的“噗——”声。
以及随之而来的一股臭气熏天的浓郁之风。
连烧着的几根艾草棒都掩盖不过那个味道了。
何明风笔尖一抖,差点污了卷面!
他强忍呕吐,在呛人气息中续写:“……故需核实查证,重诬反坐……”
他这个破手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就偏偏抽中了这个臭号?
何明风赶紧拿出一块帕子,沾上清水擦了擦脸。
让自己清醒一点。
后续的诏和表倒是好写一点。
在葛夫子给他的材料里,有许多诏和表的范本,他花了大力气去研究如何写古代的这种公文。
因此看到《以今岁水患,令有司赈济安民诏》这个题目的时候,何明风立刻动笔。
起首:“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何明风落笔刚写完一句话,一群苍蝇就嗡嗡嗡地飞了过来。
哪怕周围烧着艾草棒,苍蝇们还是在上空盘旋。
何明风忍无可忍,抓起一块咸肉,狠狠丢到号舍外面!
苍蝇军团果然被吸引,暂时转移阵地。
何明风的耳边暂且清净了些。
“朕闻畿辅霖潦,田庐湮没……”
“着户部速拨帑银……万两……令顺天府、直隶总督开仓放粮,煮粥赈饥……”
何明风写得条理分明,在写到“煮粥”二字时,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但是他却一点也没有想吃东西的欲望。
最后以“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收尾,笔力遒劲,仿佛这诏书真能驱散号舍里的浊气。
写完这道诏,天已经快要暗下去了。
何明风赶紧借口去取水,好歹在号军的看管下逃离了这个臭气熏天的监狱一会儿。
何明风留了个心眼,特意带了块干饼。
去取水的路上,一边走,一边狼吞虎咽地把饼就这么囫囵地咽下去了。
看得旁边监督他的号军眼睛都直了。
没办法,他实在没法在那个臭号里吃东西!
何明风取完水回来,把木板重新调整成床的样式。
脸上盖了块帕子,就强逼着自己睡去了。
第二日一起来,何明风擦了把脸,饭都没吃就开始就打算开始继续写最后一道表。
没想到……
“咕噜噜……”
何明风的肚子一下子响了起来,紧接着一股从疼痛从腹部蔓延上来。
一瞬间,何明风就明白。
自己要拉肚子了!
人有三急,避无可避。
何明风赶紧捂着肚子向号军报告。
“官爷,我,我要去屎号!”
何明风带着悲愤大吼一声。
他昨天就吃了块干饼,怎么会肚子疼呢??
号军早就见怪不怪了,知道何明风的号房就在屎号旁边,都懒得过来。
直接远远地站在一侧冲他挥挥手:“你快去快回!”
何明风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鼻子。
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推开了屎号的木门。
扑面而来的是终极浓缩精华版的气味。
比他那个臭号程度还要浓烈百倍!
何明风几乎是闭着眼睛,屏住呼吸,速战速决,快速解决了问题。
冲出来回到自己号舍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像是从地狱直接回到了人间。
嗯,虽然是臭号级别的人间。
何明风心中不由得吐槽。
这地方待久了,感觉鼻子都要彻底报废了。
出去后闻什么都是香喷喷的!
又熬了两日,当第二场结束的炮声终于响起,何明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自己的号舍。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交卷,而是冲到相对上风口的甬道,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相对不那么臭”的空气,感觉重获新生了!
其他考生都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捏着卷子一脸兴奋的人。
咦?
这小子……难不成卷子写的特别好?
第487章 乡试的最后一场
无论如何,第二场的考试总算结束了。
何明风赶紧来到贡院内部临时搭起的简陋棚屋区休息。
棚子低矮拥挤,挤满了和他一样形容枯槁、面色发青的考生。
何明风找了个角落,刚瘫坐下来想喘口气,就听见旁边几个考生小声嘀咕。
“嘶……你们闻到了没?这棚子里……怎么有一股子怪味?”
“是啊,像是……呃,五谷轮回之所的味道……”
“邪门了!这里明明离屎号挺远的啊!”
众人抽动着鼻子,狐疑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出异味源。
角落里的何明风,不动声色地往阴影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隐形。
要命,这是在臭号待了三天,把自己腌入味了吗?
何明风赶紧重新点起一根艾草棒,放在自己身边。
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入定。
不过还好,毕竟大家都累了,也没有人再怎么追究有味道这事儿。
众人很快都休息了。
很快,就到了领取第三场号牌的时候了。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暗自祈祷着。
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估计是第二场攒够了人品,何明风终于时来运转了。
他拿到的是一个“宇字区”上风上水、远离是非之地的黄金号舍!
空气清新,光线充足,空间似乎都宽敞了几分。
何明风踏入新号舍的那一刻,感动得几乎落泪:“文曲星在上,学生以后定当多给您上供!”
第三场,主考经史时务策论,聚焦现实问题。
分为五道道题。
第一道是农桑水利策。
第二道是吏治民生策。
第三道是边防武备策。
第四道是科举取士策。
最后一道,则是礼制教化策。
何明风先是把题目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心中感慨不已。
这几道策问已经把方方面面的内容都大体覆盖了。
可以说是很全面了。
想到这里,何明风顿觉万幸!
还好不是第三天写策问的时候抽到臭号!
那可就倒了大霉了!
何明风先是看向第一题。
题引:“大盛立国百五十载,江南水患三岁一至,北地旱魃五岁一临。”
“今岁淮水溃堤,田庐万顷为鱼鳖,流民奔苏杭如蚁附。”
“上命户部赈之,然仓廪渐虚,漕运弗济。”
然后是接下来的三个问题。
其一问:何以兼顾“治河”与“救民”?试举汉唐治河三策,论其得失。
其二问:流民之安,仅赖官赈非长久计。请以“以工代赈”为要,陈其方(需含役数、粮钱分、后安)。
其三问:江南桑蚕饶,北地棉麻盛,何以通有无、平物价?商贾当何任?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思路飞快运转着。
“汉唐治河,有三策可考:李冰都江堰‘深淘滩低作堰’,以疏为要,利在千秋然费巨。”
“王景治河‘十里立一水门’,分洪兼灌,惜后世失修。”
“贾鲁治黄‘疏塞并举’,速效却劳民。”
“如今可仿王景之法,先筑临时堤障分流,缓溃堤之危以救民;再征流民修固堤岸,既省工价又安流民,此谓‘治河即救民,救民亦治河’。”
何明风打着草稿,毛笔飞速地在纸上写着。
不知不觉,等到第一道策论题写完,已经是中午了。
何明风又把陪伴他许久的老演员——烙干饼掏了出来。
呵,这饼都已经硬的能当凶器了!
吃起来更是味同嚼蜡。
何明风一边没滋没味地嚼着,一边在思索下道题应该如何作答。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旁边的号舍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唉……好想吃五味楼的水煮肉啊!”
“那肉片又滑又嫩,红珊瑚果炸的油浇上去,嘿,又香又辣……”
那声音飘飘渺渺,带着无尽的渴望和空虚,穿透薄薄的顶棚,精准地击中了何明风同样空虚的胃袋。
还没等何明风开口说话,另一侧就有人激动地开口了。
“五味楼的水煮肉?”
“兄台也是同道中人啊!在下就爱吃他家的辣味菜肴,特别是什么蒜泥白肉,口水鸡……”
“哎,也不知道郑掌柜为何非要起名叫个‘口水鸡’,一开始害得我都不敢点来试试……”
“要我说,除了肉菜,五味楼的面也是一绝。”
“明明里面没有什么肉,但是味道就是好吃,估计是掌柜的放了许多秘制香料?”
何明风顿时莞尔。
这几个人,竟然都是五味楼的忠实客户。
“是了,那什么椒麻肉丝面!手擀的劲道面条,浇上浇头,铺满滑嫩肉丝、碧绿葱花……再淋一勺滚烫的辣油……”
听到这里,周围人的肚子开始此起彼伏地咕噜噜响了起来。
何明风甚至还能听到隔壁人在咽口水的声音。
幸好这会儿巡逻的号军不在他们这一溜儿,大家才敢这么放开了说话。
何明风顿时幽幽道:“点睛之笔是那碟秘制腌萝卜,酸甜微辣,脆爽解腻,夹一筷子萝卜,嗦一口面条……神仙不换!”
“兄……兄台,别说了,再说下去,我怕我把这砚台当芝麻烧饼啃了……”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的号舍响起来,他哀嚎道:“等考完,考完出去!五味楼,我要去吃个痛快!”
何明风赶紧晃晃脑袋,把自己的思绪从一堆好吃的里解放出来。
重新拿起那干巴巴的烙饼,三两口吃下去,噎得他脖子能伸二里地。
何明风赶紧又“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下去一壶水。
混了个水饱,这才擦擦嘴,开始继续答题。
第二日又答了一日,等到后半夜,一场秋雨不期而至。
淅淅沥沥打在瓦顶和临时加固的油布上,寒意顿时渐渐地浓了起来。
何明风赶紧把自己带来的单薄被子往身上又裹了裹。
心中不由得有几分忧虑。
没想到这会儿又下秋雨了。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凉,这下可好了,这雨呷了定然要有人感冒了。
像是响应何明风的想法一般,不一会儿,周围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喷嚏声。
何明风赶紧坐起来,把自己带的外衫,还有一切能穿上身的东西全都穿上了。
这才觉得暖和起来。
就在何明风正准备抓紧时间再眯一会儿,养精蓄锐完成最后的策论。
突然,头顶油布上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咚咚咚”声!
第488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紧接着,伴随着尖锐凄厉的一声猫叫。
“喵嗷——”
和另一种更尖细的吱吱声。
何明风屋顶上的瓦片被踩得哗哗作响。
油布被利爪划拉出刺耳的声音。
灰泥和小碎石如同下雨般簌簌落下。
直接掉到了何明风的被子和头发上。
何明风惊坐起,赶紧七手八脚地拿出一张油布。
把自己答好题的答题纸裹了又裹。
心里暗自祈祷:猫兄,鼠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打倒是出去打啊!
这个想法还没结束,只听“咔嚓——哗啦!嘭!!”一声惊天巨响!
一块早已经腐朽的顶棚木板连同压在上面的油布被硬生生踩塌了!
两个湿漉漉、沉甸甸的黑影,伴随着漫天的泥水、碎木屑和一声更加凄厉变调的猫嚎声,精准地自由落体。
重重地砸在了何明风的床中央!
何明风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大肥猫,和一只大老鼠!
老鼠立刻吱吱几声,迅速跑掉了。
至于大肥猫,它被这一摔好像是摔懵了,也吓坏了。
浑身的毛发炸开,像是个湿透了的刺猬球。
发着光的绿色眼睛里面满是惊恐之色。
在这狭窄的床板上,它像是上了发条一样,爪子疯狂地乱挠!
何明风那床本来就不怎么厚的被子,瞬间又添上了几道新鲜的抓痕,里面套好的棉花都露了出来。
还还没等何明风反应过来,更糟糕的事儿来了。
因为顶棚破了个大洞,从猫和老鼠掉下来的一瞬间开始,雨水和泥水顺着破洞哗哗流下,很快就把被子全都打湿了。
何明风顿时傻眼了,赶紧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往油纸包那里看了看。
还好油纸包里面的答题纸还是好好的。
何明风立刻把油纸包揣到了自己怀里,生怕被淋湿了。
然后转头一看,一人一猫,就在这黑暗的滂沱大雨中,惊恐地对视着。
大肥猫喉咙里立刻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何明风生怕这大肥猫应激了,直接给他两爪子,于是僵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这巨大的动静没过多久就把号军引来了。
“怎么回事?”
两个号军拎着灯笼,灯笼黄色的暖光刺破雨幕照了进来。
两个号军霎时间就看到何明风像是个落汤鸡一样蜷缩在墙角。
紧紧地捂住胸口。
而那只肇事肥猫,看到灯光和人影,“喵呜”一声,瞬间从炸毛状态切换到“溜之大吉”模式。
以一个极其狼狈却异常敏捷的姿势,嗖地从号军脚边窜出,消失在黑暗雨夜里,只留下几撮湿毛和满地狼藉。
两个号军对视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还在漏雨漏风的破洞,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好家伙,这小子可真够倒霉的啊!
“咳咳……你没事吧?”
“这贡院的野猫,着实精力有些旺盛了……”
一个号军开口道。
“官爷,”何明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有些着急道:“您看着顶棚……这雨下的又实在大,实在无法待人了。”
“能否……能否通融一下,换个号舍?”
两个号军面上都露出一丝同情之色,但随即就被更深的严肃取代了。
其中一个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换号舍?绝无可能!”
“规矩就是规矩,莫说你这只是漏雨塌顶,便是……”
号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冷酷的平静:“便是前朝有贡院走水,烈焰焚天,锁院之令未解开,任谁也不能出号舍一步!”
“活活烧死者亦有之,还有那毒蛇钻入号舍咬死人的,你这点事儿,算个甚?”
“老实呆着!”
这番话如同冰锥一般,刺得何明风浑身发冷。
他瞬间想起了那些尘封在史书和地方志里面的惨烈记载。
为了维护考场秩序和所谓的“公平”,多少鲜活的生命就被这些冰冷的规则吞噬掉了!
他顿时认清了现实。
这漏雨的水牢,是出不去了。
不过,何明风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弃了。
他没有放过刚刚这两个号军眼中的一丝同情,于是何明风退而求其次,立刻说道:“那……”
“那两位大人好歹帮忙修补一下这破洞吧?不然学生实在无法答卷了。”
号军看了看外面依旧淅沥的雨,又看了看何明风的惨状,勉强点点头:“那你且等着。”
两个人拎着灯笼又走了,何明风只能把两块木板拆开,放一块在顶上,先给自己遮住雨。
至于其他东西,他暂时都顾不上了。
好在两个号军说到做到,没有让何明风等太久。
这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块破油毡布,和几根粗糙的木条。
两个人踩着搬来的一个木梯子,在上面鼓捣了半天,终于勉强把那个漏洞堵住了。
——说堵住了,也不尽然。
只是遮住了大部分洞口,但是边缘依旧漏风渗水。
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号舍的角落里,形成一小片新的水洼。
不过好在,眼瞅着这雨开始慢慢转小了。
何明风赶紧谢过了两个号军,现在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围听到动静的考生也都被惊醒了,听了半天何明风和号军的对话,也知道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几个好心的考生拿出了自己的衣服和用不上的小薄被,让号军递给何明风。
号军再三检查了东西没问题后,就把东西给了何明风。
何明风连忙谢过周围众人,把自己湿透的衣服脱了下来。
擦干身体,换上干爽的衣服。
换上衣服后,冰冷的身体渐渐地开始回温了。
等何明风把自己这个“水牢”收拾好了,天色全然已经大亮了。
何明风赶紧擦干两块木板,再确认一点水滴都没有了之后,才敢把自己的答题卷放上去。
还剩最后一题。
何明风低头看了看考篮。
自己带的吃食都已经被打湿了,指定是不能再吃了。
算了,反正都是最后一天了,就饿着肚子等吧。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开始研磨答题。
答着答着,何明风感到一阵阵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又伴随着一阵阵莫名的燥热。
头变得异常沉重,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直跳。
紧接着,喉咙也开始干痛起来,每一次咽口水都像刀割。
何明风的心蓦然一沉,他知道,自己发烧了。
第489章 高烧
何明风努力集中精神,眼前的墨字仿佛在跳动、重叠。
何明风甩甩头,强迫自己看清题目。
最后一题是礼制教化策。
“民间婚丧,奢靡渐起:富商嫁女,妆奁费千金;乡绅治丧,请戏班演杂剧,违‘哀戚’之礼。老臣奏‘重订礼制,违者论罪’,少吏以为‘无伤’。”
问:礼制者,“防民之欲”还是“导民之德”?当严刑禁奢靡,还是渐诱之?
这个题倒是不难答,何明风摸着渐渐发热的额头松了口气。
开始挥笔写下。
“礼制如堤防,非堵水而导水。若禁奢靡过严,如秦之焚书,反生怨;若放任,则如晋之清谈,民风渐浮……”
“……可设‘礼制榜’:官员婚丧不得过百金,庶民不得过三十金,由乡老察之,违者罚捐谷十石于义仓,不必论罪。如此,导之而非禁之,民易从也……”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何明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瘫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着粗气,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浑身却冷得发抖。
何明风知道,自己尽力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天命。
何明风的头越来越晕,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了第三场结束的炮声响起了!
何明风心中顿时一松,强撑着力气把自己的东西都是收拾好了。
然后把自己的答卷交给了同样一脸疲惫,只想快点收工回家的收卷差役。
随着绵绵不断的人流,何明风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号舍,汇入涌向贡院大门的人潮。
每走一步,他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头晕目眩。
周围考生模糊的面孔和嘈杂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
何明风只觉得自己浑身滚烫,骨头缝里却时不时透出一丝寒意。
就这么冷热交替,让他止不住地打着寒颤。
“轰隆——”一声,贡院大门彻底被打开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秀才,紧紧攥着自己的考篮,冲出大门后,仰天发出不似人声的长笑
“哈哈哈!考完了!老夫终于考完了!九年!整整九年了啊!”
笑着笑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状若疯癫,被家人慌忙搀扶住。
更多的考生是像何明风这样,面色惨白,眼窝深陷,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们眼神空洞,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只想找个地方躺下,睡他个三天三夜。
高也焕被两个人架着出来,几乎不省人事。
贡院外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焦急等待的家人、书童、仆人伸长脖子在人群中搜寻。
“少爷!少爷这边!”
“儿啊!娘在这儿!”
呼喊此起彼伏,找到了的抱头痛哭,没找到的继续翘首以盼。
何明风脸色潮红地吓人,嘴唇却干裂发白。
他努力地在混乱嘈杂的人群中搜寻着,视线模糊不清。
终于,他看到了!
看到了在人群中焦急跳脚,拼命朝他挥手的郑彦和何四郎。
“郑彦……”
何明风想喊出声,但是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息。
何明风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他们的方向,踉跄地挤出人群。
“明风,这儿,这儿!”
看到何明风挤出来了,郑彦连忙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何四郎也赶紧往前跟着挤了几步。
就在何明风离他们还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忽然间,像是脑子中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掉了一般。
何明风面上强撑着耳朵笑容瞬间凝固,眼前何四郎和郑彦焦急关切的面孔猛然旋转,然后瞬间暗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不论是欢呼,还是哭泣、叫喊声,都如同潮水一般急速退去。
耳畔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声。
“明风,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郑彦终于发现了何明风的不对劲,惊呼道。
何明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感到天旋地转,脚下的大地仿佛瞬间塌陷了。
“噗通——”
在何四郎和郑彦惊恐万分的目光中,何明风像是一棵被砍倒的树木一样,毫无征兆地朝前倒了下去!
眼瞅着何明风就要栽到地上,郑彦忽然奋起!
用自己从未达到过的一种速度,像是弹射一般,直直地冲向何明风!
就在何明风的身子接触地面的时候,郑彦努力用手往他身下垫了一下!
“嘶!”
何明风的身体重重地砸下来,郑彦的脸色瞬间变了。
何四郎这时候也连滚带爬地扑到何明风身边。
他颤抖着手去探何明风的鼻息,霎时间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息。
何四郎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看到何明风紧闭的双眼和不正常的潮红脸色,何四郎赶紧上手摸了摸何明风的头,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里。
“好烫,他,他额头好烫!”
郑彦的声音也抖得厉害:“快,快搭把手!”
“背起来,咱们去医馆,快点儿!”
何四郎二话不说,半跪在地,和郑彦一起把何明风扶到自己背上。
何四郎咬牙一挺身,稳稳地把何明风背了起来,感觉背上的人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炭。
何四郎害怕起来。
他们石塘村里,之前有就有人高热不退最后死了!
小五,小五可一定要撑住啊!
想到这里,何四郎立刻撒丫子开始狂奔。
朝着自己记忆中最近的医馆方向疾驰而去!
郑彦的双手刚刚被何明风重重地压在地上,被碎砂石磨了一下,划出了无数道口子。
不过这会儿郑彦也顾不上自己的手了,立刻起身气喘吁吁地跟在何四郎身后。
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呼喊:“让开,快让开!救人啊!”
奔跑了不知道多久,还好何四郎自从来了京城,没事就喜欢出去溜达。
已经把路都认得差不多了。
现在不用人指路,何四郎都把路记到脑子里了。
在穿过三条街,拐过两个弯儿之后。
终于,“济世堂”的招牌刚映入眼帘,何四郎便一个箭步撞开半掩的店门,吼道:“大夫!快!救命!”
第490章 赶紧去医馆!
坐堂的老大夫正捧着紫砂壶喝茶,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茶水一下子“哐当”溅湿了衣襟。
他刚不满地抬起头来,待看清何四郎背上那个脸色潮红如血、双目紧闭的少年,老大夫瞬间收起了被打扰的不悦,神色凝重起来。
“快!背到里间榻上!”
老大夫放下茶壶,疾步上前。
手指搭上何明风的腕脉,眉头越皱越紧,又翻看了眼皮,试了额温。
“邪风入体,外感风寒,郁而化热!”
“加上劳心劳力,气血大亏,这是要转成肺热的症候!险得很!”
老大夫语速极快,转身便提笔开方:“防风、荆芥穗、柴胡退热解表。”
“杏仁、贝母、石膏清肺热!”
“再配些生津补气的参须麦冬……快!按这个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立刻去熬!”
在一旁的医馆学徒接过方子,一溜烟跑向后堂药柜抓药煎煮。
何四郎和郑彦守在榻边,看着何明风呼吸急促、眉头紧锁的痛苦模样,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医馆后院的灶是现成的,等学徒走了没一会儿,后院就飘来了一股浓烈的药香。
就在这个时候,何四郎和郑彦听到了医馆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紧接着,像是洪水来了一般。
医馆外面,涌来了大批从贡院里“刑满释放”的考生们!
他们或是被家人搀扶着,或是自己踉踉跄跄地走来。
各个都是面无人色,咳嗽声、呻吟声、抱怨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医馆。
“大夫,我头疼欲裂!”
“咳咳咳……大夫,我,我喘不上气了!”
“哎哟,大夫,我肚子绞疼!”
“都让让,先给我看看,我浑身发冷打摆子!”
原本还算宽敞的医馆瞬间就被挤得水泄不通,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后来的考生只能靠在门框子上。
或者直接瘫坐在地上哀嚎起来。
济世堂的老大夫和堂内的几个学徒立刻被淹没在了人群里。
忙的脚不沾地,额头冒汗。
这个时候,熬药的那个学徒来了。
他把碗往郑彦手中一塞,丢下句话“喂给这小子”,便匆匆回到堂前给老大夫帮忙了。
郑彦连忙拿起小勺,让何四郎把何明风上半身架起来。
一点点把药给何明风灌了下去。
等给何明风灌完药,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回头看看门外走廊上挤得满满当当、痛苦不堪的考生们。
再看看何明风。
虽然何明风依旧昏迷,但是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粗重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和庆幸。
何四郎压低了声音:“老天爷,幸亏咱们跑得快!”
“要是晚来一会儿,就小五这个样子,咱们挤都挤不进来!”
郑彦看了眼外面的惨状,抹了把冷汗:“可不是!”
“你看那个吐的脸都青了的人,明风要是和他们一起挤,怕不是……呸呸呸!”
郑彦赶紧打住自己的话:“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老大夫才应付完外面许多考生。
抽空回来看了一眼何明风,又重新给他号了脉。
稍微松了口气:“药下去,热毒有松动之象。”
“但病去如抽丝,还需要多加静养。”
“老夫再开五副药,带回去按时煎服。”
说着老大夫一边写着方子,一边叮嘱道:“切记,不可再受风寒,饮食务必要清淡!”
何四郎带着方子去找人抓药了,郑彦赶紧付了诊金和药钱。
等把药都打包好了,郑彦小心翼翼地把药包揣进了怀里。
何四郎才看到郑彦手上的血迹。
“彦兄,你,你这是怎么了?”
何四郎顿时有些惊讶,猛然想起来郑彦拿手给何明风垫了一下。
还好是郑彦垫了一下,要是小五直直地摔倒,肯定要摔到头。
“我这无碍,小伤而已。”
一个小学徒听到两个人的对话,立刻从木头架子上拿起一个瓷瓶。
“这是治外伤的药膏,我师傅配的。”
“一瓶只要一百五十文,你们要不要?”
郑彦顿时连连点头:“要的,要的。”
何四郎却是傻了眼。
一瓶药竟然要一百五十文?!
何四郎赶紧抓住郑彦问道:“彦兄,刚刚小五的那些药……多少钱?”
郑彦挠挠头:“五副药一两银子,济世堂老大夫的诊金三百文。”
何四郎的心顿时一颤。
妈呀!
这京城,一般人可真是活不起啊!
这么老多钱!
郑彦看出了何四郎的想法,连忙摆摆手:“四郎,这可是救命的钱,该花的咱们就得花。”
“再说了,咱们五味楼开着,买药的这些钱还是付得起的。”
何四郎点点头,心中却暗下决定。
之前他还在为杂志的销量增了加了一些而沾沾自喜。
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够啊!
不行,他一定得好好琢磨琢磨,想个法子多从杂志上面挣点钱才行!
……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带着何明风从医馆里面挤了出来。
一路走着,终于回到了东城的小院。
郑榭闻讯赶来,看到何明风的样子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唉,这科考之路也太不易了!”
郑彦心有戚戚焉。
自己不继续考试是对的!
郑彦在此时此刻无比坚信这一点。
“郑二哥,济世堂的老大夫说了,暂时没事了,只消等小五自己醒来就行了。”
何四郎说道。
话音刚落,昏睡了大半天的何明风在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中,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一睁眼就是三张满是担忧的面庞。
“水……”
何明风声音嘶哑。
“小五,你醒了?!”
何四郎顿时惊喜地叫了一嗓子,赶紧手忙脚乱地端来一碗水。
小心翼翼地喂何明风喝下。
一碗温水下肚,何明风才觉得活过来一点。
他感觉身上那令人烦躁的滚烫感消退了不少,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弱,仿佛整个人被掏空,连抬根手指都费劲。
“谢天谢地,祖宗保佑!”
何四郎双手合十,对着虚空连连作揖。
“明风,你可吓死我们了,”郑彦想起来还是一阵后怕:“你就在贡院门口就那么直挺挺倒下去,脸烫得能煎鸡蛋!”
“得亏四郎当时脚程快,背着你就跑!”
“你是没看见后来医馆那场面,跟打仗似的,全是考完病倒的!挤都挤不进去,晚一步你就得躺大街上了!”
第491章 噩耗和惊喜
郑榭连忙补充:“我已经帮你向国子监告了假,监丞大人让你安心在家养病,务必养好了再回去。”
“功名要紧,身子更要紧,千万别逞强!”
听着这三个人七嘴八舌但是充满了关切的话,何明风心中涌起一阵暖流,点点头,嘶哑道:“……辛苦你们了。”
接下来的两日,何明风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病去如抽丝。
高烧让他感觉身体像一滩软泥。
下床走几步就头晕眼花、气喘吁吁。
稍微说几句话就累得不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幸好他平日里雷打不动的晨练和规律作息,打下的身体底子发挥了关键作用。
烧退得比老大夫预想的要快。
两天之后后,何明风体温终于恢复了正常,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燥热感消失了。
喉咙也不再如刀割,只是还有些嘶哑。
郑彦和何四郎严格执行老大夫“饮食务必清淡”的医嘱。
每餐只有白粥。
顶多配一个煮得嫩嫩的鸡蛋,蛋黄还不能多吃,怕会“发”。
何明风看着那清可见底的粥水,闻不到一丝油腥肉味,嘴里淡得能飞出鸟来。
等到第四天的时候,何明风终于受不了了。
他试图抗议:“我……我感觉好多了,能不能……吃点鸡肉喝点鸡汤?”
这句话刚说出来,立刻被郑彦义正词严地驳回:“不行,大夫说了,这都是发物!”
“明风,你且忍忍,好了带你去吃个够!”
何明风只得无奈作罢。
在家又老老实实、清汤寡水地休养了一整天后,何明风感觉自己虽然离“生龙活虎”还差得远,但至少走路不飘,说话不喘了。
郑榭这才给他端上一碗肉粥。
虽然还是粥,但是里面加了肉丝,还有剁碎的菜。
加了姜丝去腥,吃起来很适口。
何明风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把一碗粥干完了。
看的郑彦眼睛都直了。
他都要怀疑自己附身到何明风身上了!
何明风松松筋骨,觉得自己好多了,于是便对郑榭几个人说道:“郑二哥,四郎哥,郑彦,我好多了。”
“按理说从贡院出来我就该回国子监的,既然已经耽误了几日了,我今日还是回国子监吧。”
郑榭看他气色确实好了不少,眼神也有了神采,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虚浮,点头道:“好吧,回去也行。”
“但切记不可劳累!饮食……唉,国子监的伙食也清淡,也罢,你在家里待着也是心浮气躁,回去也好。”
于是郑彦和何四郎把何明风送回了国子监。
乡试结束后的国子监,与其说是学府,不如说更像一个巨大的伤病营。
九日号舍的煎熬,榨干了每一个考生的精气神。
一到国子监,何明风才发现不光是他,凡是去参加乡试的大多数人脸色蜡黄,脚步虚浮。
走几步便要喘上一喘,真真如同大病初愈,或者干脆就是大病未愈。
何明风刚路过率性堂,就听到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
紧接着是“噗”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周围学子的惊呼。
“王兄!王兄你怎么了?!”
“血!他吐血了!”
何明风连忙几步走过去。
只见一位姓王的监生,面如金纸,身体软软地从自己房间里的椅子上滑落,倒在地上。
嘴角还残留着刺目的鲜红。
他本就体弱,乡试的煎熬彻底压垮了他。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抬上床铺,飞奔着去请大夫。
等了许久,医馆的大夫才匆匆赶来,诊脉良久,面色凝重地摇头:“心脉耗损过度,气血两亏……”
“已是……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只能暂且用人参吊着,看造化了……唉!”
大夫的叹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何明风不由得发怔。
现在想想,还好他从贡院出来有郑彦和何四郎去接他。
还好及时见到了医馆大夫。
还好他在京城有个落脚的地儿休息,有人照顾他。
若是前几日他高烧的情况下自己返回国子监,没人照顾在斋舍待上几日……
何明风想到这里不由得遍体生寒。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便传来了这位监生撒手人寰的噩耗。
他的家乡远在千里之外,通知家人都要费老鼻子劲了。
国子监这边只能派人暂且先把此人的后事办了。
死亡的气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笼罩在年轻学子们头上,国子监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何明风心中的念头越发清晰。
在这条科举路上,没有一副强健的体魄,纵有满腹经纶,也未必能走到最后。
当巴图尔、赵秉坤、司徒衍等人知道了何明风被雨淋了好久直接高烧了两日后,都是心有余悸。
万幸明风没事!
赵秉坤更是想清楚了,自己还是老老实实攒积分,去历事,争取做个小官。
再想办法疏通疏通关系回家最好了。
剩下的日子,是在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和隐隐的恐惧中度过的。
参加乡试的众人都互相宽慰,庆幸自己还活着。
但心底那份对放榜结果的渴望与焦虑,却像野草般疯长,与死亡的阴影交织缠绕,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在经历了经历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煎熬后,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国子监。
“听说要榜了!贡院要放榜了!!”
这一声呼喊,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死寂与病气。
所有还能动弹的学子,无论精神如何萎靡,都像被注入了强心剂,眼睛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何明风的心脏也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放榜这日,国子监也放了假让众人去看榜。
何明风赶紧先回到家中,喊上了何四郎还有郑彦一起。
郑榭知道消息后,也从五味楼匆匆赶到了贡院外。
贡院外的放榜墙前,早已是人山人海,声浪滔天。
那景象,比乡试入场时更加混乱和疯狂十倍。
黑压压的人群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
读书人、书童、家人、仆役、看热闹的市井百姓、闻风而动的牙人、甚至还有小贩穿梭其中叫卖茶水点心,更添混乱。
众人前胸贴后背,呼吸都带着旁边人的汗味。
不断有人被挤得踉跄、跌倒,又被后面的人流裹挟着向前。
场面一度混乱!
第492章 榜首,解元!
有人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那被衙役严密守护、尚未张贴的空白榜墙。
有人紧张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念念有词,祈祷着祖宗保佑。
有人故作镇定,摇着折扇,但眼神却出卖了内心的焦灼。
更有白发苍苍的老秀才,在家人搀扶下,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期盼,这可能是他们此生最后的机会。
郑彦胖点儿,根本挤不进这人潮之中。
何四郎就机灵多了,像条泥鳅般在人缝里钻,好歹往前挤了几个身位。
但是也没能凑到放榜墙前。
就在这个时候,“铮”地一声锣响。
接着就是衙役们的呵斥声:“肃静,肃静!”
焦躁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
“都让一让!”
几名身着皂衣的差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巨大的、用红纸书写的榜单,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聚焦下,郑重其事地将其张贴在墙上。
榜单展开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仿佛时间都停滞了一般。
数千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那片红色之上,屏息凝神,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苍天有眼啊!”
一个中年男子第一个猛地蹦跳起来,涕泪横流,状若疯癫,也不管认不认识,疯狂地拍打着旁边人的肩膀。
“亚魁!我是亚魁!快!快回家报喜!”
另一人看清名次后,激动得浑身打摆子,转身就想往外冲,却因腿软差点摔倒。
不过,狂喜的终究还是少数人。
等榜前的人挨个名字寻摸了一遍之后,落榜的人瞬间都崩溃了。
“没有……没有……怎么会没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喃喃自语,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坐在地。
任凭旁人如何搀扶也站不起来,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
“十年!又十年啊!爹,娘,儿子不孝……”
一个壮年汉子突然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悲怆的声音穿透嘈杂,令人心酸。
更多的人则是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地挤出人群,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仿佛行尸走肉。
……
何明风咬咬牙,到底凭借年轻和一股韧劲,终于奋力挤到了相对靠前的位置。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从榜单的末尾开始。
逆着人流,由下往上,一行行,一列列,飞速地扫描着那些决定命运的名字。
从榜尾看到中段,没有。
再往上,前二十名,依然没有。
何明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难不成是……落榜了?
一股寒意顿时从何明风脚底升起。
不对啊……这次的试题,他觉得自己答的还不错啊……
何明风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失落。
或许都是之前县试、府试和院试让他信心过高了……
就在何明风觉得自己心脏的跳动都快停止的时候,他的目光下意识扫向榜单最顶端那寥寥几个名字……
这个时候,冯子敬也在人群之中站着。
他用尽全身力气在人群中向前挤,目光如同鹰隼般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急速搜寻。
汗水流进眼睛也顾不上擦。
“第三十名……不是……第三十一名……不是……”
“第三十二名……王礼……第三十三名……冯!冯子敬!!!”
当“冯子敬”三个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一股巨大的的喜悦之情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紧张和压抑!
“中了!我中了!第三十三名!!”
冯子敬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尖锐变形。
他猛地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多少年的寒窗苦读!多少次的挑灯夜战!
多少次啃着干馍就着冷水!多少次忍受着旁人的白眼和内心的煎熬!
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冯子敬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要飞起来,眼前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功名!前程!家族的希望!所有的付出都没有白费!
他冯子敬,终于靠着自己的“正途”踏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周围和冯子敬一起看榜的几个学子都凑上前来,愤愤恭贺他。
“哎呀,子敬兄上榜了!恭喜啊!”
“子敬兄平日就刻苦用功,这次能考原也是应该的。”
“是啊,是啊,看看子敬兄为了这次乡试瘦了多少。”
几个人说着,冯子敬努力平复住自己的狂喜,清了清嗓子,正想说话。
忽然间,一个更加响亮、更加激动、更有穿透力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不远处炸响,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也狠狠地劈在了冯子敬狂喜的心尖上。
“解元!明风!”
“你是解元!榜首!解元啊!!!!”
是郑彦!
这小子不知何时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正巧也看到了榜单最顶端那个光芒万丈的名字!
郑彦顿时激动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空气,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解元?”
“何明风?谁是解元何明风?”
“解元公在哪?!”
“唰!”
刹那间,以郑彦为圆心,周围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瞬间锁定了那个被郑彦激动地指着、还有些发懵的年轻身影。
当众人看清这位新鲜出炉热的解元公时,现场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年轻!
实在太年轻了!
眼前的少年郎,穿着半旧的青衫,虽然此刻因激动而面颊通红,身形也因连场大病和刚才的拥挤略显单薄。
但眉眼间的稚气和那份因巨大惊喜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无不昭示着他的年纪——一个看起来顶多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加汹涌的声浪爆发:
“天哪!如此年轻的解元?!”
“少年英才!真真是少年英才啊!”
“了不得!了不得!这位解元不知道出身何处啊?”
“啧啧,看那模样,怕是还未加冠吧?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何解元!恭喜高中解元!”
已经有反应快的牙人和趋炎附势者开始高声道贺。
羡慕、惊叹、嫉妒、难以置信、由衷的敬佩……无数复杂的目光交织在何明风身上。
“我和解元郎是同乡,我们是从武县……庆州府来的!”
郑彦这个时候一挺胸,骄傲地站了出来。
若不知道的人指定会以为是他考中了解元。
“庆州府,好地方啊!”
“是啊,都说江南文脉昌盛,没想到庆州这个地方也如此厉害,竟然出了这么年轻的解元郎,前途不可限量啊!”
郑榭和何四郎也终于奋力挤了过来,郑榭一把抓住何明风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小子!好小子!解元!解元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当初没有认错人!
第493章 兄弟争锋
十六岁……解元……
冯子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将他方才沸腾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他高举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挥舞的拳头也松开了。
周围人群的欢呼、郑彦激动的大喊、对“十六岁解元”的惊叹议论……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离他远去,变成了一种模糊的、令人烦躁的背景噪音。
冯子敬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失去灵魂的石像
“怎么可能,他……他心思那么杂,整天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他怎么可能……”
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涌上心头。
自己苦熬多年,悬梁刺股,才换得一个第三十三名,已是狂喜。
而那个被他认为“走歪路”、“不务正业”的何明风,竟然轻描淡写地就摘走了最耀眼的桂冠!
郑彦那兴奋的呼喊,此刻在他听来,如同最刺耳的嘲讽,一刀刀扎在他的心上。
刚刚还在他身边恭维他的几个同窗立刻调转方向,纷纷挤到何明风身边去恭喜何明风了。
冯子敬的脸色由狂喜的红润迅速褪去,然后又因为强烈的情绪翻涌而涨得通红。
何明风望了望着榜单上自己高居榜首的名字,再环顾四周这因他而起的喧嚣与聚焦。
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和一种脚踏实地的虚幻感交织着冲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擂鼓般的心跳,对着周围投来目光的人们,拱手一揖。
然后对郑榭、何四郎和郑彦说道:“走,咱们回家吧。”
阳光洒在放榜墙鲜红的榜单上,何明风的名字熠熠生辉。
而远处,锣鼓喧天,报喜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就在何明风一行人回家的路上,另一头,刘家正在争执。
刘府的正厅内陈设华贵,紫檀木家具泛着幽光,博古架上珍玩罗列,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熏香的味道。
然而,此刻的气氛却凝重得如同铅块。
刘元丰和刘元才的父亲刘万钧,此刻端坐上首,眉头微锁,听着两个儿子的争论。
他虽已半退,但威严犹存,是万业钱庄的掌舵人。
刘万钧手中的茶盏停在唇边,没有喝,只是静静听着。
刘元才站在厅中,声音刻意拔高,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端坐一旁的刘元丰脸上。
“……大哥,你口口声声为了钱庄,可你最近做的几件事,哪一件不是在自断臂膀?”
“那几家放贷利钱高的铺子,你说收就收!”
“码头那边替人‘平账’的活计,你也砍了大半!”
刘元才越说越激动,手臂都挥舞了起来:“还有,城西那几家当铺的特殊质押品生意,你也给停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砍我们万业钱庄的财路!”
说着,刘元才义愤填膺地看向刘万钧:“父亲,您评评理,哥这样下去,钱庄的进项至少要少三成!这哪里是当家,分明是败家!”
刘万钧是抬头看了一眼刘元丰:“元丰,你怎么说?”
刘元丰并未起身,依旧端坐,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二弟稍安勿躁。”
“你只看到眼前少了的利钱,可看到外面的风声?”
刘元丰的语气也微微加重了:“朝廷近来动作频频,御史台、户部、甚至是刑部,都在盯着我们这些与银钱打交道的行当。”
“‘灰产’?呵,”刘元丰冷笑一声:“那是悬在头顶的刀!”
“我减掉那些游走在律法边缘的勾当,不是自断臂膀,是壮士断腕,求一个安稳。”
“钱庄是当时父亲一手创办的,当年风雨飘摇,乱世草芥,哪怕杀人放火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着刘元丰话音一转:“现在可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再拿之前的门路做事,迟早要出事!”
“咱们钱庄的根基应是信誉和长久,不是铤而走险的暴利。”
刘元才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嗤笑一声,语带嘲讽:“安稳?哥,你就是太保守!”
“什么风声?什么刀?那都是吓唬胆小之人的!这偌大的京城,水深得很!”
刘元才有些看不起自己大哥:“有背景、有靠山的,谁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你倒好,不想着去抱条粗壮的大腿,反而自己先缩了手脚!”
说着,刘元才看向自己的父亲,目光灼灼:“父亲!”
“听说怀王殿下此后要在京中久留了,还一掷千金买下了京郊的一座庄子!”
“怀王府上这一年来往来宾客不断,听说怀王殿下虽贵为天潢贵胄,为人却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刘元才边说眼睛边放光:“听说求他办事的人,全都达成心愿了!”
“要是咱们能搭上怀王的线,有他老人家在背后撑腰,些许‘灰产’算什么?谁敢动我们刘家一根汗毛?”
刘元丰听到自己二弟的话,眉头猛地蹙紧,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声音也沉了下来:“元才!慎言!”
“怀王是何等人物?那也是我们能妄议、能攀附的?”
“这等皇亲国戚的事,水深浪急,一个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我们刘家世代经商,本本分分,靠的是诚信经营,靠的是眼光和勤勉,不是去钻营那些歪门邪道!”
刘元丰说着,语气又加重了几分:“掺和进权贵倾轧,才是真正的取祸之道!你给我记住,以后莫要再提这些!”
刘元才被兄长严厉的语气慑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大的不甘和怨愤淹没,他冷笑连连,语气更加刻薄:“呵,本分?诚信?眼光?”
“大哥,你所谓的眼光,就是去结交国子监里那些穷酸白身的监生?那个叫什么……何明风的?”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除了会掉几句书袋,还能干什么?能给家里带来半分助力吗?”
“值得你隔三差五就去嘘寒问暖,送吃送喝?我看你是钱多得没处花,净做些赔本买卖!结交这些人,有个屁用!”
就在刘元才的讥讽之语刚落,厅内气氛降至冰点的时候。
“大少爷!大少爷!大喜!大喜啊!”
第494章 拜谒
一个刘府的小厮连滚带爬,激动万分地冲进了正厅,因为跑得太急,差点在门槛上绊倒,声音都变了调。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打断了压抑的沉默。
刘元才被打断,恼怒地瞪向小厮。
刘万钧也皱起了眉。
唯有刘元丰,心中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神猛地一亮,身体微微前倾。
小厮气喘吁吁,激动地指着门外,语无伦次:“大……大少爷!何……何公子!何明风何公子!他……他中了!头名!”
“解元!京畿乡试的解元!小的回来的时候看到报喜的差役都到他们院门口了!满街都在传!”
刘元丰“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快带倒了旁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方才的沉稳平静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好!好!好!”
他立刻转向那小厮,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快!把我之前备好的那份贺礼,立刻取出来!”
“还有,备车,不,备马!快马!我这就去何家道贺!”
刘万钧面上闪过一丝惊讶:“元丰!这……这是怎么回事?何明风?就是你说的那个国子监的年轻监生?”
“他……他中了头名解元?他多大年纪?”
刘元丰一边整理衣袖准备出门,一边快速解释:“父亲,正是他。何明风,年方十六,天资聪颖,品性端方!”
“孩儿观其品行和文章见识,便知绝非池中之物,故而平日多有往来。”
“只是未曾想,他竟能一鸣惊人,高中解元。”
刘万钧听完解释,脸上的惊愕迅速转化为赞叹。
“十六岁的解元?!了不得!了不得啊!”
“元丰,你的眼光,为父今日是彻底服了。”
这哪里是赔本买卖?这是押中了旷世奇才的宝啊!
此子今后一定前程无量!
激动之余,刘万钧猛地转向还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的刘元才。
他看向刘元才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失望。
“元才,看看你兄长结交的是什么人?是十六七岁便名动京畿的解元郎,是前途无量的未来栋梁,这才是真正的眼光,真正的助力!”
“再看看你,满脑子都是些歪门邪道!”
“攀附权贵?抱大腿?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勾当!你想把整个刘家都拖进火坑里吗?!”
刘元才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
刚才还被他鄙夷不屑的何明风,转眼间就成了光芒万丈、炙手可热的新科解元。
父亲此人……向来看重维系关系。
他才说出了要去抱怀王大腿这事儿。
没想到反被他大哥将了一军!
刘元才捏紧了拳头。
好好好!
既然如此,那大家便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吧!
等他做出一番成绩来,他就不信父亲不承认他比大哥强!
……
何明风和郑榭的小院,敲锣打鼓的报喜队刚刚被郑榭给了几吊钱打发走。
周围的街坊邻居都一拥而上,纷纷来道喜。
这个带着十来个鸡蛋,那个拿着一只肥鸡。
还有送自家晒的菜干的,林林总总,带来一大堆。
谁能想到,自己邻居竟然出了个少年解元呢!
这个时候可不得赶紧趁机上前好好套套近乎!
套不了近乎,沾沾喜气也是好的!
郑榭谢过这个谢那个。脸都要僵了。
好不容易把街坊邻居都送走,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车马声。
还没反应过来,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刘元丰穿着簇新的宝蓝绸袍,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一个捧着一个礼盒,另一个捧着红布裹的长匣子。
一进来,在这土坯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明风贤弟,恭喜恭喜!”
刘元丰大步跨进院子,面上带着笑容:“听说你中了解元,我这里备了点儿薄礼,权当是贺喜了。”
说着刘元丰一拍手,两个小厮立刻把自己手上拿着的东西打开了。
郑彦和何四郎赶紧伸长了脖子看过去。
只见礼盒里面是整套的端砚湖笔。
另一个匣子打开,里面竟然是整整齐齐的银元宝!
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光芒。
“这是区区百两银子。”
刘元丰示意小厮把东西放到屋里去,对何明风解释道:“往后有什么需要用钱的时候尽管拿去用。”
何明风顿时给何四郎使了个眼色,让他把两个小厮拦住了。
“刘大哥,万万不可!”
何明风的神情严肃起来:“你我相交,贵在知心,而非金银。”
“兄长的情谊,明风心领了,但这礼,是断不能收的。”
只要五味楼的生意好,他是不怎么会缺银子用的。
五味楼是他和郑榭合伙开的,这件事儿他并没有告诉众人。
京城的众人还以为郑榭仅仅和何明风是同乡搭伙一起上京的关系。
见何明风推辞的很坚决,刘元才也没有再坚持。
他反而是环视了一眼这拥挤简陋的小院,换了个思路:“贤弟如今身份不同,日后往来应酬、亲朋探望,这地方实在逼仄。”
“愚兄在城东还有一处清静雅致的二进小院,空置已久,贤弟若不嫌弃,可携家人暂住,租金分文不取,权当为贤弟备考会试略尽绵薄之力。”
“这总比那些黄白之物来得实在些吧?”
何明风正要再次婉拒,郑榭在一旁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道:“明风,刘兄一片赤诚,这宅院之议,倒可考虑。”
“明年开春就是会试了,你须得有个清净的地方念书。”
何明风眉头微蹙,思索再三,于是答应了。
毕竟现在的这个小院子确实不大,他都和何四郎在一个屋挤着睡觉。
“刘大哥,不过你这不收租金,那是不行的。”
何明风定定地看向刘元丰:“就按市面上的租金,我来付钱。”
“若是你不收这钱,那你说的房子,我们也不敢住了。”
他上次国子监辩论会出了风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万事还是稳妥为上。
刘元才面上终于闪过一丝无奈之色。
“明风,你大可不必和我如此客气……”
“既然你执意付钱,那就按你的意思来吧。”
刘元丰正想再说什么,院外突然闹哄哄的,众人抬头朝院门口看去,只见小小的院门一下子挤进来七八个穿着体面的汉子。
第495章 卧槽,送这么多东西?!
紧接着,人声鼎沸,如同潮水般涌来。
原本就不大的小院门,瞬间被各色人等堵得水泄不通。
“贺喜新科解元何老爷!”
“恭喜何解元!庆州同乡特来拜贺!”
“解元公高才!小人特来道喜!”
几个人同时开口,一阵七嘴八舌。
何明风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迷茫之色:“几位是……?”
为首的几个人,穿着体面的绸缎衣裳,满脸堆笑。
尤其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嗓门最大,动作也最灵活。
他拱手笑道:“何解元!在下是庆州商会的会首钱万通,咱可是同乡!”
“得知解元公高中魁首,我等在京城做生意的庆州同乡,无不欢欣鼓舞,与有荣焉!”
“这真是我们庆州百年不遇的文曲星下凡呐!”
他身后几个同样操着庆州口音的商人连忙附和,脸上洋溢着一种“这是我们的人”的自豪感。
说着钱万通赶紧挥挥手,院子外面立刻有人抬上几个沉甸甸的木箱子上前。
“哐当”一声,木箱子被人放在了院子的地面上。
钱万通给抬箱子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赶紧把箱子打开。
钱万通表面上依旧是一副喜气洋洋:“解元公寒窗苦读,耗费心神。”
“这区区薄礼,乃是我等庆州同乡的一点心意,万望解元公笑纳!”
“里面是纹银一百两,还有几匹家乡特产的云锦,解元公拿去可做几身体面衣服!”
何四郎和郑彦都是看的目瞪口呆。
这……他们之前可从不认识什么庆州商会的人啊!
怎么小五(明风)一中举,各种人就都纷至沓来了?
不光是人来了,还带了银子!
这……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呢?!
刘元才忍不住看了何明风一眼。
看吧,来送东西送钱的可不只有他一个人。
还没等何明风开口说话,另一边有人急了。
“哎哎,同乡怎么了?”
另一个戴玉扳指的中年男人也挤上来:“何解元,我是西城的张地主,家里有百十来亩地,您要是缺粮,尽管去取!”
几乎同时,一个穿着低调但用料极考究的老者,在几个健仆的护卫下也挤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拥挤破败的小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对着何明风拱了拱手。
“老朽姓周,是万宝楼的东家,在京城南郊有几处薄田和几间空置的宅院。”
“闻听何解元高中,蜗居于此,实在委屈了大才。”
“老朽愿将城内柳条胡同的一处三进宅院,赠与解元公,权作贺礼。”
“房契地契在此,解元公随时可以入住。”
他身后的仆人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红柳木盒,里面装的正是价值千金的房契地契。
何四郎和郑彦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这,这,这还有送房子的?!
刚刚刘元丰刘大哥说不要钱借房子给他们住,他们都已经觉得很不可思议了!
现在还有送房子的?!
妈呀……怪不得大家都想读出个名堂来……
有了前面几个人带头,后面跟着挤进来的各种商号们更是七嘴八舌。
“恭喜解元公!小号‘锦绣坊’奉上锦缎十匹!”
“何老爷!‘兴盛粮行’送上米面各五担,请解元公务必收下!”
“解元公!小人带了几个伶俐的下人和婢女来,帮您打理新居,伺候笔墨!”
一个富态的商人指着身后几个垂手侍立、穿着干净整齐的仆役说道。
何四郎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光鲜的锦缎、气派的房契,还有那些垂手听命的仆役,眼睛都直了。
他呼吸急促,下意识地想去摸摸那银锭子,被郑榭一把拉住,低声呵斥:“四郎,莫要给明风添乱!”
说着,郑榭自己也是心跳如鼓,别说是郑彦和何四郎了,就连他一向自觉在京中打理大酒楼,见多识广,今天下巴都要惊讶地脱臼了。
各种礼单、装着金银的托盘、甚至仆役的卖身契,如同雪花般向何明风面前递来。
小院中央很快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几乎无处下脚。
空气中弥漫着金钱、锦缎和人群拥挤的汗味。
何明风被这群人团团围在中间,听着“送银子”“送地”“送婢女”的吆喝,头都要炸了。
面对这些人,他感觉到的并不是喜悦。
而是巨大的压力。
“诸位!”
何明风突然提高了声音:“在下多谢诸位的盛情美意!”
何明风说着,对着众人微微一揖。
这一下,让喧闹的众人稍微安静了一些,所有人都纷纷看向他。
“在下侥幸中举,得蒙诸位抬爱,感激不尽。”
何明风语气满是不容置疑:“然,在下一介书生,无功无德,岂敢受此重礼?”
钱万通连忙打断何明风的话:“解元公此言差矣,您可不是普通的举子啊!”
十六七岁的解元郎,这还是大盛朝第一位!
何明风摇摇头:“读书人,当以修身明德、报效家国为本分。”
“诸位所赠金银、宅院、仆役、珍宝,皆是身外之物,且过于贵重,在下风万万不能收受!”
“此非清介,实乃惶恐,请诸位务必收回!”
何明风特意转向钱万通:“钱会首及诸位庆州同乡的情谊,在下心领了。”
“同乡之谊,贵在守望相助,不在金银厚薄。”
“日后商会若是在律法之内有难题,在下力所能及之处,自会念及乡梓之情。”
“但今日之礼,断不能受,请会首体谅。”
然后何明风又转头对要送房契、送仆役婢女的人说道:“多谢诸位东家的心意,在下拜谢!”
“然而无功不受禄,此乃古训,金银布帛,屋宅房契,仆役婢女,在下目前确无所需,亦不敢受。”
“诸位若看得起在下,他日有正当商事需要在下秉公谏言,在下自当尽力。”
“但今日之礼,请务必收回!”
几个人看着何明风的眼神,听他言辞恳切,态度诚恳,就知道今日的东西是送不出去了。
但是几个人还是有些不死心,试图把礼物硬塞进来。
口中嚷着“解元公莫要推辞”、“一点小心意”之类的话。
“诸位,既然解元公心意已决,咱们若再相强,便是陷解元公于不义了!”
第496章 这个,不能收
刘元丰忽然站了出来。
他可是京城响当当的人物,几个商号的东家都认识他。
刘元丰干脆指了指自己带的礼物:“解元公也未曾收我的。”
见刘元丰这么说,其他人总算是死心了。
郑榭连忙招呼郑彦和何四郎:“四郎,小三,劳烦送客!”
“所有礼物,烦请原样带回!”
郑彦和何四郎赶紧上前帮忙,连推带劝,态度坚决地请众人离开,并把已经堆进来的礼物往外推。
众人见何明风油盐不进,态度如此强硬,脸上都露出失望的神色,但也无可奈何。
毕竟新科解元身份摆在那里,不能硬来。
只能悻悻然地收回礼物,留下一些诸如“解元公高风亮节”、“改日再来拜会”之类的场面话。
然后带着各自的箱笼仆役,熙熙攘攘地退出了这个瞬间变得狼藉拥挤的小院。
刘元丰知道何明风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下这件大喜事,于是也告辞了。
临走之前留下句话:“若是要搬家,只需来找我,我找人替你跑腿便是。”
等刘元丰一走,小院这才安静下来。
“呼……刚刚这阵仗,看得我心嘣嘣直跳!”
郑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大口喘着气,眼神中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愕之色。
时不时瞄向院子门,担心那些人别再冲回来。
郑彦脑子嗡嗡作响,眼睛一闭看到的似乎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晃眼的锦缎。
还有那个装着房契的红柳木盒子。
何四郎跟郑彦相比,则更加魂不守舍。
他蹲在角落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搓了搓手,一副想说什么又不好说的样子。
只有郑榭还算镇定一些,他默默起身,去把刚刚被人群挤倒了的凳子都扶正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何明风背靠着院门,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把自己的情绪重新平复了下来。
郑彦再也忍不住了,于是开口问道:“明风,不是我贪财,可是,可是刚刚那些银子加起来可得有上千两了!”
“更别提还有锦绣布帛,一座大宅子,仆役婢女们,这,这得值多少钱?!”
“这,这泼天的富贵,都送到家门口了,你怎么,你怎么硬是往外推啊?”
听到郑彦开口了,何四郎也忍不住了。
“是啊,小五,咱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爷奶、大伯一家,我爹和你们一家都在老家,那些银钱能盖多少间大瓦房啊,买多少亩好地啊,咱爷最大的心愿就是再攒点好点的地……”
“酒楼和杂志是挣钱,但是酒楼挣是辛苦钱,杂志……和今天这个阵仗比起来都是小打小闹。”
何四郎挠挠头:“你后续还要继续准备考试,以后肯定还要坐馆,我听人家说了,上上下下都要花钱呢,要是有了这些钱……家里能宽裕些不说,你也能安心备考了……”
“而且看那些人,他们看着也挺真心实意的,这不是天上掉馅饼么,你怎么,怎么就……”
何四郎看着何明风的脸色越来越严肃,自己的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小了。
何明风看着郑彦和何四郎脸上毫不掩饰的困惑和心疼,心中暗自感慨一声。
果然自古财帛动人心啊!
之前他看《儒林外史》范进中举之后的情景,还以为古人夸张了。
现在看来,那才哪到哪儿啊!
中举之后,特别是他这么年轻还中了头一名的解元,想要过来套近乎的人真是如过江之鲫!
不过,他的情况比较复杂。
他这是在京中,不是在老家,实在没法这么收钱。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也不缺钱花了。
何明风没有要责备何四郎和郑彦的意思,他站直身体,走到了院子中央。
目光扫过何四郎和郑彦,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凝重。
“四哥,郑彦,你们只看到了银子、宅子、锦缎,看到了眼前的富贵。”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真的是能白拿的吗?”
郑彦和何四郎闻言都是一愣,郑榭也抬头看了过来。
“这些东西的背后,都拴着看不见,挣不脱的绳索!”
何明风停顿了一下,然后条分缕析,字句清晰地开口了:“那些商人,他们今日送来的,其实不是贺礼,而是一种……投资。”
“投资?”
三个人闻言都是一愣。
“他们在押宝,押我将来能够金榜题名,入朝为官,飞黄腾达。”
何明风把手一摊:“他们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头上解元的名头,和我未来可能掌握的权力。”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今日我收了他们的银子、宅子、仆役,他日他们找上门来,要我替他们说话,替他们办事,我能拒绝吗?”
“哪怕他们的事是不义的,我还能秉公直言吗?”
“我若拒绝,他们便会四处宣扬我忘恩负义,坏我名声。我若答应,便是徇私枉法,自毁前程。”
何明风越说越严肃:“这收下的不是钱财,是枷锁。”
郑榭已然听懂了何明风的话,心中不由得更加敬佩这个比自己小好多岁的贤弟了。
何四郎却是挠了挠后脑勺:“真的……会有这种事?”
“当热,”何明风又开口了:“你们注意到没有,今天来的人,成分复杂。”
“有庆州商会,有京城地主,还有各种背景不明的商人。”
“我若收了这些礼物,今后他们之间若是起了争执,需要我表态的时候,我又该如何处理?”
最后,何明风说出了最重要的一点:“现在是在京城,天子脚下,周围随便掉下块砖都能砸到一个京官。”
“今日我还是白身就收了这些不义之财,他日我若是出头了,只怕会被有心之人当作把柄。”
何明风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三个人的心上。
“即便是刘大哥,他真心实意待我如友,这礼也太重太重!”
“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互助,岂能用金银衡量?我若收了,这份情谊就变了味!”
“所以我只接受他提供的便利——换一处更宽敞的院子,但租金必须按市价给足!这是朋友间的互相帮助,清清白白,不欠人情!”
说到这里,郑榭、郑彦、何四郎都是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对啊!
这个事儿,他们怎么就给忘了!
还是明风做得对,可不能把前程断送在这些黄白之物上啊!
第497章 礼轻情意重
应付完那些心思各异的访客,何明风正与郑榭、郑彦、何四郎就开始清理小院。
商量着搬去刘元丰提供的新住处。
忽然,院门又被人敲得砰砰作响。
把四个人吓了一跳!
不会又是刚刚那伙人重新杀回来了吧?
就在四个人惴惴不安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何解元,何老弟,开门呐!我们来给你贺喜了!”
何明风顿时一怔,这个声音……这不是上京的时候遇到的商队头领张猛的声音么!
郑榭也听出来了,赶紧上前开门一看。
只见门外站着几个风尘仆仆、身材魁梧的汉子,为首的正是当初护送何明风、郑榭上京的商队头领张猛。
张猛一脸络腮胡子,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身后几个走镖的兄弟也都咧着嘴,手里提着、扛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
“张大哥!”
何明风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张猛带着人呼啦啦涌进小院,本就拥挤的空间更显局促。
他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何明风肩膀上,差点拍得何明风一个趔趄,声如洪钟:“哈哈,何解元!我们这是送你们上京之后第三次上京了!”
“刚在城外卸货,听城里人都在传,说庆州府出了个十六岁的解元郎,名字就叫何明风!”
“我一听,这不就是我们商队当初带来的那个斯文俊秀的小秀才嘛!”
说到这里,张猛自己也激动起来了:“好家伙!我老张这辈子也送过不少读书人进京,解元郎还是头一个!”
“这喜事,必须得来贺一贺!”
他身后几个镖师也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就是!何小哥,不,何解元!您可给咱们庆州人长脸了!”
“乖乖,十六岁的解元!俺老李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是头回听说!”
“何解元,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粗人当初一起喝风吃沙的情分啊!哈哈!”
商队镖师的祝贺直白、热烈,带着江湖儿女的豪爽,没有半分虚情假意或功利色彩,让何明风心头一暖。
毕竟他当初和这些人可以说是过命的交情了。
“张大哥,你们来这里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何明风真诚道:“这些东西,你们还是带回去……”
张猛立刻打断了何明风的话,指着地上的几个大麻袋:“我们这些押送货物的,没什么太金贵的东西。”
“这些都是路上顺手捎带的庆州各地的土产,有本地的腊肉、酱菜,有青崖山的野山菌、笋干。”有
“还有云岭那边的几包好茶,不值钱,就是家乡的味道!”
“知道你和郑公子在京城,说不准会想这口。”
这次别说何明风了,连郑榭、郑彦还有何四郎都感动了。
还真别说,他们听到都馋了。
何明风郑重地冲着张猛拱手行礼:“张大哥,诸位大哥,明风多谢了。”
这哪里是薄礼?
这是沉甸甸的乡情啊!
“我们在外,最念的就是家乡水土,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张猛见何明风是真喜欢,不是和他说客套话,顿时更加高兴了。
看着这些朴实的礼物,何明风忽然心思一动。
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张大哥,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想托你件事。”
“啥事?何老弟尽管说!”
张猛拍着胸脯。
何明风:“能不能劳烦张大哥帮我找一些东西,就是……诸如此类的这些。”
张猛听完,哈哈一笑:“我当是啥难事,不就是找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嘛!”
“包在我身上,我认识不少走南闯北的货郎,还有专收旧物的老行商,保管给你寻摸来!”
何明风顿时乐了:“如此,就太感谢张大哥了!”
郑榭一拍大腿,朗声提议道:“张大哥,诸位兄弟!难得今日齐聚,又逢明风大喜!”
“咱们窝在这小院里说话憋屈,不如移步,去五味楼!”
“我做东,请大伙儿好好吃一顿,也尝尝我们庆州人在京城开的馆子,那辣味,包你们过瘾!”
“五味楼?!”
张猛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他身后的几个镖师也“唰”地一下挺直了腰板,脸上迸发出饿狼见到肥羊般的兴奋光芒。
胡老三更是忍不住咽了口巨大的唾沫,声音响亮得如同擂鼓:“郑兄弟,你说的可是前门大街那家、号称‘辣得神仙跳脚’的五味楼?”
“咱们路过好几回,那香味儿……勾得人魂儿都没了!就是一直没功夫得进去!”
“对,就是那家!”
郑榭笑得见牙不见眼,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就是我们开的,保管让你们舌头都好吃的吞掉!”
“去,必须去!”
张猛猛地站起身,蒲扇大手一挥,震得空气都嗡嗡响:“他奶奶的,跑了大半个月的镖,嘴里淡出个鸟来!”
“今天沾何解元的光,也开开荤,尝尝这京城里响当当的辣味!”
“兄弟们,走着!”
“走,谢郑兄弟,谢何解元!”
一群彪形大汉轰然应诺,声音差点把小院屋顶掀翻。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五味楼。
何明风和郑榭还好,张猛带着几个走南闯北、气势彪悍的镖师,那架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刚踏进五味楼的门槛,那股子混合着辣椒、花椒、豆瓣酱以及各种香料爆炒出的霸道香气就扑面而来。
辛辣、鲜香、浓烈,直冲鼻腔,瞬间勾起了人最原始的食欲。
“这个味儿真够劲啊!”
胡老三深吸一口气瞬间就被呛到了:“咳咳咳……”
看到胡老三的样子,张猛顿时嫌弃极了:“胡老三,别给咱们兄弟们丢人!”
胡老三“嘿嘿”一笑:“这不是……太香了么!”
店小二一看这架势,又看到自家东家在一旁,连忙殷勤地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靠窗的大雅间。
郑榭直接点菜,语速飞快:“先来一大盆水煮鱼,鱼要现杀的,辣子麻椒给我加倍。”
“毛血旺,料要足!”
“辣子鸡丁,鸡要嫩,炸得焦香!”
“回锅肉,蒜苗多放!”
“麻婆豆腐,多撒花椒面!”
“再来几个清口的时蔬,一大盆米饭!”
“对了,店里新上的‘霸王辣蹄花’,也来一份!”
“酒嘛,就先上两坛子最好的烧刀子,要够烈!”
第498章 葛家人
郑榭每报一个菜名,张猛和镖师们的眼睛就亮一分,喉咙就不自觉地滚动一下。
等郑榭点完,张猛一拍桌子:“好!郑兄弟是行家,就照这个来!”
很快,一道道红彤彤、油汪汪、散发着致命诱惑香气的菜肴流水般端了上来。
那盆水煮鱼,上面厚厚一层滚烫的辣椒和花椒,红油亮得能照出人影。
毛血旺里鸭血、猪肚、黄喉在红汤里翻滚(因为不能杀牛,只能退而求其次换成了猪肚和猪黄喉)。
辣子鸡丁堆满了红艳艳的干辣椒,鸡块金黄酥脆。
回锅肉肥瘦相间,豆瓣酱的香气浓郁。
麻婆豆腐红白相间,撒着碧绿的葱花和深褐色的花椒末。
那“霸王辣蹄花”更是夸张,巨大的蹄膀炖得软烂脱骨,浸在几乎全是辣椒和红油的汤汁里。
每上桌一盘菜,何明风就能听到坐在他身旁的张猛和胡老三咽一口口水。
何明风顿时想笑又不敢笑。
等菜上的七七八八了,张猛一声令下:“开动!”
刚才还豪气干云的镖师们,此刻瞬间化身饕餮。
筷子如同雨点般落下,夹起鱼肉、鸡块、回锅肉就往嘴里塞。
“嘶——哈!够劲,真他娘的够劲!”
胡老三刚塞了一大块裹满红油的鱼肉,瞬间被那麻辣鲜香冲击得倒抽一口冷气。
额头立刻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巴张着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反而又扒拉了一大口米饭压下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过瘾,这味儿太过瘾了!”
“痛快。这辣子鸡丁,外酥里嫩,香辣入骨!绝了!”
另一个镖师吃得满嘴流油,辣得直吸溜,却根本停不下来。
“这蹄花,软糯脱骨,吸溜一口辣得人头皮发麻,可就是放不下筷子!”
张猛更是豪迈,直接上手抓起一块硕大的蹄花,啃得满嘴红光,辣油顺着络腮胡子往下滴也顾不上了。
雅间里顿时一片“嘶哈”之声不绝于耳,每个人脸上都迅速涨红。
额头、鼻尖沁出豆大的汗珠,有人辣得直灌凉茶,有人辣得猛扒米饭,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见慢下来。
何明风四个人也被这气氛感染,觉得今日的饭菜吃起来好像更香了。
难怪大家都爱看吃播!
郑榭看着这群汉子被辣得龇牙咧嘴却又大呼过瘾、风卷残云般扫荡着菜肴的样子,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自豪感。
他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七七八八,郑榭喊人挑来一筐子东西。
众人往里一看,只见是一堆陶罐。
郑榭走过去,拿起罐子,走到张猛和几位镖师面前,一人塞了一罐。
“张大哥,诸位兄弟,今日吃得痛快!”
“这是我们琢磨着做的辣酱,加了豆豉、芝麻、还有秘方香料熬的。”
“滋味足,下饭下面条都使得,你们可以路上就着干粮吃。”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带回去尝尝!”
张猛接过陶罐,揭开上面封着的布闻了一下。
那股子醇厚又霸道的辣香混合着豆豉和芝麻的香气直冲脑门。
张猛立刻咧嘴笑了:“郑兄弟,这可是宝贝啊!”
“跑镖路上,有这一罐子,啥滋味都有了!”
“谢郑兄弟!”
镖师们如获至宝,纷纷小心地把陶罐放好,脸上笑开了花,。
“来来来!”
张猛举起斟满烈酒的粗瓷大碗,碗里的酒液晃荡着,映着众人通红兴奋的脸:“今日双喜临门!一贺何解元高中魁首,光宗耀祖!”
“二谢郑兄弟盛情款待,还有这宝贝辣酱。”
“兄弟们,咱们一起,敬何解元!敬郑兄弟!干了!”
“敬何解元!敬郑兄弟!干了!”
所有镖师齐刷刷站起,粗壮的胳膊举起酒碗,声音洪亮震天。
何明风和郑榭也连忙举杯。
“多谢张大哥!多谢诸位兄弟!”何明风朗声道,心中暖流涌动。
“干!”郑榭也是豪气干云,一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
叮叮当当的碰杯声响起,笑声和食物的香气充满了整个雅间。
等天色暗下来,众人才酒足饭饱,尽兴而归。
……
何明风也回去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清晨,何明风正要出门,刚打开门,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
“这位客人,你找人?”
何明风开口问道。
那小厮连连点头:“请问,何明风何解元可是住在此处?”
何明风有些奇怪:“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那小厮一听何明风这么说,连忙恭敬行礼:“何解元安好,小人是葛府的。我家老爷和夫人请您过府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何明风这才意识到,这人穿的衣服确实是葛府下人的服饰。
想必是葛夫子对他中举后的安排有所指点。
想到这里,何明风就立刻答应了,跟着小厮一起走到了葛府。
小厮引着何明风穿过回廊,来到一个布置得温馨雅致的花厅。
还没走到门口,何明风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有孩童清脆的嬉闹声。
何明风转过一个弯,进到了花厅里,就看到葛夫子正含笑看着一个约莫三四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在追逐一个彩球。
葛知雨和葛知衍也在,正陪着一位气质温婉、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说话。
那妇人穿着素雅得体的锦缎衣裙,发髻间只簪着一支玉簪,通身透着大家主母的从容与慈爱。
何明风心知这位便是从未谋面的葛夫人了,连忙上前几步,恭敬地长揖行礼:“学生何明风,拜见夫子,拜见夫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何明风身上。
葛夫人原本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何明风脸上时,明显亮了一下,随即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风姿俊秀、气质清朗的少年解元,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温声道:“快免礼。”
“这位就是明风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难怪知雨和知衍在家里总是夸赞你学问好、人品佳。”
“今日一见,果然是芝兰玉树,名不虚传!”
第499章 家一般的关怀
何明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夫人过誉了,学生愧不敢当。”
葛夫子在一旁笑着捋须:“夫人所言非虚,明风确是难得一见的良才美质。”
这时,葛夫人招手让何明风走近些,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关怀:“明风啊,我听老爷说,你是跟着一位同乡的大哥进京的,家中长辈都不在身边。”
“小小年纪,既要刻苦攻读,又要照料自己,着实不易。”
“如今中了举人,身份不同了,这迎来送往、日常起居,没有个体面妥当的穿着可不行。”
“家里没有人操持,就算同乡照料,可眼光也未必好。”
她示意了一下,旁边侍立的丫鬟捧过来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鞋袜。
葛夫人亲自拿起一件雨过天青色、料子细腻挺括的直裰,在何明风身上比了比,眼中满是慈爱。
“我就自作主张,让针线上的人,按照知衍的身量,给你做了几身衣服,还有几双鞋袜。”
“用的料子都是家常好料子,穿着舒适,也不扎眼,正适合你现在的身份。”
“快,去里间试试,看看合不合身?若有不合适的地方,也好让她们立刻改。”
何明风看着葛夫人手中那针脚细密,裁剪得体的衣物,再听着她那如同自己母亲一般絮叨的关切话语。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鼻尖竟有些发酸。
他忽然有点想念远在石塘村的家人了。
何明风深深一揖:“劳夫人如此费心挂念,此恩此情,明风铭记于心。”
何明风没有推辞,知道这是长辈的一片心意,恭敬地接过衣物,随丫鬟去偏厅试穿。
衣服非常合身,仿佛是量身定做。
无论是直裰还是内衫、鞋袜,面料柔软舒适,剪裁合体大方,颜色也都是清雅含蓄的竹青、月白、深蓝色调。
既符合举人身份,又不显张扬奢华。
何明风看着面前铜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心中对葛夫人的体贴周到更是感念不已。
当何明风换好一身崭新的竹青色直裰回到花厅时,显得更加神采奕奕,清俊非凡。
葛夫人满意地连连点头:“好,好,正合适!这才像个解元郎的样子!”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在玩球的小男孩,好奇地跑到何明风腿边,仰着圆乎乎的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
“你是谁呀?你穿新衣服真好看!”
葛知雨抿嘴一笑,赶紧给何明风介绍道:“这是我大哥的孩子,小名齐哥儿,大名葛元齐。”
何明风笑着蹲下身,温和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我叫何明风。”
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花厅门口传来:“齐哥儿,不可无礼。”
何明风闻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常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何明风顿时惊讶极了。
这不正是……之前在锦绣庄门口遇到的那位葛大人么!
葛知衡的目光落在正蹲着与齐哥儿说话的何明风身上,原本带着温和笑意的表情瞬间凝固。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脚步一顿,脱口而出:“是你?!”
葛知衡快步上前,仔细打量着何明风,又看了看他身上崭新的衣服和自己母亲脸上欣慰的笑容,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恍然,更有一种奇妙的宿命感。
他指着何明风,对同样有些惊讶的葛夫子、葛夫人道:“父亲,母亲!你们可知,这位就是去年我曾说过。”
“在锦绣庄那桩诬陷案中,抽丝剥茧,仅凭观察和几句关键问话,就为那无辜妇人洗刷了冤屈的少年郎!”
“什么?!”
葛夫子、葛夫人、葛知雨、葛知衍全都震惊了!
葛夫子恍然大悟:“难怪!难怪那日你回来,说起锦绣庄案子,提到一个‘观察入微、心思缜密、颇有机智的少年’,言语间颇为赞赏!原来就是明风!”
葛知衍一拍巴掌:“嘿,原来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一家人啊!”
葛夫人更是惊喜交加,看着何明风的眼神喜爱中又添了十分的敬佩。
“哎呀!竟有此事!明风,你这孩子……仅书读得好,竟还有这般为民请命、明辨是非的本事!好!真是好孩子!”
何明风顿时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担不起夫人这般夸赞。”
葛夫子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明风,这一早就把你喊来了,还没用饭吧?”
“正好,咱们一起吃个便饭。”
葛府的下人立刻把花厅中间的桌子摆满了各色的早点。
葛夫子招呼大家一起落座用饭。
然后语重心长地对何明风道:“明风啊,虽说你乡试拿到了榜首解元,但是为了应对后续的会试,依旧不可松懈。”
“国子监那边不可继续留着了,后续你可有什么想法?”
这个确实是个问题,何明风诚实地摇摇头:“学生暂时还没有想法。”
葛夫子想了想,开口说道:“前几年是因为皇权交替,朝堂动荡,老夫才去了庆州的小地方。”
“也算是避世。”
“现在既然各处已然安稳了,老夫便想着,不如就在京城招几个学生。”
“就在家中教导学生读书。”
“不知道你可否愿意来?”
何明风顿时大喜过望。
能得到葛夫子的指点,那再好不过了!
“学生当然愿意!”
葛夫子笑着捋捋胡子:“好好好,那你便是老夫在京中第一个开山大弟子!”
葛知雨听到自己父亲的话,猛然抬头!
眼睛都亮起来了!
那岂不是……能够每天都看到何公子了?
葛知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脸顿时一红。
葛知衍奇怪地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妹妹。
“知雨,你的脸怎么了?”
葛知雨:“……咳咳咳,粥太烫了!”
葛知衍点点头:“你倒是吹吹再喝啊,这么大的人了,吃个粥都会被烫到……嘶!”
葛知衍还没说完,桌子底下就被自己妹妹重重地踩了一脚!
接收到妹妹“凶恶”的眼神后,葛知衍立刻瘪瘪嘴,闭嘴了。
他这不是好心好意提醒小妹么!
第500章 办手续
从葛府出来后,何明风心中一片温暖。
他把葛夫人做的衣服送回家后,匆匆赶往礼部衙署去了。
礼部衙署的清吏司,庄重肃穆中透露着一丝忙碌。
长长的队伍在庭外回廊下缓慢移动着。
是一队新晋的举人在排队。
大家神色中都带着兴奋和紧张之色。
但是都纷纷故作镇定地等待着。
厅内,胥吏们有的在伏案疾书,有的高声唱名。
案牍堆积如山。
何明风身穿着葛夫人所赠的一身着情色新直裰。
料子虽非多珍贵,但是剪裁合体。
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朗。
何明风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里面装的东西便是能证明他身份的核心文件。
一份国子监出具的监照,证明何明风的监生身份和他在京城的求学经历属实。
还有他的家乡官方出具的“亲供单”。
详细记载了他的籍贯、三代履历、家世清白,还有廪保人等。
最后还有他自己亲笔书写的“无冒籍顶替甘结”的保证书。
回廊下,随着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何明风离门口也越来越近了。
厅内传来的声音也听得越发清晰起来。
“李文宝,籍贯核对无误……嗯,你来画押!”
“王青,你这‘亲供单’上三代名讳墨迹深浅不一,需回原籍补开证明,下一个!”
“张方才,你父亲名讳记录有出入,去那边等着,查实再说!”
厅外回廊下,队伍缓慢移动。何明风安静地排在队伍中,能清晰地听到厅内传来的声音:
“李xx,籍贯核对无误?保人何在?…嗯,画押!”
“王xx,你这‘亲供单’上三代名讳墨迹深浅不一,需回原籍补开证明!下一个!”
“张xx,你父名讳与县学记录有出入,去那边等着,查实再说!”
每一句严厉的喝问或者驳回,都让队伍的气氛更加紧张一分。
有人低声抱怨手续繁琐,有人担心自己的材料出纰漏。
没一会儿,终于轮到了何明风。
“籍贯?”
胥吏头都不抬,笔尖就悬在纸上。
“庆州府武县马道镇石塘村人士。”
何明风刚说完,就看到胥吏的笔顿住了。
“庆州?”
他抬眼上下打量何明风:“那你怎么在顺天府应考?按规矩,得回原籍乡试。”
何明风立刻拿出国子监开具的文书。
“学生是国子监的监生,按例可以在顺天府报考。”
“这是国子监的批文。”
胥吏接过文书,对着日光看了半晌,又翻出一个蓝皮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本届监生的应试名单。
他用指甲划过纸面,忽然“嗯”了一声:“还真有你的名字。”
然后胥吏让何明风把其他材料交上前来,拿着府衙出具的“亲供单”,慢条斯理地展开。
目光挑剔地扫视着。
当他看到何明风的年龄时,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然后他又拿起国子监的文书,翻看了一下,发现确实没有问题。
鼻子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何明风,庆州府人?”
胥吏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亲供单”上的一处:“你这‘亲供单’,保人的签押,墨色似乎比旁边淡了些。”
“还有这‘无冒籍甘结’的笔迹,与入场‘识认结’副本,看着……嗯,略有不同?””
他抬起头,一双小眼睛锐利地审视着何明风年轻的脸,语气中明显带着一丝怀疑:“你这年纪轻轻就中了举,该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他这话音落下,厅内其他几个胥吏也纷纷投来好奇和审视的目光。
队伍后面的人更是伸长了脖子想看热闹。
这就是小吏们典型的刁难手段了。
何明风平生最厌恶这种种人。
这种人,在公务员系统实在太常见了。
手里有一点点权力,就要为难老百姓。
何明风挺直腰背,并不慌乱,目光平静地迎向这个目光不怀好意的胥吏。
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镇定。
“回大人,学生亲供单及各项文书,皆有庆州府衙、国子监和乡试识认官依法出具,印信齐全。”
“保人签字画押墨色深浅,或因当日所用朱砂批次不同,或为印泥干湿所致。”
“大人可细看印泥痕迹,绝无伪造。”
何明风稍一停顿:“至于笔迹差异,”语气更显从容:“学生的‘无冒籍甘结’乃入乡试考场前数日所写,心绪尚平。”
“而入场的‘识认结’是临场前所签,笔锋难免带些紧张急促之气。”
“此为人之常情,大人若存疑,可对比学生乡试墨卷笔记,或者现场让学生书写对比,真伪立判。”
何明风说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定定地看着这位胥吏:“学生身家清白,寒窗苦读只求功名正途,岂敢行冒籍顶替、自毁前程之事?”
胥吏本以为何明风会害怕慌张,没想到这小子不但不慌张。
反而回答的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不仅如此,还正气凛然地噎了一下自己,胥吏顿时有些脸色难看。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另一个年轻胥吏伸长脖子来看了一眼何明风的材料,瞬时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他连忙对为难何明风的胥吏道:“孙头儿,这位便是昨日放榜的解元郎啊!”
他这番话没有压低声音,被后面排队的其他学子听到了,立刻就有人出声了。
“何明风?那不是当时在国子监辩论会上,连皇上都赞誉过的人么!”
“哎呀,竟然是他!快让我看看,十六岁的解元郎到底长什么样儿!”
人群一片哗然。
为难何明风的孙胥吏脸上的倨傲霎时间就凝固住了。
他猛然再次看向岸上的文书,果然在‘亲供单’的显着位置看到了“京畿乡试第一名”的字样。
只是他刚才根本没细看名字!
解元,还是如此年轻的解元!
这绝对是重点关注的对象啊!
自己刚刚竟然想刁难他?
这要是传出去,或者被这位前途无量的解元记恨上了……
孙胥吏背后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
第501章 拿到执照了!
孙胥吏的声音一下子柔和了八度。
“哎哟,原来是何解元啊,失敬了!”
孙胥吏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文书,动作麻利了十倍。
“你看这事儿闹的,你这文书清晰明了,印信鲜亮,笔迹嘛……嗯,正如解元公所言,是心境不同所致,完全正常,完全正常!”
“没有任何问题!”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拿起朱笔,在几份文书的关键位置画押确认。
然后取出一份崭新的,印着祥云瑞兽图案的黄色厚纸,双手奉给何明风。
这正是举人身份的象征,一纸执照。
这就是朝廷授予举人的官方认证文书。
也是踏上仕途的关键凭证。
纸张是用洒金宣纸所制,纸张在日光下泛着细碎金光。
“何解元,这是您的执照,您收好了,在下立刻就给您登记入册!”
何明风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纸,只觉得纸质坚韧,触手生凉。
顶端印着“奉天承运”四个烫金大字,其下就是顺天府的朱印。
执照正文部分,是刚刚孙胥吏用工整的小楷写下的何明风的信息。
姓名、籍贯、年龄等。
在这之后还记载着中举的年份、乡试的名次等关键信息。
许多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寒窗苦读,就是为了这一张纸。
这是一张能够彻底改变自身与家族命运的纸。
饶是何明风心志坚定,此刻也忍不住有一丝心潮澎湃。
他郑重地把这张纸收好。
与此同时,孙胥吏还在一旁找补。
他换了一副面孔,带着一丝笑容,压低声音对何明风道:“恭喜何解元,有了这执照和名册记录,您就是正儿八经的举人老爷了。”
“按照朝廷规制,除了皇上和钦差,您可见官不跪。”
“免二百亩田赋及家中二丁徭役。”
“遇诉讼可不必亲自到堂,地方官需要以礼相待,还有最重要的,”他指了指何明风手中的执照:“明年二月的会试,您可凭此直接去报名应考。”
“这文书,您可千万收好了,丢失补办极其麻烦。”
何明风点点头:“多谢大人提醒。”
想当初,他家因为得罪了小小的税吏,全家男丁几乎都被抓走了。
而现在,他再也不用担心会遇到这种事情了。
他当时下定决心苦读的目的,已然实现了!
不过……他还不打算就此作罢。
何明风走出礼部清吏司,回望人头攒动的大厅和回廊。
等候的举人们,有不少人都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有羡慕,有敬畏,还有的饱含挑衅。
何明风的目光垂下。
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他一定……要站在这场科举的最巅峰!
……
等何明风从礼部走了之后,立刻启程去了国子监。
秋日的阳光透过虬劲的古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何明风刚踏入这片熟悉的角落,几个身影便立刻围了上来。
“明风,恭喜高中解元!”
司徒衍第一个迎上来,清俊的脸上满是真挚的喜悦,用力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
“十六岁的解元,真给我们这届监生长脸!”
“恭喜明风,这次可是实至名归!”
赵秉坤也笑着拱手。
巴图尔和石磊也挤了过来。
巴图尔用他那带着口音的官话大声道:“何兄弟,好样的!真替你高兴!”
石磊则目光炯炯地看着何明风,半天憋出来一句:“恭喜!”
最后是郑承轩,他这次也榜上有名,虽然名次靠后,但脸上是掩不住的轻松和喜悦:“明风兄,同喜同喜!”
何明风笑了:“多谢诸位兄台,承轩兄,也恭喜你!”
众人围坐在石桌旁,话题自然围绕着放榜后的去向和未来的打算。
司徒衍端起粗瓷茶杯,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明风这次珠玉在前,我就更不敢懈怠了。”
“我祖父生前常叹家声不振,我打算在国子监,好好准备大后年下次乡试。”
光复门楣,就在此一举!
司徒衍握紧了杯子,他一定要混出个名堂来!
赵秉坤接口道:“司徒兄志存高远,佩服。我嘛,”他笑了笑,带着几分务实:“打算争取明年开春的历事资格,去六部观政。”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先在实务中历练一番,也好为将来做官打下根基。”
巴图尔和石磊相视一笑。
巴图尔道:“我和石磊兄弟商量好了,也等历事。不过我们就不留在京城了,等历事结束,拿了吏部的文书,就回老家去。”
“北疆的部族也好,石屏的山寨也好,能识文断字、懂得朝廷律法的人太少。”
“回去做个县丞、主簿之类的小官,为家乡父老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就心满意足了。”
石磊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他已经在这繁华的京城待够了。
只想快点儿回到石屏州去。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畅谈着未来的蓝图,气氛融洽。
阳光暖暖地照着,古槐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群即将各奔前程的年轻人送行。
何明风认真地听着,为每位好友的志向感到欣慰。
“诸位兄台,无论身在何方,望我们初心不改,情谊长存!”
何明风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初心不改,情谊长存!”众人齐声应和,茶杯相碰,清脆的响声在秋日的庭院里回荡。
与好友们畅叙良久,何明风起身告辞,前往博士厅办理注销国子监学籍的手续。
那份轻松愉快的心情尚未完全褪去,在通往博士厅的回廊转角处,撞上了一个老熟人。
冯子敬。
冯子敬显然也是来办理手续的,他手里捏着那份证明自己中举第三十三名的文书。
脸色却并不好看。
特别是当他看到迎面走来的何明风,尤其是看到何明风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轻松笑意时,冯子敬的眼神瞬间变得尖锐起来。
仿佛是被那笑容刺痛了。
他脚步顿住,扯出一个极为勉强的假笑。
他原本不想酸涩地开口,但是自己就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似的。
“这不是名动京城的何解元么?”
“自从考完试就没见何解元回来过,怎么这会儿舍得回国子监这小小的方寸之地了?”
第502章 走走流程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周围路过的几个举子都认出了国子监有名的这两位有才之士。
纷纷放慢了脚步,恨不得竖起耳朵听听两个人谈论什么。
何明风脚步一顿。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冯子敬的脸色。
冯子敬的嘴角在微微抽搐,显然是内心压抑着极大的情绪。
他也听出来了冯子敬话中浓浓的酸意。
何明风心中并无波澜,只觉得此人既可悲又可笑。
他无意与其做口舌之争,但是对方咄咄逼人,若他一味退让,反倒显得他软弱可欺了。
何明风语气平淡无波:“冯兄此言差矣。”
“从考场出来我便感染了风寒,若不是及时见了大夫,回家静养,只怕现在都缓不过来。”
“此事已经经得夏祭酒首肯。”
说着,何明风扫过冯子敬手中的文书:“乡试中举,告改举人,乃是朝廷为新科举人所定的章程。”
“冯兄手中所持,想必也是完成此章程的证明。”
“你我既然同为此届新晋举人,当知这是必经之路,何来什么‘舍得’不‘舍得’之说?”
周围几个看戏的人顿时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冯子敬这不是酸人家嘛……”
“就是,我看他定是嫉妒了!”
冯子敬也听到周围几个人的话语声,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
冯子敬还想说些什么,就在此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回廊的另一侧传来。
“博士厅前,喧哗争执,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夏祭酒正负手而立,眉头微蹙,显然是听到了刚刚冯子敬和何明风的对话。
他目光如电,扫过冯子敬和何明风。
冯子敬心中一颤,竟不敢和夏祭酒对视。
“见过祭酒大人。”
何明风跟冯子敬一起行了个礼。
夏祭酒目光严厉地看向冯子敬:“冯子敬,你既已经中举,当知君子修身养性,持中守和之理!”
果然,这话一出来,冯子敬的脸色瞬间一白。
“你们二人同窗同年,本应互相砥砺,共求上进。”
“缘何在此口出怨怼之言,行攻讦之事?”
夏祭酒说的苦口婆心:“嫉妒乃小人之心,非君子所为!”
“冯子敬,望你谨记今日之事,日后为官做人,当以宽厚为本!”
夏祭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字字都敲在了冯子敬心上,他冷汗涔涔,深深低下头:“学生……学生知错。”
夏祭酒看到冯子敬听进去了,脸色稍霁。
然后目光转向何明风,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期许:“何明风,你少年得志,高中解元,乃国子监之荣光。”
夏祭酒讲完这句话,话锋顿时一转:“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日后更当时时自省,戒骄戒躁,勿因他人之言失去本心。”
“学生谨记祭酒大人教诲!”
何明风知道夏祭酒是为了他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夏祭酒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去了。
冯子敬也像是斗败的公鸡,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
何明风这时候就去办正事儿了。
他先去博士厅向周博士呈上了自己的执照和《告改呈文》。
“学生何明风,蒙恩中京畿乡试第一名,今具呈告改举人,伏乞削籍。”
周博士粗略地看了一眼,就取过厚重的监生名册,用朱笔在“庆州府监生何明风”条目下批注:“准告出”。
然后笔锋落地,把何明风的名字勾销掉了。
“何解元,请把监照也交出来吧。”
周博士说道。
何明风点点头,将监照递上,周博士当众盖了一个注销的朱印,然后把监照扔到了火盆中。
火焰瞬间腾起,青烟袅袅。
象征着监生身份的凭证就此化为灰烬了。
何明风接过削籍文书,走出了博士厅。
这“注销学籍”的手续就算是变更完成了。
回到租住的小院,何明风刚推开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张猛那熟悉的爽朗笑声。
何明风走进院子一看,院子里摆着一堆大包小包的东西。
原来是郑榭和郑彦、何四郎等人已经把行李都打包的差不多了。
而院中的石桌上,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用油纸、草绳包裹着。
张猛就坐在桌子旁边。
“何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张猛一见何明风,立刻站起来,指着桌上的东西,得意地笑道:“你要找的那些文绉绉的玩意儿,我都给你寻摸来了,你瞧瞧!”
何明风心中一喜,快步上前。
张猛一一解开包裹。
一匣子未经雕琢的徽墨原坯。
形状古朴,色泽乌黑沉润,隐隐透露着松烟香气。
数管不同种类的细竹,有的色泽温润如玉,有的带着天然竹节纹路。
均是细长匀称,是做上等笔管的绝佳材料。
还有一大摞泛黄的旧拓片,边缘有些残破,但是字迹尚清晰。
“张大哥……这也太快了……”
震惊于张猛的速度,何明风有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张猛看到何明风的表情,咧嘴拍了拍胸脯:“嗨,这都是小事!”
“我认识一个专门跑徽州的老行商,墨坯是他压箱底的存货了!”
“竹子是托一个熟悉南方山林的货郎找的。”
“至于拓片嘛,是我从一个收旧书的摊子上淘换来的,那摊主说是前朝的东西,我一个大老粗,也看不懂。”
“这些拓片看着是挺旧的,你要的那种‘古味儿’我想着是有的,你能用的上就行!”
何明风连连点头:“用的上!张大哥,你这次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说着何明风便带着这些东西立刻开始进行加工了。
无他,皆是因为乡试之后,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那就是新晋的举子们要去主考官和房师府邸行拜师礼。
举子们按名次排队,向座师、房师奉上“贽礼”,并递上“门生帖”。
从此成为“师门中人”,未来官场遇挫时,师门可能成为庇护伞。
礼物需得体,既不能太轻显得不敬,也不能过重显得俗气或贿赂。
何明风打算亲手做一点小礼物,才托了张猛去寻材料。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请问这里可是何解元住所处?”
第503章 大家一起去送礼
郑彦连忙前去开门,只见是一个官差模样的人站在外面。
官差见有人开门,顿时一抱拳,奉上一封泥金大红请柬。
郑彦有些莫名地接了过来:“您这是……?”
那官差顿时咧嘴一笑:“我乃顺天府官衙的官差,三日之后府衙设宴邀请此次新科举子共赴‘鹿鸣宴’。”
“这是给何解元的帖子,你是何解元?”
郑彦连忙摆摆手:“我不是,不过还请您放心,我定会交给何解元。”
官差点点头:“那就劳烦小哥你了。”
说完他一抱拳,就又匆匆离开了。
显然还有许多请柬要送。
郑彦连忙推门进屋,有些好奇地伸长脖子看了看何明风。
“明风,你捣鼓啥呢?”
何明风拿着几篇拓片看了又看,露出一丝笑意。
“不错,正是我要用到的……”
然后就听到郑彦好奇的声音,何明风立刻放下手中的拓片:“准备些东西做谢师礼罢了,怎么了?”
郑彦挠挠头,把手中的请柬递过去:“这是刚刚顺天府的差役送过来的,说邀请你去参加什么鹿鸣宴……”
说着,郑彦眼中露出一丝好奇和向往之色。
“鹿鸣宴,听起来就有很多好吃的啊!”
想到这里,郑彦顿时恨不得抓耳挠腮,跟着何明风一起去参加宴席。
可惜了……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何明风接过帖子,看了看。
果不其然,上面写的清清楚楚,三日之后就在顺天府衙摆宴。
何明风赶紧放下帖子,抓紧时间去做自己的礼物了。
看着忙个不停的何明风,郑彦心中也有了个小主意。
嘿嘿,到时候他悄悄地跟着明风过去,看看能不能有机会溜进府衙。
他可太好奇新科举子的鹿鸣宴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郑彦一拍脑袋,喃喃自语:“这可不是我自己想吃,是我为了大家的《玉撰录》找素材……”
……
翌日傍晚,何明风带着东西,来到了翰林院王编修位于城南清静巷弄的府邸。
王编修是这次乡试的房师,批阅了何明风的考卷。
王编修官阶不高,府邸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清雅。
门房这几日估计是见到了许多上门拜访的新科举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给自己主家通报后,就把何明风引入一间满是书卷气的书房。
王编修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气质儒雅,见到何明风,态度颇为和蔼:“何解元来了,坐。”
何明风执弟子礼,恭敬地呈上礼物:“房师好,此乃学生一点读书心得,以及微薄乡土之物,聊表心意,叩谢房师慧眼拔擢之恩。”
说着何明风递上一份札记:“尤其这份札记,乃是学生整理房师批语后的些许感悟,恳请房师闲暇时指点迷津。”
这是他能找到市面上所有王编修批语过的文章,自己汇总形成的册子。
写了一天一夜才完成。
王编修显然很感兴趣,接过笺册翻看起来。
看到自己熟悉的朱批被工整复刻,旁边还附有何明风深刻而谦逊的解题札记,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连连点头
“好!好!你用心了!此非俗礼,乃治学之诚心也!为师甚慰!”
见王编修是真心喜欢,何明风稍稍放了心。
等在王编修这里待了一会儿后,何明风便起身告辞。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所穿的葛夫人所赠的月白色直裰,走向主考官礼部左侍郎陈文宇的陈府。
陈侍郎是这次乡试的主考官
一到陈府,何明风递上拜帖和一份简要的自陈文书。
门房见是新科解元,不敢怠慢,却也公事公办:“解元公请稍候,容小人通禀。”
等待间隙,何明风看到不少人携带仆从捧着精美的礼盒,甚至有人手持名贵字画的画匣,神色恭敬地等候接见。
他摸了摸自己袖中那份“薄礼”,心中一片澄明。
果不其然,那些带着名贵字画的人进去后,最后都垂头丧气,抱着字画又重新出来了。
何明风心中大定。
看来和他想的一模一样,主考官是不可能收什么名贵东西的!
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轮到何明风。
他被仆人带着,走进了一间宽敞轩昂的花厅。
陈侍郎端坐于红柳木书案后,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不怒自威。
他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何明风?坐。”
“学生何明风,拜谢恩师拔擢之恩!”
何明风立刻以大礼参拜,态度恭敬。
“免礼,”陈侍郎声音沉稳:“少年解元,才学自是不凡。然则老夫阅卷无数,深知文章一道,才情之外,更重心性与器识。”
何明风依言坐下,腰背挺直,恭敬回道:“恩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文章乃心迹之外显,学生不敢或忘修身之本。”
何明风话音落下,然后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个朴素的木制长匣和一小卷书画一样的东西,双手奉上。
“学生家资微薄,不敢以俗物污恩师清目。唯有两件微物,聊表寸心,兼请恩师指点。”
何明风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里面是一方尚未被雕琢成圭臬形状的徽墨。
墨体乌黑沉润,松烟之气内蕴。
墨坯一侧,以极精细的刀工浅浅刻着《礼记·礼运》开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字迹古朴。
接着,何明风把那卷东西缓慢打开。
陈侍郎原本以为又是什么名家所画的画作。
他顿时微微一皱眉。
作为主考官,他是万万不能收取这些新科举子名贵财物的。
否则,这些举子如何中举,那他可就说不清了。
这么想着,陈侍郎顿时开口了:“这东西本官不能收……咦?”
陈侍郎看到展开的东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什么名贵画作,而是一副……看着有些破旧的拓片?
等看到了上面的文字,陈侍郎的表情就更加惊讶了。
“这竟然是……虞朝河伯祭仪的祭文?!”
“不错。”
何明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多亏了张猛,也不知道从哪儿搜寻来的,找了一堆之前各朝各代的拓片。
他在里面翻阅了一夜,才找到了这篇文章。
何明风声音沉稳:“这墨坯,形如圭臬,质蕴松烟,刻《礼运》开篇,祈愿天下大同之治。”
“此拓片,乃古河伯祭仪遗存,学生妄加考释,以窥先民敬畏之心,亦思礼部‘掌礼乐、祭享’之责,其源流深长。”
“学生以此二者为礼,非为物华,实为向学之心,祈恩师不弃鄙陋,点拨迷津。”
第504章 跟踪何明风!
陈侍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万万没想到,这何明风竟然有如此巧思!
他拿起那方刻着《礼运》的墨坯,质感沉甸甸的。
确实是块好墨坯,但若是说多贵,倒也未必。
他又展开拓片仔细看了看,面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这份礼物送的确实合他心意。
“嗯……”陈侍郎沉吟片刻:“墨坯如圭,刻《礼运》,拓片考古,溯源祭礼……何明风,你这礼物,倒是暗合我礼部‘制礼作乐、敬天法祖’之根本。”
“心思颇巧,更难得的是这份向学之诚。此二物,本官收下了。”
何明风心中一松:“大人喜欢就好。”
等何明风从陈侍郎府上出来,天色已然暗了下去。
陈府门口还有不少人排队等着见陈侍郎。
何明风心中不由得感慨。
这一路走下来,实属不易。
等回到家中,家里的小小院落已经被何四郎和郑彦,还有仆人李二打扫地干干净净了。
家里平常用的东西都已经整理好了,放在了院子中。
“明风,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郑彦冲何明风招招手,一脸欢快。
“你这两日特别忙,我们都没打扰你。”
郑彦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咱们今夜就搬家,走走走!”
郑榭也找了几个脚夫,帮忙挑着东西,然后他们几个人各自也抱了一个箱子,大家一起往东城的另一头走去。
走了不过一刻钟,就到了刘元丰口中所说的宅子。
刘元丰此时正带着几个人在门口等着。
“明风贤弟,你们来了!”
刘元丰远远看到何明风一行人,便立刻带人迎了上去。
“快帮忙拿东西!”
刘元丰命人把郑榭、何明风一行人手中的行李接了过来,然后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院子上面的黄铜大锁。
一边开门一边说道:“我已于前两日让人来这里打扫过了,布置好了便能直接住人。”
“若是有什么缺少的东西,尽快和我说,我让人前去采买便是。”
何明风摇摇头:“多谢刘大哥,我们的东西足够用了……”
话音还未落下,踏入这座宅子之后,跟在何明风身后的郑彦跟何四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
郑彦第一个失声叫出来,他手里还拎着自己的铺盖卷,此刻却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门洞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刘……刘大哥!这……这真是租给我们的?!”
听到郑彦难以置信的口吻,刘元丰背着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平淡:“咳,自然。”
“这院子旧主举家南迁,空置许久,正好留给你们住了。”
何明风抬头,眼前不再是抬头就能撞见房梁的压抑,而是一个真正的院落!
青砖铺地,虽有些地方长了薄薄的青苔,却更显古朴。
正对着的是三间宽敞的正房,雕花的窗棂虽旧,但擦拭干净后必定气派。
东西两侧还各有几间厢房,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最妙的是院子中央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枣树,此刻正挂着些红绿相间的枣子,树荫几乎覆盖了小半个院子。
房屋里家具一应俱全。
“这是个两进的院子?!”
看到穿过正厅之后后面还有院落和房间,一向稳重自持的郑榭也绷不住了。
他快步走到正房前,伸手推开中间那扇虚掩的房门。
月光瞬间涌入,空阔的堂屋地板上洒满了月光。
“哇!灶房!好大的灶房!”
郑彦本来收拾东西收拾的腿肚子都软了,此刻像是重新打了鸡血一样,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扔,就冲向了西边的一间偏房。
里面果然是个宽敞的灶间,虽然灶台空空,锅碗瓢盆全无,但空间足够几个人在里面转开身。
何四郎感觉像是做梦一样,他家的乡下大院,都没有这个地方大!
更别提,这可是京城啊!
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何四郎早就知道,京城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
这么大的宅子,他都不敢想!
怕是把他卖了,不对!
把他和二哥,他们一家子都卖了也买不起这里的一间房吧!
何四郎搓搓手,看了看二进院子的那个小后院,憋出来一句话:“这后院……能养几只鸡不?”
“噗……”
跟着刘元丰一起来搬行李的几个下人顿时乐了。
这乡下人说什么呢!
怎么可能在这里养鸡?!
刘元丰扫了一眼这几个人,几个人顿时不敢言语了。
何四郎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挠挠后脑勺讪讪道:“我,我想着京城里什么东西都贵。”
“不如养几只鸡,下蛋了也好给小五补补身子……”
这要是他奶在,肯定用这院子养满鸡鸭!
刘元丰挥挥手:“只要你收拾干净,别扰了邻居,随便。”
等把东西都放好,刘元丰就带人告辞了。
几个人赶紧把自己的铺盖铺好,躺到床上。
现在每个人都能分一间房子住了。
何明风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马上,一眨眼就到了鹿鸣宴的日子。
鹿鸣宴乃为新科举子贺功的官宴,在京师顺天府,规格尤重。
不同于外省由巡抚衙门操办,顺天府地位特殊,此宴由顺天府尹衙门亲自主持,设宴地点便在威严的顺天府署正堂“至正堂”。
这一日,府署将中门大开,红绸高挂,平日肃杀之气被喜庆取代。
何明风早早起来,收拾好自己,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衿,就准备去赴宴了。
郑彦在一旁一边拿着一个大扫帚在扫地,一边暗戳戳地看着何明风的一举一动。
等何明风一出门,郑彦立刻把手上的扫帚一扔,蹑手蹑脚地跟在何明风身后。
一起往顺天府去了。
不多时,郑彦就来到了顺天府衙那气派的大门外。
此时何明风已经进府了。
府衙门口站着一个守门的官差,郑彦手中没有帖子,到底是不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只好转到府衙大门的一侧,趁着四下无人,郑彦像只被钉在墙上的壁虎(肥胖版),紧紧扒着府衙外墙的砖缝。
努力把圆圆的脑袋和更圆润的鼻子往墙里探,恨不得自己有穿墙术。
就在馋得郑彦灵魂出窍之际,一只瘦骨嶙峋、指甲缝有点黑的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郑彦顿时吓了一跳。
“你谁啊?!”
第505章 新来的吧,你咋啥都不懂?
郑彦回头一看,是个穿着半旧长衫、尖嘴猴腮、眼神滴溜溜转的年轻人,正冲着他神秘兮兮地笑。
“这位兄台,”那人压低声音,一副“我懂你”的表情:“也是来‘赶场子’的吧?”
郑彦一脸茫然,眨巴着无辜的眼睛:“赶……赶什么场子?我就……就闻闻味儿……”
说着还忍不住又吸溜了一下口水。
“嘶……里面炖的什么肉,怎么能这么香!”
郑彦心中忍不住暗自感慨。
“嘿!”
那人一脸“你这就不专业了”的表情,惊讶地瞪大了他那双小绿豆眼:“闻味儿哪够啊!等会儿抢宴啊,好东西都在里头呢!”
“解元桌的鹿肉羹,主考官的席面,那盘子碗都是细瓷的!”
“抢……抢宴?!”
郑彦彻底震惊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这…这可是顺天府衙!鹿鸣宴……还能抢??”
“啧!一看就是新来的!”
那人得意地拍拍自己干瘪的胸脯,一副老江湖的派头:“规矩我懂!待会儿门一开,你就跟着我王快手!保证让你捞着油水!”
“沾沾文曲星的福气,说不定明年你也中举!”
他冲郑彦挤挤眼,“记住口诀:眼要尖!手要快!心要狠!甭管斯文不斯文,抢到肚里才是真!”
郑彦被他这一套江湖切口砸得晕头转向,脑子里还在消化“抢宴”这个惊天大瓜,心里的小算盘却在飞快拨动。
鹿肉羹……能吃到?还能沾福气?
呃,好像……有点刺激?
……
此时,府衙内的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鹿鸣宴有不少主礼官员。
居首者乃顺天府尹,着簇新官袍,气度雍容。
其左右分坐着朝廷钦点的正副主考官、代表礼部监临的监临官、提调官、监试官以及学政。
官员们按品级端坐,仪态庄严。
席间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者,由仆役小心搀扶。
他便是特邀而来元令五年的举人,时隔整整六十年,以耄耋高龄“重宴鹿鸣”,象征着科举功名的荣耀与绵延不绝的传承。
他的出现,引得举子们纷纷投以敬羡的目光。
……
吉时已至,鼓乐大作。
何明风作为解元,率领本届所有举人,鱼贯步入至正堂。
堂内雅乐悠扬,气氛庄重。
在礼官的唱喏声中,何明风率众首先向正副主考官行三拜九叩大礼,感念识才拔擢之恩。
再拜监临、府尹等诸位官员。
礼毕,每位举人获赠象征举人身份的顶戴、金花、杯盘及一匹红绸,接着就落座。
何明风作为解元,位置最为尊荣,紧邻主考官员席。
其余举人依名次排列,人人身着崭新的青衿,头簪金花,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志得意满。
紧接着,仪式进入核心环节。
乐工奏起古朴典雅的《鹿鸣》乐章。
顺天府尹目光投向何明风,微微颔首。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作为新科举人之首,朗声领唱起《诗经·小雅·鹿鸣》的首章:“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声音清越,充满朝气。
众举人随之齐声应和,一时间,堂内古韵回荡,文气沛然。
这歌声,既是颂扬君王求贤若渴,亦是对自身才华的肯定。
歌声甫歇,乐声陡转。
数名伶人戴着狰狞又神秘的魁星面具登场,手持象征朱笔的木杖,随着鼓点跳起粗犷有力的“魁星舞”。
魁星在席间穿梭,其舞姿模仿“点斗”、“独占鳌头”之态,寓意着对新科举人未来金榜题名、高中进士的美好祝愿。
众人一边吃着美食,喝着美酒,一边观赏着舞蹈,
不由得都有些飘飘欲醉。
等一曲舞罢,府衙内的仪式正好接近尾声。
主考官陈侍郎捋了捋保养得宜的胡须,放下手中的碗筷。
脸上挂着一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微妙笑容,对顺天府尹使了个眼色。
府尹大人心领神会,立刻站起身来,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咳咳!”
府尹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但语速极快,仿佛在赶末班车:“诸君,今日鹿鸣盛宴,宾主尽欢!”
“本官等衙门里还有几桩紧急公务亟待处理,就不多陪了!”
“尔等务必尽兴啊,务必尽兴!”
话音刚落,不等举子们反应过来起身行礼,主座上的一排官员们,竟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迅速而优雅地——溜了!
他们是真的“溜”了!
只见陈侍郎袍袖一甩,步履生风,顺天府尹紧随其后。
两人带着一串高级随从,以近乎小跑的、但又极力维持着官威的奇特步伐。
嗖嗖嗖地就消失在通往内堂的屏风后面,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略显仓促的背影。
让何明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这些大人都走的这么快???
何明风赶紧转头看看主座上的吃食,果然,几乎许多东西都只吃了几口。
嗯,这是怎么回事?
“哎,侍郎大人和府尹大人真是日理万机啊!”
何明风身边一个举子不由得感慨。
还没等何明风想明白,周围的新科举子们反而觉得更自在了。
既然当官的都走了,那他们便可以放松自由地吃喝聊天了!
“来来来,何解元,快尝尝你面前这碗鹿肉羹!”
身为亚魁的一个中年人笑着说道。
何明风这才看向自己眼前这碗香得勾魂、还冒着热气的顶级鹿肉羹。
作为解元,他这碗尤其大,肉尤其多。
何明风拿起勺子,正在思索自己是应该先吃肉,还是先喝汤的时候,忽然间!
“呜嗷——!”
“开席啦——!”
一声不知从哪个角落爆发的嚎叫,如同吹响了冲锋号!
轰隆隆!
紧闭的大门猛地被一群人撞开!
早已埋伏在外的抢宴大军如同开闸泄洪,嗷嗷叫着冲了进来!
他们的目标精准无比——直奔那些还冒着热气、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餐桌。
门外,王快手眼睛一亮,猛地一拽还在发懵的郑彦:“小兄弟,就是现在,冲啊——!”
“为了鹿肉羹——!”
第506章 抢宴大战!
郑彦被这股狂热的气氛裹挟着,加上“为了鹿肉羹”的终极召唤。
脑子一热,也嗷嗷叫着跟着人流冲了进去。
场面瞬间失控了,混乱程度都和超市鸡蛋限时免费抢购差不多了!
仿佛从地底冒出来、从房梁上跳下来、从屏风后面挤出来似的。
一群穿着各色衣服,各个年龄段的人,都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轰然席卷了整个至正堂。
这支部队显然训练有素,目标极其明确——擒贼先擒王,抢宴先抢解元桌!
何明风那张摆满了硬菜、金光闪闪的桌子,立刻成了风暴中心。
何明风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只黝黑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歘”地一下,端走了他面前那碗还滚烫喷香的鹿肉羹!
动作之快,甚至没让一滴汤汁洒出来!
那壮汉端着碗,像捧着圣物,嘴里还嘟囔着:“多谢解元郎,这鹿肉羹俺就带走了,给俺家小子沾沾解元文气儿!”
接着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
何明风伸出去想护住羹碗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不是吧……他这是,这是遇到抢宴了?
抢宴,还是何明风前世看闲书的时候了解到的一个风俗。
这是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下衍生的一种特殊风俗。
特指在官方宴席(如鹿鸣宴、琼林宴等)结束后,落榜考生及其家人、朋友,或是围观者,或是底层民众争抢宴席剩余食物、餐具甚至桌椅的行为。
这一习惯贯穿唐至清末,虽屡禁不止,最后官方也只能无奈默许。
关于抢宴的原因,主要是众人认为抢夺考官、新科举子吃剩的食物,是为自己或者家人、朋友抢一个吉利。
众人认为抢夺他们剩下的食物被认为能沾上好运。
想到这里,何明风了然了。
原来让自己给遇上了。
得,估计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不只是何明风,整个新科举子群体都呆住了。
看着眼前这比菜市场还热闹的场面,众人内心忍不住疯狂呐喊。
这就是传说中的……体面?荣耀?鹿鸣宴???
书上没写有这个环节啊!
怎么跟菜市场似的!
……
郑彦就跟在王快手身后。
王快手果然名不虚传!
像条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目标明确地扑向主考官的桌子。
一个漂亮的猴子捞月,捞走了一个看起来就很值钱的瓷酒杯和半盘水晶肴肉,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一个胖胖的富家子弟举人,刚夹起一块肥美的红烧肉,还没送到嘴边,整盘肉连同盘子就在他眼前消失了!
筷子还傻傻地举在半空,表情呆滞,仿佛灵魂出窍。
一个书生气的举人,吓得“嗷”一嗓子,直接抱着头蹲到了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几个反应快的,赶紧死死抱住自己仅存的碗碟,一副誓与食物共存亡的悲壮表情。
还有不少讲究人,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些浑身汗味、争抢得面红耳赤的人,仿佛在看一群未开化的猴子。
嘴里还念叨着:“斯文扫地!成何体统!”
郑彦一开始有点找不着北,差点被一个抢椅子的壮汉撞飞。
但他很快领悟了王快手“眼尖手快”的精髓。
郑彦圆滚滚的身体此刻发挥了优势。
毕竟他撞人之后,冲着他身上这身肉还能稳如泰山。
郑彦立刻盯准了旁边一桌上一盘看起来就油光水亮、肥瘦相间的大烧鸡。
旁边一个瘦子刚要去抓鸡腿,郑彦凭借吨位优势,一个灵活的侧身卡位,胖手一伸,精准地抓住了那只最大的、还滴着油汁的鸡腿!
“嘿嘿,我的了!”
郑彦咧嘴一笑。
接着,他又看到不远处一碟金黄油亮的油炸大丸子。
好东西!
他立刻化身人形小坦克,在混乱中“杀”出一条血路,成功将那碟丸子连盘子一起揽入怀中。
最后,他瞥见地上有个小碗,里面居然还有小半碗鹿肉羹。
虽然洒了点,但闻着真香。
郑彦毫不犹豫地弯腰捡起,也顾不上脏了,一手鸡腿,一手丸子盘,胳膊下夹着鹿肉羹碗。
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嘴里还叼着个顺手牵羊来的绿豆糕,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活像一只满载而归的胖松鼠。
就在郑彦心满意足,准备找个角落好好享受战利品时。
一抬头,正好撞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无语,以及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深深无力感。
正是他那倒霉的好兄弟——新科解元何明风!
何明风看着郑彦的样子。
嘴里叼着绿豆糕,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一手举着油汪汪的大鸡腿,一手端着丸子盘,胳膊下还夹着个脏兮兮的羹碗。
脸上洋溢着纯粹而幸福的傻笑,衣服上蹭了好几道油污……
何明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自己人生最高光的鹿鸣宴现场,会看到自家这个活宝好友,以这种悍匪的姿态出现,还收获颇丰!
郑彦也愣住了,绿豆糕差点掉出来。
他看看狼狈的何明风,再看看自己怀里丰盛的战利品……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钟。
随即,郑彦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因为嘴里塞满了东西,声音含糊不清:“嘿嘿……明,明风……好巧啊!”
“这……这鹿鸣宴的菜……真不错哈!”
“你……你那份呢?”
郑彦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个脏兮兮的羹碗往何明风面前递了递:“要不……分你点汤?”
何明风:“……”
何明风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然后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赶紧滚蛋。
风紧扯呼,吃货遁走!
郑彦如蒙大赦,他立刻把那半碗鹿肉羹往何明风手里胡乱一塞,嘴里喊着:“明风你尝尝,真香!”
“我先撤了!”
说完,抱着他的鸡腿、丸子和剩下的绿豆糕,像个灵活的胖球。
以与他体型不符的速度,嗖地一下钻出混乱的人群,消失在府衙大门外。
只留下一个圆滚滚、满载而归的背影。
第507章 我弟胆子越来越大了怎么办
喧嚣来得快,去得更快。
如同蝗虫过境,风卷残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刚才还琳琅满目的宴席,只剩下满地狼藉。
破碎的瓷片、泼洒的汤汁菜叶、东倒西歪的桌椅、几片孤零零的红绸碎片……
空气里弥漫着酒气、肉香、汗味和一丝丝……尴尬。
何明风终于从石化状态解除。
他低头看看手里那半截可怜巴巴的红绸,再闻闻袖子上不小心蹭到的一点鹿肉羹的余香。
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这堂堂新科解元,鹿鸣宴的主角,在开席后的第一分钟,就被现实无情地抢成了个光杆司令!
连口热乎肉汤都没喝上!
这跟他想象中的衣冠楚楚、谈笑风生、接受众人艳羡的剧本,差距也太大了点吧?
何明风环顾四周,看到同样一脸懵圈、或护着空碗、或躲到角落的同科举子们。
最后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没忍住,噗嗤一声,带着点无奈和自嘲,笑了出来。
这鹿鸣宴的压轴大戏,还真是……令人终身难忘啊!
何明风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莫名的珍惜感,把那半截红绸收进了袖子里。
嗯,好歹也是个纪念品……
等这些都结束了,坐在何明风身旁的亚魁周子安才赶紧掏出帕子擦擦额头上的汗。
苦笑道:“真没成想到,鹿鸣宴竟然是这样的。”
听到周子安的话,其他举子连连点头,都是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他们本以为今日是来出彩的,没想到……最后竟然成了这样。
“各位,”周子安立刻想到了一个主意:“今日咱们也没吃好,更没怎么聊天。”
“这席面……”
周子安看了一眼惨不忍睹,不忍直视的席面,忍不住叹了口气:“已经不能吃了,不如明日我来作东。”
“咱们再办一个同年会小聚一下。”
周子安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附和道:“好啊,正好让咱们有个机会,聊天互相认识一下。”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中午醉仙楼,在下恭迎各位的到来。”
众人纷纷答应,然后赶紧带着还能带走的东西,匆匆回家了。
何明风也就回到了新家中。
郑榭一看何明风回来了,立刻饶有兴致地问:“明风,这鹿鸣宴如何?”
何明风瞥了一眼在旁边还在啃着鸡腿的郑彦,忍不住道:“郑二哥,这宴会上的食物滋味如何,只怕不能问我。”
“还得去问郑彦。”
“啥?”
郑榭闻言有些惊讶,立刻转头看向郑彦。
郑彦挥挥自己油乎乎的胖手,煞有介事道:“这鸡腿没卤好,滋味有些不足。”
“??小三,你这是……?”
郑榭盯着郑彦手中的鸡腿,又想到何明风刚刚的话,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从心中升起。
“你这,你这鸡腿难不成是从鹿鸣宴上拿来的?!”
“是啊。”
郑彦眨巴眨巴眼睛,立刻开始大讲特讲刚刚发生的事情。
听到自己弟弟竟然跟着人去抢宴了,而且抢的是新科举子的鹿鸣宴!
“妈呀……”
郑榭差点一个腿软就摔在地上。
“小三,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郑榭指着郑彦,说不出话来。
“以后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你莫要参与!”
郑榭为人谨慎,生怕会出什么事。
郑彦才不在乎他哥说啥,啃完鸡腿,擦擦手。
立刻铺纸研墨,饶有兴致道:“下一期《玉撰录》的题材有了!”
“抢宴的食物味道如何,且听我细细道来……”
郑榭:“……”
好嘛,合着刚刚他说的话,小三这熊孩子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啊!
……
第二日中午,何明风按照约定来到了京城的醉仙楼。
雅间内,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很快,等菜上齐了,人也差不多都到齐了。
这次可没有鹿鸣宴抢宴的狼狈了,几十位新科举子济济一堂,气氛融洽极了。
众人互相拱手道贺,何明风作为解元,自然成为焦点之一。
不少真心钦佩的举子前来敬酒交谈。
酒过三巡,话题转向乡试文章。
京畿乡试的第三名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名叫张世昌。
年纪比何明风略大一岁。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是前三名最年轻的人,不料何明风半路杀出来。
不但年纪更小,竟然还一举夺魁!
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张世昌给一个名叫李崇义的举子使了个眼色。
李崇义立刻会意,他端着酒杯,踱到何明风桌前,先是赞扬:“何解元少年英才,一举夺魁,真是羡煞我等同年啊!”
李崇义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桌都听见。
他话锋一转,故作关切地问:“只是……听闻何解元出身寒微,家乡僻远,想必进京赶考,一路颇为艰辛吧?”
“盘缠筹措不易,更遑论延请名师、遍览群书了。”
“解元能有今日成就,这份毅力,实在令我等锦衣玉食之辈汗颜!”
“不知解元平日是如何治学的?可有……什么特别的诀窍,能在这卧虎藏龙的京畿之地,力压群雄?”
李崇义的语气刻意强调了“出身寒微”、“家乡僻远”、“盘缠不易”、“力压群雄”等。
表面是钦佩,实则是质疑。
你一个资源匮乏的寒门子弟,凭什么能压过京畿众多家学渊源、名师教导的才子?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目光聚焦在何明风身上。
张世昌低头抿酒,掩饰着嘴角的得意。
何明风神色平静,并未因这人身攻击而失态。
他缓缓起身,目光坦然地迎向李崇义,也扫过周围关注的人群,声音清朗而沉稳:
“李兄过誉了。明风确出身寒门,家父早逝,寡母持家,进京赶考之路,确如李兄所言,颇多不易。”
他坦然承认事实,毫无自卑之色,反而更显磊落。
“至于治学之道,明风不敢言有何诀窍,唯‘勤’与‘思’二字而已。”
何明风话锋一转,语气坚定,“家母常言:‘家贫无妨,志不可贫。’无钱延请名师,便以圣贤典籍为师。”
“无暇遍览群书,便择其精要,反复研读,务求通透。”
“无资购置珍本,便向同窗借阅,手录誊抄,亦不敢懈怠分毫。”
“更何况在下颇为幸运,自镇上到京城国子监,一路都遇到了良师益友。”
第508章 同年会
何明风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力压群雄’,在下更不敢当。”
“乡试抡才,乃为国选士。考官慧眼,取的是经世致用之文,匡时济世之策。”
“在下所作文章,不过是尽己所学,抒己所见,不敢有丝毫懈怠侥幸之心。”
“能忝列解元,是主考大人及诸位考官对拙文立意、观点的认可,亦是在下勤学苦思的一份回报。”
说着,何明风定定地看向李崇义:“学问之道,贵在求真务实,岂因出身寒微而自轻,又岂因家世显赫而自傲?”
“我等读书人,当以才学论高下,以品行定优劣。李兄以为然否?”
何明风这番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回应,赢得了不少举子的暗自点头。
能坦然承认出身却不自卑,格局远超李崇义的狭隘攻击。
周子安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赞赏。
见攻击未能奏效,李崇义也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酸意。
“就我所知,乡试第二名周子安周兄,第三名张世昌张兄。”
“两个人一个是考了许多年,另一个,则是少年英才,吏部侍郎大人家的公子,府上延请了不少名师。”
“他们都没能夺得解元之名,你……难不成是有什么门路?”
这话一出来,整个席面瞬间安静了一霎那。
李崇义这个意思,话里话外在说何明风和考官有什么牵连似的。
这话极其无礼,带着赤裸裸的恶意揣测。
一些举子面露不悦,但碍于张世昌面子,没有出声。
何明风眼神微冷,但语气依旧沉稳:“李兄此言差矣。圣贤有云:‘英雄不问出处’。”
“功名只论文章,不论门第。明风家贫是实,然家人自幼教导‘贫贱不能移’,唯有苦读圣贤书,以求不负平生志。”
“若论‘门道’,在下的门道,便是心存敬畏,勤学善思。”
周子安适时接话,温言道:“何解元此言至理!学问之道,贵在自悟与持恒。”
忽然,一个体格不输于巴图尔的举子,像是忍不了了似的,猛地一拍桌,声如洪钟:“李崇义!你这话什么意思?”
“考场上见真章,何解元这是凭本事拿的解元!”
“你在这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是输不起还是怎地?”
他气势汹汹,吓得李崇义脸色发白,连退两步,不敢再言。
张世昌脸色微变,忙起身打圆场:“吴兄息怒,李兄也是心直口快,并无恶意。”
此人名叫吴允谦,身材魁梧,性格豪爽耿直。
虽看着五大三粗的,却酷爱读书,尤其推崇有真本事的人。
“今日同年欢聚,莫要伤了和气。”
“何兄才学过人,我等有目共睹,来来来,大家共饮此杯!”
冯子敬坐在另一桌,看着何明风这桌的情况,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世昌敬过一杯酒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重新倒了一杯酒,端着酒杯走到何明风面前,换上一股亲热的语气:“何兄,方才都是误会。”
“你我同年,正当互勉。何兄少年解元,才惊四座,来年会试、殿试,想必更是手到擒来?”
“不知何兄可有志于那‘连中三元’的千古佳话?”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中三元”是科举史上凤毛麟角的至高荣耀,难度登天。
张世昌此问,看似鼓励,实则是捧杀,将何明风架在火上烤。
若何明风谦虚,显得志气不足。
若他应承,则显得狂妄自大,极易成为众矢之的。
何明风朗声一笑,举杯迎向张世昌:“张兄过誉了,‘连中三元’乃千古盛事,非大智慧、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得。”
“明风才疏学浅,岂敢妄言必得?”
张世昌就知道何明风会这么说,刚想再开口,忽然听到何明风话锋一转。
何明风目光炯炯,豪气顿生:“然,大丈夫立世,当存高远之志!”
“今日蒙张兄提起,明风不才,愿以此杯立誓:会试殿试,必当全力以赴,倾尽所学,以报君恩国恩!”
“纵然前路荆棘密布,明风亦当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至于能否问鼎‘三元’,但尽人事,且听天命,若有幸得之,乃苍天眷顾;若不能,亦无愧于心。”
何明风言罢,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满场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即便是原本有些嫉妒的人,也不得不为何明风的这份气魄和坦荡所折服。
周子安眼中异彩连连,吴允谦更是大声喝彩:“好,说得好!何兄,我敬你是条汉子!有志气!”
张世昌精心设计的捧杀局,被何明风以豪情壮志和坦荡胸怀瞬间破局,反而大大提升了何明风的声望和人望。
张世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勉强挤出笑容,跟着众人举杯。
他本想让何明风出丑……没想到,反倒是给何明风露脸的机会了!
还不如刚刚不说话呢!
酒足饭饱后,众人便散去了。
张世昌脸色沉沉地上了自家马车,李崇义跟在后面:“张公子……”
“李崇义,你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张世昌年纪虽然比李崇义小不少,但是说话的口气可一点都不客气:“下次再办不好事儿,你爹的官职……”
李崇义的父亲本来在吏部做一个小小的主事,还是张世昌的父亲提携他,帮他升到了员外郎。
李崇义立刻点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张公子放心,我保证,今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事了……”
张世昌哼了一声,把车帘一放,就对车夫道:“走,咱们回家!”
他原本是京中官宦人家中“别人家的孩子”。
机敏聪慧,年少有为。
没想到何明风一横空出世,直接把他的风头都抢走了!
真是可恨!
张世昌顿时心中暗下决定,后面一定要好好温习功课,争取明年会试把这个何明风拉下马来!
……
何明风从醉仙楼里出来之后,并没有着急回家。
再过几日就是要去葛府学习的日子了。
他想着,还是应该送些拜师礼给葛夫子。
于是何明风一边走,一边逛,不多时就来到了京城的琉璃厂。
第509章 谁是冤大头
琉璃厂一直热闹的很。
古玩字画、文房四宝琳琅满目。
他想好了,打算去挑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送给葛夫子。
还有葛府家中其他人。
葛夫人对他如此慈爱,也得给葛夫人挑些东西。
对了,葛家还有个小娃娃齐哥儿,最好买个玩具之类的。
何明风心里盘算着。
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
“父……父亲,您看这幅画,这人物脸上的神情,真是……真是栩栩如生啊!”
何明风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正指着一幅西洋人物肖像画。
眼睛亮晶晶地对身边一位衣着华贵、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说道。
那中年男子,正是靖王林瑄。
他身旁的少年人便是靖王和王妃唯一一个儿子,世子林启明。
靖王凑近那幅画,几乎把鼻子贴到画布上,眯着眼睛仔细瞧:“嗯……启明说得对。”
“这……这画法确实新奇,你看这女子的衣裙褶皱,光影明暗,仿佛真能摸到一般。”
“有趣,着实有趣!”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珠滴溜溜转,一看这对父子衣着不凡。
谈吐间又对西洋画充满好奇且似乎不太懂行,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凑上前。
“哎哟!二位爷台真是好眼力!”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西洋名家手笔!您瞧瞧这签名,”掌柜指着画布角落一个花体的签名:“威廉!这可是西洋画坛响当当的人物!”
“他的画在西洋那也是千金难求啊,运到咱们这万里迢迢的大盛朝,更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
“您二位是识货的!”
何明风:“……???”
靖王林瑄闻言,更觉此画珍贵,连连点头:“嗯,稀罕,确实稀罕。掌柜的,这幅画……作价几何啊?”
掌柜伸出五根手指,一脸肉痛状:“不瞒二位爷,这画本来要价八百两!”
“但看二位爷是真心喜爱艺术的雅人,小的忍痛割爱,就……就五百两银子吧!”
“五百两?!”
林启明惊呼一声,他虽贵为世子,但父亲靖王是个不理俗务的画痴。
家里虽不缺钱,可这么大一笔数目买一幅画,还是让他觉得有些离谱。
他悄悄拉了拉父亲的衣袖。
靖王也皱了皱眉,五百两确实不是小数目,但他看着那幅画,又实在喜欢,犹豫道:“这个……掌柜的,能否再……再便宜些?”
“这画是好,只是这个价格,略贵了吧?”
掌柜立刻换上一副苦瓜脸:“哎哟我的爷!这可是西洋名家威廉的真迹,五百两已经是最低价了!”
“您是不知道,这西洋画颜料多金贵,画布多难运!”
“整个京城您打听打听,除了小店,谁还有这本事弄来这等精品?”
“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掌柜的唾沫横飞,靖王和林启明两个人脸色被他说的也有些松动了。
何明风在一旁听得真切,当他听到“威廉”这个名字时,心中一动。
这个威廉,该不会就是他认识的威廉吧?
威廉之前和他说过,自己向京中书画行兜售自己画作。
还抱怨跟他说,京城的书画行老板都不喜欢他的画,说他的画太怪,只肯给很低的价格。
后来何明风他们请威廉来帮《玉撰录》作画,卖出去杂志的银子分了威廉一部分,这才让威廉过的没那么拮据。
前阵子他还去看过威廉,可从未听威廉说过卖了什么高价的画作。
况且……若这真是威廉的画作,那就是在大盛朝画的画作,怎么可能是从海外运回来的?
想到这里,何明风几步走上前,仔细去辨认了一下画作的签名。
只消一眼他就认出来了,这正是威廉的笔记!
这掌柜分明是把威廉低价收来的画,当成了奇货可居的西洋珍品在宰客。
掌柜的看到何明风也上前看这幅画,虽然看起来眼前这小书生不像是有钱买这幅画的。
不过没关系嘛,可以用这小书生让那俩冤大头赶紧付银子。
想到这里,掌柜的顿时更高兴了,连忙向何明风介绍:“哟,这位小哥看来也是识货之人啊!”
“怎么样,这画五百两银子,可有兴趣?”
靖王一看有人来了,顿时有些着急:“掌柜的,给本……给我包起来……”
“等一下!”
何明风立刻叫停了靖王:“这位先生请留步,小子冒昧,方才听闻二位谈论此画,小子恰好认识作此画的西洋画师。”
“他人就在京城。”
“啊?!”
掌柜、靖王、世子林启明三人同时惊愕地看向何明风。
掌柜脸色瞬间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穷酸书生!”
“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搅扰贵客!”
“什么认识画师?画师分明在西洋,你怎会认识?快滚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掌柜的生怕何明风坏了他的好事,言语极其不客气,直接伸手开始推搡何明风。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跟在靖王父子身后,如同背景板般沉默的两个精壮随从动了。
其中一人闪电般上前一步,挡在何明风身前,另一人则直接亮出了一块雕刻着蟠龙、非金非玉的令牌,沉声喝道:
“大胆!竟敢在靖王千岁与世子面前动粗?”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画店掌柜耳边炸响!
“靖……靖王?!世……世子?!”
掌柜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靖王见自己身份暴露了,也就不在乎了,立刻问道:“本王问你,这读书人说的可是真的?”
“这西洋画师,就在京城?”
掌柜心颤了一下,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是……是,是在京城……”
靖王瞬间沉下脸来。
他虽然不怎么问世事,行事有些迷糊。
但是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这书画行掌柜竟然敢这么骗他!
书画行掌柜也知道自己今天是撞枪口上了,一咬牙,直接对着自己抽起了巴掌。
“小……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啊!”
第510章 大赚特赚
掌柜一边哭嚎着,一边左右开弓,狠狠地抽自己耳光。
“啪!啪!”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下来的店铺里格外刺耳。
“小的狗眼看人低!小的胡说八道!小的罪该万死!求王爷、世子爷饶命!求这位公子饶命!”
他此刻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哪里还敢提什么五百两的话?
靖王毕竟不是什么残暴之人,看到掌柜没一会儿就把自己抽成了猪头,于是挥挥手:“行了,你滚吧。”
“小人这就滚,这就滚。”
掌柜脸肿着,还不忘点头哈腰再添上一句:“这幅画,王爷您喜欢,你尽管拿去!”
靖王懒得搭理他,转头看向何明风:“这位小友,你刚刚说你认识这位……威廉画师?”
林启明也有些好奇地看着何明风。
何明风恭敬行礼:“回王爷,小子何明风,新科举子。确实认识一位名叫威廉的泰西画师。”
“若王爷与世子不弃,小子愿为引荐。”
说着,何明风指了指一个方向:“威廉画师就在离此不远的巷子里租住,他的画作……据小子所知,价格颇为公道,远非五百两之数。”
何明风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还在一旁上瑟瑟发抖、脸肿得像猪头的掌柜。
靖王一听,大喜过望:“当真?太好了!启明,快,咱们跟这位何书生去寻那威廉画师!”
何明风微微一笑:“王爷、世子请随我来。”
何明风带着靖王父子七拐八绕,来到一条僻静小巷深处一间简陋的屋子前。
敲开门,一个头发微卷、高鼻深目、穿着洗得发白旧洋装的年轻人探出头来,正是威廉。
他看到何明风,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何!我的朋友!你怎么来了?”
威廉的官话依旧生硬,但热情洋溢。
何明风侧身,介绍道:“威廉,这位是靖王千岁,这位是世子殿下。”
“王爷和世子殿下非常欣赏你的画作,特意前来拜访。”
威廉一听“王爷”、“世子”,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忙脚乱地行礼,激动得语无伦次。
“王……王爷?世子?天啊,欢迎!快请进!请进!我的地方很小……很乱……”
威廉赶紧把几人让进他那间堆满画布、颜料、杂物的狭小画室。
一进画室,靖王和世子就像进了宝库一般,眼睛完全不够用了!
“哇!父王您看这幅海景!这浪花,这天空的颜色!”
“启明你看这幅静物!这葡萄的质感,仿佛能摘下来吃!”
“威廉先生,这……这是用什么颜料画的?竟能如此鲜亮?”
“威廉先生,这光影是如何捕捉的?太神奇了!”
父子俩围着威廉的画作啧啧称奇,问题一个接一个,全然忘记了王爷世子的身份。
威廉受宠若惊,但看到自己的画作被如此真诚地欣赏,也激动不已,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加上手势,努力地解释着油画技法、透视原理、光影运用。
一行人聊了足足两刻钟,靖王才意犹未尽地提出要买下他画室里好几幅画作。
“这个,这个和那个。”
靖王挑了三幅他最喜欢的:“不知道威廉公子出价几何?”
威廉连忙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
“三百两?!”
“太便宜了!”
林启明不由得感慨道:“刚刚我们在那黑心书画行掌柜那里,他竟然一幅画就要五百两银子!”
“是啊,三百两,太少了些,威廉公子实在太客气了!”
靖王赶紧给身后侍从一个眼神,立刻就有人上来,打开荷包掏出几张银票递给威廉。
“威廉公子,这三幅画本王买了。”
靖王乐呵呵道:“以后再有什么好画,记得先让本王看看!”
威廉话尾最后面的“十”字默默地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要三十两银子的!!
没想到这个王爷,竟然这么大方!
威廉激动地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王爷!您……您真是太慷慨了!”
“这些画,您喜欢哪幅,尽管拿去!”
“哎,要的要的!”
靖王大手一挥,豪爽极了。
买到了想要的画,靖王还跟威廉约定,让他明日前往他在京城暂住的府邸前去切磋画画的技艺。
毕竟在他的封地上,可没有从西洋来的画师,也根本见不到西洋画。
最后,靖王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何书生,今日多亏你了。”
何明风连忙摆摆手:“是那掌柜太过分了,任谁也看不下去。”
林启明心中一动:“何书生……你是新科举子,那你可认识今年的新科解元?好像也姓何……”
何明风顿微微一笑:“正是小子。”
靖王、林启明:“!”
“原来你就是何解元,失敬。”
林启明点点头
“世子过誉了。”
几个人又闲聊了一番,靖王才带着林启明告辞了。
身后的两个侍从抱着三幅画,跟着一起回去了。
“何!太好了!我,我有了三百两银子!”
威廉高兴地都要疯了!
他替《玉撰录》画画,一个月能挣四两银子,他已经觉得可以在大盛朝养活自己了。
没想到,今日竟然有了这么一笔意外之财!
“多亏了你,何!我要分你一笔银子!”
何明风忍俊不禁:“给你的银子你就收着吧,有了这笔银子,你也可以在大盛朝多待一阵子,不用这么着急回去了。”
威廉立刻点点头表示同意。
何明风身上还有要事,便没有继续久留,去琉璃厂转了一圈买了一些东西回去了。
而在另一边,皇城的最中心。
此刻金銮殿上的气氛分外凛冽。
林靖远坐在龙椅上,手中捏着一份名单。
他昨夜反复推敲,精心拟定了一份涉及数省官员调动与任免的名单。
这还是他亲政以来,第一次试图摆脱辅政大臣的掣肘,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布局朝堂。
“吏部右侍郎一职,擢升江南道监察御史周文清。”
“兵部武库司郎中,由神机营副将赵锋接任。”
“至于两淮盐运使……”
林靖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一个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陛下且慢!”
第511章 坏了,误会了!
出列之人,正是吏部尚书郭怀远。
他须发半白,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如鹰,是朝中元老。
郭怀远躬身行礼,作为一个老臣,姿态无可挑剔。
但他的语气却毫无退让之意:“陛下励精图治,心系国事,臣等感佩。”
“不过陛下所提人选,臣以为……尚需斟酌。”
林靖远的心猛地一沉,强自镇定:“郭爱卿有何高见?”
郭怀远不疾不徐,侃侃而谈:“周文清御史在江南道虽有清名,然其从未执掌过吏部实务,骤然擢升右侍郎,恐难胜任。”
“赵锋将军勇武有余,但武库司掌器械钱粮,非其所长,更需通晓钱粮调度、工部制造之才。”
“至于两淮盐运使,干系重大,人选更需老成持重、深谙盐政积弊之人……”
他每说一处,便有几个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臣附议!”
“陛下,郭尚书所言极是,用人当以稳妥为先!”
“新进之人,缺乏历练,恐误国事啊陛下!”
反对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条理清晰,冠冕堂皇。
直接就把林靖远那份名单批驳得体无完肤。
林靖远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他脸颊发烫,慢慢地涨红了,紧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关节也开始泛白。
“可是……朕觉得……”
林靖远试图反驳,不过他一个初涉朝政的少年,在经验老道的官僚面前,他的反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几个大臣引经据典,据理力争。
林靖远扫视一遍朝堂,竟然见不到几个人附和他的想法。
他顿时感觉憋了一肚子气,扫了一下面站着的众人,拎出来一个最年轻的人。
“葛爱卿,你怎么看?”
葛知衡心一凛。
他手持笏板出列,顶着林靖远有些期待的目光,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臣以为,刚刚郭尚书说的不无道理。”
林靖远瞬间失望了。
之前朝堂上遇到点事儿,群臣都要事事争执。
他已经观察这个年轻的左佥督御史许久了,觉得此人并未站在怀王那边。
怎么今日看来……感觉不对呢?
林靖远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这一整朝堂的人,难不成……找不到一个可信之人了?
最终,在群臣的劝谏下,林靖远那份雄心勃勃的人事任命,几乎被全盘搁置。
退朝的钟声响起,林靖远几乎是脚步虚浮地走回乾清宫。
巨大的挫败感压得他小小的身躯透不过气来。
林靖远屏退了左右,独自身着龙袍坐在空旷的殿内,看着窗外肃杀的秋景,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什么九五之尊,什么金口玉言!
在那些盘根错节的老臣面前,他就像一个被提线的木偶!
林靖远想着想着,眼圈渐渐地红了。
一直侍立在旁,小心翼翼观察着皇帝脸色的贴身大太监福安,见小主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圈也红了。
顿时心知不妙。
福安眼珠一转,赔着万分小心,试图岔开话题:“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说起来,奴才听说这次顺天府乡试,可是出了位了不得的年轻解元呢!”
“名叫何明风,年纪轻轻,才华横溢,在京城士林中传为美谈……”(何明风:这个时候提起我来,我谢谢你啊!)
“何明风?”
林靖远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这个名字……好熟悉,对了!
林靖远猛地一拍御案,“腾”地站了起来:“对啊,何明风!”
“他不是有朕赐的‘御前行走’的牌子吗?朕还从来没召见过他!福安!”
“奴才在!”
福安心中一喜,暗道这话题岔对了。
“立刻,马上!去把何明风给朕找来!朕现在就要见他!”
林靖远急切地下令,仿佛找到了一丝打破这憋闷局面的希望。
“嗻!奴才这就去!”
福安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地出宫寻人去了。
何明风买完东西刚回到家没多久,忽闻门外传来尖细的通报声。
“圣旨到!新科解元何明风接旨!”
家中别说何明风了,郑榭、郑彦、何四郎三人皆是一惊,连忙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迎出。
何四郎更是走路都顺拐了!
圣旨??
圣旨??!
天!
他一个农人家出身的孩子,这辈子竟然还能见到圣旨?!
何四郎只觉得自己脚步都虚浮起来。
郑榭和郑彦也是如此,感觉脚都不听使唤了。
几个人都来到院子里,“噗通”“噗通”接连跪下。
福安当即宣读了皇帝口谕,命何明风即刻随他入宫觐见。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何明风心中惊疑不定,于是低声开口道:“大人,可否能问一下……皇上突然诏在下进宫,可是有什么事?”
福安抬起眼皮子看了何明风一眼,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何解元,皇上要见你,咱家可不知道是何原因。”
“你只管遵旨便是。”
这让他怎么说?
难不成让他说,他为了转移皇上的注意力,让皇上开心些,拿你顶上了!
福安心虚啊!
只能露出他在宫中的招牌笑容来回答。
没想到的是,听到福安这句话,院子里几个人的脸色纷纷都变了。
何明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自己一个刚中举的解元,虽有“御前行走”的虚衔,但从未被真正召见,皇帝……为何突然宣召?
不过在这里多思无益,现在让他去,他就得去。
其余三个人也是惴惴不安,但是任谁也不敢开口问一嘴。
就在何明风要跟着福安走出院子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等,等等!”
何明风转头,只见郑榭匆匆走上前,没有看何明风。
反而转头冲着一旁的福安连连作揖,然后奉上一个荷包。
“这位大人,一点小小的心意,您收下吧。”
郑榭拼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明风,明风他年纪还小,若有什么事儿……请您多担待。”
福安本来推拒的手都伸出去了,抬头一看!
眼前这个青年人一脸都快哭了的表情,心知不好。
坏菜了!
这群人误会了!
第512章 第一次,进宫
他立刻反手把荷包接了过来。
不过作为皇上的贴身大太监,他还是不能透露皇上的一丝消息,只好把荷包收下了。
不收的话,这群人只怕会更害怕。
“何解元福泽深厚,不会有什么事的。”
福安撂下一句,就带着何明风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何明风跟着福安上了宫中的青呢小轿。
渐渐的,轿子外面的声音由喧闹嘈杂的声音,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寂静。
何明风只觉得,坐在轿子里,他都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等轿子穿过重重皇城门之后,就不能再坐轿辇了。
所有人都下来走路,何明风抬头便看到了朱红色的宫墙。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这帝国心脏的威严。
朱红的高墙仿佛凝固的血液,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巨大的金色琉璃瓦在秋阳下闪耀着光泽。
九重宫阙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宽阔的御道由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两侧是沉默矗立的持戟禁卫,盔甲鲜明,目光如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哪怕前世的故宫比这宫殿还要巍峨许多,都没有给何明风这么大的压迫感。
何明风不由得内心苦笑一声。
“走,去紫宸殿。”
福安带着何明风,在通往紫宸殿的宫道上行进着。
忽然,前方拐角处转出一队宫女,簇拥着一位中年嬷嬷。
那嬷嬷一见福安和身边这位从未见过的少年,眼神锐利地扫了过来。
福安一见此人,心中便暗叫一声“坏了”!
这嬷嬷是廖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姓徐。
徐嬷嬷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福安公公,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哟,这位倒是看着眼生,这是……?”
福安硬着头皮,脸上堆笑:“徐嬷嬷安好。奉皇上口谕,接新科解元前来觐见。”
“哦?解元?”
徐嬷嬷的目光饶有兴致地看向何明风:“这就巧了不是,太后娘娘前儿还念叨着,说这届新科举子各个都是人才,正想瞧瞧呢。”
“可巧在这儿遇上了,”她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疑:“福安公公,太后娘娘此刻正在慈宁宫赏菊,心情正好。”
“不如请解元先随老奴去给太后娘娘请个安?皇上那边,想必也不会急于这一时半刻。”
“公公也一同来吧,正好陪太后娘娘说说话。”
何明风的心微微一沉。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霸道至极!
不仅直接截胡了皇帝要召见的人,还要把福安也扣下,断了他去给皇帝报信的路子。
福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中叫苦不迭,却又不敢有丝毫违逆。
“这……徐嬷嬷,皇上那边……还等着”
“皇上向来孝敬太后娘娘,想来不会因为太后娘娘想见见读书人这点小事生气吧?”
徐嬷嬷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看向何明风,目光带着审视。
福安无奈了,只得低头道:“是……全凭嬷嬷安排。”
何明风也只能跟在福安身后,一起往廖太后的慈宁宫走去。
慈宁宫的气氛与紫宸殿截然不同。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熏香浓郁,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压抑的沉闷。
廖太后端坐于凤榻之上,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穿着明黄色凤袍,头上的珠翠在殿内光线下熠熠生辉,虽说也不过就三十出头,通身气派已然威严无比。
何明风在徐嬷嬷的引领下,垂首步入殿中,依着大礼参拜。
“新科解元何明风,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何明风跪伏在金砖地上,姿态挑不出一丝错来。
然而,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鎏金兽首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香烟无声地飘散。
廖太后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地上跪着个人。
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戴着长长玳瑁护甲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凤榻旁一盆开得正艳的墨菊。
那护甲尖端闪着冷硬的光泽。
时间仿佛凝固了。
何明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声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膝盖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传来阵阵刺痛。
这无声的“下马威”,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煎熬。
一旁的福安更是大气不敢出,垂手侍立,额头也见了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何明风感觉腿脚都有些发麻时,廖太后才仿佛刚发现他一般,慵懒地抬了抬眼皮,淡淡地开口:“起来吧。”
“谢太后娘娘!”
何明风依礼起身,垂手肃立。
廖太后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他身上缓缓扫过,语气听不出情绪:“何解元……嗯,果然是一表人才,难怪皇帝也对你青眼有加。”
“刚中了举人,就迫不及待地要召见你。”
何明风心头一紧,谨慎答道:“陛下错爱,明风惶恐。”
“惶恐?”
廖太后轻轻哼了一声:“皇帝年轻气盛,有时难免思虑不周。”
她接下来的话,看似对何明风在说,实则却是意有所指。
“就像今日朝堂之上,所议人事,就颇为不妥。”
说到这里,廖太后仿佛来了兴致:“这朝廷用人,关乎社稷根基,岂能如同儿戏?”
“那些毫无根基,未经磨砺的年轻人,骤然拔擢高位,非但无益于国事,反而会惹出乱子,带坏了风气!”
“你说是也不是,何解元?”
廖太后的话锋陡然凌厉,目光看向何明风。
何明风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扑面而来,电光火石之间,他瞬间明白了。
太后这是在借题发挥,敲打他。
虽然他并不知道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能看得出来,廖太后不仅不满皇帝在朝堂上的“自作主张”。
更警惕皇帝开始绕过她接触“新人”!
自己这个被皇帝主动召见的解元,无疑成了太后眼中的目标。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卷入了政治斗争中,何明风背上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强自镇定道:“太后娘娘圣明烛照,明风一介书生,只知闭门读书,于朝廷大政,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倒是谨慎。”
廖太后似乎对何明风的回答还算满意,语气稍缓,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丝毫未减。
“谨慎是好事,你年纪轻轻就中了解元,前途无量。”
“哀家也爱惜人才。只是,你要记住,这紫禁城里的路,该怎么走,该听谁的话,心里要有个分寸。”
第513章 卧槽,好大一个下马威!
廖太后顿了顿,护甲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皇帝年轻,容易受人蛊惑,做出些不合时宜的决定。”
“你作为帝王门生,若真为皇帝好,就该懂得规劝,而不是一味附和,甚至……火上浇油。”
廖太后目光锐利地盯着何明风:“哀家今日召你来,就是想提醒你这一点。”
“好好珍惜你的功名,更要懂得惜福。”
何明风只觉得喉咙发干,微微垂首:“太后娘娘教诲,学生铭记于心,定当谨守本分,勤勉用功。”
“嗯,记住就好。”
廖太后似乎失去了继续敲打的兴趣,挥了挥手。
“去吧,皇帝不是要见你么?福安,带何解元过去吧。”
“嗻!”
福安连忙应声。
何明风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正要行礼告退。
“慢着。”
廖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冰锥刺入何明风和福安的耳中。
“今日在哀家这里说的话,哀家不希望传到皇帝耳朵里,徒增他的烦恼。”
“何解元,福安,你们都是聪明人,应该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若是让哀家知道你在皇帝面前胡言乱语……”
廖太后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福安跟何明风都是心中一凛,两个人立刻深深躬身:“明风(奴才)明白!”
何明风补上一句话:“今日只蒙太后娘娘教诲学生道理,获益匪浅,别无他话。”
“嗯,去吧。”
廖太后不再看他们,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直到走出慈宁宫那扇沉重的宫门,重新感受到秋日微凉的空气。
何明风才觉得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稍稍松动了一些。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金碧辉煌却透着森森寒意的宫殿,又看了看身边一脸苦相、欲言又止的福安,心中豁然开朗,也涌起一股深切的寒意和同情。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当初遇到化名后的少年天子会流露出那样深重的苦恼和无力感。
会向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讨要“对付母亲”的“馊主意”。
这深宫之中,龙椅之旁,并非慈母的关怀。
而是赤裸裸的权力倾轧和冷酷控制!
廖太后并非仅仅是母亲,她更想掌控帝国最高权力。
想明白这一点,一股寒意从何明风脚底升起。
“何解元,跟我走。”
福安在前面带路,领着何明风,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赶回乾清宫。
刚踏入殿门,就见少年天子林靖远正背着手,焦躁地在御案前踱步。
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也掩不住他周身的烦闷之气。
“怎么才来?!”
林靖远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身,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和迁怒,冲着福安就去了。
“让你找个人,从南城跑到北城也该回来了!朕等得黄花菜都凉了!”
福安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请罪:“陛下息怒!奴才……奴才路上……”
他下意识地想提慈宁宫那档子事,但想起廖太后的警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呜呜呜他怎么这么难!
太后的事儿他还是得偷偷告诉皇上,等这何解元走了之后他再说吧。
只求皇上以后千万别一个发怒就把他卖了qAq
于是福安现在只能含糊道:“……路上有些耽搁,奴才该死!”
林靖远烦躁地挥挥手,懒得再追究福安,目光转向何明风,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但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郁气:“何明风,你来了就好,坐!”
他指了指御案旁新设的锦凳。
“谢陛下赐座。”
何明风依礼谢过,谨慎地坐了半边屁股。
林靖远似乎憋了一肚子的话,不等何明风开口,便像倒豆子一样抱怨起来。
“你都不知道!朕今天……真是气死朕了!”
他重重拍了下御案,震得上面的笔架都晃了晃。
“朕辛辛苦苦,熬了几个通宵,选了一批朕觉得有才干、有冲劲的人,想让他们去干点实事!”
“结果呢?吏部尚书郭怀远那个老匹夫!还有他那一帮子人,跳出来横挑鼻子竖挑眼!”
“这个说资历不够,那个说经验不足!”
“好像朕选的人都是废物,就他们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油条才是栋梁!”
“朕的任命,一个都没成!全给朕顶回来了!”
何明风没想到林靖远张口就是这个,看着小嘴叭叭叭个不停的林靖远,何明风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刚刚的害怕都消散了几分。
这小皇帝,也就小学刚毕业的年纪,竟然就开始安排全国最重要的人事任免了。
噗……
何明风想笑,但是全然不敢笑。
林靖远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俊秀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
“你说!这朝廷上下,难不成全都是跟朕作对的?对了,朕听说郭怀远那个老匹夫和怀王相交甚好!”
“朕这个皇帝,连任命几个官员都做不了主?!”
“连葛知衡那些年轻官员都向着他们,难不成……现在朝堂上的人都是怀王的人?!”
小少年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
九五至尊的光环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何明风本来安静地听着,听到“葛知衡”三个字,心中顿时一突。
不敢再把林靖远真的当成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来看了。
这小皇帝……聪慧是真的聪慧,疑心重也是真的疑心重。
待小皇帝发泄得差不多了,何明风才斟酌着开口,语气平和而沉稳:“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依在下愚见……朝中大臣,未必尽是怀王党羽。”
“哦?”
林靖远猛地看向他,带着一丝希冀和不解,“那他们为何都反驳朕?”
“若不是背后有朕的那位好皇叔撑着,这些人真的敢这么跟朕对着干?”
“陛下,容在下直言,”何明风微微欠身:“陛下欲革新吏治,求贤若渴,此乃明君之志,令人钦佩。”
“然则……陛下是否操之过急了?”
第514章 不是哥们,御膳也能打包?
林靖远皱眉:“急?朕觉得一点都不急!”
“朝廷积弊甚多,正需新人新气象!”
看到林靖远皱眉,福安顿时缩了缩脖子。
他下意识看向何明风,本以为何明风会害怕。
但是出乎福安的意料,这位从未进宫过的少年面上丝毫没有害怕的神色。
只见他不急不缓地继续道:“陛下所言甚是。”
“但陛下此次擢升调动的官员,数量颇多,且多为新锐,骤然置于要职。”
“此举,如同在平静湖面投入巨石,难免激起轩然大波,引发朝堂动荡。”
看到林靖远虽然皱着眉,但是能听进去他的话,何明风便接着说。
“郭尚书等人所言‘资历’‘经验’,虽或有推诿之意,但也不能说全无道理。”
“骤然拔擢,对官员自身而言,若力有不逮,反受其咎。”
“对朝廷而言,若衔接不畅,恐生乱象。”
“大臣们顾虑于此,出言劝阻,未必全是出于私心或党争,一定有为朝廷稳定计之忧。”
林靖远愣住了,他光想着提拔自己看好的人,打破旧格局,却从未深思过这“破立”之间可能带来的混乱。
何明风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一部分怒火,却也让他更觉憋闷。
“那……那照你这么说,朕这个皇帝,就什么都不能做了?只能听之任之?”
林靖远的声音闷闷的:“朕已经是皇帝了!为何还是不能……不能随心所欲?”
何明风看着眼前这位被权力与责任双重枷锁困住的少年,心中微叹,语气更加恳切。
“陛下,恕明风直言,这世上,恐怕并无一人能真正‘随心所欲’行事。”
何明风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大殿外面的白玉石阶,沉声道:“贩夫走卒,为生计所困。士绅官员,受律法礼教约束。”
“即便是陛下您,亦受祖宗法度、江山社稷、黎民福祉所制衡。”
说着,何明风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靖远:“陛下所拥有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但这份权力,更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
“随心所欲,是独夫。权衡利弊,方为明君。”
福安听到何明风的话,赶紧扭头看看林靖远。
见林靖远并未生气,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眼睛一亮!
哎哎哎?
陛下竟然听进去何解元的话了?!
何明风也见林靖远若有所思,顿时松了一口气。
“至于朝中大臣反对,陛下细想,若今日满朝文武,无论陛下任命何人、所任何职,皆唯唯诺诺,毫无异议,陛下觉得,这真是好事吗?”
“若陛下的任命,真有考虑不周之处,却无人敢提,任由其施行,最终导致地方动荡、政务废弛,那后果岂非更为严重?”
“有反对的声音,固然恼人,却也是一面镜子,或可照见陛下思虑未及之处。所谓兼听则明,正是此理。”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林靖远胸中的块垒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怔怔地看着何明风,眼中的愤怒和不甘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恍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
是啊,他只顾着生气被阻拦,却忽略了反对声背后可能存在的合理性和警示作用。
若真是满朝附和,那才可怕!
“呼……”
林靖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颇有几分孩子气。
“何明风啊何明风,你这张嘴,真是……说得朕心服口服!”
“朕方才,是有些急躁了。”
他心情大好,立刻扬声道:“福安!”
“奴才在!”
福安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赶紧应声。
“朕饿了,让御膳房提前传膳!把上次宫宴那些拿手的硬菜,给朕和何解元都上一份。”
“哦,还有那些精巧的点心,统统上来!”
他自从下朝回来还没吃饭,这会儿已经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很快,琳琅满目的御膳佳肴流水般呈上。
烧鹅皮脆肉嫩,色泽金红。
蟹酿橙香气扑鼻,精巧诱人。
樱桃肉红亮剔透,宛如玛瑙。
佛跳墙的浓郁香气更是弥漫了整个殿堂。
各色点心小巧玲珑,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这是何明风第一次吃御膳。
虽说只有他和林靖远两个人吃,但是各色菜肴还是摆满了一桌子。
何明风也食指大动,谢过林靖远后就开始吃了起来。
两个人便是再能吃,吃完了之后,整桌菜也像是没动过一般。
何明风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肴和点心,脑中灵光一闪。
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林靖远说道:“陛下,这御膳珍馐,实乃人间至味。”
“我斗胆……不知可否……可否将一些未曾动过的菜肴点心,让明风带回去?”
何明风怕林靖远误会,连忙认真解释道:“我有位同住的好友,名唤郑彦,性情豪爽,最最是喜爱美食。”
“若能将此等天家滋味带些与他尝尝,他必定欣喜若狂。”
林靖远正吃得高兴,闻言先是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何明风:“你,你竟然要把这些带回去给你朋友?”
“呃,不行么?”
何明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若是宫中有规矩,那便算了……”
“有什么规矩,朕便是规矩!”
林靖远立刻挥挥小手,示意福安上前来。
他在朝堂上换不了人,难不成连给何明风带些吃食回去都做不了主嘛!
况且……林靖远抬头看了一眼何明风,见他是认真的。
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有些温暖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冰冷的宫殿里多了一丝人情味。
能在宫中吃御宴,还想着打包剩菜给朋友的。
噗……只怕普天之下也找不出第二个。
“福安,你去御膳房,让御膳房的大师傅把今日上的菜重做一份,装好了,找人送何解元回去的时候一起带上。”
福安也是忍俊不禁,连忙应下。
往御膳房跑的时候一边跑一边心中暗忖:这位何解元真是奇人!
面圣不卑不亢,劝谏句句在理,临走还想着打包御膳给朋友……
这提着食盒出宫门的场景,怕是大盛朝开国以来头一遭!
第515章 一起吃御膳
林靖远不再提朝堂烦心事,转而问起何明风的备考、京中趣闻,甚至民间的一些事情。
何明风也放松下来,跟林靖远讲了许多之前他从未听过的故事。
特别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儿。
听到之前税吏把何明风家中男丁都抓走了,林靖远气得眼圈都红了。
重重地一拍桌子:“朕要砍了这些狗东西的脑袋!”
何明风解释道:“皇上,时任武县知县的裴晗裴大人已经处置了这几人,他们以后不会再为害一方了。”
“裴晗……”
林靖远心中一动。
好像之前在哪里听过此人……
何明风见林靖远今日情绪确实容易激动,干脆又换了个话题,讲起马宗腾在石塘村的“变形记”来。
果不其然,林靖远听得哈哈大笑。
殿内气氛轻松融洽,一扫之前的阴霾。
有了林靖远的亲口吩咐,御膳房的大师傅当即又哐哐当当准备出了一桌菜。
直接都打包放到了食盒里,派了几个小太监拎着食盒送来了。
何明风看着那巨大的三层食盒,而且还有好几个,顿时惊呆了。
“皇上,这,这是否太兴师动众了些?”
带着这种食盒走出皇宫也太扎眼了吧?
“哎,这有什么的?”
林靖远挥挥手,不以为意:“朕都发话了,你不必在意。”
现在已经日影西斜了,林靖远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何明风离开。
福安带着人,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食盒,一路忍着笑,将何明风送到宫门口。
福安便没继续出宫,而是嘱咐几个拎食盒的小太监:“务必把食盒跟何解元一起送回家。”
“哎,公公放心!”
“咱们几个一定把何解元稳稳当当地送回去!”
几个小太监七嘴八舌道。
守门的侍卫看着那些大食盒,表情都极其古怪,但又不敢多问。
于是,何明风一路以极高的回头率把东西带回了家。
何明风刚敲响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正是何四郎。
“小五,你回来……了,咦?”
何四郎刚一开口,就看到何明风身后齐刷刷地站着四个人。
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他从未见过的。
每个人手中都拎着一个三层的大食盒。
何四郎顿时愣住了:“这是……?”
何明风让开身位,示意这四个小太监进来放东西。
几个小太监进到屋中,直接把食盒打开,把东西都拿了出来。
重新盖好食盒,为首的那个便笑嘻嘻地对何明风说道:“何解元,咱家已经把东西带回来了,便要回宫去了。”
何明风点点头,一拱手:“有劳诸位。”
几个小太监也不能在外面久留,便回了个礼,带着食盒告辞了。
“刚刚……那些人是谁啊?”
何四郎好奇地问道。
“宫里的太监。”
何明风言简意赅:“郑二哥和郑彦呢?”
“他们都去五味楼了。”
何四郎挠挠头:“郑彦说要从五味楼带些东西回来当晚饭吃……”
何明风一听,赶紧对何四郎道:“四郎哥,你快把郑彦跟郑二哥一起喊回来吧。”
“就说……我从宫里给他们带来了御膳。”
何四郎一听眼睛都亮起来了!
“郑彦铁定立刻回来!”
何四郎拔腿就跑。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郑榭、何四郎和郑彦就一起回来了。
“明风!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郑彦前脚还没跨进院门,声音就已然飘到了何明风跟前。
何明风莞尔:“你进屋看看就知道了。”
郑彦一进门,一股混合着烤肉焦香霸道的香气瞬间钻入他的鼻腔!
等他走进屋子,看到八仙桌上摆着的东西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郑彦简直像是屁股后面装了火箭,“嗖”地一下就冲到了桌子面前。
“明风,这是……”
“这是皇上专门让御膳房做了,让我带回来的。”
何明风一五一十把事情讲了一遍。
郑榭、何四郎和郑彦的眼睛都直了。
只不过三个人的关注对象完全不同。
郑榭一听,头都大了:“明风,你,你这可是皇上召见!”
“你怎么还想着那臭小子,问皇上要饭呢!!”
郑榭一急了,话都说不利索了:“万一,万一皇上生气了,这可如何是好!”
何明风看到郑榭着急了,连忙笑着安抚他:“郑二哥,你且放心好了,这是皇上亲口下的令。”
“皇上不会在意这些小事儿的。”
何四郎则是围着桌子转了好几圈,一个劲儿地感慨:“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吃到御膳……”
“要我说,这就应该都供起来……”
何明风闻言哭笑不得:“供起来喂苍蝇么?”
怎么他们老何家的人,动不动就喜欢把东西供起来?
只有郑彦一个人被馋的口水直流三三千丈!
郑彦看着那只油光锃亮、体型饱满的烧鹅,那色泽红亮诱人的樱桃肉,那几碟精致得如同工艺品的御用点心。
再也忍不住了!
何明风这时候还不忘补了一句:“我想着郑彦爱吃这些东西,特意求了皇上恩典带回来的。”
“皇上赏的?!还特意给我带的?!”
郑彦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他猛地抓住何明风的手:“明风!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兄弟!比我亲哥还亲!”
一旁的郑榭脸瞬间黑下来了。
话音未落,郑彦已经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条鹅腿,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顿时,酥脆的鹅皮在口中碎裂,鲜美的肉汁瞬间溢满口腔,混合着独特的香料气息。
“唔,”郑彦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大叫:“香,脆,嫩,绝了!”
“只可惜有些凉了,若要是刚出锅就能吃上,那才是完美。”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还不忘点评:“这樱桃肉!肥而不腻,酸甜适口,绝配!”
“这点心……豌豆黄细腻得跟豆沙似的,冰凉清甜!”
“芸豆卷,软糯香甜!核桃酪,香浓醇厚!”
“天啊!我郑彦何德何能,此生竟能吃到真正的御膳!”
郑彦完全沉浸在美食的海洋里,一手鹅腿,一手点心。
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囊囊,还不忘对每道菜进行专业点评。
声音洪亮,情绪激动,仿佛在进行一场美食的朝圣。
郑榭站在一旁,看着弟弟这副毫无形象、饿死鬼投胎般的饕餮模样,额角青筋直跳。
他默默地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吃得满脸油光的郑彦,语气带着十二分的嫌弃:“擦擦……你这成何体统。”
“皇上赏赐,当心怀敬畏,细细品味……你这般牛嚼牡丹,简直是暴殄天物!”
第516章 别出心裁
吃完这顿御膳,再过几日,就是要到葛府学习的日子了。
一大早,何明风就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再次站在了葛府大门前。
今日起他便要正式拜入葛夫子门下,为来年春闱做最后的冲刺。
门房早已认得这位新科解元,恭敬地将他引入花厅。
今日卡恰逢葛知衡沐休,各家全家人都在家中。
葛夫子正与夫人说着话,见何明风进来,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明风来了,快坐。”
“不必拘礼,以后就当是自己家。”
葛夫人也含笑点头,目光温和。
何明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拜师礼,起身后才道:“学生何明风,拜见夫子,拜见师母。”
“上次来得匆忙,失礼之处,还请夫子、师母海涵。”
“此次叨扰府上备考,学生家乡庆州,虽地僻物薄,然有几样特产尚可一观,聊表寸心,还望夫子、师母、诸位莫要嫌弃。”
说着,他将带来的几个礼物一一奉上。
这些东西都是之前托张猛弄到手的。
不算多贵,都是庆州各地的特产。
送给葛夫子的是一个砚台。
“此乃庆州特产,澄泥虎伏砚。”
何明风捧出一个木盒,打开盒盖。
只见里面是一方砚台,色呈鳝鱼黄,质地细腻坚润,砚池深广。
砚额处浮雕一只栩栩如生的下山猛虎,作伏卧蓄势状。
虎目圆睁,威风凛凛,尽显古朴雄浑之气。
“此砚取庆州老坑澄泥,经十数道工序烧制而成,发墨如油,贮墨不涸。”
何明风说的诚恳:“学生知夫子爱砚,此砚虽非名品,然取其‘虎伏蓄势’之意,或可为夫子案头添一猛虎,助夫子笔下生风。”
葛夫子是识货之人,一见这澄泥的色泽质地和精湛雕工,眼中便露出欣喜。
他手指轻轻抚过砚身,感受到一股温润细腻的触感,不由得赞道:“好一方澄泥虎伏!”
“形神兼备,古朴大气,明风有心了,此砚甚合吾意!”
然后何明风捧出一个三层高的红漆盒子,恭敬地递给葛夫人。
“师母,此盒中是家乡庆州的一点吃食和小玩意,不成敬意,望师母笑纳。”
葛夫人身边的丫鬟立刻接过盒子,奉给了葛夫人。
葛夫人笑容满面,连声嗔道:“你这孩子,实在是太客气了。”
“来读书便是,还带这么多家乡特产,真是费心了。”
“葛大人。”
何明风又拿出一个细长的锦盒,盒内整齐排列着三支毛笔。
笔杆选用庆州特有的深紫色斑竹,竹节分明,质地坚硬,打磨得光滑温润,隐隐泛着金属光泽。
笔头则是选用黄鼠狼尾毛,尖、齐、圆、健四德兼备。
“此笔杆取紫竹之精,喻风骨铮铮。”
“赠与葛大人,愿大人持此铁骨紫毫,书写清正文章。”
葛知衡接过锦盒,拿起一支笔掂量,手感极佳,紫竹的刚硬与狼毫的柔韧相得益彰。
他虽不苟言笑,但眼中也流露出对这份礼物的欣赏。
葛知衡微微颔首:“何解元费心了,此物甚好。”
至于葛知衡,送的东西便简单了。
何明风送的是“鹤影斋主”亲自签字盖章的一套《诛仙》。
尽管葛知衍自己已经买过一套书了,收到这套盖了私章的书眼睛还是直了。
“这套书,我必定好好收藏起来!”
最后是,何明风专门带给葛知衡的儿子齐哥儿的小礼物。
听何明风说给齐哥儿也带了小礼物,葛知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立刻命身边的人将齐哥儿带了过来。
柳氏和葛知雨原本在后院,听到传话后就陪着齐哥儿一起过来了。
何明风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之后众人一看。
里面是几十块打磨得极其光滑、大小形状各异的硬木块。
然后涂了颜料。
这些木块棱角圆润,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这是他根据记忆画了图样,找京城最好的木匠定做的积木。
齐哥儿正是好奇的年纪,看到这些五颜六色的木头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何明风蹲下身,拿起几块,三下五除二就拼了一个小房子的雏形。
“齐哥儿你看,这样可以拼出来一个小房子。”
何明风耐心地介绍:“你可以试着拼一些别的东西。”
齐哥儿“哇”地一声叫出来,立刻扑过来,小手抓起积木就开始学着摆弄。
小脸上满是专注和兴奋,连他爹葛知衡叫他都没听见。
柳氏在一旁看着儿子如此开心,看向何明风的目光也充满了感激和善意:“多谢何公子。”
葛知雨有些新奇地看着何明风准备的东西。
怎么何公子每次都能想到这些新奇古怪的玩意儿的?
葛夫子见何明风把带来的东西都送完了,此时还没有其他学生到场。
于是葛夫子干脆跟葛知衡、葛知衍一起带着何明风先去葛府的书房叙话了。
等这些人走了,只剩下葛家女眷了。
葛夫人才招招手,示意丫鬟把刚刚何明风送来的盒子打开看看。
丫鬟立刻打开了盒子的第一层。
一股淡淡的、带着药香的甜味飘散出来。
葛夫人望过去,只见第一层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块块色泽乌黑油亮、表面光滑如镜的阿胶。
每一块阿胶都用油纸隔开,防止粘连。
旁边放着一张素雅的纸笺。
葛夫人拿起纸笺,轻声念道:“庆州九蒸九晒古法阿胶,取黑驴皮为主料,辅以庆州山泉、枸杞、黑芝麻、核桃仁等。”
“性温补,滋阴润燥,益气养血,尤宜年长妇人秋冬滋养。”
“哎哟,是上好的阿胶!”
葛夫人是懂行的,一看这成色和说明,就知道是好东西。
她接着伸手打开第二层。
令她微微诧异的是,第二层里,竟然还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阿胶!
只是这阿胶的色泽似乎比第一层的略浅一些,质地看起来也似乎更细腻一点。
同样,旁边也附着一张纸笺。
葛夫人拿起念道:“庆州四物秘制阿胶,取黑驴皮为主料,辅以当归、川芎、白芍、熟地等四物精华。”
“性平补,调经养颜,补血安神,尤宜年轻妇人日常调养。”
第517章 原来不是个书呆子
葛夫人拿着这张纸笺,再看看盒中明显更适合年轻妇人的阿胶,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她抬眼看了自己身边的儿媳柳氏和女儿知雨,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这第二层,恐怕不是给自己的。
这“年轻妇人”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这孩子……心思竟如此缜密周到!
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和更多的好奇,葛夫人打开了食盒的最后一层。
这一层的东西便与上面两层截然不同了,没有食物,也没有像是说明书一样的纸笺。
映入眼帘的,是数沓叠放整齐、流光溢彩的彩笺。
纸张细腻柔韧,底色是极淡雅的月白色或水蓝色。
上面洒着细碎的金箔、银箔,如同夜空繁星,又或是用特殊工艺压印着极其精美的海棠、兰花或竹叶暗纹。
笺纸边缘还饰以精致的云纹或回纹图案,每一张都像一件小小的艺术品,散发着淡淡的纸墨清香。
葛夫人看着这些美轮美奂的诗笺,再看看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说明的第三层,瞬间恍然大悟。
她心中那份对何明风的好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大,几乎要满溢出来。
第一层:那写明“尤宜年长妇人”的阿胶,毫无疑问是给自己的。
第二层:那写明“尤宜年轻妇人”的阿胶,自然是指向儿媳柳氏。
第三层:这没有只言片语、却精美绝伦、充满文墨气息的彩笺,除了给她那自幼酷爱诗书、喜欢写写画画的宝贝女儿葛知雨,还能有谁?
没有写明,恰恰是为了避嫌。
一个年轻学子,直接写明送未婚小姐礼物,于礼不合。
但这无言的安排,这份精准投其所好的心意,比任何说明都更清晰,也更显用心良苦。
葛夫人轻轻拍了拍那叠彩笺,又看了看旁边正偷偷瞄着彩笺,眼中流露出喜爱的女儿。
然后抬眸冲着柳氏笑道:“老大媳妇,这第二层的阿胶是给年轻妇人滋补的,你拿去吃好了。”
“齐哥儿已经四岁了,是时候给他添个弟弟妹妹了。”
柳氏闻言顿时脸色一红。
赶紧应下,让她的丫鬟把东西分出来带回去。
柳氏脸红之余,心里也惊讶异常。
没想到这位何解元竟然想的如此周到!
连她的东西给都准备了,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她本以为,何解元出身微寒,不太懂这些人情世故上的弯弯绕绕。
没想到何解元竟然做的这么到位,倒是让她刮目相看了。
揶揄完了柳氏,葛夫人又看向自己女儿葛知雨。
故意道:“咦?没想到明风这孩子还给我送了彩笺,正巧,以后我给各府夫人、太太送帖子的话,就拿这个写吧。”
果不其然,葛知雨一听到她娘说的话,顿时急了。
“母亲,这彩笺,这彩笺……”
葛知雨的脸涨红了,也说不出“这彩笺明明就是给我的”。
柳氏顿时乐了,捂着嘴笑道:“妹妹,母亲这是和你开玩笑呢。”
“这彩笺一看就是送给你用的。”
被柳氏点破了,葛知雨才反应过来,顿时脸更红了。
她跺跺脚,跑到葛夫人面前摇了摇葛夫人的胳膊:“母亲,你净会开玩笑!”
葛夫人看到女儿竟然真上当了,顿时觉得可乐:“谁人不知道咱们家知雨是京中才女?”
“这东西,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给你的,你怎么会想不出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葛知雨愣了一下,才发现母亲说的是事实。
那她刚刚……紧张什么?
葛夫人对这位心思玲珑、处事周全的寒门弟子,更是喜爱有加。
何明风这份别出心裁、处处体现心思与礼数的庆州特产礼,不仅送到了他们葛府每个人的手上。
更深深地送到了他们的心里。
她原以为这孩子是个书呆子,现在看来,全然不是啊!
……
葛夫子为备考会试,只亲自挑选了四个学生在家中小院授课。
不久后,人就来齐了。
除了何明风,其他几位皆是官宦子弟,被引入书房后,在葛夫子引荐下互相见礼。
其中一人名李文清,御史之子,约二十岁。
他父亲与葛知衡同衙为官,对葛家颇为敬重。
对何明风这位寒门解元并无轻视,见到何明风后主动拱手,态度温和:“久仰何解元大名,文清幸会。”
另一人名徐景阳,户部侍郎幼子,看起来十八九岁。
徐景阳衣着华贵,面容俊朗,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矜持。
他看向何明风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但见到何明风后也维持着基本的礼节。
“徐景阳,见过何解元。”
只不过徐景阳语气礼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
最后一人是光禄寺少卿之,名唤李承泽。
他体型微胖,笑容憨厚开朗,是这三个人中家境相对最普通的官宦子弟。
李承泽对何明风这位力压群雄的解元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何解元,小弟李承泽,可算见到真人了!”
“以后还请何解元多多指教!”
何明风一一回礼,态度不卑不亢,举止得体。
虽说自己出身和其他三个人差异巨大,但气氛还是相当融洽的。
毕竟葛夫子挑选学生,首要便是人品心性过关,因此这几个人虽难免有些小个性,但并无真正跋扈难处之人。
众人简单互相认识后,葛夫子的授课便开始了。
当葛夫子拿起置于书案一角的乌木戒尺,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宣布开课的瞬间,整个书房的气氛骤然变了。!
方才那位慈眉善目,如同邻家老翁般的葛夫子仿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脊背挺直如青松,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无形威压的严师。
葛夫子脸上的笑容尽敛。
“今日开讲《春秋》微言大义。”
葛夫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玉相击,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春秋》笔法,一字寓褒贬,片言断生死。”
“然而,如何于字缝间窥见真意?如何于史实中明辨得失?非殚精竭虑、精研深思不可得!”
葛夫子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学生,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老夫门下,有三忌。”
第518章 我的饭,好像不对劲
“一忌心浮气躁,神思不宁。”
“二忌浅尝辄止,一知半解。”
“三忌拾人牙慧,人云亦云!”
葛夫子的声音如同金石碰撞:“有惑当堂发问,疑义相与析,务求真理愈辩愈明!若有懈怠……”
戒尺再次轻敲桌面,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悸的“嗒”声。
“莫谓老夫言之不预!”
何明风几个人都忍不住屏气凝神,齐声声应了句:“是!”
然后授课便正式开始。
葛夫子引经据典,剖析史实,讲解如庖丁解牛,层层递进。
他不仅要求通晓文义,更要求深究每一个字词的训诂源流,每一个典故的深层寓意,以及背后蕴含的政治智慧、道德评判与历史兴衰的规律。
最关键的是,葛夫子还喜欢随时发问,问题刁钻且环环相扣,直指要害。
“景阳,你来说,‘郑伯克段于鄢’,此‘克’字,《左传》作何解?”
“《公羊》又有何异论?此一字之差,背后所寓之伦理纲常之变,又在何处?”
“文清,你既言‘尊王攘夷’乃《春秋》大义,那齐桓、晋文之霸业,与周室之衰微,其间关系是相辅相成,亦或互为因果?当如何看待?”
“承泽,复述晋文公‘退避三舍’之策。其表面为守礼,深层用意何在?何以能借此占尽道义之先机,决胜城濮?”
即便是才思敏捷、准备充分的何明风,在葛夫子这种高强度、高精度、高压力的拷问式教学下,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刘文清神色凝重,眉头微蹙,显然在全力应对。
徐景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努力维持着矜持。
李承泽更是听得抓耳挠腮,笔记记得歪歪扭扭,一脸苦相。
几个人一堂课下来,竟觉得比鏖战一场考试还要耗费心力,后背都隐隐渗出汗意。
然而,收获之大,亦是前所未有的。
何明风这次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何为名师风范。
日里是宽厚长者,执起教鞭,便是严苛如铸剑的宗师。
时间过的飞快,一下子就到了中午该吃饭的时候。
葛夫子看了看日头,便放下戒尺:“好了,今日就到此。回去好生温习,明日老夫要考校今日所讲,并预习《尚书·洪范》篇。”
说罢,葛夫子便负手踱步出了书房。
书房内,几位学子如同刚从深水中浮出水面。
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何明风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这次的求学之路,痛并快乐着。
真正的会试征途,这才算是刚刚拉开帷幕。
……
在葛夫子府上求学,日子规律而充实。
为了方便这几个学子在葛府学习,葛府的厨房承包了午饭。
毕竟大家来葛府念书,也是给葛夫子这位名师交了一笔束修费的。
包顿午饭就是葛府厨房顺手的事儿,小意思。
午饭就在学堂隔壁的花厅,何明风和几位同窗共进。
葛府家风清正,饮食讲究,清淡可口。
午饭时间对于几个学子来说是难得的放松时刻。
然而,对于李承泽来说,这放松中却带着点小小的煎熬。
这是因为葛府饮食讲究养生,口味偏于清淡,油盐用得克制。
这对于习惯了家中浓油赤酱、口味偏重的李承泽来说,总觉得少了点滋味。
他不敢在葛夫子面前抱怨,只能对着满桌精致却清淡的菜肴,默默扒拉着饭,偶尔偷偷咂咂嘴。
这天午膳,一道清蒸鱼、一道素炒什锦、一碗冬瓜排骨汤,外加几样清爽小菜。
都是由葛府厨房里的下人做好,分装好。
每个人一个大木托盘一起呈上来的。
大家正在安静用餐,李承泽夹起一块清蒸鱼。
这清蒸鱼味道鲜美,但总觉得寡淡了些。
李承泽百无聊赖地抬眼四处乱瞟,目光扫过同桌的刘文清、徐景阳,最后落在旁边的何明风碗里。
这一看,李承泽的眼睛瞬间亮了亮。
“哎?”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出来,引得刘文清和徐景阳都看了他一眼。
李承泽指着何明风的饭碗,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
“何兄!你这……这冬瓜排骨汤里的排骨,看着怎么比我碗里的……肉要多些?颜色也油亮些?”
他又凑近自己碗里看了看,他那碗冬瓜汤里,虽说也有不少排骨。
但是很明显,排骨的部位是随机的。
有好的肋排,也有一般的骨头多的脊骨。
而何明风碗里,除了冬瓜,一眼看过去全都厚实软烂,泛着诱人油光的精肋排。
何明风闻言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碗里,又看看李承泽的碗,似乎……确实有点区别?
不过他之前埋头吃饭,真没留意。
何明风下意识地以为厨房师傅随手盛的,或者李承泽看错了,便笑道:“李兄说笑了,许是师傅盛舀时手抖了吧?”
“都一样,都一样。”
旁边的徐景阳嗤笑一声,带着点世家子弟惯有的揶揄。
“承泽兄,我看你是馋肉了吧?怎么净盯着明风兄碗里瞧?别人碗里的饭香是吧?”
刘文清也温和地笑着打圆场:“厨房师傅盛菜,难免有多有少,承泽兄若觉得不够,再添一碗便是。”
李承泽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不是……我就随口一说……可能是我眼花了。”
说完了,李承泽讪讪地低头扒饭。
但是他心里那点疑惑却没消。
接下来的几天,李承泽仿佛跟何明风的饭菜较上了劲,吃饭时总忍不住偷偷比较。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好像“香”的总是何明风
就比如,昨天吃烧肉。
大家碗里都是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何明风碗里,似乎多了几块炖得晶莹剔透的蹄筋?
前天是鸡汤豆腐羹配时蔬。
他那碗是普通的嫩豆腐羹,何明风碗里的豆腐羹面上,似乎撒了一层炸得金黄酥脆的虾皮?
香气明显更浓郁。
而今天的主食是菜肉包子。
他拿到的包子馅料是菜肉比例平均的。
他眼尖地看到何明风掰开一个包子,里面的肉馅明显更饱满,还夹杂着切碎的香菇笋丁,看着就香!
“何兄!你这包子馅儿……看着真足啊!”
李承泽终于忍不住,又小声惊呼出来。
徐景阳翻了个白眼:“李承泽,你有完没完?天天盯着何兄的碗,莫不是想跟人家换着吃?”
第519章 饭里的东西……原来如此
周文清也无奈地笑着摇头:“承泽兄,夫子教导食不言,专心吃饭。”
何明风也有些尴尬,连忙解释:“李兄,这……大概是巧合吧?厨房师傅随手拿的。”
何明风心中也开始有些疑惑,一次两次是巧合,这连着好几天自己碗里的东西似乎确实更“精华”一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葛夫子特意交代厨房这么做的?
这……不像是葛夫子的行事作风啊……
可是当他隐晦地点了一下午饭饭菜的时候,他发现葛夫子并没有任何反应。
奇怪了……难不成不是葛夫子特意交代的?
何明风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
又过了几日,恰好葛夫子布置了一篇策论让众人写。
涉及到运河疏浚情况,因此需要查找一些资料。
于是葛夫子允许众人去葛府西厢的藏书阁查阅资料。
藏书阁位置较偏,靠近内院与外院的连接通道。
几个人便一同去了。
在藏书阁翻找了半天,几个人终于找出来一些相关的书籍。
打算带回授课的书房慢慢看。
何明风在找资料的时候碰到了几本他感兴趣的书,一直没有在市面上买到。
没想到葛府中竟然有拓本。
不过想想也是,葛夫子毕竟是儒家大能。
做过国子监祭酒还有翰林院学士。
在他家中找到市面上很难找到的书倒也不稀奇。
何明风一时没忍住,就在藏书阁站着翻阅了几页。
看得入了迷。
“何兄,我们几个先回去了,你找到自己要拿的书就快些回来吧。”
刘文清和徐景阳、李承泽几个人抱着书先走一步。
何明风落在了后面,收拾好自己要拿的书才从藏书阁出来。
他抱着几卷沉重的书卷,穿过一道僻静的回廊。
正要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就听到墙那边传来两个年轻女子清脆的说话声。
本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原则,何明风正要拐走,却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小环姐姐,你说小姐也真是的,每日都嘱咐咱们给何公子那份饭菜加些好料。”
这似乎是一个送午饭的丫鬟和另一个丫鬟,两个人在闲聊。
听到提及了自己的名字。
何明风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说话的丫鬟声音带着一点抱怨:“害得咱们分菜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弄错了……”
另一个声音明显是何明风之前见到过的小环。
小环带着笑意,压低了声音:“嘘,你小点声!”
“小心让人听见。”
“小姐那是心善,你忘了小姐怎么说的?”
说着小环有模有样地学着葛知雨:“何公子出身寒门,一路考学不易,身子骨看着也单薄些。”
“咱们府上既然留人读书,饮食上自然要照顾周全些,让他多吃点好的,养养精神。”
第一个声音还是嘀咕:“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每日特意拣最厚实的排骨、带蹄筋的肉专门放到何公子碗里。”
“这也……太明显了吧?我偷偷站在一旁观察,那个李公子好像看出不对劲来了!”
“我瞧他总盯着何公子的碗看呢!”
小环伸出手点了点那个丫鬟的额头:“你啊,你啊,你就不能做的更小心些么!”
“把肉往下面藏藏啊!”
“这样啊……”
第一个说话的丫鬟顿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小环的声音还在继续。
“咱们府上老爷和夫人口味清淡,小姐说了,那些举子们只怕吃不习惯。”
“特意给何公子加些不同的换换口味。”
说着小环的语气里有几分得意:“再说了,咱们这事儿做的隐蔽,谁能证明是特意加的?“
“只怕何公子自己怕是都懵着呢!”
“小姐说了,这叫……嗯……‘润物细无声’,你懂不懂?”
墙这边的何明风,听到这些话,瞬间惊呆了。
手中的书卷差点掉下来。
原来是这样,李承泽没有看错。
他的饭菜确实不一样。
那多出来的排骨、蹄筋、虾皮……全都是葛知雨在“润物细无声”地关照他。
心中骤然升出一股暖意。
何明风只觉得抱着书卷的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他生怕被小环她们发现,不敢再停留,放轻了脚步。
几乎是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藏书阁的另一侧,等了一会儿才从藏书阁旁边出来。
匆匆回到书房中了。
一到书房,其他三个人已经在查阅资料准备下笔了。
李承泽一抬头看到何明风的脸色有些发红,于是奇怪道:“何兄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有些红?”
“莫不是走的太急了?”
“嗯。”
何明风冲他点点头,挥挥手中的书:“找到了一本心向往之的书,自然有些激动。”
其他人也不疑有他。
几个人找好资料,心中打好腹稿后就开始着手写这篇策论。
等这篇策论一气呵成之后,就到了午饭的时间了。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丫鬟给何明风奉上一个沉甸甸的木托盘。
脆生生道:“何举子,这是您的。”
这声音……正是刚刚和小环说话的那个丫鬟的声音。
何明风接过木托盘,道了声谢。
只觉得手中的木托盘有些发烫。
何明风看向托盘中的食物。
这次……看起来倒是和那三人看着无甚差别。
何明风端起托盘上的那碗满满登登的白米饭。
扒了几口饭,顿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抬眼看去,只见米饭下面竟然埋着几块油滋滋的鸡肉。
何明风顿时明白了,心中有几分哭笑不得。
原来那丫头听了小环的话,改成这么藏东西了……
不过确实,葛府的饭确实是清淡了些,吃了半个月,她们几个都是大小伙子、年轻人。
纷纷觉得嘴巴里淡出个鸟来了。
有了葛知雨的“加料”,这饭吃着确实要比平日里香多了。
何明风默默地吃着饭,只觉得滋味复杂万千。
下午的课业结束,何明风收拾好自己的书箱,刚走出书房所在的院落。
就看到夕阳下,一抹水绿色的身影,正带着小环在院外不远处的树下。
何明风的脚步顿住了。
第520章 亲兄弟,明算账
何明风略一踌躇,还是上前走了过去。
虽然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发现”,但遇上了,总要打招呼。
“葛姑娘。”
何明风上前,拱了拱手,声音比平时略低一些。
葛知雨闻声回头,手中拿着一只树下捡的枯叶,脸上闪过一丝惊喜的笑容。
“何公子,你这是……下学了?”
当葛知雨的目光与何明风抬起的视线相触时,笑容微微一滞。
她……好像看到何公子看她的目光……跟平常有些不一样。
葛知雨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他知道了?
是……是小环那丫头说漏嘴了?
还是……何公子他,他自己发现了?
这个念头让葛知雨的脸颊“腾”地飞起红云。
她瞬间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何明风的眼睛,只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个……叶子,叶子捡好了!”
“小环,我们快回去跟齐哥儿一起贴图,齐哥儿还等着我们呢!”
葛知雨语无伦次地说着,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将手中的叶子胡乱塞给小环,拉起她就走。
她脚步又急又快,水绿色的裙裾在夕阳下划过一道仓促的弧线,几乎是落荒而逃。
何明风站在原地,看着那慌乱的背影,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葛府的饭食,看来是注定吃不“平淡”了。
……
一眨眼就到了深秋。
秋日的京城,天高云淡。
张猛要启程回庆州了。
临走之前特意来到何明风和郑榭所住的院落。
“郑老弟,何小兄弟!”
“我这趟差事就快到头了,过几日就启程回庆州了。”
张猛拍拍胸脯,豪爽道:“临走前特意来跟二位此行,我们回程路过武县。”
“两位有啥要捎给家里人的东西,尽管交给我!保管给你们安安稳稳地送到!”
郑榭正在家里核对账本,闻言猛然抬头。
眼中满是喜悦:“张大哥,你这可真是及时雨!”
“我正愁这山高水远的,想跟家里报个平安,送点心意呢!”
毕竟在京城也算打拼了一年多了,郑榭还真有点想家。
何明风此时刚从葛府下学回来没多久,闻言也不由得心动了。
太久没回家了……
不知道李墨和袁华这二人怎么样了?功课如何?
家中的茶油卖的如何?
娘亲和姐姐都还好么……
一下子,思念如潮水一般涌来。
何明风立刻冲着张猛拱拱手:“张大哥,可否等我写封家书,再托您捎点东西回家?”
“没问题!”
张猛一口气答应下来:“何小兄弟,咱们可都是过命的交情了,无需这么客气!”
张猛走后,何明风立刻铺开信纸,提笔写起家书来。
千言万语顿时涌上笔尖。
与此同时,隔壁郑榭的房间里,算盘珠子拨的噼里啪啦作响。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郑榭对着账簿,将五味楼开业以来所有的收支都一笔一笔仔细核对、清点。
扣除所有的费用,扣除下两个月所需要的资金。
最后一枚铜钱也在账目上找到归宿时,郑榭猛然吸了一口气。
眼睛瞪得溜圆!
郑榭脸上先是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然后狂喜地喊道:“明风,你,你快来看!”
何明风闻声放下笔赶过去,郑榭指着账本上的那个显眼的结余数字,激动地手指都在颤抖。
“赚了,赚了!”
“刨去所有开销,咱们竟然还有这么一大笔盈余!”
这京城的银子,可是比老家好赚多了啊!
何明风跟着郑榭所指的方向看去,也微微吃了一惊。
账面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写着,三百七十两银子!
三百七十两!
何明风又惊又喜!
这对于几年前,还在石塘村为几两银子发愁的他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就算他在京城一年生活和开销,也不过十几两银子而已。
五味楼才开业多久?
这赚钱的速度,实在超过了他的想象。
京城的消费能力,真是恐怖如斯!
巨大的惊喜过后,何明风看着眼前兴奋地脸色发红的郑榭,又看了看账本上的数目。
何明风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十足的诚恳:“郑二哥,这银子,咱们不能按五五分成了。”
郑榭脸色顿时一滞:“明风,你……咱们当初可是白纸黑字说好的,五五分成,这账目你也看了,清清楚楚,一点水分都没有!”
何明风一摊手:“郑二哥,你误会我了。”
何明风摇了摇头,指着账目上的数字说道:“账目自然清楚,郑二哥,你的为人我当然信得过。”
“只是这五味楼能有今日,全赖郑二哥呕心沥血,日夜操持。”
“从跑衙门办文书,到盯着后厨前堂,再到应对那些难缠的客人,精打细算每一笔开销……”
“桩桩件件,都是郑二哥你在扛着,我整日在国子监念书备考,实在没有管过什么事情。”
何明风说的诚恳至极:“我不过出了点些点子,这五成的利,我拿着,实在是受之有愧。”
何明风说的真情实意,郑榭听完,脸上的疑惑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霍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何明风面前,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何明风。
“明风,你说这话,可是在臊我了!”
郑榭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喙:“什么叫‘不过出了些点子’?”
“你那些点子,才是这五味楼立身之本。”
“若是没有你琢磨出的那些独一无二的辣味菜肴,没有你认识红珊瑚果这味奇料,我郑榭就算是累死,也折腾不出来五味楼这金字招牌!”
郑榭越说越激动,语速飞快:“是你说服我i相信这辣味能在京城打开局面,是你提供的核心秘方,就连五味楼这名字都是你想的!”
“更别提跟万业钱庄刘公子、高公子他们的相识了。”
“若没有这些,我拿什么在这京城地界立足?靠我原来那点小打小闹的生意经?明风,你太小看自己了,这酒楼能火,你的功劳至少占七成!”
“我不过是跑跑腿,把这些想法落到实处罢了!”
第521章 挑东西
郑榭的这番话掷地有声。
他看着何明风,眼神深处还藏着一层更深的思虑。
眼前的何明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石塘村的穷小子,不是武县的穷秀才了。
他是顺天府乡试解元,是葛府的座上宾,是即将参加会试、极有可能鱼跃龙门的大人才。
不仅如此,他还是是进过宫、面过圣的人!
郑榭作为商贾之子,太明白“朝中有人”的重要性了。
何明风的前途,在郑榭看来,简直是不可限量。
别说现在这三百多两银子,就是再多几倍,也比不上维系好与这位未来可能位高权重的兄弟情谊重要。
若是为了眼前这点分成让何明风心里有了疙瘩,那才是郑家天大的损失,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郑榭的语气更加坚决,甚至带上了几分江湖气:“所以,这五五分,天经地义!”
“你若是再推辞,那就是瞧不起我郑榭,觉得我占了你的便宜!那咱们这兄弟,还怎么做下去?”
何明风被郑榭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肺腑之言说得哑口无言。
何明风反手拍了拍郑榭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背,最终无奈地笑了。
“好,好!我收!我收下还不行吗?”
“再说下去,倒显得我矫情了。”
毕竟今后自己要用银子的地方也很多,何明风便不再跟郑榭客气了。
“哈哈,这才对嘛!”
郑榭见何明风终于点头,这才开怀大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心里那点关于“长远投资”的盘算也化作了纯粹的欣慰:“咱们兄弟,不说这些虚的,有钱一起赚!”
郑榭转身回到桌边,手脚麻利地把账目整理好:“明日我去取银票换些银子给你,你看看要不要去街上买些东西带回老家给家里人。”
何明风点点头:“自然是要的。”
不仅如此,他心里清楚。
在京城五味楼能站住脚,和刘元丰的助力也密不可分。
后续还得去刘家拜访一下……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明日正好是葛府的休息日,他正打算去京城街上溜达溜达,给家里人买些礼物呢。
……
次日何明风休息,一大早就揣着银子兴致勃勃地上了街。
因为何四郎今日去找杜文方和威廉了,所以只有何明风一人去逛街了。
京城街市繁华依旧,店铺林立,货品琳琅满目。
何明风穿梭在绸缎庄、点心铺和杂货摊之间,仔细挑选着。
爷奶上了年纪了,买些老人能用的到的东西。
大伯和二伯的棉帽子都破旧了,买个结实的皮帽。
姐姐何锦花待字闺中……快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虽说家中因榨茶油还有种红珊瑚果日子宽裕了不少。
但是京城的好首饰,可是在他们那里买不到的。
如今自己手头宽裕了许多,该买件首饰给姐姐。
让她也能高兴高兴,添些光彩,或许对将来议亲也有助益
何明风想到这里,立刻心思一动。
是得给姐姐买点东西。
何明风于是转身,又往宝华楼走去。
宝华楼是京城一间首饰铺,就在城东。
何明风到的时候正好是午后。
阳光恰好透过宝华楼的雕花窗棂,洒在琳琅满目的金银玉器上。
折射出或温润或璀璨的光泽。
何明风站在柜台徘徊,目光在各种簪钗、耳珰、手镯间流连。
金饰华贵耀眼,玉器温润含蓄,珍珠典雅大方……看得他眼花缭乱。
说实话,连着两世了,他都对女儿家的这些东西实在有些抓瞎。
既怕挑的太俗气,又怕买的华而不实,更担心被掌柜的当成肥羊宰了。
就在何明风纠结的时候。
“何公子?”
一个带着惊喜的清悦女声自身后响起。
何明风闻声回头,只见葛知雨带着丫鬟小环正巧走进店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锦襦裙,外罩月白色薄纱半臂。
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越发显得气质清雅脱俗。
阳光落在葛知雨脸上,映得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亮晶晶的。
“葛姑娘?”
何明风也有些意外,连忙见礼:“真巧,你也来选首饰?”
葛知雨脚下步伐轻快,走到何明风身边,莞尔一笑:“是呢,母亲生辰快到了,我想来看看。”
说着葛知雨目光扫过何明风面前一排首饰。
都是一些她这个年纪小姑娘戴的首饰。
想到何明风刚刚说“你也来选首饰”,葛知雨的心倏尔一紧,手中的帕子也捏紧了。
但是葛知雨面上表情未动分毫,试探道:“何公子这是……在给家中女眷挑首饰?”
何明风点点头:“正是,家姐待字闺中,从庆州来的商队马上要回庆州了,我正想给她挑几件首饰带回去。”
“只是……在下对此道实在不甚精通,正不知该如何下手。”
“原来是给令姐挑选。”
葛知雨立刻松了松手上的帕子,眼睛一亮,语气真诚:“若何公子不嫌弃,小女子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平日里我陪母亲和嫂嫂来的多,倒也略知一二。”
何明风正愁没人帮忙参谋,闻言顿时放心了:“那真是太好了,有劳葛姑娘费心。”
葛知雨出身大家,眼光品味必然要比他这个大男人好上不少。
葛知雨走到柜台前,目光如电,迅速在琳琅满目的首饰中扫过。
她并未直奔那些最耀眼或最昂贵的,而是仔细审视着款式、工艺和材质。
掌柜的认识葛知雨,一见是葛家小姐,连忙堆着笑迎上来:“葛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今儿想看点什么?”
葛知雨却先指着何明风对掌柜的说:“这位何公子是我的朋友,他要为家中姐姐挑选一件称心的首饰。”
“还请掌柜的拿几样适合年轻姑娘,款式雅致大方、又不过分张扬的出来看看。”
掌柜的何等精明,一听是葛小姐的朋友,态度更加恭敬,连声应着:“好嘞!葛小姐放心,包您满意!”
他立刻从柜台下层的锦盒里小心地捧出几样首饰,一一摆放在铺着棉布托盘上。
葛知雨微微俯身,纤纤玉指轻轻拈起一支嵌着淡粉色珍珠的银簪。
簪头造型简洁,是几片舒展的兰草叶,珍珠点缀在叶尖,灵动又不失雅致。
“这支如何?银质素雅,珍珠温润,兰草寓意高洁,很适合未出阁的姑娘日常佩戴,既不轻浮,又显气质。”
葛知雨将簪子对着光线轻轻转动,那几颗小珍珠便散发出柔和内敛的光晕。
何明风一看,果然比他自己看的那些顺眼多了,连连点头:“这个好!”
第522章 持家有道
葛知雨又拿起一对小巧的赤金镶翡翠水滴形耳坠。
“这对耳坠也精巧,翡翠水头不错,水滴形状灵动,赤金托底也不显俗气。”
“令姐戴上定能衬得肤色更白皙。”
葛知雨放下耳坠,目光又被一枚白玉平安扣吸引。
玉扣质地细腻,油润光滑,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穿着。
“这平安扣寓意好,玉质温润,贴身戴着最是养人,也百搭。”
葛知雨挑的这几样,件件都符合“雅致大方,不张扬”的要求,而且各有特色,显然是用心考量过的。
何明风看得心悦诚服,毕竟女生才懂女生。
葛知雨在挑首饰的眼光上精准独到,还是远超自己的。
“葛小姐挑的这几样都极好,”何明风由衷赞叹:“只是……不知哪件更适合家姐?”
葛知雨沉吟片刻,目光在几件首饰间流转,最终落在那支珍珠银簪和白玉平安扣上。
“依我看,这簪子日常佩戴方便,也显闺秀气质。”
“平安扣寓意吉祥,贴身之物更显心意。何公子不妨两样都选?”
“簪子可插戴,平安扣可佩挂,令姐也能换着用。”
何明风也觉得这主意好,刚想点头,却听葛知雨话锋一转,对着掌柜的嫣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俏皮。
“王掌柜,这两样东西,您看给何公子算个实在价?”
“这位何公子可是我的……至交好友,您可不能按给外人的价来。”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暗暗叫苦。
葛家虽说不是什么大主顾,但是也是经常来的常客。
葛家夫人、少夫人还有这位葛小姐都经常来这里置办首饰。
特别是这位葛小姐,眼光毒辣,杀价的本事也是得了葛夫人真传的。
他陪着笑:“哎哟,葛小姐,瞧您说的,您带来的朋友,小店哪敢怠慢!”
“这簪子原价十八两,平安扣十五两,给您……给何公子,算个整数,三十两您看如何?”
掌柜的咬咬牙,主动抹掉了三两零头。
葛知雨却轻轻摇了摇头,伸出三根如葱玉指晃了晃:“王掌柜,咱们也是老交情了。”
“这支簪子,银料工钱几何?这几粒小珍珠虽圆润,但个头小,也不甚名贵。”
“这平安扣的玉料虽润,但并非籽料,个头也不大。”
“两样东西,我看二十五两,很是公道了。”
葛知雨一脸笑吟吟的样子,语气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气势,分析得头头是道。
王掌柜的胖脸顿时垮了下来,愁眉苦脸:“葛小姐……您这,您这价砍得也太狠了!”
“这……这实在……”
“王掌柜,”葛知雨打断他,笑容依旧,眼神却带着点狡黠:“上个月我母亲在您这儿订的那套赤金镶宝头面,可还没付全款呢。”
“再说了,何公子可是今科顺天府解元郎,将来前途无量。”
“您今日结个善缘,日后解元郎金榜题名,您这宝华楼岂不是也跟着沾光,名动京城?”
葛知雨一句话便轻飘飘地抛出了何明风的身份,又点明了葛家的后续订单,软硬兼施。
王掌柜一听“解元郎”三个字,再想到葛家的大单,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何明风的眼神立刻充满了敬畏。
他苦着脸,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最终重重叹了口气,一拍大腿:“得!葛小姐您都这么说了,解元郎的面子也不能不给!”
“二十五两就二十五两,就当小店恭贺解元郎高中之喜,结个善缘了!”
王掌柜一脸肉痛的模样。
何明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第一次见到葛知雨如此厉害的一面。
平日里见到的她,或是温婉娴静,或是知书达理。
何曾见过她这般伶牙俐齿、精明干练地与商家讨价还价?
看着王掌柜那副哭笑不得又不得不从的样子,再看着葛知雨眼中闪过的得意和俏皮,何明风一个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葛知雨和王掌柜都看向他。
葛知雨脸上迅速飞起两朵红云,有些不好意思地嗔了他一眼:“何公子笑什么?可是觉得小女子市侩了?”
“不不不!”
何明风连忙摆手,眼中笑意未减,真诚地说,“绝无此意,在下只是……只是觉得葛小姐,慧眼如炬,持家有道,实在令人佩服。”
葛知雨听到“持家有道”,顿时两颊更红了。
却听到旁边何明风顿了顿,低声补充道:“而且……活泼可爱,与平日大不相同。”
最后这句说得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葛知雨的心猛然间剧烈跳动起来,心中却莫名有些甜意。
她微微垂眸,轻声道:“让何公子见笑了,不过是为了能替何公子省下些银子罢了。”
手中的帕子确实拧了又拧,出卖了她现在心情并不平静的事实。
何明风怕王掌柜反悔,立刻把银子付了。
然后亲自看着掌柜将珍珠银簪和白玉平安扣用两个精致的小锦盒装好,递到自己手中。
小环好奇地看了看葛知雨。
她家小姐今日是怎么了?
怎么动不动就脸红?
“令姐收到,定会喜欢的。”
葛知雨尽管还红着脸,还是添上了一句话。
“嗯,”何明风收好东西,微微一笑:“今日全赖葛姑娘相助,在下铭记于心。”
葛知雨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敢看何明风的眼睛,垂眸摸了摸自己发烫的两颊,赶紧扯开话题。
“不知道何公子还要买什么,可需要我帮忙去参谋参谋?”
“那可太好了。”
何明风巴不得有人帮自己看看买什么礼物,两个人一起走出宝华楼,边走边告诉葛知雨,自己要给家中爷奶、母亲,大伯和二伯一家人买礼物。
葛知雨听得认真,尤其听到“大嫂郑氏”和“二嫂赵氏”时,她秀眉微扬,关切地问道。
“我记得何公子你和四郎公子都提起来过,来京城后不久,大嫂郑氏便有了身孕。”
“后来二嫂赵氏也怀上了,算算日子,现在两位嫂嫂的孩子应该都出生了吧?”
何明风一拍脑门:“哎呀,正是!”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大人了,多谢葛姑娘提醒!”
葛知雨莞尔一笑,温声道:“添丁进口是大喜事,给小娃娃的东西可不能马虎。”
她不再多言,立刻行动起来,带着何明风和小环转向旁边一家布庄。
葛知雨的目光在货架上快速扫过,拿起几样仔细比较。
“这细棉布极软和,给新生儿做贴身小衣最好不过,吸汗透气。”
第523章 哪个不长眼的小兔崽子在外面惹出祸事了?
葛知雨拿起一匹米白色的细棉布,手指捻了捻厚度。
然后笑着对何明风说道:“齐哥儿小时候用的便是这种布料。”
何明风也上前摸了摸,果然布料柔软,一点扎手的地方都没有。
何明风立刻买下两匹布。
葛知雨又带着何明风去到东城一家巷子末尾处的杂货铺。
在里面买了一些给小孩子的玩具。
“这拨浪鼓,声音清脆不刺耳。”
葛知雨细心地跟何明风一一介绍。
这都是她之前买给齐哥儿的东西,是她在店里全都看过一遍之后挑出来的最好的玩具了。
“木头打磨得光滑无刺,最是安全。”
葛知雨拿起一个红漆小鼓摇了摇。
何明风当即点头:“买!”
接着,何明风就跟在葛知雨身旁,挨个商铺一家一家逛过去。
给母亲陈氏、大伯母张氏、二伯母周氏买了京城有名的润手香膏、牛角梳,还有来自江南的布料。
额外又给母亲陈氏添了些别的。
给大伯、二伯等人买了羊皮袄、皮帽子。
葛知雨还在一堆皮料子里挑出来两套羊毛坎肩和两对护膝。
“老人家冬日里膝盖容易受寒,这个最实用。”
何明风点头,打算把东西送给何见山老爷子和刘氏。
杂七杂八买了一堆,何明风手上已经拎满东西了。
小环也帮忙拿了一部分。
两个人又走过一家银楼。
葛知雨脚步略一踌躇:“何公子,这家银楼有专门给小孩子做的二银锁片,可要看看?”
何明风一听,立刻停住脚步:“走,咱们去看看。”
去银楼看了一圈,葛知雨帮忙挑出来了两个小银锁片。
葛知雨轻声道:“这银锁片寓意平安吉祥,分量也适中,不会压着孩子,做工也精巧。”
何明风看了看葛知雨挑出来的小银锁片,果真小巧玲珑,上面刻的花纹栩栩如生。
当即也把两个银锁片买了下来。
看到何明风出手这么阔绰,葛知雨反而有些担心起来。
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何公子,你身上的银子,可还……够买东西的?”
葛知雨已经有些后悔了,自己是不是不该带着何明风来银楼给小孩子买银锁片的?
真是的,她怎么忘记了,何明风还要在京城生活,现在所住的院子好像还是租来的……
葛知雨咬咬唇,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后悔之色。
何明风很快就觉察到了葛知雨情绪的异样,顿时觉得有些动容。
这葛姑娘,是觉得让自己花钱花多了吧。
她之前挑的所有的东西,都是物美价廉,何家人在老家能够实实在在用得着的好东西。
实在是……用心了。
“葛姑娘,无碍。”
何明风怕葛知雨心里内疚,看向葛知雨的眼神中带了一抹暖意:“我身上还有不少银两,无需为此担心。”
“还要多谢你,你想的很周到,这些东西都是极好的,比我自个儿瞎想要强上百倍。”
听到何明风说自己还有银子,葛知雨略略放心了些。
接着再听到何明风真挚的感谢,葛知雨又开始脸颊微红了。
她轻轻摇摇头:“何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能给家中的两位小娃娃添点喜庆,我也很高兴。”
小环左手拎着一个大包袱,右手拎着一个大篮子,顿时欲哭无泪地看着何明风和葛知雨。
“小姐,您怎么和何公子这么客气了!”
小环只觉得坠得手疼:“咱们赶紧先去何公子家里把东西放下吧,你们再这么客气下去,奴婢可要拿不动东西了!”
葛知雨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使劲儿给自己这个丫鬟使眼色。
可惜小环丝毫没有看懂自家小姐的意思,反而惊讶道:“小姐,你眼皮是不是抽筋了?!”
“不得了!要不咱们先去医馆看看!”
何明风差点一个没忍住就笑出声来。
生怕葛知雨那姑娘又羞恼,只得赶紧转过身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葛知雨顿时无奈极了:“小姐我眼睛没事,咱们,咱们这就走。”
三个人路过糕点铺和茶叶店的时候又买了些京城特色的糕点、果脯蜜饯和上好的茶叶。
打算让张猛一并带回去给家中尝尝鲜。
三个人浩浩荡荡地回到何明风住的地方,放下东西后葛知雨也不便久留,就带着小环立刻回去了。
等何明风把东西整理好之后,已经是夕阳西下了。
郑榭和郑彦也上街才买了不少东西回来,两伙人紧赶慢赶打包东西,等终于忙活完了之后,张猛也按照说好的时间来了。
张猛让人把东西都搬到商队的马车上,何明风和郑榭都郑重地冲着张猛一抱拳:“有劳张大哥跑一趟了。”
张猛摆摆蒲扇一般的大手:“这有什么的,总归我横竖都是要路过武县的,不过拐个弯去趟村里罢了。”
“你们且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就这样,何明风和郑榭在镜中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
大半个月后,庆州,武县,马道镇,石塘村。
几匹健马踏起滚滚黄尘。
一队精壮彪悍、风尘仆仆的汉子,如同一阵旋风般卷入了宁静的石塘村。
马蹄声如闷雷,惊得村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正在田埂边晒太阳的老黄狗也夹着尾巴呜咽着躲回了家。
这个阵仗,对于石塘村这样的小地方来说,简直是惊天动地。
正在村口磨盘边和人闲话的林里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
小虎这会子不在家,在镇上,哎哟喂,这可怎么办?!
周围和林里正闲聊的村民顿时都齐刷刷地后退了几步。
林里正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声音难以掩饰颤抖。
“敢……敢问诸位好汉,这是打哪里来?”
“来我们石塘村,是……是寻谁?”
林里正的目光扫过这些彪形大汉腰间鼓鼓囊囊的褡裢和背上的家伙什,腿肚子都软下来了。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
这伙人是流匪?
还是收高利贷的?
亦或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兔崽子在外面惹出什么祸事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为首的张猛勒住马,潇洒地翻身下马了。
他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长途跋涉后更显得粗犷极了。
他一下马,唬得林里正往后退了几步!
第524章 张猛快递,使命必达
张猛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林里正,然后一抱拳。
“在下张猛,是个行商的,此番前来,是受贵村何家何明风小哥所托,给家里送东西来了。”
“何明风?”
林里正一愣,这个名字顿时让他松了口气,但是看着张猛和他身后那些个眼神锐利,浑身江湖气的镖师,林里正的这口气又重新悬了起来。
他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说道:“在下是这石塘村的里正,姓林。”
“原来好汉是何家小五的朋友,敢问好汉,何小五……何明风在京城一切可好?”
“他托您送的东西,是……是什么东西?”
林里正一边问着,心里一边嘀咕。
送什么东西用的着这么大的阵仗?
该不会是什么烫手山芋吧?
张猛看着林里正那副战战兢,欲言又止的样子,刚想再解释。
他身后急性子的胡老三顿时不耐烦了。
胡老三身材敦实,声音洪亮,一步跨上前,扯着大嗓门就对林里正说道:“我说你这老里正,咋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婆娘似的。”
“问东问西磨磨唧唧,我们大哥都说了,是受何明风何小哥的托付,来给他家送东西!”
“都是京城捎回来的好东西,瞧把你吓的,我们是土匪还是咋地?”
张猛闻言顿时皱了皱眉:“胡老三,不得无礼!”
胡老三这一嗓子,如同炸雷一般,不仅让林里正老脸一红,也让周围刚刚后退围观,既害怕又不敢上前来的村民们听得清清楚楚。
“啊?给何家送东西?”
“京城捎回来的?”
“对了,何家小五在京城念书呢!”
“难不成这次在京城发达了,怎么想着会送东西回家呢?”
“我刚刚就说,这些大哥看着不像是坏人嘛……”
议论声立刻嗡嗡响起,若是说村民们刚刚还有一丝恐惧,现在早已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羡慕。
林里正虽说被胡老三吼得臊眉耷眼,但也彻底放下心来。
他赶紧赔笑道:“哎哟,是老汉眼拙了,误会了好汉们!”
“莫怪,莫怪!”
“你们要去何家是吧,跟我来,我这就给你们带路!”
林里正忙不迭地在前头引路,那队彪形大汉各个牵着马。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跟在林里正身后。
在越来越多村民好奇目光的拥簇下,浩浩荡荡地朝着何家走去。
张猛一行人马刚停在院子外头,那阵势先把正在院子里劈柴的何有粮吓了一跳。
虽说何有粮此人平日是村里出了名的二皮脸,滚刀肉,此刻心里也发毛。
他赶紧几步走到院门口,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哎哟喂,诸位,诸位大哥,这是……这是找谁啊?”
院子外面的马蹄声早就惊动了屋里人。
何见山刚走到堂屋门口,看到门口堵着的那群彪形大汉和一脸紧张的何有粮,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刘氏更是被吓得“哎哟”一声,手里的簸箕差点就掉在地上,下意识就想往屋里躲、
老天爷,难不成又是来找他们何家麻烦,抓人去蹲大牢的?!
老实巴交的何有田此刻却反应极快,他一把拉住要出去的何大郎和何三郎,又冲着二房和三房那边压低了声音急声吼道:“快!都进屋去!”
“把门关好,没叫别出来!”
郑氏牵着一岁多的儿子,赵氏抱着几个月的女儿。
还有何大郎、何二郎、何三郎、何锦花和陈氏等人,都紧张地缩在屋里,大气都不敢出。
林里正顿时无辜地看了看张猛一行人。
看吧,不光是他,何家人看到你们也害怕啊!
刚刚真不怪他啊!
张猛看着这如临大敌的一家子人,再看看院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们,真是哭笑不得。
他赶紧再次抱拳,声音洪亮,确保屋里屋外都能听得见。
“何家老爷子,还有诸位乡亲们,大家莫慌!”
“在下张猛,是往返京城和庆州的商队头领。”
“在下是受何明风小哥所托来给家里送东西的,不是坏人,大家尽可放心。”
陈氏听到张猛的大嗓门,顿时再也不忍不住了,第一个“哐当”一声把门打开。
面上满是急切:“这位好汉,我儿小五……明风,如今怎么样了?”
张猛听到陈氏的话,便知道这就是明风小兄弟的母亲了。
于是冲着陈氏颔首笑道:“婶子放宽心,明风小兄弟如今在京城葛府安心念书,好得很。”
“葛府?”
听到这里,陈氏不由得一头雾水。
自己儿子不是去了什么国子监了么?
怎么……又去了葛府?
不过陈氏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问,张猛就继续说道:“不过他人在京城,想念家中亲人。”
“正好我们商队要回庆州了,便托我给各位带了些京城的东西回来。”
说着,张猛给身后的镖师们使了个眼色:“兄弟们,把何小哥托付的东西都抬上来!”
几个沉甸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和鼓囊囊的褡裢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何家那原本就不大的院子。
东西一落地,何家人,包括刚刚涌进来的高大爷、高大娘、张来福、张三水、杨厚德等关系近的邻居。
以及院外踮着脚往里看的众多村民,全都傻眼了。
“哎哟,真是送东西来的?!”
“妈呀,这可是京城来的东西,老汉我活了一辈子还没见过京城来的东西哩!”
“何明风不是在京里读书么?这是发达了?”
何见山脸上的惊恐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何有粮那副滚刀肉的表情也僵住了,随即变成了难以置信和狂喜。
何有田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何锦花也忙跟着走了出来,接着,张氏、周氏、郑氏、赵氏抱着孩子,何大郎、何三郎、何二郎。
何家大大小小全都涌到了院子里,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和好奇。
张猛看着眼前这一张张从惊恐转为激动、从戒备变成喜悦的脸庞,一路奔波的辛苦顿时觉得值了。
他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来,兄弟们,把东西都打开给何家人看看!”
“何小兄弟给家里人的心意,咱们可得亲手交到,一样都不少!”
第525章 发礼物!
胡老三第一个上前,手脚麻利地开始拆解包裹,一件件往外拿。
“老爷子,这是明风小哥孝敬你的!”
胡老三拿出一杆崭新的黄铜烟枪,锃亮的烟锅,光滑的烟嘴,在阳光下闪着光。
还有几大包油纸包着,散发着独特醇香的京城上等烟丝。
“明风小哥说让你老抽着解闷,舒坦!”
“哎,哎,哎!”
何见山接过这崭新的黄铜烟枪,颤巍巍地接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铜身,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小五真是……真是……”
何见山握着这新烟枪,再看看自己那都用了不知道多少年黑乎乎的旧烟枪,心里那个熨帖啊!
“小五在京里……开销大着呢,家里……家里也没怎么给过银钱。”
“怎么还能让小五给家里买东西……”
何见山捏着烟枪,顿时觉得对不起自己这个小孙子。
“嗨,明风小哥买都买了,老爷子你只管抽便是,这可是你孙子的心意!”
“老爷子,老太太,明风小哥还给你们买了这个!”
胡老三又拿出一个包裹,胡老三打开之后众人伸长脖子一看。
是两副厚实柔软的羊毛护膝和同样暖和的羊毛坎肩。
张猛笑着说道:“明风小兄弟说京城冬天风硬,卖的这羊毛坎肩和羊毛护膝也比咱们庆州的厚实。”
“怕你们二老膝盖受寒,这羊毛又轻又软,让你们护着点身子骨。”
刘氏“哎哟”一声,摸着软乎乎的羊毛,嘴里虽然念叨着:“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干啥……”
但是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接着就是给大伯何有田和二伯何有粮家的东西。
何有田和何有粮每人一件崭新的羊皮袄和皮帽子。
给何大郎和何三郎、何二郎的是每人一把京城匠人打造的、锋利趁手的小猎刀。
张氏和周氏,还有郑氏和赵氏(赵月娥)一人一盒润手香膏,一把牛角梳,还有来自江南的布料一匹。
布料是结实的印花棉布,采用了江南的特殊梭织工艺。
针脚更密实,所以更结实不宜磨破。
是他们庄稼人最喜欢的布料了。
张氏看到后眼睛都直了,不住地伸手摩挲着这匹布,眼中满是喜爱。
嘴上却道:“这布料这么好,给我这个老菜梆子做衣裳岂不是可惜了!”
“应该给锦花才是!”
张猛听到张氏的话,顿时乐了:“这位大婶,何姑娘的东西,明风小兄弟可是有另外买的。”
张猛说完转头对二房和三房俩家人道:“别着急,还没完呢!”
他弯腰打开一个特别标记的箱子:“这是明风小哥给何家新添的两个宝贝疙瘩的!”
他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精致小包袱,分别递给抱着孩子的郑氏和赵氏。
郑氏和赵氏惊喜地接过,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解开包袱。
每人一大卷雪白柔软的细棉布。
每人一枚小巧玲珑、刻着“长命百岁”的银锁片,用红绳穿着。
每人一个红漆油亮、鼓面紧绷的拨浪鼓。
“哎呀!这……这太贵重了!”
郑氏和赵氏看着那银锁片,又惊又喜。
周围的村民们也眼睛都直了,啧啧称奇:“瞧瞧,京城的东西就是讲究!”
“这锁片真精巧!”
“明风这想得真周到啊!”
最后是给陈氏和何锦花的礼物。
张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郑重地交给陈氏:“这是明风小兄弟让我亲手交给婶子的,里面是家书。”
陈氏接过小包袱,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她立刻反应过来了。
这肯定不只是家书,还有银子!
陈氏眼中含泪,语气也有几分哽咽:“这孩子……这孩子……”
京城的花费多大啊,怎么还能继续给她送银子呢!
只是当着众人的面,陈氏实在不好把银子二字说出口。
免得惹人眼红。
毕竟有这些东西,已经够让村里人羡慕的了。
张猛又打开一个单独给陈氏的褡裢,里面也是润手香膏、牛角梳、布料……等等许多东西。
还有一个包袱是单独给何锦花的。
“何姑娘,这是明风小哥单独给你的。”
张猛笑着递过一个包袱:“快看看吧。”
何锦花满怀期待地接过来,打开一看。
只见里面有一个木制长盒,还有两个帕子包着的东西。
何锦花好奇之下先打开了一个帕子。
只见里面竟然是包装精美的上好胭脂水粉!
另一个帕子里面是几方京城时兴的绣花手帕。
这些东西已经让围观的其他村里的的姑娘们羡慕不已了。
何锦花又打开了那个木制的长盒子。
“呀!”
看到里面的东西,何锦花不由得惊讶了。
珠钗,翡翠耳坠,平安扣,一应俱全。
看着何锦花惊讶的神情,张猛笑着说道:“明风小兄弟说这些都是京城姑娘们喜欢的,何姑娘在家中辛苦了,让何姑娘也能打扮打扮!”
何锦花顿时泪珠在眼中打转转:“我辛苦什么,小五……小五在外面念书才是辛苦。”
他们家的酱菜作坊现在可是她主事儿,挣的银钱也有她的一份。
这都多亏了小五啊!
张猛和胡老三每拿出一件东西,都伴随着周围一阵低低的惊呼声和羡慕的抽气声。
东西未必件件奢华,但是每件东西都带着体贴和用心。
还有来自京城的“洋气”。
都让从未出过远门的石塘村村民们看得眼花缭乱,心驰神往。
何家人更是又高兴又心酸。
“张头领,我家小五在京城还好吗?”
陈氏忍不住一连声问道。
其他何家人也都围了上来。
“小五在京城瘦了吗?”
何三郎眼巴巴地看着张猛。
都怪四郎那个家伙抢先一步,竟然跑到京城去了!
呜呜呜,他也想去京城找小五啊!
“念书辛不辛苦?”
“小五现在如何了?”
听着何家人七嘴八舌的问题,张猛一一耐心地回答:“好着呢!”
“明风小兄弟现在在葛府念书,那可是大官人家,环境好,葛大人一家也喜爱明风小兄弟这个弟子。”
“吃得饱,穿得暖,好着呢!”
陈氏听到这里,连忙问答:“小五……不是在什么国子监念书么?”
“怎么又去了这什么大官家里?”
在人家大官家里,这岂不是要处处小心,要是得罪了人怎么办?
“哎哟,对了!”
张猛一拍脑袋,他怎么把最重要的事儿忘了告诉大家了!
第526章 羡慕嫉妒恨
“啥?”
何家人听到后,都目光灼灼地看向张猛。
其余的村民也停下了羡慕的赞和声,纷纷屏住了呼吸。
生怕听不到张猛的话。
张猛顿了顿,看着何家人殷切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在院子里扔下了一个炸雷。
“明风小兄弟,他今年在京城参加顺天府的乡试,高中了解元!”
说到这里,张猛自己也激动起来:“头名!顺天府乡试头名解元郎啊!”
张猛一激动,也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明风小兄弟明年春天就要参加会试了,会试若是再过了,那就是贡士!”
“殿试若是再过了,那就是妥妥的进士,要做大官的!”
轰——!
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何见山手里的新烟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浑然不觉,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陈氏捂住了嘴,眼泪汹涌而出。
何锦花紧紧攥着那支珠花,指节都发白了,脸上是巨大的惊喜。
张氏“啊”地一声,双手合十,激动得直接对着堂屋方向就拜了下去:“祖宗保佑!祖宗显灵了啊!我们家小五……解元……解元郎啊!”
何有田激动得满脸通红,但是他是个一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的人,只会搓着手,一个劲儿地说:“好……好……太好了!”
二伯何有粮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就朝院外喊:“听见没,听见没!我老何家的侄子!中了解元!”
“顺天府的头名解元!哈哈哈!”
大嫂郑氏、二嫂赵氏抱着孩子,也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觉得怀里的孩子都跟着沾了天大的福气。
院子里外,死寂了一瞬后,轰然炸开!
“解元?解元是啥?”
张三水挠挠头,一脸疑惑。
看着自己儿子这么没见识,张来福瞬间挂不住脸了。
动手就弹了儿子一个脑瓜崩:“臭小子,这都不懂!”
“考过会试,那可就是举人老爷了!”
张来福朝着北方皇城的方向拱拱手:“解元可是举人中的头名啊!”
这下子张三水可是听懂了,顿时睁大了眼睛。
“举人老爷?!明风现在……已经是举人老爷了?还是举人中的头名?!”
从小就傻里傻气的何家小五,一下子成了举人中的解元,张三水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我的老天爷!顺天府的头名?!”
“那不就是……那不就是离状元只差两步了?!”
其余众人也是议论纷纷。
“何家祖坟冒青烟了!真冒青烟了!”
“解元郎!咱们石塘村出解元郎了!”
林里正激动地拍着何见山的肩膀:“老哥!恭喜啊!天大的喜事!”
他们村,这是要出大官了啊!
老天,你终于要睁眼了!
杨厚德面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拉着孙子杨铁蛋:“铁蛋!看见没!那就是读书的造化!”
“你可一定要好好念书啊!”
“我就说咱们村要出状元!这不,解元都中了,状元还远吗?”
张三水兴奋地嚷嚷。
整个何家小院和外面的空地,瞬间被一片道贺声淹没。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仿佛何明风的荣耀照亮了整个石塘村。
就在这时,张猛又变戏法似的又拿出几个大盒子:“明风小兄弟说了,他在京城,也惦记着老家的乡亲们!”
“这些是京城有名的点心果子,大家伙都分分,沾沾喜气!”
“哎哟!还有咱们的份儿!”
“解元郎仁义啊!”
“何家厚道!”
赞叹声更是此起彼伏。
村民们争先恐后地围上来,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包装精美的京城点心,脸都笑僵了也要拼命笑出来。
这一刻,何家在村里的声望达到了顶点。
场面一片欢腾鼓舞。
除了……一直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的宋大牛和他媳妇王氏。
看着何家风光无限,听着众人对何明风和何家的交口称赞,尤其是想到自己家因为嫉妒没跟着种红珊瑚果,如今收益远不如别家。
宋大牛和王氏心里更是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咸搅和在一起。
王氏面色发青,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有什么大不了的……看看这群眼皮子浅的人,几块糕点而已,这就把他们收买了?”
“我呸……”
王氏还没说完,宋大牛狠狠地扯了一把王氏的胳膊。
王氏顿时一声痛呼:“当家的,你这是干什么?!”
宋大牛怒气冲冲地瞪了王氏一眼,压低声音骂道:“还说,你还说!”
“瞧瞧人家这风光!”
“都怪你当初眼皮子浅!”
“现在好了,什么光都沾不上,丢人现眼的,赶紧回家!”
撂下句话,宋大牛就赶紧背起手,低着头匆匆挤出人群走了。
王氏也是一脸铁青,亦步亦趋地跟在宋大牛身后灰溜溜地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石塘村。
很快,邻近的小里村也知道了。
在村头大树下,几个闲汉正唾沫横飞地讲着石塘村何家小子中解元的盛况。
旁边坐着张秀才。
张秀才听着,起初是震惊,随即脸上就浮起一层浓浓的酸意和不甘。
他捻着稀疏的胡须,撇着嘴,用一种自以为高深莫测的语气说道。
“哼,顺天府解元?听着是风光!”
“可你们想想,那何明风是在哪里读书?国子监!那可是天子脚下的最高学府,名师如云,典籍如山!”
“若是……若是我当年也有此等际遇,能进国子监得名师指点,朝夕浸润于圣贤文章之中。”
“以我的才学根基,未必就不能蟾宫折桂,中个解元……甚至状元,也未可知啊!”
若是跟着张秀才开蒙的学生家长,或许听了这话面上还会恭维恭维张秀才。
但是……现在可不是这样。
说话的是小里村几个闲汉,从来不吃张秀才这一套。
因此张秀才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随即,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哄笑声如同潮水般爆发开来。
“哈哈哈!张老爷,你这梦做得可真美!”
“就是!国子监是啥人都能进的吗?那得有真才实学,还得有知县大人举荐!”
“张老爷,您老都考了多少年了?举人都不是,还想着中状……咳咳咳”
这人本来话说的狠,但是又怕得罪了张秀才,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人家何解元那是真本事,在哪儿都能冒尖儿!张老爷,您啊,就别酸葡萄了!”
张秀才被众人笑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地一甩袖子:“竖子不足与谋!”
第527章 想给小五塞人?
自张猛那日风风火火送来何明风中解元的消息和满满当当的礼物后,何家那原本清静的小院就再也没消停过。
“何明风”这三个字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遍了武县周边的村镇县邑。
解元郎,这可是了不得的功名,意味着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官宦的门槛!
石塘村这个沉寂的小地方,仿佛一夜之间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而何家,就是那光芒的中心。
一连好几日,天刚蒙蒙亮,何家院门外就开始聚集人影。
有坐着牛车、驴车来的乡绅富户,有步行几十里赶来的邻村宿老。
还有县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派来的管事。
贺礼更是五花八门:成筐的鸡鸭鱼肉、整匹的土布绸缎、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
甚至还有直接带着沉甸甸贺银的。
何见山老爷子手拿着新得的铜烟枪,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但连日来的应酬也让他有些吃不消,常常是送走一波客人,刚想坐下歇口气,院门外又响起了热情的招呼声。
“何老哥!恭喜恭喜啊!”
“你家小孙子高中解元,真是咱们这周围村子的荣光啊!”
今日来的是长庄村的郑里正,也就是何家大郎媳妇郑氏的父亲。
他身后跟着几个族老,抬着厚重的贺礼,满面红光,嗓门洪亮。
自家闺女嫁到了何家,如今何家出了个解元小叔子,这连带的关系让他在长庄村走路都带风。
何有田、何有粮兄弟俩连忙迎出去,寒暄着把人请进堂屋。
郑氏抱着孩子出来见礼,郑里正看着外孙和外孙家这蒸蒸日上的气象,笑得见牙不见眼。
堂屋里刚坐定,茶水还没上齐,院门口又来了人。
这次是邻村有名的“王快嘴”媒婆。
王媒婆扭着腰肢,人未到声先至:“哎哟喂!恭喜何老爷子!贺喜何老夫人!”
“咱们府上这是要出状元郎的节奏啊!”
她一进门,眼珠子就滴溜溜地转,目标明确地直奔何家大伯娘张氏。
“何家大嫂子!”
王媒婆亲热地拉着张氏的手,唾沫横飞:“您家三郎公子,那可是仪表堂堂,又有个解元弟弟,这前程还用说吗?”
“我这儿啊,可有好几户顶顶好的人家托我来说和呢!”
不等张氏有反应,王媒婆立刻就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有咱们镇东头李员外家的嫡出小姐,年方二八,知书达理。”
“还有县里开绸缎庄的孙掌柜家的小女儿,那嫁妆,啧啧……”
那架势说的,仿佛何三郎已是金龟婿,只待挑选。
张氏被她说得头昏脑涨,脸上堆着无奈又尴尬的笑。
她家何三郎是什么性子她心里最清楚!
三郎这阵子心心念念的就是能去京城找小五,把四郎给换回来。
什么情情爱爱的,根本就还没开窍,她这当娘的也暂时没想那么远。
张氏连连摆手:“王婶子,三郎这孩子还小。”
“这说亲的事,不急,不急!”
王媒婆哪里肯轻易放弃,还想再磨,却见张氏已经被另一波进来道贺的客人拉走了。
王媒婆撇撇嘴,目光又转向了何明风的母亲陈氏。
不过陈氏那里早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这些大多是附近村子有些头脸或是自认与何家攀得上关系的妇人。
她们的目标非常明确——自然就是新科解元郎何明风本人。
一个穿着半新绸衫,头上插着朵大红花的中年妇人挤在最前面,亲热地拉着陈氏的手,声音又尖又亮。
“哎哟,何家三嫂,你可真是好福气,养出解元郎这样的文曲星!”
“我看何家小哥将来必定是要做状元,当大官的!”
不等陈氏说话,这中年妇人话锋顿时就是一转:“只是啊,这男人在外头打拼,身边没个知心人儿照顾可不行!”
“我家闺女,今年刚满十六,那模样,十里八村都挑不出第二个!”
“性子更是温顺得像小绵羊,女红厨艺样样拿手!”
“让她去京城伺候解元郎读书,端茶倒水,红袖添香,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何家三嫂,你看……”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穿着细布衣裳,看着更精明的妇人立刻插话:“吴婶子,你家闺女是好,可性子太软了,怕是伺候不好人!”
“我家外甥女才叫好,在县里绣坊学艺的,一手绣工绝活。”
“人又机灵,会来事儿,解元郎身边正缺个能打理内务,心思灵巧的,何家嫂子,你考虑考虑?”
“这是我家外甥女的绣品,你瞧瞧这手艺!”
说着妇人就掏出一方绣着精致兰草的帕子往陈氏手里塞。
陈氏被这左右夹攻弄得头大如斗,手里被硬塞了帕子,只觉得像拿着块烫手山芋。
她脸上堆着尴尬无比的笑容,连连摆手,想把帕子还回去:“两位婶子,快别这么说!我家风儿……他年纪还小,心思全在书本上呢!”
“明年就要参加会试,那是天大的事,半点分心不得!这……这身边添人的事,万万使不得啊……”
“哎呀嫂子!就是备考才需要人照顾嘛!”
第一个说话的吴婶不依不饶:“男人家哪懂这些?有个知冷知热的在身边,饭食茶水都妥帖,那书才读得进去不是?”
她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何家三嫂,你且放心,我家闺女过去,名分什么的都好说,先做个身边人,等解元郎高中了再……”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陈氏一听“名分好说”、“身边人”这些词,脸都吓白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立刻斩钉截铁地打断。
“小五是读书人,最重规矩礼法,这等事情,绝无可能!”
陈氏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秉性。
小五心气高,前两日锦花念了小五从京城寄来的家书。
知道他现在是葛大人的得意门生,这等“塞人”做妾做婢的事情,传出去不仅丢儿子的脸,更可能影响他的前程和名声!
若是不强硬一些,打消这些人的想法,说不定这些人会给小五造成麻烦。
想到这里,陈氏的脸色也严肃起来,声音也变冷硬了。
“诸位婶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事绝无商量,请莫要再提!”
第528章 心里酸的很!
这时,又一个略显富态的妇人挤了过来,她倒没带绣品,只是笑眯眯地说:“陈嫂子别急着推嘛!”
“知道解元郎前程远大,寻常姑娘是配不上。”
她话音一转:“我娘家有个远房侄女,她爹在邻县也是个举人,正儿八经书香门第出来的,识文断字,温良贤淑,与解元郎正是良配。”
“虽说家世比不得京里贵女,但知根知底,做个贤内助那是顶顶合适的!嫂子不妨先看看画像?”
说着就要从袖子里掏。
“孙嫂子!”
陈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躁:“真的不必了!小五如今远在京城,一心只读圣贤书,我们做长辈的,岂能在后方替他乱点鸳鸯谱,徒增烦扰?”
“若是因此扰了他备考的心境,那便是天大的罪过了!”
“诸位的好意,我代小五心领了,此事真的不必再提了!”
陈氏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借口要去灶房看看茶水点心,挣脱开包围圈,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留下那几个妇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悻悻然。
吴婶撇撇嘴:“嘁,解元郎的娘,架子也忒大了点。”
第二个说话的钱大娘收起帕子,酸溜溜地说:“人家现在是看不上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姑娘喽,眼睛怕是盯着京城里的官家小姐呢!”
孙嫂子也叹了口气,把画像默默塞回袖中。
这一幕,自然又落入了嗑着瓜子的二伯娘周氏眼里。
她现在自然不敢对陈氏说些什么。
毕竟何家现在的营生可都是小五想出来的法子。
更别提小五现在可是远近闻名的解元郎。
周氏对着陈氏匆匆离去的背影,只能小声嘀咕:“送上门的都不要,这几个女娃子,要是能看上我家四郎那该多好……”
但是很可惜,事与愿违。
周氏兴致冲冲地等了好几日,见来说亲的大都是给何明风的。
另一小部分是给何三郎的。
毕竟何三郎算是何家大房的男丁,张氏又是个好婆婆。
看看何家的大孙媳妇郑氏就能知道,郑氏出了月子可是胖了许多。
气色红润极了,一看就是月子坐的好。
周围的几户人家本来就心动,想把自家女儿许给何三郎,这下何家小五中了解元,那岂不是更得赶紧去说合说合、
否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反观周氏,何四郎这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不在村里的缘故。
竟然没有一个人上门给何四郎说亲。
周氏心里憋了一肚子邪火。
看着何见山天天笑得牙不见眼的,也不好意思发泄出来。
周氏只能倚在自家屋门口,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撇着嘴。
看着大房那边人来人往,看着陈氏被人围着奉承,又看看自家屋里。
忍不住就对着在院子里劈柴的何二郎和抱着孩子晒太阳的二儿媳赵氏念叨开了。
“啧啧,瞧瞧人家大房和三房,多风光!”
“提亲的都踏破门槛了,二郎你啊,媳妇是找得早,可当时那咱家算个啥?”
“要是能等到现在,凭着咱们小五的名头,怎么着不得找个镇上的富户小姐?那嫁妆,那排场……”
周氏越说越来劲,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还有咱们家四郎,要是在家该多好!”
“那说媒的还不得把咱家门槛踩平了?可惜啊,人在京城,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这现成的风光都沾不上……”
赵氏本就是个娇生惯养的,生完孩子后心思更敏感脆弱。
她抱着襁褓里的儿子,原本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听着婆婆周氏这夹枪带棒、指桑骂槐的话,尤其是那句“富户小姐”和“嫁妆排场”,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赵氏眼圈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还没等周氏反应过来,赵氏就猛地站起身,冲着院子里的何二郎就哭喊起来。
“二郎哥,你听听!咱娘说的什么话!”
“我嫁给你,耽误你家攀高枝了是吧?我……我还给你生了儿子呢!这日子没法过了!”
赵氏抱着孩子就要往屋里冲。
何二郎正劈柴劈得满头大汗,听到媳妇的哭喊和亲娘那碎嘴子话,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上来了。
他是个愣头青,脾气上来不管不顾,把斧头往柴堆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冲着周氏就吼:“娘!你一天到晚瞎咧咧啥呢?!”
“我媳妇哪点不好了?当初月娥进门可是你点头同意的,现在看人家风光了,你就眼红了?”
说着,何二郎语气又加重了一分:“小五中解元是好事,你非要嚼这些舌根子惹得家里鸡飞狗跳!”
“你再这么胡说八道,我就带媳妇孩子分家单过去!”
何二郎难得这么又急又快地说出来一溜儿话,他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吼声震得周氏手里的瓜子都撒了一地。
周氏被儿子这一通吼,尤其是“分家”两个字震住了。
看着何二郎红通通的眼睛,听着赵氏委屈的哭声。
再看看周围可能投来的异样目光。
特别是刘氏,一记眼刀剜过来,周氏终于讪讪地闭了嘴。
避开婆婆刘氏的目光,弯腰去捡地上的瓜子,嘴里还嘟囔着:“我……我这不是随口说说嘛……”
“这孩子……急什么眼……”
一场二房的小风波暂时平息,但何家的热闹远未结束。
就在陈氏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些想塞女儿给何明风的妇人,正和大嫂张氏在偏房清点登记贺礼时。
院门外又来了一行人。
这次阵仗不小,两辆青篷马车停下,下来一位穿着绸缎长衫,管家模样的人,后面跟着几个捧着礼盒的小厮。
管家模样的人递上名帖,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明显的优越感。
“请问何家陈夫人可在?我家老爷乃隔壁沅县县丞邱大人,听闻府上解元郎才学出众,前程似锦。”
“我家夫人特遣小人前来,为我家嫡出公子,向府上何小姐提亲。”
“县丞大人?”
陈氏和张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可是官老爷啊,比之前那些乡绅富户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第529章 县丞家来提亲
邱府管家虽说一脸傲然,但是还是把手中的礼单递上前。
陈氏赶紧双手接过礼单,就听对面的邱府管家说道:“何三夫人,我家三公子,年方十八,一表人才,性情温和,正在家中苦读,预备来年下场。”
“我家大人听闻解元郎才名,又知何小姐温婉贤淑,故有意结此秦晋之好。”
“这些是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
说着邱府管家示意身后的仆从把东西抬上来。
几个仆从把礼盒奉上来,一一打开。
只见里面不是绸缎,就是细瓷物件。
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邱府管家扫视了一眼众人,心中忍不住嗤笑。
一群土老帽。
“这……”
陈氏看到这些东西,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些年,锦花因为管着家里的酱菜作坊,做事又麻利又能干,许多人明里暗里都在打听锦花婚配的事儿。
村里家中但凡有适婚男丁的,都恨不得多出些钱也想把锦花娶进门。
但是陈氏自己作为女子,在这上面吃了不少苦头。
因此对自己女儿婚配一事,变得格外郑重。
恨不得考虑到方方面面,挑个顶好的人家给自己女儿。
但是,陈氏自己再怎么挑也不过是在村里或是镇上挑挑。
最多顶天了也就是县里的富户。
这县丞大人的少爷,陈氏可是从来没敢想过啊。
陈氏下意识地看向了大嫂张氏。
张氏也是一脸震惊,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哎哟喂!”
这时候,一声尖利的惊呼声打破了沉寂。
周氏几步冲到陈氏身边,使劲扯了扯她的袖子。
声音又高又急,生怕邱管家听不见:“三弟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县丞老爷家的公子,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
“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答应啊!锦花丫头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周氏转头看向邱管家,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管事大人您且放心,我们家锦花最是懂事能干,配得上邱少爷!”
邱府的管家对周氏的热情奉承只是矜持地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盯着陈氏。
陈氏被周氏扯得心烦意乱,看着邱管家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再看看那份刺眼的红礼单,心里的犹豫和不安反而更重了。
县丞门第是好,可对方来的管家却是如此姿态,连个正经媒人都没有……这算怎么回事?锦花嫁过去,会不会受委屈?
可是……万一真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她给拒了,那可怎么办?
就在陈氏心乱如麻,张氏也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刘氏被听到风声的郑氏匆匆拉过来了。
“我去……真行?”
刘氏站在门口,看着一脸气定神闲的邱府管家。
看着人家身上穿的体面衣服,刘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不成,不成……大郎媳妇,这话还是你去说吧!”
“哎呀,奶!”
郑氏一听有点着急:“我去说算什么事儿啊,这话,必须得由您老去说!”
郑氏眼珠一转,赶紧俯下身,冲着刘氏耳边耳语几句,最后还不忘给刘氏加油打气。
“奶,你放一万个心!”
“就照我说的这么做,绝对不会出错!”
“哎……那,那我试试……”
刘氏被郑氏拉着过来赶鸭子上架,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去了。
“这位管事……”
刘氏踱着一双小脚走到邱府管家面前,管家顿时眉头一皱:“这位是……?”
刘氏心里一慌,不过还好旁边有张氏、周氏和陈氏三妯娌在。
周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婆婆忽然来了,但为了多和“贵人”说上几句话,连忙笑着抢答:“这是我们婆母。”
“解元郎他奶……他祖母!”
周氏也文绉绉起来了。
“原来是老太太。”
邱府管家的屁股纹丝没动,只是拱了拱手。
刘氏回想着刚刚郑氏对她说的话,硬着头皮开口道:“多谢你们府上的美意,按理说,我家锦花可攀不上你们府上少爷这么好的亲事。”
刘氏这句话一说,邱府管家顿时心里舒服了。
但是没想到刘氏下面直接话音一转:“不过,我虽是个村里的婆子,却也知道,这婚姻大事,是结两姓之好。”
“即便是县丞家的公子,按咱们大盛朝的礼数,也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似这般由管家直接登门提亲……怕是,怕是不妥当。”
刘氏看着对面的邱府管家脸色渐渐变得难堪起来,说出的话都开始打磕巴了。
“老,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倒是,倒是也少见这样的。”
“这,这,礼数上,似乎,似乎有些不妥吧?”
刘氏硬着头皮说完,心里咚咚咚像是打鼓一样。
赶紧回过头看看郑氏,只见郑氏冲她比个大拇指,刘氏才略略放心了些。
陈氏惊讶地看着刘氏,实在没想到她这个婆母这个时候竟然会跑出来当顶梁柱说话。
真是有些奇怪。
对面的邱府管家根本没想到刘氏一个村里的农妇,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一个乡下老太太竟敢质疑县丞府上的礼数!
邱府管家刚想开口,陈氏这个时候忽然灵光一现!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顺着刘氏的话,鼓起勇气道:“婆婆说得极是!管事,并非民妇不识抬举,实在是……实在是此事太过突然。”
“我们三房现在只剩小五一个男丁,这解元郎姐姐的终身大事,总得让他这个做弟弟的知晓一二,商量一番才好定夺。”
“民妇想着,不如待我修书一封,寄往京城,问过小五的意思,再给贵府一个答复?”
邱府管家听了,脸色变幻了一下。
他虽然心中恼恨何家不识抬举,但是“解元郎”三个字的分量他也不敢轻视。
邱府管家强压下心中不满,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何三夫人思虑周全,倒是在下唐突了。”
说着他站起身,冲着身后的仆从摆摆手。
仆从们立刻把礼盒一一都收了起来。
邱府管家道:“既然如此,那便请夫人尽快修书询问解元郎的意思,在下告辞,静候佳音。”
他起身,草草拱了拱手,也不等何家人相送,便带着仆从,脸色阴沉地拂袖而去了。
邱府管家一走,堂屋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哎呀!三弟妹啊!”
周氏立刻跳了起来,指着陈氏,声音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你真是糊涂啊!”
第530章 开怼!!
“这是多好的亲事,县丞老爷的公子啊!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
周氏这时候恨不得何锦花是从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才好,唾沫横飞:“你倒好,一句‘等小五回信’就给推了?”
“你还真以为你闺女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官家小姐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周氏说越酸,句句戳在陈氏本就患得患失的心窝子上。
陈氏被周氏这一通数落,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她心里本就因为推延了这门“高亲”而七上八下,生怕自己真的耽误了女儿的前程。
此刻被周氏这么一激,更是心乱如麻。
郑氏皱着眉,二婶这是失心疯了吧!
郑氏正要上前说话。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清喝从角落响起!
“二伯娘!”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众人听闻纷纷转头一看。
只见何锦花几步走到堂屋中央,身姿挺拔,眼神明亮,带着一股平日少有的锐利,直视着周氏。
“我的婚事,自有爷奶和我娘做主,何时轮到二伯娘你在这里指挥了?”
“邱家这门亲事,是好是坏,你又知道几分?”
周氏闻言一愣。
这锦花丫头,今日怎么了,吃了炮仗不成?
“锦花,我这可是为了你好啊!”
周氏立刻喊冤:“人家县丞家里肯定是穿金戴银,仆从丫鬟成群伺候主子的!”
“你没看到那个来提亲的管事,看看人家穿的那衣服,咱们村里谁穿得起?”
“你想想,你要是嫁进去,那不是天天都能过上吃香喝辣的日子了?”
周氏越想越美,忍不住笑嘻嘻道:“到时候,好侄女,你可别忘了你二伯娘……”
“二伯娘,”何锦花的声音微冷,直接打断了周氏的话:“你只看到县丞的门第高,可你看到那管家进门一脸看不起咱们的样子了么?”
“连个正经媒人都没有,派个管家就来下礼单,这是结亲还是纳妾的做派?”
何锦花声音越来越严肃:“我弟弟小五,是凭真才实学考中的顺天府解元,不是靠攀附什么县丞府得来的。”
“我是小五的亲姐姐,也不是可以任人挑拣,随意许配的物件!”
“就算我要嫁人,也要嫁个真心实意、懂得礼数、尊重咱们老何家门楣的人家!”
“而不是只看重我弟弟名声,把我当个添头、连基本礼数都欠奉的门第!”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张氏眼中透露着一丝惊讶。
哎呀,锦花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郑氏在门口扶着门框站着,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陈氏也有些惊讶,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心中升起一种骄傲的感觉。
甚至让她有些热泪盈眶。
刚刚是她着相了,总想着给锦花找个顶好顶好的夫婿。
现在想一想,还是锦花说得对。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反了你了!”
周氏被何锦花怼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刚憋出来这一句,就被陈氏打断了。
“二嫂!”
陈氏擦了擦眼角,语气也变得坚定了起来:“二嫂口口声声为了我们锦花好,但是句句话都是在贬低锦花,贬低我们三房。”
说着,陈氏看着周氏的目光也变得越发冷了:“二嫂若是羡慕邱府的门第,不妨去问问刚刚的邱府管事。”
“看看他们府上还缺不缺洒扫的粗使丫头?或许二嫂你亲自去,更能得邱大人青眼呢!”
周氏闻言顿时张大了嘴巴:“老三媳妇,你,你……”
老三媳妇怎么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似的?!
怎么也这么牙尖嘴利了?!
赵氏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自己的娃儿也来到了门口,就站在郑氏身后。
看到婆婆吃瘪,赵氏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走,实哥儿,娘带你去吃煮鸡蛋!”
赵氏哼着小曲儿抱着娃儿转身就走了,一边走一边心里还盘算着。
三婶这一家人,值得交往!
以后锦花要是真的出嫁了,她可得好好陪送点儿东西!
周氏被何锦花和陈氏一前一后怼了半天,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我,我不和你们说了!”
周氏见自己吵不过陈氏母女俩,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嘟囔着:“真是不知道享福……”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何锦花深吸一口气,看向陈氏:“娘,我去给小五写封信。”
说完,何锦花就来到了何明风的房间。
一进房间,刚刚和周氏争执蹦蹦跳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何锦花拉开椅子,坐到桌前。
桌上,摊开的是何明风去京城前特意留给她的一刀宣纸、一方墨锭和一支狼毫笔。
都是她视若珍宝的东西。
旁边放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纸张已经发黄发脆的《千字文》,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几乎刻进了心里。
自从弟弟离开,这纸笔她就没舍得用过。
平日里想念弟弟了,或是心里憋闷了,何锦花就蹲在灶房门口,捡根树枝,一笔一划地照着《千字文》在地上写字。
日复一日,那些字早已在心里写得滚瓜烂熟,可真正要用珍贵的纸笔落在实处,对她而言,却比下地干一天重活还要艰难。
何锦花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拿起墨锭,学着记忆中弟弟研墨的样子,在粗糙的砚台里加了点水,笨拙地、一圈圈地研磨起来。
墨汁渐渐浓稠,散发出淡淡的松烟气息。
何锦花又拿起笔,学着弟弟的样子蘸了蘸墨,却在悬腕提笔的瞬间,感到一阵巨大的陌生和恐慌。
笔尖悬在洁白的宣纸上空,迟迟不敢落下。
生怕这珍贵的纸张,被自己写坏了。
何锦花她闭上眼,在脑海里反复构思着要说的话。
邱家来提亲了,县丞家的公子,管家很倨傲……
奶和娘用礼数和等你回信推掉了,二伯娘说话很难听,但我说了她,我很好,你别担心家里,专心读书……
等想好了词句,何锦花终于鼓足勇气,落下了第一笔。
然而,常年用树枝在土地上划拉的手,根本无法精确控制这柔软的笔锋。
那本该横平竖直的“弟弟”二字,歪歪扭扭地趴在纸上,墨迹浓淡不均,结构松散,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留下的印记。
何锦花的脸色“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了上来。
她看着自己写出的丑字,恨不得立刻把纸揉成一团扔掉。
但想到纸张的珍贵,她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没关系……小五肯定能看懂的。”
第531章 外邦节日
何锦花低声给自己打气。
短短一封信,不过百十字,她却写得手心都出了汗。
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时,何锦花手臂都酸麻了。
再看那封信,字迹歪七扭八,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在纸上乱爬。
有些地方墨迹晕开,模糊了字迹。
何锦花看着这封信,眼中闪过一丝不好意思。
算了,就这样吧。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信纸,吹干了墨迹,然后极其郑重地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
明日,她要找人去县里一趟,请人务必托驿站快马送到京城。
……
而在京城中,葛府门外
傍晚时分,何明风收拾好书箱,走出葛府。
一天的苦读结束,他正想着回住处温习功课。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有几分耳熟的声音。
“前面之人可是何明风何兄?”
“何兄,请留步!”
何明风闻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国子监生服,面容俊朗的年轻人正快步向他走来。
这正是许久未见的琉球来的夷生郑思明。
“郑兄?”
何明风有些意外,除了当时进京的时候见过郑思明之外,他与郑思明还在国子监有过几面之缘。
他知道这位琉球同窗性格开朗,勤奋好学,对大盛文化充满热忱,人缘颇好。
郑思明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抱了抱拳:“何兄,恭喜高中解元!”
“之前一直想当面道贺,奈何课业繁忙,总不得空。今日总算在此巧遇,请受郑某一贺!”
何明风挥挥手:“郑兄太客气了,侥幸而已,实在惭愧。”
“何兄过谦了,顺天府解元,岂是侥幸可得?实乃真才实学!”
郑思明由衷赞叹,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兴奋:“何兄,明日可有空闲?”
“京城一年一度的‘万国同春’外邦日就要开了,就在西市那片大空场。”
“官府办的,热闹得很!”
“哦?外邦日?”
何明风来了兴趣。
他入京以来,一心扑在学业上,对京城的风俗活动说实话,知之甚少。
“正是!”
郑思明热情地介绍起来:“届时国子监像我这样的夷生都会去参加,穿上本国的服饰,摆个小摊。”
“向京城的百姓和官员们介绍自己家乡的风土人情、特产美食,还有些小表演小活动。”
郑思明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安南的香料、暹罗的歌舞、新罗的人参、我们琉球的珊瑚珍珠、东瀛的茶道……还有西域胡商、甚至西洋的传教士都会来!”
“热闹极了!”
郑思明一拍掌:“我想着何兄见识广博,定然对此感兴趣。不知何兄明日可否赏光,与郑某同去一观?保证让何兄大开眼界!”
何明风确实心动了。
现在交通不便,能参加到这种级别的活动,也只有在大盛朝的京城了。
读书不能闭门造车,了解天下风物亦是增长见识。
何况这是官府举办,各国交流的盛会,确实难得。
“听郑兄如此一说,确实令人神往。”
何明风很干脆地就答应下来了:“明日正好沐休,定当赴约,还要多谢郑兄相邀!”
“太好了!”
郑思明见何明风答应,很是高兴:“那明日巳时,咱们就在西市牌楼下碰头?何兄也可叫上相熟的朋友一同前往,人多热闹!”
“好,一言为定!明日西市牌楼下见。”
何明风笑着应下。
翌日,天朗气清。
京城西市划出的巨大空地上,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这是大盛朝前几年才规定的特殊日子。
何明风依约带着何四郎和郑彦前来赴会。
何四郎和郑彦甫一踏入会场,便被眼前景象震撼。
皮肤黝黑,头裹彩巾的安南人展示着奇异的香料和藤编。
身着华丽纱笼,头戴金冠的暹罗舞者伴着象脚鼓翩翩起舞。
新罗士子穿着宽大的白色衣服,彬彬有礼地介绍着高丽纸和人参。
深目高鼻,卷发浓须的西域胡商摊位上摆满了流光溢彩的琉璃器皿和色彩浓烈的地毯。
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穿着黑色长袍的西洋传教士,正努力向好奇的百姓解释手中的十字架。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香料、食物、皮革的奇异气味,各种语言交织,热闹非凡。
国子监的夷生们穿着各自国家的传统服饰,站在指定的区域。
热情地向围观的京城百姓和官员介绍本国风物。
鸿胪寺的官员们身着官服,穿梭其中,既是维持秩序,也是观察交流。
百姓们扶老携幼,摩肩接踵,脸上洋溢着新奇与兴奋。
何四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外邦人,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就没合上过。
原来除了威廉画师之外,京城中竟然还有这么多外邦人啊!
郑则像掉进了米缸的老鼠,兴奋得两眼放光!
他胖胖的身子穿梭在各个铺面前,但凡对方邀请他尝试一下外邦的小吃,他必定驻足吃一口。
郑彦一边吃,一边写写画画,手里的小本子就没停过。
嘴巴里还念念有词:“安南米纸卷配各种蔬菜,吃着清香。”
“暹罗彩色的糯米糕甜度极高……新罗泡菜辛辣爽脆……”
一边说着,郑彦一边简单地勾勒出吃过的几种小吃的形状,顿觉有些可惜。
“要是威廉画师和杜大哥在就好了……”
他急需要把这些东西画出来。
“郑公子!”
说曹操,曹操到。
郑彦心里刚有这个想法,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叫他。
郑彦一转身,顿时乐了。
只见远处冲着他挥手示意的两个人,面前还放着两个大画板,不是杜文方和威廉又是谁!
“威廉画师,杜大哥,你们也来了?”
郑彦连忙抹抹嘴上的油,快步走过去。
杜文方和威廉两个人穿着一件外罩衫,罩衫上都是油墨。
杜文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道:“这外邦日办活动之前,鸿胪寺的大人们联系到了威廉,想请他用西洋技法画一画这活动的盛况。”
“最好是每个外邦都能有一幅画。”
说着,杜文方挠了挠头,脸有些红:“我这大半年一直跟着威廉学习他们的西洋画法,正好跟着威廉一起来,也算是帮帮他的忙。”
威廉听到了,连忙冲着杜文方比了个大拇指,操着生硬的大盛官话夸赞道:“杜非常有天赋,西洋画已经画的很好了!”
“这次多亏有他来帮忙,不然实在是人太多,我一个人可画不过来!”
郑彦眼睛一亮:“两位若是把每个铺面都画完了,能不能来帮我画几个吃食的小画?”
他脑子里已经构思好了下一期《玉撰录》的专题了。
“舌尖上的万国:京城外邦节异域风味大赏!”
第532章 这个装货又在装
“没问题!”
威廉拍了拍胸脯:“这些都是……小蚂蚁!”
杜文方乐了:“威廉大哥,你想说这些都是小意思吧?”
“哦,对对,小意思!”
威廉“嘿嘿”一笑,继续提笔开始画画。
何明风几步走到了郑思明的摊子面前。
琉球的摊子是这几年琉球来大盛朝国子监念书的夷生一起摆的。
“何兄!这边!”
郑思明看到何明风来了,热情地招呼他。
等何明风一站定,郑思明就迫不及待地介绍起他们摊位上的东西。
“这是我们琉球海边特有的‘星之砂’,传说能带来好运。”
郑思明指了指一个透明的琉璃瓶。
里面装着色彩斑斓的星砂。
实则是一种细小的有孔虫骨骼。
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微光。
“还有这个。”
郑思明指了指旁边,旁边摆放着用红珊瑚、白珊瑚精心打磨雕刻而成的簪子、手串、小摆件。
珊瑚色泽温润,造型古朴雅致。
“琉球海域盛产珊瑚,这是我们的珍宝,也是敬献天朝上国的贡品之一。”
郑思明语气中带着自豪。
何明风点点头,这些小东西看着确实精致极了。
也就放在这会儿还能买来赏玩,放在现代买卖的话估计就要进局子了。
另一个琉球的夷生看何明风是真的对他们的东西感兴趣,也热情洋溢地介绍。
“这是我们琉球的漆器。”
何明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几件黑底或红底、描着金漆的精美漆器。
有食盒、首饰盒、小托盘。
上面的图案既有展翅的仙鹤、盛开的牡丹等华夏传统吉祥纹样。
也有海浪、鱼群等琉球海洋元素。
工艺精湛,融合得恰到好处。
“漆艺传自贵国,我们琉球匠人加以研习,希望能做出些自己的韵味。”
郑思明解释道。
摊位上还放着一把造型古朴,蒙着蛇皮的三弦乐器——三弦琴。
“这是我们琉球的传统乐器,其源头据说也与贵国的三弦有关。”
郑思明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清越悠扬的声音。
“何兄你看,我们琉球虽是小国,但仰慕天朝文化久矣。”
郑思明一片赤诚:“国中用汉字,习儒学,尊孔孟。”
“国王即位,需得大盛天子册封诏书方能名正言顺,百姓婚丧嫁娶,也多循古礼。”
听着郑思明的介绍,看着这些既带有独特海洋风情,又深深烙印着华夏文化印记的物品,何明风心中感慨万千。
作为穿越者,他知晓的远比郑思明想象的更多。
琉球,也就是当今的冲绳,在历史上本就是中华文化圈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其语言、文字、风俗、建筑、甚至许多姓氏,都源于华夏。
例如,那个所谓的“新垣”姓,追溯源头,十之八九便是华夏的复姓!
琉球人去世后垒坟包的传统,更是与华夏“入土为安”的习俗一脉相承,与小日子的葬俗截然不同。
“郑兄所言极是。”
何明风由衷地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东瀛腔调的大盛官话解说声和人群的喝彩声从不远处的东瀛摊位传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何明风抬眼望去,只见旁边东瀛摊位那边人头攒动。
藤原信正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与在国子监生服的朴素不同,藤原信今日的装扮可谓精心设计。
一身深蓝色、纹饰雅致的“直垂”和服。
腰间象征性地佩着一柄未开刃的装饰短刀。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温润如玉,举止从容优雅,在周围喧嚣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沉静出尘。
他的摊位布置得简约而不失格调,瞬间吸引了不少官员和文士的目光。
藤原信的核心表演是现场茶道。
他端坐在一方素净的席子上,面前是造型古朴的炭炉、铁壶、茶碗、茶筅。
他动作舒缓流畅,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仪式感。
取炭、生火、煮水、温碗、取茶粉、注水、用茶筅打出细腻的泡沫……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寂静无声,唯有炭火的微响和沸水的轻吟。
他用大盛官话,向围观的鸿胪寺官员和好奇的百姓讲解:“此乃我东瀛茶道,追求‘和敬清寂’之境。”
“‘和’为和谐,‘敬’为尊重,‘清’为洁净,‘寂’为沉静。”
“这与贵国儒家所倡导的‘修身养性’、‘静以修身’之道,实乃异曲同工……”
藤原信话里话外巧妙地将东瀛文化与大盛儒家思想联系起来,强调共通之处,极大地拉近了周围看客与他的心理距离。
清雅的抹茶香气弥漫开来,配合他沉静专注的姿态和富有哲理的解释,很快就在摊位前聚集了大量人群。
尤其是那些崇尚风雅的官员,纷纷颔首称赞。
“风雅蕴藉,深得礼仪精髓!”
“此子不凡,颇有古风!”
郑思明闻言顿时撇了撇嘴。
这家伙,又在装!
但是碍于身份原因,郑思明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见有人捧他,藤原信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意。
但是他知道大盛朝盛行谦逊之风,于是起身行了个礼,又让一旁的侍从把他之前写的书法拿出来。
“诸位大人,这是学生所写书法,请大人们指点。”
几个官员看过去,只见这些汉字书法,笔力遒劲。
写的也都是些“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等歌颂友谊的诗句。
旁边还有一幅精美的浮世绘复制品,描绘着富士山下的樱花盛景。
藤原信态度极为谦逊:“学生粗通翰墨,班门弄斧,实乃惶恐。”
“贵国书法博大精深,学生心向往之,恳请诸位大人不吝赐教。”
这种放低姿态,推崇大盛文化的做法,让在场的官员和文士倍感舒适,对他好感倍增。
“这个知己的‘己’字,最后一钩锋利不足。”
现场真的有鸿胪寺的官员陈主事就着藤原信写的字指点了起来。
藤原信连连点头,一副好学的样子。
等陈主事指点完,藤原信捧起一杯点好的茶,亲手奉上,恭恭敬敬道:“陈大人博闻广识,对异域文化如此包容,学生敬佩之至。”
“学生家处海上,对贵国沿海风物、水师雄姿心驰久矣,只恨无缘得见。”
“不知大人可否闲暇时,指点学生一二?学生愿备薄酒,聆听大人教诲。”
第533章 乐极生悲了吧?!
藤原信姿态放得极低,陈主事被捧得舒坦,又觉得此子知礼好学,含笑说道:“大盛海岸线绵延多省。”
“至于水师,那更是强盛!”
藤原信连连点头:“前朝就曾派人下过南洋,现如今大盛朝国力更胜前朝,水师自然强盛无比。”
陈主事听得心里高兴,于是笑道:“你这夷生懂得倒是不少,你若想看水师,倒也不难。”
“等到下月中旬,听说离京城最近的大沽口有水师演练。”
“只不过外人恐怕不易前去观看,万一伤及无辜就不好了。”
陈主事捋捋胡子:“他们水师演练完了还要来京城向皇上汇报,届时从大街上走过,你或许可看看。”
藤原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恭敬道:“多谢大人!”
这倒是个有用的信息。
郑思明又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
“他整日趾高气昂的,这会子倒是谦逊起来了。”
何明风微微一皱眉。
“藤原信什么时候这么有礼数了?”
他可是记得从入京城开始到在国子监念书,还有抢他酒楼位置的时候。
藤原信这厮可是鼻孔都要朝天上去的。
今日的藤原信……就像是戴着面具在行事一般。
这个时候,何四郎也溜达了一圈回来了。
“小五,这里的东西可真稀奇啊!”
何四郎看了一圈,眼睛都在闪光:“竟然有那么大的一根牙!”
何四郎比划了一下手臂,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听说是大象的牙,大象这东西到底长得多大?”
“它的牙竟然能有人手臂这么长!”
何明风正想回答,忽然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一拍。
“明风,咦?这不是四郎么?”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何明风回头,只见一位身着宝蓝色劲装,身姿挺拔的少年站在面前。
正是许久不见的马宗腾!
马宗腾眉宇间褪去了青涩,更添了一分英气,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的,还是那个机灵的小厮福生。
“宗腾兄,”何明风有些意外:“许久不见,看你气色,更胜往昔啊!”
何四郎也憨笑着上前。
当时马宗腾住在何家体验变形记的时候,何四郎可是全程都在场的。
何四郎用力拍了拍马宗腾的胳膊:“马少爷,真是你!看着更结实了!”
马宗腾哈哈大笑,声音洪亮:“托明风的福!自上次跟明风一叙,我痛定思痛,回去就央求父亲给我请了位真正的武师!”
他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师傅说我根骨不错,肯下苦功,如今拳脚功夫也算小有所成!”
“再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我了!”
马宗腾一边说着,一边比划了两下,动作间确实带着一股利落劲儿。
故友重逢,气氛热烈。
几人正聊着马宗腾习武的趣事和何明风备考的辛苦,忽然,一阵更加热烈,奔放的鼓乐声从不远处的西域胡商区域爆发出来。
只见一位头戴绣花小帽,留着浓密络腮胡的西域商人,正拍着手,用生硬但充满激情的大盛官话高喊。
“朋友们,远方的客人!快乐的节日!不要只看,一起跳起来!”
他率先扭动起腰肢,踏着鼓点,跳起了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
周围几个同样装扮的西域舞者也加入进来,动作热情洋溢,感染力极强。
欢快的鼓点和节奏感十足的异域旋律瞬间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哇,这个带劲儿!”
何四郎刚和马宗腾说上几句话,眼睛就立刻被吸引了过去,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节奏晃动起来。
“走,四郎,咱们也去试试!”
马宗腾也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加上习武后身体协调性极好,看到这奔放的舞蹈也跃跃欲试。
“好嘞!”
何四郎应了一声,早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就挤进了人群中央的舞圈。
马宗腾也笑着跟了上去。
何四郎虽然从未见过这种舞蹈,但他天生手脚灵活,模仿能力极强。
看着西域舞者扭腰、摆胯、旋转,他稍一琢磨,竟也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
他的动作带着乡野的质朴和一股子蛮劲儿,虽不如西域舞者那般娴熟优雅,却别有一番灵动跳脱的韵味。
特别是那快速旋转的胡旋舞步,何四郎跳的更是带劲儿。
“嘿!快看那个小哥!”
“跳得真不赖!”
“像只猴子,还挺灵巧,哈哈!”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和善意的笑声。
何四郎第一次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尤其是在这万国汇聚的热闹场合受到如此瞩目和赞扬。
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兴奋得满脸通红。
鼓点越来越急,何四郎也越转越猛。
他像一颗被抽打的陀螺,在场地中央飞速旋转,引得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完全沉浸在这忘我的快乐和成就感里。
然而,乐极生悲!
就在鼓点达到最高,何四郎使出浑身力气完成最后一个,也是最猛烈的一个大旋转时。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眼前天旋地转,金星乱冒,脚下像踩在了棉花上,何四郎忽然一下子完全失去了平衡。
“哎哟!”
何四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因为巨大的旋转惯性和身体的失控,如同一个被甩出去的足球。
直直地朝着舞圈外围,人流相对稀疏的一条通道斜飞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
这条通道上,正巧有两个穿着深灰色斗篷,戴着垂纱帷帽的女子匆匆走过。
她们似乎心事重重,步履很快,刻意避开了喧闹的中心区域,想从边缘快速穿过会场。
何四郎这失控一撞,力道极大,速度又快,完全超出了那两名女子的预料!
“砰!”
“哎呀!”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何四郎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走在前面的,身材稍显丰腴的女子身上!
巨大的冲击力不仅将那女子撞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连带她身后那个身形纤细的女子也被带倒。
三人瞬间滚作一团!
第534章 不会要杀头吧?
场面一片混乱!
何四郎那失控的一撞,力道极大,不仅将两个斗篷女子撞倒在地。
其中一人怀里抱着的那个不起眼的木制小盒子也脱手飞出,“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盒盖弹开!
“哗啦啦——”
远处何明风和马宗腾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似乎有一串圆润硕大、散发着莹白光泽,像是珍珠一样的东西瞬间滚落出来。
混入了被踩踏得有些泥泞的地面。
“糟了!”
何明风心猛地一沉,闯祸了,还撞掉了东西!
何明风和马宗腾也顾不上其他,立刻冲上前去。
福生反应也快,赶紧帮着扶人。
何四郎甩了甩还在发晕的脑袋,看到这情形,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也扑过来帮忙。
“对不住!对不住!俺真不是故意的!”
何四郎一着急,方言都被带出来了,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去搀扶离他最近,也就是被他直接撞倒的那个身形丰腴的女子。
何明风则快步上前,想去扶起另一个身形纤细些,正挣扎着想站起来的女子。
他一边伸手,一边急切地道歉:“两位,实在抱歉!我兄弟他……”
何明风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俯身伸手的瞬间,那被撞歪了帷帽,正挣扎着坐起身的丰腴女子抬起了头。
虽然帷帽的垂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何明风还是瞬间认出了对方。
“徐嬷嬷?!”
何明风惊讶极了。
这不是上次他跟着小皇帝身边的太监入宫时碰到的廖太后身边的那嬷嬷吗?
要不是因为这个嬷嬷当时硬是把他俩拉到太后宫中,他们也不会被廖太后敲打一番。
徐嬷嬷听到这声惊呼,身体明显一僵。
她猛地抬头,透过歪斜的垂纱,看清了眼前是何明风,脸上也闪过一丝错愕。
紧接着,她目光扫过何明风身后紧跟着冲过来的马宗腾,脸色更是瞬间一变。
“何……何解元?”
徐嬷嬷的声音有些干涩,她脸上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压低声音急促道:“老身……老身奉太后娘娘懿旨,出宫办点私密差事。”
“今日之事纯属意外,何解元、马公子,还请莫要声张,就当没看见老身吧。”
她语速飞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挣扎着就要站起来。
一旁的何四郎听到“太后娘娘”、“嬷嬷”这些词,再结合何明风那声惊叫,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晴天霹雳啊!
何四郎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他居然撞倒了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
这,这不会要杀他的头吧!
就在徐嬷嬷与何明风简短对话的这几息功夫,另一个被撞倒的年轻宫女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
她一直低着头,厚重的帷帽垂纱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她似乎对徐嬷嬷和何明风他们的对话充耳不闻,只是异常焦急地扑向地上散落的珍珠和那个盒子。
她动作飞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跪在地,不顾地上的泥泞,双手并用,将一捧泥土、草屑一股脑儿地往木盒子里捧!
动作慌乱而急切,仿佛那些珍珠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马宗腾此时也上前帮忙,出于好心,马宗腾下意识地伸手道:“这位姑娘,这珍珠都脏了,沾了泥,这样放进去怕是不妥。”
“不如拿出来,在下帮你擦拭干净再……”
“不必了!”
那宫女猛地打断马宗腾的话,声音透过帷帽传来,显得异常紧绷。
她低着头语速极快:“多谢公子好意!奴婢……奴婢自己来就好!”
她一边说,一边“啪”地一声用力合上了盖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救命稻草。
徐嬷嬷此时已勉强站稳,她顾不上整理凌乱的斗篷和歪斜的帷帽,见宫女已经收好盒子,立刻抓住宫女的胳膊,声音严厉而急促。
“快走,太后娘娘的差事要紧,耽误不得!”
她甚至不敢再看何明风和马宗腾一眼,拉着那宫女,几乎是拖着对方,脚步异常迅速地钻入旁边尚未完全聚拢的人群缝隙,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喧嚣之中。
马宗腾看着两人仓皇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疑惑和不解。
他摸着下巴,低声对何明风吐槽道:“明风,不对劲啊!”
“之前我入宫过好几次,徐嬷嬷这人我也见过,倨傲的很。”
“仗着是太后娘娘的心腹,平日出宫办差,那排场大的,恨不得八抬大轿,前呼后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慈宁宫的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鬼鬼祟祟,就带了一个小宫女?还穿成这样?而且……”
马宗腾顿了顿,努力回忆着:“刚才那小宫女的声音,虽然隔着帷帽,但怎么总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怪耳熟的。”
马宗腾这边还在疑惑分析,那边何四郎终于撑不住了!
“哇——!”
何四郎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起来,涕泪横流,眼神惊恐。
“我……我撞倒了太后娘娘的人……我死定了”
“我要被杀头了……呜呜呜小五,我不想死啊……我还没娶媳妇呢……”
他哭得撕心裂肺,引来周围不明所以的人侧目。
马宗腾见状,顿时哭笑不得,走过去用力拍了拍何四郎的肩膀,试图安慰他:“行了行了,别嚎了!算你小子今天走大运!”
“要是搁在平时,你敢这么撞倒徐嬷嬷,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非得当场发作,把你扭送衙门扒层皮不可!”
“今天她也不知道着急办什么差,急匆匆救走了,算你逃过一劫!赶紧起来,别在这儿丢人了!”
可马宗腾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扒层皮”,何四郎哭得更凶了。
浑身抖得像筛糠:“扒……扒皮?!呜呜呜……我要回家……我再也不来京城了!”
何四郎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泥土,更没了半点看热闹的心思,像只受惊的兔子。
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地就朝着人群外挤去。
他现在只想立刻逃回那个安全的小院,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着他一样!
何明风眉头微微一皱。
这事儿……怎么感觉这么古怪呢?
第535章 吓死人了!
马宗腾望着徐嬷嬷和那名宫女消失的方向,摸了摸下巴。
嘴里自言自语:“奇怪了,宫里什么奇珍异宝没有,非得巴巴地派一个嬷嬷来宫外找珍珠?”
马宗腾说着,话锋一转,语气里也透露着几分疑惑:“不过刚刚那个珍珠,看起来确实和普通珍珠不太一样……”
不过再怎么着,这也都是宫中贵人们的事儿,和他没什么关系。
自从新皇登基,他姑母不怎么管事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宫中了。
何明风有些担心何四郎,便对马宗腾匆匆一拱手:“宗腾兄,咱们改日再聚。”
“我先回去看看四郎哥。”
等何明风匆匆赶到他们住的地方,只见院门紧紧关着。
何明风上前推了推门,门丝毫未动。
“四郎哥,是我,我是小五,你开个门。”
“吱呀——”
院门开了个小缝,何四郎一脸煞白,看了看何明风身后没人,赶紧一把拉住何明风的袖子,把他扯了进来。
“小五,我,我得罪了太后娘娘身边的人……”
“马兄,马兄他说要,要杀头,扒皮……!”
马宗腾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何四郎脑子里反复盘旋。
明明太阳还挂在天上,何四郎却觉得浑身冰凉,牙齿都控制不住地打颤。
何明风看到何四郎这副魂飞魄散,面无人色的模样,赶紧上前握住何四郎的手,声音镇定:“四郎哥,你且听我说。”
“既然徐嬷嬷都说了让咱们别声张,就当没见过她。”
“那她必然自己也不想把此事闹大,你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然而,何明风的安抚在何四郎的恐惧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何四郎根本听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太后”、“嬷嬷”、“杀头”这些字眼。
接下来的日子,他彻底变了个人。
何四郎再也不敢踏出小院一步。
院门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
何四郎好像回到了当年那个,全家男丁都被抓走坐牢,他一个人在家中,在村口待着的时候。
但凡有点声响他都要扒着门缝往外看看,确认不是来抓他的官兵才敢松一口气。
夜里更是噩梦连连,常常在睡梦中惊叫着“别抓俺!”
醒来,浑身冷汗淋漓。
郑彦知道此事之后很同情何四郎。
这好好的,怎么就遇到这种事了?
于是郑彦隔三岔五就买些东西回来给何四郎加餐。
烧鸡、酱肉、甚至何四郎最爱的京城老字号肉包子,放在他面前都勾不起半点兴趣。
何四郎每次勉强吃几口,就觉得胃里堵得慌,甚至恶心想吐。
短短半个月,原本壮实憨厚的小伙子,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窝发青,身上的衣服都显得空荡荡的。
何明风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每日从葛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跟何四郎唠唠嗑,开导一下何四郎,
反复强调徐嬷嬷不敢声张,不会有祸事。
渐渐地,何四郎紧绷的神经开始有一丝松动。
半个月后的某天清晨,何明风照例准备出门。
他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屋里的何四郎,像往常一样开口说道:“四郎哥,我走了。今日无事,你放宽心。”
见预想中的“官兵抓人”始终没有发生,何明风每日带回的消息都是“无事”。
何四郎这才感觉,原来真的没事了。
他已然连着一个月没有出门了。
看着何明风走出院门,关上门,脚步声远去。
小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照在他身上。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
没有官兵的呵斥,没有锁链的声响,没有想象中凶神恶煞的面孔。
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流淌进他的四肢百骸。
“真……真没事了?”
何四郎犹豫了很久,最后鼓起毕生的勇气,猛地拉开了院门!
门外,是熟悉的巷子。
早起挑水的老汉慢悠悠地走着,卖豆腐脑的摊贩正吆喝着,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着跑过……
一切如常,阳光明媚,烟火人间。
没有官兵,没有锁链,没有徐嬷嬷。
压了他一个月的恐惧,在这一刻,如同冰雪消融般,轰然瓦解。
“没事了……真没事了,呜呜……不用死了!”
何四郎背靠着门框,身体软软地滑坐到门槛上,
咧着嘴笑了,一边笑,一边哭。
他不知道,何明风就站在不远处的街角,默默地看着自己。
等看到何四郎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整个人没事了之后,何明风才转头,朝着葛府走去。
何四郎并不是故意撞到徐嬷嬷的,徐嬷嬷也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不过是一个伺候人的下人。
但是就这么着,还让何四郎担惊受怕了一个月。
足见现在的皇权是多么让人可怕。
何明风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继续,朝前走吧。
……
一天的课已然上完,放学后,何明风回到家中。
家里倒是来了位许久不见的客人。
“周大管事,您怎么来了?”
何明风一进门,就看到刘元丰麾下的周福安周大管事,正在笑眯眯地跟郑榭说话。
“哎呀,何解元来了!”
见到何明风来了,周福安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然后从袖口掏出一封信。
笑着递给何明风:“何解元,小人是受我家大少爷之托,来给您送信的。”
“可是元丰兄有什么事儿?”
何明风接过信封,有些不解。
周福安对信的内容闭口不谈,只是笑着说道:“何解元一看便知。”
“不过我家大少爷说了,这事儿不必强求,若是大少爷相邀之人不愿意来,那何解元也不必自责。”
“何解元和郑掌柜来,我家大少爷就很高兴了。”
接着,周福安便借口东城的钱庄分号还有事要忙,就匆匆离开了。
周福安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何明风跟郑榭都是一头雾水。
郑榭也有些好奇地走上前来:“这刘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到底是什么事儿,竟然还写了封信送来?
何明风拆开信,看过去。
第536章 生辰宴
“……小妹瑾儿,自幼性情沉静,不喜喧闹。”
“幼时因家中变故,曾被京中一些势利贵女奚落,自此愈发内向寡言。”
“愚兄忙于俗务,疏于照拂,竟至家中仆役亦敢怠慢。”
“前番雷霆处置,虽肃清家宅,然瑾儿心结难解,常自一人。”
刘元丰在信中说得很恳切。
“愚兄深知其寂寥,却苦无良策。素闻葛府千金知雨小姐温婉知礼,性如幽兰。明风贤弟现今又在葛府念书,听闻贤弟与葛小姐、葛家二公子素有来往。”
“愚兄厚颜,恳请明风贤弟代为相邀,恳请葛小姐于三日后瑾儿生辰拨冗一叙。”
“无需备礼,愚兄已备妥数样,届时只道是葛小姐心意即可。”
“另,郑榭、郑彦二位贤弟及令弟四郎亦在相邀之列,权作小聚,为瑾儿添些人气。”
何明风和郑榭恍然大悟。
这是刘元丰的妹妹要过生日啊!
而且,刘元丰的妹妹一直没什么朋友,刘元丰必定是病急乱投医,才冒昧地托到何明风这里想问问葛知雨愿不愿意来。
何明风拿着信,心中了然。
刘元丰这是想借葛知雨的温和善意,为妹妹打开一扇窗。
三日之后,倒是他沐休的日子。
只不过,这还得看葛知雨的意思。
等第二日在葛府见到葛知雨,何明风便把此事告诉了葛知雨。
将刘元丰的请求和盘托出,也说明了刘瑾儿的情况。
葛知雨本就是个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的姑娘,听闻刘瑾儿幼年遭遇和如今的处境,心中顿生怜惜,毫不犹豫便应承下来。
“既然是刘小姐生辰,自当前去道贺,这样也可多一个闺中之友,对我来说不是坏事。”
“礼物之事,刘公子用心良苦,知雨明白。能陪刘小姐说说话,也是好的。”
至于这一个月何四郎整日担惊受怕的,何明风也觉得,应该带何四郎一起去刘家。
权当是散散心了。
何明风又去问了郑榭和郑彦。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还有生意都和刘家有往来,郑榭自然满口答应。
郑彦则是一听有好吃的,眼睛都亮了。
立刻拍着胸脯道:“去,必须去!我正愁下一期《五味志》的‘京城府邸私宴探秘’专栏找不着突破口呢!”
“刘家商贾巨富,府上私厨定有独到之处!”
于是众人说好了,三日之后便一起到了刘府上。
这次刘瑾儿的生辰宴摆在刘府别院的花厅中。
花厅布置得清雅而不失温馨。
几盆应季的兰花幽香阵阵,丝竹之声若有似无。
为照顾刘瑾儿的性子,宴席并未大摆,只设了两桌。
中间用一架低矮精美的山水屏风象征性地隔开。
既遵循了大盛朝男女有别的基本礼仪,又不至于完全阻隔交流,席间言语声稍大些便能相闻。
刘瑾儿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绣银线的襦裙,略施粉黛,安静地坐在主位。
她身形纤细,看到葛知雨进来,她连忙起身,动作有些拘谨,声音轻柔如风:“葛姑娘安好,劳烦你前来,瑾儿愧不敢当。”
葛知雨含笑回礼,将手中一个包装精美的锦盒奉上:“刘姑娘生辰吉乐,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刘瑾儿双手接过,道了谢。
她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簪,雕工精细,温润内敛。
然而,刘瑾儿的目光只在玉簪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眼帘,望向葛知雨。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收到贵重礼物的惊喜,反而闪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无奈。
她轻轻将锦盒放在一旁,对着葛知雨露出一个颇有几分无奈的笑容,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地说道。
“葛姑娘,多谢你。这礼物……很漂亮。”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屏风,仿佛能看见外面正与何明风等人交谈的刘元丰的身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大哥他……总是这样。他觉得我孤单,觉得我需要朋友,怕我受委屈,所以想方设法地为我张罗。”
“这簪子,其实是他挑的吧。”
刘瑾儿淡然一笑,认真道:“其实……我现在这样真的挺好的,看书,画画,打理一下小花园,并不觉得孤单。”
“只是……委屈了葛姑娘,要您特意来陪我这样一个陌生人过生辰,瑾儿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葛知雨心中泛起涟漪。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出于同情的社交应酬。
却没想到刘瑾儿如此剔透玲珑,一眼就看穿了兄长的良苦用心和礼物背后的安排。
更难得的是,刘瑾儿没有丝毫被施舍的怨怼,反而充满了对兄长的体谅和对葛知雨处境的歉意。。
葛知雨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内心却异常明澈的姑娘。
眼中原本的客套和同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欣赏和浓厚的兴趣。
“刘姑娘此言差矣,”葛知雨的声音也柔和下来,主动坐得离刘瑾儿更近了些:“能来为刘姑娘庆生,是知雨的荣幸,何来委屈?”
“况且,知雨今日一见刘姑娘,便觉投缘。”
葛知雨性子比起刘瑾儿来说,自然是活泼多了。
“刘姑娘今日是十六岁的生辰吧,比我大一点儿,若是刘姑娘不嫌弃的话,知雨就尊称一声姐姐了。”
刘瑾儿听出葛知雨语气中的真挚,嘴角露出一对小梨涡:“不嫌弃,知雨妹妹是诗书世家出身,我怎会嫌弃?”
“我还担心知雨妹妹嫌弃我们这些人满身铜臭呢。”
两个小姑娘闻言,相视一笑。
“瑾儿姐姐心思细腻,善解人意,更难得这份通透豁达。”
葛知雨眨眨眼睛:“若瑾儿姐姐不嫌弃,知雨日后常来叨扰,与瑾儿姐姐说说闲话,赏赏花草,不知可好?”
刘瑾儿心中蓦然一暖。
刘瑾儿带着一丝期待,轻声问:“真的吗?知雨妹妹……不觉得我沉闷无趣?”
“怎么会?”
葛知雨笑着摇头:“静水流深,与瑾儿姐姐说话,如饮甘泉,令人心静神怡。”
“况且,听瑾儿姐姐方才说喜欢打理花园,想必也是爱花之人?我那里有几本关于养花的书,改日带来与瑾儿姐姐共赏好了。”
提到喜欢的花草和书籍,刘瑾儿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那份拘谨也消散了不少。
她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明媚笑容:“那……那真是太好了,多谢知雨妹妹!”
刘元丰一边招待何明风等人,一边留出一只耳朵听自家妹妹那边的动静。
听到这里,不由得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刘元丰这一激动,直接抄起一个大硕大的蟹粉狮子头,放到离他最近的郑彦碟中。
“来,郑小兄弟!”
“吃啊!”
第537章 不以出身论英雄
郑彦吃得两眼放光,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在小本子上奋笔疾书。
“……刘府私宴,首推这道‘蟹粉狮子头’!”
“选用上等五花,肥瘦相宜,细切粗斩,混入现拆蟹粉,以清鸡汤慢炖,入口即化,鲜而不腻,蟹香盈口……妙!妙啊!”
郑榭看到自己弟弟这副模样,忍不住扶额。
一脸“我不想认识这小子”的表情。
何四郎看着满桌珍馐,终于暂时忘却了之前的恐惧,吃得津津有味。
席间气氛原本融洽。
等这场宾主尽欢的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
就在此时,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花厅的宁静。
“哟!这么热闹?”
“给瑾儿妹妹庆生,怎么也不通知我这个做二哥的一声?”
随着一个略带轻浮的声音响起,刘元才带着三四个衣着光鲜、神态倨傲的公子哥儿,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织金锦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下巴微抬,眼神扫过席间众人,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刘元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二弟!今日是瑾儿生辰,只请了几位知交好友小聚。”
“你带这么多位朋友来,事先也不打声招呼,未免太过失礼!”
“大哥这话就见外了!”
刘元才哈哈一笑,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他那几个朋友也嬉皮笑脸地跟着落座,全然不顾主人家的脸色。
“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朋友,听说瑾儿妹妹生辰,特意来道贺的!”
“瑾儿,二哥给你带了份大礼,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刘元才一扬眉毛,对着屏风方向扬声道。
屏风内,刘瑾儿的脸色明显白了一下,刚刚与葛知雨交谈时的轻松愉悦荡然无存。
她下意识地往葛知雨身边缩了缩,葛知雨轻轻握住她的手。
刘元才的目光在席间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何明风和郑榭身上,脸色顿时一沉。
紧接着,嘴角又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何解元和郑大掌柜吗?真是稀客啊!”
“何解元年纪轻轻,前途无量,能来我们这商贾之家,真是蓬荜生辉啊!”
刘元才话语带刺,却又不敢太过分,毕竟何明风顶着解元名头,又与葛府关系匪浅。
不等何明风说话,刘元才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郑榭,语气更加刻薄。
“至于郑大掌柜嘛……啧啧,听说你那‘五味楼’在京城闹得动静不小?”
刘元才漫不经心地自己斟了一杯酒,把酒杯捏在手上,也不喝。
眼睛都不看向郑榭,讽刺道:“一个乡下地方来的,靠着点辣味噱头,就敢在京城这龙潭虎穴里开酒楼?”
“胆子不小啊!不过嘛……”
刘元才故意拉长了调子,和身边几个狐朋狗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京城这地界,可不是光靠胆子大就行的。”
“没点根基,没点人脉,小心风大闪了舌头,赔得血本无归,灰溜溜地滚回老家去!”
这番话直接让席间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郑彦气得脸通红,想站起来理论,被何明风用眼神按住。
刘元丰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郑榭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冲着何明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何明风不要开口。
刘元才那厮明显是不太敢招惹何明风,所以可着劲儿拿他做筏子。
他又是跟着何明风来做客的客人。
他不想让何明风帮忙出这个头,他可以自己解决。
跟在明风身边,这种事见怪不怪了,他也学的七七八八了。
郑榭脸上不见丝毫怒色,反而带着一丝笑意,抬眼看向刘元才。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刘二公子过誉了。郑某不过一介商贾,比不得二公子生来富贵,坐享其成。”
“五味楼能得京城食客几分青睐,靠的不是胆子,也不是噱头,而是实打实的好味道和真本事。”
郑榭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钉:“京城确实龙蛇混杂,但也最是公平。”
“菜好,客自来;菜差,任你背景通天,也难留食客。”
“二公子若有闲暇,不妨去五味楼尝尝,也好给郑某指点指点,看看这乡下人的手艺,是否入得了二公子的法眼?”
“哦,对了,”郑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刘元才:“说到乡下地方,郑某从不以出身论英雄,听说令尊当年也是从贫瘠之地一人孤身到京城闯荡,挣下这偌大家业的。”
“难不成,刘二公子不认自己祖宗出身了?”
“你!”
刘元才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想羞辱郑榭,却被对方反将一军。
他爹确实起于微末,不过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爹那边一堆穷亲戚,他还不想认呢!
不过,这事儿可不能让他身边这几个公子哥知道了!
果不其然,郑榭这番话话音刚落,刘元才身边几个狐朋狗友都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刘二公子,你们家……”
“别听此人胡说!”
刘元才语气颇为急速地打断了那几个人的话,然后恼羞成怒地一拍桌子:“牙尖嘴利,咱们走着瞧!”
“王公子,张公子,咱们走,我带你们去个好玩的地方!”
刘元才说罢,就带着人拂袖而去了。
“抱歉。”
刘元丰郑重地冲席间所有人拱了拱手:“我二弟他……他早早就说了,这几日在外面跑生意。”
“不知道为何今日忽然又回来了。”
刘元丰语气有些干涩,也有些手足无措。
有些弄砸了妹妹生辰宴的愧疚。
毕竟他和刘瑾儿才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妹。
大家都知道刘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了。
纷纷表示无事,让刘元丰不必担心他们。
屏风内,刘瑾儿一直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当听到郑榭条理清晰又不失锋芒的反击时,刘瑾儿的心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此人在自己二哥的刁难下,没有暴怒,没有怯懦,只有一种源自底气的从容。
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和……一丝好奇。
刘瑾儿瞥了一眼身旁的葛知雨,见葛知雨朝着男客的席间一直皱着眉在看。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透过屏风精致的镂空花纹缝隙,偷偷看向坐在兄长对面。
那个身形挺拔,面容刚毅沉稳的年轻掌柜。
第538章 相遇
刘元才的这场闹剧总算结束。
但经此一搅,宴席的气氛终究是淡了。
饭后,葛知雨本想再陪刘瑾儿说会儿话。
但刘瑾儿体贴地葛知雨,便说今日大家也累了,改日再聚。
葛知雨便带着小环先行告辞。
何明风、郑彦、何四郎也向刘元丰道谢辞行。
郑榭因为想把店面扩大一点,打算留下来跟刘元丰商量一下,便留在了最后。
刘元丰送走其他人后,便和郑榭去了书房。
刘瑾儿则带着贴身丫鬟,打算去花园中散散步。
再从花园的侧门穿回自己的绣楼。
刘瑾儿坐在花园中的石凳上,看着怒放的金菊。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刘瑾儿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
轻抿薄唇,脸色闪过一丝黯然。
她身后的丫鬟想上前问问,又不敢,怕提到什么让小姐伤心的事儿。
坐了良久,刘瑾儿起身。了。
“走吧,咱们回去。”
就在刘瑾儿穿过一片开得正盛的菊花花丛时,忽然感觉腰间一松。
低头一看,系在腰带上的一块绣着兰草的素色丝帕,不知何时松脱。
被风吹落,飘飘荡荡地挂在了一株低矮的菊花花枝上。
“呀,我的帕子!”
刘瑾儿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想去捡。
丫鬟连忙上前:“小姐,奴婢来。”
但就在丫鬟伸手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一步,轻轻地将那方丝帕从花枝上取了下来。
刘瑾儿抬头一看,竟然是郑榭。
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花园这边,大概是谈完事情准备离开。
郑榭拿着帕子,并未立刻递还,而是看着帕角那几株清雅秀逸的兰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精致的绣工,这兰花绣得栩栩如生。”
他这才将帕子递向刘瑾儿:“刘小姐,你的帕子。”
刘瑾儿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颊飞起两朵红云,连忙伸手接过,声音细如蚊呐:“多……多谢郑公子。”
郑榭看着眼前这低着头,像只受惊小兔子般的姑娘。
想起方才宴席上刘元才的刻薄和刘瑾儿的紧张,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怜惜。
他放柔了声音,温言道:“刘小姐不必客气。方才席间……令兄言语无状,惊扰了小姐,还请小姐莫要放在心上。”
提到刘元才,刘瑾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习惯了……二哥他……一直都这样。”
“只是连累了郑公子,平白受他讥讽,瑾儿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些许口舌之争,郑某并未放在心上。”
郑榭笑了笑,语气真诚:“倒是刘小姐,我看你方才似乎有些不适?”
“可是……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刚刚刘瑾儿坐在石凳上黯然神伤的模样,他都在一旁看到了。
也正因为如此,郑榭第一时间没有离开。
刘瑾儿没想到郑榭会如此直接地关心自己,微微一怔。
或许是刚才郑榭替她捡帕子的举动让她感到一丝亲近,又或许是郑榭沉稳温和的气质让她觉得可靠。
刘瑾儿竟鬼使神差地低声倾诉了一句:“也没什么,就是小时候……家里乱,仆人也……不太懂事,受过些委屈。”
“大哥他……一直觉得亏欠我。”
郑榭闻言,心中了然。他
沉默片刻,看着眼前柔弱却隐忍的姑娘,缓缓道:“郑某家中也是经商。幼时家道中落,也曾尝尽人情冷暖,遭人白眼。”
“那时便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的恶意,就像野草,你越是在意,它便长得越盛。”
“倒不如像刘小姐这样,守着自己的一方清净天地,读书、作画、莳花弄草,把心养得澄净安宁。”
“自己内心强大了,外界的风雨,便只是过眼云烟。”
说着,郑榭的声音带了丝暖意:“令兄爱妹心切,刘小姐能体谅,已属难得。”
“不必总把别人的过错,当成自己的负担。”
郑榭这番话,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设身处地的理解,还有一丝温暖的鼓励。
刘瑾儿怔怔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
从小到大,除了大哥,很少有人这样温和而坚定地开导她。
霎时间,刘瑾儿只觉得像是有一道光,照进了她的心房。
她抬起头,第一次勇敢地迎向一个只有一面之缘人的目光。
“多谢郑公子开解,我记住了。”
刘瑾儿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郑榭看着她眼中泛起的微光,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心中也颇为欣慰。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温声道:“时辰不早了,郑某也该告辞了。刘小姐请先行一步吧。”
刘瑾儿立刻就明白了。
郑榭他这是刻意避嫌。
这份细心与体贴,如同最后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刘瑾儿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她深深地看了郑榭一眼,然后微微福身:“郑公子慢走。”
然后,带着丫鬟,匆匆离去了。
只有那有些慌乱的脚步出卖了她有几分雀跃的内心。
……
等郑榭回到家中,又过了些日子,郑榭给何明风带回来一封信。
“明风!看我这里是什么!”
郑榭兴高采烈地冲着何明风挥挥手中的信封。
“是从你家那边送过来的家书!”
“什么?”
何明风闻言有些吃惊。
等他打开一看,顿时呆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这写的怎么跟鬼画符一样?!
何明风目光往下看去,一看落款,原来是自己姐姐写的。
顿时心中哭笑不得。
他给何锦花留了纸让她练字,只怕她从未写过。
何明风细细看下去,看着看着,顿时皱起了眉。
坏了!
他最近几年一直忙于读书,却忘记了,这个时代女子嫁人都很早。
自己姐姐确实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想到那个他一穿来就对他百般维护的姐姐,何明风的心沉了沉。
这个时代,都是盲婚哑嫁。
那什么县丞的儿子,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样才能给自己姐姐找户好人家呢?
何明风的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正在思考的时候。
忽然门外传来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
“小五,我,我想和你说个事儿。”
第539章 模拟考试
“四哥?”
何明风有些惊讶:“怎么忽然说想回家?”
何四郎其实自从撞了徐嬷嬷她们之后,每天都在琢磨回家这件事。
知道家中有书信来了,于是才鼓起勇气来找何明风。
他挠挠头,支支吾吾道:“我这,这都出来一年多了,也该回去看看爷奶和爹娘了。”
“再说,三郎也想上京来找你,不如我回去了还他回来?”
“再者,”何四郎瞅着何明风手中的家书,心中确实也有些好奇:“锦花来信都说了些啥?”
“需要我回家帮忙不?”
何四郎这番话忽然点醒了何明风。
对啊,可以先让何四郎回家查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何四郎最擅长的可就是这个。
于是何明风简单地把何锦花来信的内容给何四郎讲了一遍。
何四郎听后,立刻把胸脯拍的震天响:“小五,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我回去帮你盯着点儿,那啥邱家要是耍花招,或者二伯娘又乱嚼舌根,我第一个不答应!”
毕竟在京城待这么久,何四郎早就不是那个村中少年的眼光了。
在京城,他可是学会了不少村中永远都学不会的东西。
在京城,他看起来还是个淳朴的乡村少年。
但是回要是回石塘村,保管全村少年郎的心眼子都加一起也没有何四郎一个人多。
他继续道:“我保证打听清楚那邱家公子的底细,连他家看门狗是公是母都查明白!”
何明风看着何四郎,想到何四郎平日里的机灵劲儿。
心道何四郎确实是个合适人选。
加上他最近因徐嬷嬷之事一直紧绷着神经,回去散散心也好。
何明风沉吟片刻,点头应允:“也好,你回去后,务必小心行事,莫要与人冲突,暗中打听清楚邱家情况。”
“尤其那邱三公子品性如何,及时写信告知我。”
“家中诸事,也劳你多看顾。”
何四郎如蒙大赦,用力点头:“小五你放一万个心,都包在我身上!”
得了准信,何四郎立刻精神起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连着几天,何四郎都在收拾回家的行李,等到有合适的商队回庆州,何明风便和郑榭、郑彦一起送何四郎离开了。
送走了何四郎,何明风深吸一口气,将家事暂时压下,收拾好书箱,快步走向葛府专门为备考学子开辟的静修书房。
推门而入,几位同窗已到齐,正各自静坐温书。
气氛一片凝重,因为今日是葛夫子亲自主持模拟会试的日子。
没过多时,葛夫子便来了。
他一来便一撩衣袍,端坐在上首,神情肃穆。
葛夫子目光扫过几位弟子,沉声道:“会试为期三日,号舍逼仄,孤灯寒夜,考校的不仅是学识,更是意志与定力。”
“今日起,模拟开始。试题在此,限时三日,食宿皆在此处。未得允许,不得踏出此门半步!”
葛夫子挥挥手,示意众人把携带的书籍都放到门外,然后指了指内室的四床被子。
“你们四人这三日就打地铺睡觉。”
“到点自有人来送饭菜。”
说着,葛夫子扫视众人一眼,语气也越发严肃:“望尔等慎思笃行,莫负光阴。”
“是!”
几个学生都齐刷刷应和。
说罢,葛夫子将誊抄好的试题分发给众人。
试题艰深广博,涉及经义、策论、史评。
尤其策论题紧扣时弊,极考功力。
随着葛夫子一声令下,书房那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被从外面锁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剩下四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
何明风凝神静气,将心中杂念尽数摒除,提笔蘸墨,文思如泉涌。
甫一开始,众人都面色如常。
只不过答着答着,李承泽的面色就有些犯难了。
这葛夫子出的题,怎么能这么难?!
李承泽瞄了一眼周围几个人,见剩下三人都在提笔答题,心中更是一慌。
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抓耳挠腮,坐立不安,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又烦躁地抓乱自己的头发。
眼神忍不住瞟向旁边奋笔疾书的何明风,又瞄瞄对面沉稳的刘文清,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
忍了小半日,李承泽实在憋不住了,他压低声音,朝离他最近的何明风求助,
“明……明风兄,这道‘论盐铁官营与边镇军需’……小弟实在……实在不知从何下手啊!”
“兄台高才,可否点拨一二?”
李承泽眼巴巴地看着何明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何明风从卷宗中抬起头,看着李承泽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无奈,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
“李兄,万万不可。夫子此举,便是要我等独立应考。若此时讨论,思路雷同,夫子慧眼如炬,岂能看不出来?”
“届时非但无益,反受其累。李兄,你要静下心来,仔细审题,结合所学,自能寻得破题之法。”
说完,何明风便不再理会,重新埋首于自己的文章。
李承泽被拒绝,更加焦躁,正想再磨一磨何明风,或者转头去找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刘文清时。
“咳!咳咳!”
两声刻意压低的、沉闷的咳嗽声,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书房窗外骤然响起。
李承泽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惊恐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的窗户,只见那雕花窗棂缝隙处,隐隐约约,似乎有一片深色衣角一闪而过。
是葛夫子!
他根本没走远,就在窗外守着!
认知到这个,李承泽瞬间面如土色,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再不敢有丝毫杂念,猛地缩回头,死死盯住自己的卷子,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哪怕写不出来也装模作样地划拉着。
书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只剩下四人或沉稳或急促的书写声和心跳声。
接下来的三天,如同身处密闭的炼狱。
书房内间临时搭起了地铺,铺着简单的被褥。
白日里光线尚可,入夜则只有一盏摇曳的油灯提供昏黄的光线。
四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中混杂着墨臭、汗味和饭菜的味道。
每日三餐由葛府仆人从小窗递入,皆是简单果腹的饭食。
葛夫子更像是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
他虽未再露面,但那偶尔在窗外响起的,轻微的脚步声,或是茶杯放在窗台上的轻响。
都如同重锤敲在四人心上,时刻提醒着他们。
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
第540章 送东西
三个人这三日的状态也大不相同。
刘文清最为沉稳自律。
作息规律,到点便睡,到点即起。
答题时眉头紧锁,字斟句酌,虽进展不快,但一步一个脚印,力求稳妥。
徐景阳起初尚能维持世家公子的仪态,但到了第二日深夜,华贵的衣衫已沾上墨点,发髻微乱,眼底布满血丝。
他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对着难题烦躁地甩笔。
又不敢太大声,口中念念有词,显然被题目折磨得不轻。
李承泽更是度日如年。
他本就胖,睡地铺极不舒服,翻来覆去,鼾声如雷。
答题更是痛苦万分,抓掉的头发都能搓成一小团。
何明风则是最大限度地利用时间,熄灯最晚,起身最早。
困极了就用冷水洗脸,饿了就啃两口冷硬的馒头。
但他思路却异常清晰,将胸中所学、所见所闻融会贯通,化作笔下犀利的见解。
饶是如此,三日下来,何明风也面色苍白,眼窝深陷。
当第三日的夕阳快要沉入西山的时候。
当书房门锁“咔哒”一声被打开,四人几乎有种重见天日的恍惚感。
何明风与其他三位同窗几乎是互相搀扶着、踉跄着挪出来的。
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青灰,眼底乌黑,嘴唇干裂,走路时脚步虚浮飘忽,仿佛踩在棉花上,随时会软倒下去。
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将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卷宗呈交给早已等候在外的葛夫子。
葛夫子看着他们这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既心疼又严厉,挥了挥手。
“行了,都成了软脚虾。”
“不必急着归家,免得路上出岔子。府中西厢房已备好,你们四个今晚就在此歇息一晚,好好缓缓筋骨。”
这无疑是此刻最体贴的安排,众人连道谢的力气都微弱。
说完之后葛夫子转身便进了旁边的静室。
在仆役引领下,四个人几乎是飘进了西厢房各自的客房。
何明风一头栽倒在铺着干净被褥的床榻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酸痛,大脑却因连日的紧绷反而一片混沌空白。
他只想就这样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直接把何明风从睡梦中惊醒。
何明风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晕晕乎乎地才意识到自己是住在葛家。
想必敲门的人便是葛家的人了。
何明风顿时哑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葛家二公子葛知衍。
葛知衍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葛二公子……?”
何明风有些惊讶,就在这个时候,葛知衍身后紧跟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几乎是推搡着葛知衍进来的。
正是葛知雨。
何明风更加惊讶了:“葛姑娘?”
葛知雨穿着一身淡雅的衣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食盒,眼神带着几分急切。
“何公子,打扰了。”
葛知雨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葛知衍无奈地耸耸肩,对何明风笑道:“明风兄,看你这副样子,真是……辛苦了!”
“我是不想来打扰你休养的,奈何我这妹妹心软,见不得人受苦,非拖着我来看你,还带了这么一大盒吃的。”
葛知衍语气调侃,眼神却在何明风憔悴的面容上扫过,掠过一丝真切的感慨。
“唉,看到你们这样,我真是……万幸家里有大哥在官场顶着。”
“父亲虽骂我不求上进,好歹没真逼我走这条路。”
“这科举之路,真真是扒皮抽筋啊!”
葛知衍一边说,葛知雨一边抿了抿嘴。
“这还只是在家考,有热饭热水伺候着,若真到了那贡院号舍……”
葛知衍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满是心有余悸。
何明风心中苦笑,确实,与真正的春闱相比,这三日模拟已是优待。
但其中的煎熬也足以让人脱层皮。
他勉强起身见礼:“多谢葛二公子、葛姑娘挂怀。实在惭愧,仪容不整……”
“无妨无妨!”
葛知雨连忙摆手,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精致的点心和温补的汤羹。
“何公子快别客气了,这些都是厨房刚做的,你快用些垫垫肚子,恢复些元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细细打量何明风,见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心疼之色几乎溢于言表。
“哦,对了!”
葛知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旁边侍立的小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包裹,放到桌上,声音轻柔了许多。
“还有这个。”
“这是……?”
何明风的目光也跟随葛知雨的动作,看向桌子上的包裹。
葛知雨介绍道:“母亲心细,想着春闱之时天气反复,常有倒春寒,考场里更是阴冷难耐。”
“她特意吩咐家中针线上人赶制了一些御寒的物件。”
葛知雨一边说,一边打开包裹,里面是几副厚实的护膝和手套,针脚细密,用料厚实保暖。
“这是分给你们四位公子的,每人一份。”
“这份是你的,何公子。”
葛知雨说着,脸色有些微红,抬手轻轻将其中一份推到何明风面前。
何明风心头一暖,葛夫人的体贴周到让他很感激,连忙郑重道谢。
“多谢师娘挂念,多谢葛姑娘亲自送来。”
“此物于我等,实乃雪中送炭。”
这些东西虽然他也可以自己去店里买,可是有人记挂自己做了这个送给自己。
和自己去买,确实是两码事。
如果在家中……他娘亲肯定会亲手为他缝制的。
何明风蓦然想起自己远在石塘村的小家,心中难免升起一丝酸楚之意。
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触手柔软厚实,带着新布的洁净气息。
这丝酸楚又变成了一丝暖意。
葛知雨见他收下,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似乎还想说什么。
葛知衍见状,连忙扯了扯妹妹的袖子:“好了好了,人也看了,东西也送了,再不走就真扰人清静了。”
在葛知衍的再三的催促下,葛知雨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兄长离开了。
这一夜,何明风在饱食和安眠中,身体总算恢复了大半。
翌日清晨,他精神稍振,早早起身,准备回书房收拾自己的笔墨文具,静候葛夫子前来评点他们三日的答卷。
其他三位同窗也陆续到来,各自整理着自己的东西,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带着点紧张的气氛。
何明风也拿出昨夜葛知雨送来的那份护膝手套,准备一起收拾好带回去。
他刚展开护膝,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旁边刘文清放在桌上的护膝。
两相对比之下,何明风的手指猛地一顿。
不……不太对劲。
第541章 写的不行,重写!
刘文清那副护膝的针脚极其细密匀称,横平竖直。
每一针每一线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针线娘的手艺。
何明风心微微一动,又不动声色地瞥向李承泽和徐景阳放在一旁的手套。
无一例外,针脚都极其工整漂亮,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何明风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端详起自己手里的这副。
厚实是厚实的,保暖是保暖的,但……针脚明显不同。
虽然也很用心地缝制了,但线条不够流畅,有些地方略微歪斜。
针距也稍显不均匀,尤其是收口的地方,线头藏得不如其他三人的那般完美利落。
这手艺,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生涩感,绝非府中那些经验丰富的针线娘所为。
倒像是个……新手?
然而,更吸引何明风目光的,是护膝和手套上绣的图案。
其他三人的,都是常见的如意云纹、福字纹或者简单的几何回纹。
而他手里的这副,护膝上绣的是几枝疏朗有致的梅花。
虽绣工不算顶尖,但构图清新雅致,梅枝遒劲,花瓣点点,别有一番意趣。
手套的手背处,则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雀鸟,歪着头站在一根梅枝上,羽毛的配色也颇为活泼大胆。
这图案……绝非寻常的吉祥纹样,带着一种独特的个人审美情趣。
何明风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昨夜葛知雨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母亲吩咐家中针线上人赶制的……每人一份……”
可这针脚……这图案……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这……这份针脚略显生疏,图案却格外清新别致的护具……
该不会是……葛知雨……她自己亲手做的?
这个念头一起,如同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何明风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护膝和手套,柔软的布料似乎瞬间变得滚烫起来。
他不敢再看其他三人那份工整的护具,更不敢让任何人察觉他此刻的异样。
何明风飞快地将自己的那份卷好,紧紧攥在手里。
仿佛握住了一个灼热的秘密。
就在这个时候,葛夫子推门走了进来。
“夫子。”
众人连忙把自己的东西收好,都乖乖地坐在一处。
眼巴巴地看着葛夫子,等着他评判自己做的卷子。
葛夫子扫视众人一眼,“哼”了一声。
把手中的几份卷宗重重地拍在了书桌上。
几个学生皆是心头一跳。
“你们作答就这个水平,如何参加明年的春闱?”
葛夫子言语之中毫不客气。
“会试每三年举行一次,这次是赶巧了,会试接上了你们所参加的乡试。”
“若是此次不过,还需再等三年才能有机会参加下次会试。”
葛夫子语气严厉,面色严肃:“何况届时各地举人汇聚京城参加会试,除新科举人外,还有大量历届未中举人参试!”
“参考人数众多,会试将有几千人参加,而录取名额每年只有二百多名!”
葛夫子的话语像是重锤击鼓,敲在在座的几个人心中。
刚刚何明风心中因为手上的手套升起来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就不见了。
何明风深呼吸一口气,不再去想东想西,安安静静地听着葛夫子说话。
“你们有谁能保证一次就能考中?!”
听到葛夫子的话,几个人都惭愧地低下了头。
葛夫子看了众人一眼。
心道,这四个人中,有两个文采斐然。
这次下场实则希望很大。
不过这话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若不然,这群小子年纪轻轻,心高气傲的,因为他这句话就松懈了。
那可就不好了。
至于另两个么,还差点火候。
倒是也可以下场一试。
葛夫子先是把李承泽的卷子拿了出来,递了过去。
李承泽站起身就想把卷子接过来。
谁知道葛夫子努努嘴:“你们四个人坐在一处,一起看。”
李承泽的胖脸顿时一红。
完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肯定是这四个人里面答卷答的最差的。
这下可好了,都被其他三个人看到了。
他丢人可是丢大发了。
“夫,夫子。”
李承泽扫了一眼自己的卷子,看到满卷都是葛夫子的朱批,更是汗颜了。
磕磕巴巴道:“这,这,学生答的不好,学生自己看便是……”
他越说声音越小。
葛夫子捋了捋胡子,摇了摇头:“你们四个人都要看一下其他人所答如何,参考一下别人的思路。”
“也算是拓展思路了。”
行吧。
李承泽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反正……大家一起丢人。
李承泽捏着自己的卷子,坐了下来。
剩下三个人都围上前来,一边看李承泽的答题内容,一边看葛夫子的评语。
“承泽,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经义竟有一处错漏,史实还有一丝混淆不清。”
“还有,逻辑混乱,条理不清!”
葛夫子批评起众人来,一丝情面也不留。
李承泽已然是满面通红,
脸上似乎都能滴出血来。
葛夫子的语气丝毫没有缓和:“策论部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前脚说要‘均田薄赋’,后脚又言‘加征商税以补不足’,自相矛盾,给我重答此题!”
“是!”
李承泽恨不得地上有道缝能让自己钻进去。
葛夫子又把剩下的三个人的卷子发了下去。
先让众人看了一眼。
然后开始一一点评。
刘文清的卷子:“文清,中规中矩,四平八稳,引经据典皆无误,然失之拘泥,此非会试之道。”
刘文清闻言一愣,立刻拱手:“夫子,这是何意?学生不解。”
葛夫子捋捋胡子,继续道:“你策论部分,只知罗列积弊表象,引经据典,照搬前人陈策,剖析流于表面。”
“对策更是老生常谈,毫无新意,更无解决当下积弊之良方,缺乏新意与锐气!”
说着,葛夫子加重了语气:“为官当有担当,为文当有锋芒,重写,要敢言、能言、善言!”
“你身为御史之子,当有洞察秋毫、直指要害之胆魄!”
第542章 大集训!
“因此,文章要保持端方之余增添锐气。”
刘文清顿时明白了,一脸惭愧,连连点头,起身拱手作揖:“学生受教了。”
接着是徐景阳。
葛夫子眉头紧锁:“景阳,字迹倒是工整华丽,然华而不实,经义理解流于肤浅,策论更是空谈。”
徐景阳自认为文章写得锦绣灿烂,听到葛夫子这话,顿时觉得有几分挂不住脸。
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服气。
葛夫子只是微微瞥了一眼徐景阳的脸色,立刻就一针见血道:“你通篇皆是‘应如何’、‘当如何’,却无半分切实可行之策。”
“江南赋税,牵涉官绅、商贾、小民,利益盘根错节,你可知其中水深几何?”
“纸上谈兵,通篇皆是花团锦簇的辞藻堆砌,引用的典故倒是不少,可惜多是生搬硬套,与题何干?”
“重写!去掉那些无用的浮华,给我写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徐景阳听到后面葛夫子的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深的羞惭。
是了。
他每次洋洋自得的都是他花团锦簇的文章。
深究下来,自己确实浮于表面了……
最后,是何明风的卷子。
何明风的卷子,是葛夫子目光停留时间最长,朱笔划动也最多的一份。
“明风,立意高远,剖析深刻,对策亦不乏新意!然……太过激进!”
葛夫子的面色比对着刚刚三个人点评的时候还要严肃几分。
他沉沉地看着何明风:“‘裁撤冗员,清查军屯隐田,严惩贪墨将官’诸策,句句戳人肺腑。”
“锋芒毕露固然痛快,然推行之阻力,牵涉之广,你可曾思虑周全?”
“为文当刚柔并济,既要切中时弊,亦需顾及可行之道。”
何明风听到葛夫子的评判,若有所思。
看到何明风听进去了,葛夫子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息。
“此处几段,重写!需更圆融,更务实,学会绵里藏针!”
“是,夫子!”
何明风也跟着拱手行礼。
四个人的卷子全都被葛夫子批判了一通,每个人都有要重写的部分。
于是乎。
四个人领回被朱批涂改得面目全非的试卷,回到那间如同刑场般的书房。
修改,呈交。
被批得体无完肤,再修改。
再呈交,再被挑出新的毛病……
葛夫子的要求近乎苛刻。
立意要深,逻辑要密,论证要实,文辞要准,字迹要工!
他甚至会揪住某个用词是否精准,某个典故是否恰当,某个论据是否充分进行反复诘问。
这已不仅仅是学识的考核,更是意志的锤炼,心性的打磨。
一日复一日,整整进行了一个月!
李承泽早已没了脾气,像个麻木的抄写机器,葛夫子指哪打哪,只求能过关。
刘文清眼神反而变得坚毅起来。
他在努力打破自己固有的框架,尝试在稳妥中注入锐气。
一个月的磨练下,有了些许心得。
徐景阳的变化最大。
他收起了之前的矜持与优越感。
华服甚至都换成了便于书写的普通布衫。
每日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专注。
他不再追求辞藻华丽,而是沉下心来,扎扎实实地查阅典籍,分析案例,力求写出有深度、有见地的内容。
虽然……咳咳咳,每次写出来的东西依旧会被葛夫子痛批。
但徐景阳眼中已无不服,只有虚心求教的认真。
何明风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如何在保持自己深刻洞见的同时,学会更圆融的表达。
将“锋利的刀”巧妙地藏入“温和的鞘”中。
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每一次修改,都是一次痛苦的取舍和平衡。
当葛夫子终于在一个月后的黄昏,看了四人修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文章后,终于满意地微微一笑:“这次终于有个样子了。”
“行了,”葛夫子看了一眼他这四个爱徒,都像是被女鬼吸干了一般,忍不住忍俊不禁,大手一挥:“这一个月的模拟会试,就到此为止了。”
“你们且回家休息两日。”
书房内的四人闻言,几乎同时瘫软下来。
徐景阳往日挺直的背脊深深弯了下去,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僵硬麻木,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刘文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额头上是深深的疲惫纹路。
李承泽更是直接趴在了桌子上,“哎哟哎哟”一直呻吟着,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何明风缓缓放下笔,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像是散了架。
连续一个月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和巨大的精神压力,早已榨干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墨渍和磨起茧子的手指,又抬眼望向窗外那轮昏黄的落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集训终于……结束了!
看到几个爱徒终于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之后,葛夫子心中偷偷一笑。
然后一背手,转身就往外走去。
只不过在走出书房之前,甩下一句话。
“两日之后,再来一轮!”
“练到到春闱之前结束。”
然后葛夫子便迈着小碎步,哼着小曲儿,悠哉悠哉地走了。
徒留下四个学生在书房里面面相觑。
“不要啊!”
李承泽像是满月之下的狼人,顿时“嗷”地一嗓子喊了出来。
剩下三个人也是一脸欲哭无泪。
好家伙,他们还以为集训就这么结束了呢!
原来……这只是个开始啊!
“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回家躺两天。”
知道两日之后又要开始了,徐景阳连忙带上东西,冲着剩下三个人摆摆手:“三位兄台,景阳先走一步了。”
“是啊,是啊,我也要赶紧回去了!”
李承泽赶紧一骨碌爬起来:“不行,这一个月可是饿坏我了!”
“我得回去好好吃点肉补补,对了,就跟我娘说,今天炖肘子吧!”
何明风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辞别了同窗,回到了家中。
没想到,一回家,竟然看到郑彦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正在奋笔疾书。
旁边放着一摞手稿,显然是刚写完不久的。
何明风顿时好奇了。
这可奇怪了,这家伙,竟然坐在椅子上写了这么久东西?
这可不常见哇!
第543章 卧槽,京城私宴米其林排行!
“郑彦,你写啥呢?”
何明风好奇地凑上前去翻了翻放在一旁的手稿。
这手稿看起来已经写完了一阵子了。
而郑彦正在下笔写另一篇文章。
何明风先是看了看放在一旁的手稿,上来一句话便是。
“刘府私宴当真非同寻常!”
“就拿那道蟹粉狮子头来说,此物妙绝,非寻常肉丸可比。”
“取上等五花肉,肥四瘦六,细切粗斩,最大程度保留肉汁肌理。”
“混入现拆秋蟹之精华——蟹膏蟹黄蟹肉,比例精妙,增其鲜而不夺其醇。”
“以清鸡汤为引,文火慢煨数个时辰,火候精准至极。”
何明风一边看,一边忽然感觉。
好饿啊!!
“甫一上桌,观其形,圆润饱满,色泽诱人。”
“嗅其香,肉香蟹鲜交织,引人垂涎。”
“品其味,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蟹粉之鲜甜如惊涛拍岸,瞬间席卷味蕾,复又归于鸡汤的醇厚温润,余韵悠长。”
“此等匠心之作,堪称刘府私宴之魁首!”
何明风忍不住“啪”地一声把手中的书稿拍到了桌子上。
好家伙,平常见他读书,怎么从来没有这么多繁复的词儿来写文章?
净用这些词儿来形容吃的了!
郑彦放下笔,也听到了何明风咕咕叫的肚子。
忍不住嘿嘿一笑,回过头刚想说话,就被面色憔悴的何明风吓了一跳。
“明风,你这是……被关大牢里去啦?”
“怎么这么个衰样儿?”
何明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才被关大牢了!”
何明风简单把这一个月住在葛府进行集训的事儿跟郑彦讲了讲。
郑彦听得目瞪口呆。
“还好,还好我不用去……”
郑彦看了看自己桌子上放着的正在写的那篇文章,想想何明风受的苦。
忍不住“嘶”了一声。
惨,真是太惨了啊!
郑彦放下笔,同情地拍拍何明风的肩膀:“这样吧,兄弟我带你出去吃顿好的!”
“吃顿好的?”
何明风瞥了郑彦一眼:“去五味楼可不成,我这一个月太累,现在好不容易出来。”
“不能吃这么辛辣的东西……”
“嗨!”
何明风话还没说完,郑彦赶紧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谁说要去吃五味楼了?”
“再说了五味楼那些菜来来回回的,别人吃不腻,咱们可是吃腻味了。”
说着,郑彦神秘一笑,凑到何明风耳边:“我要去刑部王侍郎家吃饭!”
“刑部王侍郎?”
何明风顿时一脸狐疑:“你是如何认识这人的?”
“是这样的。”
郑彦也简单地跟何明风讲了讲事情原委。
原来,经过上一次外邦日的事儿,葛知衍和郑彦两个人把这些外邦有意思的内容加了一个新板块,放在了《玉撰录》里面。
葛知衍和郑彦有趣的文笔,加上杜文方和威廉精妙的插图。
在京城着实掀起了一股“看世界”的小热潮,杂志销量节节攀升。
而上次郑彦在刘元丰刘府上大饱口福后,灵感迸发,立刻挥毫泼墨,洋洋洒洒写就一篇《刘府私宴探幽》
这篇带着烟火气的吃后感一经刊出,没成想到却是再次引爆了京城。
那些平日里锦衣玉食、自诩品味高雅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们,仿佛突然发现了一个新奇的游戏。
原来自家的私房菜也能成为别人笔下津津乐道的谈资,甚至能登上杂志,名扬京城!
于是,在何明风不在的这一个月,郑彦几乎顿顿都在外面吃饭。
而且是不用付钱的那种。
皆是因为府上有不错的私厨的人家,都想请郑彦前来尝尝自家的私宴,也能让自家的宴席上一下《玉撰录》。
好在京中扬名。
于是前阵子,郑彦把这一个月在各家吃饭的心得体会又重新写了许多篇文章。
刊登在上一期的《玉撰录》中。
令人没想到的是,购买《玉撰录》的人更多了,大家争相传阅,都想看看自家的厨子有没有被提名。
或者看看别人家的宴席到底有多好。
一时间,《玉撰录》成了京城社交圈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啥?!”
何明风听得目瞪口呆。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郑小胖竟然还整出花来了?
他这是整了个米其林餐厅指南,大盛京城私宴版不成?
“我也没想到,”郑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开始,也就是在一些普通商贾人家中尝尝家宴如何。”
“没想到这风愈演愈烈,呃,吹到了一些真正讲究吃,甚至以此自傲的府邸。”
郑彦解释道。
“上次去了一个致世的老翰林家中,他家虽然不是巨富,但却祖上做过宰相,清贵异常。”
“他们府上养着号称“京城第一勺”陈大厨。”
原来那老翰林就是个老饕,平生最爱口腹之欲,对自家陈大厨的手艺那是自信满满。
他看完《玉撰录》对刘府“蟹粉狮子头”的推崇,再想想自家那同样引以为傲的狮子头,心里颇有些不服气。
“哼,一个商贾之家的厨子,能有多大道行?竟被夸得如此天花乱坠?”
不服归不服,王侍郎也是个讲究人。
他没有直接发作,而是派了府上最得力的管家,拿着自己的名帖,亲自登门拜访郑彦。
管家态度恭敬,言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
“郑公子安好。我家大人拜读了公子大作,对公子品鉴美食的慧眼甚是钦佩。”
“闻公子对‘蟹粉狮子头’一道颇有心得,我家大人府上恰也精于此道,特命小人前来,诚邀公子过府一叙,品鉴一二,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对刘府下战书!
郑彦一听,眼睛都亮了!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他立刻欣然应允了。
“然后,你就去这老翰林家中吃饭了?”
何明风忍不住扶额。
“对啊!”
说到这里,郑彦眼睛亮晶晶的。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去的,他还邀请了葛知衍葛二公子呢,我们一起去的。”
急急忙忙说完这句话之后,郑彦眼中光芒四射。
“明风,我和你说!”
“这老翰林家中的蟹粉狮子头,可更不得了!”
第544章 何四郎归家
“怎么说?”
何明风狐疑道:“他家的更好吃?”
“岂止是更好吃!”
郑彦“啪”地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嘴里似乎还在回味当时蟹粉狮子头入口的滋味。
“那道狮子头端上桌时,我便觉不凡”
“观其形,大小均匀,圆润如玉,表面覆盖着一层金黄油亮的蟹粉,香气内敛。”
“入口瞬间,只觉得味蕾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这狮子头与我之前吃过的任何一道都截然不同!”
郑彦手舞足蹈地开始比划:“陈大师傅之作,堪称神品!”
“其选料之精,已臻化境:肉馅之细腻,非刀剁,乃以特制木锤千锤百炼而成,筋络尽断,口感柔嫩如云!”
“蟹粉之运用更是登峰造极,非但取其鲜,更取其‘魂’,以秘法将蟹油融入肉糜,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火候更是妙到毫巅,煨炖之时,竟以特制冰片入汤,使其外温内敛,汤汁清澈见底,而内里温度却层层递进,锁住所有精华!”
“入口之时,外层温润,内芯滚烫,肉糜与蟹粉在口中交融、爆发,鲜、香、醇、滑,层次分明又完美统一!”
“余韵悠长,三日不绝于口!此非人间烟火,乃庖厨之道的极致演绎!”
听着郑彦唾沫横飞的赞赏,连何明风都默默地吞了口口水。
我靠,真这么好吃?
最后,郑彦一声叹息:“与陈大师傅的技艺相比,刘府的那道只能算“佳作”,而此乃“神品”!”
回来之后,郑彦迅速写了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一出,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玉撰录》瞬间成了京城顶级私宴的认证机构。
能请到郑彦和葛知衍来品鉴自家宴席,并登上《玉撰录》,成了京城上流社会新的身份象征和攀比焦点。
邀请函如同雪片般飞向郑彦和葛知衍。
某某侯爷夫人想请郑公子来品鉴新得的江南厨娘手艺。
初冬了,某某国公府要办赏梅宴,诚邀二位前来点评。
刚到京城没多久的某某富商,重金打造了一桌“百鸟朝凤宴”,恳请杂志垂青。
甚至连几位以“清贵”自居、不太参与俗务的老大人,也因家中老妻念叨,托人递来了邀请。
郑彦和葛知衍,一夜之间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饭局红人。
他们每日的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
上午在城东侍郎府品早茶点心,中午在城南富商家用全羊宴。
下午还得赶去城西某位老亲王府上尝新出炉的宫廷秘制糕点。
两人忙得脚不沾地,活脱脱成了旋转的陀螺!
哪怕是已经初冬了,天气严寒,也没有阻止京城的这股热情。
看着这股席卷全城的“私宴热”,郑彦和葛知衍敏锐地抓住了商机。
他们决定趁热打铁,在《玉撰录》上开辟一个固定专栏——京城私宴风云榜!
这个榜单并非简单的排名,而是综合了宴席环境、菜品创意、烹饪技艺、服务细节等多方面因素。
由郑彦和葛知衍主笔进行专业(且毒舌)点评。
每期重点推介几家特色私宴,并附上简短但极具诱惑力的上榜理由。
榜单一出,更是火上浇油!
上了榜的府邸,主人脸上有光,厨子身价倍增,连带着采买的下人走路都带风。
没上榜的,则暗自较劲,或重金聘请名厨,或挖空心思创新菜式,只求下一期能榜上有名。
听到这里,何明风已经麻木了。
好家伙!
当时他一时兴起,只是想给郑彦找个事儿干。
没想到……这事儿都被他干出花儿来了!
郑彦说完之后,回过神来,继续道:“我后面赴宴的日期已经安排满了七日了,你跟不跟我去这王侍郎府上?”
“不去了。”
何明风无力地挥挥手:“你就让我在家好好休息休息吧。”
“那好吧。”
看着何明风一脸疲惫的样子,郑彦也没有硬要拉何明风去。
他对何明风点点头:“那你就在家好好休息,让李三给你做点好吃的。”
“我吃过饭就回来。”
郑彦便走了。
另一头,在一场薄雪刚停的时候。
远远传来一阵车轱辘声和骡马的响鼻。
一辆风尘仆仆,挂着厚厚棉帘的骡车,碾着未化的积雪,吱吱呀呀地驶进了石塘村。
车帘一掀,裹着簇新棉袄,头戴厚实皮帽的何四郎利落地跳下车。
他跺着脚,搓着手,脸上是冻出来的红晕,却掩不住满眼的兴奋。
“爹!娘!爷!奶!我回来啦!”
何四郎扯开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冬日村庄里传得老远。
几乎是瞬间,何家那几间熟悉的房院里就炸开了锅。
“哎呀!我的四郎!”
周氏第一个冲出来,她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布棉袄,跑得飞快,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一把将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儿子搂住,又是拍背又是摸脸:“可想死娘了!瘦了没?冻着没?路上遭罪了没?”
一连串的问题像爆豆子似的蹦出来。
何有粮也紧跟着出来,他搓着粗糙的大手,看着明显壮实了不少,穿着体面的小儿子,眼中满是自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屋里暖和!”
这时候,何有田、张氏,陈氏、何锦花,还有何大郎、何二郎、何三郎全都涌了出来。
不大的院子顿时挤满了人,七嘴八舌地围着何四郎问长问短。
“四郎,路上顺当不?”
“京城冷吧?看你这穿的,厚实!”
“明风那孩子咋样??”
“哎哟,这包袱里是啥?给家里带好东西了?”
何四郎被这久违的亲热劲儿包围着,心里暖烘烘的。
一边应着,一边赶紧把沉重的包袱往屋里拎。
进了堂屋,热气夹杂着饭菜香扑面而来,已经颇有几分年味儿了。
他顾不上歇息,立刻打开包袱,开始分发礼物。
“爷,奶,这是京城有名的’点心,软乎,您二老尝尝!”
“大伯,大伯娘,这厚实的毛毡,铺炕上暖和!”
“大哥二哥三哥,京城‘庆隆号’的皮手套,干活不冻手!”
“三哥,这个给你,是城里书生们都用的好墨!”
“三婶,这是给您带的几匹细棉布,花色新鲜!”
“锦花姐,这个……”
何四郎拿出一个用素色帕子包好的小包,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是小五特意让我捎给你的,说是京城的姑娘们都喜欢的绢花和头油。”
周氏眼巴巴地看着,见儿子没第一时间拿出给她的东西,忍不住插嘴:“四郎,娘的呢?还有你爹的?”
何四郎赶紧又翻出两件厚实的棉袄:“哪能忘了爹娘!”
“看,这棉袄,里面絮的可是新棉花!暖和着呢!”
周氏这才满意地接过来,在身上比划着。
张氏忍不住嗔道:“这孩子,之前小五托人都送了礼物来了,你又花这个钱干啥!”
何四郎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小五送的是小五的,我送的是我自己花钱买的。”
“啥玩意?”
一听是何四郎自己花钱买的,周氏的脸色顿时变白了!
第545章 吹牛?
“你这败家孩子,你这得花多少钱呐!”
看着一大堆东西,周氏心疼地都要抽抽过去了!
“你哪儿来的钱买东西?”
何四郎立刻一挺胸,一昂头:“娘,你别看不起我,我在京城可是有活计干的,挣了不少银钱呢。”
“啥?京城你有活计干?!”
周氏闻言更着急了,一巴掌就朝着何四郎的脑门招呼过去。
“你这个傻小子,你在京城有活计干,你还回什么家?!”
“真是的,不知道多在京城挣点银钱,回来孝敬你爹妈!”
何四郎顿时被自己亲娘噎了一嗓子。
他之前在村里和其他村中小孩子一样,嘻嘻哈哈地战斗尬了。
他娘做事说话没有分寸,他也一直没什么感觉。
如今在京城待了一年,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物。
也知道了眉眼高低。
何四郎终于意识到……好像他娘……呃,说话做事都有点问题?
何四郎猛然想到,自己回家是因为撞倒了廖太后身边的徐嬷嬷。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赶紧甩甩头,没事的,他都跑回家里来了。
“娘,不说这个了。”
何四郎挥挥手:“我和你们说说在京城见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吧。”
“哎哟,这个好!”
大嫂郑氏早就迫不及待了,抓了把瓜子儿,一边嗑瓜子,一边好奇地看着何四郎:“四郎,你快和咱们讲讲,京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一家人围着火盆坐下,热腾腾的茶水端上来。
何四郎一口气先喝了杯茶,放下茶杯就开始讲起来了。
“哎呀!京城那地方,可了不得!”
何四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自豪。
“那城墙,比咱们后山还高!城门楼子,气派得跟神仙住的地方似的!”
“那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地上铺的都是大青石板,下雨都不沾泥!”
“嚯!”
大伯何有田听得直咂嘴。
何见山和刘氏也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他们都舍不得拿青石板盖房子呢,京城的路竟然全都铺的是青石板!
难怪都说京里人有钱呢!
“那人多得像蚂蚁,天南地北的,穿啥的都有!”
“绫罗绸缎,金银首饰,晃得人眼晕!还有好多蓝眼睛黄头发的外邦人,说话叽里咕噜的!”
何四郎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
“我的老天爷!”
周氏拍着大腿:“那不成妖怪了?”
“娘,人家就是长得不一样!”
何四郎纠正道:“京城啥都有!吃的?啧啧,那才叫一个讲究!”
“烤鸭,皮脆肉嫩,卷着小饼蘸酱吃,香掉舌头!”
“还有啥‘佛跳墙’,听说里面全是海参鲍鱼,香得连和尚都忍不住跳墙过来偷吃!我跟着小五,可没少吃好东西!”
提到何明风,何四郎更是来了劲儿。
“咱家小五,那可真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在京城,谁不知道解元何明风?”
“那可是乡试头名!还去参加了鹿鸣宴,好多大官都跟他说话了!”
“我跟着他,也见了不老少官老爷,那派头,那轿子,啧啧!”
何四郎开始吹牛皮。
“真的啊?小五真这么出息了?”
陈氏听得又是激动又是心疼:“那他得多累啊?”
“三婶放心,小五厉害着呢!他还办了个大事!”
何四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随即又拔高:“叫《玉撰录》!”
“玉……玉啥录?”
何有粮没听清。
“《玉撰录》!就是……就是……”
何四郎卡壳了,他其实也解释不太清:“就是一本书,不对,是好多本书!每个月都出新的!”
“上面写满了京城最好吃的东西,最好玩的地方,还有学问呢!”
“读书人都爱看,我还帮着起过一些文章的名字呢!”
提起来这个,何四郎就自豪极了:“因为这事儿,我还能分银钱呢!”
何三郎在一旁听得心里发酸,立刻撇撇嘴:“拉倒吧,就你这大字不识一个的,还帮人家起名字。”
“谁信啊,你就是吹牛皮也得打草稿吧?”
“我这是真的!”
何四郎急急忙忙道:“三哥,你可别不信,小五还夸我名字起的好呢!”
何三郎闻言一愣。
这小子,之前可从未叫过他三哥啊。
怎么,这是出去一趟,变懂事了不成?
“写书?那得认多少字啊?”
何大郎憨憨地问。
“写书赚钱不?”
何二郎更关心实际。
“哎呀,你们不懂!”
何四郎有点急。
“这《玉撰录》可厉害了!京城那些有钱人、读书人,都抢着看!”
“有了它,就知道京城啥最好!我帮着跑过腿,那印书的地方,墨香喷鼻,纸堆得跟小山似的!”
可惜,何家人,对于“杂志”这个概念实在太过陌生。
他们只能模糊地理解为,何明风在京城弄了个很厉害、很多读书人看的“书册子”,何四郎也跟着沾光,见了大世面。
何四郎的嗓门大,故事又新鲜刺激。
加上来的时候骡子车动静大。
没过多久,何家小院就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村民。
动态快过年了,地里没活,大家正闲得发慌,听说何家四郎从京城回来,谁不想来听听新鲜?
院子里,墙头上,甚至门外都站满了人。
男人们叼着旱烟袋,女人们抱着孩子,半大的小子们更是挤在最前面,眼巴巴地看着何四郎。
何四郎被这阵仗刺激得更加兴奋,简直是口若悬河,手舞足蹈。
“京城有人娶亲的,从大街上过,好家伙,那聘礼嫁妆,一整条街都放不下,抬箱子的人都得等着前面的队伍走过一条街才能动弹!”
“京城过年才叫热闹!那灯笼,从街这头挂到那头,亮得跟白天似的!”
“还有耍把式的,唱戏的,卖稀奇古怪玩意的,看都看不过来!”
“我还跟着明风哥去见过一个什么……什么刘老爷府上!”
“那宅子,我的妈呀,比咱们整个村子都大!门口的石狮子比牛还壮!”
村民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我的娘哎,京城人娶媳妇要这么多东西,那谁娶得起啊!”
“比村子还大的宅子?那得多少间房啊?”
“四郎,那刘老爷府上的人,穿的是不是绸子?说话是不是跟唱戏似的?”
第546章 打探消息小分队
“四郎真是出息了!跟着小五,见大世面了!”
“哎呀,何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解元郎,连四郎都跟着沾光!”
人群中都是一些艳羡之声。
然而,除了羡慕的人,总有那么几个酸溜溜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见。
“啧,吹吧!就他何四郎?京城是那么好待的?还见大老爷?”
“怕不是给人看大门,远远瞅了一眼吧?瞧把他能的!”
王氏声音不高不低,她旁边的几个闲汉跟着哄笑几声。
王氏的嫂子从小里村来走亲戚,听到弟媳妇这话,也跟着连连点头。
“我虽不是你们村的,可你们村的年轻人也忒败家了!”
“看他买这些东西!那点心能当饭吃?那棉袄能多暖和?净糟蹋钱!”
“京城钱那么好挣?我看是打肿脸充胖子!”
高大娘听到王氏和她嫂子的酸言酸语,立刻提高嗓门:“你们可拉倒吧!”
“我看你们哈喇子都要流到地上了,不就是眼红人家何家的东西么?”
“整这有的没的,好不要脸!”
高大娘话一出,村里立刻就有几家关系和何家好的人纷纷附和:“就是,我说朱嫂子啊,你一个小里村的,跑我们这里掺和什么?”
“你家小宝听说还没下场考县试呢,你是不是嫉妒人家何家小五中解元了啊?”
王氏的嫂子听得脸色发白,自己也不敢真的和石塘村这么多人对上。
只得匆匆甩下一句:“谁眼红了!”
就赶拉着王氏紧开溜了。
何三郎挤在人群里,听着弟弟的讲述,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神里充满了向往。
京城!那么繁华的地方!
小五那么厉害,四郎都能跟着长见识!
他多么想也跳出这个小山村,去外面闯一闯!
他感觉自己浑身是劲儿,却只能憋在这小小的石塘村。
何锦花一直安静地站在母亲陈氏身边,听着弟弟在京城的风光,听着大家对明风的夸赞。
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专注,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当听到何四郎描述京城姑娘的穿戴时,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何四郎刚给她的那个小包。
京城……离她那么远,又似乎因为弟弟的描述而近了一些。
小五……他特意给自己带了东西。想到弟弟,她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和更深的思念。
何四郎讲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端起粗瓷大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茶。
他目光扫过兴奋的人群,扫过一脸向往的三哥,扫过那些羡慕嫉妒的眼神。
最后,落在了静静站在角落的堂姐何锦花身上。
就是这一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何四郎被吹牛占据的脑子!
“哎呀!”
何四郎猛地一拍大腿,把旁边正听得入神的周氏吓了一跳。
“死小子!一惊一乍的干啥!”
周氏嗔怪道。
何四郎顾不上解释,心里一阵懊恼:“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他得帮忙打探那个邱家啊!
于是他连忙冲着众人挥挥手:“今日我太累了,你们若还想听,明日再来,明日再来哈!”
石塘村的众人虽说都听的意犹未尽,但是看着何四郎却是一副精气神儿都耗尽的模样。
只能一边回味着何四郎讲述的东西,一边朝家走去。
好几个和何四郎从小关系好的年轻人还不忘连连回头。
“四郎,我们明日再来找你听啊!”
“好嘞!”
何四郎挥挥手,等众人都走了。
回到房间中,才迫不及待地问周氏:“娘,锦花姐那个提亲的事儿,是怎么一回事?”
周氏一听儿子上来就问这事儿,顿时脸都拉长了。
没好气道:“还能怎么一回事?”
“这么好的亲事,锦花那死丫头也不赶紧上赶着嫁了,还挑三拣四的!”
“真是的,你三婶竟然也由着这丫头胡闹,这要是我闺女,我就扇她!”
何四郎皱了皱眉:“娘,你这说的是啥话。”
“我三婶就这一个闺女,这不是要考察清楚了才能嫁闺女么?”
周氏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嘿你这个小兔崽子,你怎么说话的?”
“你向着锦花那个丫头,也不向着你娘我是吧?”
“好啊,我辛辛苦苦生的儿子哦,都是没良心的白眼狼!”
何四郎彻底无语了。
他以前咋没发现他娘这么不讲理呢。
“这都什么啊,一码归一码。”
何四郎知道没法跟周氏讲道理,干脆闭嘴了。
等他问问锦花姐,再去沅县打听打听消息好了。
毕竟小五对他这么好……这是他该做的。
何四郎心里想清楚之后,第二日,就去三房问了问陈氏和何锦花。
所得到的消息跟何锦花当时寄给何明风书信上的全然一样。
“邱家说等过年前就正式上门提亲,想等明年开春就办亲事”
何锦花咬了咬唇,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这样啊……”
何四郎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这邱家这么着急?
难不成是看好小五以后肯定要做大官,提前把锦花姐占下来?
跟他家拉上关系不成?
何四郎左思右想,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干脆心一横。
他去沅县打听打听情况薅了!
说干就干!
何四郎立刻找到正在院里劈柴的何三郎,压低声音,“三哥,走,跟我去趟沅县!”
何三郎放下斧头,抹了把汗,一脸茫然:“去沅县?干啥?买种子还早呢。”
“不是买种子,”何四郎凑近,眼神带着点历练出来的机警:“去打听打听邱家!给锦花姐提亲的那个邱家!”
“好不好的,光听媒婆一张嘴能行?”
何四郎学着郑彦平时分析事情的口吻:“我在京城听过不少那些大宅门的事儿,表面光鲜,内里糟烂的不少!”
“小五在京城鞭长莫及,把锦花姐托付给我照看,这事儿咱得替他把把关,亲眼看看那邱三公子到底是龙是虫!”
何三郎听到这些话,心里最后一丝对何四郎的成见也烟消云散了。
他点点头:“四郎你说的对,小五在京城念书考试,咱们就得在后面把好家里的关。”
“你说咋办就咋办!我跟你去!”
第547章 邱三公子何许人也?
于是,何三郎和何四郎兄弟俩找了个由头,说要在过年之前去沅县看看有没有什么短工可以做。
找个活计挣点钱过年。
尽管何家上上下下都觉得家里现在条件还不错,不用何三郎跟何四郎去做短工了。
但是何四郎这次却是很坚持,一定要去。
出于前阵子何四郎的一通吹牛,何家现在全家上下抖高看何四郎一眼。
何四郎说要做的事儿,指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何家人便没有阻拦何四郎跟何三郎两个人。
何四郎还特意翻出两套在京城置办的棉布衣裳。
料子普通但样式很是利落,又弄来两顶半旧的毡帽。
“三哥,换上!”
“咱这样儿,看着像城里铺子的小伙计或者跑腿的,不容易惹眼。”
何四郎一边帮何三郎整理衣领,一边叮嘱:“进了城,少说话,多看多听。”
“说话也收着点咱石塘村的土腔,尽量学城里人那样。”
何三郎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又看看眼前这个条理分明,指挥若定的堂弟。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还是那个之前在村里只会跟着自己屁股后面疯跑,说话毛毛躁躁的何四郎吗?
在京城待了一年多,真像换了个人似的!
两人搭了同村去县里卖柴的牛车,晃晃悠悠到了沅县。
县城比石塘村繁华多了,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何三郎有些拘谨地跟在何四郎身后,眼睛不够看。
何四郎目标明确,直奔县城里口碑不错,消息灵通的“醉仙楼”。
到的时候正是午饭时分,大堂里人声鼎沸。
“小二,拣二楼靠窗清静点的位置,上壶好茶,再来几样你们拿手的小菜。”
何四郎熟稔地招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自然的市井腔调。
“好嘞!两位客官楼上请!”
小二热情地引路。
何三郎跟在后面,心里暗暗佩服。
四郎这架势,真像城里混惯了的!
落座后,何四郎一边慢悠悠地斟茶,一边状似无意地跟小二攀谈。
“小二哥,生意兴隆啊!”
“咱沅县看着是真热闹,比我们武县强多了。”
接着,何四郎瞥了一眼小二,继续开口:“听说县丞邱大人家风清正,治县有方,百姓都念着好呢?”
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笑道:“客官是外乡来的吧?邱县丞在咱们这儿口碑是不错,为官还算清正,没什么恶名。”
“哦?那真是难得的好官。”
何四郎顺着话头:“听说邱府几位公子也都挺出息?尤其是三公子,读书用功?”
“嗨,邱三公子啊!”
小二来了谈兴:“那可是邱大人的心头肉!嫡出的三少爷,最小的儿子!”
“听说书读得是真好!县学里的先生都夸,是块考功名的料子!”
“人也规矩,不像有些纨绔子弟整天斗鸡走狗,不过就是好像不知怎么,人缘不太好。”
何四郎点点头,顺手塞了几个铜钱过去。
何三郎在一旁看的眼睛都直了。
原来……还要给钱?
问几句话竟然还要给钱?
何三郎心里顿时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一样。
“谢小二哥解惑,这人缘不好,是指的什么?”
“嗨,这个啊,”小二连忙把铜钱接了过来,美滋滋地把白布巾往肩膀上一甩,摆了摆手。
“还是上次县学里的学子来我们这醉仙楼吃饭,我无意间听到的。”
“好像是有几个学子不太喜欢邱三公子,”小二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听说那次县学考试,邱三公子名列前茅。”
“我猜定是那几个人嫉妒邱三公子。”
“原来如此。”
何四郎笑着继续问道:“再劳烦问问,邱府在城西哪条巷子?我们东家想备点礼,怕走错了门。”
说着,何四郎又递上几枚铜钱。
小二又得了赏钱,更热情了,详细说了位置。
何三郎在旁边听着,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小声对何四郎说:“四郎,听着是个正经读书人,挺好的啊!”
何四郎却摇摇头:“光听一家之言不够。三哥,沉住气。”
接下来的几天,兄弟俩像模像样地在沅县“找活计”。
何四郎充分发挥了他在京城练就的本事。
在热闹的茶馆里,点一壶最便宜的茶,竖起耳朵听各种八卦。
邱家是本地大户,自然少不了被议论。
重点听关于邱三公子的风评,多是“读书用功”,“不太合群”。
在邱府附近的杂货铺、布庄买东西,装作好奇打听邱家。
店家伙计们对邱县丞评价尚可,对邱三公子的印象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读书郎”。
何四郎甚至找了个机会,在邱府后巷“偶遇”了一个出门采买的婆子,借着问路,塞了点零嘴,闲聊几句。
婆子的话也印证了之前的说法,三公子确实一心只读圣贤书。
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去县学念书,别的没什么。
而且邱夫人很看重这个儿子。
几天下来,收集到的信息高度一致。
邱三公子邱贺,县丞嫡子,年方十七,一心向学,品行端正,无不良嗜好,是邱家寄予厚望的苗子。
就是在县学里人缘有点一般。
不过这个缺点,倒是也不算什么。
何三郎彻底放心了,脸上带着喜色。
“四郎,这下没跑了吧?邱家是正经官身,邱三公子又是个上进的读书人,这亲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锦花妹妹嫁过去,将来指不定就是官太太了!”
何四郎也松了口气,综合各方信息,确实没发现什么明显的污点或隐患。
“嗯,目前看来,条件是不错。”
“小五要是知道了,应该也能放心些了。”
何四郎心里盘算着,回去得找人给何明风写封信详细说说。
俩人在沅县待了大半个月,都快过年了,才风尘仆仆回到石塘村。
回到家中,何四郎才告诉家里人。
他们不是做打短工了,而是去打听邱家了。
何见山闻言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孙子竟然还有这份心思。
难不成……是在京城跟着小五待了一段时间,变聪明了?
“咋样?打听着啥了?”
陈氏最急切,满脸期待。
张氏等人也紧张地看着他们。
何锦花虽然没往前凑,但也站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
何四郎清了清嗓子,拿出几分在五味楼学来的汇报架势。
“三婶,大伯,大伯娘,锦花姐,我们哥俩在沅县打听了好几天,问了不少人,茶馆、酒楼,连邱府附近都去了!”
众人屏息凝神。
“那邱家,确实是沅县县丞邱大人的府上,邱大人官声不错。”
何四郎先定调。
“重点那邱三公子邱贺,”何三郎抢着补充,一脸兴:“是嫡出的三少爷!县学里读书,用功得很!”
“人特别规矩老实,就爱读书,从不出去瞎混!都说他是个有出息的!”
“哎哟!老天爷开眼啊!”
张氏喜得一拍大腿:“我就说嘛!锦花是个有福气的!这亲事,好!太好了!”
第548章 下聘……有点不对劲?
陈氏激动地拉起何锦花的手。
小五明显就是有大出息的,自己女儿再能嫁去一个好人家,她此生的心愿可就了了。
何锦花脸上也飞起两朵红云,羞涩地低下头。
但眼底深处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心里,也有些开始期盼未来了。
大伯何有田咧着嘴笑,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这下可踏实了!”
“四郎,三郎,辛苦你俩了!”
周氏也挤在人群里,听着这好上加好的消息,心里那股子酸水又忍不住冒了上来。
她撇撇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瞧瞧,这真是山窝里飞出金凤凰了!”
“这可是嫁到当官人家里,以后咱们见了锦花,是不是得磕头叫太太了?”
“到底是命好啊,摊上这么个好亲事,不像咱们家,累死累活也没个盼头,谁让我没生个闺女……”
“不光没闺女,还享不了儿媳妇的福……”
她说着,眼神还瞟了瞟赵氏。
赵氏抱着孩子,闻言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
刘氏见自己这个二儿媳妇又要开始整幺蛾子了,眉毛一拧,正要开口骂人。
没想到何四郎反而先开口了。
“娘!你这说的什么话!”
何四郎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那是他在京城见识过、何明风处理事情后学来的。
他环视了一圈家里人,尤其是看向陈氏和何锦花:“锦花姐是咱们何家的人!”
“她嫁得好,那是咱们何家全体的福气和脸面!”
“锦花姐嫁得好,小五以后再读出功名来了,咱们何家在十里八乡腰杆子就更硬!”
“将来真有个什么事,邱家是官身,也能说得上话。”
“这叫,这叫……”
何四郎抓抓头,仔细地回想他听过的话,猛然一拍大腿:“对了,这叫一荣俱荣!”
“你眼光得放长远点,别总盯着眼前那点鸡毛蒜皮!”
他顿了顿,想起五味楼里郑榭常说的话,又加了一句。
“家里人过得好,咱们才能跟着沾光,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娘你老要是总这样,眼皮子浅,说话不中听,不是寒了三婶的心,也让锦花姐难做,更让外人看了笑话!”
这番话,条理清晰,软中带硬,把周氏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最疼的小儿子,去了趟京城回来,不仅不向着自己,反而当众教训起她来了!
尤其还当着那个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儿媳妇赵氏的面!
“你……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
周氏气得指着何四郎,嘴唇哆嗦:“我……我白疼你了!”
“去了趟京城,翅膀硬了,敢教训起你娘来了?”
“还胳膊肘往外拐!我眼皮子浅?我这是为谁操心?还不是为了你们这几个讨债鬼!”
她越说越委屈,尤其看到赵氏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讥笑,更是火上浇油。
“好啊!大的娶了媳妇忘了娘,小的也学会顶撞我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一跺脚,气冲冲地转身就往自己屋里冲,把门摔得震天响。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刘氏见骂不到自己儿媳妇,转眼就瞪向何有粮。
“老二,你看看你媳妇!”
“这婆娘,天天胡咧咧什么呢!”
“放着好日子不过,天天对着家里人阴阳怪气的,你还不好好管教管教她!”
刘氏双手一掐腰,中气十足,唾沫横飞:“要是不想在老何家过安生日子,趁早给老娘滚蛋!”
何有粮被骂的一脸唾沫,只得连连摆手:“娘,你,你别生气,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这婆娘!”
赵氏抱着孩子,面无表情地转身回自己屋了。
张氏撇撇嘴,小声嘀咕:“四郎说得在理……这老二媳妇这是怎么了?”
老二媳妇又没生闺女,和她一样,到底是酸个什么劲儿?
他们何家最近几年的日子可是她嫁到何家三十多年来过的最好的了。
张氏可不希望家里乱起来,她还想多过过安生日子。
何三郎看着这场面,又看看站在院子中央的何四郎,心里那份羡慕简直要溢出来。
四郎真的不一样了,敢说话,有见识,连顶撞长辈都这么……有理有据?
他觉得自己和四郎之间的差距,好像越来越大了。
何四郎看着母亲摔上的房门,心里也有些无奈。
他现在明事理了,越发能看得出来,家里蛮不讲理的人就是他娘……
但邱家的事,他必须表明态度,不能让娘那点小心思坏了锦花姐的好事,也不能辜负了小五的信任。
何四郎暗暗下定决心,等会儿得去哄哄娘,但原则问题,坚决不能让步。
……
临近过年,按照邱家所言,果不其然来人提亲了。
邱家派来的提亲队伍带着一股刻意张扬的喜气,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石塘村。
大红绸缎包裹的礼盒,整扇的猪羊,精细的点心,闪亮的绸缎布匹……
礼单念出来时,围观的村民们发出阵阵惊叹,尤其是家里有适龄女儿的人家,眼珠子都红了。
这可是县丞家的公子娶亲!
排场就是不一样!
何家大院更是张灯结彩,陈氏笑得合不拢嘴,腰杆挺得笔直。
何锦花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红袄裙,羞答答地躲在里屋,听着外面的喧闹,心像揣了只小兔子。
何四郎作为家里见过世面的男丁,被安排在外间帮忙招呼。
他脸上堆着笑,手脚麻利地端茶递水,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邱家来的几个人。
领头的管事,个体面的婆子,还有几个抬礼的健仆。
起初的寒暄还算客气,但很快,何四郎就品出了不对劲。
那领头的管事,姓胡,四十多岁,面皮白净,说话拿腔拿调。
他接过何有田递上的粗瓷茶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用指尖拈着碗沿,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就放下了。
眼神扫过何家简陋的堂屋和陈设,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鄙夷。
何四郎不由得心中一跳。
这婚事……明明是邱家主动上门求来的。
怎么这个管事……这么看不起他家?
第549章 急中生智
何有田作为何锦花的大伯,如今是她的长辈代表,站出来跟胡管事寒暄。
何有田穿着一身崭新的长衫。
他平日里穿干活的短打穿习惯了,换上这长衫只觉得哪哪儿都别扭。
何有田紧张地搓搓手,额头甚至冒出了细汗,对着胡管事连连拱手。
“胡……胡管事!这……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何有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腰背不自觉地佝偻着,带着庄稼汉面对“官家人”时天然的敬畏。
“邱大人和夫人能看上我们家锦花,那是……那是我们老何家祖坟上冒了青烟!”
“锦花那孩子,别的我不敢说,老实、本分、能干!以后过了门,一定好好伺候公婆,伺候三公子!”
何有田磕磕巴巴道,眼眶都有些湿润。
然而,面对何有田这番发自肺腑的激动,胡管事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矜持地点了点头。
他嘴角却是向上弯着,眼神压根没在激动得手足无措的何有田身上停留。
而是轻飘飘地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了堂屋那扇破旧的木门外。
看着院里几只正在啄食的土鸡,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不耐。
仿佛在忍耐着这屋里的土气,这粗鄙的言辞,以及这浪费时间的过程。
胡管事端坐着,脊背挺直,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何四郎心里蓦然一沉。
他转头去了里屋。
里屋里,是那两个跟着胡管事来的婆子。
何四郎就站在一旁,侧身对着她俩。
手上拿着一块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聘礼的盒子。
眼神却死死地看着那两个婆子。
她们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细布袄子,头上抹着油光水滑的发蜡,脸上扑着厚厚的粉。
正一左一右围着何锦花的母亲陈氏。
“哎哟,何三夫人,您可真是养了个好闺女哟!”
一个颧骨很高、生着一双精明三角眼的婆子,拉着陈氏的手,声音又尖又亮,像是唱戏文。
“瞧瞧这聘礼,这排场,咱们邱府可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锦花姑娘这福气,还在后头呢!”
另一个稍微胖些、薄嘴唇的婆子立刻接腔,声音同样夸张:“可不是嘛!一步登天哪这是!”
“咱们三公子,那可是我们夫人心尖尖上的肉!学问好,性子更是万里挑一的温顺和善!”
“多少县城里的千金小姐惦记着呢!如今啊,可是便宜你们家姑娘了!”
就在这薄嘴唇婆子说到“邱三公子可是我们夫人心尖尖上的人,学问好,性子也好”时。
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与旁边的三角眼婆子碰撞了一下。
那眼神快如电光石火,但何四郎捕捉到了。
那眼神……竟然是一种看好戏般的眼神。
何四郎心里更是紧张了。
这俩婆子明明是邱府的下人,锦花嫁过去可是家里的三少奶奶。
这两个婆子怎么敢是这种看好戏的眼神?
这件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何四郎心也越来越沉。
他从京城临行前可是答应了小五。
要好好查清楚这邱家,千万不能给锦花挑个不好的亲事。
他绝对不能辜负了小五的信任。
这邱家,有问题,他还得查!
已经来的够久了,胡管事似乎也厌倦了这无聊的寒暄。
他用指尖掸了掸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清了清嗓子,终于进入了正题。
“这门亲事,既然两家都满意,我们夫人和老爷的意思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何有田和陈氏:“等过完年的初八,不如就早些把婚事办了吧。”
“那可是个顶顶好的黄道吉日,最宜婚嫁。”
“正月初八?”
陈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这,这……胡管事,这未免也太赶了吧。”
“今天都二十五了,满打满算不才十几天日子,这……这嫁妆我们连料子都还没凑齐呢,嫁衣也还没赶制,这怎么来得及……”
胡管事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李氏的话,语气却陡然强硬了几分。
“诶,何三夫人多虑了!”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邱家,是读书明理的人家,不是那等眼皮子浅、只计较门面排场的!”
“我们老爷和夫人看中的,是锦花姑娘的品性德行,是你们的淳朴家风!”
“嫁妆嘛,不过是走个过场,意思到了就行,不必过于破费。”
“至于嫁衣,我们邱家也早有准备,就不劳锦花姑娘亲自动手了。”
“这……”
陈氏还想拒绝,没想到胡管事话锋一转,笑着说道:“三公子早日迎娶新妇进门,也好让他收了心,更加专注于学业。”
“将来也好早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不是?到时候三少奶奶也跟着受益,这才是顶顶要紧的大事!”
这话一出,何有田和陈氏都愣了一下。
好像……是有点道理。
“那就……那就……”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何四郎着急了。
眼看大伯和三婶被这个胡管事说服了,似要答应,何四郎忽然急中生智!
他猛地向前一步,挡在了何有田和陈氏身前,脸上堆起极其诚恳的惶恐笑容,对着胡管事深深作揖。
“胡管事,各位贵客,实在对不住!这事儿恐怕得缓一缓!”
胡管事顿时皱起了眉头:“你是……?”
何四郎低着头,又作了个揖,瓮声瓮气道:“我是刚从京城回来的,何明风的堂哥。”
“四郎,你这是?”
何有田和陈氏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何四郎继续低着头,说道:“三婶,都怪侄儿,竟然忘了一件大事!”
“小五当时在京城,请了京城有名的大师帮忙算了个良辰吉日。”
“说锦花姐一定要在三月三那日出嫁,对咱们何家和对夫家才是最好的!”
“什么?”
陈氏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事儿你咋没和我说过?”
何四郎“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不是,这不是回来之后净顾着吹牛皮,忘了跟三婶你讲了么……”
胡管事眉头皱了起来:“对夫家好,这是什么意思?”
第550章 大师的话,还能不信?
“这个嘛,”何四郎胡扯道:“小五找的可是京城最有名的……”
何四郎卡了个壳,低头向地上扫去。
只见地上摆着两个胡管事他们搬来的大花瓶。
何四郎灵机一动:“请的是京城的双瓶大师。”
“双……平大师?”
胡管事一怔。
他没去过京城,自然不知道京城有名的大师都是谁。
他急忙问道:“这位大师是怎么说的?”
何四郎立刻又开始胡扯:“这位大师说了,锦花姐的生辰八字跟三月三这日特别合,只要这日出嫁,保管以后娘家荣华富贵。”
“夫家官运亨通!”
说完何四郎微微抬了抬头,看到胡管事惊愕的神情,他又加重了语气,打算再添上一把火。
“胡管事,这可是京城最有名的大师,想见他可是不容易,我也是跟着我堂弟,解元郎,才沾光去见了一面。”
“你可千万不能不信啊!”
“官运亨通”这四个字确实打动了胡管事。
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就按照这个小子说的来。
反正……总归也就差两个月,回去他好好跟老爷和夫人说说就是了。
“好,那就三月三,这日子就定下来了。”
胡管事一刻也不想在何家待着了,对何有田微微颔首:“那届时,我们邱家一早就派人前来迎娶锦花姑娘。”
“在下先告辞了。”
胡管事一转身,冲着周围的人挥挥手,立刻把人都带走了。
看着胡管事转身离开的背影,何四郎心更沉了。
娶亲的日子都是两家商议的,哪有像是邱家这样如此霸道,说哪天就是哪天的?
更离谱的是,他提出来改日子之后。
一个邱家的管事,竟然当场就能答应下来他的要求,甚至都不用跟主子们汇报。
这里面……问题可太大了。
“四郎,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来什么大师过?”
何有田觉得有些莫名。
何大郎也跟着点点头,他今天也在帮忙看守聘礼,招呼客人。
“娘,娘,吃,吃!”
何大郎和郑氏的孩子,何水娃已经会走路了。
磕磕绊绊地走到一众聘礼旁边,指着盒子里面的点心就要吃。
郑氏连忙一把把他抱起来:“这可是你姑姑的聘礼,不是给你吃的。”
“想吃点心,娘明儿去给你买。”
郑氏一边哄孩子,一边也跟着看向何四郎:“四郎啊,这婚事若是个好的,听胡管事的倒也没错。”
“早点定下来早放心,万一这么好的亲事,后面出了什么岔子,被人截胡了怎么办?”
“对啊!”
何大郎跟着媳妇的话点头。
何四郎皱了皱眉:“我总感觉,这邱家人的态度,实在不太对劲。”
何四郎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明明是邱家主动来提亲,求娶锦花姐的。”
“但是……胡管事和那两个婆子……有些奇怪。”
“胡管事明摆着一副看不上咱们家,看不上大伯的样子。”
“那两个婆子更是有问题,看人的眼神都不对……我怕这事儿别有什么不对劲的。”
何二郎和赵氏也在。
听到何四郎的话,赵氏倒是看了几眼自己这个小叔子。
自己刚嫁来没多久,这个小叔子就跟着小五一起去京城了。
她印象里,自己这个小叔子和村里那些顽皮少年一样。
现在看……好像比那些人强太多了。
“这个,”何有田尴尬地搓搓手,他不是没感觉到胡管事的看不起:“人家可是当官的家中管事,看不上咱们这土里刨食的,也是正常。”
“只要锦花嫁的人好就成了。”
“是啊,”何二郎跟着说道:“下人狗眼看人低的,怕啥,等锦花过去成了他们的主子,有他们好受的!”
说着,何二郎还捏了捏拳头。
何锦花没有吭声。
她也觉得,事情好像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我说啊,既然四郎觉得有问题,不如你再去沅县好好查查。”
赵氏忽然开口了:“要是这家里一干下人都这样子,那指定是主子的态度有问题。”
“若真是这样,嫁过去也是无趣,这不是纯纯受气么?”
她现在可是感觉到了,她婆婆幺蛾子这么多。
幸好二郎哥什么都听她的,要不然,这日子可真没法过。
陈氏听着一众人七嘴八舌的,原本期待的心也越来越七上八下,患得患失起来。
“四郎,这事儿算是三婶请你帮忙。”
陈氏拉住何四郎的手:“咱们家里,也就你还有这个本事,你能不能去一趟沅县。”
“好好把这事儿查清楚?”
“这可是关系到你锦花姐的后半辈子……”
何四郎当即就答应了:“三婶,你放心吧,我都答应小五了。”
“刚刚的什么大师的话,都是我瞎编的。”
何四郎说到这个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要是不这么说,我怕邱家人不答应。”
“等过完年,我立刻就去沅县,把这事儿查清楚。”
……
京城。
深冬,马上要过年了。
这是年前最后一天去葛府上学了。
从葛府出来,何明风带着自己的书箱回到了家中。
郑彦早就开始张罗过年吃的东西了。
郑彦现在也是京城美食圈小有名气的人了,接触的人更多了,见识自然也越来越多。
郑彦准备了一屋子平日在京城都少见的吃食。
打算等着过年那几天和大家一起好好享用。
终于等到了年三十,这一个年,又是何明风、郑榭跟郑彦一起过的。
和去年不同,何四郎已经回家了。
“唉,我有点想回家了。”
在守夜,郑彦本来就困,喝下一杯酒之后整个人就更迷糊了。
“想回我们镇上了。”
郑彦喃喃道,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呼噜声。
何明风看了看一秒入睡的郑彦,拉过一床被子给他盖上。
他也有点……想回家了。
只是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
这个新年很快就过去了。
整个何家,每个人过年都是吃饱喝足,心里美滋滋的。
何四郎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儿,过年都没过好。
等正月十五一过,再也按捺不住了。
收拾好行囊就打算去沅县。
“四郎,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何三郎前来找何四郎,没想到何四郎摇了摇头:“三哥,这次我自己去。”
第551章 再去沅县
“你自己去?这行么?”
何三郎有些担心弟堂弟的安危。
何四郎拍拍何三郎的肩膀:“三哥,你放心吧。”
“我机灵着呢,不会出啥事的。”
“而且我也一定会把这事儿搞清楚的。”
何四郎这次打算直接去县学门口蹲点。
带着何三郎的话,两个人有些扎眼了。
他一个人去就行了。
“行,”何三郎点点头:“咱们村的大牛叔年后这阵子也经常拉车去沅县。”
“要是你觉得有啥事儿不对劲,赶紧搭车回来。”
何有粮和周氏听到了自家小儿子和何三郎的对话。
何有粮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张口说道:“你这小子,我看你是想多了吧。”
“人家邱家是官宦人家,有点架子那还不是很正常?”
“人家能看上锦花,那可是锦花的福气!”
“你要是去打听,被邱家人知道了,惹怒了邱家人,让这亲事黄了可咋办?”
周氏也跟着撇撇嘴:“我看就挺好,催婚那是看重咱们家锦花!”
何四郎知道自己和自己爹娘掰扯不清楚,也不多费口舌。
直接说道:“小五在京城就托付我了,让我务必找到邱三公子,看清楚此人为人才行。”
“我既然答应了小五,就不能食言。”
周氏听得心里酸水不停地往上冒,忍不住跳脚:“你可得了吧!”
“一口一个小五说,小五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小五才是你亲兄弟!”
“你这臭小子还记得你亲兄弟是谁不?”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何二郎听到他娘的话,立刻停下手中的斧头。
中气十足地高喊一声:“这事儿四郎昨天就跟我说了!”
“要我说,要不是要照顾咱家一大家子人,我都要跟着四郎跑一趟帮小五这个忙!”
小五对他们多好!
现在小五没法回家,三房有事情,他们这些人不出力,难不成指望三婶和锦花两个女子?
“你,你,好啊,”周氏没想到,她是替老二说话,老二也不帮腔,还站在老四一旁帮老四说话,顿时气急败坏:“行行行,你们一个个的翅膀都硬了!”
“我可是管不了你们了!”
说着,周氏就怒气冲冲地走出了院子。
何二郎莫名其妙地挠挠脑门,看了看何四郎,眨眨眼睛:“四郎,我刚刚有啥话说的不对吗?”
“咋咱娘这么生气?”
他都是实话实说的啊。
何四郎耸耸肩,一摊手,表示自己也拿周氏没办法。
何有粮在一旁咳了咳。
“咳咳咳,四郎,甭管咋说,你去沅县一定要注意安全。”
何有粮难得说了几句靠谱的话:“你娘那边,你就甭管了,我去看看。”
“好。”
何四郎点点头,正要走,又被何有粮叫住了。
“对了!”
何四郎转过头:“还有啥事,爹?”
何有粮扭扭捏捏半天,老脸一红,开口道:“那个,你去沅县,要住客栈吧?”
“你可有银钱?”
何四郎还以为自己爹要给自己点银钱用,连忙摆摆手:“爹,我身上还有一点。”
“是回家之前小五给我的。”
何四郎还是聪明,留了个心眼,看到他说完话之后他爹眼睛一亮。
连忙立刻话锋一转,改口道:“不过也不剩多少了,勉强还能住几日客栈,买几日的包子。”
说着何四郎眼神清澈地抬头:“爹,你有啥事吗?”
“就这点钱啊。”
何有粮闻言,瞬间就失望了。
忍不住嘀咕:“小五这次咋这么抠门了,找你办事就给这么点银钱……”
“那算了吧,那你带着银钱走吧。”
何有粮语气充满了遗憾:“爹原本以为你手头宽裕,问你要几个子儿……”
何四郎:……他就知道!
他爹怎么可能主动要给他钱呢!
何四郎下意识摸摸怀里的两个银锭子。
这可是小五专门给他的,他可不能随意拿出来!
他身上还有自己在京城挣的散碎银子。
他爹和他娘根本管不好银钱,手上有了钱就开始犯懒。
何四郎下定主意,这钱他就自己先收着保管了。
绝对不能交给他爹娘!
何四郎收拾好东西,搭上牛车,辞别了家里人。
兜兜转转大半天,总算又回到了沅县。
他必须亲眼看看那个邱三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还有,为什么邱家如此反常?
到了沅县,何四郎先是去客栈,一口气付了几日的房钱。
然后把身上那身短打换掉,穿上一身体面衣服。
溜达着就去了县学的那条街。
刚过完年,街上的商铺都才陆续开业。
顾客也不多。
何四郎在街上转了一大圈,和每家铺子的掌柜都唠了唠。
大概知道了邱三公子长什么样子。
毕竟是县丞家的公子哥儿,不少店铺掌柜都认得邱三公子。
听说人长得白,个子也高。
左眼角旁边有一颗痣。
除了这些,何四郎还打听出来,明日就是县学的沐休日。
拿到这个信息之后,何四郎便回去休息了。
一直到第二日下午,何四郎才穿着一身短打伙计的衣服,带着两个竹筐,又回到这条街上。
他找到一个离县学不远的地方,直接一屁股坐下来。
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把竹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原来竟然是一些竹片。
这是何四郎从另外远处的一条街上的杂货铺买的。
他坐在地上,戴着一个破旧的帽子,一边把竹片捏在手里,开始装模作样地编竹筐。
一边眼神时不时扫过不远处的县学大门。
没过多久,县学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七八个学子说笑着走出来。
高个子,面皮白,左眼下有痣……
何四郎迅速地扫视了这群人一圈。
一眼锁定中间那个高大个子的青年人——邱贺。
他正温和地与旁边另一个高个子的学子交谈,看起来斯文有礼。
何四郎手中的动作放慢了,一边慢悠悠地编着手中的竹条和竹片。
一边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地听着。
咦?
这个邱贺,谈吐清晰,偶尔玩笑,引得同伴发笑。
看起来确实是个规矩的读书人。
何四郎心里稍微动摇了,难道……真是自己多疑了?
第552章 我去探探他的底!
就在何四郎犹豫的时候,忽然这群人边缘走过一个身材清瘦的学子。
那学子低着头,脚步很快,似乎刻意远离人群,尤其是不想靠近邱贺。
何四郎手中的动作一停。
那个邱贺,好像一直在观察此人?
果不其然,邱贺眼角余光一直瞟着那个学子
当那学子加快脚步想脱离人群时,邱贺脸上的温和笑容突然变了。
变得有点……何四郎有些形容不上来,像是……过于热切?
只见邱贺抛下正在说话的同伴,几步追上去,笑嘻嘻地伸手想拍那个学子的肩膀。
“子谦兄,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们嘛!”
邱贺长得高大,忽然声音变了调。
让何四郎听着有些怪怪的。
怎么这个调子,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张子谦的反应更是出乎何四郎意料的激烈。
他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甩开邱贺的手,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邱贺,你离我远点!”
吼完,头也不回地疾步冲走,仿佛逃离什么脏东西。
邱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旁边那几个同伴对此反应各异。
有人无奈摇头。
有人露出“又来了”的厌烦表情,直接拱拱手就告辞了。
也有人拍了拍邱贺的肩膀:“邱兄,算了,张子谦就那臭脾气……”
邱贺这才回过神,脸上又迅速堆起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无妨无妨,子谦兄大概是心情不好。走吧,喝茶去。”
他瞬间就和同伴们恢复了说笑。
然后一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拐了个弯儿往茶楼的方向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墙根处坐在地上的何四郎。
何四郎猛地站起身来,心里越琢磨越不对劲。
他本能地感觉到,那个叫张子谦的学子,是揭开邱贺真面目的关键。
他必须知道邱贺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对方如此厌恶。
何四郎立刻把竹筐背上,迅速往张子谦刚刚走的方向跑去。
何四郎一路狂奔,终于,在下一条街上追到上了张子谦。
张子谦从主街上拐了个弯儿,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小巷子里面都是民宅。
何四郎就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跟上。
最后看到张子谦走进了右排第三户人家,记好位置之后,何四郎才转身回到了客栈。
一进客栈,何四郎差点被小二哥拦住。
“哎哎哎,我们这可是客人来吃饭住宿的地方,你这个卖筐子的来干啥……”
“小二哥,是我。”
何四郎把头上的破帽子一摘,冲着小二笑了笑。
小二一通逐客令还没下完,看到何四郎的样貌,顿时有些惊讶。
“哎呀,是客官您呐!”
“您,您这是……”
小二好奇地想开口问,何四郎摆摆手:“给我上一桌菜,送到我的房间。”
“要你们酒楼拿手的好菜扒肘子、红烧大肠、酱烧大黄鱼。”
“好嘞!”
一听到何四郎点了他们酒楼最贵的几道菜,小二顿时乐了,也不追问了。
连连点头:“客官您稍等,我立刻就去跟大师傅说!”
看到小二乐呵呵地走了,何四郎才稍微松了口气。
回到房间,何四郎换了一套正常的普通衣服,用了些饭。
就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去找张子谦问问。
何四郎吃过饭,又回到了张子谦家门口。
上前敲了敲门。
“谁啊?”
张子谦的声音从院子里响起。
没过几秒钟,大门“哐当”一下就被张子谦从里面打开了。
不过只是打开了半扇。
张子谦从打开的门缝中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的陌生人:“你找谁?有什么事儿?”
何四郎堆起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这位兄台,我,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那个邱贺邱三公子,兄台认识吧?他……”
一听到“邱贺”两个字,张子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像是吞了苍蝇一般,他语气一下子变得冰冷生硬:“不认识!别烦我!”
说完“哐”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何四郎傻眼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喂,张兄,我是有要事想问问你啊!”
“你开开门啊!”
可是,无论何四郎怎么喊门,张子谦就是不肯再开门了。
眼看着就要打扰到附近的街坊邻居了,何四郎没办法,只得退回巷子口。
不行,他不死心。
他要那个啥来着?小五之前说过的。
什么一个人守着木桩子,等兔子的。
何四郎攥了攥拳头。
他有的是时间!
张子谦这个兔子早晚会出来!
果不其然,何四郎靠在一旁的砖墙上,在巷子口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终于看到了张子谦匆匆的身影,朝着他走过来。
张子谦一抬头,就看到了何四郎。
他脚步一顿,转身就往回走。
“哎,哎,张兄,别走啊!”
何四郎赶紧几步追上去,嘴里不住地问。
“张兄,我看那天邱三公子似乎跟您有点误会?”
“邱三公子这人……在县学里风评如何啊?”
“你好像不太待见他?能说说为啥吗?我有点事想弄清楚……”
涉及到何锦花的亲事,毕竟有关女孩子的清誉。
何四郎实在不便说出口。
而且……何四郎心眼多,他知道他也不能提这个。
万一张子谦知道了他是何家人,再被邱家人知道了。
如果这邱家真有什么问题,那麻烦可就大了。
然而,对面的张子谦就像是被胶水糊嘴一样。
无论何四郎怎么问,用什么语气,张子谦的反应都如出一辙。
全都是斩钉截铁的拒绝。
“不知道!”
“别问我!”
“滚开!”
最后,张子谦实在被何四郎烦的忍无可忍,直接一把推开了何四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仿佛何四郎是什么瘟疫源头。
何四郎这下算是彻底碰壁了。
不过,这也从侧面反应出一点。
看着张子谦那讳莫如深,极度抗拒的态度。
反而更加印证了何四郎的猜测。
邱贺找人……的题绝对不小!
至于张子谦为什么不肯跟他透露,难不成……
何四郎摸摸下巴,是因为邱老爷是县丞,张子谦不敢得罪邱家?
应该……是这样的吧?
“问不出来,那就直接会会这个邱贺!”
何四郎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上来了,他一拍大腿,下了决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亲自去探探他的底!”
第553章 接近邱三公子
何四郎这次下了血本。
他去了沅县最好的成衣铺子,挑了一身质地不错的靛青色细棉布长衫。
又买了一顶时兴的儒生方巾帽,还配了条素色腰带和一双新布鞋。
最后对着铜镜一照,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中人身材挺拔,毕竟在京城吃得好,还窜了点个子。
皮肤是健康的麦色。
何四郎五官原本就端正,此刻被合体的新衣一衬,竟显出了几分清俊和斯文气。
尤其那双眼睛,透着机灵和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完全不像个乡下小子,倒像个家境殷实,出来游学或做小生意的年轻后生。
何四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有点美滋滋的。
果然老话说得好,人靠衣装啊!
何四郎挺了挺胸脯,昂首阔步地走出客栈。
效果立竿见影。
走在沅县相对繁华的街道上,他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店家小二热情的招呼:“公子,进来看看?”
更有一些结伴而行的年轻姑娘,偷偷地打量他,然后凑在一起低语轻笑,脸蛋红扑扑的。
何四郎虽然心里惦记着正事,但被姑娘们这么看着,还是忍不住有些飘飘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步子迈得更精神了。
“看来咱这身皮囊还不错?”
“估计也就比小五差点儿了,嘿嘿!”
何四郎心里嘀咕着,暂时把烦恼抛到了脑后。
甚至故意在人多的地方多走了几圈,享受这种前所未有的瞩目。
一连几天,何四郎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地在县学门口那条街闲逛。
他目光看似随意,实则紧紧盯着进出的人流。
何四郎故意表现得像个无所事事,对什么都好奇的富家闲散子弟。
终于,过了好几日,机会来了。
这天,邱贺和几个同窗刚走出县学大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街边一个卖糖人摊子前,正装模作样挑选的何四郎。
邱贺的目光在何四郎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
他低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便独自一人朝何四郎走了过来。
何四郎正全神贯注地研究糖人,忽然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心中猛地一跳,暗道:“好家伙,他本来要去找邱贺,没想到这厮竟然自己来了!”
何四郎迅速调整好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转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正是邱贺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这位兄台,恕在下冒昧,”邱贺的声音温润,目光在何四郎脸上和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见兄台在此流连几日,眼生得很。”
“不知是访友还是初到沅县?在下邱贺,在县学进学。”
邱贺拱了拱手:“看兄台风姿不凡,有心结识,不知可否赏光,到前面店中喝几杯茶,慢慢聊??”
何四郎心中警铃微鸣,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惊喜又略带腼腆的笑容。
他拼命地回想了一下郑榭平时与人应酬的语气。
然后也豪气地拱拱手:“原来是邱兄,久仰久仰!”
“小弟姓……郑,单名一个何字,刚从邻县过来,做些小生意。”
说着,何四郎摆出他认为最真诚的表情:“邱兄太客气了,能结识邱兄这样的读书人,是小弟的荣幸,恭敬不如从命!”
“郑何兄弟,好名字!请!”
邱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茶楼里,很快泡好的毛峰就被端了上来。
邱贺亲自为何四郎斟了杯茶水,动作优雅。
言语间更是温文尔雅,谈吐不俗,大谈县学趣事、诗词文章,还问起何四郎生意上的事。
何四郎虽然不懂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但他有在京城五味楼和《玉撰录》历练出来的见识和口才。
他避重就轻,不谈具体的生意,而是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走南闯北的见闻。
京城的繁华与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是何四郎在京城待着的时候见到过的。
还有商队一路北上路途中见识到的风土人情,这是何四郎跟着张猛的商队路上亲自见到的。
不仅如此,他还听张猛和胡老三讲了不少惊心动魄的故事。
这时候重新讲给邱贺听。
何四郎讲得生动有趣,带着市井的鲜活气,又不显得粗鄙。
邱贺自然没有听过这些东西,顿时听得津津有味,眼神越来越亮。
看向何四郎的目光也越发欣赏。
更甚至,听到惊心动魄之处邱贺忍不住拍案叫绝。
最后,邱贺频频给何四郎倒茶,言语间充满了相见恨晚的感慨。
“郑小兄弟真是见多识广,谈吐不凡!”
“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呆子强多了!”
邱贺笑着又给何四郎满上一杯,身体也不知不觉靠得更近了些。
何四郎一边笑着应付,一边心里在疑惑。
只会死读书的呆子?
邱贺这是在说谁?
等到何四郎口干舌燥地讲完故事,才发现邱贺早就借着倒茶之名,从坐在他对面。
变成了坐在他一侧。
而且坐的离他越来越近。
两个人的大腿也就两拳头的距离。
何四郎心里更加疑惑了。
这邱贺的热情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何四郎不习惯和陌生人靠得这么近,于是他连忙往外挪了挪座位。
不能再等了!必须切入正题!
何四郎借着举杯喝茶的机会,装作不经意地笑道。
“邱兄如此才情,想必家中也定是书香门第,早有佳偶良配了吧?”
“小弟在沅县待了一阵子,听说有人看到邱府年前派了人抬着聘礼出门。”
“想必邱兄好事将近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令何四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
瞬间浇灭了邱贺脸上的热情。
邱贺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了兴致的烦躁。
邱贺端起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嘴角向下撇着,语气也冷了下来:“郑小兄弟,说这些扫兴的事做什么?”
“刚刚你说的,在京城遇到的番邦之人,我颇为感兴趣。”
“不如再具体给我讲讲?”
听到邱贺生硬地转移话题,何明风心中警钟狂鸣!
卧槽?
这是什么情况?
不对劲啊!
第554章 郑小兄弟,别拘束啊!
何四郎的心沉到了谷底,警钟在脑海里疯狂敲响!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一个即将娶亲的男人,听到别人恭喜自己的婚事,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不是害羞,不是喜悦,而是赤裸裸的厌恶和烦躁。
仿佛那是什么极其晦气,极其不愿意提及的事情!
这绝对印证了他之前的怀疑。
邱家这门亲事,邱贺本人就极其不情愿,甚至深恶痛绝!
那他为什么答应?
邱家为什么那么急着办?
锦花姐嫁过去会是什么处境?
何四郎不敢再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但他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能顺着邱贺的话,打着哈哈,勉强维持着场面上的宾主尽欢。
这茶水喝了一下午,喝的何四郎只觉得一走路肚子都晃荡。
何四郎实在忍不住了,刚想开口辞别。
邱贺似乎看出来何四郎想走了,于是笑着抢先开口。
“郑小兄弟,今日相谈甚欢,真是难得。”
“不知兄弟在沅县还要盘桓几日?若不嫌弃,过两日,我再做东,请兄弟去沅县最有名的醉仙楼吃杯酒如何?”
“那里清静雅致,正适合你我这样的……知音人,好好聊聊。”
何四郎顿时奇怪道:“邱兄不是在县学念书么?”
“两日之后,还未到下一次沐休的时候吧,邱兄能出来吃酒?”
何四郎语气里带着怀疑。
当时小五也在县学念书,这些事儿,他可是都清楚的很。
邱贺闻言,笑了。
他摆摆手:“读书什么时候都能读,但是知音却是难觅啊!”
“郑小兄弟好不容易来沅县一趟,就算是跟教谕大人告假,我也必然要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邱贺这番话,却是让何四郎心中更加不安了。
对于邱贺来说,他不过是一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竟然值得邱贺专门告假去吃酒?
这万一被教谕发现了,那肯定要重重责罚的呀!
他为何要这么做?
反正,何四郎知道,这事儿若是放到小五身上。
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何四郎心中疑虑也越来越重。
他仔细想了想。
醉仙楼前面是酒楼,供客人吃饭。
后面院子是住宿的地方。
他这阵子其实就住在醉仙楼的房间里。
不知道这个邱贺想干什么,不过既然他住在醉仙楼,万一有什么事儿,他就想办法跑了,躲到自己房间里。
应该没什么大碍。
再者,他还想继续打听打听,邱贺到底有什么事儿。
不过……醉仙楼的小二哥认识他。
要是坐在大厅里,万一被小二哥看到,别再有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里,何四郎立刻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皱了皱眉。
“邱兄,这醉仙楼用饭的大堂,乱哄哄的,如何好与邱兄聊天?”
邱贺闻言,哈哈大笑:“郑小兄弟,这事儿你无须担心。”
“若我请你吃酒,定然是在包房里,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打扰你我二人的。”
“那好。”
何四郎一口答应下来。
他不能拒绝邱贺,只有继续接触,他才有可能找到更确凿的证据,或者找到搅黄亲事的突破口。
他强压下心头的几分不安,脸上挤出受宠若惊的笑容:“邱兄盛情,小弟岂敢推辞?”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过两日,小弟一定赴约!”
“好!爽快!”
邱贺这才满意地笑了。
离开醉仙楼,何四郎怕邱贺盯梢。
在街上胡乱地乱转了一大圈,等到太阳都快下山了,才小心翼翼地回到了醉仙楼后院的客栈。
不知道这邱贺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他得多做点准备才行!
……
很快就到了约定的日子。
这日恰好下雨了。
何四郎一早就出门了,在外面转了几圈,找了个店买了个斗笠戴上了。
等他重新戴着斗笠回到醉仙楼的时候,邱贺已经在大厅那里等他了。
一看到何四郎,邱贺眼睛瞬间亮了,笑容比在醉仙楼时更加热切,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意味。
“郑小兄弟,你可算来了!”
“来来来,跟我一起去醉春阁吧!”
邱贺笑得满面春风:“我已经把酒菜都点好了,让人提前摆上了,咱们到了只管吃喝就好。”
“而且,保管没人打扰咱俩畅聊畅饮!”
邱贺一边说,一边看了何四郎一眼。
醉春阁是醉仙楼一个包间的名字。
何四郎闻言连连拱手:“多谢邱兄了。”
省事儿了,他刚刚还在琢磨,上菜的时候他怎么避开小二。
现在可好了,邱贺竟然让人提前都把菜上完了。
倒是省去了他的麻烦。
何四郎心中暗自欣喜。
在跨进醉仙楼的时候,何四郎压低了斗笠,和上菜的小二擦肩而过。
小二没有发现何四郎,只当他是个新来的客人。
何四郎跟着邱贺,一路顺利走到了醉春阁。
等进了屋,何四郎才把斗笠摘了下来。
“郑小兄弟,快坐,快坐!”
邱贺亲自迎上来,引着何四郎入座。
这一次,他没有坐在对面,而是直接挨着何四郎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何四郎浑身一僵,这距离太近了,近得让他极其不舒服。
何四郎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一挪,却被邱贺热情地按住了肩膀:“郑小兄弟,别拘束!今日只有你我二人,正好畅所欲言!”
邱贺亲自执壶为何四郎斟酒。
倒酒时,他的手不经意地擦过何四郎握着酒杯的手背。
那触感热乎乎的,何四郎猛地一缩手,差点把酒洒出来。
“邱……邱兄,我自己来就好。”
何四郎强笑着,想把酒壶接过来。
……怎么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呢???
“哎,何风兄弟是客,理应由我来!”
邱贺笑着避开,不仅没松手,反而借着倒酒的动作,手指又无意地在何四郎的手腕上轻轻拂了一下。
眼神更是直勾勾地盯着何四郎。
何四郎顿时头皮发麻,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被碰触的地方窜上来,浑身汗毛倒竖!
他长这么大,除了爹娘,还没被哪个男人这么……这么动手动脚过!
这感觉太怪异了,太别扭了。
村里汉子们勾肩搭背是常事,但那都是大大咧咧的,绝不是邱贺这种……试探的触碰!
第555章 图穷匕见
何四郎顿时感觉心里毛毛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坐立难安。
但想到此行的目的,想到锦花姐,何四郎只能拼命压下那股恶寒和想拔腿就跑的冲动。
不行,他得赶紧切入主题,问完了就赶紧溜走!
打定主意,何四郎趁着邱贺又给他夹菜,身体靠得更近的当口,装作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唉!邱兄,不瞒你说,小弟我最近也是心烦得很哪!”
邱贺正欣赏着何四郎因酒意而泛红的俊脸,闻言立刻关切地问。
“哦?郑小兄弟有何烦心事?说出来,愚兄或许能为你分忧。”
何四郎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愁苦,开始他早已准备好的瞎话。
“还不是……还不是家里逼亲的事儿!”
他用力揉着额角,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爹娘非逼着我娶邻村一个姑娘!那姑娘……唉,我是一点都不喜欢!”
“粗手大脚的,大字不识一个,看着就烦!”
“可家里硬是逼着我回去成亲,我……我实在是不愿意啊!这不,才跑到沅县来躲清静了!”
何四郎一边说,一边偷瞄邱贺的反应。
果然,邱贺听到“逼亲”、“不愿意”这几个字,眼睛猛地一亮。
那光芒亮得惊人,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
他激动地一把抓住了何四郎放在桌上的手!
这一次,不再是无意的触碰,而是结结实实紧握住!
何四郎浑身一激灵,差点没跳起来。
他想抽回手,却被邱贺死死攥住。
“郑何兄弟!你……你当真不愿娶妻?”
邱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身体也激动地前倾。
几乎要贴到何四郎身上,灼热的呼吸喷在何四郎的颈侧。
何四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狂热反应吓懵了,本能地点头:“是……是啊,娶妻有什么好,烦死了!”
看看家里他二哥娶了媳妇,天天和他娘闹得鸡飞狗跳。
嘶……这么想想,娶妻确实没啥好玩的,还不如他一个人过的逍遥自在呢!
邱贺闻言,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紧紧盯着何四郎的眼睛,仿佛要确认什么天大的秘密,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问道。
“那……那郑小兄弟你……你是不是也……也有‘龙阳之好’?”
“龙阳之好?”
何四郎彻底懵了。
这四个字像天书一样砸进他耳朵里。
这,这是啥意思啊??
龙……阳……
这好像……都是好字儿啊!
龙象征着皇帝,阳是太阳吧?
都是顶顶尊贵,顶顶光明的东西!
想到这里,何四郎把这俩字又合在一起……
龙阳之好?这听着像是夸人有大气运、大福气,像龙一样刚阳尊贵的意思?
何四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邱贺突然这么激动地问我是不是有龙阳之好,难道是在夸我气度不凡,像人中龙凤?
是了!
他之前就一直夸我“谈吐不凡”,“风姿不俗”!
看来这“龙阳之好”是个读书人夸人的文雅词儿!
为了不露馅,为了继续套话,何四郎虽然心里觉得邱贺这反应狂热得有点吓人。
但还是硬着头皮,努力挤出一个“深有同感”的表情。
何四郎用力点了点头,含糊地应道:“呃……对!对!我……我也是!就是……就是邱兄你说的那样!”
他心里还嘀咕,这读书人夸人就是不一样,用词真讲究啊!
何四郎这一点头,一句“我也是”。
在邱贺听来,不啻于天籁之音。
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唯一的知音和曙光。
邱贺只觉得,他压抑多年的隐秘欲望和苦闷,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太好了,太好了,苍天有眼!”
邱贺激动得语无伦次,抓着何四郎的手更紧了,甚至激动得微微发抖,眼中几乎要涌出泪花。
“郑小兄弟!愚兄……愚兄心里也是为此事烦闷欲死啊!”
邱贺这次终于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家里逼我娶一个乡下丫头,我……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我心里……我心里装的从来就不是女人!”
邱贺他终于说出了深藏心底的话,看向何四郎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炽热。
“既然你我同病相怜,又……又有此等心意相投之好。”
邱贺的声音带着蛊惑,身体几乎完全贴了上来,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似乎想抚摸何四郎的脸。
“郑小兄弟,不如今日我们就在此一醉方休,这醉仙楼后院就有清雅的客房。”
“你我……我们今晚就宿在此处,畅叙幽情,岂不快哉?!”
刚刚邱贺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何四郎的头顶!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彻彻底底的不对劲!
一个男人,抓着另一个男人的手不放,眼神黏腻得能拉丝,还说什么“心意相投之好”!
这哪里是夸人?这哪里是正常的兄弟情谊?
这分明……分明是……
何四郎脑子里“轰”的一声,之前所有的怪异感,张子谦的厌恶,婆子们幸灾乐祸的眼神,邱家反常的催婚……
在这一刻,如同破碎的镜片,被邱贺这段话猛地拼凑起来。
照出了一个让何四郎颠覆认知的恐怖真相。
这个邱贺,他……他喜欢的根本不是女人!
他喜欢的是……男人?!
他对张子谦……他对自己……都是这种龌龊的心思?!
那么,邱家人逼他娶锦花姐,就是为了掩盖他这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何四郎认识到这一点后,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妈的,真想一拳砸在邱贺那张虚伪的脸上!
但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燥热感不知怎么,突然袭来。
随着邱贺的嘴一张一合说话,何四郎却觉得浑身越来越热,像是被放在蒸笼里。
一股莫名的燥意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原本就因为邱贺的话而精神紧绷,此刻这突如其来的身体反应更是让他心慌意乱。
何四郎脸颊烫得越发厉害,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想扯开领口透透气,手却有些发软。
眼前的邱贺,笑容似乎变得更加暧昧不清。
那双盯着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饿狼看到了鲜肉。
“郑小兄弟,看你热的,脸都红了。”
“真是……秀色可餐啊。”
邱贺的声音也带上了一种黏腻的沙哑,他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何四郎身上。
一只手甚至试探性地搭上了何四郎的后背,轻轻摩挲着。
那触碰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何四郎猛地一哆嗦!
一股强烈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压过了些许的酒意和那股奇怪的燥热。
何四郎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翻椅子。
“邱……邱兄!我……我内急!得去……得去方便一下!”
第556章 恐怖躲猫猫
何四郎脑子里警铃疯狂作响。
他声音发颤,几乎是吼出来的。
邱贺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但他很快又掩饰过去,也站起身,故作关切地想拉住何四郎的胳膊。
“诶,郑小兄弟,这酒楼里就有净房,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
何四郎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身体因为药力和恐惧而微微摇晃。
“我,我自己去!我认得路!”
“邱兄你……你稍坐,我马上回来!”
何四郎语无伦次,脸色潮红,眼神慌乱,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那怎么行!”
邱贺明显是个老油条了,不肯答应何四郎。
生怕到嘴的鸭子飞走了,也跟着站起身。
“郑小兄弟这是有酒了,愚兄可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去净房。”
“还是愚兄陪你一起吧!”
妈的!
你能不能给我死一边去!
何四郎的脏话都要飙出口了。
但是不行!
现在若是骂了人,就被这家伙识破了,那他可就更走不了了!
何四郎一咬牙,直接哆哆嗦嗦地把外袍脱了下来,放在了椅子上。
“邱兄不用担心,我先把衣服放在这里,等我去完净房再回来穿衣服。”
“这下邱兄总该让我去了吧?”
看到何四郎把外袍脱了,只剩一身白色的裘衣。
邱贺的眼睛越来越亮了!
啧啧,他真是捡到宝贝了。
这郑小兄弟,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啊!
这不是比那个瘦巴巴的张子谦好多了!
邱贺心里高兴了,总算打算何四郎放行了。
料想这郑何也不能一个人穿着裘衣在酒楼到处跑吧。
想到这里,邱贺这才慢慢悠悠端起酒杯,一边喝酒一边点点头。
眼神还不住地上下扫视何四郎的身材:“那行,郑小兄弟你可要快去快回。”
“愚兄等着你,我们……今晚定要尽兴。”
那“尽兴”二字,被邱贺说得意味深长。
何四郎如蒙大赦,也顾不上礼节,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雅间。
一到走廊,冷风一吹,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但不知怎么回事,身体里的那股邪火却烧得更旺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感觉,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又痒又麻。
烧得他口干舌燥,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更是发生了让他羞耻惊恐的变化。
何四郎双腿发软,视线都有些模糊,全靠着一股强烈的求生本能,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摸去。
他不敢走大堂,生怕被人看出异常,只能扶着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的住宿区挪动。
“热……好热……”
何四郎扯开了领口的盘扣,露出同样泛红的皮肤。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一会儿是邱贺黏腻的眼神,一会儿是锦花姐哭泣的脸。
更多的是对自己身体这可怕反应的恐惧和不解。
他只是喝多了吗?
可这感觉……实在是不对劲,像是要烧起来了!
跌跌撞撞的,好不容易摸到自己位于二楼角落的房间,何四郎用发抖的手掏出铜制钥匙。
试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一进门,他立刻反手将门插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就在这时,楼下院子里远远传来了邱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似乎在询问伙计,语调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急切。
“……刚才那位穿靛青长衫的年轻公子,姓郑的,可看见他去哪儿了?”
“说是去净房,怎地许久不回?”
何四郎吓得魂飞魄散!
邱贺找来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身体的燥热。
何四郎手忙脚乱地扑到桌边,一口吹灭了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何四郎不敢上床,也不敢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最后连滚带爬地缩进了靠墙的一个笨重木柜和墙壁形成的狭窄阴影里。
身体里的火还在烧,一阵阵的热浪冲击着他的理智。
让何四郎忍不住想扭动身体,想发出压抑的呻吟。
何四郎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来对抗那灼热。
就在这个时候,沉重的脚步声踏上了木楼梯,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何四郎的心尖上。
邱贺的声音越来越近。
“郑何兄弟可在?”
邱贺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他似乎在挨个叩响房门。
每一声叩门和询问都让何四郎的心脏抽搐一下。
接着没过多久,何四郎就听到邱贺敲了敲对面房间的门。
里面传来住客不满的嘟囔声,然后邱贺敷衍地道了歉,脚步声终于停在了何四郎的房门外。
何四郎屏住了呼吸,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去。
透过门板上糊着的薄纱镂空处,他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停驻在那里,挡住了外面微弱的光线。
只见那影子抬起手——
“当,当,当。”
不轻不重的三声敲门声,像是地狱的召唤。
何四郎的心跳骤停,甚至都不敢继续看门板,他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门外的人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敲了敲。
或许是看到房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以为没人。
邱贺在门口停留了片刻,何四郎甚至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最终,那身影动了动,似乎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逐渐远去,下了楼梯。
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何四郎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冰冷的墙壁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身体里那被恐惧暂时压制下去的邪火。
如同退潮后再次翻涌上来的岩浆,以更加凶猛的气势席卷而来!
那难以形容的燥热变本加厉地折磨着何四郎,烧得他神智模糊,最后恐惧渐渐被一股滔天的愤怒所取代。
“邱贺!你个王八蛋!”
“畜生!不得好死的玩意儿!”
何四郎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话疯狂咒骂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给老子喝了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虽然还是不能完全理解“龙阳之好”的具体含义,但到了这一步,他就是再傻再懵懂,也彻底明白了!
邱贺对他根本没安好心!
那杯酒绝对有问题!
这个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县丞公子,就是个彻头彻尾心思歹毒的变态!
第557章 一场意想不到的欢愉
一想到自己刚才差点就落入魔爪,何四郎就后怕得浑身发冷,随即又被身体里那团火烧得更加痛苦难耐。
何四郎踉跄着扑到窗边,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初春夜晚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些许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街市的隐约喧嚣。
何四郎贪婪地深吸了几口冷气,。
这微弱的凉意对于他体内熊熊燃烧的烈焰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烦躁地扯开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白色裘衣的领口,露出少年人精壮的胸膛。
何四郎无力地趴在冰冷的窗台上,额头抵着窗棂,大口喘息着。
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就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一个清丽又带着几分慵懒娇媚的女声,如同天外之音。
突兀地在他斜下方的院墙处响起。
那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丝好奇。
“咦?”
那女声轻轻一顿,似乎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什么气味。
“奇怪……这醉仙楼的后院客房里,怎么也会飘出一股……春风渡的味儿?”
“还是最烈的那种?”
春风渡?
何四郎混沌的脑子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词,但那声音却像一根针,稍稍刺破了他浑噩的状态。
他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迷茫地循声望去。
只见醉仙楼不算太高的院墙墙头,不知何时竟俏生生地立着一个人影!
月光勾勒出那人窈窕有致的剪影。
下一瞬,那身影如同夜莺般轻灵地一闪,竟直接从墙头掠起,衣裙飘飞。
一个干脆利落的腾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何四郎窗外的窄檐上,与他近在咫尺!
何四郎被这突如其来,如同鬼魅般出现的人吓的一个激灵。
身上的燥热都被吓退了几分,
何四郎失声叫道:“你,你是谁?”
此时,借着皎洁的月光,何四郎才看清来人模样。
这是一个装扮艳丽的女子。
看年纪约莫二十三四岁,正是女子最具风情的年华。
几缕乌黑的发丝慵懒地垂在她脸颊边。
脸上妆容颇为精致艳丽,唇上点了饱满的朱红口脂,眉眼描画得细长上挑。
眼尾处还淡淡扫了一抹桃红色的胭脂,让她本就妩媚的双眼更添了几分勾魂摄魄的味道。
不仅如此,那女子身穿一身石榴红色的紧身束腰长裙,外罩一层同色系的轻纱薄衫。
将丰腴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然而,最让何四郎注意的是。
这女子白皙的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呼吸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那状态……竟隐隐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只是她显然定力远胜于何四郎,还能维持着表面的从容,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女子并未回答何四郎的问题,反而琼鼻微皱,又轻轻嗅了嗅。
一双媚眼上下打量着何四郎此刻衣衫不整,满面潮红,眼神迷离的狼狈模样。
她的目光尤其是在何四郎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停留了片刻。
眼神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
女子红唇轻启,直接了当地问道:“小郎君,你这副模样,可是被人下了……春药?”
她吐出的最后两个字,又轻又媚,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何四郎!
“春……春药?”
何四郎虽然没经历过,但这个词的可怕含义他还是隐约知道的。
原来自己这般难受,是因为被下了那种脏东西!
邱贺!
一定是邱贺!
巨大的愤怒和羞耻感涌上心头,何四郎难受地又扯了扯领口。
胡乱地地点了点头。
那女子见他这般情状,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她再次仔细打量何四郎,虽然举止狼狈,但少年面容耐看,身材也不错。
最关键的是,此刻那这少年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带着小兽般的无助,竟别有一番惹人怜爱的风情。
她娇声问道:“那你是什么人?怎会在此中了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何四郎脑子早已被药力烧得一团浆糊,他直接懵懵懂懂地报出了真名和来历。
“我……我是石塘村……何家……何四郎……”
“石塘村?何四郎?”
那女子微微一怔,随即掩口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笑,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原来是个村里来的俊俏小弟弟……怪不得这般纯情,着了人家的道儿。”
那女子看着何四郎那副几乎要被欲望焚毁、又强自忍耐的可怜模样。
又感受到自己体内同样开始躁动不安的热流。
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忽然妩媚一笑,这个笑容哪怕何四郎的神智还在迷迷糊糊之中,也竟然看呆了。
“正好,姐姐我今夜也需要寻个‘解药’。”
“看你顺眼,模样也周正。罢了,今晚就便宜你这小家伙了。”
话音刚落,何四郎还没反应过来。
那女子忽然伸出纤纤玉手,指尖带着一股巨大的力道。
往何四郎胸口一推!
何四郎本就全身发软,被她这么一推,顿时站立不稳,“咚”地一声向后倒去。
直接摔在了身后那张不算宽敞的木板床上。
就在两人身体触碰的瞬间,何四郎只觉得那女子微凉的指尖像是点燃引线的火种。
瞬间将他体内压抑已久的熊熊烈焰彻底引爆!
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欲望洪流轰然冲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那女子轻笑一声,身影如一团红云,轻盈地掠入窗内。
伸手一拂,窗户悄然关上。
何四郎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眼中只剩下那抹魅惑的红色身影。
那女子俯下身,带着馨香的气息靠近他……
后续的一切,对何四郎而言,仿佛是一场极致欢愉又模糊不清的梦境。
他只觉得被一片温暖柔软的云朵包裹,陌生的快感如同浪潮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灵魂。
将他推向从未体验过的巅峰。
耳边似乎有女子压抑的,婉转的呻吟,还有他自己无意识的、满足的喟叹。
所有痛苦的燥热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为了极致的畅快与疲惫。
何四郎彻底沉溺在这个突如其来,美妙得不可思议的梦境之中。
忘记了邱贺,忘记了担忧,忘记了一切……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和欢愉。
直到最后,精疲力尽,他沉沉睡去。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又香艳旖旎的一切,都真的只是一场幻梦。
第558章 嘲讽拉满了
那名女子名叫苏锦。
她并未入睡。
苏锦慵懒地坐起身,随意扯过散落的衣衫掩住身子。
月光透过窗纸,在她光滑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柔光。
此时此刻,她眼神清明。
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
苏锦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垂下的青丝。
她转头看了一眼筋疲力尽呼呼大睡的何四郎,眉眼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就在这片刻宁静中,门外走廊上,那阴魂不散的焦急声音竟又一次响了起来。
而且这一次,直接停在了他们的房门外。
“郑何小兄弟?郑何兄弟?你可在里面?”
邱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急切和一丝狐疑。
“你方才是不是身子不适?”
“我猜你定是误食了什么东西,中了毒了!”
“我这儿有解药,你快开门,让我进去给你服下!”
“耽搁了可就不好了!”
显然,邱贺在楼下转了一圈,排查了其他可能。
最终又将怀疑的目光投回了这间房间。
毕竟这间房间可是一溜儿客房里面唯一没有亮灯,也没有回应他之前的敲门声。
苏锦是何等人物?
在风月场和江湖边缘打滚的人,心思玲珑剔透。
瞬间便从邱贺这欲盖弥彰的解药说辞,和之前何四郎中药的状态,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眼中闪过重重的厌恶。
原来是这么个腌臜玩意儿,用这等下作手段想祸害屋里这个纯良的乡下小子?
苏锦故意等邱贺又急促地敲了两下门,才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鼻音,慢悠悠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门外的人听清。
“哟~这是哪来的急色鬼儿啊?”
“大半夜的,不抱着自家婆娘睡觉,跑来敲老娘的门?”
“还编什么中毒解药的瞎话……啧,”苏锦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能溢出来:“你这搭讪的由头,也忒老套了些。”
“怎么?是万花楼的姑娘们伺候得你不舒坦,还是家里婆娘看得紧,憋得你昏了头,连房间都认不清了?”
她这一番连消带打,声音娇媚却字字带刺。
完全是一副被扰了清梦的风尘女子口吻。
门外的邱贺显然没料到屋里竟是个女人!
而且听这语气,还是个泼辣放荡的主儿。
他愣住了,满腔的急切和怀疑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噎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郑小兄弟可是亲口承认的,和他一样有龙阳之好。
是绝对不可能和这样一个女人在一起的。
看来……那小子确实不在这屋里。
“呃……抱,抱歉……”
邱贺尴尬万分,只得悻悻地道了声歉,满肚子邪火和算计无处发泄。
只能灰溜溜地快步离开,脚步声里都带着一丝狼狈。
苏锦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不屑地轻哼了一声,重新躺下。
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何四郎沉睡的脸颊,低语道:“小傻子,算你运气好,碰上姐姐我了。”
……
没安静多久,房间的窗户又被一阵极有规律的声音敲响了。
“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显然是某种暗号。
苏锦眼神一凛,迅速起身,披好外衫,警惕地走到窗边,低声问:“谁?”
窗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师妹,是我。”
苏锦松了口气,轻轻打开窗户。
一道身影如同黑夜中的猫儿一般,轻捷无声地跃了进来。
来人穿着夜行衣,身段高挑匀称,眉目如画,自带一股风流韵致。
正是曾在巷子里救过何明风与何四郎的那个唱戏男子——白玉兰!
白玉兰一进屋,目光首先落在师妹苏锦那衣衫不整、鬓发散乱、满面春情尚未完全褪去的模样上。
再扫一眼床上酣睡,同样衣衫凌乱的何四郎。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立刻挑了挑,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
“哟,看来师妹你这中的‘春风渡’,是找到‘好解药’了?”
白玉兰的声音带着唱戏练就的婉转腔调,话里的调侃意味十足。
苏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拉好衣襟,脸色却严肃了几分。
“少说风凉话!”
“这次是我大意了,着了王怀那老色鬼的道!”
“幸好……幸好遇上这小郎君也中了招,倒是便宜他了。”
苏锦提到“王怀”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带上了恨意。
白玉兰闻言,神色也正经起来:“早说了那姓王的不是好东西,惯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你这次潜入他府邸打探消息,太过冒险。下次务必更谨慎些。”
“知道了,啰嗦。”
苏锦摆摆手,显然不想多提自己的失误。
白玉兰的目光再次投向床上睡得正香的何四郎,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
“此人……目睹了你的样貌?要不要……”
白玉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正说着,床上的何四郎仿佛梦到了什么,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
翻了个身,脸正好转向了白玉兰的方向。
窗外透进的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
白玉兰看清何四郎的面容,顿时轻咦了一声,脸上的杀意瞬间被惊讶取代。
“等等……这不是……那个卖糖葫芦何小哥的堂弟么?”
“何家那个四郎?我那次在小巷里顺手救过他们兄弟俩。”
苏锦闻言也有些意外,挑眉看向白玉兰:“师兄认识这村里小子?”
白玉兰点了点头,收起了方才的杀意,语气缓和了些:“嗯,有过一面之缘。”
“这个何四郎我虽不甚了解,但是他堂弟何明风虽是农家子,倒挺讲义气。”
“罢了,既然是他,又阴差阳错帮了你……算了,不对他出手了。”
白玉兰终究不是嗜杀之人,尤其对有过一点缘分的,还算顺眼的人。
苏锦撇了撇红唇,慵懒地靠回椅背,纤指把玩着发梢。
“我本来就没打算出手。不过是个啥都不懂的傻小子,醒来估计也只当是做了场春梦,何必徒增杀孽。”
苏锦自认为自己虽然行事亦正亦邪,却也有自己的底线。
白玉兰看了师妹一眼,知道她虽看似放荡不羁,实则内心自有分寸,便不再多言。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任务和王怀的情况,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先后从窗口跃出,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只留下满室暧昧的余温和床上对此一无所知,酣睡正甜的何四郎。
第559章 四郎,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翌日清晨,何四郎是在一阵头痛和腰酸背痛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纸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茫然地坐起身,薄被从身上滑落,露出少年精壮的胸膛和……身上几处暧昧不明的红痕。
昨夜极致欢愉的梦境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何四郎猛地低头看向凌乱的床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
卧槽,这不是梦!
“轰”的一下!
何四郎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从头皮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他昨天竟然……真的和一个陌生女子……做了那种事?!
何四郎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
紧接着,一种强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他他虽然懵懂,却也知道男女之事意味着什么!
他占了人家的身子,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他都得负责!
而且……何四郎忽然脸一红,下意识地伸出左手。
食指和拇指在一起搓了搓。
昨天那女子肌肤光滑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手上。
除了光滑的肌肤,还有那妩媚的面容,胸前硕大的双峰……
她长得不光是比他们村所有的姑娘都好看,还有那、那个……可比他们村里的姑娘看着都大好多啊……
怪不得他昨天一只手都握不住!!
何四郎想到这里,脸更红了。
还有,何四郎猛然想起昨夜那女子翻墙而入的身手。
她竟然那么……厉害!
她到底是什么人?现在去了哪里?叫什么名字?
何四郎想到这里,心里顿时一慌!
糟了!
昨天夜里,他怎么就没想到问问那女子的名字呢!
何四郎懊恼地往墙上狠狠一捶!
大意了啊!
“不过,就算不知道她的名字,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她!”
何四郎握紧了拳头,暗暗下定决心。
这个念头,混合着昨夜残留的旖旎记忆和少年的初恋情愫,变得异常坚定。
等何四郎回过神来,他不敢在醉仙楼多待,生怕再碰上邱贺那个变态。
匆匆洗漱后,换上一身干净的旧衣裳。
何四郎赶紧付了房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沅县,搭上最早回村的牛车。
一路上,他心神不宁,一会儿是邱贺令人作呕的嘴脸,一会儿是那红衣女子妩媚的笑容和温软的触感。
一会儿又是锦花姐期盼的眼神……
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坐立难安。
牛车吱吱呀呀,总算晃回了石塘村。
何四郎刚跳下车,还没走进自家院门,就被眼尖的周氏看见了。
“四郎!四郎回来了!”
周氏一嗓子,如同投石入水,瞬间惊动了整个何家。
刹那间,何有田、张氏、陈氏、何大郎、郑氏、何二郎、赵氏全都跑出来了!
包括何见山和刘氏,也跟在众人身后急急忙忙地走了出来。
何家人哗啦一下就把何四郎围在了中间,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四郎!咋样?打听着啥了?”
“那邱三公子人到底咋样?是不是真像媒人说的那么好?”
“县丞家是不是特别气派?”
何四郎看着这一张张殷切的脸,尤其是三婶陈氏和躲在人后,悄悄望过来的何锦花。
跟何锦花那隐含期待的眼神一触碰,何四郎顿时觉得像是被火灼烧了一般。
他赶紧扭过头,不敢去看堂姐的视线。
再想到自己昨晚那番“惊心动魄”的遭遇,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后怕猛地涌上心头!
何四郎顿时悲从中来!
他这都是为了啥啊!
为了帮锦花姐查这个破事儿,他差点被个男人给……那啥了!
最后虽然阴差阳错……但他的清白身子也没了啊!
不过最后这话他打死也不能说出口,只能憋在心里。
何四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凝重。
他环视了一圈家人,声音沙哑地开口。
“三婶,锦花姐,爷,奶……你们别惦记那邱家的亲事了!”
陈氏闻言一愣,张氏更是快言快语:“为啥啊?”
“那不是顶顶好的亲事么?”
何四郎几乎要把一口牙都咬碎了。
“那邱三公子邱贺,他根本不是什么良配!他……他喜欢的是男人!”
最后几个字,何四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喧闹的场面,仿佛被瞬间冻住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期盼和着急的那一刻。
然后慢慢地转变为极致的困惑和难以置信。
喜欢……男人?
这个词组合在一起,超出了何家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就像有人说“鱼喜欢在天上飞”,“石头会开花”一样荒谬!
足足过了好几息时间,张氏才反应过来。
她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张氏干笑了两声:“丝……四郎,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喜欢男人?男人怎么能喜欢男人?”
“是啊,”何有田搓搓手,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四郎,你,你是不是打听错什么了,还是……让人给骗了?”
何有田和张氏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事儿!
男人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喜欢男人?那是什么鬼东西?
大嫂郑氏和二嫂赵氏也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茫然。
她们是年轻媳妇,偶尔听过一些乡下关于“二椅子”、“兔儿爷”的污糟闲话。
可是,可是那都是最让人看不起的勾当!
怎么可能发生在县丞公子,一个读书人身上?
这,这简直是颠覆了她们的认知啊!
何大郎、何二郎还有何三郎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尤其是何三郎。
之前何四郎没让他一块去打听消息,他还以为是何四郎嫌他手脚笨,脑子不灵活。
为着这事儿还小伤心了几天。
现在看看何四郎那副黑得像是锅底的脸色……
加上何四郎带回来的这个消息。
何三郎不由得替堂弟掬了一把泪。
也不知道四郎是怎么发现的……忽然有点同情他了。
何见山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他发狠似地猛抽了两口旱烟。
然后沙哑着嗓子开口:“四郎,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第560章 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你这孩子,是不是在县里听人嚼了什么不干不净的舌根?”
“坏了邱公子的名声,咱们可担待不起!”
何见山道。
陈氏嘴唇哆嗦着,看着何四郎。
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来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很不幸,陈氏却只能在何四郎脸上看到前所未有的严肃。
还有一丝后怕。
陈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只觉得自己手脚一阵冰凉。
何四郎听他爷这么说,又急又气,那股委屈劲儿更足了。
他猛然提高声音:“我没胡说!”
“这都是我亲眼看见的,他在县学门口,对着一个男同窗拉拉扯扯,动手动脚!”
“人家恶心他恶心的要死,躲他都来不及!”
“邱家这么着急娶亲,就是为了找个幌子,堵别人的嘴!”
“锦花姐要是嫁过去,那就是跳进火坑里,一辈子都毁了!”
何四郎一股脑地吼出来,眼圈都红了。
何家的院子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何四郎这激动的情绪和具体的描述,让何家所有人不得不开始相信。
这,恐怕是真的。
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一瞬间笼罩住了整个何家小院。
天,好像一下子塌了。
周氏不由得小声嘀咕。
“怪道那邱家怎么这么着急娶亲呢!”
“原来是因为这事儿!”
陈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褪尽,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怎么,怎么会这样?”
陈氏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抖:“那邱家……说的天花乱坠,明明是顶好顶好的亲事啊……”
“怎么会是……”
陈氏猛地捂住脸,肩膀也开始剧烈地抖起来。
小五是个让人放心的,眼瞅着身上已经有功名了,以后指定差不了。
她只有一儿一女,儿子这边放心了,只要女儿嫁个好人家。
陈氏就觉得这辈子算是心事已了。
这样以后九泉之下她见到何有器,也能跟丈夫交待了。
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娘差点……差点就把你推到火坑里了啊!”
陈氏一把搂住何锦花,还是没忍住,哭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女儿嫁到邱家去就可以享福了。
却没想到那看似锦绣的华服之下,竟是如此龌龊不堪,令人作呕的真相!
何家所有人都沉默了,脸上笼罩着浓重的阴云。
何有田蹲在地上,抱着头唉声叹气。
张氏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显然还没从这颠覆认知的消息里回过神来。
赵氏和郑氏也是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何见山吧嗒吧嗒地猛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布满皱纹的脸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良久,他重重地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响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三媳妇,别哭了!”
何见山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门亲事,绝对不行!”
“锦花绝对不能嫁给这家人,就算他邱家是天王老子,咱老何家的闺女也不能跳这个火坑!”
说着,何见山眼中竟然有泪光闪烁,握着旱烟枪的手也有点发抖:“要是锦花嫁给这种人家,以后,以后我可怎么在地下面对老三!”
提到何有器,何家人更加沉默了。
只不过,这沉默被周氏打断了。
周氏脸上带着肉痛的表情:“爹,可是,可是咱家把邱家的聘礼都收了……”
“那些东西,好些都,都用了些了……”
“这要是不嫁,就得把东西原样还回去,还得跟人家赔不是。”
周氏揣着手,也不管自己小儿子何四郎给的眼刀子,还在一旁自言自语“这得多大一笔钱啊,不仅如此,还得罪了县丞家……”
周氏话还没说完,何见山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身。
何四郎忍不住扶额。
他娘又要被骂了。
何见山,指着周氏,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老二家的,你给我闭嘴!”
“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是那些死物要紧,还是你侄女一辈子要紧?!”
还没等周氏反应过来,何见山又指着周氏继续道:“那是火坑!是粪坑!沾上了就得臭一辈子!”
“就是把东西都砸锅卖铁赔出去,也不能让锦花嫁过去,我老何家丢不起这个人!”
经过小五读书这一个事儿,何见山总算是看明白了。
要是想一家人过得好,就得团结友爱才行。
更重要的是,现在全家的分量可都抵不过小五一个人的。
小五眼瞅着就是要有大出息的。
这会儿为了那仨瓜俩枣的,把锦花就这么嫁出去了。
何见山只觉得后背脊梁骨发凉。
小五回来怕不是要把家给拆了……
周氏被公公吼得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小嘀咕道:“爹,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可邱家是官身,咱家小五虽然中了举人,但还没做官呢。”
“人还在京城,山高皇帝远的……”
说着说着,周氏也被自己说的有些害怕:“这要是邱家恼羞成怒,来找咱们麻烦,给咱们穿小鞋,咱们平头老百姓怎么扛得住啊?”
周氏这话,虽然自私,却也点出了现实中最残酷的问题——民不与官斗。
虽然这县丞并不是他们武县的,可是谁知道现实生活中会怎么样呢?
想到之前坐牢的经历,何见山的心沉了沉。
上次坐大牢,多亏了小五把一家人都捞了出来。
这次小五可是不在,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儿……
等小五回来,只怕看到的就是坟包了。
何见山实在不敢赌这个万一。
何见山死死攥着烟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目光扫过哭泣的陈氏,脸色苍白的何锦花,最终一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何见山沉声道:“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
他看向何锦花,语气斩钉截铁:“锦花,这石塘村你不能待了!”
“邱家催得那么急,迟早要露馅。你……你去京城!”
“去找你弟弟小五!他是举人,有功名在身,总能护得住你!”
“再说,到了京城,天高地远,他邱家手再长也伸不过去!”
“去京城?!”
陈氏惊呆了,连哭都忘了,失声道:“爹!这……这能行吗?”
第561章 一走了之
“京城离咱们这儿几千里地,锦花她一个姑娘家,从未出过远门,她怎么去啊?”
“路上要是遇到歹人可怎么办?这……这太冒险了!”
一直低着头的何锦花,此刻却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还红肿着,但是眼神却闪过一丝坚定。
何锦花擦了一把眼角,却坚定地开口道:“爷,娘,我可以的!我愿意去京城找小五!”
去京城的路上虽然有未知的危险,但至少有一线生机,有弟弟可以依靠!
这时,一直憋着没说话的何三郎猛地跳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急切。
“爷!我陪锦花妹妹一起去!”
“我在路上能保护她,更何况我也想去京城见识见识,像四郎那样!”
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是何三郎却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何三郎的亲娘张氏一听就急了,连忙拉住儿子。
“三郎,你瞎凑什么热闹!”
“你年纪也不小了,眼看就要说亲事了,这节骨眼上跑京城去,一去还不知道多久,你的亲事怎么办?”
何三郎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娘,娶媳妇有什么意思?”
“整天围着锅台转,我才不要!”
“我想去看京城的大世面,我想去看看四郎说的那些新鲜事儿!”
他说着,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何四郎,寻求支持:“对吧,四郎?你不是也说京城好吗?咱们男人就该多出去闯闯!”
然而,此时的何四郎却不知为何,眼神飘忽,脸色微红,完全没了之前吹嘘京城时的神采飞扬。
他听到三哥的问话,像是被吓了一跳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起来。
“额……这个……其实……”
“其实娶亲……也挺好的……成了家,也能……也能安稳……”
“啊?”
何三郎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堂弟,满脸的不可思议。
“四郎?你没事吧?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去沅县之前还跟我说,男人志在四方,要多去几个地方多见见世面。”
“怎么去了一趟沅县,回来就变成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何三郎纳闷地看着何四郎:“你中邪了?”
何四郎被问得满脸通红,更加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他只能含糊地摆手:“没……没有……就是……就是觉得……”
“唉,跟你说不明白!”
他心里想的,全是那个红衣女子的身影和“负责”的念头,哪还有心思去想什么闯荡世界!
何见山老爷子没理会小辈们的嘀咕,他看着眼神坚定的何锦花和主动请缨的何三郎。
何见山沉吟片刻,最终重重一点头:“好!就这么定了!老大,你赶紧的,今天就去县里。”
“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可靠的去京城的商队,多花点钱也要找个稳妥的!”
“让三郎陪着锦花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哎,爹,我这就去!”
何有田闻言,立刻就往院子外面走。
何四郎说道:“大伯,我认识一个商队,我和你一起去吧。”
何三郎也连忙道:“我也一同去!”
“好!”
何有田带着何四郎、何三郎一起匆匆离开了。
陈氏心中虽然忐忑不已,但是确实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便应下来,拉着何锦花就去收拾东西。
一路上远着呢,总该带点东西在路上用。
何有田不敢耽搁,匆匆赶往沅县。
何四郎凭借着与张猛等人的交情,很快就在县城的骡马市和车行聚集地找到了门路。
他先是寻到了相熟张猛的人,张猛为人仗义,道上兄弟众多。
何四郎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跟张猛是拜把子兄弟的商队头领。
姓王,是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明的中年人。
听何四郎说了何家的难处,看了何四郎给出的京城地址,又掂量了何家愿意出的佣金,便点头应承下来。
他们正打算三日后启程去京城。
于是双方约定了在武县县城东门外的十里长亭汇合。
那里是几条官道的交汇点,更方便集结货物和人手。
回到石塘村,消息传开,何家立刻忙碌起来,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离愁别绪。
陈氏一边强忍着眼泪,一边翻箱倒柜地为女儿收拾行囊。
几件半新不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一双厚底布鞋。
几包路上吃的东西,还有家里陈氏存下来的银钱,被她用布包了又包,悄悄塞进包袱最底层。
陈氏拉着何锦花的手,千叮万嘱:“锦花,路上一定要小心,跟紧三郎,别走丢了。”
“到了京城,事事听你弟弟的话,千万记得就捎个信回来……”
陈氏话语哽咽,满是为人母的不舍与担忧。
张氏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既担心儿子从未出过远门,又怕他莽撞惹祸。
不过好在儿子总归比闺女皮实点。
张氏也给何三郎收拾了一个大大的行囊。
厚厚的烙饼、咸菜疙瘩、水囊,还有一柄让他防身的短刀。
张氏反复叮嘱:“三郎,路上机灵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钱财藏严实了!”
“照顾好锦花,她是姑娘家,等到了京城,见了小五,有点眼色!”
“他是举人老爷了,事务繁忙,你们别天天缠着他。”
“自己能想办法的就自己想办法,别给人添麻烦!听见没?”
何三郎听得不耐烦,却也知道轻重,拍着胸脯保证:“娘,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我肯定把锦花妹妹平平安安送到小五那儿!到了京城,我也找个活干,绝不让五弟养着!”
“说不定还能混出个名堂呢!”
何四郎也凑过来,将一张仔细写好的纸条塞给何三郎。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三哥,我认得字不多,也就会写这几个。”
“这是小五现在住的地址,就在五味楼附近,好找。”
“到了京城,直接让商队送你们到这个地方,准没错。”
“好,我记下了。”
何三郎郑重地把这个纸条放到贴近胸口的衣服夹层里。
三日转瞬即逝。
出发这日,天还未亮透,晨雾弥漫。
石塘村口已聚满了人,何家几乎全员出动来送行了。
第562章 飙演技
陈氏紧紧抱着女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泣不成声。
何锦花也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水,一遍遍安慰母亲。
“娘,别哭了,我会好好的,到了就给你们写信……”
何见山面色凝重,只沉声对何三郎道:“老三,把你妹妹安全送到,这是大事!”
何有田跟何大郎在一旁唉声叹气,周氏也难得地没有说风凉话,只是默默看着。
张氏最后给儿子整了整衣领,又把那个沉重的包袱递给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去吧,路上小心。”
商队派来的一个伙计赶着一辆骡车来接人,催促着上路。
何锦花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多年的家、熟悉的村庄和哭泣的亲人,毅然转身上了骡车。
何三郎也利落地跳上车辕,对着家人挥挥手:“爷、奶、爹、娘、大伯大伯娘、二叔二婶、大哥二哥四郎,我们走了!”
“等我们的好消息!”
骡车吱吱呀呀地启动,缓缓驶离村口,渐渐消失在朦胧的晨雾与家人的视线中。
骡车上,何三郎兴奋地东张西望,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而何锦花,抱着小小的包袱,望着窗外逐渐陌生的田野和山峦,心情复杂难言。
她本该因为那场荒唐的婚事而伤心欲绝,因为背井离乡而恐惧不安。
的确,这些情绪都存在,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
但奇怪的是,随着车轮滚动,离石塘村越来越远。
另一种更强烈、更陌生的情绪,如同破土的嫩芽,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一种挣脱了无形枷锁的自由感!
她不再是被困在方寸之地,等待命运安排的何家女。
也不再是那个险些被推进火坑的可怜虫。
何锦花打开车窗户,带着凉意的风拂过她的脸颊。
让人不由得心神一震。
之前那些沮丧的感觉渐渐地都被抛之脑后了。
前路未知,或许充满艰辛,但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这种期待感冲淡了离愁,让何锦花的脸颊上透出了一丝鲜活的光彩。
她悄悄握紧了拳头,目光投向骡车前进的方向。
那里,是通往京城的漫漫长路,也是通往新生的起点。
……
就在何三郎与何锦花跟着北上的商队离开石塘村之后,不过两日功夫。
何家人刚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还未完全放下。
第三日一早,那辆带着邱家标记的青篷马车,便又一次嘚嘚地驶进了石塘村,停在了何家院门外。
来的依旧是那位神态倨傲的胡管事。
这一次,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覆盖的托盘。
何有田一看到这马车,脸就白了三分,手心直冒汗。
何老爷子何见山眼神一凛,低声道:“老大,你嘴笨,到后面去,别出声。”
“老婆子,老大家的,老二家的,你们也机灵点。”
何见山快速地交代完之后,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率先迎了出去。
“胡管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请进!”
何见山脸上堆起朴实的笑容。
胡管事矜持地点点头,目光习惯性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似乎没看到想见的人,但也没太在意。
他转身迈步进了堂屋。,身后的小厮将那个红布托盘放在桌上。
“何老爷子。”
胡管事坐下,接过周氏小心翼翼奉上的粗茶,依旧是嫌弃地没碰。
胡管事直接开门见山:“夫人惦记着何姑娘,眼看着婚期将近,特意让府里针线上人赶制了嫁衣。”
“今日特地送来给何姑娘试试,若有不合适的地方,也好拿回去修改。”
他说着,示意小厮揭开红布。
红布下,是一件大红色的嫁衣。
料子倒是绸缎的,但颜色不是鲜亮的大红色,反而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
像是用不知道积压多久的存货做的。
上面的刺绣更是简陋。
鸳鸯不像鸳鸯,凤凰不像凤凰。
针脚歪歪扭扭,甚至能看到明显的线头。
金线银线用得极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俗气的亮片点缀。
整件嫁衣透着一股敷衍且廉价的味道。
陈氏和张氏下意识地探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陈氏的心就彻底凉透了,同时也涌起一股巨大的庆幸。
这嫁衣,连镇上稍微富裕点人家嫁女儿做的都不如。
邱家果然根本没把锦花当回事,没把这门亲事放在心上。
恐怕真如四郎所说,只是找个幌子!
何见山自然也看出了门道,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哎哟哟!这……这怎么敢当!”
“劳夫人如此费心!这嫁衣真是……真是太好看了!”
何见山夸得言不由衷,演技却十分到位。
胡管事心里撇撇嘴,果然夫人说的对。
村里人有什么见识?
随便糊弄的东西,他们还夸好看呢!
于是胡管事假意谦逊了几句,终于切入正题:“何姑娘呢?快请出来试试吧。夫人还等着回话呢。”
何见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立刻换上一副愁苦万分的表情。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胡管事……您……您来得不巧啊!我家锦花她……她没这个福气啊!”
胡管事眉头一皱:“老爷子此话怎讲?”
“年后那场倒春寒,厉害得很啊!”
何见山演得情真意切:“锦花那孩子不小心染了风寒,本以为喝几副药就好了!”
“谁承想……谁承想竟一病不起!高烧不退,人都烧糊涂了,说胡话!”
“差点……差点就没了啊!”
旁边的陈氏立刻配合地低声啜泣起来,周氏和张氏也一脸沉重。
胡管事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怀疑:“病了?如此严重?为何不送到县里寻个好大夫?”
何见山立刻接话,语气急切:“找了!怎么没找!”
“县里的郎中也请了,药吃了不少,可就是不见好!”
“眼看着人都不行了,我们真是没法子了!”
接着何见山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后来,是我家四郎说,京城郊外有个‘双瓶寺’,寺里有一位得道的‘双瓶大师’。”
“最擅长做法事驱邪治病,有起死回生的神通!之前我家小五还托了大师给锦花算过命!”
“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凑了所有家底,托了北上的商队,把锦花送去京城,求大师救命去了!”
说着,何见山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前大师算命的时候就说过了,锦花有个大劫,没想到就应在这上面了。”
第563章 都是他爷的种啊!
这时,何四郎恰到好处地“路过”堂屋门口,听到里面的话,立刻挤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无比虔诚的表情,用力点头附和:“对对对!胡管事,您是不知道!那双瓶大师可神了!”
“但他老人家有个规矩,必须病人亲自到寺里,在他开过光的法坛前做法七天,才能显灵!”
“少一天都不行,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啊!”
他这番鬼话编得有鼻子有眼。
胡管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写满了“荒谬”二字:“送去京城?就她一个病得快死的姑娘家?”
“路上出了闪失怎么办?这……这简直是胡闹!”
何四郎立刻双手合十,一脸“您不懂”的高深莫测。
“哎呀胡管事,为了救命,顾不得那么多了!”
“大师之前算命就说了,我锦花姐命中有大劫,去找他救命可是唯一的生机!”
“而且心诚则灵,路上自有神灵庇佑。”
“我们可是花了重金,拜托了最稳妥的商队,一路小心护送呢!”
胡管事更加愤怒了:“有大劫?!你们咋之前不早说!”
何四郎忽然换上了一副赖皮模样:“说了咋还能有这么好的亲事!”
胡管事顿时被何四郎噎了一下。
胡管事压住自己的怒气,忍不住追问道:“那……那何时能回来?总不能耽误了婚期吧?”
何见山闻言立刻苦着脸,连连作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啊胡管事!”
“真是对不住邱大人和夫人!这……这实在是天有不测风云,我们也不想啊!”
何见山瞬间演技爆发了,显得又焦急又愧疚。
站在一旁的何有田和何大郎都傻眼了。
这么多年,他们可从未见过他爹(爷)竟然演技这么好!
还会扯谎哩!
何大郎下意识看一眼旁边站着的何有粮,心里忍不住嘀咕。
难怪二叔有时候张嘴说话就是扯谎,看来还得从根上寻。
他爷现在演起来,竟然不比二叔差些什么!
要不是他亲眼看到,他都不敢相信!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唉,”何见山扭头看向何四郎:“四郎,大师当时给锦花算命的时候怎么说的来着?”
何四郎立刻接口,摇头叹气,表情沉重:“大师说了,这劫数可是大得很,法事做得顺利,或许一年半载能祛除病根,人就好了。”
“要是……要是不顺利,那可就……说不好了,三年五载也有可能!”
说着何四郎重重叹口气:“主要是,咱们都没成想到,这劫数来得这么早……”
说着何四郎觑了一眼胡管事,压低声音像是在小声蛐蛐。
实则能让胡管事听得一清二楚:“本来以为锦花姐这劫数得到了邱家再发作呢,没想到这么早……这不是耽误事儿了么!”
胡管事顿时瞪圆了眼睛,愤怒地看着何四郎。
好啊!
合着何家人拿他们当冤大头呢?!
他们邱府给少爷娶个媳妇,刚过门要是就没了,那岂不是人财两空!
他家少爷还会落一个克妻的名声,现在找媳妇……因为那事儿就难得很。
再加上这个名头,老爷和夫人又要找家境清白,家里有读书人的,挑挑拣拣的,那岂不是更难找媳妇了?
胡管事刚想发作,就听到何见山对着他几乎要老泪纵横。
“胡管事,您回去一定替我们好好跟邱大人、夫人解释解释!”
“求他们千万发发慈悲,等等我们家锦花。”
“我们是真的不想放过邱家这样好的亲事啊!”
“等锦花病好了,我们一定立刻把她送回来完婚,求求您了!”
胡管事听到何见山这些话,心中鄙夷更深了。
这何家怕不是穷疯了!
为了巴结上官家,拿到聘礼,连女儿病得要死了都不顾。
现在人送走了,归期未定,说不定半路就死了!
却还想拖着邱家,指望一个病痨鬼将来还能嫁进来?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
穷山恶水出刁民!一点脸皮都不要了!
他心里暗骂不止,但面上却不好直接发作。
毕竟何家姿态放得低,口口声声不想退亲,只是无奈延期。
他总不能逼着人家立刻把可能快死的女儿抬回来拜堂吧?
那传出去邱家成什么了?
于是胡管事黑着脸,站起身,语气冷淡了许多。
“既然如此,那此事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我得回去禀告老爷和夫人,由他们定夺。”
“这嫁衣,就先留在你们这儿吧。”
说完之后,胡管事是一刻也不想在这晦气的地方多待,仿佛多吸一口气都会染上穷酸和病气。
然后他便带着小厮,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疾驰而去。
看着马车消失在村口,何家人才彻底松了口气,后背都是一层冷汗。
何见山看着桌上那件粗制滥造的嫁衣,瞬间变了脸色。
他冷哼一声:“收起来吧,看着碍眼。”
陈氏则是双手合十,对着窗外拜了拜:“老天保佑,锦花和三郎一路平安,顺利到京城!”
经过这番惊险的应对,她更加庆幸女儿逃离了这场可怕的婚姻。
何大郎忍不住看了看何见山。
他之前一直在想,他爷这么忠厚朴实的人,咋有他二叔这种二皮脸的儿子。
今日一看,果不其然,二叔还是他爷的种啊!!
……
另一边,何三郎跟何锦花在的商队沿着官道走了一整日。
到了傍晚,抵达了一个颇为热闹的小镇。
骡马嘶鸣,人声鼎沸,各家客栈伙计都站在门口吆喝着拉客。
商队头领决定在此休整一晚,明日再行。
于是商队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宽敞的客栈后院停下,众人纷纷下车活动筋骨,准备入住。
何三郎精力旺盛,跳下车就好奇地东张西望。
何锦花则有些疲惫,带着陈氏给她准备的包袱,安静地站在车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辆的马车帘子一掀,跳下来两个年轻男子。
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襕衫,头戴方巾,一副标准的读书人打扮。
虽风尘仆仆,却难掩眉宇间的书卷气。
何三郎一看是读书人,想起何明风也是这般模样,又记着出门靠朋友的道理,便鼓起勇气,主动上前搭话。
他学着何四郎那样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口音不那么土气:“两位兄台请了!”
“看二位是读书人,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那两位书生见何三郎虽穿着朴素,但举止大方,便也客气地回礼。
高个书生道:“在下李墨,这位是敝友袁华。我二人欲往京城赴考。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第564章 一起进京城吧
何三郎一听“京城”,眼睛一亮,立刻热情地自我介绍。
“巧了,我们也要去京城!”
“我叫何明溪,石塘村老何家的,排行老三,你们叫我何三郎就行!”
何三郎大大咧咧道。
“石塘村?何家?”
袁华闻言,立刻和李墨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
袁华抢着问道:“何三郎?那你可认识一位名叫何明风的?”
何三郎一听,乐了,一拍大腿:“何明风?那是我家小五啊!我亲堂弟,!你们认识他?”
李墨和袁华顿时笑了起来,态度立刻亲热了许多。
李墨道:“何止认识!我们与明风兄乃是县学同窗,相交莫逆。”
袁华也跟着点头,介绍了自己和李墨的姓名、身份。
然后笑着说道:“明风之前因为贡生身份已经去京城了,这次我和李兄便相约一同进京赴试的!”
“明风去京城之前还跟我们说过在京城见呢。”
“哎呀!原来是自家人!”
何三郎大喜过望,连忙拉过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何锦花,介绍道:“锦花妹妹,快来认识一下。”
“这两位是小五在县学的同窗,这位公子姓李,名叫李墨。”
“这位姓袁,名叫袁华。”
说着,何三郎热情地介绍何锦花:“这位姑娘就是我五弟的亲姐姐,这回我和她一起去京城找小五!”
何锦花被突然拉到陌生人面前,有些羞涩,但还是依着礼数,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轻声道:“李公子,袁公子。”
李墨和袁华连忙还礼。
李墨有些好奇:“怎么何姑娘也要一同上京?可是有什么事儿?”
袁华的目光落在何锦花身上,不禁多看了两眼。
只见这姑娘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裙,未施粉黛,容颜清秀。
却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村姑的沉静气质。
眉眼间与何明风确有几分相似。
但他心中随即升起一丝疑惑。
明风的姐姐?
一个未婚的姑娘家,不在家中待嫁,为何会由堂兄陪着,千里迢迢赶往京城?
而且看他们行的似乎是商队,并非专程护送,这未免有些奇怪。
石塘村那边,若非有天大的事情,怎会让一个姑娘家如此奔波?
他想起自己幼年时,母亲为了躲避他那亲生父亲,也曾带着他仓皇离家,远走他乡投奔亲戚。
那种被迫离开故土,前途未卜的惶惑与艰难,他至今记忆犹新。
难道……何姑娘她……也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麻烦,不得已才背井离乡?
是家中变故?还是……如他母亲当年一般,是为了躲避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袁华看向何锦花的眼神里,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同情。
他见何三郎在一旁抓耳挠腮,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何锦花上京的缘由,。
而何锦花本人也只是低下头,含糊地搪塞了一句:“……家中有些事,去京城投奔弟弟。”
这下就更加印证了袁华的猜测。
他心下了然,给了李墨一个眼神,让李墨不要再追问了。
李墨立刻意会,笑着转移了话题。
“刚刚听商队的人说,这家客栈虽说看着小,但是驴肉做的却是不错。”
“不如咱们四个人一起去买些来尝尝?”
“好啊!”
何三郎立刻高兴地应下了。
于是四个人便都走进客栈,准备买些东西垫垫肚子。
在小镇休息了一日,第二日商队又重新出发了。
没想到没走出去多久,天空就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不一会儿雨就越下越大。
商队就打算暂时停在官道旁一处茶棚避雨。
何锦花坐在棚边,看着棚檐滴落的雨水串成珠帘,微微有些出神。
袁华见状,默默地从自己的书箱里取出一把油纸伞。
他走到何锦花身边,并没有将伞直接递给她,而是温和地开口:“何姑娘,这春雨虽不大,但淋久了也易受寒。”
“我看你的包袱似乎不大,这把伞你先拿着用吧。”
何锦花有些惊讶地抬头,对上袁华关切的眼神,连忙摆手:“不,不用了,袁公子,这怎么好意思……”
“举手之劳而已,”袁华微微一笑,将伞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凳子上:“旅途艰辛,相互照应是应该的。”
“何况你还是明风的姐姐。”
为了避免何锦花的尴尬,袁华刻意将理由归结于同窗之谊。
雨稍小后,队伍继续前行。
何锦花撑着那把伞,鼻尖似乎能闻到伞面上淡淡的桐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书墨香。
在送伞之后,何锦花也和袁华熟络起来。
何三郎更是嚷嚷着两个人在车里无聊,不如四个人在一起热闹。
干脆四个人凑一车坐薅了。
何锦花连忙打断了何三郎的话:“三哥,两位公子是进京赶考的,还要温书呢!”
“我们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何三郎闻言顿时一拍脑袋。
对哦!
人家是去干正事儿的,他怎么就给忘记了!
谁知道李墨和袁华反而都异口同声地答应了何三郎的这个要求。
李墨解释道:“……一路颠簸,看书也看不进去,我和袁华也是闷得很。”
“不如咱们四个一同说说话,互相解个闷。”
“那可太好了,锦花,既然两位公子都这么说了,不耽误他们,那咱们就一起吧!”
“人多万一有什么事儿也好有个照应。”
何锦花犹豫了一下,想到现在大部分路都是在荒郊野外。
她一个女子,就跟何三郎在一起,确实不如四个人在一处安全。
于是便也同意了。
白天,四个人便同乘一辆马车,一路上枯燥的旅途也变得热闹起来。
袁华在车上收拾书箱,何锦花抬头便看到了袁华手中的书。
她忍不住小声惊呼道:“这是……《山海经》?”
袁华闻言一愣,没想到明风的这个姐姐还认字啊。
于是袁华开口问道:“何姑娘也喜欢看书?”
何锦花脸上微赧:“我认识几个字,不过书……没怎么看过。”
袁华笑了笑,直接把手上这本图文并茂的《山海经》递给她。
“若是路上无聊,可以看看这个。”
“上面有许多有趣的图画,讲述各地的奇异风光和物产,或许能解解闷。”
何锦花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翻看那些光怪陆离的异兽和远方风物的插图,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仿佛透过书页,看到了一个更加广阔神奇的世界。
一路上,何锦花偶尔会指着某个不认识的图或字,小声询问袁华。
袁华总是耐心地解答,语气平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他会告诉何锦花那是何种异兽,有何传说,出自何处。
有时还会引申几句相关的诗词典故,但都说得浅显易懂。
何锦花听得入神,她发现,原来书本并不都是枯燥的之乎者也,也可以如此有趣。
袁公子懂的真是多啊,和他说话,仿佛自己也跟着去了那些遥远的地方一样呢。
第565章 困境的破解之法
而在京城,葛知衍的书房内,气氛有些凝滞。
桌面上散落着画了一半的美食插图、写了一半的探店手稿,以及被朱笔划掉许多标题的选题清单。
葛知雨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清丽的脸庞上写满了疲惫与焦虑。
她对面,葛知衍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里,哀嚎道:“小妹!真不行了!京城再大,好吃的馆子也就那些!”
“加上上次郑彦弄的各府私房菜排名,也出了两期了。”
“翻来覆去地写,读者都快看腻了。”
“和郑彦就是天天泡在酒楼后厨,也挖不出那么多新花样了!”
郑彦虽然没喊累,但也是一脸苦相,不断翻着之前的期刊,眉头紧锁。
“确实……光是介绍菜色和店铺,吸引力在下滑。”
“而且就靠我们几个人写,产量也跟不上,眼看下一期的稿子又要凑不齐了。”
《玉撰录》的名气越来越大,需求也随之暴涨,但创作团队的核心依旧只有他们两三人,已然是超负荷运转。
葛知雨看着眼前困境,愁得不行:“这可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才做出口碑,难道就要江郎才尽了吗?”
这时,何明风恰好从葛府学习完,知道今日郑彦被抓来讨论稿子了,于是他没有从葛府离开,转而去了葛知衍的院子。
葛府上下的家仆都认识何明风了,自然没有拦路的。
一到葛知衍的院子,何明风就听到了葛知衍的哀嚎。
葛知雨一扭头,看到何明风来了,瞬间起身冲着何明风招招手。
“何公子,快来一起想办法!”
见到何明风也被自己妹妹抓壮丁,葛知衍有些心虚,连忙小声劝阻妹妹:“知雨啊!”
“明风可是要参加今年的春闱的,你怎好拿这种小事烦他?”
“无妨,知衍兄。”
何明风一进屋就听到了葛知衍的话,连忙笑着摆摆手:“正好我今日听葛夫子讲了一日的课了,现在换换脑子。”
“要不然,天天听课,我可真是受不了了。”
葛知雨闻言,有些高兴,连忙把他们现在的困境告诉了何明风。
听完众人的诉苦,何明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葛姑娘,诸位,我们或许陷入了一个误区。”
“我们的杂志为何一定要局限于美食呢?”
他一句话,让众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何明风继续道:“民以食为天不假,但‘食’从来就不单单是口腹之欲。”
“背后连着四季物产、风土人情、礼仪典故、甚至市井百态、时事议论。”
“就像上次郑彦所写的外邦日那样,我们的杂志,为何不能成为一面映照京城乃至天下生活的镜子?”
何明风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旧刊,挥了挥。
“我们可以转型。保留核心的美食探访和品评板块,但大幅扩充内容。”
“可以增设‘风物志’,介绍各地特产习俗。”
“开设‘雅谈’或‘清议’,邀请文人墨客乃至普通百姓,就一些有趣的话题发表见解,哪怕争鸣也无妨。”
“甚至可以记录市井趣闻、奇人异事。”
说着,何明风一锤定音:“总之,要让杂志活起来,变得更有深度和趣味性,而不仅仅是美食集锦。”
葛知雨听得美目越来越亮,仿佛被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但随即又蹙眉:“想法是好,可内容从何而来?光靠我们,哪懂那么多风土人情,又哪来那么多话题可写?”
何明风微微一笑,抛出了最关键的建议:“开放投稿,优稿优酬。”
“我们可以发布征稿启事,明确告知读者我们欢迎哪些类型的稿件,并设定稿酬。”
“京城藏龙卧虎,多少怀才不遇的文人,见识广博的旅人,甚至深藏不露的市井高人?”
“他们缺的不是才华和故事,而是一个展示的平台和些许润笔之资。”
何明风继续道:“我们给他们这个机会,我们的杂志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活水!”
葛知雨被这个大胆的想法彻底点燃了。
她有些激动:“何公子,你说得太对了!那……那具体该怎么操作?”
何明风便细细道来。
先在最新一期杂志上刊登详细的征稿启事,写明投稿类型,稿酬标准,并留下一个固定的收稿地址。
同时,为了给转型造势,需要一些高质量的文章打响第一炮。
“此事宜早不宜迟。”
何明风对葛知雨说:“葛姑娘,我可以去邀请我的同窗各写一篇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不拘一格,但要言之有物。”
“最好能引发人们思考和讨论,用笔名发表即可。”
“也会以‘鹤影斋主’的笔名,写一篇抛砖引玉。”
“这样真的能行?”
郑彦半信半疑。
但是葛知衍却是激动起来!
若是“鹤影斋主”这四个字一出世,只怕这次的杂志又要卖断货了。
于是第二日,何明风就找到了他的三个同窗,开始约稿。
一开始刘文清三个人还以为何明风让他们写八股。
那脑袋摇的像是拨浪鼓一样。
李承泽更是哭天叫地:“明风兄,我连葛夫子布置的文章都写不完了,你咋又来给我布置文章了?!”
何明风有些哭笑不得:“我让你们写的可不是考试的文章。”
于是何明风稍微解释了一下,没想到说完之后,三个人真的来了兴趣。
天知道!
他们有多久没写过自己想写的文章了!
“题材无论,写你们想写的,可以与世俗风物,风土人情有关,或者与历史人物、事件,甚至时事都可以。”
何明风说道:“只要能引发人的思考和评论就可以。”
徐景阳闻言一昂头:“既如此,你就等着我的大作出炉吧!”
不出两日,果然,何明风就拿到了他三位同窗的三篇文章。
加上他自己的,一共四篇。
何明风翻了翻三位同窗所写的。
刘文清痴迷金石,写了一篇《城南废寺残碑考略:被遗忘的前朝秘辛》,考据扎实,引人入胜。
徐景阳关注民生,写了篇《东市“鬼秤”小考:市井欺诈伎俩与百姓应对之智》,既揭露问题又充满烟火气。
李承泽好游历,写了一篇《燕北风味奇谈:草原乳饼与奶茶,腥臊背后豪迈之情怀》,生动有趣。
这些文章风格迥异,但都质量上乘,且都与生活息息相关,完全不同于以往单纯的美食介绍。
等何明风把文章交给了葛知雨,葛知雨翻看一遍后,顿时信心大增。
她冲着何明风眨眨眼:“何公子,且等我的好消息!”
第566章 超多投稿!
新一期的《玉撰录》上市了。
封面依旧精致,是威廉亲自画的大作。
只不过标题下的副标题变成了“生活风物志”,暗示着不同以往。
毕竟之前《玉撰录》中也有关于美食之外的文章,但是都不曾有过单独的副标题。
现在加上这个副标题,也意味着《玉撰录》开始慢慢转型了。
起初,老读者们以为是寻常美食杂志,买来一看,顿时惊呆了。
“哇,这次的杂志真是大变样啊!”
“嘿,这残碑考据有点意思,没想到城南破庙还有这等来历!这次算是长见识了!”
有人一脸惊喜,恨不得立刻就去城南的庙宇看看。
“燕北奶茶竟是这个味儿?看得我都想尝尝了!”
有人看着看着肚子就馋了。
“东市鬼秤!对对对,我就被骗过!这篇文章写得太实在了!”
还有人不住地点头,一脸义愤填膺!
“这……这是《玉撰录》?怎么还谈起漕运政策了?”
“不会吧?!这漕运政策的文章,我没看错吧?竟然是鹤影斋主写的?”
“鹤影斋主难不成也来京城了?!”
有读者兴奋地大喊了出来。
旁边还还有几个人听闻后一脸迷茫:“鹤影斋主,那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
自有人前来给不知道鹤影斋主的人科普鹤影斋主究竟是何许人也,顺便又安利了一波《诛仙》。
“真羡慕你还没看过《诛仙》,好看的紧,赶紧去看看吧!”
更多的人是想看看鹤影斋主写了什么,于是翻开了那篇文章。
惊呆所有人的下巴,不同于之前鹤影斋主写的修仙志怪小说,他这次写的竟然是一篇略带尖锐的时评!
《京畿漕运新策利弊浅析:兼论市井小民生计之困》。
这篇文章并未直接攻击朝廷政策,而是从漕粮改道后。
京城码头力夫、沿途脚店、相关小商贩的生计受到影响切入。
用身边实例,平实恳切地论述了新政策在宏观效率之下,对个体造成的冲击。
最后还委婉提出了一些补偿和疏导的建议。
因此篇文章触及了当下许多京城百姓和商户的切身利益,又写得有理有据,角度新颖。
瞬间引发了巨大共鸣和讨论。
茶楼酒肆里,人们不再只聊哪家菜好吃,开始争相议论漕运新政的利弊,朝廷该如何体恤小民。
“鹤影斋主说得在理啊,官府不能光顾着效率!”
“是啊,我二舅就是码头上扛包的,如今活少了一大半!”
“但这新策确实省了运费和时间,也是为国库省钱了……”
“省钱也不能不管老百姓死活啊!”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一期杂志,因其内容的现实性和争议性,销量暴增。
甚至引发了洛阳纸贵的效果。
人们第一次发现,一本杂志竟然可以如此贴近生活,引发他们的思考,甚至参与讨论。
而更让葛知雨没想到的是,征稿启事的效果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几天后,葛知雨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那家代为收稿的书坊。
刚进门,掌柜的就一脸苦笑又兴奋地指着柜台后面一个大竹筐:“葛姑娘,您可来了!”
“您看看!这都是这几天收到的,指名要给《玉撰录》主编您的!”
葛知雨惊得捂住了嘴。
只见那个大竹筐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信封和纸卷!
有用上好宣纸工整书写的,也有用粗糙草纸潦草涂抹的。
有厚厚一叠长篇大论,也有寥寥数语的小故事……
葛知雨随手拿起几封查看。
有书生评论时政的,有老饕介绍隐藏深巷小馆的,有旅人描绘异地风情的。
甚至还有匠人写自己手艺传承故事的……
五花八门,包罗万象!
葛知雨一开始是惊呆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随即,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们这步棋,算是走对了啊!
“成功了,何公子的办法真的有效!”
葛知雨内心欢呼雀跃起来,但是现实中她还是强忍着激动,对掌柜连声道谢。
然后赶紧招呼身后的小环一起帮忙,想将这些沉甸甸的投稿搬上马车。
书坊掌柜连忙道:“不劳烦两位姑娘动手。”
他一连声喊了两个书坊的伙计,帮着葛知雨把这一大筐稿子整理好,搬到车上。
葛姑娘可是他们书坊的贵客,他们专门帮葛姑娘印刷这《玉撰录》,也拿一定的分成银子。
虽然一开始不多,但是现在眼见着《玉撰录》的销量越来越好,而且名气也越来越高。
不少书坊都蠢蠢欲动,也想来分一杯羹。
他可得服务好自己这个客户,才不会让别的书坊把这客户给抢走了。
葛知雨带着沉甸甸的书稿回到了家中。
一到自己的书房中,她便迫不及待地开始翻阅这些投稿。
虽然其中必然有不少粗陋不合用的,但她仿佛一个发现了巨大矿藏的矿工,眼中充满了发现的光芒和筛选的乐趣。
“这篇写西域胡商见闻的,有趣,可留用!”
葛知雨把这篇文章拿出来,放在一旁。
“嗯?这篇讨论女子读书的?观点虽激进,但文笔犀利,可引发讨论,不如留下!”
葛知雨又把这篇文章拿了出来。
“哇!这篇是前朝御厨后人写的宫廷点心秘闻?这也太珍贵了!”
葛知雨兴致勃勃地抽出来这篇,放在另一处:“想必郑公子一定对这个感兴趣,不如带给他看看。”
葛知雨一边看,一边伏案疾书。
兴奋地分类标记着这些投稿,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葛知衍来敲门,葛知雨才发现天色已晚。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
“知雨,你忙什么呢?”
葛知衍纳闷地看着自家妹妹身旁摞起小山一样高的稿件。
看到自己二哥来了,葛知雨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乐了。
自己怎么把这个苦力给忘了?
“来来来,二哥,我这里有个大好事儿需要你帮忙!”
葛知雨笑眯眯地站起身,冲着葛知衍招招手。
这绝对是个二哥拒绝不了的活计,而且帮她干活,二哥还要谢谢她呢!
第567章 要给你寄刀片了
看到小妹这笑眯眯的神情,葛知衍心头一跳。
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一脸警惕:“我可是来喊你吃饭的……”
“二哥,你看这些可都是投给咱们杂志的稿件,我正在筛选哪个可用哪个不可用。”
“不过这些太多了。”
葛知雨耸耸肩:“你水平比我还高,不如一起来帮我看看,哪些可用?”
“什么?这些都是投稿?!”
葛知衍闻言惊讶极了,眼睛也亮了,赶紧快步走上前。
拿起一篇文章看了看,脸上顿时露出欣赏之色。
“没想到,京中还有此等见识的人,倒是我之前狭隘了。”
葛知衍越看越兴奋,精神大振。
他拍拍胸脯:“小妹,这些包在二哥我身上,我定会给你选出来最好的文章!”
葛知雨乐了。
她就知道,这个活交给她二哥最合适了。
“关于写食物的,咱们也挑出来分给郑公子,让他看看哪个可用。”
葛知雨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葛知衍立刻头如捣蒜,一边翻看着文稿,一边说道:“那肯定的。”
“咦,除了投稿文章,还有这么多……催稿的?”
葛知衍捡出来几篇寥寥几句话的稿件,瞪大了眼睛念道:“恳请鹤影斋主再多写点修仙类的文稿,小生不胜感激。”
“《诛仙》一书在下感受颇深,翻来覆去已看过多遍仍爱不释手,然鹤影斋主已有几年未曾有新文了,恳请鹤影斋主早日写新文!”
“《玉撰录》主编等人若有认识鹤影斋主的,麻烦告知鹤影斋主,速速出新书!”
葛知雨之前也看到了,有些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何公子现在正是要参加春闱的关键时候,哪有时间写新书?”
“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继续用‘鹤影斋主’这个笔名写那篇文章的,现在倒是好了,麻烦上身了。”
兄妹俩正说着,小环匆匆走了进来。
先是跟葛知雨和葛知衍行了个礼,然后脆生生说道:“小姐,老爷那边已经下学了。”
“好!”
葛知雨站了起来,扯了扯葛知衍的袖子:“咱们去见正主好了。”
两个人脚步匆匆,在何明风出葛府之前拦住了他。
葛知衍把手中几封催稿信交到何明风手上,努了努嘴。
“明风,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何明风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拆开几封信看完后便懂了。
这是催他开新书的留言啊!
看看他这些读者们急切的留言,恐怕再不开新书,读者们就要寄刀片了。
“这有何难,我开新书便是。”
何明风微微一笑。
葛知雨有些着急:“那怎么行!”
“写一本书多浪费心神,你现在可是正在准备春闱的关键时候……要是被我爹知道影响你春闱,只怕咱们几个人都会挨骂。”
“是啊,是啊!”
葛知衍也连连点头。
何明风闻言,笑意更深了。
他慢悠悠说道:“谁说我要直接写一本新书了?”
“嗯?”
葛知衍和葛知雨都没有明白何明风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之间愣住了。
只听何明风说道:“我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在咱们的杂志上开一个鹤影斋主的专栏。”
“专栏?”
葛知雨迷茫道:“那是什么?”
“就是专门为我准备的一方区域,这个位置的内容,只放我写的文章。”
何明风笑道:“而且我已经想好了,每期在上面连载一部分内容,这样我写的便没有压力。”
“读者们或许想继续看下面的内容而每月稳定地买咱们的杂志,说不准也会给咱们的杂志额外增加收入。”
“你的意思是……”葛知雨悟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把一本完整的书拆开,每期只写一部分?”
何明风含笑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葛知雨闻言,立刻兴奋起来。
她琢磨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若是内容写的足够有趣,定会有读者愿意下一期继续买我们的杂志看看后续内容……”
“何公子,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来你的任务没有那么繁重,不会太耽误你春闱考试。”
“二来之前鹤影斋主的忠实读者,没有买过咱们杂志的,肯定会因为这个消息来购买咱们杂志。”
葛知雨的脸色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涨红了:“估摸着咱们的杂志会卖的更好,影响力更大!”
毕竟之前《诛仙》风靡一时的时候,京城可是有不少鹤影斋主的书迷呢!
葛知衍比葛知雨还要激动!
听到何明风要写新书后,葛知衍的眼睛都要冒出激光来了!
“明风,你,你想写什么书?叫什么名字?”
葛知衍几步跨上前,恨不得把自己妹妹挤到一边:“还是写修仙类的小说对吧?”
“自从《诛仙》出世之后,市面上涌现了一大波仿写的小说,我全都买来看过了。”
葛知衍说到这里忍不住捶胸顿足:“可是都不对味儿,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你不会要写其他类型的吧?可千万别啊!”
修仙类的小说,他还没看够呢!
何明风心中默念几声,作者大大们,得罪了。
他还得借用大作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向葛知衍期待的目光:“我确实还是想写修仙小说,至于名字嘛……”
何明风稍微一顿。
葛知雨和葛知衍都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一脸期待地看向何明风。
“就叫……《凡人修仙传》吧。”
葛知雨和葛知衍都一愣。
葛知雨眼中有瞬间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何公子,这个名字……也太普通了些吧。”
葛知雨忍不住道:“上本书名为‘诛仙’,短短二字大气磅礴,怎么到了这本书,名字便如此普通了?”
“是啊,是啊。”
葛知衍也跟着点头,不理解。
何明风笑了:“不如两位看到内容之后,再来和我聊这个吧。”
《凡人》此书实在太长了,要是放到他们现在的杂志上连载,只怕连载到他变成老头也连载不完。
他只能挑重点剧情来推进了。
见何明风卖关子,葛知雨和葛知衍心中都像是有猫抓一样。
但是不论两个人怎么问,何明风就像是老僧入定一样,硬是不开口。
两个人只好作罢。
葛知衍心中安慰自己,他就等着何明风把第一期的稿子送来便好了。
反正不论怎么样,他都能比市面上其他读者早一点看到这稿子!
想到这里,心里真是被安慰了许多。
葛知雨无法,也只能让何明风把他们挑出来给郑彦看的稿子带回去,交给郑彦挑选。
等到何明风回到家中没过多久,郑彦却收到了一个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邀约。
没过多时,一位衣着体面中年文士便敲开了他们家院门。
开门的李二有些纳闷:“您找……?”
那中年文士微微笑了笑:“请问郑彦公子可在家中?”
郑彦听见声音便走了过去:“我就是。”
来人态度谦和,闻言立刻递上一封帖子。
那帖子烫金描花,材质非凡。
上面赫然印着“朝容大长公主府”的徽记。
第568章 意外的邀约
郑彦接过帖子,打开一看,顿时惊呆了。
内容竟然是对他那些京城私房菜的品评文章尤为欣赏,特于某日设下家宴,诚邀过府一叙,共品佳肴云云。
落款处是公主府长史的官印和公主的私章。
郑彦的手猛地一抖,帖子差点脱手。
朝容大长公主?!
郑彦在京城呆久了,关于皇家的事儿,自然也听到了许多内容。
他知道这位可是当今圣上的姑祖母,先帝爷最宠爱的小胞妹。
虽说如今深居简出,几乎淡出京城权贵圈的交际。
但其尊贵的身份和那段令人唏嘘的往事,依旧让她在众人心中有着特殊而超然的地位。
郑彦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前面那波凭借“京城私宴排行榜”结识达官贵人的风头早已过去,为何这位几乎与世隔绝的大长公主会突然注意到他?
还点名要他上门品尝“家宴”?
这简直匪夷所思!
郑彦心中虽惊涛骇浪,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稳住心神,恭敬地对来使道:“承蒙大长公主殿下厚爱,郑彦惶恐之至。”
“届时定准时赴约,谢殿下隆恩。”
送走使者,郑彦立刻觉得手里的帖子重逾千斤。
他连忙问何明风:“明风,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何明风看到了全程,但是自己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思忖片刻,想到郑彦在京中几乎都是谈吃论喝,想来应该无碍。
于是便说道:“你多留心一下,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实在不行,他身上还有个御前行走的虚衔呢……虽然几乎没用过……
大不了有什么事儿,他硬着头皮也要去找小皇帝。
郑彦也想到了此事,心中暂时放了心。
等郑榭回来后,郑彦又把此事告诉了郑榭。
郑榭一听,也吓了一跳,手里正在算账的算盘都拨错了珠子。
“朝容大长公主?她老人家怎么会请你?”
“小三,你们那个什么劳什子杂志,最近没写什么犯皇家忌讳的东西吧?”
他在五味楼也听过不少客人谈论杂志内容,深知《玉撰录》的影响力不小,生怕无意中得罪了哪位贵人。
郑彦摇头:“二哥,我仔细想过了,近期内容都很稳妥,或许……真的只是公主殿下对美食感兴趣?”
他和何明风也讨论过了。
大盛朝民风开放,就算杂志里面有一些关于时事的讨论,也不该是朝容大长公主要找人。
更不应该是找郑彦。
郑榭也想到这一点了,但是话虽如此,两兄弟心里都还是七上八下。
毕竟天家威严,莫测高深。
郑榭忧心忡忡,再也无心算账,只是在后院来回踱步,反复叮嘱郑彦。
“去了千万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说话,品尝菜式就好,别乱评价,千万别惹殿下不快!”
“我都晓得,二哥你就放心吧。”
经过这么许久的磨练,郑彦确实已非吴下阿蒙了。
整个人成长了许多,也稳重了许多。
赴约那日,郑彦特意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湖蓝色长衫,既不失礼数,也不显得过于张扬。
他提前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公主府所在的街巷。
与他想象中门庭若市,金碧辉煌的公主府不同。
朝容大长公主的府邸坐落在一片清静的街区,朱门高墙虽显气派,却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沉寂感。
门口的石狮子似乎都比别处的更显沉默。
守门的侍卫眼神锐利,动作却一丝不苟,透着皇家特有的规矩森严。
通传之后,郑彦被一位面容肃穆的老管家引着,穿过几重庭院。
府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
设计精巧,能看出昔日的繁华盛景。
但细看之下,许多地方的漆色已略显陈旧,廊柱上的彩画也有些黯淡,庭院打扫得极为干净。
却莫名缺少几分鲜活人气,仿佛一幅精心保存却已褪色的古画。
终于,在一间雅致的偏厅内,郑彦见到了这位传奇的大长公主。
朝容大长公主坐在一张紫檀木雕花软榻上,身着一件暗紫色绣银线云纹的常服。
妆容清淡,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支素雅的白玉簪。
按年纪算,她应不过四十出头,但看上去却远比实际年龄苍老。
眼角唇边已有了明显的细纹,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白皙。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沉静,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淡淡的哀愁。
郑彦不敢直视,连忙上前几步,依足礼数,撩袍跪倒:“草民郑彦,叩见大长公主殿下千岁。”
“快起来吧,不必多礼。”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并无想象中的威严迫人。
朝容大长公主笑了笑:“今日是私宴,不必拘泥于宫廷礼数。来人,赐座。”
“谢殿下。”
郑彦这才小心地在下首一张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脊背挺得笔直,心弦依旧紧绷。
朝容大长公主似乎看出他的紧张,微微一笑,主动开口缓和气氛。
“本宫近来闲来无事,偶然听到京城私宴排名一事,又看到几期你们的《玉撰录》。”
“尤其是最新的风物志和雅谈那些新栏目,颇觉有趣。”
“听闻你是主笔之一,见识不凡,故而冒昧相邀,想与你闲话几句,尝尝府里厨子的手艺,希望没有唐突。”
郑彦连忙欠身:“殿下言重了!”
“殿下能垂青《玉撰录》,是草民等人的莫大荣幸,草民文章浅陋,实在当不起殿下夸奖。”
朝容大长公主轻轻摆手,语气依旧和蔼:“不必过谦,文章能见心性,《玉撰录》近来所载文章,既有烟火气,又不失清雅志趣,甚好。”
她又随口问了郑彦几句关于杂志运作、京城近期趣闻的话题,态度就像一个寻常略带好奇的贵妇人。
郑彦一一谨慎作答,心中惊疑稍定,却依旧不敢放松。
他悄悄观察,发现公主虽然语气温和,但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忧郁。
郑彦猛然想起坊间关于她与早逝驸马情深义重、自此心死的传闻。
再看这清冷的府邸和朝容大长公主眉间的哀色,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同情与感慨。
但是郑彦内心也更加小心翼翼起来,生怕触碰到任何可能的伤心事连累到自己。
闲谈片刻后,朝容大长公主便含笑邀请郑彦入席:“说了这会子话,想必你也饿了。”
“今日备下的都是些家常小菜,来跟本宫尝尝吧。”
第569章 往事如烟
郑彦连道不敢,跟着公主移步至隔壁一间小巧精致的饭厅。
桌上果然只摆着四五样菜品,并一壶酒,看起来确实不像盛大宴席。
但每道菜的器皿都极为精美,显然并非真正的“家常”。
菜品一一呈上,看似寻常,实则暗藏匠心。
一道清炖鸡汤,清澈见底,却异香扑鼻。
一碟胭脂鹅脯,色泽诱人,摆盘如画。
一盘清炒时蔬,碧绿欲滴,火候恰到好处。
一道翡翠虾仁,红碧相交,鲜香四溢。
公主率先举箸,温和道:“请随意,尝尝这汤,是用了些古法,炖了足六个时辰。”
郑彦恭敬地应了,小心地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鲜香在舌尖炸开,温润醇厚,层次丰富,完全颠覆了他对清炖二字的认知。
尽管菜色不多,但每一道入口皆有不凡之处。
火候、调味、搭配无不臻至化境,远超他以往在其他达官贵人府上所尝。
郑彦不禁流露出一丝后悔之色。
原来京城私房菜排行榜的第一,在这儿啊!
是他草率了!
郑彦一边懊恼,一边筷子落向翡翠虾仁。
虾仁晶莹剔透,饱满弹牙,仿佛初剥而出,在初春这个时节极为难得有这么大,这么新鲜的虾子。
口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鲜香气息。
似是融合了高汤、花雕、以及某种淡淡的花香,入口清爽,回味却醇厚悠长,层次感丰富得令人惊叹。
郑彦完全沉浸在了这极致的美味之中,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拘谨。
郑彦忍不住放下筷子,脱口而出:“殿下,恕草民唐突,这道翡翠虾仁,实在是……实在是妙绝毫巅!”
“看似清炒,实则底蕴无穷。”
“这虾仁定是用特殊手法浆制冰镇过,方能如此脆嫩!”
郑彦咂摸咂摸味道,继续道:“调味之中,除了上等花雕,似乎还加入了一丝极淡的……桂花露?”
“或是茉莉清汁?非但未夺虾子本身的鲜味,反而更添清雅芬芳,令人拍案叫绝。”
说着,郑彦忍不住感慨:“这手艺,便是京城顶尖的酒楼大厨,也未必能有如此巧思和火候。”
郑彦一番话说完,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是在跟谁说话,顿时僵住了。
只见朝容大长公主并未动怒,而是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怔怔地看着他。
郑彦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脏狂跳,以为自己一时忘形,言语冒犯,触怒了公主,连忙起身就要请罪。
“殿下恕罪!草民……草民一时失态,胡言乱语……”
“不……”朝容大长公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缓缓放下筷子,目光却依旧没有焦点。
仿佛透过郑彦,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你说得一点没错,浆制冰镇,茉莉清汁,分毫……不差……”
她微微侧过头,似乎不愿让人看到她此刻的神情,语气飘忽。
“这道菜,是驸马……生前最爱的。”
“也是他当年研究出来,手把手,教给府里厨子的独门手艺。”
“他说,唯有如此,才能锁住虾的鲜甜,并以花香衬其清雅,而不掩其本味……”
郑彦彻底愣住了,僵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番基于职业本能的美食点评,竟精准地复现了早已逝去的驸马爷的心得!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郑彦内心忍不住狂跳起来。
朝容大长公主似乎被郑彦那番话彻底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她不再看郑彦,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语气渐渐变得温柔而缱绻,带着无限的怀念。
“父皇当年……一心想为本宫择状元为婿。”
朝容大长公主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又甜蜜的笑意:“可本宫……被父皇宠坏了,胆子大得很……竟偷偷扮作小宫女,溜到殿试外偷看。”
郑彦闻言,忍不住瞪大了双眸,像是自己听错了一般。
“那状元郎嘛,学问是好的,可惜相貌平平,榜眼更是个老学究……唯有那探花郎……”
朝容大长公主的眼神亮了起来,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琼林宴上那个风华正茂,俊朗非凡的年轻人。
“他站在那里,眉眼含笑,意气风发,本宫便回去跟父皇闹,非他不嫁。”
“后来啊,父皇拗不过本宫,便招了他做驸马。”
朝容大长公主的声音愈发温柔:“世人都道探花郎才高八斗,却不知他私下里最是个馋嘴又手巧的。”
“他不爱那些繁文缛节,就爱拉着本宫钻进厨房,一起研究吃的。”
“这道翡翠虾仁,便是他不知试验了多少次才琢磨出来的。”
“那时候,这公主府里总是热热闹闹的,我们做的点心小菜,连皇兄尝了都夸好。”
朝容大长公主的语气渐渐低沉下去,眼中的光彩被巨大的悲痛取代:“后来,后来他就那么一场风寒……”
“起初谁都没想到,就那么……那么走了……”
朝容大长公主的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是默默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郑彦内心一阵惶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安抚一下朝容大长公主,但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只能呆在一旁坐立不安。
良久,朝容大长公主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看向郑彦,眼中带着释然和一丝歉然。
“本宫失态了……只是听闻你方才那番话,竟与驸马当年所言如此相似,一时……一时感慨万千。”
“近来京城因为这《玉撰录》,又兴起品评家宴美食之风,本宫听闻郑公子是其中翘楚,便心生好奇,想见见是何等人物。”
“并无他意,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这些话罢了,郑公子不必紧张。”
郑彦听完这情深不寿的故事之后终于明白,为何这富丽堂皇的公主府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原来这里曾有过那般炽热美好的生活。
而这一切,都随着那位的驸马爷一同逝去了。
郑彦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微微发抖的手,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
他有几句话,想要对朝容大长公主说。
第570章 希望你替他尝遍世间美食
郑彦目光真诚地看向朝容大长公主,声音虽轻却清晰可闻。
“殿下,驸马爷惊才绝艳,与殿下情深意重,实在令人感佩唏嘘。”
“草民斗胆妄言,若……若驸马爷在天有灵,见到殿下如今这般哀思难忘,寂寥度日,心中定然……定然万分不舍与心疼。”
郑彦顿了顿,见公主并未动怒,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便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驸马爷那般热爱生活,钻研美食,想必是极愿见到世间美好,尝遍天下美味的。”
“或许,或许他更希望看到的,是殿下能,能保重凤体,替他多看看这世间的繁华。”
“替他多品尝那些他未曾尝过的佳肴美馔,将那份对生活的热忱,延续下去……如此,方不负当年……夫妻情深。”
郑彦说完这番话,心跳如擂鼓,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僭越的劝慰,会引来怎样的反应。
只见朝容大长公主彻底愣住了。
她手中的帕子悄然滑落,一双美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郑彦。
这些话,从未有人敢对她说。
身边的人,不是战战兢兢地回避提及驸马,便是劝她节哀顺变、保重凤体。
从未有人从这样一个角度,从驸马的意愿出发,劝她应该“好好生活”,甚至“尝遍美食”。
这些话,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封闭已久的心。
她仿佛第一次,被人从那个“未亡人”的沉重角色中轻轻唤醒,去思考。
如果是他,会希望我怎样?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檀香袅袅。
公主久久没有言语,只是那样怔怔地发着呆。
时间仿佛凝固了,檀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安静得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郑彦的心跳声在自己耳中如同擂鼓,他后背的冷汗几乎要浸透里衣。
朝容大长公主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目光似乎穿透了他,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又似乎在他脸上寻找着早已逝去的故人的影子。
那漫长的沉默几乎要让郑彦窒息。
他膝盖发软,几乎要忍不住起身跪地请罪,为自己那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劝慰”付出代价。
就在他即将动作的前一瞬,朝容大长公主终于极其轻微地地叹了口气了。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沉静的眼眸中翻涌的剧烈情绪似乎平复了许多。
“郑公子所言……甚是。”
短短几个字,却仿佛用尽了朝容大长公主极大的力气。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这么多年竟是本宫……自误了。”
“画地为牢,困守愁城。”
“或许……他若知晓,当真会怪我吧……”
郑彦哑然。
朝容大长公主转回头,看向郑彦,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多谢你今日肯来,肯与本宫说这些肺腑之言。”
郑彦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非但没有被怪罪,反而……反而被感谢了?
郑彦连忙站起身,又是摆手又是躬身,语无伦次地说道:“殿下言重了!折煞草民了!”
“草民……草民就是一时嘴快,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当不得殿下如此……殿下不怪罪草民失言,草民就感激不尽了!”
郑彦是真的后怕,也是真的觉得那些话不过是基于常理的安慰,万万当不起大长公主一句“谢”。
朝容大长公主看着他慌乱的样子,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她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和缓了许多:“坐下吧。在本宫这里,不必如此拘礼了。你说的是实话,实话……往往最是难得。”
经此一番,饭厅内的气氛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朝容大长公主不再沉湎于悲伤的往事,而是主动将话题重新引回了美食本身。
她似乎真的放下了些许心结,开始与郑彦交流起来。
朝容大长公主谈起某些宫廷点心的秘闻典故,郑彦对宫廷美食自然是是一无所知,乐的了解更多,听得津津有味。
而郑彦自己则说起各地风物食材的差异,朝容大长公主也能凭借其广博的见识,说出些相关的诗词歌赋或地方志趣闻。
两人竟越聊越投机,从烹饪火候谈到食材本源,从调味搭配谈到美食与节令和心境的关系。
郑彦发现,这位大长公主在美食上的造诣和见解,远非寻常贵妇人可比,显然是真正下过功夫、有过极深研究的。
而朝容大长公主谈起这些时,眼中偶尔会闪烁起鲜活的光彩。
虽然短暂,却足以驱散眉宇间常年积聚的阴霾。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结束时,两人竟都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等郑彦起身告辞时,朝容大长公主特意吩咐身旁的大丫鬟:“去小厨房,将今日新做的豆蓉酥装一食盒,给郑公子带上。”
“本宫看他颇为喜爱这道点心。”
郑彦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那豆蓉酥口感细腻清甜,入口即化,确实是他方才多夹了两筷子的。
郑彦提着那个精致的多层红木食盒,在老管家的陪同下走出公主府厚重的大门时,恍如隔世。
门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深吸了一口街上自由的空气,才感觉自己砰砰狂跳的心慢慢落回实处。
一路疾步回家,刚踏进院子,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的郑榭就猛地冲了上来。
一把抓住他上下打量,声音都变了调:“小三,你可算回来了!”
“没事吧?没出什么岔子吧?朝容大长公主没为难你吧?”
郑彦看着哥哥急得发白的脸,心里一暖,连忙将食盒提高了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二哥,没事,真没事!你看,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大长公主人很和气的,就是请我吃了顿饭,聊了聊美食。”
“看,这还是殿下赏的点心呢!”
郑榭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忍不住念叨:“哎呀我的祖宗诶,可吓死我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郑榭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点心精致异常,一看就非寻常物,这才彻底相信弟弟的话。
但随即郑榭又忧虑起来,压低声音道:“小三,这次是运气好,碰上个念旧好说话的贵人。”
“下次……下次若再有这等事,可得千万多个心眼!”
“天家威严,说变就变,咱们小门小户的,可经不起折腾啊!”
第571章 不试试怎么才能知道呢
郑彦经过此番,虽心有余悸,却也觉得大长公主并非那般难以接近之人。
他拍了拍胸脯,语气故意轻松。
“二哥,你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大长公主殿下还挺好说话的,就是找我聊聊吃的。”
“她还说,以后若得了空,或许还会请我去尝尝府里新研究的菜式呢。”
郑榭一听,又是高兴弟弟似乎得了贵人青睐,又是担忧这“以后”二字背后的福祸难测。
只能千叮万嘱,让弟弟务必谨言慎行,万万不可得意忘形。
郑彦离去后,暖阁饭厅内重归寂静。
桌上精致的杯盘碗盏尚残留着方才的佳肴余韵。
朝容大长公主并未立刻唤人收拾,只是独自坐在原位,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光滑的桌沿,目光放空,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郑彦那番大胆的话语,像投入一潭死水中的石子。
在她沉寂多年的心湖里激荡起层层涟漪。
“替他多看看世间的繁华,替他多品尝那些他未曾尝过的佳肴美馔”
……这话语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带来一种酸楚的刺痛,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解脱的微光。
正当朝容大长公主出神之际,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女声在门口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把东西都收拾下去?”
话音落下,几个原本垂手侍立在门外的丫鬟才如同得了指令般,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却又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餐桌。
朝容大长公主闻声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位身着浅碧色玉兰花衣裙的少女正婷婷立于门边。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已长成。
容貌清丽,眉眼间能看出几分父亲的俊朗和朝容大长公主的精致。
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却没有寻常贵女的天真烂漫。
反而沉淀着一种过早洞察世事的冷静。
这正是朝容大长公主与驸马唯一的孩子,和宁郡主。
见到女儿,朝容大长公主脸上不自觉便漾开了一个慈爱的笑容。
“和宁来了。”
和宁郡主缓步走到母亲身边坐下,语气透着关心。
“听闻母亲今日宴客,便过来看看。”
“方才似乎听到有谈话声,许久未见母亲与人相谈这般……开怀了。”
和宁郡主斟酌了一下用词。
方才她在门外隐约听到母亲似乎笑了几声,这在近年来是极其罕见的。
朝容大长公主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意更深了些。
“是个有趣的年轻人。”
“你平日不是最爱看那本《玉馔录》么?方才来的,便是那杂志的一位撰稿人,名叫郑彦。”
“《玉馔录》?”
果然,一提到这个,和宁郡主那双沉静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投入了星子,整个人都显得灵动了不少,
“是他?母亲是说,那位写‘京城私宴闲话’和‘南北风味杂谈’的撰稿人?”
和宁郡主平日深居简出,看书是她最大的乐趣。
之前看的都是书本,自从i京城有了这《玉馔录》之后,倒是多了一条让她了解公主府之外发生的了什么的渠道。
而且这种既有烟火气又带文墨趣味的杂志正合她的胃口,尤其是近来这几期,内容愈发丰富多彩,她几乎期期不落。
“正是。”
朝容大长公主看着女儿难得露出的感兴趣的神情,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女儿因为她这个母亲的消沉,也失去了太多少女应有的快乐。
和宁郡主兴致勃勃地接话道:“母亲,《玉馔录》最近一期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不止讲美食,还开了许多新栏目,讲风土人情、市井趣闻,甚至还有文人争论时事的文章,好看得紧!”
“最重要的是,”她语气带着一丝兴奋:“他们开放了投稿之限,在杂志上明言,无论身份高低,只要有言之有物的文章,皆可投稿一试,若被选用,还有稿酬呢!”
稿酬不稿酬的,对于和宁郡主而言,当然是微不足道的。
但是,写的文稿能被刊印,被京城所有人看到,这个事情,还是有些诱惑力的。
毕竟《玉馔录》的投稿须知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投稿人的身份不会被主编曝光,只会曝光笔名。
而且,原手稿不会流露出去,只是会把内容统一字体刊印。
确定录用,刊印完成之后,原手稿会派专人呈送回来。
就算是闺阁千金,也无需担心自己的手稿流传出去被旁人看到。
而且投稿须知特意强调了,被选中的稿子不看撰稿人身份,只看稿子本身质量如何。
女儿眼中那簇难得的光亮,像是一下子照进了朝容大长公主的心底。
她忽然想起郑彦离开时那真诚的眼神,想起他说的“未曾尝试过的事情”。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猛地钻了出来。
朝容大长公主看着女儿,语气带上了一丝鼓励的:“哦?不看身份任何人都可以投稿,这倒真是件新鲜事。”
之前只听过有找儒学巨擘来写书的,这杂志不看撰稿人身份,倒是挺稀奇。
“和宁,你平日看了那么多书,见识、文笔都是极好的。”
“若是你有什么想写的,或是有什么见解,不如……也写来试试?”
“我?”
和宁郡主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她习惯了自己读者的身份,从未想过要提笔为外人道。
和宁郡主下意识地摇头:“女儿……女儿只是爱看,胡乱写写怎么行?怕是……怕是会贻笑大方。”
看着女儿下意识的退缩,朝容大长公主心中那份因郑彦而生的触动愈发强烈。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微凉的手,目光比认真地看着她。
“傻孩子,行不行的,自己试过才知道。”
“人生在世,还有许多未曾尝试过的事情,埋没在这深宅之中,岂不可惜?”
“不过是一篇文章而已,写得好与不好,又有什么要紧?”
“重要的是,你有想表达的东西,并勇敢地去尝试了。”
“说不定……你会发现另一番天地呢?”
第572章 病重
和宁转头看着母亲眼中那不同于往日哀愁的眼神。
这次母亲的眼神中带着鼓励和期待。
和宁心中那点犹豫,一点点被跃跃欲试所取代。
是啊,她读了那么多书,也看了《玉馔录》上那么多文章。
有些她觉得极好,有些吧……她私下里也觉得不过如此。
为什么她不能试试呢?
用个笔名,谁又知道是她?
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涌上心头,和宁郡主眼中绽放出明亮的光彩。
她反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雀跃。
“母亲说得对!那……那女儿现在就去想想,试试看!”
说着,她竟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对着母亲嫣然一笑,便脚步轻快地朝自己的书房走去。
裙摆划过一道轻快的弧度,那背影里,终于透出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与生气。
朝容大长公主望着女儿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嘴角的笑意也久久未散,眼中却微微泛起了湿润的光。
她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低声喃语:“或许……原来我真的做错了……”
做错了也无妨,只要从今天开始改变,那就好了。
她今天才知道,原来思念一个已经故去的人,不单单是每日缅怀。
带着他未尽的心愿一直走下去,也是另一种思念。
……
不同于大长公主府的温馨一刻,紫宸殿的偏殿内。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小皇帝林靖远身着明黄色常服,坐在御案之后。
稚气未脱的脸上却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雷霆之怒。
他面前,三名太医院最有资历的老太医正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一群饭桶!”
林靖远猛地一拍桌案,在变声期的声音因愤怒而略显尖利。
“一个冬天,整整一个冬天过去了!”
“你们用了多少名贵药材,开了多少方子,为何太皇太后的病不但没有起色,反而越来越重?!”
“你们谁能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名太医吓得浑身一抖,为首的院判硬着头皮,声音发颤地回话:“陛……陛下息怒!”
“太皇太后娘娘凤体……许是年事已高,春秋已高之人,气血渐衰,出现头痛、失眠、多梦、记忆减退等症状,也……也属寻常”
“……臣等已尽力为娘娘温补调理……”
“属寻常?”
林靖远气得冷笑一声,抓起手边的青玉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吓得三名太医几乎瘫软在地。
“那恶心呕吐、食欲全无、浑身乏力也是因为年事已高不成?!”
少年皇帝的声音因愤怒和担忧而微微发抖。
“太皇太后去年冬日虽有些畏寒,但精神尚可,还能处理宫务。”
“如今却连起身都困难!你们跟朕说属寻常?!”
“朕看你们是太平日子过久了,脑袋都不想要了!”
三名太医磕头如捣蒜,连呼“臣等无能”、“陛下恕罪”。
他们心中也叫苦不迭。
太皇太后的脉象确实显示老人常见的虚亏之症,那些症状也都能对应上,开的方子也都是对症的温补调理之药。
可偏偏就是不见好,反而日渐沉重。
这情形诡异得让他们头皮发麻,却又实在查不出缘由,只能归结于“年寿已高,药石罔效”。
林靖远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中怒火更盛,却又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再骂下去也无济于事,只能强压怒火,挥挥手,声音疲惫而冰冷。
“滚下去!都给朕滚去太医院翻遍典籍!若再想不出法子,朕绝不轻饶!”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林靖远心烦意乱,起身快步前往慈宁宫探望太皇太后。
慈宁宫内药香弥漫,光线被纱帘过滤得有些昏暗。
太皇太后马氏虚弱地靠在龙凤呈祥的锦缎大迎枕上,脸色憔悴,眼窝深陷。
与去年那个虽已年老却仍精神矍铄,掌控后宫的威严形象判若两人。
见孙儿来了,她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容,声音细弱。
“皇上来了……朝堂上的事忙完了?”
林靖远快步走到床边,握住祖母枯瘦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一酸。
他强忍着情绪,低声道:“皇祖母,您感觉今日可好些了?孙儿刚才又训斥了那群无用的太医……”
太皇太后轻轻摇摇头,反过来安慰他:“莫要动气……许是祖母真的老了。”
“去年还没什么感觉,没想到过了个冬,开春之后,这身子骨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看来,真是不服老不行了啊……”
太皇太后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林靖远听着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紧紧握住祖母的手,抿着唇没吭声。
太皇太后歇了口气,又缓缓道:“皇上,你如今要专心应对前朝,千头万绪……这后宫的大小琐事,祖母怕是……再没有心力替你操持了……”
她顿了顿,看着孙儿的神色,试探着说,“是不是……还是得把你母亲请出来,让她来管?”
一听到要让廖太后重新掌权,林靖远的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虽然是他亲生母亲,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想吐槽一番!
母亲眼皮子浅,心思又都在帮扶廖家上。
若让她掌管后宫,还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安插多少廖家的人。
那他可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太皇太后看出林靖远的抵触,虚弱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若是……若是不想让你母亲管,那……那就给你讨个媳妇吧?”
“早点立后,让她来学着掌管六宫,如何?”
林靖远闻言,简直是哭笑不得,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窘迫和无奈。
“皇祖母,孙儿才多大?”
“就算立后,找来的也不过是和孙儿差不多年岁的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怎么能管得好这偌大的后宫?这不是儿戏吗?”
第573章 两头下注
太皇太后虽然病弱,眼神却依旧清明。
她看着孙儿,缓缓反问:“皇上,你如今也才十二,那你觉得……你能管得好前朝天下吗?”
林靖远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回答:“能!孙儿能!”
“孙儿每日苦读圣贤书,聆听辅政大臣议政,不敢有丝毫懈怠!”
“前朝政务,孙儿定会竭尽全力,日渐精进!”
太皇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相信,你未来的皇后,同样可以学着管好后宫呢?”
“她或许年少,但只要心地纯良,聪慧肯学,有可靠的嬷嬷女官辅佐,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你的贤内助。”
她见林靖远仍是一脸“这根本不一样”的表情,又含笑补充了一句,带着点戏谑。
“再说了,民间不有句俗话叫‘女大三,抱金砖’么?”
“你若嫌小姑娘不懂事,祖母便替你仔细留意,给你挑个年纪稍长几岁,沉稳懂事,能替你分忧的闺秀,不就成了?”
林靖远被祖母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潜意识里觉得管理国家和管理后宫是两码事,但祖母的逻辑似乎又无懈可击。
他毕竟年少,对于“娶妻”这件事本身还充满了模糊的抗拒和羞涩,更别提还要立刻赋予对方掌管后宫的重任。
太皇太后看着他纠结的模样,笑了笑,不再逼他,疲惫地重新躺了回去。
合上眼缓了口气,才慢悠悠道:“此事……也不急在一时。”
“祖母这段时日精神不济,正好……后面办个宴会,让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命妇们,多递牌子进宫来请安说话……”
“也让祖母仔细瞧瞧,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这分明就是要开始亲自为孙儿相看未来皇后人选了。
祖孙俩正在偏殿内畅谈着。
偏殿门口,廊下正有一个低眉顺眼的宫女正在拿着一柄大扫帚,洒扫着周围的尘土。
她动作看似认真,实则全部心神都系在殿内的动静上。
待听到太皇太后说要为皇帝相看皇后,并要让命妇们频繁入宫时,她动作微微一顿。
见四下只有旁边另一个正在浇花小宫女,没有别人的时候。
她迅速将手中的扫帚往那小宫女手中一塞,压低声音道。
“哎哟,我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得去方便一下,你帮我看着点!”
那浇花的小宫女一时不防又被塞了个活计,不耐烦地撇撇嘴,嘟囔道:“懒驴上磨屎尿多!快去快回!”
那宫女连连点头,捂着肚子,一脸痛苦,脚步却飞快地朝着与慈宁宫厨房和杂役房相反的方向匆匆跑去。
……
一日之后,晌午阳光正暖。
吏部尚书郭怀远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与窗外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气氛截然不同。
郭怀远的书房内,气氛却凝重得如同结冰。
方才一位行事低调,看似寻常访客的中年人刚刚从郭府匆匆离去。
带来的消息却让这位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尚书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郭怀远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脸色阴沉变幻。
怀王那边……步步紧逼。
去年倒还好,今年刚过完年没几天,隔三岔五便派人来问候一番。
看似是问候,实则……是进一步的拉拢和隐隐的催促。
怀王此前隐晦地向他承诺过。
若他日大事得成,郭家便是从龙之功。
他郭怀远的位置或许还能再进一步,家族荣耀将达顶峰。
毕竟先皇在位的时候,大盛朝只有右丞相之位,左丞相的位子一直悬着。
先皇最后怕自己孙儿年幼登基受人掣肘,临终之前硬是把右丞相给撤掉了。
现在左右丞相均是两个空位以待。
他们六部之首的这些老家伙,谁人不垂涎这两个位子?
想到这里,郭怀远眉头皱的更深了。
只不过……现在小皇帝那边明显不是年纪小就可以随意糊弄的。
小皇帝……还挺有想法的,根本不愿意受他们几个老家伙摆布。
而且皇太后马氏还在,朝中忠于皇室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郭怀远摩挲掌心,至于怀王……
怀王礼贤下士,别人或许不知道,可他心里清楚。
尽管怀王已经在大盛朝逐步建立起盘根错节的势力网。
可是……怀王许诺的泼天富贵背后,可是九族俱灭的风险!
这注,到底该下给名正言顺却羽翼未丰的小皇帝,还是下给野心勃勃、势力盘根错节的怀王?
郭怀远反复权衡,眉头紧锁。
就在刚才送客的瞬间,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或许,不必急于做出最终选择?
郭怀远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化为一丝决断。
他沉声对外面吩咐:“去,叫大老爷过来。”
不多时,他的长子郭振便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郭振已年近四十,却只在光禄寺挂了个六品寺丞的闲职。
他资质平庸,性格懦弱,全靠着父亲郭怀远的权势才能在京城官场立足。
郭振在父亲面前向来唯唯诺诺,大气也不敢喘。
“父亲,您找我?”
郭振垂手站着,声音恭敬。
郭怀远看着儿子这副不成器的模样,心中一阵厌烦,眉头皱得更紧,没好气地“嗯”了一声,直接切入正题。
“再过几日,宫中便会传出消息,太皇太后凤体欠安,欲办一场赏春宴,为宫中添些喜庆。”
“实则……是为相看京中适龄贵女。”
郭振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惊疑:“父亲,您的意思是……太皇太后这是要……要为皇上选立皇后了?!”
这消息太过突然,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郭怀远缓缓点头,眼神深邃:“十有八九,就算不是选皇后,只怕也要为皇上充实后宫了。”
“我郭家诗礼传家,门第显赫,必在受邀之列。届时,就让……馨儿前去吧。”
“馨儿?!”
郭振失声叫道,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心中惊骇莫名!
他当然知道父亲近来与怀王那边联系颇深,许多不便父亲亲自出面的事务,还是他这个“不起眼”的儿子暗中奔走牵线的!
虽然做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但立场已然隐隐偏向怀王。
他实在想不通,父亲既然已经暗中下了注给怀王,为何还要让自家的嫡亲孙女去参加皇帝的选后?
这岂不是首鼠两端,风险极大?
万一被怀王知晓……
第574章 偷梁换柱
郭振难得地鼓起了一丝勇气,声音发颤地问:“父、父亲……您……您不是已与怀王殿下……为何还要让馨儿去宫中趟这趟浑水?”
“这……这若是让怀王殿下知晓,恐怕会心生芥蒂啊!”
郭怀远冷冷地扫了儿子一眼,那目光如同冰锥。
瞬间刺破了郭振好不容易攒起的那点胆气,让他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言。
“让你去准备便去准备,哪来那么多废话!”
郭怀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长久以来身居高位的威严。
更兼一丝不耐烦。
“馨儿是我郭家的嫡女,容貌才情皆是上佳,为何不能去?”
“宫中宴饮,寻常之事罢了,你慌什么!”
“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他的,我自有分寸!”
郭振被父亲斥责得哑口无言,心中虽万分不解和担忧。
却再也不敢多问一句,只得喏喏称是,灰头土脸地退出了书房。
郭振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房中,妻子杨氏正在灯下核对账本,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放下手中事务迎上来。
“老爷,怎么了?可是父亲又训斥你了?”
郭振叹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将父亲的决定原原本本告诉了杨氏。
杨氏一听,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什么?!让馨儿去参加宫里的选看?!”
“老爷!你……你没听错吧?”
她唯一的女儿郭馨,今年刚满十四,是她和郭振的眼珠子、心头肉。
从小娇生惯养,精心培养,就指望日后能找个门当户对,家风清正的如意郎君,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那皇宫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潭!
更何况如今朝局不明,皇帝年幼,太皇太后病重,廖太后虎视眈眈,怀王野心勃勃……
这个时候把女儿送进去,岂不是往火坑里推?
杨氏又急又气,抓住郭振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
“老爷,父亲这分明是想两边下注!”
“他既舍不得怀王许下的好处,又怕万一皇上坐稳了江山,错过了尊荣!”
“可他……可他怎么能拿馨儿的终身幸福去赌啊!”
“那后宫是那么好待的地方吗?咱们馨儿性子单纯,如何斗得过那些心思深沉的人?”
杨氏越说越怕,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不成,绝对不成!老爷,你得再去求求父亲!”
“咱们就说不去!就说馨儿病了!或者……或者赶紧给馨儿定下一门亲事!总之绝不能让她进宫!”
郭振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既心疼女儿,又畏惧父亲的权威。
郭振唉声叹气,苦恼地抱着头:“我……我怎么敢违逆父亲的意思?”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再说,父亲决定的事,几时容我们置喙过?”
杨氏见他这副窝囊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跌坐回凳子上,低声啜泣。
“我苦命的馨儿啊……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杨氏哭着哭着,心中又是绝望又是愤懑。
保护女儿的强烈母性最终还是压过了对公公权威的恐惧。
杨氏猛地一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狠厉的光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头,盯着郭振,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让馨儿去是绝对不行的!但是……老爷,府里又不是只有馨儿一个适龄的女儿!”
郭振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露出惊骇之色,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是说……萍儿?那个……刘姨娘生的那个?这怎么行!绝对不行!”
他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一个妾室生的庶女,生母又去得早,在府里无人教导,性子怯懦,上不得台面!”
“平日里连见个生人都畏畏缩缩,你让她去宫里参加太皇太后的赏春宴?”
“那是什么场合?满堂的勋贵嫡女,珠环翠绕,她去了岂不是丢尽我们郭家的脸面?”
郭振越说越觉得不可行:“万一……万一言行失当,冲撞了贵人,那是要给咱们家惹来大祸的!”
杨氏早就料到丈夫会反对,她冷笑一声,语气尖锐地反驳。
“丢脸?惹祸?老爷你想多了!”
“太皇太后是何等人物?她老人家精明着呢!这次名为赏春,实则是为皇上相看未来皇后和后宫妃嫔,人选必然是相貌、才情、身家都顶顶好的!”
“咱们把郭萍送过去,不过是个凑数的、充场面的!”
“太皇太后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底细,根本不可能选她!不过是走个过场,应个景儿,当天去当天就回来了,能出什么事?”
杨氏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蛊惑:“这样一来,既全了父亲让郭家女儿出席的吩咐,又保全了我们的馨儿,两全其美,有何不可?”
郭振被妻子一番话说得有些动摇,但依旧犹豫不决。
“可是……父亲点名让馨儿去,我们却送个庶女去,这……这岂不是阳奉阴违?父亲若是怪罪下来……”
“那就事后再去请罪!”
杨氏打断他,眼圈瞬间又红了,声音带上了哭腔,开始数落起来。
“我跟着你大半辈子了,在这府里何时做过主?大事小事哪一样不是父亲说了算?”
“我……我也就只有馨儿这么一个闺女了……如今连她的终身大事,我都不能为她争一争吗?”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跳进那见不得人的去处?”
“老爷!你就忍心吗?都是你这做父亲的懦弱无能!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杨氏的眼泪和指责像针一样扎在郭振心上。
他本就因自己的平庸和对父亲的畏惧而内心自卑,此刻被妻子直斥懦弱无能,更是又羞又愧。
再看妻子哭得梨花带雨,想到娇生惯养的女儿可能面临深宫险境,一股罕见的血气终于涌了上来。
郭振一咬牙,跺脚道:“好,就依你说的办!就让萍儿去!”
“父亲那边……等事情过了,我……我再去请罪解释!”
第575章 人人都想要富贵
计议已定,郭振立刻唤来心腹下人,低声吩咐:“去,把二小姐叫来。”
不多时,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来人正是郭府的庶出二小姐郭萍,也是年方十四。
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浅绿色衣裙,乌黑的头发简单地梳着双髻。
除了一根素的玉簪子,再无其他饰物。
郭萍生得像她亲生母亲。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带着天然的氤氲雾气。
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怯怯我见犹怜的味道。
只是这份美丽被长期的忽视和压抑笼罩着,显得黯淡而小心翼翼。
郭萍迈进门槛,不敢抬头,规规矩矩地对着郭振和杨氏行了个万福礼,声音细若蚊蚋。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杨氏一看到郭萍那张酷似其生母的脸,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和烦躁。
那个曾爬床成功、分走丈夫短暂宠爱的贱人!
杨氏强压下不快,板着脸,用一种施恩般的语气开口。
“萍儿,叫你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告知你。”
“过几日宫中设赏春宴,邀请各家适龄女儿前往。”
“原本是该你大姐姐去的,但她近日身子不适,不便出席。”
杨氏的目光紧紧盯住郭萍:“我与你父亲商议过了,决定将你记到我的名下,充作嫡女,由你代你大姐姐入宫赴宴。”
郭萍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但很快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记到嫡母名下?这是她从未敢想过的事情!
这意味着身份的提高,日后或许……或许能说到更好一点的亲事?
但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让郭萍本能地感到不安。
杨氏看着她那副怯懦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补充道。
“你也不必声张!这只是权宜之计,为了郭家的脸面!”
“宴席一过,一切照旧!你若敢在外面多一句嘴,或是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杨氏冷哼一声,威胁之意不言而喻:“仔细你的皮!”
郭萍身子微微一颤,连忙低下头,声音依旧细细的,却带着顺从:“女儿……女儿明白。多谢父亲、母亲栽培。”
“女儿定谨守本分,不敢多言。”
“明白就好!下去吧!这几日自会有人教你些宫里的规矩,你给我好好学着点,别到了那天丢人现眼!”
杨氏不耐烦地挥挥手。
郭萍再次行了一礼,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很远,离开主院的视线,她才敢稍稍放缓脚步。
廊下春风拂面,她却觉得手心一片汗湿。
刚才在书房里强装的镇定和顺从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忧虑。
郭萍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记名嫡女?代姐入宫?
天上绝不会掉馅饼!
她那嫡母向来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怎么会突然发这样的“善心”?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背后,定然隐藏着极大的麻烦甚至危险!
那皇宫是什么好去处吗?更何况是以这种不光彩的方式进去!
郭萍几乎可以肯定,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只不过……她却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少女抬起头,望着被高墙切割出的狭小四方夜空,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忧愁。
她在这深宅中艰难求生多年,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和隐藏情绪。
这一次,嫡母将她推出去,究竟意欲何为?
而她,又该如何在这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中……保全自己?
……
不同于郭府的勾心斗角。
夜晚,廖府正厅内,灯火通明。
家主廖辰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刚刚由宫中心腹秘密送出的信件,反复看了几遍,脸上的肌肉因兴奋而微微抖动。
廖辰猛地一拍身旁的花梨木茶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吓了旁边伺候的丫鬟一跳。
“好!好!好!”
廖辰连说三个好字,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对坐在下首一脸茫然的妻子王氏说道:“夫人,天大的好消息!”
“太后娘娘从宫里递出的信,说是那个老不……呃,太皇太后娘娘不久后便要下诏,在宫中举办赏春宴。”
“实则是要为皇上选立后宫,充实掖庭!”
王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露出惊讶之色:“选秀?这么突然?”
“突然什么!这是咱们廖家的大好时机!”
廖辰眼睛放光,声音因激动而拔高:“让迎霜去,必须让迎霜去!”
“我是皇帝的亲舅舅,迎霜就是他的亲表妹!这可是亲上加亲的大好事!”
“若是迎霜能入选,当上皇后,再得了皇上宠爱,生下皇子,那咱们廖家一门,便是一位太后,一位皇后!”
“看谁还敢小觑我们廖家!”
廖辰说话间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得宠,廖家权势更上一层楼,兴奋地在厅中踱步。
然而,与丈夫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氏脸上却迅速爬满了忧虑和不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泼冷水:“老爷……您先别急着高兴。”
“这事儿……妾身觉得,恐怕没那么容易。”
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老爷,您莫非忘了峰儿的事了?”
“因为峰儿,皇上对咱们廖家……心里怕是早有芥蒂了。”
王氏心中忧虑重重:“您之前不也常对皇上不满,说他年纪小小,手段却狠,不念亲情么?”
“怎么如今……反倒又要将迎霜送进宫去?”
廖辰被妻子兜头泼了盆冷水,很是不悦。
他摆摆手,不以为然地打断了王氏的话:“妇人之见!此一时彼一时也!”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峰儿那是他自己不争气,被人抓住了把柄。”
“但迎霜不一样!她是个姑娘家,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
“只要她能入选,到了皇上身边,凭借咱们廖家女儿的手段和太后的照应,只要她温柔小意些,多多体贴皇上,吹吹枕头风……”
“还怕不能化解皇上那点小小的不快?”
廖辰越说越觉得此事可行,简直是扭转廖家目前略显尴尬处境的天赐良机。
“之前……之前怀王那边的人还来试探过……”
廖辰含糊地提了一句,随即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但现在看来,何必舍近求远?只要咱们自家闺女能把皇上牢牢捏在手里,这泼天的富贵和权势,不就是咱们廖家囊中之物了吗?”
“何必再去攀附怀王,担那风险!”
第576章 亲人和挚友
王氏却没有丈夫那么乐观。
她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老爷,您想得未免太简单了。”
“皇上对太后干政早已不满,朝野皆知。”
“如今后宫选人,太皇太后亲自把关,岂会愿意再放一个廖家女进去,让太后势力更进一步?”
“妾身只怕……只怕迎霜就算去了,也是白白受挫,甚至……甚至可能惹得皇上更加厌恶咱们廖家啊!”
“哼!”
廖辰冷哼一声,对妻子的悲观很是不满。
“太皇太后?她现在可是病重的很,还能管多少事?最终做主的不还是皇上和太后?”
“只要太后坚持,皇上难道还能一点不顾及母子情分?”
他见王氏还想再说,不耐烦地一挥手:“好了,不必再多言!”
“我意已决,就让迎霜去!你这几日好好教导教导她!”
“告诉她,在皇上面前该如何表现。”
“要收起在家的小性子,务必表现得温婉贤淑,知书达理!”
“务必想办法捏住皇上的心,这可是关乎我们廖家未来兴衰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闪失!”
廖辰的语气不容置疑,王氏看着丈夫那被利益冲昏头脑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无用。
只得将满腹的担忧咽回肚子里。
看来她这次只能祈祷,丈夫这次豪赌,真的能押对宝,而不是将女儿也推入火坑……
……
不同于两个权贵之家的算计。
何明风这边一如既往。
每日天不亮就去葛府,傍晚才回来。
这日何明风刚从葛府与葛夫子探讨完经义归来,满脑子还萦绕着艰深的考题。
距离会试仅有二十余日,即便是他这般才学,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何明风步履匆忙地走向自己住的院子,远远却看见院门外不甚宽敞的巷子里。
竟停了两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将去路挡了大半。
何明风微微蹙眉,正疑惑是哪来的客人。
却看见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褂子,身材纤长的年轻人正从前面那辆马车上跳下来。
抬手就要去叩响院门。
那背影……怎地如此眼熟?
何明风心下诧异,不由加快脚步,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三哥??”
那年轻人闻声,叩门的手顿在半空,猛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那浓眉大眼的脸庞,不是他在石塘村的堂兄何三郎又是谁?!
何三郎的表情比何明风还要震惊和激动,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几乎是吼了出来。
“小五?!哎呀妈呀!真是你啊小五!”
他乡遇亲人,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何明风一时也有些懵,正要上前。
后面那辆马车的帘子也被掀开,又跳下来两个穿着襕衫的年轻书生。
何明风定睛一看,更是惊讶得无以复加!
“李墨?袁华?!你们……你们怎么……”
何明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仅是亲人,连远在家乡的同窗好友竟也一同出现在了他京城的家门口!
李墨和袁华见到何明风,激动程度丝毫不亚于何三郎,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明风!果然是你!我们一路上打听了许久,才找到这里!”
四人围在一起,又是拍肩膀又是拱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何明风好不容易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连忙问道:“三哥,李墨,袁华,你们……你们怎么一同来了京城?”
“事先也没个消息!”
李墨笑道:“自然是为春闱而来!”
“我与袁华兄上次乡试,侥幸也都中了举,名次虽不如明风你耀眼,但也算有了入场券。”
“得知此次春闱将至,便相约一同北上赴考了。”
袁华补充道:“只可惜文进师兄此次乡试未能如愿,还在家中闭门苦读,准备下一科,他让我们给你带好。”
何明风闻言,既为同窗高兴,也为吴师兄惋惜,但更多的还是欢喜。
“太好了,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
何明风立刻想到眼下京城的状况:“如今京城大小客栈恐怕早已人满为患,租房更是艰难。”
“我这院子只有我与郑家两位兄弟同住,尚且宽敞。”
“你们二位若是不嫌弃,就都住在我这里吧,正好我们也可一同温书备考!”
何明风热情相邀,李墨和袁华正为此事烦恼,闻言自然是求之不得,连连道谢。
何明风正要招呼大家进院,却见何三郎笑着拉住了他,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笑容。
“小五,你先别急,还有个人没下车呢!”
“还有人?”
何明风一愣,目光投向何三郎刚才下来的那辆马车。
这辆马车看起来更普通些,帘子一直低垂着。
就在这时,那青布车帘被一只女子纤细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紧接着,一个穿着素净蓝色棉布衣裙的年轻女子,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来。
当那女子抬起头的瞬间,何明风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眼睛瞪得比刚才看到何三郎时还要大,几乎是失声惊呼。
“姐?!你……你怎么也来了?!”
站在他面前的,竟是他远在石塘村的亲姐姐何锦花!
何锦花看到日夜牵挂的弟弟如今好好站在眼前,比离家时似乎又高了些,气度也更沉稳了。
一路上的艰辛、委屈、后怕和思念瞬间涌上心头,眼圈差点就要红了。
何明风先是狂喜,但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姐姐的亲事!
年前家中来信,还提及姐姐与沅县县丞家的亲事进展顺利,怎会突然不远千里来到京城?
而且是与三哥和同窗结伴而来,这绝非寻常探亲!
何明风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他立刻看向何三郎,眼神锐利。
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三哥!这……家里出什么事了?姐姐她……她的亲事……”
何三郎见状,知道瞒不住,连忙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一旁的李墨和袁华何等聪明,立刻从这诡异的气氛和何明风的问话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李墨立刻主动开口,语气自然地说道:“明风,你们姐弟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说。”
“我与袁华兄初到京城,正想先去附近逛逛,熟悉一下环境,顺便看看能否买到些最新的时文集注。”
袁华也默契地接话:“正是正是,你们先聊。我们晚些时候再回来叨扰。”
说完,两人对着何明风和何锦花拱拱手,极为体贴地转身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何家姐弟。
第577章 二女相见
何明风连忙将何三郎和何锦花让进院内,关上院门,将他们引到自己房中。
一进房门,何明风便迫不及待地追问:“三哥,姐,到底怎么回事?邱家那门亲事……”
何锦花还未开口,何三郎先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又是后怕又是愤怒的神情,压低声音。
然后将邱家三公子邱贺有龙阳之好,邱家急于娶亲掩盖丑事。
何四郎如何机警发现端倪,他们如何谎称何锦花重病送她来京城避祸等事。
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何明风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简直无法想象,若不是四郎机警,姐姐一旦嫁入那样的人家,后半生将陷入何等可怕的地狱!
毕竟想要和离,在古代可是太难了!
一旦和离了,再嫁更是难如登天。
“……事情就是这样。”
何三郎讲完,仍心有余悸:“小五,你说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唐恶心的事?!”
“那邱家还是读书做官的人家,竟能干出这等猪狗不如的勾当,简直辱没斯文!”
何锦花好久都没想到这些糟心事了,现在听到何三郎提起来,也跟着点点头,微微叹了口气。
“小五,这次……这次多亏了四郎。”
何明风胸腔内怒火翻腾,邱家竟敢如此欺瞒算计,将他何明风的亲姐姐往那等龌龊火坑里推,真当他何家无人!
当他这个远在京城的解元是泥塑的不成?!
这笔账,他算是记下了!
如今他羽翼未丰,首要之事是即将到来的会试。
但待他日……
何明风眼中寒光一闪,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面上迅速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仿佛刚才的震怒从未发生过。
他转向何锦花,语气温和坚定:“姐,既然来了京城,就安心在这里住下。”
“这里虽比不得家中宽敞,但安全无虞。过去的事不必再想,一切有我在。”
“那邱家,绝不能再沾惹分毫!这件事,你们处理得对,做得非常好!”
何明风看向何三郎,眼神带上了一丝感激:“三哥,这一路辛苦你了!”
“也多亏了四哥,四哥平时看着跳脱,没想到关键时刻竟如此可靠细心。”
这次确实是出乎了何明风的意料。
“若非是他,以家里对官宦之家的向往和信任,只怕……”
何明风摇摇头,后果不堪设想。
何三郎也连连点头,由衷感慨:“是啊,谁能想到呢!这事儿要不是四郎拼了命去查,就凭我们,只怕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说着,何三郎语气中不由得带出一丝酸味:“这小子,去了一趟京城,真是长了大本事了!”
何明风又道:“姐,三哥,眼看会试在即,我每日都需去葛夫子处备考,恐怕无法分身招待你们……”
何三郎和何锦花连忙摆手,何三郎抢着说:“小五你这是什么话!你考功名是头等大事!”
“我们又不是外人,哪用你招待?你只管安心读书!我们自个儿能照顾自己!”
何锦花也点头:“小五,你别为我们分心。我们能找到你,心里就踏实了。”
何明风心中温暖,想了想道:“郑彦对京城熟悉,近日杂志社事务也不算极度繁忙,我让他得空时带你们在京城各处转转,开开眼界。”
说话间,天色渐晚。
李墨和袁华也逛了回来,两人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与惊叹。
“明风!京城真是名不虚传!太繁华了!”
“是啊!街市之盛,人物之阜,远超想象!我们还看到了好几个蓝眼睛黄头发的番邦人!”
两人啧啧称奇,显然对京城的初印象极好。
这时,郑榭和郑彦也闻讯过来了。
郑榭作为兄长,更是热情,直接招呼伙计:“快去,让五位楼厨房整治一桌好菜送来!给我这几位兄弟姊妹接风洗尘!”
有了老板的吩咐,厨房自然是加紧火力,没多久,五味楼的美味佳肴便摆满了一桌。
众人围坐一堂,虽是初次见面,但因着何明风的关系,很快便熟络起来。
郑彦风趣健谈,李墨袁华斯文有礼,何三郎憨直爽快,何锦花虽有几分羞涩却也努力适应,气氛十分融洽。
何明风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中不由感慨万分。
当初刘元丰执意要他租下这处稍大些的院子时,他还觉得有些浪费,如今看来,确是极有先见之明。
……
第二日,何明风照旧一早便前往葛府求学。
葛知雨则带着丫鬟小环,过了一个时辰再次前往书坊收投稿。
路上,恰巧碰见了郑彦正领着一男一女在街市上闲逛。
葛知雨目光扫过那少女发间的一支珠花,觉得甚是眼熟,略一思索便想了起来。
那似乎是她之前帮何明风挑选,让他捎回家给姐姐的礼物之一!
葛知雨心中一动,再结合郑彦作陪,立刻猜出了何锦花的身份。
于是她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微笑着与郑彦打招呼:“郑公子早。”
郑彦没想到会遇到葛知雨,有些惊讶:“葛姑娘早。”
随后葛知雨目光转向何锦花,语气亲切地问道:“这位姐姐看着面善,可是何公子家的锦花姐姐?”
何锦花见眼前这位小姐衣着雅致,气质不凡,没想到一句话就把自己的身份点出来了。
先是有些惊讶和拘谨,在郑彦的介绍下才知道这就是葛夫子家的千金,连忙也跟着打招呼:“原来是葛姑娘。”
葛知雨和何锦花于是交谈起来。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聊天。
何锦花得知自己那些精致又合心意的首饰竟都是这位葛小姐帮忙挑选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对葛知雨的好感油然而生。
又听闻葛知雨如此年轻便掌管着一本颇有影响力的杂志,才华横溢,心中更是钦佩不已。
聊着聊着,何锦花想起了前阵子袁华与李墨谈论诗文时自己插不上话的窘迫,又想到这一路袁华的细心关照。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挣扎了许久。
何锦花鼓起勇气,脸颊微红,声音虽轻却带着恳切:“葛家妹妹……我……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不知能否让我也去你们的编辑社瞧瞧?”
第578章 会试前夕
“我,我认得一些字,但书读得实在不多,我想……我想跟着学学……”
何锦花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两只手也局促地握住又分开,有些惴惴不安。
毕竟从郑彦口中她得知,葛知雨可是京城有名气的才女。
也不知道会不会嫌弃她的粗鄙……
葛知雨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她本就喜欢何锦花温婉又不失坚韧的气质,此刻见她有主动求学之心,更是高兴。
葛知雨顿时一口答应下来:“这有什么不行的,锦花姐姐愿意来,我们求之不得!”
“编辑社里正缺人手呢,姐姐来了正好可以帮我们整理整理稿件,也能跟着多看多学!”
葛知雨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地补充道:“说起来,我正打算把编辑社挪个地方呢!”
之前一直是放在她书房中,但是郑彦和杜文方等人前来很不便,每次都要穿过葛府。
而且外男也不方便不去她的书房,都是去她二哥那里商讨事情。
干脆……把编辑社搬到府外好了。
思及此,葛知雨说道:“我母亲在离这书坊不远处的临街有一处陪嫁的铺面,先前租给人做绸缎庄,后来经营不善空置了一两年了。”
“我前几日就在琢磨,不如把它收拾出来,专门用作我们《玉馔录》的编辑社!”
“地方宽敞,也方便接待投稿者和同好交流!”
一旁的郑彦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连连拍手称赞:“妙啊,葛姑娘这个主意太好了!”
“那地方我知道,一直空着没有人用,位置是极好的。”
“若是真能收拾出来,咱们《玉馔录》可就算是有个正经门面了,再好不过了!”
何锦花没想到葛知雨不仅爽快答应,还提供了如此好的机会,心中又是惊喜又是感激,连忙道谢。
葛知雨笑着拉起她的手:“姐姐不必客气,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等我回去就让人去打扫布置,弄好了就接你过去!”
……
在何明风埋头葛府进行最后冲刺的十几天里,何三郎与何锦花在郑彦这个京城活地图的带领下,可谓大开眼界,玩得不亦乐乎。
郑彦深知他们的喜好,一切安排都恰到好处。
带何三郎去见识了京城的骡马市、兵器、珍玩铺子,甚至还远远地去京郊看了护城河边的军士操练。
带何锦花去了售卖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珠宝玉器的繁华街市,看了精巧的女红刺绣,还去听了两场雅俗共赏的评书。
当然,让郑彦带人玩耍,重中之重是品尝各种美食。
因此,从气派的大酒楼到深巷里的老字号小吃,让这对来自石塘村的兄妹直呼过瘾。
何锦花原本因糟心婚事而积郁的心情,在这一路的见闻和京城的繁华热闹中,渐渐被冲刷淡忘了。
在几个人满京城溜达的时候,还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
因为会试将近,不少商家都把自家压箱底的东西拿了出来,纷纷在街上吆喝售卖。
“最新的松油蜡,光线量还不难闻,实乃会试考试必备的最佳用品!”
“这是江南新来的料子,专门在文曲星庙前供过的!”
“做成衣服穿在身上去会试,保证考个好名次回来!”
“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咯!”
郑彦、何三郎和何锦花在路上走着,就看到不远处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听到吆喝声,何三郎眼睛都亮了。
“文曲星庙前上供过的衣料?这倒是少见啊!”
“走走走,咱们也去买点给小五和李兄、袁兄他们做衣服!”
等何三郎拉着郑彦、何锦花挤进人群的时候,衣料差不多已经都快卖光了。
“最后这点,给我们留着!”
何三郎顿时慌了神,赶紧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那怎么行,我们在你们前面呢,得先给我们,剩下的再给你们!”
旁边有人听到后顿时不乐意了。
何三郎连忙反驳:“我们有三个人呢!”
“三哥,”何锦花拉拉何三郎的衣袖:“莫要跟别人起纷争,少点就少点吧。”
何三郎顿时想到离家之前他娘给他说过的话。
立马把嘴巴闭上了。
对,这可是京城。
而且小五快要考试了,他不能给小五惹麻烦。
最后,郑彦把还剩下的一点料子买了下来。
何锦花伸手摸了摸。
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布,织的密实极了。
不过……有点可惜。
“就这点料子了,也就够给小五做一身的。”
何锦花说着有些懊恼:“都怪咱们没有早点来,没抢到。”
“能买多少算多少吧。”
郑彦出口安慰何锦花,不过他也有些纳闷。
郑彦看了一眼被人群围住的,那个卖衣料的中年人。
“奇了怪了,这个卖衣料的人,我怎么从未见过?”
“不是京中锦绣坊的人……”
郑彦只是看了一眼,便招呼何三郎跟何锦花赶紧回家了。
不用郑彦说,何锦花也打算早点回去了。
要做衣裳,可就有些麻烦了。
后几天她都不打算出去玩了。
……
另一边,等到第二日,锦绣坊的王掌柜才得到消息。
“什么?今天有个外地人在街上卖衣料?!”
王掌柜气急败坏,数落身边的小伙计:“你们是瞎了还是聋了,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他准备了一堆书生服的衣料,难怪这几日卖不动呢!
原来客人都被别人抢走了!
其中一个小伙计哭丧着脸说道:“掌柜的,我们也是刚听说,那人贼精贼精的。”
“说自己的衣料是什么文曲星庙前供过的,这么拙劣的话,竟然也有人信!”
“然后,然后才抢了咱们的生意。”
小伙计缩了缩头。
“他妈的,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动土!”
王掌柜勃然大怒:“你们去给我查查,这外乡人到底是谁!”
“我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是是是!”
锦绣坊的几个小伙计一涌而出,只不过在街上溜达了半日,也没找到昨日卖衣料的人。
那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得到消息后第二日慕名来买特制衣料的人家,也没有一个买到的,顿时失望地铩羽而归。
等何明风傍晚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何锦花在做衣服。
问清楚了是怎么回事之后,何明风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卖衣料的,也太会做营销了吧!
第579章 进考场!
“姐,你别做了,这几日好好休息休息吧,我穿旧衣服就行。”
何锦花摇摇头:“那怎么行,这料子兆头好……”
“真不用,”何明风摆摆手:“新衣服没有旧衣服穿着熨帖,再说了。”
“你这料子只得了一身,只给我做,恐怕李墨和袁华他们要眼红了。”
何明风故意开玩笑道。
何锦花的手微微一顿。
这……也确实……
总不好只给小五做一身,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那,那我做出来,等你日后想穿的时候再穿吧。”
何锦花知道自己弟弟不想考试的时候穿新衣服,便作罢了,也不着急了。
没事儿缝几针,其他时间还是跟着郑彦出去玩。
而与他们的轻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留在小院中的李墨和袁华,则进入了废寝忘食的苦读阶段。
因为这两人无法去葛府聆听教诲,于是何明风干脆把之前做过的葛夫子出的卷子,还有之前的真题集一股脑留给了两人。
还时不时从葛府带回的“加强卷”和葛夫子的批注。
这些东西,对于袁华和李墨而言无异于无价之宝。
那些题目角度刁钻,紧扣时政,绝非寻常墨卷可比。
而葛夫子寥寥数语的批注,更是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文章要害。
李墨和袁华如饥似渴地钻研着,互相讨论辩难,常常熬至深夜。
短短十几天,他们自觉对经义的理解、对策论的把握都上了一个台阶。
也对即将到来的会试也多了几分底气。
……
时光飞逝,二十多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已至会试前夜。
何明风租住的小院内灯火通明,往日里读书论道的闲适气息被一种庄重而紧张的备战氛围所取代。
何锦花坐在灯下,眉眼低垂,拿出了她最好的针线功夫。
她手中熨烫的,是何明风及其同窗李墨、袁华明日即将穿去的青衿襕衫。
布料被她摩挲得无比平整,每一道褶皱都被细心熨贴,每一颗盘扣她都反复检查,确保牢固无误。
隔壁灶间,郑榭正亲自督阵。
五味楼最好的白案大师傅被请了过来,正围着灶台忙碌。
三份一模一样的考篮吃食正在被精心制备着。
春日气温渐暖,因此准备的主食不但要耐饥,还要能放得住。
因此大师傅准备了一打厚实耐饥的烤饼。
表皮都烤的干干的,虽然吃着有些费牙,但是不容易坏掉。
至于佐餐小菜,就多多准备一些不易变质的酱菜,喷香的肉干还有流油的咸鸭蛋。
分别用油纸包得严实。
郑榭还准备了一些提神的东西,分装在小纱布包里的茶叶散发着清冽香气。
以及每人一小瓶祛暑提神的藿香正气丸,以备不时之需。
所有的东西皆用干净油纸妥善包裹,既防潮防串味,也方便取用。
郑榭准备好了东西之后又一一仔细清点,比在酒楼查账还认真。
生怕露了什么。
另一边,郑彦和何三郎则埋头于一堆考具之中。
崭新的湖笔、徽墨、端砚、镇纸被一一擦拭清点。
最重要的照摹烛和号帘更是被两人反复查验。
何三郎粗手粗脚,动作却格外小心,怕碰坏了什么。
郑彦则絮絮叨叨,重复着打听来的考场注意事项。
何明风静立廊下,看着家人朋友为他如此奔波忙碌,心中暖流涌动。
多日的苦读沉淀为内心的平静。
这几乎是科举这条路上的最后一步了。
不求能进入殿试,只要能考中进士。
以后必定是官身了。
成败,在此一举!
相较之下,李墨和袁华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两个人既为这难得的机遇兴奋不已,摩拳擦掌,又难以完全抑制对未知考场的紧张。
……
时间过的飞快,很快就到了会试当天。
凌晨,京城尚沉浸在一片漆黑的静谧中。
但顺天府贡院之外,却已是另一番天地。
十几个火把熊熊燃烧着,将偌大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也映照出数千张神情各异的脸庞。
踌躇满志的,紧张苍白的,肃穆凝重的……
来自大盛王朝各地的应试举子们,提着考篮,背着行李,如同汇入海洋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
送考的亲人,朋友,书童都挤在外围,一片片的叮嘱声,祝福声,安慰声,以及与维持秩序的兵丁衙役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股嘈杂的巨大声浪,几乎要冲破黎明前的黑暗。
沉重的贡院大门在卯时初刻缓缓开启,如同巨兽张开大口,森严之气扑面而来。
礼部官员身着公服,手捧花名册,立于高台之上,开始按府县点名,声音洪亮。
“杭州府,张远!”
“应天府,李思诚!”
“保定府,王振河!”
……
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中便有一人高声应答,提着行李艰难地挤向前方,接受下一道关卡。
那便是一如既往的搜检。
何明风、李墨、袁华夹杂在人群中,默默等待。
差役们面色冷峻,检查得极为苛刻。
考篮中的每一样食物都被掰开严格检查。
笔管被拧开,衣衫鞋袜被仔细摸索,任何可能藏匿纸条的夹层、边角都不放过。
一路的考试都是这么过来的,何明风、李墨和袁华神色平静,坦然接受。
通过搜检,如同通过了一道关卡,举子们涌入贡院内部。
甬道纵横,一排排低矮的号舍鳞次栉比,向远处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宛如一座巨大的蜂巢。
三人根据号牌指引,很快各自寻到了他们的战场。
一如上次的乡试,考场还是这个考场。
号舍也就还是那些号舍。
依旧是极其狭小,仅容一人转身。
内设两块木板,一高一低,便是未来几日书写与睡眠的全部依凭。
何明风的号舍位置尚可,还算干燥通风。
他走进去之后,放下行李,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这方寸之地。
仔细擦拭桌板,将笔墨砚台镇纸一一摆放整齐。
考篮置于角落,衣物叠好。
何明风又仔细检查墙壁屋顶,确认无恙后,方才静坐于凳上,闭目养神。
将外界一切嘈杂与纷扰排除殆尽,只待那一刻的到来。
第580章 突发情况
整个贡院之内,规则如同无形的枷锁,森严而不可逾越。
全场肃静,禁止交谈和随意走动。
试题由专人下发,答题需用特制朱卷,严格遵循格式,不得有任何标记。
号军来回巡视,目光锐利,时刻捕捉任何异常。
每个考生的饮食自理,皆在这狭小号舍内完成。
巨大的压力笼罩着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凝结着汗味。、
还有一种关乎前途命运的无形博弈感。
何明风就静静地等待着。
等到所有考生都入场后,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间,不远处,浑厚悠远的钟声骤然敲响,一霎那就传遍贡院的每一个角落。
刹那间,所有号舍内的举子几乎同时动作!
展卷声窸窣响起。
偌大的贡院瞬间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先前所有的喧嚣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手指摩挲纸面的沙沙声。
密集如雨,汇成一股低沉而震撼人心的洪流。
这声音,宣告着这场汇聚天下英才,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智谋之争,正式拉开了帷幕。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眸,眼中一片清明澄澈,再无半分杂念。
他提笔,蘸饱浓墨,在那决定命运的朱卷上,沉稳地落下了笔锋,写下了第一个字。
会试通常在三场,每场三天,共九天。
实际每场考试,考生需要提前一天入场,后一天出场,实际在贡院号舍内需度过近十天的时间。
第一场是初二月初九日入场,主要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
这是考察考生对儒家经典的理解和阐释能力,是基础也是根本。
第二场是二月十二日入场,考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内科一道。
考察考生的应用文写作能力、法律知识和政务处理能力。
第三场,也就是二月十五日入场,此场为重中之重,考经史时务策五道。
主要考察考生对历史、经典的理解,以及针对现实政治、经济、军事等问题的分析和解决能力。
最能体现考生的真才实学和格局见识。
虽说和之前乡试格局差不多,但是,会试这一场,人人都必须要拿出看家本领了。
何明风看向第一场的题目。
“《论语·颜渊》篇有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
曰:‘去兵。’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
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试阐发其义,而论‘信’之于治国之要。”
这段话出自《论语?颜渊》。
是孔子关于治国理政的核心观点阐述。
原文字面含义为:孔子说:“治理国家要粮食充足,军备充足,民众信任朝廷。”
子贡问:“如果迫不得已要去掉一项,这三者中先去掉哪一项?”
孔子说:“去掉军备。”
子贡又问:“如果还得再去掉一项,剩下的两项中先去掉哪一项?”
孔子说:“去掉粮食。自古以来人都会死,但民众不信任朝廷,国家就立不住了。”
这段话通过孔子与子贡的层层追问,揭示了儒家对治国优先级的判断。
孔子首先提出治理国家的三大支柱:“足食”、“足兵”和“民信”。
这三者缺一不可,共同构成国家稳定的前提。
当面临逼不得已的极端情境,孔子的取舍逻辑清晰展现了优先级。
先去“兵”,孔子认为军备是“防患之需”,而非立国之本。
相比之下,粮食关乎生存,信任关乎根本,故军备可暂退。
再去“食”,粮食是“生存之需”,但“自古皆有死”而“民无信不立”。
孔子此话直指核心。
若失去民众的信任,政权失去合法性,国家便失去了存在的根基,即便有粮食也无法凝聚人心、维持秩序。
何明风思索片刻。
寻常举子破题,多半会循着“足食、足兵、民信”的顺序,阐述三者重要性,最后强调“信”的根本性。
但是,他若是想从一众试卷中脱颖而出。
破题,就必须比别人更加精妙。
何明风略一沉吟,便提笔破题,开篇即石破天惊。
“圣贤论政,首重立信。”
“夫食与兵,所以卫民生、固国本也,然非信无以持久。”
“去兵去食,权也;存信守诚,经也。”
“权可暂变,经不可稍失。”
“故夫子答子贡之问,非轻食兵,乃昭示信为政本,超越生死存亡之限耳。”
何明风开篇便直接开门见山,将“信”提升到“政本”的高度。
并将“信”与“食、兵”区分为“经”与“权”,立意瞬间拔高。
“经”即为永恒的原则,“权”则是暂时的权变。
同时,何明风也点出了,孔子“去兵”“去食”的回答并非不重视二者。
而是用一种极端假设来凸显“信”的绝对优先性。
承接着破题的高立意,何明风文思泉涌,进一步阐述经世致用的抱负。
起股:“今之治政者,亦莫不曰足食足兵。”
“然或苛敛以求足食,而民不堪其扰;或穷武以饰足兵,而国已疲其力。”
“此皆徒具其形,而忘其本也。其本为何?曰信而已矣。”
……
中股:“所谓信,非虚誉也。发于君心之诚,形于政令之公,见于施行之必。”
“轻诺寡信,朝令夕改,与民争利而饰以文告,此乃大不信,虽日诵‘民信’之言,何益之有?”
……
后股:“是故,善治国者,必以立信为先。”
“省刑罚以示信,薄税敛以养信,通言路以昭信,慎赏罚以成信。”
“使天下之民,知上之意向坚定,法令画一,惠泽必及,欺罔必惩。”
“如此,则虽值饥馑、遭寇乱,民亦知上必不我弃,愿与之守死勿去。其聚力、战力,岂徒恃仓廪兵甲所能企及哉?”
何明风此文,将抽象的“信”具体化为“君心之诚”、“政令之公”、“施行之必”。
并指出“轻诺寡信、朝令夕改、与民争利”是“大不信”。
更提出了“省刑罚、薄税敛、通言路、慎赏罚”等具体可行的“立信”措施。
然后再次强调,真正的凝聚力战斗力源于“信”而非单纯的“兵”,回扣主题,逻辑闭环。
最后便是束股。
“故曰:民信者,非惟治国之末节,实乃立国之宏基。”
“足食足兵,其效见于一时;民信之立,其功垂于万世。”
“夫子之言,非迂远也,实为万世不易之准则。后之执政者,可不慎欤?”
正当何明风洋洋洒洒地挥墨时,突然,一阵略显急促和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区域的宁静。
只见两名身着号服、面色冷峻的号军,停在了一位距离何明风约莫五六个号舍开外的中年举子门前。
“你!起来!”
第581章 说我作弊?
为首的号军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平静的白日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举子正是之前乡试的亚魁,周子安。
周子安本来答题答的好好的,被号军这么一吆喝,硬生生吓了一跳。
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一滴墨汁污了刚写好的卷面。
周子安脸色瞬间变了,他强压着怒气,抬头问道:“两位官爷,你们有何吩咐?”
这位号军并不答话,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他的号舍内部。
另一名号军则上前,开始动手检查。
号军先是翻看了考篮里的食物,捏碎了半块饼,又检查了笔筒。
甚至示意周子安抬起手臂,摸索其腋下、腰间等地方。
整个过程,周围号舍的举子们都屏住了呼吸。
虽然无人敢探头张望,但几乎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竖着耳朵捕捉着那边的动静。
一种无声的恐惧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在这种地方,一旦被沾上作弊的嫌疑,哪怕最后查明是误会,也极可能因行为不端而被逐出考场,十年寒窗尽付东流。
何明风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
他刚刚听到了那个中年举子的声音,应该就是当时一起吃宴席的周子安周兄没错了。
奇怪了,入场检查如此严格,这两个号军为何又会这个时候专门跑到这里来查人?
像是专门盯着周兄一般。
突然,检查的号军动作一顿,从周子安放在旁边一身新的青色阑衫中,摸出了来一块有一点点硬的东西!
这东西竟然是在衣料的夹层中,不是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是根本摸不出来的。
“这是什么?!”
周子安顿时一脸纳闷:“这是新做的衣服,可有什么不妥?”
号军冷笑一声:“周举人,你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说着他忽然大喝一声:“给我拆开!”
身后的两个号军立刻一拥而上。
七手八脚地把那新做的青色阑衫拆开了。
周子安顿时怒气更盛了,顿时抬手阻拦:“你们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新买的衣料所做的衣服,可是在文……”
“看,头儿,这是作弊的小抄!”
一个号军拆开了衣服,从里面竟然拿出了一个被叠的整整齐齐的纸条!
原来那硬硬的东西就是这叠好的纸条!
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四书五经里面的内容。
周子安看到这纸条,刚刚还满面的怒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转而变成了一脸惊愕。
“这,这不可能!”
“这衣服是家里针线上的人做的,怎么可能里面会有纸条!”
周子安的脸色继续一下子由惊愕变成了惊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仿佛见了鬼一般,
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不,这不是我的……官爷明鉴!”
“这绝不是我带来的!我实在不知……不知此物从何而来啊!”
周子安情绪激动,再没有了刚刚高高在上的样子,几乎要跪下去。
为首的号军冷哼一声:“哼,人赃并获,还敢狡辩?”
“带走!交由至公堂秉公处理!”
至公堂是贡院内处理考场事务的场所。
两名号军一左一右就要架起瘫软的周子安。
周围的举子们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吭声。
被逮到作弊,周子安这人算是完了。
不但以后永远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了,只怕……这次也要被判刑了。
何明风微微皱了一下眉。
周子安上次乡试可是亚魁。
他也跟周子安打过交道,此人是有真才实学的。
为何还要在会试考试中做小抄呢?
这岂不是……太冒险了?
就在周子安被人架出去的时候,何明风抬眼瞥了一眼。
周子安似乎是全身已经脱力了,完全是被人拖出去的。
口中还在不停地讨饶说这纸条不是自己的。
紧接着,那个为首的号军带着查出的青色阑衫也跟在后面,一起走了。
只一眼,何明风就觉得有些眼熟。
这衣服的颜色和花纹……看起来怎么有些眼熟呢?
倒像是上次锦花姐给他买了要做成衣服的……
算了,此事有些疑点,等考完试他再琢磨琢磨吧。
没成想到,他们这片号区。
不但倒霉蛋周子安被揪出来了。
第一场考试的三日,竟然除了周子安,还有三四个带小抄作弊的人也被逮出来了。
听着那几个人大喊的冤枉声,其他人更是风声鹤唳。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说话的,生怕也被认成了作弊者被拉出去。
坏了自己的前途。
何明风越来越觉得不太对劲。
上次乡试……都没见过什么人作弊。
怎么这次会试,作弊的人有好几个?
这也太奇怪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几个号军的步伐从远及近,响了起来。
何明风正在低头答题,忽然觉得眼前的光线被挡住了。
还没等何明风抬头,就听到面前传来号军冰冷的声音。
“你,何明风是吧?”
何明风闻声顿时抬起头来,看到依旧是三个号军,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
何明风点点头:“在下正是。”
那号军严厉的目光掠过何明风的脸,开口道:“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可能有作弊之嫌,特来搜查一番。”
何明风的心一沉。
这是……怎么回事?
谁举报他了?
何明风面上不显,站起身冲着几个号军拱拱手,不卑不亢:“学生先前进考场的时候,明明已经上下都搜查过了。”
“不知还要搜查……”
“这你就别管了!”
为首的号军不耐烦地打断了何明风的话,冲着身后的两个人一挥手:“去,查一下他的衣服!”
两个号军立刻上前,粗鲁地动手翻起何明风的衣服来。
直接把何明风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和被子全给翻乱了。
周围的气压更低了。
大家似乎连呼吸都不敢太粗重。
何明风眉头紧蹙。
看着这两个号军翻来覆去对自己的衣服摸来摸去。
等了足足两刻钟,两个号军最终一无所获,冲着为首的号军摇摇头。
“头儿,这人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这怎么可能?”
第582章 倒春寒
为首的号军闻言有些惊讶,原本双手环胸靠在一旁像是盯着犯人一样看着何明风。
现在听到没问题后,他赶紧站直了身体,冲着何明风作了个揖。
“何举人,刚刚多有得罪。”
号军刚刚黑的像是锅底的脸色也缓和起来:“我们也是接到消息才来搜查的,还望何举人理解。”
何明风此时不想多生事端,于是点点头:“既然没问题,我可以继续答题了吧?”
“可以,可以。”
为首的号军连忙招呼人出去,然后一起走了。
只留下翻的乱糟糟的东西。
何明风号舍周围的考生明显也都松了口气。
这感觉……实在太不对劲了。
到底是谁举报了自己?
他们刚刚……是想来查什么东西?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感觉实在是想不清楚,脑袋里像是装了浆糊。
何明风赶紧把这些杂七杂八的问题抛之脑后。
不行,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
现在还是紧着答题重要。
……
第一场考了三日,等交完卷后,可以出场半日。
不过再次进来的时候要重新检查。
想到周子安的事情,何明风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
稳妥起见,还是不要出去了。
就在这考场的考棚里休息休息算了。
在贡院的考棚里凑合了一晚上。
第二日,何明风又回到了自己号舍。
还好,昨晚不是很冷。
何明风搓搓手,哈了哈气。
拿出鼻烟往鼻子下面一放!
“阿嚏——”
打了个阿嚏之后,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何明风便开始进行第二场的答题。
第二场的论一道。
题目是:论刑赏与教化相辅而成治道。
判语五条。
诏、诰、表内科一道。
看到这道论,何明风略一沉思。
寻常作答的话,大多举子会按“刑赏不可废,教化尤为先”的思路。
强调教化为主,刑赏为辅,引用“德主刑辅”等经典话语,但容易流于空泛。
若想从一众文章中脱颖而出,还是要继续拔高文章立意才行……
思及此,何明风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回想这模拟考试的几个月,葛夫子教导他的那些东西。
破题,便要立论高远,才能抓住主考官的眼球。
心中打好了腹稿,何明风提笔蘸墨。
开始写下破题的论点。
“刑赏者,治之具;教化者,治之本。”
“然器与道非截然两分,相辅相成,犹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偏废则覆坠,兼用则通达。”
他想试着把二者关系提升到“道器相辅”的哲学高度来写这道论。
接着便是深刻阐述二者相辅的关系。
首先是刑赏寓教化。
“刑非徒惩恶也,所以儆愚顽、明是非,使民知所畏而不犯,是刑中亦有教也。”
“赏非徒劝善也,所以旌贤良、树风尚,使民知所慕而向化,是赏中亦有教也。”
……
何明风最开始就先指出刑赏本身就有教育功能。
然而教化需依托。
“教化虽隆,若无刑赏以齐其末,则奸宄之徒或存侥幸,善良之众或受侵欺,教化亦徒托空言耳。”
接着强调,教化的实现需要刑赏作为保障。
重要的是刑赏的时机与侧重。
“承平之日,教化宜弘,刑赏宜简;乱萌之初,教化宜急,刑赏宜明;祸乱既成,则刑赏宜断,教化宜缓。”
“因时制宜,各有侧重,斯为善治。”
对于刑赏要有动态的治理观,因时施策性。
何明风的后文洋洋洒洒。
地方官员若是一味严刑峻法,就会导致民怨。
若是空谈教化,纵容奸恶,就会致使法纪荡然。
好的官员应善于运用刑赏来推动教化,然后通过教化来减少刑赏的使用。
何明风的此论并不将刑赏与教化对立,而是深刻阐述其相互依存,相互促进的辩证关系。
将其视为一个动态调整的系统,提出“因时制宜”的治理策略。
始终围绕如何达成有效治理展开,而非空谈道德文章。
等这篇文章写完,第二场的第一日已经过去了大半。
简单地吃了些东西之后,何明风继续看向后面的题目。
后面是判题和诏、诰、表内科一道。
何明风已经把《大盛律》背诵得滚瓜烂熟了。
但是超出律例的一些题目,还需要结合实际来做判断。
例如,判题中有一道民间田产纠纷案例。
甲将地“典”给乙,约定十年后可按原价赎回。
十五年后甲富足,欲赎地,乙以远超约定年限为由拒绝,称视为绝卖。
二人互讼于官。
此题中,若是拘泥于年限,认为超过太久,倾向于支持乙,或者单纯同情弱者,强行判甲胜诉,皆失之偏颇。
首先,此题需要厘清“典”的法律性质。
“典者,活卖也,物权未绝,赎权犹存。”
开篇需要明确甲在法律上仍享有赎回权。
然后继续洞察情理,平衡各方利益。
“然契载十年,今逾五载,时移世易,乙管业已久,投入心力资本或有之,若令原价回赎,于乙或有未公。”
“查《大盛律》虽有回赎之条,亦恤久占之情。”
“兹判:准甲回赎其地,然需酌补乙这五年间于地上之合理投入及利息。”
“地价可按原契,所增之费由中保估算,务求两平。”
“若甲不愿补费,则视为放弃回赎,地归乙业。”
五道判题写完了之后,已经是夜里了。
何明风把床板搭起来,和衣躺在硬梆梆的床板上,渐渐地睡着了。
只不过还没睡多久,何明风就被一阵寒冷冻醒了。
寒意如细针,穿透了号舍薄薄的木板壁,扎在何明风的皮肤上。
坏了!
倒春寒!
何明风一开始还睡的有些懵,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立刻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果不其然,白日还暖融融的天气,夜里就像是变了脸。
外面忽然刮起一阵寒风。
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多度。
“这鬼天气。”
何明风赶紧将外衣又紧了紧。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伸手摸向考篮底部。
果不其然,手指立刻触到柔软厚实的织物,何明风这才记起姐姐何锦花临行前的叮咛。
“小五,我怕这几日恐怕有变,厚衣被褥都得带上,还有这手炉,我给你们三个人都各准备了一份……”
何明风当时不以为意,觉得姐姐过于操心。
毕竟入了春之后,京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如今没想到真的遇到了倒春寒。
第583章 继续答题
何明风连忙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袍。
穿上棉袍,再盖上自己的被子后,寒意顿时减了大半。
何明风又取出那小炭炉,小心点燃。
炭火微弱,但在漆黑寒夜中,那一点橙红的光已足以慰藉心灵。
他想到了同在考场中的袁华和李墨,不知他们是否也换上了厚衣被……
……
果不其然,第二日清晨,考场内擤鼻声、咳嗽声此起彼伏。
何明风从不算安稳的睡眠中醒来,感到喉间微微发干,但尚无大碍。
他赶紧拿出一个纸包,纸包里是防风、金银花、连翘等一些药材。
然后烧了滚烫的水,泡了些药材当预防感冒的茶水喝。
这茶恐怕要喝上一天不能停了。
幸好锦花姐细心,否则今日怕是也要加入抱病应试的行列。
收拾好自己之后,何明风提笔续写昨日的文章。
没过多久,忽然听到隔壁号舍传来微弱呻吟。
“水……给我水……”
何明风笔尖一顿,辨认出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儒生的声音。
他们前日曾有点头之交,老者已是第六次赴会试,言谈间尽是对功名的执着。
呻吟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似有什么重物倒地。
“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对面号舍立刻有人惊呼。
脚步声匆匆而来,两名号军打开隔壁号舍的门。
何明风从板缝中瞥见老儒生倒在地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发热了,头烫得很!”
一个号军喊道:“快抬出去!”
老人的身体被拖拽而出,在青石板上留下短暂痕迹,很快就连人带痕迹都消失了。
号舍重归寂静,但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恐惧。
何明风手中的笔久久未落。
那老儒生少说也有五十多了,经此一病,不知能否赶上三年后的下一科。
科举这一之路,从来不只是才智的较量,还是体力的比拼。
何明风环顾四周,听到不止一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那些声音的主人显然在极力控制,生怕步老者后尘。
寒病如潜伏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向下一个受害者。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拉回考卷。
若无强健体魄,何来精力读书?
若无健康身心,何来智慧治国?
那老儒生苦读一生,或许有些才华,却败给了一场倒春寒。
这不是个人的悲剧,而是科举制度下无数读书人命运的缩影。
何明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正常。
幸好自己平日不曾完全荒废锻炼。
每日清晨的打拳练习,曾让郑彦一直笑话是武夫之举,如今却是他挺过这场寒灾的关键。
考场另一端,袁华也在默默穿上了何锦花准备的厚棉衣。
身上传来的温度让袁华安心了许多。
还好听了何姑娘的安排。
袁华心中升起一丝感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也有些飘渺。
但很快,袁华就制止住了自己的想法。
打住,打住!
袁华赶紧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试卷的答题上。
不管……以后如何,现在,他必须好好作答。
才有的谈“以后”。
至于李墨,情况则稍差些。
虽有何锦花准备的衣物,但李墨体质本就弱些,已经有些头晕症状。
他时不时停下来按摩一下太阳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想到之前郑彦跟何锦花准备的药材,李墨也赶紧把茶水泡上,开始一杯接一杯的喝。
哪怕是要跑臭气熏天的厕所也顾不得了。
这日过去之后,次日清晨,又一名考生被抬出考场。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比倒春寒更让人心冷。
何明风将热茶慢慢饮下,感受暖流顺喉而下,身体也跟着暖起来了。
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何明风便继续答题。
第二场的诏、诰、表是标准的公文写作。
其中“表”的题目是“拟代某州知府谢恩赈灾表”。
这些东西,在葛夫子的加强教育下,他们已经练习过记不得多少次了。
这种公文写作,需要符合文体格式。
骈俪文体,辞藻典雅,感恩戴德,表达忠忱。
但是万万不能写成一篇辞藻华丽但内容空洞的谀颂之文。
最好做到感恩真挚而不浮夸。
这些对何明风来说不算太难,他在谢恩表中,巧妙汇报了救灾措施,即工作实绩。
以及和未来计划,这不仅是文笔好,更是深谙为官之道和上下级沟通技巧的体现。
而且内容不虚,涉及具体的救灾细节和后续安排。
显示出此篇文章他是真正思考过地方官该如何应对灾荒,而非仅仅完成一篇考试文章。
完成这几道题目后,就快到第二场结束的时候了。
还好倒春寒没有持续很久,等到第三场考试的时候。
天气又开始渐渐回暖了。
不过在接下来的考试中,何明风开始格外注意身体状态。
定时起身活动手脚,确保血液循环。
同考区的考生有的已经面色发白,唇无血色,却仍坚持伏案疾书。
那种执着令人敬佩,却也让人心酸。
第二场结束后,稍作休息,紧接着便进入了第三场。
也是会试最后的考试了。
第三场考经史策五道。
这算是整场会试压轴的考题,一般会和王朝的时政相结合。
果不其然,何明风看向这道策论题。
“兹者,国用常患不足,而东南漕运之费犹巨。”
“海疆时虞不靖,寇盗勾结为患。”
“更兼吏治未清,蠹吏贪墨之事间有。”
“三者皆为国之大患,然欲强海防则需增饷,欲整吏治则需厚俸,皆与国用不足相悖。”
“尔诸生积学有素,其详陈固国安邦之策,必如何而后可使国用足、海疆靖、吏治清?”
看到这道题目,何明风心中清楚。
此题答的好坏,算是一个决定他能否名列前茅的关键。
何明风并未急于下笔,而是闭目凝神,将所学所思与一路见闻融会贯通。
打腹稿近一个时辰,方才提笔。
破题便直指核心,揭示题目中所说的几件事情的相关联性。
“臣对:臣闻治国犹治丝,必得其绪而后理。”
“今陛下垂询国用、海防、吏治三事,看似分途,实同一体,互为因果。”
“国用不足,则海防不修、吏禄不厚;海防不靖,则商路阻绝、税源枯竭;吏治不清,则耗蠹丛生、百政废弛。”
“故欲求一策而三患皆平,必于其交织之处寻根本之图,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所能奏功也。”
何明风奋笔疾书。
然后是论述王朝如何“开源”。
找到合适的“生财之道”。
第584章 真作弊的啊
“夫国用之所以常匮者,非惟耗之者众,亦生之者未广也。”
“然生财之道,非独加赋于农亩一途。”
“其一,通海利以裕国课。今海禁虽严,而私贩不止,利归奸豪。”
“何如渐开市舶,于浙、闽、粤择地设官督理,许番舶依律贸易,抽分纳税。”
“如此,则岁入可增巨万,而沿海贫民亦得藉此谋生,减少从盗之源。”
“其二,活商贾以滋税源。天下货殖之流,非病农者,实可互补。”
“请敕令各府州,清查关卡陋规,裁汰冗费,使商旅畅行。”
“商货其流,则物阜民丰,而钞关、市税自然丰盈,此不增赋而赋自足之道也。”
何明风一边写,一边细细思索着。
天色也渐渐地暗了下来。
顺天府贡院数千间号舍如同被无形压力笼罩着,唯有刚刚点燃的烛火不停地摇曳。
就在何明风打完第二部分的腹稿,正要提笔欲写的时候。
忽然,一阵异常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区域的宁静。
只见三名面色冷峻,眼神锐利的号军,在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提调官带领下。
径直停在了与何明风相隔仅两个号舍的一位年轻举子门前。
那举子姓赵,衣着光鲜,似乎来自江南富庶之地,平日看起来颇有几分倨傲之气。
“赵文举,出来!”
提调官声音不高,却语调冰冷,似乎是不容任何置疑。
赵文举正在奋笔疾书的手猛地僵住,他强作镇定,放下笔,站起身,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学……学生在此,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他没有得到回答。
那提调官只是对身后的号军使了个眼色。
两名身材高大的号军立刻上前,一人一边,不由分说地将赵文举从号舍中架了出来,控制在一旁。
另一名号军则迅速进入狭小的号舍,开始进行极其细致的搜查。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举子都停下了笔,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这种阵仗,绝非寻常巡查啊!
“诸位大人,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姓赵的举子顿时傻了眼。
提调官冷哼一声:“本官接到举报,说你这次会试有作弊之嫌。”
何明风也屏息凝神,静静地听着动静。
号军先是快速翻查了考篮,捏碎了所有糕点,掰开了肉干。
接着,他拿起赵文举使用的那锭墨,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眼神一凝。
然后,他取过赵文举喝水的茶杯,将里面剩余的清水倒掉,仔细检查杯底和杯壁。
“大人,您看这不是没……没什么事儿么?”
赵文举满面堆笑,但是声音却是有一丝颤抖。
“这是误会,一场误会啊!”
就在这个时候,那名检查东西的号军动作停住了。
只见他从那锭墨的底部,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下了一小块看似是墨迹凝固物,将其放入空茶杯中。
又从腰间取下一个皮质小水囊,往杯子里滴了几滴不知名的液体。
奇迹发生了——那小块“墨块”遇水竟慢慢融化,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一个比米粒稍大,揉得极紧的白色小纸团!
赵文举脸色在烛光下“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号军小心拿起那小纸团,放在一块干净的油布上轻轻展开。
上面赫然是用极细的毛笔写满的、密密麻麻的经典章句和时政要点摘要!
“回大人!查获蜡丸一枚,内藏夹带!”
号军转身,将物证呈给提调官。
提调官接过那小小的纸片,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如刀锋般射向面无人色,几乎瘫软倒地的赵文举。
“赵文举!人赃俱获,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
赵文举嘴唇哆嗦,浑身抖如筛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种“蜡丸”作弊手法极为隐蔽,将答案用特制墨水写在薄如蝉翼的纸上,揉成极小一团。
外面用遇水即融的特殊蜡质包裹,伪装成墨锭的一部分或藏在其他物品中。
需要时用特定药水浸泡即可显形。
若非得到极其准确的线报和专门的检验手段,极难被发现。
“带走!”
提调官毫不留情,厉声喝道:“剥去襕衫,革去功名,枷号示众,以儆效尤!”
“并报礼部,永不许再考!”
两名号军得令,立刻粗暴地扒下赵文举外面的衣衫,给他戴上沉重的木枷。
赵文举彻底崩溃:“大人,学生知错了,学生知错了!”
“带走!”
提调官压根就不理会赵文举的求饶,直接一挥手,示意手下的号军把人带走。
赵文举发出绝望的求饶声,在一片死寂的贡院甬道中渐行渐远。
那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整个过程中,附近所有号舍的举子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不少人脸色发白,手心冰凉。
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位同年如何从前途光明的举子瞬间沦为阶下囚,不仅功名尽毁,更将面临严酷的刑罚和一生的污点。
提调官锐利的目光扫过一片死寂的号舍区域,声音冰冷地警告。
“尔等皆看见了?科场重地,法度森严!”
“若有心存侥幸、以身试法者,这便是下场!安心答题,休动歪念!”
何明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唯有的是对科举纪律森严的更深体会。
之前周子安的那件事儿处处透着古怪。
至于这个赵文举,倒像是确实作弊被抓了。
奇怪了,今年会试怎么会这么多事情?
风波过后,号舍区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才陆续重新响起磨墨和书写的声音,但明显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气氛也更加压抑凝重。
许多人都需要深吸几口气,才能勉强将注意力拉回自己的考卷上。
何明风也收敛心神,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抛诸脑后,再次沉浸于经世济民的策问之中。
他刚刚把策论题的“如何节流”刚刚写完。
这道策论题既然提到了海防一事,势必是要写一番的。
第585章 会试结束,换人病倒
“至于海防,非徒恃战船利炮。臣以为需标本兼治。”
“治标则需精练水师,更新战船,沿海择要地修筑炮台烽燧,形成联防。”
“严查沿海豪族、胥吏与寇盗之勾结,断其内应。
“治本二法,其一,即开海通商,使沿海百姓得享其利,则民自不愿从盗,且乐于助官军抗贼。”
“其二,推行‘海保甲’之法,令沿海渔户商船连环互保,使奸宄无处藏身……”
“如此,则寇无所掠,情报朝廷先知,海疆可渐次安宁……”
何明风洋洋洒洒挥墨写着。
除了中间那个小插曲外,此篇策论一气呵成。
写完后,何明风把毛笔放下。
揉了揉手腕。
待在这小小的号舍中已经是第七日了,闻着周边的气味,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要馊了。
再坚持两日!
就能出去了!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继续答题。
第三场的三日一晃而过。
等到第三日傍晚的时候。
三声铜锣响彻顺天府贡院,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历时九日的春闱会试,终于结束了。
等考场内所有的举子交完卷后,大家纷纷开始往贡院门外走去。
贡院门外早已人山人海,车马拥塞了整条街巷。
有来接应的家人仆从,有来看热闹的市井百姓。
更有趁机做生意的摊贩,叫卖着热食汤水。
人声鼎沸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缓缓打开的大门。
最先出来的几个举子面色惨白,几乎是扶着门框踉跄而出。
几个人眼神空洞,仿佛还未从连日的煎熬中回过神来。
早有家仆迎上去,搀扶着他们挤出人群。
何明风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贡院大门。
九日的煎熬让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清明。
他深吸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恍如隔世。
“明风,这里!”
袁华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何明风转头看去,见袁华正搀扶着李墨艰难地向外走。
李墨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妙,面色潮红,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挂在袁华身上。
“李兄怎么了?”
何明风急忙上前帮忙搀扶。
袁华摇头叹息:“前日就有些发热,硬撑到现在。”
“刚才交卷时差点晕倒,幸亏号军帮忙扶了出来。”
何明风摸了摸李墨的额头,烫得吓人。
这场景何其熟悉,上一次乡试后,他也是这样发热倒下的。
若不是当时四郎和郑彦背着他送到医馆及时救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得赶紧看大夫。”
何明风果断道,与袁华一左一右架着李墨向外挤去。
在何明风身后出来的举子们神色大不相同。
有的神采飞扬,似乎考得不错,正与同伴高谈阔论。
有的垂头丧气,默默无。
更有甚者,一出贡院就嚎啕大哭,被友人慌忙劝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举子颤巍巍地走出大门,望着天空老泪纵横。
“老了,老了,这次再不过,就没有下次了……”
旁边几个年轻举子见状,纷纷上前安慰。
还有一个中年举子一出大门就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完了,完了!策问题看错了!十年寒窗啊!”
他的家人慌忙围上来,连拖带抱地将他带离。
还有几个相熟的举子相约去酒楼畅饮,高声谈笑着走出人群,与周围的悲喜交织形成鲜明对比。
另一处,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何明风认出其中就有张世昌和李崇义。
张世昌面色红润,神态自若,似乎九日的煎熬对他毫无影响。
李崇义在一旁奉承道:“张兄此次必中会!文章必然写得字字珠玑!”
张世昌得意一笑,瞥见何明风三人狼狈的模样,故意提高声音。
“科考不仅考学问,更考体力。”
“有些人体力不行,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李崇义会意,附和道:“张兄说的是。那些寒门子弟,平日饭都吃不饱,哪来的体力坚持九日?还是早点回家种地为好。”
何明风闻言皱眉,却无心理会。
李墨的情况越来越糟,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水……给我水……”李墨喃喃道,嘴唇干裂。
袁华焦急地四处张望:“这么多人,怎么找郑榭他们?”
何明风踮脚远眺,终于在人群外围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郑榭身材高大,正站在一辆马车旁向这边张望。
旁边是郑彦和何三郎,三人也都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
“在那里!”
何明风指着方向,与袁华一起架着李墨艰难地向那边挪动。
举子们陆续出来,接应的人纷纷迎上。
有父子相拥而泣的,有夫妻久别重逢的,有仆人急忙送上热汤热饭的。
整个场面热闹而又混乱。
何明风和袁华好不容易挤到外围,郑榭一眼看到他们,急忙迎上来。
“明风!袁兄!李兄这是怎么了?”
郑榭见状大惊,连忙帮忙扶住李墨。
“发热了,得赶紧看大夫。”
何明风赶紧说道。
郑彦上前摸了摸李墨的额头,脸色凝重:“烧得不轻,我和三郎带他去看大夫,你们先回去休息。”
说着便与何三郎一左一右接过李墨。
何明风知道郑彦有经验,靠得住,于是点点头:“有劳了。”
郑榭连忙道:“那马车给你们用……”
“不必了,二哥,”郑彦心里清楚的很:“去医馆只怕要不少人,等马车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郑彦说着呃,何三郎已经背上了李墨,口中嚷道:“郑彦,赶紧带路,咱们走了!”
“嗯!”
两个人背着李墨就往医馆的方向大跨步跑去了。
何明风看到两个人跑了,心中才放下心来。
郑榭从马车上取下一个食盒递给何明风:“何姑娘特意准备的,说你们出来一定饿坏了。”
“我先送你们回去,然后去医馆帮忙。”
何明风打开食盒,里面是还温热的红枣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他心中一暖,自己姐姐想的总是想得如此周到。
这个时候,袁华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响了起来。
袁华尴尬地挠挠头:“这几日……都没怎么吃饱……”
“吃的都是凉透的饭,闻到这热食,肚子有些不听使唤了。”
何明风和郑榭都会心一笑。
郑榭赶紧招呼何明风和袁华上车。
两个人上车后,谁都忍不住了,捧着食盒就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
两个人差点噎着。
郑榭忙递上水囊:“慢点吃,别没病倒却吃出毛病来。”
正说着,几个衙役抬着担架匆匆进入贡院,不一会儿抬出一个已经不省人事的举子。
围观人群一阵骚动,议论纷纷。
“这已经是第三个晕倒的了。”
“听说有个老举子还没考完就被抬出来了,真是可惜。”
“科考这条路,太难走了……”
第586章 这东西……不太对劲吧
何明风坐在马车上,望着被抬走的举子,心中感慨万千。
能够健康地走出考场,已是一种幸运。
郑榭催促道:“咱们先回家吧,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
“何姑娘听葛姑娘的法子,在家准备了药浴,说能祛寒防病。”
何明风心中一动。
姐姐和葛姑娘有来往了?
听起来两个人像是相处的不错。
他前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事情。
这次回去,放榜还要等一个多月,他可要好好休息休息了。
何明风和袁华登上马车,最后望了一眼贡院大门。
仍有举子陆续从里面走出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同。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喧闹的人群。
何明风靠在车壁上,感受着全身的酸痛和疲惫,但心中却有一丝释然。
无论结果如何,他终于走完了这段艰难的科考之路。
且看有没有希望考中吧。
……
回家后过了一个多时辰。
郑彦和何三郎才带着李墨匆匆赶回来。
李墨被大夫医治后开了药拿了回来,且在医馆喝了药。
人好一些了,至少清醒了
李墨半靠在床上,对着何三郎和郑彦拱拱手。
真心实意道:“多谢二位,若不是二位,我这身子,只怕这次会出大事。”
何三郎有些不知所措,连连摆摆手:“李兄也太过客气了。”
“你是小五的同窗,那就是我们的好兄弟。”
“这些事儿,都是应该的,无需客气,是吧,郑彦!”
何三郎用胳膊肘捅捅郑彦,示意郑彦开口。
郑彦刚刚跑了一路,现在气喘吁吁的。
郑彦也摆摆手:“李,李兄,咱们,咱们都是自己人。”
“别客气了,你,你一定要好好歇着。”
何锦花这时候端着一碗熬的粥过来,听到这话,也跟着点点头。
温言道:“李公子,你这次会试太过辛劳,只怕内有亏空,还是要多进补一些才是。”
李墨点点头,看着大家都这么关心他,心中暖流涌动。
“多谢……大家。”
何明风一连在家休息了五六日,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李墨还没好,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只怕李墨还得在家养上一段时间才行。
等终于闲了下来,何明风这才有闲情逸致看看其他事情。
之前忙会试,他几乎家里什么事情都没有管。
何三郎跟何锦花来到京城一个月了,他也没有带着二人去逛逛。
思及此,何明风打算趁着放榜之前,陪着自己姐姐和三哥好好玩耍一番。
“姐,我听说最近京城有耍把戏的,不如我带你和三哥去看看……嗯?这是……?”
何明风推门来找何锦花,就看到一旁的木箱子中,放着叠好青色衣料。
当时周子安被拖出去,后面号军捧着的作弊赃物……
好像跟这个颜色,很像啊!
“姐,这个是……?”
何明风几步走了过去。
何锦花顺着何明风的视线也看过去,面上顿时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
“小五,这个就是当时我和郑彦在外面买的布料,说想给你做衣裳的。”
“结果因为我俩去的晚了,没能买够料子,本想就给你做一件呢。”
“结果你说只有你一个人穿不好,我索性就没有继续裁这件衣服了……”
何锦花越说越觉得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她在家里可是一等一的勤快,什么活计不等别人说就做了。
来到这里,天天在京城玩,竟然都懒惰了!
小五这衣料是去参加会试之前买的,这都会试结束好几天了,她竟然还没把这衣料给小五做成衣服。
何锦花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有些惭愧,脸也微微发红。
家中的酱菜作坊是小五留给她的。
她因此手中也攒下了一笔钱。
到了京城,郑彦跟小五说什么也都不让她花自己手中的钱。
一应的吃喝玩乐都是他们出的,自己在这住了一个月,一分钱都没出就不说了。
竟然连给小五做身衣服这样的活都没做!
何锦花赶紧急急忙忙地拿起料子:“小五,我这两天就把这身衣服给你赶出来……”
“慢着,”何明风抬手制止住何锦花:“姐,你别着急,让我看看这料子。”
何明风从衣箱中把这衣料取出来,仔细看了看。
这衣料确实是上好的。
织的密实,颜色也鲜亮。
其中好像还混入了一种银色的细线。
放在阳光下竟然有几分流光的感觉。
加上当时卖布的人又宣传这个布料可是从文曲星庙前供过的。
难怪这料子就算是卖的贵,也有不少人抢着买。
何明风想到周子安的事情,又想到当时号军跑到他这里查东查西。
何明风陷入了沉思。
当初……来查他的号军说什么来着?
接到人举报,查他的衣服。
难不成……是要查这个?
何明风心一动,立刻把这衣料拿出来,平铺到地上。
何锦花见状顿时傻眼了。
“小五,地上脏,这衣料可是崭新的,你这是……”
“姐,”何明风打断了何锦花的话:“你过来一起帮我仔细摸摸这衣料,看看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夹层。”
何锦花闻言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夹层?这,这怎么可能呢?”
“这又不是做好的衣裳,只是一块单层的料子……”
何明风也觉得不太可能,但是为什么考场里面周子安和另外一些人都出事了?
保险起见,他还是找找吧。
何锦花虽然年纪不大,但是针线活可是已经做了许多年了。
她从未听过有这种事情。
但是看到弟弟这么认真,她也蹲了下来。
跟何明风一起,一人一片开始仔仔细细地摸索起来。
两个人一点一点摸过去,摸着摸着,何锦花的手顿时停顿了一下。
“这里……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何锦花来回在一个地方反反复复用手摩挲了好几次,终于确定了。
“小五,你快来看看这里,这里好像不太对劲!”
何明风立刻起身走到何锦花身旁,又蹲了下来。
然后伸手摸向何锦花指的那个地方。
用手轻轻拂过是感觉不到什么异常的。
只有用手按压下去,才能感觉到有一丝的不对劲。
这块地方,好像比衣料的其他地方,要硬一些。
第587章 出大事了!
这里,确实是有问题!
何明风心一沉,对何锦花道:“姐,你帮我取个剪刀来。”
“哎!”
何锦花看到弟弟脸色这么严肃,顿时也明白了。
这衣料,看起来是有点不太对劲。
何锦花赶紧取了一把剪刀过来,递给了何明风。
何明风小心翼翼地上手,把这块摸着不对劲的部位剪了下来。
然后再把织好的线一一拆开。
拆到最后,竟然露出一个小纸条!
看到这里,何锦花顿时惊呆了!
“这,这不是单层的衣料么?怎么,怎么里面会有纸条的?!”
何明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难怪……原来问题真的就出在这个衣料上!
纸条很小,打开后也就半个手掌那么大。
而且这纸张看起来似乎很特殊。
比一般的纸要薄上许多。
难怪不仔细摸根本就摸不出来有问题。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四书五经相关的内容。
看的何锦花头皮都发麻了。
“这到底是谁干的?”
“这不是害人么!”
想到她差点就把这衣料做成衣服给弟弟穿了,要是弟弟在考场上被查出来,被抓了……
何锦花简直不敢相信会发生什么!
何锦花颤抖着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当时买这衣料的人有那么多!”
“毁掉这么多考生的前程,对什么人有利?”
何明风沉思良久,自己姐姐这话算是到点子上了。
只不过,对于这个问题,他还没有特别能肯定的答案。
“两种可能,”何明风开口道:“要么是针对某些特定的人,但这样做范围太大,容易误伤。”
“要么就是无差别攻击,要大规模毁掉本届考生。”
“谁?谁会这么干?”
何锦花听到自己弟弟这么说,只觉得一股冷意从四肢弥漫开传到心里。
这也太可怕了!
“不知道是谁,但是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何明风站起身:“姐,我得去顺天府报案。”
“可是……”
听到报官,何锦花有些担忧:“那些官员会相信吗?会不会反过来怀疑咱们……”
经过邱家一事,何锦花现在天然对官员产生了不能相信的印象。
“姐,你且放心吧。”
何明风想到上次遇到的顺天府捕头孙成。
孙成此人像是个负责的,而且听葛家大哥葛知衡说过,顺天府尹的杨大人为人很是不错。
这事儿,他不能真的不管。
不过他也不会这么冒失地就跑去顺天府。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脚步声似乎很急切。
而且不止是一个人。
脚步声停在门口,紧接着,门被人敲响了。
外面是袁华有些着急的声音:“何姑娘,明风,你们可在屋中?”
“明风,外面有人着急找你们,说是你国子监的同窗。”
何明风闻言立刻起身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是袁华,后面还跟着一个壮硕的汉子。
“巴图尔?!”
何明风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巴图尔头上都是汗,终于见到何明风了,他连忙长呼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
“何兄弟可是让我好找!”
巴图尔顾不得抱怨别的了,面上也是一片焦灼之色:“出大事了,司徒衍那小子和郑承轩都出事了!”
何明风闻言一愣:“什么事?这是怎么了?”
巴图尔看了看何明风身旁的何锦花还有袁华,稍一犹豫。
袁华立刻明白了。
他一开始怕此人是什么歹人,现在看到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确实是何明风的同窗,那他就放心了。
然后冲着何明风点点头:“你们先聊着。”
何锦花也跟着走出来:“袁公子,我……我和你一起出去。”
何锦花跟袁华走了,巴图尔才开口。
“出大事了!”
“郑承轩那小子会试的时候被举报说作弊,被抓了。”
何明风顿时一愣。
难不成还是因为这个衣服的事儿?
“那司徒衍呢?他是怎么回事?”
何明风问道。
巴图尔闻言立刻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萎靡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抱住头,有些痛苦道:“我听说,是郑承轩的衣服出了问题。”
“郑承轩被抓后说这衣服是司徒衍送他的,司徒衍没有参加会试现在也一起被抓走了。”
“听说现在都在顺天府牢里,郑家郑大人气疯了!”
“司徒家庆远伯府那边,闹着说要把司徒衍这个不孝子孙除名!”
说到这,巴图尔更是痛苦地抓了抓头发:“事情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
何明风心一沉。
竟然牵连上了官员家的考生。
看来这次的幕后黑手还真是无差别攻击啊。
“何兄弟,我,我还有月余就要回北疆了,这下可怎么办啊!”
巴图尔面上闪过一丝痛苦。
他们几个人在国子监的时候感情好得很。
没想到因为一场考试郑承轩和司徒衍都要反目成仇了。
这让巴图尔这个重感情的汉子难受的很。
“这里面有问题……”
何明风面色也沉了下来。
“我也觉得这事儿蹊跷的很!”
巴图尔一拍巴掌:“司徒衍那小子虽然平时没个正经,但是不会做这种坑人的事情!”
“就算坑,也不会坑咱们自己人!”
“可惜他一早就被抓了,我到现在也没见到他人,真是可气可恨!”
巴图尔一拳狠狠砸在了桌子上,震得桌子上的茶盏都跳了跳。
就在这时候,门外又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袁华的声音。
“明风!还有人找你,说是你在葛府的同窗!”
何明风一愣。
然后赶紧去开门,一开门没想到就看到外面刘文清和李承泽两眼通红站在外面。
“文清兄,承泽兄,你们这是……?”
还不等何明风开口问完,李承泽就红着眼圈抢先开口。
“明风,出大事了!”
“徐景阳,徐景阳那小子被抓了!”
“什么?”
何明风闻言一怔,巴图尔也是一愣。
“难不成……也是因为衣服?!”
巴图尔急急忙忙开口。
巴图尔一开口,来的刘文清和李承泽才注意到这屋里竟然还有个壮汉!
刚刚他们俩太心急了,根本没注意到屋里还有别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警惕之色。
何明风连忙道:“这是自己人,我在国子监的同窗,来自北疆的巴图尔。”
第588章 去顺天府,报官!
“他这次来也是告诉我,我之前在国子监有个同窗也是因为衣服里面夹带纸条被抓了。”
刘文清和李承泽闻言顿时一愣。
“也是因为衣服有夹带?”
“嗯。”
何明风的心越来越沉。
他原来以为是他们号舍个别人出事了。
没想到,出事的人竟然这么多。
这里面一定有鬼。
“别人我不敢说,徐景阳那小子这么傲气,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刘文清急匆匆道:“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是啊!”
李承泽也跟着点点头。
何明风让开一步,让这三个人都看到地上的衣料。
“不瞒各位,我和我姐今天发现,这衣料有问题。”
何明风把自己跟何锦花发现的事情大致给这三个人讲了讲。
这三人顿时目瞪口呆。
“竟然,竟然有这种事?!”
“这事儿,不能不管。”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我要去顺天府。”
刘文清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说道:“明风,现在顺天府的府尹大人好似跟葛家关系不错。”
“咱们不如先去一趟葛家,问问夫子他老人家。”
何明风闻言一愣,旋即点点头:“也好。”
于是何明风打定主意,让巴图尔在家等他。
带着刘文清跟李承泽,拿上衣料和那纸条,直奔葛府去了。
葛府中,葛知衡刚好沐休,他和葛夫子听闻此事,都惊讶极了。
“竟然还有此事?!”
葛知衡接过何明风递过来的东西,仔仔细细查验之后。
发现何明风所说的都是真的。
这东西刚好卡在衣料里,剪下来的那块也能完整地拼在衣料上。
葛知衡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任何涉及到科场舞弊的事儿,那可都是大事儿。
动辄就要杀头流放的。
那些被诬陷了清白的考生可都是被革去功名,禁止终身再考了。
“这事儿必须要告知顺天府尹。”
何明风点点头:“葛大哥说的对。”
葛夫子也是一脸严肃,他开口道:“知衡,此事非同小可。”
“明风一个人去老夫实在不放心,你就陪着他走一趟顺天府吧。”
葛知衡当即点点头:“是,父亲,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这说不准就是个大案、要案。
他们还不知道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捣鬼。
让何明风一个白身之人顶在前头,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走,明风,你跟我来。”
“文清,承泽,此事关系重大,你们先回家去。”
葛知衡神情凝重。
刘文清和李承泽对视一眼,赶紧点点头,冲着葛知衡拱拱手:“有劳葛大哥。”
葛知衡立刻吩咐人套车,两个人坐上马车,带着东西一路来到了顺天府。
孙成就站在顺天府门口,看到葛家的马车,立刻走上前去。
葛知衡先从马车里出来了。
“葛大人?”
孙成看到葛知衡,有些纳闷:“您来顺天府是……?”
紧接着,何明风也从马车上下来了,手里还捧着衣料。
孙成更是纳闷。
这个小哥?
好像有点眼熟?
哦,对了!
是当时在锦绣坊门口断案的那个小哥,葛大人怎么和这个小哥一起来了?
还没等孙成想明白,只见葛知衡面色严肃:“我要见杨大人,有要事要告诉他。”
孙成看到葛知衡这么严肃,顿时不敢多问,立刻引人进府。
“葛大人,这边请。”
葛知衡对何明风微微颔首,示意何明风跟上。
两个人直接穿过府衙,来到了后院。
“杨大人,左佥督御史葛大人来访,说有要事找您!”
后院,顺天府尹杨景元正在屋里忙政务。
听到门外孙成的通报,顿时前去打开了门。
何明风抬头看了一眼,这顺天府尹杨大人的年纪看着比葛知衡大上几岁。
“知衡,出什么事儿了?”
杨景元纳闷道。
“师兄。”
葛知衡拱了拱手,道出一声师兄,何明风才恍然大悟。
要是他没猜错,这杨景元应该也跟着葛夫子念过书。
估计是跟葛家关系不错。
难怪葛知衡一听这事儿就让他跟着自己一起来顺天府尹呢。
既然有这层关系,何明风顿时放心了许多。
“我这有个要事要告诉你。”
葛知衡示意何明风上前:“这位是去年乡试的解元,何明风何举子。”
“现在也是我父亲的学生。”
杨景元闻言,目光落到何明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真是天才出少年!”
“我早就听闻去年乡试的魁首是一个年轻人,早就想见见了,没想到一直不得空。”
何明风微微一笑:“杨大人,咱们之前见过一面,就在上次的鹿鸣宴上。”
“对了!确实!我竟然把此事忘了。”
杨景元一拍脑袋,也笑了,回想起当日鹿鸣宴的抢宴大战,不由得心有余悸。
“当时只顾着跑路……咳咳咳,去忙政务了,对你们这些学子也没有细细了解。”
说着,杨景元看向何明风:“何解元,如今到底是怎么了?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有。”
何明风立刻把自己的发现完完整整地告诉了杨景元。
杨景元越听,脸色越差。
听到最后,他忍不住一拍桌子。
“这几日,顺天府一直接到人报案,都是会试舞弊考生的家人!”
“他们纷纷说自己家的考生是冤枉的,咬定一口不知情。”
“我们原本还存疑,现在看来确实有可能是被陷害的!”
杨景元边说,心中凝重异常。
这几日接到的报案,普通百姓家也便罢了。
没成想到,竟然其中还牵连了许多官宦家的子弟!
这事儿……指定压不下去了……
但凡跟科场沾边的事儿,那可都是大事儿。
说不定,最后还得让皇上知道……
思及此,杨景元收下何明风的物证,开口道:“顺天府这几日会一直调查此事,若是需要你和你姐姐出面作证……”
何明风闻言拱拱手,严肃道:“学生和姐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
杨景元点点头,嘱咐何明风后面几日最好不要出门,以防找不到他和何锦花。
便让何明风回家。
何明风闻言稍一犹豫:“杨大人,学生可否见一下司徒衍和郑承轩、徐景阳三人?”
第589章 死无对证
“不可,这三人是案子的关键人物,你现在不能随意见。”
杨景元闻言便拒绝了。
葛知衡看到何明风面上失望之色,于是开口安慰道:“明风,你且放心。”
“师兄一定会把这事儿查清楚,还他们一个公道的。”
何明风点点头,知道此时提这个要求确实也不合适。
告罪一声便回家了。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就有孙成就带着人来到了何家,找何锦花细细询问当时买衣料的情景。
何锦花也都一一告知了。
又过了一日。
案件层层上报,终于惊动了深宫中的小皇帝林靖远。
紫宸殿内,林靖远看着案卷,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多举子同时作弊?还都用同样的方法?”
林靖远声音虽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但已有帝王威仪。
“查明白了吗?”
杨景元躬身道:“回陛下,臣正在派人调查,但涉事的举子家人都说卖料子的人是流动小贩,早已不知所踪。”
“那些举子们都喊冤,说是在不同地方买的料子,但料子确实都有夹带。”
林靖远敏锐地察觉到问题。
“不同地方买的料子,却都有同样的夹层?”
“这绝非巧合!”
“买衣料的人都出事了么?”
杨景元摇了摇头:“有一人躲过去了,就是乡试解元何明风。”
“他的姐姐也买了那种料子,但他因故未穿新衣赴考,从而躲过一劫。”
“也是他最先发现衣料有问题,报告了顺天府。”
“何明风?”
林靖远闻言一愣。
“传何明风进宫。”
一个时辰后,何明风跪在紫宸殿内,将自己发现衣料夹层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
“……学生姐姐在东市从一个流动小贩处购得此料,说是文曲星庙供过,能保佑登科。”
“当时抢购者众多,学生姐姐也是望弟成才心切,才买了这料子。”
“若非学生习惯穿旧衣应考,恐怕今日也已身陷囹圄。”
林靖远仔细听着,忽然问:“你说抢购者众多?可知都是哪些人家?”
何明风沉吟片刻:“回陛下,当时见有不少官宦人家的仆役也在抢购。”
“但具体是哪几家,就不得而知了。”
林靖远眼中闪过寒光:“好精妙的算计!”
“若是普通举子作弊也就罢了,若是官宦子弟也被陷害,这案子就复杂了。”
林靖远站起身,踱步片刻,怒道:“这是要毁我大盛朝一届人才啊!”
“陛下明鉴。”
何明风闻言顿时叩首道:“学生以为,此举绝非单纯作弊,而是有针对性的阴谋。”
“那些衣料做工精细,夹层几乎看不出破绽,绝非普通小贩所能为。”
这个织功,一般的绣娘可是做不到这么好的。
而且正因为衣料好,寓意好,才有许多官宦人家觉得这衣料不错,买回去做成了衣服。
何明风略一迟疑:“皇上,这是否能让织造局的老师傅看一看?”
林靖远点头,瞥了一眼旁边一直站着的福安。
福安立刻意会,连忙小步走出大殿,吩咐了几句话。
一个小太监立刻起身快速跑走了。
不一会儿,一个年长的太监并一个掌事的宫女姑姑来了。
“皇上。”
两个人站定后行了个礼,还没行完,林靖远就皱着眉摆摆手:“不必多礼了。”
“你们二人来看看,可认识这织物的织法?”
这两个人接过被剪开的衣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
但是谁也不敢多说什么,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不多时,那掌事姑姑便开口了。
“回皇上,奴婢瞧着,这像是江南织造局的织法。”
“江南织造局?”
这话一出,林靖远、何明风和杨景元都是一愣。
那大太监也连连点头:“回皇上,这织法确实是江南织造局特有的,以细密着称。”
“江南的织法原本就比北方好上许多,这衣料质量上佳,若说是江南织造局所做,倒是很符合。”
“嗯。”
林靖远点点头:“既如此,你们先下去吧。”
“是。”
等这两个人走后,林靖远一掌拍在案上:“查,给朕一查到底!”
江南那地方……这是怎么回事?!
“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
当晚何明风回去之后便知道圣旨便颁布了。
整个京城为之震动。
顺天府、刑部、大理寺联合办案,声势浩大。
这事儿被提到要紧之处,很快,联合办案的钦差组就在江南得到了消息。
半月之后,八百里加急的消息终于传回了京城中。
“皇上,原江南织造局管事张德全。”
“一年前因故被革职,此人技艺高超,尤擅此道。”
杨景元拿着接到的折子恭恭敬敬地汇报给林靖远。
“应该是……这次暗中怀恨在心,所以出此下策。”
林靖远皱了皱眉。
“怀恨在心就毁我一届人才?”林靖远眼中闪过寒光:“这说不通。”
“此人可抓到了?”
杨景元闻言,心中立刻打起了鼓。
“回皇上……臣得知消息后,立刻就派人在江南几个地方搜寻此人。”
“找到张德全的住处,但人去楼空,邻居说三日前还有见过他。”
杨景元说到这里,心更沉了,还是咬牙道:“本来以为马上要抓到此人了,没想到,第二日臣手下的人就在城郊河边发现一具尸体,经辨认正是张德全。”
“什么?!”
林靖远闻言,顿时一愣。
“验尸结果是投河自尽,怀中还留有一封遗书,自称因被革职怀恨在心,制作作弊衣料报复新科举子,如今悔恨自尽。”
“岂有此理!”
林靖远脸色微沉:“那遗书何在?拿给朕看看!”
杨景元立刻把折子中夹的那封作为物证的遗书递给林靖远。
林靖远扫了一眼。
“就这么巧?刚查到线索,人就自尽了?杨爱卿,你觉得这遗书可信吗?”
杨文渊小心翼翼道:“陛下,虽然此案仍有疑点,但张德全已死,线索中断。”
“若继续深查,恐引起举子们更大的恐慌。不如先……明面上就此结案,背后再慢慢调查,那些被诬的举子也好早日解脱。”
林靖远沉默良久,终于叹道:“也罢。那些被诬的举子,都放了吧。”
“但科考规矩不能破,他们只能三年后再考了。”
“只是此事有蹊跷,杨爱卿,朕命你暗中继续追查此事,切勿声张。”
林靖远眼中寒光一闪:“务必让背后之人放松警惕,再把他揪出来!”
第590章 司徒衍:背锅侠
圣旨一下,二十余名被关押的举子重获自由。
之前他们的功名已经被革,这次算是为他们平反了。
把举子的功名又还给了他们。
但是这次会试的成绩算是废掉了。
他们只能要么留在京城,等待三年后的下一次机会。
要么离开京城,等三年后再重新回来。
毕竟要三年留在京城里,可不是一笔小费用。
周子安决定暂时离开京城这个伤心之地。
虽然他家里不缺钱,可今年这事儿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因此周子安决定离开京城先缓缓。
等后年再继续回来。
何明风站在城门外,送别周子安。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苦笑。
“何兄,多谢你为我仗义执言。”
周子安从关押的顺天府中出来之后,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他叹了口气道:“只怪我等运气不好,中了奸人的算计。”
“周兄保重,三年后必定高中!”
何明风勉励道。
看着周子安落寞的背影,何明风心中沉重。
他已经从葛知衡口中知道了查案的经过。
那个江南织造居的张德全之死太过蹊跷,此案背后定有更大阴谋……
但圣旨已下,案件已结,为的就是平息争议,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远处,藤原信坐在在茶楼窗前,面上带着嘲弄着看着这一幕。
“可怜啊可怜,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尽毁。”
藤原信慢悠悠地喝一口茶。
随从低声道:“大人,张德全处理得很干净,绝不会查到我们。”
“好。”藤原信眼中闪过寒光。
他可是东瀛夷生,怎么查也很难想到是他在背后。
况且,就算查出来是他又如何!
他背后可是大东瀛!
无论如何,都会把他保下来的,他丝毫不惧。
“接下来,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
顺天府的牢门缓缓打开,郑承轩和司徒衍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人都面色憔悴,却谁也不看谁。
他们在狱中这几日,虽然相邻而居,却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周子安是第一个被抓的,也是第一个查验过后平反被放出来的。
何明风送走周子安后就早已等在门外,等候郑承轩跟司徒衍。
他见状心中了然。
于是上前拱手道:“二位兄台受苦了。”
郑承轩冷哼一声:“何兄好意心领了,只是有些人面兽心之辈,不值得你如此费心。”
说罢就要拂袖而去。
司徒衍闻言顿时火起:“郑承轩!你什么意思?我司徒衍行事光明磊落,岂会做这种下作事!”
“光明磊落?那衣料不是你送我的?说什么文曲星庙供过,能保登科?结果呢?!”
郑承轩转身怒目而视。
司徒衍更是气结:“你这人怎得如此小家子气!”
“现在圣上都已经派人查明了,明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郑承轩心中知道这事儿不能怪司徒衍,司徒衍也是好意。
只不过……一想到他本来今年很有希望进士登科。
现在又要再等三年,三年之后,又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数。
想到这里,郑承轩心中就难受至极。
眼看二人就要在顺天府门前吵起来,何明风急忙劝住。
“二位兄台息怒,别吵了。”
“巴图尔很担心你们,今日我在五味楼备了一桌酒菜,还请赏光一叙。巴图尔也会来。”
听到巴图尔的名字,二人这才稍稍平息怒火。
傍晚时分,五味楼雅间内,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郑承轩和司徒衍分坐两边,谁也不理谁。
巴图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拍案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同窗三年,就因为这点误会就要绝交?”
何明风为众人斟酒,缓缓道:“郑兄,那衣料确实是司徒兄送的,但他也是被人蒙骗。”
“司徒兄,你可还记得是在何处买的衣料?”
司徒衍闷声道:“是一个东市的小贩,说是什么文曲星庙供过的料子,能保登科。”
“我看料子确实好,就买了几匹,想着虽然我今年虽说无法去参加会试,但是可以参加乡试,于是自己留了一匹,送给承轩一匹……”
郑承轩冷笑道:“这么说来,你还是好意了?”
“我当然是好意!”
司徒衍激动起来,“你我同窗三年,我何曾害过你?”
“知道你因为这事儿被牵连了,我……我恨不得把自己这双手剁了!”
司徒衍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红。
郑承轩闻言沉默了。
巴图尔叹道:“承轩,司徒的为人你还不知道?”
“他虽然平日里玩世不恭,但何时做过害人之事?这次分明是有人设局,连衍哥也被骗了。”
何明风点头:“我已经查过,那卖料子的小贩早已不知所踪。”
“而且这料子做工精细,绝非普通小贩所能为,司徒兄也是受害者。”
“现在圣上派杨大人把事情查清楚了,说是……”
何明风说着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才说道:“是江南织造局有人因为革职怀恨在心,设计报复……”
“此人找到的时候已经自杀了,我总觉得,事情有蹊跷。”
这个消息郑承轩和司徒衍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怎么可能……”
司徒衍下意识就想反对:“此次涉及之广,不只是普通举子,还有官宦人家。”
“若不是查出其中有阴谋,只怕许多官宦人家……像是郑家这种的,都要失信于皇上……”
“这计谋太毒了,岂是一个江南织造局的管事能做到的?”
郑承轩心情沉重,也跟着接上一句:“最起码,京城一定是有内应的。”
巴图尔抓了抓头发,一脸郁闷:“但是皇上已经下令此事结案了。”
“真奇怪,这里面明明还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为何不查了呢!”
“真是气煞人也!”
何明风闻言微微摇了摇头:“几位兄台,慎言。”
此事毕竟涉及到当今圣上的作为,几个人都住嘴了。
不再言语。
郑承轩又是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其实在狱中这几日,我也细想过。”
“司徒确实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只是当时气昏了头,又连累家父与庆远伯府几乎反目……”
司徒衍听到郑承轩这句话,一腔委屈终于憋不住了,眼圈一红。
第591章 徐家人
他这几日,煎熬不比郑承轩少。
先是因为自己这个善举害了好朋友,害的好朋友差点跟自己反目。
他心里已经又气又悔了。
加上郑家对庆远伯府不断施压。
庆远伯府本来就已经没落了。
空挂这个功勋之家的虚名。
他大伯甚至要把他从家族除名。
想到这里,司徒衍一时之间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盘。
五味杂陈。
何明风看出来司徒衍心中难受,刚想开口安慰他。
谁知道司徒衍冲他笑了笑:“明风,我没事。”
司徒衍举杯道:“承轩,此事还是我对不起你。”
“若不是我轻信人言,也不会害你至此,这杯酒向你赔罪,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
郑承轩看着司徒衍诚恳的眼神,终于接过酒杯:“罢了,也是我一时冲动,没有细想就怪罪于你。”
“这杯酒,就当冰释前嫌。”
二人举杯共饮,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巴图尔哈哈大笑:“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兄弟!来,大家一起喝一杯!”
四人举杯共饮,气氛终于融洽起来。
何明风认真道:“咱们几个同窗一场,大家也都相处得来,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以后若是能为官,互相也都是对方的助力。”
说到这个,何明风的脸色也严肃起来:“我们必须要互相相信对方,万不可因为别人设计,就怀疑自己兄弟为人。”
“只有咱们团结了,才能解决问题。”
“否则,一盘散沙,只会更容易地落入别人的圈套。”
郑承轩和司徒衍闻言都认真地点点头。
是啊,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
跟巴图尔、郑承轩和司徒衍把酒畅聊之后。
何明风回到家中休息了一日。
没想到第二天,徐景也派管家上门了。
“这是?”
看着徐家来人递给他的帖子,还有身后一担东西。
何明风有些惊讶。
管家笑了笑,恭恭敬敬道:“何解元,这是我家老爷和公子知道您帮了公子之后,送的谢礼。”
“还望您收下。”
“至于这帖子嘛,是老爷请您到府上一叙。”
何明风看了看那担东西。
有一个小木匣,还有一些绸缎、药材之类的。
何明风摇了摇头:“这都是我该做的,再说景阳兄和我是同窗,徐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东西,我不能收,请拿回去吧。”
可是徐家派来的管家固执的很。
“不行,这可是我家老爷交代的,一定要您收下。”
管家故作苦笑:“老爷和公子都说了,若是您不收下,就叫小人以后不要回府了,您看……”
何明风哭笑不得。
只得先说:“那我先随你去府上见见徐大人。”
“哎,好!”
管家闻言,高高兴兴地带着何明风上了马车。
来到位于城西的徐府。
户部侍郎府邸虽不似某些勋贵之家那般雕梁画栋,却自有一股庄重气派。
青砖灰瓦,朱门铜环,门前两尊石狮威严矗立。
徐景阳早已在门前等候,见何明风到来,快步迎上:“明风兄来了,快请进。”
他的态度比往日亲切许多,再无从前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何明风拱手还礼:“景阳兄太客气了。”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徐府内里布置得典雅别致。
假山流水,翠竹掩映,处处透着文人的雅趣。
几个仆人见了徐景阳都躬身行礼,神态恭敬却不谄媚。
“家父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徐景阳引着何明风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书房门开着,徐谦正站在书案前挥毫泼墨。
见二人到来,他放下笔,含笑迎上。
“晚辈何明风,拜见徐大人。”
何明风躬身行礼。
徐谦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
他扶起何明风,温声道:“何公子不必多礼。景阳多次提及你,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三人分宾主坐下,仆人奉上香茗。
徐谦轻啜一口茶,缓缓道:“衣料一案,多亏何公子明察秋毫,否则景阳恐怕难逃一劫。”
“这份恩情,徐家铭记在心。”
何明风谦道:“大人言重了。晚辈只是侥幸识破奸计,不敢居功。”
“若是没有晚辈,顺天府尹杨大人只怕也觉察到异样了,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景阳兄蒙冤的。”
徐谦摇头:“非也。能从那等细微处察觉异常,足见何公子心思缜密。”
“如今朝中正需要这般人才。”
他顿了顿,问道:“听说何公子与郑侍郎公子、司徒伯爷侄儿都是同窗?”
何明风点头:“是,我们在国子监时曾同窗三载。”
徐谦若有所思:“郑家与司徒家险些因这事反目,若非你从中周旋,只怕朝中又要多一桩风波。”
他叹口气:“如今朝局微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何明风心中一动,小心问道:“大人觉得,这衣料案背后可有蹊跷?”
徐谦目光微凝,沉吟片刻才道:“老夫已经听说了,那张德全之死太过巧合。”
“一个江南织造局的管事,为何要陷害举子?又为何偏偏在顺天府查到线索时自尽?”
徐谦叹了口气:“总觉得,这事是个不太好的预兆。”
徐景阳连忙道:“父亲,您别想太多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管家走了进来。
手里还端着一个红木托盘。
“老爷,这是您之前让小人去拿的东西。”
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文房四宝。
徐谦起身介绍道:“这是老夫珍藏多年的一套端砚、湖笔、徽墨和宣纸。”
“虽非绝世珍品,却也难得。今日赠予何公子,望你日后金榜题名,为国效力。”
何明风连忙推辞:“如此厚礼,晚辈万万不敢受。”
徐景阳在一旁道:“明风兄就收下吧。这套文房家父珍藏多年,平日连我都不让碰呢。”
何明风见推辞不过,只好躬身谢过:“多谢大人厚爱,晚辈定当努力,不辜负期望。”
徐谦满意地点头,又从书架上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这是宋代刻本《论语集注》,虽非全本,却也难得。”
“读书人最重经典,望你时时温习,勿忘圣贤教诲。”
何明风接过书册,只见纸色微黄,墨色如漆,果然是难得的古本。
他心中感动,再次郑重谢过。
徐谦又道:“今日请你来,除表谢意外,还有一事相告。”
他神色严肃起来,“此次会试,你若有幸高中,将来在朝为官,须得谨言慎行。”
“朝中局势复杂,有些事……不如表面看来那么简单。”
第592章 暗中筹谋
徐谦简单地把如今的朝堂关系大致跟何明风提了提。
何明风心中凛然:“晚辈谨记大人教诲。”
徐景阳插话道:“父亲,何兄才学出众,此次会试必定高中。”
“只是不知会派往何处任职?”
徐谦沉吟道:“若是进士及第,多半先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不过……”
徐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罢了,这些日后再说。今日就当家常闲话,不必过于拘礼。”
三人又闲谈片刻,何明风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徐景阳送何明风至府门外,临别时低声道:“明风兄,今日父亲对你极为赏识。”
“他平日很少对人如此推心置腹。”
何明风拱手道:“徐大人厚爱,晚辈感激不尽。”
“也多谢景阳兄引见。”
徐景阳笑了笑:“经过这事,我才真正明白何为朋友。”
“往日是我狭隘了。”
二人拱手作别。
何明风带着东西回到了家中,心中有些感慨。
朝堂上的事情,他还真是不太清楚。
看来今后有时间,还要多问问葛夫子和葛知衡,看看他俩怎么说。
……
等放榜的日子焦灼的很。
何明风住的院子里。
何明风、李墨和袁华三人,难得一下子松懈下来,每日都有些不知道做什么好。
李墨和袁华还有京城可以逛。
何明风确实没什么事儿了,整日闲在家中。
就在今日,何明风正与郑榭在院中喝茶闲聊,忽见刘府小厮送来请帖。
“刘兄请我们过府一聚。”
何明风将帖子递给郑榭:“说是新得了一块上好的茶饼,邀我们共品。”
郑榭眼中一亮:“正好,五味楼近日研发了几道新菜,我本就想请刘兄品鉴。”
说着,郑榭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度。
“听说……刘姑娘对美食颇有见解,也想请她指点一二。”
何明风闻言,不由得瞥了郑榭一眼。
嗯?
郑二哥什么时候……跟刘姑娘熟悉起来的?
看来他整日忙着去葛府念书,确实遗漏了好多事情啊……
这日午后,刘元丰邀何明风等人到刘家别苑小聚。
别苑内花木扶疏,春意渐浓。
“明风兄,这次会试感觉如何?”
刘元丰斟茶问道。
何明风轻啜一口茶:“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说着,何明风打量了一下刘元丰紧锁的眉头,反问道:“元丰兄似乎心事重重?”
刘元丰叹口气,压低声音:“不瞒诸位,家弟元才近来行为古怪,常与一些身份不明之人来往。”
“父亲年事已高,家中生意多半交由我们兄弟打理,我怕他……误入歧途。”
何明风心中思忖。
这家伙,不是早就误入歧途了么!
正说话间,一阵诱人香气从隔墙飘来。
何明风嗅了嗅,笑道:“这应该就是郑二哥说的五味楼最新研制的招牌菜了。”
这香味把刚刚的话一下子岔开了。刘元丰拊掌笑道:“确实好香!”
说着他转头身边伺候的小厮说道:“去请小姐过来,就说今日是何公子和郑公子来了,还带了五味楼的新菜。”
“请她来品鉴一下。”
小厮点点头,立刻去请刘瑾儿了。
不多时,郑榭就在刘家的厨房忙完了。
毕竟就是把食盒里的招牌菜加热一下而已。
郑榭带着食盒里面重新热好的菜,来到了何明风和刘元丰所在的花厅。
这时候刘瑾儿也来了。
郑榭眼睛一亮。
然后跟刘家人打招呼。
“刘兄,刘姑娘,快来尝尝我改良的五味鸭!”
郑榭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把鸭子拆分开。
郑榭拆着冒着热气的鸭子,刘瑾儿不由得走上前一步。
“郑公子,这鸭子太热了,小心烫手。”
刘瑾儿声音温温柔柔。
郑榭不由得咧嘴一笑,解释道:“刘姑娘,这鸭子,就得热着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放心,我不怕烫。”
刘瑾儿下意识瞥了一眼郑榭的手。
只见他手上都是老茧。
想必做生意的这一路都是亲力亲为,下了苦功夫。
刘瑾儿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刘元丰倒是跟何明风相互对视一眼。
“来来来,刘兄,明风,快尝尝!”
郑榭把拆好的鸭子放在几个人面前的碟子上:“咱们边吃边聊。”
刘元丰点点头,夹了一块鸭肉送入口中。
这鸭子味道极为复杂。
外皮有些甜甜的,内里的肉是咸香的,还夹杂着一丝烟熏的香气。
回味甘甜中带着一丝麻辣的味道。
“真是……这五味鸭的名字真是妥当。”
刘元丰赞叹道:“确实吃出了许多番滋味。”
众人围坐分享美食,五味楼新出的菜品引得一片赞叹。
正品尝间,忽见刘元才带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人闯入后院。
“瑾儿,你怎么在这里?”
刘元才面上闪过一丝不虞:“我今日找你,你不是说生病了么?”
“王公子特意来看你,你怎么在这里与这些人混在一起?”
被称为王公子的青年眼神轻浮,上下打量着刘瑾儿,令人不适。
郑榭起身挡在刘瑾儿身前,不卑不亢道:“刘二公子,刘姑娘是我青睐帮忙品鉴新品菜式,还请不要打扰。”
刘元才冷笑:“你一个厨子,也配叫我妹妹过来?”
“不过是个开酒楼的,真以为能做几道菜就能攀高枝了?”
刘瑾儿气得脸色发白:“二哥,你胡说什么!”
“郑掌柜是哥哥请来的客人,请你放尊重些!”
王公子嬉皮笑脸地上前:“刘小姐何必动怒,不过是请你过府一叙罢了。”
郑榭面色一沉:“王公子,刘姑娘是闺阁千金,岂能随意赴外男之约?还请自重。”
王公子嗤笑:“你这小门小户也配谈礼数?”
“刘二爷,看来今儿不是时候,我先告辞了。”
说罢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刘元才瞪了郑榭一眼,悻悻离去。
刘元丰这时候眉头皱起,喃喃道:“这小子,近来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好的预感。
之前刘元丰吃喝玩乐样样通,就是个京中的纨绔公子罢了。
现在……他吵着闹着接手父亲的生意,毕竟是都是自己儿子。
父亲虽说把大半的生意都给了他,但也拿出来一小部分给刘元丰,让他练练手。
一开始刘元丰生意做的稀烂,父亲都差点要把生意收回去了。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个月,刘元丰整日见一些陌生人,看起来似乎都没有时间管生意了。
但是他手下管的几处生意反而好起来了。
实在有些奇怪……
第593章 投稿成功
见自己二哥走了,刘瑾儿心中微定。
起身向郑榭道谢:“郑公子,方才多谢你出言维护。”
郑榭凝视着她,轻声道:“刘姑娘不必客气”
二人目光相交,然后一触即分。
何明风看着刘元才的背影,出了个主意。
“刘大哥,不如你偷偷派人盯着你二弟,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嗯。”
刘元丰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我之前倒是派过人,只不过二弟见人似乎颇有些神秘。”
“在房间里说话,还要把门窗关死。”
“也不带身边伺候的人进去,还真没有人知道他都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何明风皱了皱眉:“寻常生意,无需这样。”
“刘大哥还是多注意点好。”
“嗯。”
……
刘元才憋着一肚子气离开别苑,径直来到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进入雅间后,已有三人在内等候。
“刘二公子来得可真晚。”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慢条斯理地说。
刘元才躬身道:“赵先生见谅,家中有些琐事耽搁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王金看上了他妹妹刘瑾儿。
他本想多让王金多跟瑾儿接触接触,水到渠成。
这样可以把王金拉到他这边来。
虽说王金也是个京城的纨绔子弟,看起来没什么用处。
但是王金他爹可是刑部右侍郎!
有了刑部的人,以后的事儿……才好办……
被称作赵先生的人乃是怀王府的门客赵寅深。
他示意刘元才坐下,直奔主题:“王爷对你们刘家的生意很感兴趣,若是能合作,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刘元才眼睛一亮:“王爷真有此意?只是家兄和家父固执,一直不愿与王府合作……”
赵寅深冷笑:“所以王爷才找你不是?”
“听说你在家中处处被兄长压制,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做刘二爷?”
这话戳中了刘元才痛处。
他握紧拳头,想起从小到大都被拿来与优秀的兄长比较。
但是却处处都比不过刘元丰。
不仅如此,刘元丰还特别不给自己面子,经常动不动就训斥自己!
凭什么!
他和刘元丰又不是一个娘生的。
每当想到这些,刘元才都气的牙根痒痒。
“先生有何高见?”
刘元才压低声音。
赵寅深捋着胡须:“王爷可以助你掌握刘家大权,但条件是刘家生意的六成收益要归王府所有。”
“你放心,明面上你还是刘家之主,王爷只在幕后。”
刘元才犹豫道:“六成是否太多了……”
“多?”赵寅深挑眉,“没有王爷支持,你连一成都没有!”
“你自己现在做的那点生意,也不过刘家生意的十之一二吧?”
“而且,若是没有王爷帮忙,你那点生意能有什么起色?还不是白白赔钱?”
“说不定这十之一二的生意都要被你父亲收回去!”
说到这里,刘元丰脸色有些难看。
他知道赵寅深说的都是实话,但是……这实话说出来,真让他憋屈!
赵寅深看到刘元丰脸色变了,话题一转:“你想想看,只要你跟了王爷,在王爷手下做事。”
“以后王爷就是你的靠山,而且到时候整个刘家都是你的,再没人敢对你说三道四。”
“不论是你父亲,那个总是压你一头的兄长,以后都要看你眼色行事了。”
刘元才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父亲也就罢了,至于他那个兄长……其实也不需要看他眼色行事。
于是刘元丰下定了决心,咬牙点头:“好!我答应了!”
“但我需要王爷先帮我一个忙……”
……
不同于刘家这边的刀光剑影。
朝容大长公主府内,氛围一片祥和温馨。
和宁郡主正在书房奋笔疾书。
自从上回她给《玉馔录》杂志投稿并且文章真的被接收了。
杂志那边还给她送来了一笔润稿费。
虽然这点钱对她来说没什么用处,但是这种感觉对于和宁郡主可是新奇极了。
因此她最近写作热情一发不可收拾。
“宁儿,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朝容大长公主笑着走进来。
和宁慌忙用手遮住纸页:“母亲别偷看,是给《玉馔录》的新稿子。”
朝容大长公主欣慰地看着女儿。
自从投稿被采用后,和宁整个人都开朗了许多,不再是那个整日陪她在家,无所事事的深闺郡主了。
和宁郡主书案上散落着几本古籍和拓片,都是她特意从府中藏书楼找来的。
这次和宁写的是《金石杂记》,细致考据了京城几处着名碑刻的来历与书法特色。
她自幼随母亲一起鉴赏收藏,对金石书画颇有心得。
“主编葛姑娘派人送来稿费了,还特意说读者反响很好。”
和宁郡主将一个小锦囊放在桌上,唇角微扬。
“有不少人写信到书坊询问作者呢。”
朝容大长公主惊喜地拿起锦囊:“真的?还有人专门写信?”
“自然是真的。”
和宁郡主眼中闪着光:“葛姑娘还说我这篇考据扎实,见解独到呢。”
朝容大长公主摸摸女儿的头:“葛家家风清正,与他家打交道我倒是放心。”
“不过切记要谨慎,切勿让他人知道是郡主手笔。”
“女儿明白。”
和宁郡主点头,指尖轻抚过案上一块汉瓦当拓片:“这篇写的是城南崇仁寺那块隋碑的来历,我查了不少史料呢。”
三月初,《玉馔录》新刊发行。
和宁郡主按捺不住心中期待,换了身男装,拉着也换装的侍女悄悄来到城中文人常聚的一家茶馆。
怕被人认出来是女儿身,和宁还特意穿了高领长衫。
把脸涂黑了些,眉毛也画粗了。
还好朝容大长公主对女儿这个做法没什么意见。
她小时候也是个顽皮的,现在心如枯槁。
看到女儿难得有兴致表现出这种小儿女姿态,心中有几分酸楚。
等和宁郡主一出门,朝容大长公主便派了几个长公主府的侍卫,让他们穿便服跟上。
只要女儿的安全能保证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随她去吧。
和宁郡主特意选了屏风后的雅座,点了一壶明前龙井。
果然,不一会儿邻桌就传来几位文士的交谈声。
“这期《玉馔录》上的《金石杂记》颇见功力啊!”
一个青衫文士道。
“对崇仁寺隋碑的考据很是精当,连碑阴的题刻都注意到了。”
另一个年长些的捻须点头:“确实。作者应是精通书法之人,对欧阳询一脉的笔法分析得很透彻。”
“想不到如今还有这般懂金石的人。”
第三个人好奇道:“听说作者很神秘,书坊都不知真实身份。莫非是国子监的哪位博士?”
第594章 五味楼出事了!
和宁郡主在屏风后听得面红心跳,心里兴奋极了。
侍女在一旁窃笑,被她悄悄瞪了一眼。
在茶楼坐了许久,茶水都喝了好几壶了。
和宁郡主才打道回府。
回府路上,和宁郡主嘴角一直带着笑。
朝容大长公主见女儿如此开心,命人备了她最爱的蜜饯茶点。
“今日出去可听到什么有趣的?”朝容笑问。
和宁眨眨眼:“听到有人说女儿的文章‘颇见功力’呢。”
说着忍不住笑起来,将茶馆中的事儿娓娓道来。
朝容大长公主听着,忽然道:“你既然对金石这般有兴趣,改日我带你去看真迹。”
“宫中收藏了不少珍品拓本,比你看的那些摹本强多了。”
和宁郡主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吗?”
“谢谢母亲!”
她知道宫中确实有不少金石真迹,但是……先皇故去之后,朝堂动荡。
皇宫风云诡谲,她母亲本就深居简出。
更是没提过去皇宫的事儿了。
若有机会能见到这些金石真迹,她肯定想去看一眼的。
朝容大长公主看着女儿开心的面庞。
暗下了决心。
宫中……看来她还是要去的。
就算是为了女儿。
……
和宁郡主在茶楼遇到的那群文士正是等待放榜的考生。
等待放榜的日子里,考生们最常去的地方莫过于茶馆酒楼了。
何明风跟袁华、李墨在京城逛了一圈之后,也来到城南的一家茶楼品茶。
茶香袅袅中,三人正在谈笑,忽见门口一阵骚动。
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簇拥而入,为首的正是张世昌。
他一身云锦长袍,腰系玉带,昂首阔步,尽显矜贵之气。
李崇义紧随其后,殷勤地为其开道。
“张兄此次会试必然高中!”
李崇义高声奉承,生怕旁人听不见。
“那日的策论题,正好是张兄最拿手的,真是天意啊!”
张世昌得意一笑,故作谦虚:“哪里哪里,天下英才辈出,若说高中,还要等放榜之日看看再说。”
说罢目光扫过茶楼,恰好与何明风四目相对。
张世昌眼中闪过一丝不快,随即笑道:“哟,这不是何解元吗?真是巧遇。”
说着带人径直在邻桌坐下,声音丝毫不减:“要说才学,何明风何解元才是真才实学。”
“去年乡试,可是压了我一头呢。”
李崇义立刻接话:“张兄何必长他人志气!”
“那何明风不过是乡试侥幸得中,哪比得上张兄家学渊源!”
袁华微微皱眉,低声问何明风:“明风,这人是谁?”
何明风简要说了张世昌和李崇义的背景。
李墨听了一会儿,冷笑:“他那跟班李崇义最是可恶,专会溜须拍马。”
他们的低语声虽轻,却被李崇义隐约听到。
他越是听不清,越是想知道内容,干脆瞪过来:“几位在嘀咕什么?莫非对张兄有何不满?”
茶楼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两桌人身上。
何明风从容不迫地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李兄多心了。我等只是闲聊些杂事而已,怎么李兄非要往张兄身上引?”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和。
“难不成是希望我等与张兄争执起来,好看个热闹?”
李崇义被说中心事,顿时语塞:“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会有此想法!”
他慌忙转向张世昌:“世昌兄,我可绝无此意!”
张世昌瞥了眼李崇义,阴阳怪气道:“李兄,人家何解元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怎会是那种背后议论之人?即便真说了什么,又岂会让你我听见?”
这番话夹枪带棒,茶楼内的举子们无不竖起耳朵。
去年乡试解元与户部侍郎公子交锋,这可是难得的好戏。
李崇义撇撇嘴:“什么才学出众,我看就是侥幸而已。若是真才实学,怎会与这些……...”
他轻蔑地扫了眼袁华和李墨的衣着:“……寻常举子为伍?”
袁华闻言不恼反笑,起身拱手道:“这位兄台所言极是。”
“在下袁华,这位是李墨,确实都是寻常举子。”
“不过……”
他话锋一转:“孔子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与何兄为友,正是因他虚怀若谷,不似有些人那般眼高于顶。”
李墨接话道:“袁兄说得是。况且科考取士,取的是真才实学,而非家世门第。”
“若以衣冠取人,岂不失了读书人的本心?”
这时何明风从容起身,向四周举子拱手道:“诸位同年,今日茶楼相聚皆是缘分。”
“科考之路本就艰难,何必相互攻讦?不如以茶代酒,共勉前行。”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不少举子纷纷点头称是。
张世昌见状,心知再纠缠下去只会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只得强笑道:。
“何兄说得是,科考艰难,我等理应相互勉励。”
说着张世昌举杯示意。
何明风举杯回敬,不卑不亢。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茶楼内的不少举子们暗中佩服何明风的气度,对张世昌等人的做派则颇有不屑。
李崇义还想说什么,被张世昌用眼神制止。
他们很快结账离去,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就当何明风、李墨和袁华三人打算再续上一壶茶水的时候。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茶楼门外响起。
“明风!你在哪呢?!”
何明风闻言,有些惊讶,立刻起身:“是郑彦!”
李墨和袁华也是心一惊。
他们出门的时候,郑彦还兴高采烈地去五味楼找他哥哥郑榭了。
怎么这会儿会跑来茶楼找明风?
而且……听这声音,感觉不妙啊!
“郑彦,我在这!“
何明风连忙走到门口。
一到门口就看到郑彦眼圈都红了。
“怎么了?”
何明风顿感不妙。
终于见到了何明风,郑彦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就掉了下来。
“明风,我哥,我哥被顺天府衙役带走了!”
“什么?!”
而后刚刚赶来的袁华和李墨闻言顿时呆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
郑彦用力擦了一把脸,颤抖着声音道:“今天中午有食客在五味楼吃饭,结果腹痛不止。”
“我哥出来检查,没想到还没弄清楚情况,就有人不由分说报官说五味楼的吃食有问题!”
“衙役到了之后就把五味楼封了!”
第595章 这是,毒蝇伞?!
“什么?!
别说袁华和李墨,何明风闻言也惊住了。
“明风,我二哥做生意这么多年,在吃食上一直用心,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而且,而且我二哥还没查明白是怎么回事,怎么官府的人就到的这么快?”
“还不由分说就把我二哥抓走了……他,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郑彦语无伦次起来。
“别慌,郑兄为人我们都清楚,这其中定有缘故。”
何明风稳了稳心神:“走,咱们先回去看看。”
四个人一起赶紧回到了五味楼门口。
果不其然,五味楼大门已经贴着封条,外围满了围观百姓。
几个衙役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入。
“官爷,请问郑掌柜现在何处?”
何明风上前询问。
衙役打量他一眼:“郑榭已被押往顺天府大牢。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同乡好友,请问究竟出了何事?”
何明风说着,悄悄递过去一点碎银。
没想到这衙役脸色顿时一沉,直接把何明风的手推开了。
“大胆刁民,竟敢意图贿赂!”
“快滚快滚,这姓郑的犯了事,是回不来了!”
“你们莫要在此围观,小心把你们也抓走!”
何明风心中一沉。
送到手的银子都不要,看来这事儿有点棘手了。
还有,郑榭向来注重食材卫生,怎会出这等事?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吱呀呀飞快地驶了过来。
在离五味楼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停了车。
刘元丰和刘瑾儿匆匆下了车。
“明风!”
刘元丰消息灵通,刚接到消息就匆匆赶来了。
可惜还是晚来一步。
郑榭已经被带走了。
“何公子,郑公子他……”刘瑾儿眼中满是担忧:“我听说五味楼食材出问题了,这怎么可能?郑公子最看重食材了!”
何明风心念电转:“刘姑娘,刘大哥,我相信郑二哥是清白的,现在需要找到证据。”
何明风压低声音对刘元丰道:“元丰兄,你人面广,可否打听一下是哪几家食客出事?”
刘元丰点头:“我这就去办。”
说罢匆匆离去。
何明风则是看向郑彦:“郑彦,五味楼的厨子呢?也被带走了么?”
郑彦摇摇头,带着重重的鼻音道:“今日是赵大叔主厨,没带走赵大叔,估计还在他的住处。”
何明风闻言,更加奇怪了。
做的菜出事了,只把掌柜的带走了,没带走厨子?
这是什么道理?
这简直像是冲着郑榭来的啊……
“走,带我去找厨子。
郑彦擦擦眼角,重重地“嗯”了一声,带着何明风一行人就来到了赵厨子的住处。
“赵师傅,到底怎么回事?”
赵师傅此时正抹着眼泪,一见何明风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何公子,冤枉啊!郑掌柜对食材要求最是严格,从不用以次充好。”
“今日那几桌出事的客人,点的都是新出的招牌菜,我们也是按常法烹制,不知怎么就……”
“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何明风追问。
赵师傅想了想:“说起来,今日后巷来了个新货郎,说是西山来的新鲜山菌,价格特别便宜。”
“郑掌柜本不想买,但那货郎硬是塞了一些说是尝鲜……”
何明风立刻警觉起来。
“那些山菌可还有剩余?”
“应该还有,就在厨房储藏间。但如今酒楼被封,进不去啊。”
赵师傅急切道。
要想弄清楚怎么回事……必须得去后厨看看!
可是现在五味楼被封了……
现在,立刻,就要去找葛知衡葛大哥帮忙。
何明风思及此,不再耽搁工夫,立刻起身去了葛府。
终于等到葛知衡回到家中,何明风赶紧上前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葛大哥,能否想办法让我进厨房一看?”
“我保证不弄乱东西,只是事出蹊跷,我怀疑这里面有问题。”
葛知衡闻言皱了皱眉。
葛知雨和葛知衍也得到消息了,看到葛知衡皱起了眉,还以为他不乐意。
于是都站在何明风身边给何明风帮腔。
“大哥,你就想想办法吧,我觉得郑公子不像是那种人……“
葛知雨刚开口,葛知衡就打断了自家小妹的话。
“我并不是不愿意帮忙,我只是有些感慨。”
“今年难不成是个多事之秋?”
“前有科场诬陷案,后有郑公子此事。”
葛知衡顿了顿:“宫里好像太皇太后身子骨也越来越差,总感觉……”
“这京城里的事情一件接一件……”
确实。
葛知衡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其他众人也颇有几分这种感觉。
葛知衡微微叹了口气:“明风,你且先回家等我的消息。”
说罢他就整了整衣衫,匆匆离开了。
何明风回到家中。
等到夜幕降临。
刘元丰先匆匆来到了何家。
“明风,此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中毒的几个客人都是五味楼的常客,没有什么异常。”
说着,刘元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喝了一大口茶顺了顺气才继续道:“出事的食客都被店里的伙计送去城北的一家医馆了,名叫明堂馆。”
“大夫正在给他们看病。”
看着刘元丰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何明风有些动容:“辛苦刘大哥了。”
“自家兄弟,不用外道。”
刘元丰摆摆手,看天色不早了,便说道:“我先回去,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尽管开口。”
何明风点点头,等刘元丰走后。
葛知衡终于姗姗来迟。
不过也带来一个好消息。
杨景元可以通融何明风和厨子赵师傅进厨房看一眼,只不过要在孙成的监督下。
“没问题,这是应该的。”
捕头孙成带着何明风和赵师傅一起来到了五味楼。
守门的衙役见到孙成来了,连忙上前迎接:“孙头儿,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孙成努努嘴:“我接到府尹大人之命,带人来看一下后厨可有问题,你开门吧。”
那衙役愣了一下,看了看孙成身边的何明风,顿时道:“孙头儿,这地方都被查封了,怎么能随意让人进出……”
孙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多废话?”
“我这可是府尹大人的命令!”
“赶紧的,开门!”
“是是是……”
那衙役只得点头哈腰,让开了路,把大门打开了。
何明风和赵师傅跟在孙成身后一路走到后院的灶房中。
“喏,就是这里,你要看什么?”
因为之前锦绣坊断案一事,孙成对何明风印象很好。
所以杨大人出于私人关系让他跟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何公子,那些山菌就在这里!”
赵师傅找到一个竹筐,立刻冲着何明风挥挥手。
何明风和孙成一起走了过去。
竹筐上面确实是一层灰色的山菇。
何明风动手翻了几下,忽然从里面掉出一朵色泽鲜红,伞盖上有些白色斑点的山菇。
赵师傅顿时愣住了。
“毒蝇伞?!”
“这,这有毒啊,怎么会有这个?!”
第596章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何明风跟着看过去。
果不其然。
这就是毒蝇鹅膏菌。
属于鹅膏菌属之一。
标准的红伞伞,白杆杆。
此蘑菇因可以毒杀苍蝇而得名。
何明风记得他前世看过相关的纪录片。
他记得这种毒蝇伞毒素有毒蝇碱、毒蝇母、基斯卡松以及豹斑毒伞素等。
一般误食后约六小时以内发病。
产生剧烈恶心、呕吐、腹痛、腹泻及精神错乱,头晕眼花,神志不清等症状。
然而纵使人们普遍认知到毒蝇伞有毒性,但是,因为此菇类而致死的案例是极端少见的。
并且在使用大量水煮熟过后,在欧洲、亚洲和北美洲,成为一个广泛使用的食材。
想到这里,何明风心思稍定。
“何公子,我确实检查过货品。”赵师傅声音发颤。
“那货郎来时,我还特意翻看了上面一层,都是上好的真山菇,这才收下的。”
何明风目光扫过角落里那筐残留的山菇,沉声道:“赵师傅,这毒蝇伞虽然有毒,但误食后大多不会致命。”
“只是那货郎来送货时,你可有每个山菇都细细查验?”
“这……”
赵师傅面露愧色:“后厨正值忙碌时分,那货郎来得又急。”
“我……我只看了上面一层,见品相不错,就匆匆收下赶着备菜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补充:“可奇怪的是,这一筐上面都是正常的山菇,还没翻到下面呢……怎么就会用上毒菇做菜?”
赵师傅想不通关节。
何明风眼神一凛:“今日处理这些山菇的是哪位伙计?”
“是小六子,”赵师傅不假思索道,“他负责清洗和切配食材。”
何明风立即看向孙成,孙成自然明白何明风的意思。
顿时沉声道:“这个小六子住哪,带路!”
“哎!他就住在城南帽子胡同!”
赵师傅熟悉的很,带着孙成和何明风,三人急匆匆赶往城南。
小六子家就住在帽子胡同的尽头。
何明风上前敲了敲门。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妇人畏畏缩缩地探出头来。
听说孙成是顺天府捕头来找小六子,老妇人顿时慌了神:“官爷,六子今日就没回家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何明风心中一沉,与孙成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自己掌柜的被抓了,酒楼被封了。
这小六子竟然不害怕,没有回家?
“大娘,小六子最近可有什么异常?”何明风温声问道。
老妇人不解,想了又想说道:“前几日小六子说东家发了赏钱,高兴的很,没见有什么异常啊……”
何明风心一沉。
这绝对有问题。
孙成站出来,又详细地问了问这个小六子的模样,老妇人都一一说了。
“大人,我家六子可是出事了?”
老妇人颤巍巍地问道。
孙成摆摆手:“只是有些事想问问他罢了,无事,莫要担心。”
说着,孙成给何明风使个眼神,示意他们走。
等离开帽子胡同,孙成脸色微沉:“这事儿有蹊跷。”
赵师傅赶紧点点头:“这不过年不过节的,郑掌柜什么时候发过赏钱?!”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赵师傅,那货郎长得什么样子,你可还记得?”
赵师傅使劲回想了一番,然后道:“那人二十上下,左眉有颗痣,说话带点西山口音。”
“对了,他右手手背有一道疤痕,像是刀伤。”
何明风点点头。
“孙大哥,”何明风面色严肃,郑重地拱了拱手:“这个货郎和伙计说不定是串通好的,现在急需把这两人找出来。”
“此事还要麻烦你。”
“我对于画人像有些心得,可以跟你去顺天府画人像。”
“孙大哥可拿着人像去找人。”
孙成闻言有些惊讶。
何解元还有这本事?
孙成立刻来了兴趣:“那就拜托何解元跟我去一趟顺天府了。”
来到了顺天府,何明风按照素描的模式,回想着那老妇人和赵师傅所说的二人模样。
很快地就把两个人的头像画了出来。
所有的特征也都画上了。
孙成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
竟然还能这么画人像!
“孙大哥,此事就拜托你了。”
何明风作了个揖:“郑二哥绝对是被人冤枉的,希望孙大哥抓到人,审讯一番,还郑二哥清白。”
本来孙成对何明风就有好感,加上这事儿本来就不对劲,更兼之,何明风现在可是解元。
参加完了会试。
说不定下次再见他就是进士授官了,这个人情,孙成自然愿意卖。
于是孙成爽快应下:“何解元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查,这个忙我一定帮。”
谢过孙成之后,何明风离开了顺天府。
但是他还是放心不下。
不能只靠顺天府,他要做多手准备。
于是何明风又找来刘元丰,重新画了两张画像找刘元丰帮忙找人。
毕竟刘家在灰色地带算是人脉广。
现在就是要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
刘元丰当即答应了下来。
袁华、李墨也跟着出去找人了。
郑彦现在六神无主,在家待着。
何明风在家踱步了几圈,仔仔细细地回想郑彦、刘元丰、赵师傅和那个老妇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中毒的几个客人都是五味楼的常客,没有什么异常。”
“出事的食客都被店里的伙计送去城北的一家医馆了,名叫明堂馆。”
“何公子,我确实检查过货品。”
“那货郎来时,我还特意翻看了上面一层,都是上好的真山菇,这才收下的。”
“这一筐上面都是正常的山菇,还没翻到下面呢……怎么就会用上毒菇做菜?”
……
这些话反反复复出现在何明风的脑海里。
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呢?
何明风眉头紧锁。
郑彦在一旁休息了一会儿,已然感觉好多了。
看着何明风沉着脸色,一直走来走去,心中有些惭愧。
自己家的事儿,让明风这么担心。
郑彦连忙站起身,拉开一把椅子:“明风,你从我二哥出了事儿一直还没停下。”
“现在已经天黑了,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吧。”
“快坐下休息休息。”
怕何明风不答应休息,郑彦想了想何明风回来之后跟他说的那些话。
连忙开口道:“你不是说那毒蝇伞的毒性不强,一般不会死人吗?”
“而且食客都已经送去城北的医馆了,有大夫在,不会有事的。”
郑彦话音刚落下。
电光火石一般,一个念头划过何明风的脑海。
不对,他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第597章 夜访马府
“五味楼在城东,城东明明就有医馆,为何反而舍近求远,去了城北的?”
何明风终于找到了那个不对劲的地方。
这话一出,郑彦也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这……”
郑彦卡壳了。
对啊!
城东就有医馆,虽说比城北的贵。
但是食客吃了不对劲的东西身体出了问题,他二哥无论如何都会付银钱的!
他二哥绝对不会为了省几个子儿舍近求远,不去城东的医馆,跑去城北的。
“当初是谁提议去城北医馆的?”
“你可还记得?”
何明风问道。
郑彦拼命地回想了一下,带着几分犹豫:“当初一片混乱,大家人人都慌了手脚。”
“似乎……似乎有一个后厨帮厨的伙计冲出来,说他带人去医馆。”
“我二哥当即拿了银子给他,让他带人坐马车赶紧去医馆,又喊了几个伙计跟过去帮忙。”
“此人是谁,你还有印象吗?”
何明风目光灼灼,答案似乎就要呼之欲出了。
郑彦闭上眼睛,脑海中回顾了一番当时混乱的场景。
“似乎……我似乎听有人喊他‘小李子’还是什么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
“没错!就是他!”
何明风一握拳:“你听到的只怕不是‘小李子’,而是‘小六子’吧?”
“还真是!”
经何明风这么一提醒,郑彦的记忆也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好像真是!真是‘小六子’!”
郑彦一拍巴掌,面上闪过一丝惊喜:“我记起来了!”
“当时出了事儿,还有人报了官。”
“大家都手足无措的时候,那个小六子从后厨冲出来,说让我二哥放心。”
“他带着那些腹痛的食客去看大夫。”
“因为官差马上就要到,我二哥不能走,既然有人自告奋勇,我二哥就赶紧拿了银子给他,让他带人去看大夫。”
“我二哥当时还感慨,幸好有人站出来帮忙。”
“对了,明风你怎么知道这个小六子的,难不成你还见过他?”
郑彦奇怪道。
何明风摇了摇头,把他和孙成、赵师傅去找小六子,没找到人的情况告诉了郑彦。
郑彦挠了挠头,看了看何明风阴沉得能滴水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这,这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个小六子不是在医馆么?不回家……好像也说得过去……呃……”
郑彦发现他每说一句,何明风的脸色就沉一分。
郑彦立刻被唬住了:“怎,怎么了?”
“可是这个人有什么问题?”
何明风低声缓缓道:“我希望没有问题……可是这里面,实在是不对劲。”
“一个后厨的帮厨,为何会在前厅事发的第一时间冲出来?”
“为何去医馆要舍近求远?”
“这……说不定是此人家境一般,平日看大夫会去城北?”
郑彦也跟着分析道:“所以这次自然而然的就带人去城北的医馆了?”
“郑彦,我有些不放心。”
何明风想了片刻,最后下了决心:“以防万一,你现在就带人手去城北的医馆。”
郑彦看看窗外的天色。
天色已然大黑了。
“现在?”
“嗯。”
何明风坚定地点了点头:“你去找刘元丰刘大哥,让他借给你点人手……最好是带几个会拳脚功夫的。”
“万一医馆有什么事情,一定立刻要控制住医馆里的人。”
郑彦被他说的也紧张起来,咽了口唾沫:“医,医馆能有什么事?”
“还需要有拳脚功夫的?”
何明风微微摇摇头:“希望我想错了,你快去吧。”
“我还有要事要去做,咱们兵分两路。”
说着,何明风还是有些不放心:“郑彦,此事事关重大,你速去。”
“有什么不对的情况必须得当机立断!”
“好,我记住了!”
郑彦不敢再耽搁时间,叫上李二匆匆走了。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拎起一盏灯笼,也走出了院子。
何明风脚步匆匆,一路小跑飞快地来到了城西。
城西住的几乎都是一些勋贵之家。
马府自然也在。
何明风一路走过去,来到了马府门前。
马府门前有两个家丁守着大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何明风举着灯笼走上前:“劳驾两位,我是府上宗腾少爷的好友,有要事想见他。”
“能否带我进府?”
两个家丁互相对视一眼,面上满是怀疑之色:“这大晚上的,有什么事儿不能明天说?”
“还有,你说是少爷的朋友,你又没有帖子,可有什么证据?”
何明风闻言皱了皱眉。
若不是真的是有要紧事,他也不愿意深更半夜上门打扰马宗腾。
眼下又被人拦路……
至于证据……证据……
何明风猛然抬头!
有了!
他身上还真有证明自己是马府少爷挚友的一个证据。
何明风立刻从衣袍上摘下了这几天一直挂在腰间的玉佩。
这是当初在他们家,马宗腾离开庆州返京之时送他的。
他一直收着,从来没有戴过。
正巧这几日会试考完了,整日和亲朋好友在京中闲逛。
何明风干脆把这玉佩挂身上了。
毕竟京城这地界,是个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地方。
谁知道今日就用上了。
“这是你家宗腾少爷送我的。”
何明风淡淡道:“这下你们该信了吧?”
一个守门的家丁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这玉佩。
顿时惊呆了。
“这,这不是少爷从小挂在身上的玉佩么?”
少爷竟然把这种贴身玉佩送给此人了,那此人肯定和少爷交情极好。
两个家丁赶紧把脸上不耐烦的表情一收,恭恭敬敬道:“这位公子可是有要事?”
何明风点点头:“不错。”
一个家丁面色稍一犹豫。
虽说天色晚了,这时候让人进门有些不妥当。
但是最近府上……他可以确定,少爷绝对还没有睡觉。
他咬咬牙,若是一般拿着帖子的人,也就罢了。
可是这人身上有少爷的玉佩,这绝对关系匪浅。
他还是把这人带进去吧。
想通了这点,其中一个家丁立刻道:“这位公子,您请随我来。”
第598章 城北医馆
穿过马府外院,到了内院。
何明风才发现。
内院主厅竟然还亮着灯,一片灯火通明。
何明风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
怎么马家人合着难不成个个都是夜猫子?
这个点了,怎么还不睡觉?
就在这个时候,马宗腾恰好从正厅走出,见到何明风,也是一怔:“明风?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他快步走下台阶,借着灯光细看何明风的神色,“出什么事了?”
何明风见马宗腾身着便服,却毫无睡意,不禁问道:“宗腾兄还未休息?”
马宗腾稍一犹豫,压低声音:“太皇太后近来凤体欠安,却还要强撑着为皇上选妃一事操心。”
“家里正在商议此事……”他忽然打住话头:“这些不说也罢。你深夜来访,定有要事?”
何明风连忙将五味楼出事、郑榭被冤入狱、中毒食客被送往城北医馆等事简明道来。
最后郑重说道:“我怀疑那医馆有问题,已让郑彦带人前去查看。”
“但若是真有人命关天的事,我希望能有位太医出面看看。这才冒昧前来,想请马家相助,请一位太医前去诊视。”
马宗腾闻言神色顿时凝重:“食物中毒可大可小,若真出了人命,郑掌柜的冤屈就难洗清了。”
他略一思忖,决然道:“你随我来,我去求祖父。”
二人穿过层层庭院,来到马庭的院子。
马庭正在灯下看着一封手信,眉头紧锁。
听闻孙儿带着何明风来了,便放下了手信。
“何小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何明风将事情原委再次陈述,马庭听罢,沉吟片刻。
“五味楼郑掌柜的为人,老夫也算是清楚,确实不似会做出此等事的人。”
他转向马宗腾,“你去取我的名帖来。”
马宗腾连忙取来一个紫檀木盒,马庭从中取出一张洒金名帖,提笔挥毫,墨迹淋漓。
“你拿着我的名帖,去杏林胡同请陈太医。”
“他曾任太医院院判,最擅解毒之术。”
何明风立刻肃穆拱手:“多谢大人相助!”
马庭摆摆手:“救人如救火,快去吧。”
“宗腾,你派两个得力家丁随何公子同去。”
何明风接过名帖,只见上面写着“马庭顿首”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右下角盖着马家的朱红印鉴。
马宗腾安排了两名家丁提着灯笼随行。
四人快步穿行在寂静的街巷中,很快来到杏林胡同陈太医府邸前。
只见朱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陈府”匾额。
何明风上前叩响门环,良久才有一个睡眼惺忪的家丁开门。
“深更半夜的,敲什么敲?”
家丁不满地嘟囔。
何明风持帖拱手:“劳烦通传,太皇太后娘家马大人有急事相请陈太医。”
那家丁一听“太皇太后娘家”几字,顿时睡意全无,态度恭敬起来:“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过片刻,家丁匆匆返回:“老爷请诸位入内说话。”
何明风随家丁穿过庭院,来到正厅。
只见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的老者披衣而出,正是陈太医。
“马大人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陈太医接过名帖细看,神色凝重。
何明风将事情经过简要说明,特别强调:“晚辈怀疑其中另有隐情,恐有人命关天之危,这才冒昧请太医出手相助。”
陈太医捻须沉吟:“毒菇中毒可轻可重,若真如你所说,其中或有蹊跷,老夫理当走一遭。”
他立即吩咐药童,“备药箱,将解毒丸、绿豆甘草等物带上。”
不多时,陈太医准备妥当,与何明风等人快步向城北医馆赶去。
夜色中,何明风心中稍安,有了太医的权威诊断,无论是对中毒者的救治还是对郑榭冤情的洗刷,都将大有裨益。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城北医馆中,郑彦正面临着一个意想不到的危机……
……
子时将至,京城陷入沉睡,唯有城北仁济医馆还亮着零星灯火。
郑彦带着刘元丰借给他的四名精壮家丁,悄无声息地来到医馆门前。
“你们在此候着,听我号令。”
郑彦留了个心眼,低声吩咐,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草药与血腥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油灯下,七八个中毒食客并排躺在草席上,面色苍白却呼吸平稳。
墙角两个小学徒正打着瞌睡,听到推门声猛地惊醒。
“谁?”
年长些的学徒揉着惺忪睡眼,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郑彦稳步上前,温声道:“在下郑彦,特来探望诸位食客。不知他们情况如何?”
那两个学徒交换了一个眼神,年纪稍长的那个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大碍了,服了药,明日就能好转。”
忽然他警觉地直起身子:“等等,你说你姓郑……?”
“五味楼的掌柜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兄。”
郑彦保持谦和有礼的姿态:“家兄的酒楼出事,我理当前来探望……”
“不必了不必了!”
小学徒急忙摆手,语气突然急促起来:“我家大夫吩咐过,病人需要静养。”
“郑小公子请回吧,明日再来不迟。”
这般急着赶人,反而让郑彦心生警惕。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躺着的食客,借着摇曳的灯光细数。
一、二、三、四、五!
明明记得有六人中毒,这里却只有五人!
“等等。”
郑彦神色一凛,声音陡然严肃:“我记得当时送来医馆的食客共有六人,这里怎么少了一个?”
两个学徒顿时慌了神,支支吾吾道:“那个……那个病情重些的,大夫在后院特别照看呢……”
郑彦心中警铃大作,想起何明风临行前的叮嘱。
若那医馆急着赶人,定有问题。
他当即沉下脸来:“带我去看看!”
“不行不行!”
两个学徒急忙拦在通往后院的破旧木门前,声音都变了调:“大夫吩咐过,谁也不能打扰!”
郑彦再不犹豫,朝门外高喊一声:“来人,都进来!!”
第599章 抓人!
四名人高马大的家丁应声破门而入,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顿时将小小的前堂挤得水泄不通。
两个学徒何曾见过这阵仗,吓得面如土色,哆嗦着缩到墙角。
“两个人看住他们!两个人随我来!”
郑彦厉声吩咐,一把推开通往后院的木门。
后院比前堂更加昏暗,只有尽头一间厢房透出微弱灯光。
郑彦带着两名家丁快步穿过杂草丛生的院落。
越靠近那间厢房,一股奇异的腥臭味就越发浓烈。
他猛地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个大夫打扮的中年人正守在一个小火炉前,炉上药罐里煮着墨绿色的粘稠液体,不断冒出诡异的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旁边的草席上躺着的正是失踪的第六个食客,郑彦依稀记得他是个举人,姓王。
还是五味楼的常客。
平日喜辣还爱喝酒,喝高了总要在五味楼题诗几句。
只不过现在王举人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别说与平日的自己相比了。
就是与外面那些躺着的食客相比,都判若两人!
“你在干什么?”
郑彦当即厉声喝道。
那大夫吓得手一抖,药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惊慌失措地想要遮挡药罐,却被郑彦一把推开。
郑彦仔细看去,只见王举人嘴唇发黑,指甲泛青,明显是中毒加深的症状。
他猛地揪住大夫的衣领:“你给他吃了什么?说!”
“没……没什么……”大夫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就是普通解毒药……”
“放屁!”
郑彦指着那罐腥臭的药汁:“这是什么?为何单独将他带到后院?为何要偷偷摸摸?”
说着,郑彦一把推开那大夫,对手下两个家丁大吼一声:“把他给我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何明风与陈太医急匆匆赶到城北仁济医馆。
才踏入后院,便见郑彦正与一个被捆的大夫对峙,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腥臭味。
“明风!你来得正好!”
郑彦急忙迎上来:“这庸医竟敢在药中下毒!”
陈太医不及多言,立即上前查看药罐和王举人情况。
银针入药,瞬间变黑。
陈医面色凝重:“好狠毒的手段!”
“这是砒霜混合断肠草,分明要置人于死地!“
那大夫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两位爷明鉴,小的也是被逼的啊!”
“有人给了二百两银子,说不这么做就要杀我全家!“
何明风沉声问:“是谁指使的?“
大夫颤声道:“前几日一个叫小六子的人来找我这么说的。”
“我本以为这人是个疯子,没有搭理他。”
“结果晚上回到家中睡下了,第二日起来发现,发现……”
说着那大夫声音都变了调,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之色。
仿佛回想起了什么让人极度害怕的画面。
“我发现,发现家中养的狗,竟不知道半夜被什么人宰了!”
“还把,还把头给剁了下来扔到了院子里!”
“我老母亲当天就被吓病了,我,我不敢不从啊!”
说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这些食客都是那小六子送来的,特意嘱咐要让其中一个人死透,好彻底坏了五味楼的名声.……”
何明风瞳孔骤缩:“又是此人!”
他强压怒火,“小六子现在何处?”
大夫抹抹眼泪,努力回想:“我记得那小子说他得了一大笔钱,嘟囔着要去赌坊翻本……”
何明风和那大夫说话期间,陈太医正在全力救治王举人。
经过一番施针用药,王举人终于吐出黑血,面色渐渐恢复。
老太医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幸好是年轻人,身子骨硬朗。”
“若是老者,只怕华佗再世也难救了!”
郑彦听得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这时候天色还是暗的,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何明风顾不上休息,让家丁继续在医馆看着人,自己叫上郑彦直奔顺天府去了。
杨景元最近要事缠身,一件接一件,根本睡不好。
正躺在床上回想手上的几个案子,闻报立即召见。
“杨大人,案情有重大进展!”
何明风将夜探医馆的发现一一禀报。
杨景元拍案而起:“好个胆大包天的贼子!孙成!“
孙成这几日都是睡在顺天府的,连家都没回。
立刻应声而入。
杨景元下令:“立即带人搜查京城所有赌坊,务必抓到那个叫小六子的伙计!“
“大人,”孙成面露难色:“京城地下赌坊众多,许多都是非法经营,藏在暗处。”
“卑职虽知几家,但恐有遗漏……”
何明风这个时候灵机一动:“杨大人,孙捕头,在下有一个法子。”
“万业钱庄的刘元丰刘大公子,应该对这些比较熟悉,在下想请他来帮忙。”
办案这事儿有时候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景元和孙成都知道刘家曾经和这些灰色地带往来密切。
之前也没少通过刘家提供的线索找人。
加上刘家近年来跟这些灰色地带慢慢不来往了,杨景元因此也没有动过刘家。
杨景元闻言点点头:“就依你所说。”
“孙成,你去派人请刘元丰来一趟。”
“天色还没亮,不必麻烦孙捕头,在下去便是。”
何明风站起身就去找刘元丰。
毕竟……还不知道幕后到底是什么人在做这事儿。
还是不要让孙成去刘家了。
没一会儿,何明风就带着刘元丰从不能够从回来了。
刘元丰先是给杨景元行了个礼,然后道:“杨大人,我知道京城大小赌坊二十七处,有些极其隐蔽。”
“事不宜迟,我带孙捕头和诸位捕快兄弟前去!”
杨景元点点头:“有劳刘公子。”
……
众人立即出发,首先来到最大的金钩赌坊。
孙成亮出腰牌:“顺天府办案!”
赌坊内顿时大乱,赌徒们惊慌失措,有的藏钱,有的想跑。
“都不许动!”孙成喝道:“我等只寻一人,与诸位无关!只要配合搜查,今日之事概不追究!”
赌徒们这才稍稍安定。
何明风仔细审视每一个赌徒的面容,却不见小六子踪影。
刘元丰道:“去下一家。银钩赌坊藏在染坊后院,寻常人绝难发现。”
第600章 销魂富贵窝
银钩赌坊果然隐蔽。
孙成如法炮制,先亮明身份镇住场子,再说明只寻一人。
赌徒们见官差确实不是来抓赌的,都配合地站到一旁任其查看。
可惜仍无所获。
接连搜查了如意坊、千金阁等五六家赌场,天色越来越亮,却始终不见小六子踪影。
何明风心中焦急——若让小六子逃出京城,再想抓人就难了!
“还剩最后几家地下赌坊。”
刘元丰面色凝重:“最隐蔽的一家叫‘富贵窝’,专做些见不得人的买卖。”
“而且……在一个棺材铺后院里面。”
孙成咬牙:“怕他不成!咱们走!”
富贵窝果然阴森诡异。
一行人来到棺材铺,直接把棺材铺的人控制住。
推开棺材铺后院的暗门,一股浓重的烟臭扑面而来。
赌场里人声鼎沸,赌徒们赌得正酣。
孙成亮出腰牌,赌徒们顿时乱作一团。
这次不同的是,有几个彪形大汉上前阻拦:“官爷,这里可是……“
“顺天府办案!”
孙成厉声道,“谁敢阻拦,以同案犯论处!”
何明风补充道:“我等只寻一人,与诸位无关。若能协助找到此人,今日赌局之事,官府可以网开一面。”
赌徒们闻言,顿时安静下来,纷纷主动让开道路。
何明风目光如炬,仔细扫视全场。
忽然,郑彦在最里面的赌桌旁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小六子!
那小子赌得两眼通红,面前堆着不少银钱,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在那里!”
郑彦赶紧指了指方向,低声道。
孙成会意,示意手下包抄过去。
小六子正赌到兴头上,掷骰子大喊:“六六六!”
全然不觉危险临近。直到官差逼近,他才惊觉不妙,转身要跑,却被当场按住。
“你们干什么?”
小六子挣扎着叫道。
孙成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把人给我带走!”
一行人带着抓到的小六子刚回到顺天府。
就在这时,一个差役匆匆跑来:“孙捕头,好消息!在西山抓到了那个货郎!”
原来顺天府的差役根据何明风提供的特征,在西山一带蹲守多时。
终于在一个小客栈里抓到了正准备逃走的货郎。
孙成大喜:“好!将人犯都押回衙门!”
“让大人审问此贼!”
……
孙成带着人去京城各大赌坊抓人的消息,等天色一亮。
立刻传了出去。
刘元才早上一醒来,他的心腹就一脸凝重,脚步匆匆过来报告了这个消息。
“什么?!”
“那个小六子被抓到了?”
刘元才顿时傻了眼。
“不是让那个货郎和那个小六子赶紧离开京城么?”
“怎么两人都没走,反而被抓到了?”
刘元才气急败坏道。
杨景元知道人被抓住后,立即升堂问案。
在确凿证据面前,小六子和货郎很快招认了。
是一个姓钱的管事指使他们做的,承诺事成后各给三百两银子。
“那钱管事长什么样子?”
“山……山羊胡,人精瘦,吊梢眼,大约这么高。”
“说话有几分南边的口音。”
小六子哆哆嗦嗦地说道。
在一旁旁听的刘元丰闻言顿时一震,手中的茶盏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何明风和杨景元都不由得看了过去。
“刘大哥,怎么了?”
何明风问道。
刘元丰一脸震惊:“杨大人,明风,这人口中所说的钱管事……”
“好像是我二弟身边的人……”
说着,刘元丰猛然一惊。
立刻起身对着杨景元拱拱手:“杨大人,在下对此事一无所知!”
“请大人明鉴!”
杨景元自然知道刘家两兄弟不和睦一事,顿时点点头。
“刘大公子莫要担心,你是你,你二弟是你二弟。”
“你抓人有功,且放心吧,本官一向赏罚分明。”
说着杨景元立刻给孙成使个眼色:“去抓人!”
……
天刚亮没多久。
钱管事连滚带爬地冲进刘元才的书房。
“公子!大事不好!”
刘元才正悠闲地斜靠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榻上,把玩着一方新得的和田玉镇纸。
钱管事扑跪在地,锦袍下摆沾满了泥水,声音因惊恐而变调:“货郎和小六子……刚刚都被顺天府抓了!”
玉镇纸“啪”地一声摔在青金石地砖上,裂成两半。
刘元才猛地坐起,脸色瞬间煞白:“什么?何时的事?怎么会被抓?”
“就……就在刚才……”
钱管事哆嗦着抬起惨白的脸:“顺天府的人直扑赌坊和客栈,分明是有备而来,下手又快又狠……”
话音未落,书房外已传来阵阵喧哗。
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发颤:“二公子,顺天府孙捕头带人闯进来了,说要请钱管事去衙门问话!”
刘元才顿时乱了方寸,眼见孙成带着一队差役闯入书房,他强作镇定地起身:“孙捕头这是何意?擅闯私宅,可有府尹大人的手令?”
孙成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刘二公子见谅。这是杨大人亲签的拘票。”
他展开一卷公文:“贵府钱管事涉嫌五味楼投毒案,人犯已经招供,证据确凿。还请行个方便。”
钱管事惊恐地望向刘元才,嘴唇哆嗦着似要求救,却被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起,拖了出去。
刘元才呆立当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手心全是冷汗。
待差役离去,刘元才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来回踱步,片刻慌乱后,他猛地想起什么,急忙唤来小厮:“备轿!从后门走!”
刘元才匆匆赶到赵寅深家中。
“师爷,出大事了!”
刘元才也顾不得寒暄,语无伦次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赵师爷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早膳,听完冷笑一声:“早就让你得手之后立刻除掉那两人,偏生妇人之仁。”
“如今倒好,留下这等祸患!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刘元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硬着头皮问:“现在该如何是好?孙成拿着杨景元的手令直接拿人,分明是掌握了确凿证据……”
赵师爷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盏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此事是你身边谁去办的?”
“就是……是钱管事。”
刘元才急急忙忙道:“只有钱管事一人,没有旁人了。”
“那此人就不能留了。”
第601章 威胁
赵师爷淡淡道:“杨景元的手段你是知道的,钱管事若在狱中招供,下一个就是你了。”
“到时候严刑拷打之下……”
刘元才大惊:“可钱管事跟了我十年,最是忠心……”
“十年又如何?”
赵师爷冷笑:“若把你牵扯进去,你挺不住把王爷供出来……”
他故意停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刘元才顿时怂了,冷汗浸透了里衣。
“虽然那杨景元也不能对王爷做什么,但我等作为王爷的部下,咱们不能给王爷添乱不是。”
赵师爷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话。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人已经在顺天府大牢了,我手再长也伸不进那里啊……”
刘元才都快要哭了。
更何况他的手根本就不长……
赵师爷悠然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色。
“此事你就别管了。”
“记住,这是王爷替你擦屁股。往后王爷交代的事,可得掂量清楚再办。”
他转身盯着刘元才,眼神锐利如刀:“若是再出纰漏,恐怕就不是死一个管事这么简单了。”
刘元才心一颤,连连称是,狼狈告退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待他走后,赵师爷整了整衣冠,来到怀王书房。
怀王正在赏玩一幅《雪景寒林图》,听罢禀报,勃然大怒。
手中的和田玉把件“砰“地砸在案上。
“这刘元才真是个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本王真是看走了眼!“
赵师爷躬身道:“王爷息怒,当务之急是斩断线索。”
“钱管事必须死,否则顺藤摸瓜,难免查到王爷这里。”
怀王冷哼一声,取过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重重写下一个字。
“去吧,让王甲找暗处的人去做,做得干净点。”
赵师爷抬眼一看,是一个威风凛凛的“杀”字。
“遵命。”
赵师爷深施一礼,退出书房时轻轻带上了门。
……
顺天府衙内,无论杨景元怎么审问。
钱管事都咬死了,是他眼红嫉妒郑榭酒楼开的如此红火。
他身为刘家的管事,手下也管着一家酒楼,处处被郑榭压了一头。
才出此下策。
打算把五味楼的名声搞臭了,让他们没有生意可做。
审了一天,钱管事反反复复都是这几句话。
杨景元才不信这些话,他命人把钱管事打了一顿,扔回大牢。
打算慢慢地把真相磨出来。
当夜,顺天府大牢内阴冷潮湿。
钱管事蜷在发霉的草席上,盯着铁窗外的一弯残月辗转难眠。
二公子肯定会想办法救自己的!
钱管事心中不断安慰自己。
想着想着,加上身上疼痛。
钱管事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被细碎的脚步声惊醒。
钱管事连忙睁开眼睛看向牢外,面上露出一丝诧异之色:“你,你是……?”
“闲话少叙,”那人压低了声音:“我是来救你的。”
……
酉时三刻,孙成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中。
连日查案让他身心俱疲,但一想到五味楼案的即将有重大突破了。
他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刚推开院门,七岁的儿子小宝就欢笑着扑上来。
“爹,有个大哥哥给你送了封信!”
小宝举着一个普通的信封,小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孙成笑着接过信,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哪个大哥哥送的?”
“就是我从私塾回来,街上的一个大哥哥,给了我就跑没影啦!”
小宝眨着大眼睛说。
孙成不以为意地拆开信封,当看清纸上寥寥数字时,他的笑容瞬间凝固。
“狱中事,莫深究。若多事,血光现。”
冰冷的字迹像一把匕首刺进孙成的心口。
他猛地抬头,紧张地打量着小宝天真无邪的脸庞,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那人长什么模样?”
孙成蹲下身,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小宝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个普通的大哥哥,戴着斗笠,看不清楚脸……”
孙成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心中波涛汹涌。
就在这个时候,孙成的媳妇也从屋里走出来了。
“当家的,”孙成媳妇也递上一封信,有些奇怪道:“我去集市买东西,这是一个路人给我的,说让我给你。”
“奇怪了,这怎么不去顺天府找你呢?”
孙成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都不用看,也知道这封信里是什么。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对方连他的家庭住址、孩子模样都一清二楚!
这一夜,孙成辗转难眠,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十二个字的警告。
次日清晨,他顶着黑眼圈来到顺天府,刚踏进衙门,手下的李捕快就慌慌张张地跑来。
“头儿!不好了!钱管事在狱中……死了!”
孙成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向大牢。
牢房内,钱管事的尸体悬挂在栅栏上,一条布腰带勒在脖颈处,看起来像是自缢身亡。
“什么时候发现的?”
孙成强作镇定地问。
“就在刚才。”
狱卒战战兢兢地回答:“送早饭时发现的……”
孙成仔细检查现场。
尸体还有余温,显然死去不久。
他注意到钱管事右手紧握,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趁其他人都没注意,孙成悄悄掰开死者的手指。
里面赫然是一小块撕下的玄色锦缎,锦缎面料特殊,摸着很光滑。
似乎是种很少见的料子。
总之,不是钱管事身上的衣料。
孙成的心跳骤然加速。
钱管事是被人杀死的!
钱管事在临终前,从凶手身上扯下了这个证据!
但就在这时,昨夜那封威胁信的内容又浮现在脑海。
孙成看着手中的证据,又想起家中的妻儿,最终咬牙将那块锦缎悄悄塞入袖中。
“看起来是自杀。”
孙成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把尸体放下来,我去禀报大人。”
杨景元闻报赶来,仔细查验后皱眉道:“确实是自缢。看来是怕牵连主子,选择了自我了断。”
他叹了口气:“本官早就怀疑钱管事是替刘元才做事的,如今却没法把那人抓来了。”
孙成低着头,不敢直视杨景元的眼睛:“大人明鉴。”
杨景元也不由得感慨。
“明明这刘元丰和刘元才是兄弟,两个人差别却这么大。”
一个害人,一个助人。
“这次让刘元才那家伙逃了,”杨景元眼色闪了闪:“若他以后再敢犯事,本官定会将他捉拿来!”
“新账旧账一并算清楚!”
……
顺天府大牢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郑榭眯着眼适应着久违的阳光。
郑彦早已等在门外,一见兄长出来,顿时红了眼眶,扑上去又哭又笑:“二哥!你可算出来了!”
第602章 内情,竟然是这样!
郑榭拍拍弟弟的背,目光却望向站在后面的何明风:“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何明风上前一步,微笑道:“郑二哥受苦了,好在真相大白,五味楼终于可以重见天日。“
郑榭感慨道:“我在狱中并未受什么委屈,狱卒们知道我是你的朋友,都格外关照。”
“这次多亏了你四处奔走。”
“郑二哥客气了,”何明风郑重道:“你我既是同乡,又是挚友,这都是我该做的。”
郑榭心中感激不已,心中又默默记下。
以后明风若是有了什么事,哪怕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辞!
翌日清晨,顺天府衙役前来揭去五味楼门上的封条。
郑榭亲手将那盖着顺天府大印的封条取下,郑重地交给何明风:“此物当留作纪念,提醒我等世间虽有险恶,但公道终在人心。”
何明风接过封条,见上面墨迹犹新,不由得感慨万千。
他转身对郑榭道:“郑二哥,今日五味楼算是重新开张,须得想个法子,既让百姓知晓冤情已雪,又重拾对五味楼的信心。”
郑榭会意:“你明风有何高见?”
何明风微微一笑:“我已请了京城最有名的说书先生白老先生,将此事编成故事段子。”
“再则,今日酒菜全免,让大家都来沾沾喜气。”
“好!”
郑榭拍掌大笑:“就按你说的来办!”
……
巳时刚过,五味楼前已是人声鼎沸。
白老先生一袭青衫,端坐堂中,醒木一拍,满堂寂静。
“诸位客官,今日小老儿要说一出《五味楼冤案记》!”
老先生声音洪亮:“话说那日五味楼内,本是高朋满座,忽见几个差爷闯入...“
他将投毒陷害、医馆阴谋、夜探赌坊等经过说得跌宕起伏。
尤其说到何明风智破奇案、陈太医妙手回春时,更是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正所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醒木重重一拍,满堂喝彩声震耳欲聋。
与此同时,小二们高声宣布:“东家有喜,今日酒菜全免!感谢诸位捧场!”
原本还有些犹疑的食客们,听完故事后疑虑尽消,又见可以白吃一顿,顿时蜂拥而入。
不到半个时辰,五味楼已是座无虚席,比往日还要热闹三分。
……
当晚,郑榭便在在“天字一号”雅间设宴答谢各位好友。
雅间内烛火通明,八仙桌上摆满了五味楼的招牌菜肴:五味鸭、辣子鸡、水煮肉片、八珍菌汤……
香气四溢,令人垂涎。
刘元丰最先到来,笑着拱手:“郑掌柜重获清白,实乃大喜!”
何明风上前:“刘大哥,此事内情你可已经知晓?”
刘元丰点点头,叹了口气:“我二弟心术不正,此事……很难说背后没有我二弟的影子。”
只有钱掌柜一个人,他何至于这么做?
不过刘元丰还是想不明白:“只不过,我想不通二弟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凭刘元才那个经营手段,他就算把五味楼搞臭了,自己的酒楼生意也起不来。
何明风皱了皱眉:“不论他想做什么,刘大哥都要谨慎,防着此人。”
刘元丰点点头:“明风,你且放心,此事我已经告诉我父亲了。”
“父亲勃然大怒,已经把二弟手中的家业都收回去了。”
“只说每个月给他几十两银子就罢了,剩下的一律不会给他。”
说到这里,刘元丰面上露出一丝畅快的笑意。
“估计以后他也不会有什么幺蛾子了。”
何明风却没有这么乐观:“刘大哥,此事还是小心为上。”
“万不可掉以轻心。”
何明风顿了顿:“我总觉得,此事未必全是你二弟的手笔。”
两个人正说着,马宗腾随后而至,特意带来一坛家藏佳酿。
“此乃家父珍藏十年的美酒,今日正好与诸位共饮。”
李墨和袁华也结伴而来了。
还特意请人赶制了一块匾额,上书“清白传家“四个大字。
郑榭接过匾额,心中感动。
最后到来的是孙成。
他是何明风邀请来的,毕竟侦破此案,多亏了孙成。
孙成穿着常服,郑榭亲自迎上前:“孙捕头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孙成连忙拱手:“郑公子言重了,孙某愧不敢当。”
郑榭知道自己在狱中没有受委屈也是多亏了孙成交代,因此颇为感谢他。
众人落座,郑榭举杯敬酒:“此次郑某能洗刷冤屈,全赖诸位鼎力相助。”
“此恩此德,郑某没齿难忘!”
说罢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孙成多喝了几杯,脸上泛起红晕,起身道:“诸位慢用,孙某先去方便一下。”
何明风见状,也起身道:“正好同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穿过喧闹的大堂,来到后院僻静处。
月华如水,倾泻在青石板上,将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院中一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片落叶随风飘舞。
“孙捕头,”何明风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那日在牢中,钱管事的死因,恐怕不是自杀吧?”
孙成身形一滞,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他沉默良久,槐树的阴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何明风轻声道:“此事入我耳,绝不会被第三人得知。”
终于,孙成闻言后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布包。
“何公子果然明察秋毫。”
孙成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日验尸时,我发现钱管事右手紧握,费了好大劲才掰开,里面是这个。”
何明风接过布包,就着月光仔细察看。
那是一小块玄色锦缎,质地精美。
触手光滑凉飕飕的。
“钱管事不是自杀?”
何明风看到这个,就立刻明白了。
孙成点头,声音压得更低:“那日我回家后,发现小儿收到一封威胁信。”
“信上说,若我再深究此事,就要让我家破人亡。”
孙成的声音微微发颤,“对方连我小儿常去的私塾,我内人常去的市集都一清二楚……”
何明风心中一凛:“所以你在杨大人面前……”
“我只能说是自杀。”
孙成苦笑:“何公子,我孙成在衙门当差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家人……家人是我的软肋啊!”
孙成声音干涩,一拳锤到旁边的槐树上。
槐树叶顿时沙沙作响。
何明风注意到孙成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个平日里铁骨铮铮的捕头,此刻眼中满是挣扎与愧疚。
何明风将布包小心收入怀中,郑重道:“孙捕头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向外人透露。”
“但这证据,还请让我保管。”
“我相信终有一日,它会成为扳倒真凶的关键。”
孙成感激地拱手,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有何公子这句话,孙某就放心了。”
他现在已经被盯上了,做什么都不方便,还不如交给何明风。
“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孙某定当竭尽全力。”
第603章 赏花会前夕
又过了几日,太皇太后举办的赏花会请柬送至各府,京城顿时暗流涌动。
凡家中有适龄少女的官宦人家,无不精心准备,盼着能在赏花会上一展风采。
清晨,廖府正厅内。
“爹。”
廖迎霜姗姗来迟,一袭绯红蹙金双层广绫长尾鸾袍,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图花团锦簇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头戴赤金累丝垂红宝石步摇,行走间环佩叮当,明艳不可方物。
廖辰转身打量女儿,满意地点点头:“霜儿今日这身打扮甚好。记住为父昨日交代的话了吗?”
廖迎霜做了个鬼脸:“记住了。要在太后姑母面前表现得体,要对皇上温婉恭顺……”
然后她忽然撇嘴:“可是爹,皇上过完年才十二三岁,我比他大足足三岁,他能懂什么情谊之事么……”
“住口!”
廖辰厉声喝道,随即压低声音:“正因为皇上年少,才更需要贤后辅佐。”
“你若是能入主中宫,将来便是万人之上!“
廖迎霜撇撇嘴,但是其实内心也有些心动。
她在家里呼风唤雨,说一不二不错。
但是出去交际,贵女圈的那些人,可不都是人人愿意捧着她的。
她也碰了不少壁,吃了不少苦头。
若要是真能当上皇后……
廖迎霜眸子闪了一下光,岂不是能把之前奚落她的那些小贱人都一一整治一番。
这么想想,也是有意思的。
廖辰怕自己女儿不当回事,又叮嘱道:“为父这都是为了廖家的百年基业,你可都记住了?”
廖迎霜勉强点点头:“记下了。”
这时,管家来报:“老爷,小姐,马车备好了,太后娘娘特意派了凤仪卫来护送。”
廖辰眼睛一亮:“看,你姑母还是最疼你的。”
他亲自为女儿披上织金斗篷,在她耳边低语:“记住,今日赏花会上,太傅之女、尚书之女都是你的劲敌。”
“至于郭家,倒是挺奇怪的,为父打听了许久,才听说派出去的是个庶女……”
廖迎霜冷哼一声:“一个庶女,也配与我相争?”
“不可轻敌。”
廖辰神色凝重:“为父已经打点好宫中耳目,会有人暗中助你。你只需……”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八名凤仪卫女官列队而入,为首的女官躬身道:“奉太后懿旨,特来迎接廖小姐入宫。”
廖迎霜的母亲王氏连忙笑着上前:“有劳各位女官。”
她说着悄悄塞给为首女官一个沉甸甸的锦袋。
“小女年幼,还望多多照应。”
女官不动声色地收下,淡淡道:“廖大人、廖夫人请放心,太后娘娘早有安排。”
说着女官看向廖迎霜:“廖小姐,请跟我们来。”
廖迎霜矜持地点点头:“你们先去,我跟父亲母亲说几句话,随后就来。”
女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然后挥挥手,示意手下人先出去。
这还没有位分,就开始对着她们这些宫里来的人呼来喝去了?
呵……这廖家人真是……
廖迎霜起身,看向廖辰,一抬下巴:“爹爹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
“这皇后之位,除了我廖迎霜,还有谁配坐?”
马车缓缓驶出廖府,廖辰望着远去的车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转身对心腹管家道:“去告诉宫里的人,一切按计划进行。今日之后,这朝堂就要变天了。”
管家低声应下,又迟疑道:“老爷,若是小姐她……”
“她必须成功。”
廖辰眼神阴鸷:“为了廖家的百年基业,不惜一切代价。”
……
另一边同时.
葛府书房内,葛夫人正为女儿整理衣襟,眉宇间带着忧色:“夫君,让知雨去当真无碍?我总觉得心中不安。”
葛知雨安静地站在一旁,身着淡雅的水绿色绣梅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清丽脱俗。
葛夫子轻抚长须,温声道:“夫人莫忧,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全京城官宦家的适龄女孩都要进宫,咱们不能违抗。”
他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慈爱:“知雨只需如常便是。”
葛夫人压低声音:“可你不是给知雨相看好人了?不就是那个何……”
葛知雨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咳咳咳……”
葛夫子连忙咳嗽几声,把自家夫人的话打断了:“放心吧,夫人,太皇太后不会选知雨的。”
“为何这般肯定?”
葛夫人疑惑道。
葛夫子但笑不语,心中却自有计较。
他早已修书送至马府,请马庭代为周旋。
当年马庭遭人陷害,是葛夫子力证其清白,这个恩情,今日正好讨还。
也正是那件事之后,马庭才开始闲云野鹤,不问朝堂之事起来。
太皇太后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有马家进言,知雨定然无恙。
葛知雨听完父母的话,心下安定了不少。
她轻声开口:“爹、娘,女儿准备好了。”
她神色平静,仿佛今日不过是寻常出游。
……
而在郭家。
吏部尚书府邸,气氛却大不相同。
庶女郭萍独自在偏院梳妆,身上穿的虽是新衣,料子却明显不如其他小姐的华贵。
“小姐,这样打扮会不会太素净了?”
丫鬟小声问道。
郭萍对镜自照,淡淡道:“今日百花争艳,何必再去添彩。”
来到正厅,嫡母杨氏冷眼打量她一番,挥挥手:“快去吧,莫误了时辰。”
语气中的不耐烦显而易见。
杨氏的亲生女儿郭馨在一旁嗤笑:“哟,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裳吧?可别以为自己真能麻雀变凤凰!”
她绕着郭萍走了一圈,故意扯了扯她的衣袖。
“这料子,也就是我去年穿剩的。”
郭萍垂眸不语。
杨氏皱眉:“馨儿,少说两句。”
却又对郭萍道,“进宫后安分些,莫要给郭家丢脸。”
各府动向
与此同时,京城各府都在忙碌。
随后,各府马车纷纷驶出。
锦绣华盖,香车宝马,将京城街道点缀得五彩缤纷。
路旁百姓纷纷驻足,窃窃私语。
“这是要选皇后娘娘了吧?”
“听说太皇太后亲自操办,定然是要为皇上择偶了。”
“不知花落谁家啊……”
马车内,少女们各怀心思。
有的期盼飞上枝头,有的只当应酬。
还有的,如郭萍,只求安然度过今日。
第604章 争芳斗艳
各府小姐的马车不能驶进皇宫中。
等到了皇城城门处,所有人都必须下车。
这次是太皇太后恩典了各府小姐,宫中准备了小轿给她们乘坐。
如若不然,她们就得走路进去了。
进宫自然也不能带丫鬟。
所有的贵女小姐们都纷纷下了马车,打算坐上四人的小轿子。
“你们站住。”
郭萍来得早,刚下车想进轿子,就被后面一个娇呵叫住了。
郭萍转过身,看向一个气势汹汹,妆容明艳的小姐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你叫什么?哪个府的?”
廖迎霜瞥了一眼郭萍身上的衣料。
一副穷酸样儿。
众目睽睽之下,许多贵女都看了过来。
郭萍只得自报家门:“我是吏部尚书郭怀远孙女,名叫郭萍。”
“哦,你就是郭家派来的那个庶女啊!”
廖迎霜想到父亲今天早上告诉她的话,顿时提高了声音,大声说了出来。
被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郭萍心下一沉。
“一个庶女,也好意思赶在我廖迎霜前头坐车。”
这个姓氏一出来,郭萍就知道廖迎霜的身份了。
廖迎霜斜了郭萍一眼:“长幼尊卑,郭家难不成没教过你?”
郭萍不欲在此生事。
只得避开,让出一条路:“廖姑娘先请。”
廖迎霜这才满意了,第一个坐上轿子进宫了。
随后其他贵女也都纷纷上轿。
只不过都在私下窃窃私语地讨论着郭萍的身份。
“哎呀,郭家竟然让一个庶女前来。”
“我说呢,怎么不见郭馨……”
“这个什么郭萍,我可从未见过呢……”
“看起来畏畏缩缩,一副小家子气。”
“是啊……”
郭萍听着这些话,反而不像是在郭府中一直垂着头沉默不语了。
她平静地望向前方,面上没有任何羞愧之色。
仿佛这些人口中讨论的“不上台面”的庶女不是她一样。
等大家都上了轿子,自己才选了最后一个。
前方到底有什么……都到了这一步了,她只能也要去闯上一闯。
……
与此同时,郭府正厅郭怀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什么?!你们竟敢私自将馨儿换下,让郭萍顶替入宫?”
郭振吓得缩着脖子,支支吾吾道:“父亲息怒……实在是馨儿前日感染风寒,这才……”
“胡说!”
郭怀远怒不可遏:“我昨日还见馨儿在园中扑蝶!老大媳妇,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杨氏立刻哭天抢地起来:“父亲冤枉啊!馨儿确实是病了,妾身这才让郭萍顶替。”
“再说萍儿也是郭家的女儿,有什么不可以……”
“你懂什么!”
郭怀远气得脸色发青:“馨儿是嫡女,更有机会被选上!”
“再说郭萍这孩子,老夫都没见过几面,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更遑论性格了,想来一个庶女,性子也不怎么样!”
想到这里,郭怀远更加生气了:“让她去做什么,难不成是给别人添堵……”
话未说完,郭馨也哭着跑进来:“祖父,孙女不要入宫!”
“听说皇上还是个孩子,孙女想嫁的是像怀王世子那样的翩翩公子……”
郭怀远看着哭成一团的儿媳和孙女,又见儿子畏畏缩缩的模样。
只觉得太阳穴嘣嘣直跳。
最终郭怀远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既然木已成舟,且看郭萍的造化吧。”
……
而此时,御花园内,百花争艳,暗香浮动。
赏花会尚未正式开始,贵女们到了之后都三五成群,在园中漫步赏花。
郭萍独自站在一株西府海棠下,小心翼翼地望着眼前的繁华盛景,手心微微出汗。
“哟,这不是郭尚书家的庶女吗?”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
郭萍回头,见是廖迎霜带着几个贵女走来,心中顿时一紧。
廖迎霜今日打扮得格外华丽,头上的珠宝首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正端着一盏茶,上下打量着郭萍。
忽然快速几步走近了郭萍,然后……
“哎呀!”
廖迎霜手中的茶盏“不小心”一歪,深色的茶水尽数泼在郭萍浅色的衣裙上。
“真是不好意思。”
廖迎霜故作惊讶,眼中却带着得意:“这衣裳料子看着就不结实,怕是经不起浣洗了。”
廖迎霜周围几个贵女掩口轻笑,显然早有预谋。
剩下几个不跟在廖迎霜身边的人纷纷皱了皱眉,但是也没有人想来管这闲事。
毕竟廖迎霜可是廖太后的侄女。
廖迎霜刚刚坐轿子一进宫,可是直接去了廖太后的寝宫。
郭萍看着裙摆上大片的茶渍,脸色顿时白了。
若是穿着这身污秽的衣裳面见太皇太后和皇上,必定会被治个大不敬之罪。
想到嫡母杨氏平日里的苛责,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郭萍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她处处忍让,为何这些人……都不肯放过她?
就在这个时候,葛知雨走上前。
仔细看了看郭萍裙上的污渍,轻声道:“这茶渍若是现在不处理就难办了。”
“我知道有种白芷花,其汁液可去污渍。”
“不如我们去找找?”
郭萍刚刚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顿时被葛知雨的温声细语打断了。
郭萍转身才看到葛知雨,她顿时有些慌乱地点点头:“好。”
廖迎霜嗤笑一声,不再去搭理郭萍,转而去另一头赏花了。
郭萍和葛知雨一路走着,知道了葛知雨的身份。
“葛姑娘,多谢你替我解围。”
郭萍心里慌乱如麻:“那种白芷花,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没事,咱们找找好了。”
葛知雨看出来了,郭萍不想去找宫女换衣服,估计是害怕被上面的人知道。
二人往花园僻静处走去。
正在搜寻白芷花,忽然在转角处撞上一个小少年。
那小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身穿月白常服,气质清贵,正是穿着便服的林靖远。
福安就跟在身后。
“两位姑娘是谁?何事匆忙?”
林靖远看到远远来了两个少女,有些疑惑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等到郭萍和葛知雨一转身,林靖远顿时看到了郭萍身上的茶渍。
还有她有些发红的眼眶。
一直住在这深宫的林靖远瞬间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又是这些女人们之间的糟心事儿!
第605章 偶遇……世子?
郭萍不知道眼前人是谁,但是想来在宫中,还是个男子。
地位肯定不是常人。
于是郭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小女是吏部尚书郭怀远孙女郭萍,我身边这位是葛大人家的妹妹,葛知雨。”
葛知雨微微蹙眉,心中疑惑:“不知公子是哪位?”
林靖远故意隐瞒身份,只笑道:“在下是靖王世子。”
葛知雨疑惑地打量他:“今日是太皇太后赏花宴,世子为何会在此处?”
林靖远早有准备,从容道:“奉家父之命,特来向太皇太后请安。”
“方才在暖阁等候召见,闷得慌出来走走。”
葛知雨仍觉可疑,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听闻靖王爷酷爱书画,尤其推崇前朝李思训的青绿山水,不知世子可曾听王爷提起过?”
林靖远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葛大人家的女儿也太过聪慧了。
葛大人……曾经是他父亲的师傅,他小时候还经常见葛大人……
没想到葛家的女儿果然聪明,试探一次不够,还要继续试探。
这般心思缜密的女子,他可消受不起。
不过幸好他前日刚听太傅讲过此事,便笑道:“家父确实常提及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说其用笔工整,设色富丽,不愧‘山水第一’之誉。”
葛知雨说着,灵机一动,开口问道:“世子可知哪里有白芷花?”
葛知雨简单解释了一下:“郭萍姐姐的衣裙被沾上茶水了,我想试试能不能用这花的汁液中和一下……”
“郭萍……郭萍……”
林靖远心中默默地回想了一下。
对了,他想起来了!
这些京城闺阁小姐们进宫前,他都让暗卫一一查过这些人的身份了。
这个郭萍,送来的名录上写的是郭振的嫡女。
其实才刚记名没几天,她实则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女。
好啊!
林靖远心中冷笑。
郭家真是胆大妄为,竟然敢拿一个庶女来顶包!
于是林靖远故意道:“郭姑娘在家里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女吧,又没有什么机会当选,你又何必费心?”
郭萍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眼中含着泪光却异常坚定。
“世子此言差矣。衣裳虽污,礼数不可废。庶女也是臣女,岂能因一己之失亵渎天颜?”
林靖远微微一怔,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庶女竟有这般骨气。
他故意又道:“即便如此,你们这般在御花园中乱闯,成何体统?”
郭萍不卑不亢地行礼:“世子教训的是。但事急从权,若因拘泥小节而失了大节,才是真正的不成体统。”
她抬起脸,眼中闪着倔强的光:“庶女虽微,亦知忠孝节义。”
“今日若因衣着不整而冒犯天颜,才是真正的失礼。“
这番话让林靖远心中一震。
他自幼在深宫,见惯了阿谀奉承之辈,却从未见过如此坦荡直言的女子。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庶女眼中的坚韧,竟让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面对权臣时的模样。
“说得好。”
林靖远忽然笑了:“既然郭姑娘有此志气,本世子便帮你们一回。”
他指向不远处,“那边暖阁中有备用的宫装,可先去更换。”
三人来到暖阁,林靖远命宫女取来一套浅碧色宫装。
郭萍更换后,竟格外合身,衬得她清丽脱俗。
“多谢世子相助。”
郭萍郑重行礼:“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林靖远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心中一动。
葛知雨看看天色,拉了拉郭萍的衣袖:“郭姐姐,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走吧。”
“万一赏花宴开始了,那就麻烦了。”
“好。”
郭萍点点头,再次谢过林靖远后,两个人便匆匆走了。
福安在林靖远身后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态。
咦?
难不成……皇上看上了那个郭家的庶女?
……
在郭萍和葛知雨匆匆赶到后没多久。
赏花宴就开始了。
海棠绽粉,玉兰吐白,桃李芳菲,一片姹紫嫣红。
太皇太后马氏今日特意选在临水的“澄瑞亭”设宴,亭四周垂着淡青纱幔,既挡了微凉的春风,又不妨碍赏景。
太皇太后身着绛紫色绣金凤纹宫装,虽已年过花甲,却仍保持着雍容气度。
她缓缓环视在场诸位贵女,温和开口:“今日春光正好,诸位小姐都是京中闺秀的翘楚。”
“不必拘礼,就当是陪我们这两个老人家说说话解闷。”
坐在下首的太后廖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满。
她如今也不过三十几岁而已!
哪里就老了!
而且廖太后今日特意穿了一袭正红色绣金百鸟朝凤宫装,珠翠环绕,衬得她的容颜愈发娇艳。
听到太皇太后将她也归入“老人家”之列,廖太后唇角微抿,随即又展露得体微笑。
“母后说得是。今日难得聚在一处,诸位小姐不必拘束。”
廖迎霜立即领会姑母暗示,起身盈盈一拜:“太皇太后、太后娘娘,今日园中春色正好,臣女不才,愿以春景为题,赋诗一首助兴。”
得到首肯后,廖迎霜略一沉吟,朗声吟道。
“春风拂御园,百花竞芳菲。最是夭桃艳,犹胜朝霞辉。蝶恋娇蕊醉,莺啼金缕衣。愿得长眷顾,不负春光美。”
几位与廖家交好的贵女纷纷称赞:“廖小姐好才情!”
太后廖氏满意地点头,特意解释道:“迎霜这丫头,从小就爱读书写诗。这诗虽浅白,却是一片赤子之心。”
太皇太后微微笑道:“诗是好的,只是哀家记得,三月桃花方绽,还未到最盛之时。倒是那几株西府海棠,花开正当时,粉白可人,清雅不俗。”
说着,目光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葛知雨:“听闻葛家小姐精通书画,对花卉颇有研究,不知今日可有什么见解?”
葛知雨起身行礼,从容道:“臣女愚见,花开花落自有其时。”
“正如太皇太后所言,海棠正当季,而桃花还需等待。”
“赏花如品人,重在得其真味。譬如这玉兰,高洁雅致;那连翘,热烈奔放。”
“各有其美,不必强分高下。“
太皇太后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正要开口,廖太后却抢先道:“说得虽好,却未免太过书卷气。”
“赏花贵在尽兴,何必拘泥时节?”
接着,廖太后给廖迎霜使了个眼色:“迎霜,你去为太皇太后折枝开得最盛的海棠来。”
第606章 正需要你
廖迎霜立即领会姑母用意,故意在花丛中慢慢穿行,让阳光照在她华丽的衣饰上,与园中海棠相映成趣。
她精心挑选了一枝花开最盛的海棠,盈盈跪献太皇太后。
廖太后笑道:“迎霜这孩子就是实心眼,专挑最好的摘。”
“这份孝心倒是难得。”
太皇太后接过花,淡淡道:“花好虽好,却不如适意。”
“哀家倒是更喜欢那株绿萼梅,虽然花期将过,却别有一番风骨。”
说着扫过绿萼梅的方向,那边正好站着郭萍和葛知雨。
廖太后脸色微变,随即又笑道:“母后说得是。不过梅花终究是冬花,与这春色不甚相配。”
“既然是赏春,还是要选应景的花卉才好。”
“那些过时的,观赏便可,难当大任。”
太皇太后轻轻咳嗽几声,面色略显疲惫:“花无高下,适心为佳。”
“就像葛家小姐方才所说,各有其美。”
她望向葛知雨,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今早马家让青月也进宫了,递来一张条子。
上面明确写着葛家不愿女儿入宫。
想来也是,葛夫子那般清流人物,怎会愿意让女儿卷入后宫纷争?
真是可惜了……马家欠葛家一个人情,既如此,强扭的瓜不甜。
太皇太后放弃了让葛知雨进宫的想法。
廖太后见太皇太后精神不济,趁机道:“母后若是累了,不如早些定下人选。”
“迎霜这孩子品貌出众,又是自家人……”
“哀家还没累到那个地步。”
太皇太后打断她,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给皇上选人是大事,总要皇上自己中意才是。”
“再说,皇上还没到呢。”
太皇太后的这番话被一众少女听到,大家都心思各异。
就在这时,太监尖细的唱名声自远处层层传来:“皇上驾到——”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林靖远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龙袍上的金线刺绣熠熠生辉,天子的威仪尽显无遗。
葛知雨和郭萍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分明就是方才遇到的“靖王世子”啊!
林靖远目光扫过众人,在郭萍和葛知雨身上略作停留,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走到太皇太后面前行礼:“孙儿来迟,请皇祖母恕罪。”
太皇太后慈爱地笑道:“皇上来得正好,诸位小姐正在赏花作诗呢。”
林靖远起身,目光落在廖迎霜身上:“方才过来时,隐约听到廖小姐的咏春诗,果然好才情。”
廖迎霜喜形于色,正要谢恩,却听林靖远又道:“只是朕记得,昨日翻阅《御园花谱》,上面记载海棠花期在四五月间。”
“如今才三月下旬,园中海棠竟然已经盛开,倒是让朕惊讶。”
廖迎霜顿时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支吾道:“臣女……臣女见那株海棠确实开了花,或许是今年春早……”
海棠花是她姑母准备的,自然这咏海棠的诗也是她提前准备的。
就是为了今天让她出彩用的。
廖太后忙打圆场:“皇上有所不知,暖房特意培育了几株早开的海棠,专为今日赏花会准备的。”
林靖远微微一笑,不再深究,转身走向花丛:“朕倒是觉得,赏花贵在真性情。”
“方才朕过来时,看到有两位小姐在暖阁附近采集白芷花,说是要用来去污渍,这份机智和务实,倒是难得。”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聚焦在郭萍和葛知雨身上。
廖迎霜没想到林靖远转眼就下她的面子,去夸别人,顿时脸色不太好看了。
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
她嘴上虽然说这皇帝年纪太小,她且看不上。
但是……现在看来,皇上早就超出了他这个年纪的聪慧。
都说男人晚熟,皇上这个年纪都已经如此手腕了得。
以后还怕拿捏不住朝堂上下么?
廖迎霜心思也渐渐地动了起来。
到时候皇上可是实权皇帝,若是能成为皇后,那可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廖太后面沉如水,勉强维持着端庄的笑容。
不知道自己儿子为何要提这海棠花。
难不成……他看出来什么了?
太皇太后会意地笑了:“皇上说的是。治国齐家,都需要这份务实精神。”
她温和地看向郭萍,“你是哪家的姑娘?方才为何要采集白芷?”
郭萍深吸一口气,起身行礼。
她穿着那身浅碧色宫装,颇有几分清新脱俗。
“回太皇太后,臣女是吏部尚书郭怀远二孙女郭萍。”
“方才不慎被茶水溅湿衣袖,听闻白芷汁液可去污渍,故才采集。”
太皇太后身边的素芳姑姑连忙走上前,在太皇太后耳边耳语了几句。
太皇太后闻言微微蹙眉。
原来是郭家庶女?
这身份未免太低了些。
但她还是温和地问道:“你来说说,今日赏花,有何感悟?”
郭萍镇定自若,声音清朗而坚定:“臣女愚见,花开花落自有其时。”
“无论是早开的海棠还是晚开的牡丹,都在属于自己的时节绽放最美的一面。”
“为人处世,也当如是。”
“守本分,尽本职,不争不抢,不负春光。“
林靖远凝视着这个不久前还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的庶女,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他接口道:“说得好。朕还以为,今日见到的都是些只会吟风弄月的闺秀,没想到还有这般见识的。”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贵女都低下头去。
廖迎霜更是气愤极了。
只有她一个人吟诗了,这不就是在说她么!
廖太后见状,忙道:“皇上说得是,郭小姐确实见解独到。不过迎霜方才那首诗也是用心之作……”
她故意停顿,转移话题:“说起来,皇上觉得今日园中什么花最值得赏鉴?”
林靖远漫步到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前:“朕独爱这玉兰,不如牡丹富贵,不似海棠娇媚,但贵在品格高洁,先花后叶,不染尘埃。”
接着林靖远意味深长道:“虽出身不名贵,却自有风骨。”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虽然对郭萍的庶女身份有所顾虑,但见皇上明显对她另眼相看,也不好当场驳了皇上的面子。
况且这姑娘方才那番话,确实颇有见地。
“皇上眼光独到。”
太皇太后温和笑道:“既然如此,哀家看今日赏花也差不多了。”
“诸位小姐都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改日再召你们来说话。”
贵女们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廖迎霜临走前狠狠瞪了郭萍一眼。
待众人散去,太皇太后才轻声对林靖远道:“皇上似乎对郭家那姑娘另眼相看?只是她毕竟是庶出……”
林靖远微微一笑:“皇祖母,孙儿觉得,充实后宫重在德行,不在出身。”
“况且……”林靖远稍一停顿:“这深宫之中,正需要这般不同寻常的女子。”
第607章 给你一份大礼
赏花会结束后,郭府的马车缓缓驶回吏部尚书府。
郭萍坐在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那件浅碧色宫装的袖口,心中百感交集。
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梦境,尤其是那个“靖王世子”竟是当今圣上,更让她心神不宁。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郭萍跳下车往内院走去。
刚路过正院,正好撞到了要出门的杨氏。
“母亲。”
郭萍在宫里待了大半日,只觉得心力交瘁。
跟杨氏点了点头就想回去休息,谁知道杨氏看到郭萍身上陌生的宫装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衣裳是哪来的?”
杨氏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刚刚庭院的宁静:“你出门时穿的可不是这一身!”
郭萍缓缓道:“原衣裳不慎被茶水弄脏了,这是借来的。”
“弄脏了?”
杨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太皇太后的赏花会上?”
“你可知道这是大不敬之罪?要是连累了郭家,你担待得起吗?”
这时,郭馨也闻声赶来,看到郭萍身上的精致宫装,眼中立刻闪过嫉妒之色。
“哟,这是攀上哪家高枝了?连衣裳都换了一身回来。”
郭萍不欲多言,只轻声道:“母亲、姐姐多虑了,只是意外而已。”
杨氏却不肯罢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在宫里惹了什么祸事?”
郭萍抿紧嘴唇,任凭杨氏如何逼问,只是垂眸不语。
她心知今日之事牵扯到皇上和太皇太后,绝不能随意透露。
“好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杨氏气急败坏:“我这就去别家打听打听,看你到底在宫里做了些什么!”
就在杨氏正要命人备轿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管家慌慌张张地跑来:“夫人,宫里来人了!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太监公公!”
杨氏顿时脸色煞白,狠狠瞪了郭萍一眼:“你看!果然惹祸上门了!”
她慌忙整理衣饰,带着郭萍和郭馨赶到前厅。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太监服的中年公公手持拂尘,面带微笑地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几个锦盒。
“郭夫人接旨。”
公公尖细的声音在厅中回荡:“太皇太后口谕,赏郭家小姐郭萍玉如意一柄,宫缎四匹,珍珠头面一套,以嘉其今日御前应对得体。”
杨氏目瞪口呆地接过赏赐,半晌才回过神来,急忙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给公公。
“多谢公公传旨,不知太皇太后为何突然赏赐小女?”
那公公掂了掂荷包的重量,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郭夫人,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也是你能打听的?”
尚书大人的夫人已不在世了。
郭家就没有有诰命的夫人了,杨氏自己不过是个五品官的媳妇而已。
杨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却不敢发作,只能连连称是。
待太监走后,杨氏和郭馨还在发愣。
郭萍不想再跟这两人虚与委蛇,于是便道:“女儿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这些赏赐……就先放在母亲这里吧。”
如果不把这些留下来,她就别想回去好好休息。
还没等杨氏和郭馨反应过来,郭萍就回自己偏僻的小院子了。
郭馨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这怎么可能!那个小蹄子怎么会得太皇太后青眼?”
“难不成真要她进宫当妃子?“
杨氏没好气地道:“真要进宫那也没什么办法。再说你不是不想进宫么?“
“我是不想进!”
郭馨咬牙切齿:“但我更不能让这个庶出的贱蹄子压我一头!”
“她要是真进了宫,以后还有我们母女的好日子过吗?”
郭馨她盯着那些华丽的赏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绝不能让她得逞!”
……
郭萍在家休息了一日,第二天,就有人送帖子上门了。
“这是……送给我的?”
门房把帖子送来的时候,郭萍还有些不敢置信。
看着请帖上的娟秀小字,郭萍的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颤。
这是葛知雨送来的帖子,邀请她出去同游城南花市。
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收到同龄人的邀约。
郭萍露出一丝笑意。
既然知雨妹妹相邀,她一定会去的,这可是她第一个朋友。
郭萍正要回房梳妆打扮。
“站住!”
郭馨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郭萍下意识将请帖藏到身后,却直接被郭馨一把抢过。
“葛家小姐邀你游花市?”
郭馨嗤笑:“就你也配和葛家的千金交往?”
她作势要撕请帖:“我替你回绝了!”
“还给我!”
郭萍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抓住郭馨的手腕:“这是给我的请帖!”
郭馨吃痛,怒道:“反了你了!一个庶出的贱蹄子,也敢跟我动手?”
两人争执间,郭振和杨氏闻声赶来。
郭振看到请帖上的落款,顿时眼前一亮:“葛府的姑娘?萍儿何时与葛小姐相识的?”
虽说葛家不是什么大官,可是葛夫子不但做过祭酒,最主要是,他还曾做过太子的师傅。
当年葛夫子可是常住太子府。
就连当今的小皇帝,开蒙也是葛夫子教的。
虽说小皇帝没有给葛大人安排什么瞩目的官职,但是每年宫中赏赐,可都是少不了葛家的。
况且,葛大人家的大公子,葛知衡年纪轻轻已经是正四品了。
眼看就是前途无量。
能跟葛家人交好肯定是件好事。
杨氏撇嘴道:“定是赏花会上攀上的关系。老爷,这丫头最近越发没规矩了,该好好管教才是。”
郭萍鼓起勇气道:“父亲,葛小姐诚心相邀,女儿若是不去,岂不失礼?”
郭振沉吟片刻。
他想起日前宫里对郭萍的赏赐,现在宫里看来已经有几分关注这丫头了。
若是再像之前对庶女一样对她,感觉不太好。
“去吧。”
郭振一锤定音:“让车夫送你去,晚些时候再接回来。”
郭萍面露喜色,又向郭振行了个礼,就匆匆走了。
郭馨气得跺脚:“爹,你怎么能听这死丫头的话!”
郭振见状,对郭馨温言道:“馨儿无需生气,让账房支五十两银子,你去买些喜欢的首饰可好?”
郭馨这才勉强作罢,却心中暗忖。
既然这贱蹄子要出去玩,那就等着吧!
她可是准备了份大礼呢!
第608章 又是黑马?!
城南花市人声鼎沸。
郭萍与葛知雨并肩而行,两个少女年纪相仿,很快就聊得投机。
“郭姐姐看这株双色茶花可好看?”
葛知雨指着一盆红白相间的茶花:“我记得郭姐姐那日穿的衣裳也是这个颜色呢。”
郭萍腼腆一笑:“我哪里懂这些。平日在家,最多只能看看院里的几株普通花草。”
葛知雨挽住她的手臂:“那今日可要好好看看。听说西市来了批南洋奇花,咱们一起去瞧瞧?”
二人说说笑笑,正要往西市去,忽听有人唤道:“葛姑娘,好巧。”
何明风带着何三郎迎面走来,见到葛知雨身边的郭萍,微微一怔:“这位是……”
葛知雨笑道:“何公子来得正好,这位是吏部郭尚书家的郭萍小姐。”
“郭姐姐,这位是何明风何公子,去年的解元,这位是他的堂哥。”
郭萍盈盈一礼,何明风连忙还礼:“原来是郭姑娘。”
何三郎是个活泼性子,插嘴道:“既然相遇就是缘分,不如一同游逛?”
“我知道前面有家糖铺,做的桂花糖是一绝!”
何三郎这几个月,可是在京城逛爽了。
四人同行,气氛愈发融洽。
郭萍从未有过这般轻松愉快的经历,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时至正午,何明风道:“前面就是五味楼,不如由我做东,请诸位尝尝新出的春季菜式?”
葛知雨拍手笑道:“好啊,郑二哥的事情之后,听说五味楼的生意又更上一层楼了,我正想尝尝呢。”
“今日可要叨扰何公子了。“
郭萍却有些犹豫:“这……恐怕不太妥当……”
她从未在外用过膳,更别说是与男子同席。
何明风一眼就看出来了郭萍的顾虑。
于是温言道:“郭姑娘不必顾,五味楼有专门的雅间,还可以男女可分席而坐。”
何三郎也道:“是啊,郭姑娘,五味楼最近新出的点心可是京城一绝呢!”
新出的点心,其实就是何明风之前出品的西式糕点。
郑榭让人也在京城捣鼓出来了。
而且只在五味楼售卖,除了堂食,还弄了个窗口可以打包带走。
从辣味菜肴到这甜点,各色各样都齐全了。
甜点出来,更是吸引了不少平日不怎么能吃辣的闺阁小姐。
就算不来五味楼吃饭,每日各家各户也少不了让人来排队,打包一份琼华玉露糕带回去吃。
盛情难却,郭萍终于点头同意。
她长这么大……还没出来下过馆子。
她也想尝尝外面的馆子是个什么味道。
五味楼雅间内,郭萍小心翼翼地品尝着各色菜肴,每道菜都让她惊叹不已。
何明风细心注意到她偏爱甜食,特意又点了几道点心。
“郭姐姐尝尝这个。”
葛知雨夹了块蛋挞放到郭萍盘中,“听说这是五味楼老师傅的拿手点心。”
郭萍轻咬一口,酥脆的外皮包裹着蛋奶香浓郁的内馅,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真好吃。”
几个人说说笑笑,饱餐了一顿。
郭萍的心情也越来越好。
这是她长这么大,度过的最开心的一天了。
四个人吃饱饭,一边说笑,一边从五味楼出来。
谁知道刚从五味楼出来,没走几步。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声。
四人抬眼望去,只见街上一匹黑马不知为何受了惊,正横冲直撞!
直接把几个小商小贩的摊子都掀翻了!
“快让开!快让开!”
“这马受惊了!”
有人忍不住大声喊道。
就在这个时候,那黑马忽然直直地冲向郭萍的方向,直奔而来!
郭萍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呆立当场。
“小心!”
何明风最先反应过来,先把葛知雨一把拉到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何三郎猛地扑上前将郭萍一把推开!
自己却险些被马蹄踢中,电光火石之间,何明风及时拽住何三郎的衣领。
狠狠往后一拉!
两人踉跄着跌倒在地。
发狂的黑马呼啸而过,又撞翻了几处摊贩,很快消失在街角。
“没事吧?”
何明风赶紧扶起何三郎。
何三郎龇牙咧嘴甩了甩手。
何明风、葛知雨和郭萍才发现,何三郎应该是被何明风拉倒之后。
手掌被地面磨破了。
“不碍事,小事,小事儿!”
看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何三郎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连忙摆摆手:“这点伤算啥?我在家里干活可受过比这个更大的伤,对了,你们三个怎么样?”
何明风倒地的时候屁股着地,现在觉得屁股火辣辣的,别的倒是没什么。
葛知雨毫发无伤,她连忙扶起郭萍:“郭姐姐,你没事吧?”
郭萍刚刚被何三郎一把推倒了。
虽然也被摔了一下,但是总算是躲过了那匹发疯的黑马。
“我,我没事……”
惊魂未定的郭萍,脸色苍白。
“呀,郭姐姐你也受伤了。”
葛知雨看到郭萍手腕处被擦伤,渗出血珠来了。
葛知雨急忙取出手帕为她包扎,忍不住抱怨:“京城大街上,怎么会突然有马受惊?”
郭萍这才慢慢回过神来,连忙也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何三郎:“何……三公子,你快点也给自己包扎一下吧。”
何明风眉头紧锁,没有看自己的三个同伴。
而是看向周围。
这个场景……他可太熟悉了啊!
当时在庆州府参加院试,他就是也遇到了一匹发疯的黑马。
难不成……这次也是有人算计?
街上这么多人受伤……这个算计又是针对谁的?
何明风目光锐利地扫视街面。
除了被掀翻摊子的小贩们的抱怨,还有被黑马冲撞到哭天抢地的人们……
忽然,何明风注意到对面巷口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三哥,”何明风低声道,“你刚才可看到对面巷口有人?”
何三郎包好手掌,然后揉着摔疼的肩膀:“好像是有个人,见到马冲过来就躲进巷子里了。”
何明风心中警铃大作。
何明风顿时沉声开口:“今日之事恐怕不是意外。”
“郭姑娘,这马……好似最后是直直地冲着你来的,你最近可得罪过什么人?”
郭萍茫然摇头:“我平日很少出门,怎会得罪人?”
何明风沉吟片刻:“或许不是冲着郭姑娘来的,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难不成……是冲着他来的?
何明风话未说完,郭府的车夫忽然匆匆赶来:“小姐,可找到您了!”
“听说街上出了事,夫人让您赶紧回府呢!”
第609章 和老狐狸交底
回府的路上,郭萍心神不宁。
她想起出门前郭馨那怨毒的眼神,又想起那匹直冲她而来的黑马,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车马颠簸了两刻钟,终于到了郭府门口。
日头已经西斜。
郭萍扶着车门下车,手腕处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心中更是波澜起伏。
方才街市上那匹失控的黑马、惊险的瞬间、何家人及时伸出的援手,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心头升起。
郭府离刚刚黑马出事的地方,隔着半个京城。
怎么可能这边一出事,府里那边就派人来接她了?
想到这里,郭萍的心顿时就凉了。
只怕何公子猜测的对……说不定这件事还真就是冲着她来的……
郭萍顿时一阵心乱如麻。
她本以为去了趟宫中,得到了贵人的赏识,甚至还得到了皇家的赏赐。
就能作为她的护身符。
可万万没想到,府里的人竟然胆子这么大,要对自己下死手!
是了。
郭萍眼中寒光一闪。
如果自己因为意外出事了,比如断胳膊断腿,或者重病,那就再也不可能进宫了。
之前她觉得进宫就像是进牢狱一般,没有自由。
可细细想来,她在这个“家”中,又什么时候有过自由呢?
既然两边于她都是牢笼,那还不如争一把!
她想要权力!
有了权力,她就不用再受人掣肘……
郭萍心中升起这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之后,心立马开始蹦蹦狂跳起来。
她深呼吸几口气,看着眼前郭府的牌匾。
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地走了进去。
“哟,这不是我们郭家的贵人回来了吗?”
郭馨尖酸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怎么,出门时还好好的,回来就这般狼狈?莫不是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事?”
郭萍抬起头,正对上郭馨那双毫不掩饰恶意的眼睛。
刹那间,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姐姐似乎很关心我的行程?”
郭萍缓缓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郭馨被问得一怔,随即嗤笑:“谁关心你了?不过是怕你在外头丢郭家的脸!”
“是么?”
郭萍一步步走近,目光如炬。
“那姐姐可知,今日我在街上险些被一匹疯马撞死?”
郭馨脸色微变,强作镇定:“那是你自己倒霉,与我何干?”
“巧的是,”郭萍声音更冷:“那匹马是纯黑色的,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马鞍上还镶着银饰——这样的马,可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
郭馨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你……你什么意思?”
“更巧的是,”郭萍逼近一步,直直地看着郭馨的眼睛:“我好像看见对面巷口有个熟悉的身影,像是咱们府上马房的小厮李四。”
郭馨立刻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是李四,今日当班的明明是李大元!”
郭馨这话说出来的那刻,郭萍彻底明白了。
动手之人,就是郭馨!
若不然,郭馨一个郭家的大小姐,怎么会知道今日马房是谁当班?
真是可笑,往日里她谨小慎微,在这深宅大院中做个透明人,只求安稳度日。
可即便这般退让,还是碍了别人的眼。
如今只因得太皇太后一点青眼,就招来杀身之祸!
她不再看郭馨,径直走向自己的小院。
“喂,我让你走了吗!”
郭馨看到郭萍问完问题,竟然一言不发就转身走了,忍不住大喊一声。
她身旁的丫鬟赶紧拉了拉郭馨的衣袖:“小姐,你刚刚的话……只怕让二小姐知道是你做的了……”
郭馨的话音顿时消失了。
她立刻回想了一下,才流露出一丝怒意:“好啊,这个小贱人竟然诈我!”
“大小姐,咱们,咱们怎么办?”
郭馨身边的丫鬟瑟缩了一下,若是平日,她是不怕这个二小姐的。
甚至他们大小姐院子里的丫鬟都能压二小姐一头。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二小姐那可是得了宫里贵人的青睐……她们这么做,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郭馨咬了咬唇,色厉内荏道:“怕她做什么!”
“走,去找我娘说一声。”
说着郭馨带着丫鬟匆匆走了。
……
回到房中,郭萍屏退下人,独自坐在窗前。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生母临终前的嘱托:“萍儿,娘别无他求,只望你平安长大……”
可在这吃人的深宅里,真的能平安吗?
今日是惊马,明日又会是什么?、
投毒?
火灾?
还是其他更隐蔽的手段?
郭萍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破局!
她必须保证自己在郭府的安全,才能够继续图谋其他!
……
夜色渐深,郭萍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独自走向府中最深处的“静心斋”。
那是祖父郭怀远平日静修的地方、
郭怀远经常在这里一个人待着想事情,寻常人不得靠近。
守在斋外的老仆见到郭萍,颇为惊讶:“二小姐怎么来了?”
“劳烦通传,”郭萍声音平静却坚定:“孙女有要事求见祖父。”
片刻后,老仆引她入内。
斋中香烟袅袅,郭怀远盘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
郭怀远虽已年过花甲,但因为浸淫官场多年,周身都是威严的气度。
“萍儿见过祖父。”
郭萍盈盈下拜,礼仪周全。
郭怀缓缓睁眼,目光如电:“何事?”
郭萍抬起头,直视祖父的眼睛:“孙女今日前来,是想告诉祖父一件事。”
“赏花那日,孙女在御花园中遇见的‘靖王世子’,实则是皇上。”
“那日孙女衣裳被茶水所污,正在想办法时遇见了皇上。”
“皇上不仅出手相助,还在太皇太后面前为孙女解围。”
她顿了顿,见祖父神色微动,继续道:“孙女愚见,若皇上真要选人入宫,很可能会选中孙女。”
“只不过……”
郭萍故意停顿,声音带着几分凄楚:“孙女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郭怀远的目光骤然锐利:“此话怎讲?”
第610章 封号
郭萍缓缓挽起衣袖,露出手腕上的擦伤。
“今日孙女应葛小姐之邀出游,在街上险些被一匹疯马撞死。”
“刚刚孙女回来问了问姐姐今日马房当值的人是不是家仆李四,姐姐矢口否认,说今日当值的明明是一个叫李大元的人。”
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香炉中的檀香静静燃烧,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良久,郭怀远缓缓开口:“你想要什么?”
“孙女只求自保。”
郭萍迎上祖父审视的目光:“若孙女有幸入宫,定当竭尽全力光耀门楣。”
“但若连性命都保不住,一切都是空谈。”
郭怀远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他自然明白其中利害——若是郭萍真能入宫得宠,对郭家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但若是让杨氏和郭馨继续胡闹,坏了这桩好事,那就得不偿失了。
“从今日起,”郭怀远终于开口:“你的份例按照馨儿的标准来。”
“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你的安全,但是……”
郭怀远语气转冷,他这个从未正眼看过的孙女,比他想的要聪明,要有心机。
不敲打几句是不行的。
“你若入宫,必须全力争宠,反哺郭家。”
“否则,你想要的,保证不了。”
郭怀远目光如利剑看向郭萍。
郭萍垂首,乖巧的很:“孙女明白。”
“去吧。”
郭怀远挥挥手,重新闭上双眼。
郭萍躬身退出静心斋,走在回廊上时,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直到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她才允许自己露出真实的情绪。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眶发红却目光坚定的少女,忽然冷笑出声。
真是可笑!
她在自家府中的安危,居然需要“保证”?
为了这份所谓的“保证”,她还要承诺在宫中拼命?
她是有多傻,才会真的按照郭怀远说的做!
今日祖父愿意保她,不过是因为她有了利用价值。
若是来日她失了价值,或者郭馨找到了更有利的筹码,今日的承诺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郭萍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伤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不能再指望任何人的庇护,无论是祖父的算计,还是皇上一时兴起的赏识。
唯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真正掌握命运。
窗外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满庭院。
郭萍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暗暗立誓。
她要走出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
而此刻的静心斋内,郭怀远并未继续练字。
他唤来心腹老仆,低声吩咐:“去查查今日街上的惊马事件。”
“还有,给二小姐院里加派两个可靠的护卫,要身手好的。”
老仆领命而去后,郭怀远看着袅袅香烟,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杨氏和郭馨那两个蠢货,差点坏了他的大事。
好在郭萍这个庶女,倒是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几分。
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皇宫,紫宸殿。
林靖远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朱笔在宣纸上缓缓移动。
他正在拟定首批入宫秀女的名单和位份。
经过赏花会和后续考察,他心中已有决断。
笔尖停顿,三个名字跃然纸上。
郭萍-贵人
李婉清-才人
赵静姝-才人
少年天子满意地搁笔。
这三个女子,或聪慧坚韧,或温婉娴静,或活泼灵动,都是他仔细观察后选定的。
特别是郭萍,那日在御花园中的表现让他印象深刻。
“皇上,”贴身太监福安轻声禀报:“太后娘娘来了。”
林靖远还来不及收起名单,廖太后已经径直走入殿中。
“皇上在忙什么?”
廖太后笑吟吟地走近,目光扫过书案,顿时凝固在那份名单上。
她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这是……首批入宫的名单?为何没有迎霜?”
林靖远镇定道:“母后,后宫选妃嫔一事事关国本,儿臣自有考量。”
“考量?”
廖太后声音顿时从温婉变得尖利起来。
“迎霜是你的表妹,廖家的嫡女,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吏部尚书的庶孙女?更何况你还给她最高的位份!”
“郭萍虽为庶出,但品性端方,见识不凡……”
林靖远的脸色也渐渐地沉了下去。
“远儿,”廖太后猛地抬头,语气里满是质问:“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父亲过世,是谁时常照顾你?”
“后来你作为下一任皇上的旨意颁下来,咱们娘俩在太子府过得心惊肉跳,生怕出什么事!”
“又是谁下功夫保护你的?”
“如今你翅膀硬了,就不把廖家放在眼里了?“
林靖远抿紧嘴唇。
他自然记得。
当初除了廖家帮忙了,太皇太后的后族马家也出了大力气。
只不过等他登基后,马家就退居二线了。
但是廖家可不是,这些年来廖家一直在朝中扩张势力。
哪怕他打压了一次,廖家还是不死心。
还试图通过廖太后来影响他操纵朝政。
正是因此,他才更要遏制廖家的野心。
廖太后见硬的不行,转而哽咽道:“远儿,母亲这些年来为你操碎了心。”
“如今不过是让你给迎霜一个名分,你就这般推三阻四?莫非真要气死母亲不成?”
她说着竟真的落下泪来。
“你父亲走得早,母亲这些年来含辛茹苦……如今连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吗?”
林靖远顿时有些头大。
若是不答应母后,只怕后面她日日都要来这里哭诉。
也不知道母后从哪学的这一招,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
若事情祖母出山……林靖远忽然想起太皇太后这段时间一直凤体欠安,不忍再让祖母操心。
沉默良久,他终于妥协:“母后别伤心了,儿臣加上表妹就是。”
廖太后立刻破涕为笑:“这才是母亲的好皇儿。不过迎霜的位份可不能低,至少也要是个贵人……”
“儿臣自有分寸。”
林靖远打断她,重新提笔,在名单上加上了廖迎霜的名字。
……
三日后,当圣旨正式颁布时,廖太后的宫里内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
“什么?!郭萍封了嫔?迎霜只是个才人?”
廖太后气得浑身发抖:“皇上这是故意打哀家的脸吗?”
第611章 旨意来了!
来告知此事的福安心里叫苦不迭。
战战兢兢地回话:“太后娘娘息怒,皇上说……说这是按照祖宗规矩定的位份……”
“吏部尚书……本就比廖,廖国舅的官职高一些……咳咳咳……”
其实皇上的原话更难听,但是他可不敢这个时候把原话告诉太后娘娘。
“祖宗规矩?”
廖太后冷笑:“好一个祖宗规矩!去告诉皇上,哀家身子不适,这几日让他不必来请安了!”
……
与此同时,郭府正厅香案高设,全家跪听圣旨。
“奉天承皇帝运,诏曰:吏部尚书郭怀远孙女郭萍,柔嘉成性,淑慎持躬,特册封为嫔,赐号‘静’。”
“另册李尚书女婉清为贵人,赵侍郎女静姝为贵人,廖侍郎女迎霜为才人。钦此——”
宣旨太监话音落下,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郭怀远率先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难掩喜色。
静嫔!
这可是首批入宫秀女中的最高位份,远超他的预期!
还给了赐号,这可是自开朝以来选妃最大的尊容了。
因为开朝的时候,皇上曾下旨,入后宫的妃嫔最高也只能是嫔位。
有功才可进封位份。
所以后面入宫的女子,大多数都是从才人、贵人开始的。
没想到,郭萍竟然一下子就被封嫔了!
想到朝堂上小皇帝对自己这样的老臣时时不满,郭怀远倒是不觉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给郭萍封的嫔。
看来真的如他那个孙女所说,她和皇上确实有段际遇……
郭怀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郭振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庶女,竟然一跃成为宫中嫔妃,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杨氏和郭馨跪在原地,脸色煞白。
郭馨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嫉妒和愤怒几乎要将她吞噬。
那个贱蹄子,不仅入了宫,还得了嫔位!
而自己却……
早知道这个贱蹄子都能得嫔位,她也应该去宫中试一试的!
她前十几年过的顺风顺水,难不成以后都要被这个贱蹄子压一头了?
一想到这里,郭馨就两眼发黑。
宣旨太监意味深长地看了郭萍一眼:“静嫔娘娘,三日后宫中会派车驾来接您入宫。这几日好生准备着吧。”
待太监离去,厅内顿时炸开了锅。
“恭喜父亲!贺喜父亲!”
郭振连忙向郭怀远道喜:“萍儿能为嫔,实在是郭家之幸!”
杨氏强扯出一丝笑容:“是啊,真是没想到……萍儿这般有造化。”
她暗中掐了郭馨一把,示意她收敛表情。
郭馨却忍不住尖声道:“凭什么?她一个庶女,凭什么得嫔位?”
“廖家小姐才是个才人,这……这不合规矩!”
“住口!”
郭怀远厉声喝道:“圣意也是你能质疑的?”
“来人,给我掌嘴!”
郭馨顿时瞪大了眼睛,满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祖父。
一个婆子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几步走到郭馨面前。
她面容肃穆,先是行了个礼,然后道:“得罪了,大小姐。”
然后抬手“啪啪”就给了郭馨两个巴掌。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直接把在场的人全都看呆了。
郭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杨氏猛然转头看向郭怀远:“父亲,您,您这是……?”
郭怀远冷哼一声:“之前你们多宠爱馨儿,我没什么意见。”
“可是她都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道轻重!”
“刚刚那话,若是被有心人知道,参我们郭家一本质疑圣意!到时候可如何是好!”
郭振顿时肃穆:“父亲说的对,都是,都是儿子和媳妇太溺爱馨儿了……”
“哇”地一声,郭馨忽然大哭起来。
似乎接受不了祖父竟然找人打了自己两巴掌。
捂着脸招呼也不打,直接转身就跑了。
“馨儿!”
杨氏担心女儿,连忙匆匆跟郭怀远行了个礼,告罪一声追了上去。
郭怀远皱了皱眉,然后看向那个婆子,对郭振道:“这是我特意请来的嬷嬷,之前在宫中做过宫女。”
“原本是想让她在家多待一阵子,教导一下两个孙女的礼仪。”
“没想到萍儿三日后就要进宫了,那正好,事不宜迟,让这位嬷嬷先多教教萍儿。”
“等萍儿进宫后,再教教馨儿。”
说着郭怀远转向郭萍,语气缓和了些:“萍儿,既然皇上看重你,入宫后定要谨言慎行,光耀门楣。”
郭萍盈盈一拜:“孙女谨遵祖父教诲。”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回到房中,郭萍屏退下人,独自坐在镜前。
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命运却已天翻地覆。
静嫔……这个封号意味深长。
是让她安分守己,还是赞赏她沉着冷静?
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门外站着郭怀远的心腹老仆:“二小姐,老爷让老奴送来这些。”
“另外,老爷吩咐,从今日起,二小姐搬去漱玉轩住。”
身后丫鬟捧着的托盘中,是各色珠宝首饰和绫罗绸缎,比往日份例好了不知多少倍。
郭萍淡淡道:“有劳了。”
她心中冷笑。
这就是她的家人,利益至上,冷漠无情。
若不是得了嫔位,祖父又怎会突然这般厚待?
漱玉轩是郭府最好的院落之一,往日只有贵客来时才会启用。
如今郭萍入住,下人们忙前忙后,态度毕恭毕敬。
晚膳时分,郭振特意前来探望:“萍儿,这些年来为父公务繁忙,对你多有疏忽,还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郭萍垂眸:“父亲言重了。”
“入宫后若需要打点,尽管开口。”
郭振压低声音:“咱们家在宫中还有些人脉……”
正说着,杨氏带着郭馨来了。
杨氏满脸堆笑:“萍儿,母亲特意让厨房炖了血燕,给你补补身子。”
她推了推郭馨,“馨儿,还不恭喜静嫔娘娘?”
郭馨眼睛红的像是兔子,脸似乎还有些发红。
她不情不愿地开口:“恭喜娘娘了。”
那语气,倒像是吊丧。
郭萍微微一笑:“多谢母亲,姐姐。”
既然都要走了,她这些年的不畅快,也该还回去一二了。
郭萍笑吟吟:“说起来,姐姐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议亲了。”
“如今我既为嫔妃,或可请皇上为姐姐指一门好亲事。”
第612章 出口气!
郭馨顿时脸色大变。
让她嫁给郭萍挑选的人?
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杨氏忙道:“不必劳烦娘娘了,馨儿的婚事,妾身自有打算。”
杨氏一边说,一边惊出一身冷汗。
这个小贱人要是从中作梗,说不定馨儿的亲事就要麻烦了!
不行!
看来她得赶紧给馨儿挑个如意夫君才是!
郭萍看着郭馨怨恨的目光,又笑了:“既然刘嬷嬷是祖父好不容易请回来的。”
“虽说先教我三日,但是我想着,别浪费这个时间,姐姐也一起来跟着学习吧。”
郭馨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娘娘的事情重要,还是娘娘先学吧……”
郭萍面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妹妹只想和姐姐在一起多待三日罢了,等入宫,只怕以后就难见面了。”
“难不成姐姐不愿意?”
“这……”
这个高帽子给郭馨戴到头上,郭馨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这个小贱人,肯定憋着一股坏水呢!
她肯定不愿意啊!
“姐姐不愿意就算了。”
郭萍脸色忽然淡了下来,不再搭理郭馨。
郭馨顿时松了口气。
没想到,第二日一早,郭馨就被丫鬟急匆匆地喊起来了。
“小姐,快起来!”
“老爷特意交代了,让小姐跟着二小姐一起学礼仪去!”
“那嬷嬷已经到了,小姐快去吧!”
“什么?”
郭馨本来睡的迷迷糊糊的,听到这个消息顿时一骨碌爬了起来。
“祖父让我去?……定是那贱人昨晚和祖父说了什么!”
“哎哟我的小姐!
丫鬟急急忙忙给郭馨比了个捂嘴的姿势:“您可别乱说话了!”
郭馨一肚子起床气,被丫鬟拖了起来。
好不容易洗漱打扮完,饭也没吃就匆匆赶来了。
果不其然,昨天打了她两巴掌的嬷嬷真的在。
郭馨看到这个嬷嬷,和一旁的郭萍,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老身姓赵,曾经在宫中侍奉过太皇太后娘娘。”
赵嬷嬷腰板挺直,目光如电。
“郭大小姐是来学习礼仪的,第一次见面便来晚了,这便是失礼。”
赵嬷嬷硬梆梆道:“既然失礼,便要惩罚。”
郭馨闻言一惊,连忙道:“是祖父今早才告知我的!”
“失礼还狡辩,更该罚。”
赵嬷嬷淡淡道:“不过老身只有三日时间教导,若要罚,也是罚一些和礼仪相关的。”
赵嬷嬷扫视了一眼郭馨。
郭馨风风火火的,在赵嬷嬷眼中便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反观郭萍,静雅娴淑。
于是赵嬷嬷道:“郭大小姐便练站姿吧。”
郭馨闻言,松了口气。
站姿,那不就站着就行了嘛……
郭馨心里的小九九还没结束,就听到赵嬷嬷道。
“郭大小姐头顶水碗,膝夹竹片,先站半个时辰吧。”
“什么?!”
郭馨顿时傻了。
赵嬷嬷说着看向郭萍,脸色缓和许多:“静嫔娘娘也试一下吧,不过娘娘看起来礼仪已经周全了。”
“不需要练如此久的时间。”
郭馨听到赵嬷嬷的话,顿时快气炸了!
这死老太婆看人下菜!!
看着郭萍那个贱人就要进宫了,不敢得罪她,反而来训诫自己。
真是气死了!
郭馨再生气也只能照做。
因为她知道,这是祖父交代的,若是她和这个赵嬷嬷顶上了……祖父未必会帮她。
不,肯定不会帮她还会罚她……
想到这里,郭馨咬了咬牙,还是摇摇晃晃按照赵嬷嬷说的做了。
郭萍自幼吃苦,倒是坚持得住。
而且练习了一会儿,赵嬷嬷便满意了,就让郭萍停了休息。
郭馨却娇生惯养,不过一会儿时间就摇摇欲坠。
“啪!”竹片应声而落,水也洒了一身。
赵嬷嬷冷声道:“重来!郭大小姐若是再坚持不住,就站到天黑!”
郭馨委屈得眼圈发红,却见郭萍在一旁像是看笑话一样,笑吟吟地看着她,只得咬牙继续。
练了一天后,郭馨回到自己房中只觉得腰都要断了。
而且一天下来,不知道被水洒了多少次,换了多少身衣服。
“娘!郭萍那个小贱人故意整我!
郭馨抱着杨氏的胳膊又哭又闹:“明儿我不去了,打死我也不去了!”
杨氏何曾见过自己女儿这么委屈,顿时心疼极了。
一连声答应了:“不去了,咱们不去了。”
说着对眼前的丫鬟道:“你去跟大爷说一声,就说大小姐今日受了风寒,明日不能去练习了。”
“哎。”
丫鬟应声匆匆走了。
可是没过一会儿,那丫鬟就满脸焦急地回来了:“大夫人,大爷他在老爷那里,老爷听到奴婢的话,就驳了回来。”
“说必须让大小姐这三日都跟着赵嬷嬷学习。”
“什么?!”
杨氏急了:“那大爷怎么说,他在老爷面前没替自己闺女说句话么?”
“大爷……大爷……”
丫鬟结结巴巴道:“大爷说老爷说的对,大小姐平日里太娇生惯养了,这时候受点苦是对她好……”
丫鬟这句话说出来,杨氏顿时觉得心凉了。
郭馨直接傻眼了。
“我爹怎么会这么说?!”
“是不是你不会传话!”
郭馨怒极,一巴掌扇到丫鬟脸上,直接把丫鬟打的一个踉跄。
“大小姐……奴婢就是实话实说的啊……”
丫鬟捂着脸,哭道。
杨氏冷笑道:“没事,馨儿,明日娘陪你去!”
“我到时看看她们还有什么花招!”
既然那小贱人和赵嬷嬷联合起来欺负她女儿,她也不会放过那小贱人的!
……
第二日,杨氏就带着郭馨一起来了。
“赵嬷嬷,我也来看看,两位小姐礼仪学的如何。”
杨氏满面假笑:“毕竟静嫔娘娘要进宫,这礼仪若是不过关,只怕会在宫中吃亏。”
“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放心,自然要来看看。”
杨氏都盘算好了。
若是赵嬷嬷罚郭馨,她就在一旁挑郭萍的毛病。
也跟着罚郭萍。
赵嬷嬷点点头:“大夫人说的是,确实该如此。”
第二日是学走路。
赵嬷嬷早就在廊下铺了一条窄窄的鹅卵石小径。
要求二人头顶书本,踩着石子行走,既要稳又要美。
郭萍很快掌握了要领,步履轻盈如履平地。
郭馨却叫苦不迭,石子硌得她脚底生疼,没走几步就书本落地。
“再来!”
赵嬷嬷毫不留情:“宫中的路可比这难走多了。”
杨氏立刻站起身,急匆匆走到赵嬷嬷身边:“嬷嬷,馨儿就差那么一点点,再练两遍也就罢了。”
“萍儿可是要进宫见贵人的,是不是该再加训几遍?”
第613章 下定决心
赵嬷嬷还未说话,就听到郭萍在旁边长长叹息了一口气。
这叹息声有些大,赵嬷嬷和杨氏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她。
“静嫔娘娘何故叹息?”
赵嬷嬷开口问道。
郭萍带着一丝不赞同的神色,说道:“我只是刚刚想到,我进宫后,以后说不得能得到皇上的恩典,允许母亲进宫探视。”
“可是刚刚母亲的步伐和姿势……若是撞倒了宫里的贵人,那可就失礼了。”
杨氏闻言傻眼了。
啥玩意?!
这小贱人是在说她礼仪不过关??
赵嬷嬷顿时点点头:“确实如此,既然府上郭大人请老身来此,大夫人不如跟着一起也练习练习吧。”
“免得以后入宫,冲撞了贵人。”
郭萍闻言,心里都要笑死了。
这个赵嬷嬷可真是个妙人儿啊!
郭馨也傻眼了。
她找母亲来是来撑腰的!
怎么把母亲也绕进去了?
而且郭萍那贱人说的什么东西,还得到皇上的恩典……呸!真是不要脸!
还没进宫呢,就在这大言不惭地说这些!
杨氏急急忙忙道:“赵嬷嬷,您是父亲请来教导家中两位小姐的,这,教导我,恐怕不太合适吧……”
“一样,一样。”
“没什么不合适的。”
赵嬷嬷摆摆手,直接冲着跟她来的小丫鬟道:“给大夫人也拿本书。”
杨氏顿时要气炸了。
看到杨氏的脸色,赵嬷嬷干脆道:“大夫人若是担心这个问题,老身便派人问问郭大人好了。”
“算了!”
杨氏接过书,咬牙切齿道:“不劳烦父亲这点小事了。”
她现在隐隐约约有种感觉。
这郭萍该不会是联合这个赵嬷嬷,拿她们母女俩出气吧?
而且还得到了郭怀远那个老狐狸的首肯!
好啊!
看到这死丫头飞上高枝了,就开始针对她们娘俩!
真是可恶!
杨氏昏头昏脑地跟着郭馨也练了一天。
不但要练走路,还要练叩拜礼。
赵嬷嬷一遍遍要求杨氏母女俩跪下、叩首、起身。
俩人膝盖很快就青紫一片。
最后杨氏走都走不动路了,是两个丫鬟把她架回去的。
“母亲,还有一日……”
郭馨现在对练习礼仪充满了恐惧。
杨氏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还剩最后一日,咬牙挺过去就行了。”
“母亲可还陪我去?”
郭馨期待地问道。
杨氏心一颤。
再去一日,她只怕老命都要没了。
“馨儿,你先去,我去找你父亲搬救兵……绝对不让你撑完一天!”
……
第三日是学习仪容举止。
赵嬷嬷端来两碗滚烫的茶,要求郭馨和郭萍捧着一刻钟。
手不能抖,茶不能洒。
郭萍面不改色地接过茶碗,稳稳捧住。
郭馨却被烫得龇牙咧嘴,茶碗在手中颠来倒去。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手背顿时红了一片。
“连碗茶都端不稳,将来如何奉茶?”
赵嬷嬷冷声道:“继续!”
郭馨练了一个上午,两只手都红了。
眼泪一直往下掉。
可是赵嬷嬷就是不满意。
练了一上午,午饭都没让郭馨吃。
午后又继续学习微笑。
赵嬷嬷要求两个人咬着筷子练习标准笑容,既要端庄又不能僵硬。
这个简直是郭萍的赛道了。
她之前对着杨氏母女俩就是这种假笑。
但是郭馨就不行了。
郭馨的脸都快笑抽筋了,赵嬷嬷还是说不对。
“姐姐的笑容太过勉强,”郭萍取下筷子,柔声指点。
“要想象自己在欣赏最美的春花,眼中要带着喜悦,唇角要自然上扬……”
郭馨再也忍不住了!
猛地一下摔了筷子:“郭萍,你别太过分!”
“姐姐这是做什么?”
郭萍故作惊讶:“妹妹也是一片好心啊。”
杨氏偷偷在窗外看到,心疼极了。
她立刻扭头就去找郭振哭诉,把事情讲了一遍。
“你看看,萍儿这分明是借机报复!”
“馨儿何时受过这等苦?”
谁知郭振这次却不同意她的看法了。
郭振道:“赵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要求严格些也是应该的。”
“馨儿这些年确实被宠坏了,学学规矩也好。”
杨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地看着郭振。
“夫君,您以前最疼馨儿的啊!”
郭振叹了口气:“今时不同往日,萍儿即将入宫为嫔,以后可就是贵人了,咱们家说不定也会水涨船高。”
“馨儿若是连基本礼仪都不懂,难道要让人笑话我们郭家不会教女儿吗?”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让杨氏瞬间清醒。
原来在丈夫心中,利益远比亲情重要。
如今郭萍得势,馨儿就要靠边站了。
杨氏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抱着女儿痛哭:“馨儿,是娘没用……”
第三日结束了,郭馨的两只手都被烫伤了。
杨氏又心疼又生气,还懊悔。
连忙让人给郭馨上药。
郭馨这次却反常地没有哭闹,只是冷冷道:“娘,别担心了。”
她算是看透了。在这家里,有没有用,全看有没有价值。
郭馨转头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下次若是还有选秀的机会,她不会再躲了。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比任何人差!
她要是以后有机会入宫,郭萍现在给她的种种羞辱,她要一并奉还!
……
郭萍那边,最后一课结束了,赵嬷嬷难得露出满意之色。
“静嫔娘娘天资聪颖,三日已得老身真传。”
“入宫后只要谨记这些礼仪,定不会失了体统。”
郭萍盈盈一拜:“多谢嬷嬷教诲。”
当夜,郭萍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月光。
这三天的小小报复,虽然出了口恶气,却让她更看清了这个家的冷漠。
明日入宫,前路漫漫,她只能依靠自己了。
……
就在郭萍几个人入宫的当日。
朝容大长公主请旨入宫。
林靖远正在批阅奏折,听闻朝容大长公主请旨入宫,不由微微惊讶。
这位姑祖母自驸马去世后便深居简出,多年不曾踏入宫门。
林靖远当即准奏,并吩咐内侍好生接待。
宫内,太皇太后马氏正靠在暖榻上小憩。
听闻朝容大长公主来了,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急忙进殿的朝容大长公主按住。
“皇嫂快别起来!”
朝容看到太皇太后憔悴的病容,眼圈顿时红了:“这才几年不见,您怎么……怎么病成这样了?”
第614章 进宫
太皇太后握住朝容大长公主的手,欣慰地笑了。
“朝容啊,终于肯回宫看看了?这些年不见,你也清减了许多。”
朝容大长公主哽咽道:“自驸马去后,我终日闭门不出,自怨自艾。”
“如今方才醒悟,竟是浪费了这许多光阴。”
她仔细端详太皇太后苍老的容颜,心下一阵难过。
“特别是听说皇兄驾崩后,皇嫂独自支撑朝局,为大盛朝付出这么多……朝容惭愧极了。”
太皇太后拍拍她的手:“现在出来也不晚,以后常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可好?”
“哀家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说不定真是见一面少一面。”
朝容大长公主是太皇太后丈夫最小的胞妹。
两个人年纪差了不少,对太皇太后来说,这个妹妹名义上说着是妹妹。
其实和自己女儿差不多了。
曾经在宫中的时候,她们姑嫂相处就融洽极了。
朝容大长公主还是她看着长大的。
“皇嫂千万别这么说!“朝容急忙道:“皇嫂定会好起来的,以后我天天来陪皇嫂说话解闷。”
这时,和宁郡主乖巧地上前行礼:“和宁给太皇太后请安。”
“哎哎哎,好孩子。”
太皇太后爱屋及乌,对和宁也是满面笑容。
“太皇太后要不要听和宁讲故事?最近和宁可是收集了不少趣闻呢。”
和宁郡主来之前就做好了功课,已经想好跟太皇太后讲什么了。
太皇太后慈爱地招手让她近前:“好孩子,快来讲讲。”
“什么故事?”
和宁郡主坐一旁,笑道:“您可知道《玉馔录》?”
“这是现在京城最时兴的杂志,里面不仅有美食文章,还有各地风物趣闻。”
说着,和宁郡主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我最近还在上面投了稿呢!”
太皇太后感兴趣地问:“哦?我们和宁还写文章了?”
“是啊!”和宁高兴道:“写了一篇关于金石鉴赏的文章,主编葛姑娘说写得很好,刊出来还被很多人喜欢呢!”
就在这时,太监通传:“静嫔郭氏、李贵人、赵贵人、廖才人求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点头:“让她们进来吧。”
说着跟朝容大长公主解释:“……觉得身子不好了,所以赶紧给皇上选两个懂事孩子伺候着。”
“让她们陪皇上,哀家也就放心了。”
朝容大长公主听到太皇太后说这些话,只觉得心中酸楚。
连忙强笑道:“皇嫂这说的是什么话,以后皇嫂还要见重孙子出生呢!”
太皇太后闻言,长长舒了口气:“要是真有那么一天,那可太好了!”
四位新入宫的妃嫔依次进殿行礼。
郭萍垂首站在最前,听到和宁郡主正在说话。
“……葛姑娘真是厉害,把《玉馔录》办得有声有色,现在京城文人雅士都以能在上面发表文章为荣呢!”
郭萍心中一动:葛姑娘?莫非是知雨妹妹?
是了!
《玉馔录》她也看过,主编确实是葛妹妹。
原来和宁郡主也是葛妹妹的朋友!
太皇太后让四个人平身,和颜悦色地问了些家常话。
轮到郭萍时,郭萍恭谨回完话,又添上一句。
“回太皇太后,适才听到郡主说《玉馔录》,臣妾与也喜欢那杂志,而且《玉馔录》的主编葛知雨姑娘是臣妾好友。”
和宁郡主闻言有些惊喜:“静嫔娘娘也认识葛姑娘?”
郭萍微笑点头:“正是,葛妹妹才情过人,臣妾十分敬佩。”
太皇太后见状笑了:“看来你们倒是投缘。”
“和宁,你方才不是说要找个懂金石的人请教吗?静嫔既然与葛姑娘相熟,想必也有些见识。”
和宁郡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冲着郭萍小声道:“静嫔娘娘若得空,可否和我一起鉴赏金石?”
郭萍心点点头:“郡主厚爱,臣妾荣幸之至。”
她在家里都听赵嬷嬷讲过宫中人的关系了。
朝容大长公主虽说看着没什么权势,但是和太皇太后关系极好。
所以跟和和宁郡主交好,也没什么坏处。
一旁的廖迎霜看她们几个人其乐融融的样子,顿时有些眼红。
这不对啊!
她本来以为她到了宫中会是郭萍这个状态,怎么事情的发展有点不对劲呢?
于是廖迎霜忍不住插话:“太皇太后,迎霜也读过《玉馔录》,觉得……”
“廖才人,“太皇太后淡淡打断:“哀家与静嫔说话,你随意插话,未免失礼了。”
廖迎霜顿时脸色涨红了,只得悻悻退下。
朝容大长公主冷眼旁观,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久居宫廷,自然看出太皇太后对郭萍的有一丝特别的青睐,也注意到廖迎霜的失态。
待四个人告退后,朝容轻声对太皇太后说:“皇嫂似乎对那位静嫔另眼相看?”
太皇太后颔首:“是个懂事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她是皇上点名的。”
说着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哀家派人好好地查了一下这个郭萍,没想到她在郭怀远那个老狐狸府上过的十分……不好。”
“不过这也造就了她如今的品格,没有自怨自艾,反而韧性十足。”
太皇太后道:“想必有她陪着皇上,今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更容易挺过来。”
朝容大长公主若有所思:“既然如此,不如让我多提点提点她?”
“毕竟初入宫廷,许多规矩还需要人指点。”
太皇太后欣慰地拍拍她的手:“有你帮着照看,哀家就放心了。“
……
和宁郡主听到母亲和太皇太后的话,于是笑道:“和宁到想去宫中收藏金石之物的地方看看呢,不如把静嫔娘娘叫上一起?”
朝容大长公主点点头:“说起来,我这次带和宁来宫里,原本就是想看看金石之物的。”
“这有何难!”
太皇太后立刻吩咐宫女去把库房里那些有名的拓本、古砚之类的都拿出来。
再派了个人去找静嫔。
郭萍原本和另外三个人走在宫道上,打算回自己住的地方。
没想到,还没出来十分钟,就被身后一个气喘吁吁的宫女追上了:“静嫔娘娘留步!”
闻言,不只是郭萍,剩下三个人也跟着转过身。
宫女对她们四个人行了个礼,然后道:“太皇太后娘娘请静嫔娘娘过去一起鉴赏金石。”
廖迎霜在一旁闻言,牙都咬碎了,上前一步道:“我也懂金石……”
宫女抱歉地冲她笑了笑,说道:“廖才人,太皇太后娘娘只请了静嫔娘娘一个人。”
“对不住了。”
说着看向郭萍:“静嫔娘娘,咱们走吧。”
“好。”
看着郭萍远去的身影,廖迎霜觉得自己气炸了。
于是扫了一眼其他两人:“两位贵人姐姐,难不成咱们就看着她一进宫就压咱们一头?”
第615章 死缠烂打
赵贵人和李贵人互相对视一眼。
明明廖迎霜可是太后的亲侄女。
可最后下旨的时候,廖迎霜却是他们四个人中位份最低的。
这里面要说没有什么事儿……她们是不信的。
保险起见,她们还是别牵扯到里面来了。
于是赵贵人笑了笑,压根就不接话:“大家姐妹都是来伺候皇上的,哪有什么压一头不压一头的。”
李贵人跟着道:“是啊,是啊。”
廖迎霜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两个人一眼。
两个胆小鬼!
算了,她跟这两个胆小鬼没什么好说的。
“既如此,那妹妹就先去太后宫中了,先行一步。”
廖迎霜撂下一句话,就匆匆走了。
廖迎霜气冲冲地闯进廖太后的居所,连礼仪都顾不上了,直接扑到姑母跟前哭诉。
“姑姑,您可要为迎霜做主啊!”
“那个朝容大长公主今日在太皇太后那里,我不过是说了句话,太皇太后就当着众人的面给我难堪!“
廖太后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微微蹙眉。
“朝容大长公主?她怎么突然进宫了?”
按辈分,朝容大长公主是她的姑姑,但年纪其实只比她大五岁。
先帝在位时,这位大长公主就因为驸马早逝而深居简出,多年来几乎不在宫廷露面。
“谁知道呢!”
廖迎霜撅着嘴:“一来就围着太皇太后转,还对那个郭萍青睐有加!”
“一个庶女,凭什么得嫔位?我却只是个才人!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廖太后放下银剪,淡淡瞥了侄女一眼。
“位份是皇上定的,你有怨气,就该想法子让皇上给你升位份,在哀家这里闹什么?”
“可是皇上才十二岁!”
廖迎霜脱口而出:“我都十五了,他已经……已经懂得男女之事了吗?我们虽然名义上入了宫,可实际上……”
她脸一红,没再说下去。
廖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问题?
太皇太后急着选秀,无非是担心自己身体撑不住,想提前为皇上培养几个心腹。
要是等皇上真正到了懂事的年纪再选人进宫,这批女孩子只怕早就嫁人了,也轮不到她们进宫。
“女大三,抱金砖。”
廖太后吹了吹兰花叶子:“皇上现在不懂,过两年就懂了,关键是你要趁现在抓住皇上的心。”
廖迎霜迟疑了一下:“姑姑的意思是?”
“皇上正是贪玩的年纪,你多去陪陪他,送些吃的玩的,他自然就会喜欢你了。”
廖太后提点道:“等皇上依赖上你,还愁没有位份吗?”
廖迎霜恍然大悟,顿时笑逐颜开:“多谢姑姑指点,迎霜知道该怎么做了!”
……
接下来的几天,林靖远被廖迎霜搅得不胜其烦。
“皇上~这是迎霜亲手做的桂花糕,您尝尝嘛~”
“皇上~御花园的牡丹开了,迎陪您去赏花可好?”
“皇上……“
廖迎霜一天能来七八趟,每次都用甜得发腻的声音纠缠不休。
林靖远起初还勉强应付,后来实在受不了,直接让太监拦驾。
“廖才人,皇上正在批阅奏折,不见客。”
“廖才人,皇上说您若是闲着,不如多读读书。”
这日,廖迎霜又端着冰糖燕窝来了,被太监拦在殿外。
她不死心,提高声音喊道:“皇上!迎霜特意为您炖了燕窝,您就尝一口嘛!”
殿内,林靖远终于忍无可忍,摔笔怒道:“让她滚!再敢来紫宸殿喧哗,就禁足一个月!”
廖迎霜被太监强行“请”走后,林靖远余怒未消地在殿内踱步。
忽然,他想起什么,问贴身太监:“静嫔入宫这几日,在做些什么?”
福安回话:“回皇上,静嫔娘娘每日按时给太皇太后、太后请安,其余时间多在寝宫读书写字,不曾外出。”
林靖远挑眉:“她没来找过朕?”
“没有。”
福安揣摩着林靖远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说:“静嫔娘娘似乎很安分守己。”
林靖远心中莫名有些不快。
其他妃嫔都想方设法地接近他,唯独这个郭萍,得了最高的位份,却对他不闻不问?
“摆驾静嫔住处。”
林靖远忽然道。
……
郭萍正在临摹字帖,听说皇上驾到,从容搁笔迎驾。
“臣妾恭迎皇上。”
郭萍行礼如仪,不卑不亢。
林靖远打量着她的寝宫。
布置得十分雅致,书架上摆满了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倒像个书房。
“静嫔近日在忙什么?”
林靖远故意问:“怎么不见你去紫宸殿走走?”
郭萍微微一笑:“皇上给臣妾‘静’字为号,不就是希望臣妾安分守己,不要四处走动吗?”
林靖远顿时语塞。
他当初确实是跟他母亲廖太后打擂台。
才故意把郭萍封了嫔位,还给了封号。
后来细细琢磨了一下,这就等于把郭萍推上了风口浪尖。
直面廖迎霜和他母亲。
一开始的封号并不是“静”,后来林靖远有些心虚。
才给郭萍把封号改成了“静”,也是在向她表示到了后宫应该怎么做。
没想到郭萍这么聪明,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可是……他还是有些不爽。
好歹嫔位和封号都是他给的,郭萍不应该来谢谢他么!
“朕若说不是这个意思呢?”
林靖远挑眉道。
“那臣妾就更不敢妄自揣测圣意了。”郭萍垂眸道:“君心难测,臣妾只需做好本分即可。”
林靖远被她这话噎得哭笑不得。
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案上的字帖上:“你在练字?”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
郭萍说道。
林靖远撇撇嘴:“练字有什么好玩的。”
他整日埋首奏折与经史中,头都大了。
休闲时间实在不想看练字了。
郭萍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心一动:“皇上,臣妾这里还有一个小玩意。”
于是郭萍示意手下的宫女去抽屉里取出来一个木盒子。
“什么好东西,还要放在盒子里?”
林靖远毕竟是少年心思,看到郭萍的动作忍不住凑了上去。
等看到木盒子里面的东西的时候,林靖远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这是……?”
第616章 平衡……好难啊!
原来盒中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套精雕细琢的九连环与华容道。
这些益智玩物制作极为精巧,九连环以白银打造,环身刻有细密的云纹。
华容道的木块则用紫檀制成,每块上都刻着一位三国名将的小像。
“皇上日理万机,臣妾寻思着该有什么能让圣心稍作歇息。”
郭萍呈上礼物,。
“这些小玩意或许能帮皇上换换心思。”
林靖远本是随意接过,待看清盒中物事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可是诸葛亮发明的九连环?”
“还有这华容道……朕曾在书中见过图示!”
林靖远迫不及待地拿起九连环把玩,银环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郭萍浅笑:“皇上好眼力。臣妾还听说,若能在一炷香内解开九连环,便是极聪明之人呢。”
这句话恰激起少年天子的好胜心。
林靖远当即命人点香,全神贯注地研究起来。
不过半柱香功夫,只听“咔哒”一声,九连环应声而解。
林靖远得意地抬头,却见郭萍正含笑望着他,眼中带着真诚的赞赏:“皇上果然天资过人。”
这一刻,林靖远只觉得眼前这个安静的女子格外顺眼。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阿谀奉承,却总能恰到好处地理解他的心思。
“静嫔,你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一定要送给朕啊!”
在郭萍宫里待了一会儿,林靖远只觉得神清气爽。
又跟郭萍一起吃了顿饭,才兴致勃勃地走了。
知道了皇上也是需要玩这些小东西的,郭萍又得了皇上的嘱托。
于是想尽办法弄些好玩的小玩意送给他。
此后数日,郭萍又陆续送来一些东西。
一副可拆解的木牛流马模型。
还有几本《玉馔录》杂志,里面细致描绘了市井百态、民间趣事。
这可是郭萍的珍藏。
林靖远读了之后更是爱不释手。
这算是一个让深宫中的少年天子得以窥见宫墙外世界的办法。
林靖远越发觉得,当初把郭萍弄到宫里来真是太对了!
郭萍简直就是他的知己啊!
少年天子一高兴,赏赐便如流水般送入静嫔宫中。
先是一套文房四宝,接着是江南进贡的缂丝屏风。
后来甚至将一尊前朝白玉观音赐给了她。
随着静嫔宫中的赏赐越来越多,廖迎霜眼睛都红了。
天天到廖太后那里哭诉:“姑母您看!那个郭萍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哄得皇上团团转!”
“这些日子皇上整日就摆弄她送的那些小玩意儿……”
好啊!
皇上对她送的东西不管不问,却对郭萍送的东西这么喜欢!
真是气死她了!
廖太后闻言,凤目微眯。
她原以为郭萍不过是个安分的庶女,没想到竟有这般手段。
“既然这么会耍心眼,去,”廖太后凤眸横了一下身旁的宫女:“把她们三个人都请来,本宫有话对她们说。”
宫女立刻应声去了。
没过多久,另外三人便都陆陆续续来了。
三人行礼后,廖太后特意让郭萍近前:“静嫔近来很得圣心啊,听说皇上这些日常玩些新奇玩意儿,都是你献的?”
郭萍谨慎回话:“回太后,臣妾见皇上终日辛劳,想为皇上分忧……”
“分忧?”
廖太后冷笑一声,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几上。
“依本宫看,是引着皇上玩物丧志吧!”
“皇上年纪尚轻,贪玩些也正常,但你作为嫔妃,不但不劝诫,反而投其所好,该当何罪?”
郭萍连忙跪下:“臣妾知错。”
“知错?”
廖太后凤目微眯:“那就跪着好好反省吧,其他人都起来。”
廖迎霜得意地瞥了跪在地上的郭萍一眼,故意站到她面前,与太后谈笑风生。
青石地板冰冷坚硬,郭萍跪了整整半个时辰,膝盖早已疼痛难忍,额上渗出细密冷汗。
太后与其他三人闲聊品茶,完全当她不存在。
“静嫔可知错了?”
看到郭萍脸色已经煞白了,廖太后终于发话。
“臣妾知错。”
郭萍咬了咬牙,垂头道。
廖太后满意地勾了勾唇,然后又道。
“知错就好,那就——再跪半个时辰,好好想想什么是为妃之道。”
廖太后起身:“迎霜,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
“你们两个,回去吧。”
这一招算是杀鸡儆猴。
看到郭萍的惨样,李贵人和赵贵人像是惊弓之鸟。
根本招呼都不敢和郭萍打,对廖太后行了礼后就匆匆离开了。
仿佛身后有鬼一样。
众人离去后,空荡荡的殿内只剩郭萍一人。
她咬着唇,心中雪亮:这是太后在给她下马威。
看来这些日子皇上频频赏赐,已经引起了太后的不满……
……
郭萍跪足一个时辰,回到寝宫时膝盖已经肿得老高。
宫女急忙拿来药酒为她揉搓。
“娘娘何必如此忍让?”
心腹宫女不平道,“明明是皇上自己喜欢……”
“住口。”
郭萍制止她:“宫中隔墙有耳。”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皇上驾到”的通报。
郭萍慌忙整理衣饰,忍痛起身迎驾。
林靖远显然是听说了慈宁宫的事,一来就问:“太后为难你了?”
郭萍垂首:“是臣妾做得不对,太后教导得是。”
林靖远皱眉:“朕听说你跪了一个时辰?让朕看看你的膝盖。”
郭萍连忙后退:“臣妾无事,不敢劳烦皇上。”
林靖远不由分说地让她坐下,亲自查看伤势。
看到红肿的膝盖,他顿时怒了:“这也太过了,朕这就去……”
“皇上!”
郭萍急忙拉住他的衣袖:“万万不可!太后是为您好,是臣妾考虑不周。”
林靖远看着她强忍疼痛的模样,心中有些愧疚:“是朕连累了你。”
是他让郭萍帮他找那些东西的,他赏赐郭萍太多了,谁知道会被母后盯上。
看来以后,他得小心点儿……
林靖远还没想完,就听到对面郭萍说道。
“皇上言重了,只是……臣妾日后恐怕不能再给皇上送那些小玩意了。”
“太后说得对,臣妾不该引着皇上玩物丧志。”
郭萍恭敬垂眸:“皇上是一国之君,当以国事为重。”
林靖远看着她突然变得疏离的态度,很是不习惯。
“静嫔,你不必如此。朕喜欢和你说话,喜欢你送的那些东西……”
“皇上厚爱,臣妾感激不尽。”
郭萍依旧垂首:“但臣妾更该谨守本分,做好一个嫔妃该做的事。”
林靖远劝了半天,郭萍始终恭谨而疏远。
最后他只好悻悻离去。
皇上走后,郭萍长长叹了口气。
心腹宫女不解地问:“娘娘为何对皇上如此冷淡?皇上明明是在心疼您啊!”
郭萍苦笑:“今日太后为何罚我?不就是因为我和皇上走得太近?若我再不知收敛,下次就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她揉着疼痛的膝盖,心中五味杂陈。
原本以为找到了与皇上相处的方式,现在才发现深宫之中,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太过得宠招人嫉妒,太过低调又会被遗忘,这个度实在太难把握了。
第617章 会试放榜!
宫中风云诡谲。
但是宫外,却是一片喧嚣。
四月的京师,晨曦微露,贡院外墙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今日是会试放榜之日,关乎千百举子命运的黄榜即将公示。
何明风与袁华、李墨三人站在人群稍外围的一处高地上。
袁华不停踮脚张望,李墨则轻摇折扇,看似从容。
但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何明风目光沉静地望着那座搭好的榜棚。
木架支撑,上铺蓝布,棚下设香案,四周以绳索隔离,顺天府的衙役们持棍而立,维持秩序。
“看时辰快到了。”
李墨低声道,手中折扇不自觉地合拢。
忽然,贡院大门缓缓开启,一队人马庄严行出。
为首的是礼部尚书李大人。
他身着绯红官袍,胸前孔雀补子熠熠生辉。
身后跟着主考官、同考官等一众官员。
“鸣锣一响,请印仪式开始了!”
有熟悉科举仪轨的老举人低声对周围的年轻人解释道。
但见礼部尚书率众官员至香案前,对着案上的一方朱红大印行三跪九叩大礼。
那印信方约十厘米,正是礼部之印。
锣声悠长,在场众人不由自主屏息静气,仿佛皇权威严已笼罩四周。
礼毕,两名身着青袍的礼部吏员双手平举一卷明黄卷轴,小心翼翼从至公堂步出。
八名銮仪卫士兵持刀护卫在侧,刀光闪烁,令人不敢直视。
“二鸣锣,抬榜了!”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向前拥挤,又被衙役阻拦。
吏员们举榜行进间,又一声锣响。
百姓纷纷避道肃立,不敢喧哗。
何明风凝视那卷明黄榜单,内心澎湃。
那双层黄纸,内层防蛀的桑皮纸,外层显尊贵的洒金宣纸,象征着天子选才的无上权威。
榜单被郑重其事地固定在榜棚木架上。
吏员先贴上端,再缓缓拉平下端,确保无一褶皱。
紧接着,便是三鸣锣响,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礼部尚书展开一卷文书,朗声宣道:“和元二年壬辰科会试,取中贡士三百名!”
他声音洪亮如钟,穿透清晨的薄雾。
外面站着的一圈考生,全都目光炯炯地盯着那榜单。
没有一个人说话。
甚至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般,呼吸声也变得轻不可闻。
偌大的一片地方,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似乎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主考官上前一步,展开榜单,以一种庄重特殊的声调开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会元——”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一种焦灼的悬念在空气中凝聚。
所有人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会是我吗?
如果是我,我就是会元了!
几乎所有的举子们内心都是这么想的。
远处的何明风、李墨和袁华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等待主考官念出最后的名字。
“庆州府武县,何—明—风—!”
主考官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度。
何明风只觉得耳边嗡鸣,四周声响忽然遥远。
中了!
而且……竟然是会元!
“明风,是你!会元!”
袁华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得几乎跳起来。
李墨也难得地露出灿烂笑容,用力拍着他的后背:“明风,好样的!!”
这时,礼部官员的声音再次响起:“请会元何明风出列谢恩!”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在众人瞩目下从容向前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羡慕、敬佩、嫉妒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他走到台前,按照礼仪向台上的礼部官员行三跪九叩大礼:“学生何明风,叩谢皇恩!”
礼部尚书面带微笑,虚扶一下:“何会元请起。寒窗十载,今朝夺魁,实乃读书人之楷模。”
说罢,从身旁随从托着的木盘中取过一份朱红报帖,亲自递与何明风。
何明风双手接过,再拜谢恩。
起身时,他瞥见了那面悬挂的皇榜。
长约三米,宽约一米五,黄纸朱字,辉煌夺目。
首行居中“钦命会试中式贡士榜”几个大字遒劲有力。
上方钤着那方十厘米见方的“礼部之印”朱红大印。
第二行便是“会元:何明风,庆州府武县人”。
后续按名次排列着其他贡士的姓名与籍贯。
唱名继续着。
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中就爆发出不同的反应。
中榜者欣喜若狂,有的甚至当场痛哭流涕。
落榜者或黯然神伤,或捶胸顿足。
何明风亲眼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举人,在确认自己再次落榜后,默默撕碎了手中的备考稿纸,纸屑如雪片般飘落。
另一处,一个年轻举人因激动过度而晕厥,被衙役抬到一旁救治。
唱名到了一半的时候。
“庆州府武县李—墨—”
李墨深吸一口气,从容出列,举止得体地完成所有礼仪。
但回到人群中时,李墨眼角微微湿润。
只有颤抖的双手才能反映出来他内心的激动。
眼看着唱名就接近尾声了。
袁华也开始着急起来。
他……这次没考中?
袁华开始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其他没有等到名字的举子也是这样,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何明风和李墨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在袁华身边,
终于,主考官念到最后一个名字。
“进士榜第三百名,庆州府武县袁—华—”
“中了!我中了!”
袁华欣喜若狂!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落榜了,正难受着。
结果没想到,天上忽然掉下来一个巨大的馅饼!
直接砸到了他头上!
袁华从人群中跳出,激动得连礼仪都差点忘记,在官员提醒下才慌忙行跪拜礼。
“武县是什么地方?竟然一下子出了三个进士,其中还有一个会元!”
“啊,之前可没听过这个地方!”
周围人纷纷议论着。
主考官把皇榜一收,正要转身回去。
这个时候,突然,意外发生了!
一个身着褪色蓝衫的中年举人突然从人群中冲出,双目赤红,口中嘶吼:“不可能!我苦读二十载,怎会又不中!”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他竟然直扑皇榜,伸手就要撕扯那黄纸朱字的权威象征!
“护榜!快护榜!”
第618章 大胆!竟敢污榜!
礼部尚书惊怒交加,高声大喝。
銮仪卫士兵反应极快,立即上前阻拦。
但那举人状若疯癫,力大无穷,竟然挣脱了士兵的钳制,手指已经触到了皇榜边缘!
“大胆狂徒,皇榜神圣,岂容玷污!”
主考官面色铁青。
要是真的被这人把榜撕了,他这个官也不必做了!
“都给我上,把此人抓住!”
好几个銮仪卫士兵一拥而上,终于将那人制服在地。
他仍在挣扎,口中不住地嘶喊:“我有才学,为何不取!天理何在!”
礼部尚书李砚山坐在最高位,顿时怒不可遏。
“冲撞皇榜,玷污国家大典,按律当斩!”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那些原本欢天喜地的中榜者们也收敛了笑容,不安地看着这一幕。
主考官沉吟片刻,上前对李砚山低语道:“大人,今日乃放榜吉日,见血不祥。”
“此人虽狂悖,然其情可悯,念在他多年苦读,神志不清的份上,可否从轻发落?”
李砚山思索片刻,微微颔首。
他其实也不想多生事端。
随即高声宣判:“冲撞皇榜,本应重处。”
“然皇恩浩荡,念你苦读多年,神智已乱,姑且从轻发落。”
“杖责三十,驱逐出京,永不得再考!”
吏部尚书这么一声令下,当即就有顺天府的衙役搬来刑凳,将那人按在上面。
沉重的板子霎时间噗噗落下。
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那人起初还硬气地不吭声,到第十板时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
“啊!好疼!”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再也,再也不敢了,啊——”
袁华和李墨站在人群中,目睹这一切,手心渗出冷汗。
何明风也在一旁默默看着。
那举人从最初的挣扎到最后的奄奄一息,鲜血染红了那身褪色的蓝衫。
最后那人已经没有声音了,衙役仍旧没有停手,还是面无表情地执行着刑罚。
三十杖毕,那人已昏死过去。
衙役将他拖走,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围观的众人鸦雀无声,方才欢庆的气氛荡然无存。
李砚山此时扫视全场,声音冷峻:“皇榜乃天子选才之象征,玷污皇榜即是对皇权之大不敬。”
“今日从轻发落,乃皇恩浩荡。”
“尔等当以此为戒,恪守国法,尊崇皇权!”
何明风心中震动。
在这个时代,皇权至高无上,任何挑战都将遭到严惩。
即使是科举这样看似公平的选拔机制,也建立在皇权的基础之上。
那名举人的遭遇让何明风更加明白自己所处的时代。
在这里,个人的命运完全系于皇权之下。
今日他高中会元,风光无限。
但若有一日失宠于上,下场或许不会比那名举人好多少。
袁华和李墨两个人都脸色煞白。
他们从小地方来到这里,这几个月见识的都是京城的绚丽与繁华。
富贵迷人眼。
没想到今日算是给了两个人当头一棒。
原来这繁华之下,处处都是危机。
身在皇城,便在皇权的漩涡中心。
需得小心行事。
一旦做错了事情,很有可能就是万劫不复了。
过了好一会儿,放榜的热闹氛围才渐渐地回来了。
报录的人们最先从刚才的惊骇中回过神来,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赚钱的机会来了!
一个精瘦的报录人眼尖,早已将榜单上前几名的信息牢记在心。
他机灵地挤到何明风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就磕头:“恭喜会元老爷,贺喜会元老爷!”
“小的赵四,专程为您报喜来了!”
何明风微微一愣,尚未答话。
那赵四又连珠炮似的说道:“会元老爷是庆州武县人吧?小的这就快马加鞭往武县报喜去!”
“保管不到一个月就能把喜讯送到府上!”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精明的光,咧嘴嘿嘿一笑:“按规矩,喜钱是会元老爷半个月的开销。”
“您看着赏就成!”
何明风这才明白过来,这是专门靠报喜谋生的行当。
他想起家乡的家里人,若是能早日得知喜讯,定然欣喜。
于是从荷包取出一锭银子。
“有劳了,到武县石塘村何家报信,这锭银子权作酬劳。”
赵四接过银子,喜得连连磕头。
这时,旁边一个卖笔墨的小贩眼明手快,立刻挤上前来:“会元老爷要写家书吧?”
“小的这儿有上好的文房四宝,给您打个对折,讨个彩头!”
何明风这才想起该修书一封让报录人带去,便点头应允。
小贩赶紧展开随身携带的小案几,摆上笔墨纸砚。
何明风略一思索,挥笔写下一封家书。
写毕,何明风又对赵四道:“顺便在镇上跟私塾的夫子报个信,就说李墨和袁华也中了,中的消息我已经写成书信了。”
说着何明风递给赵四。
赵四接过银子和书信,笑容满面地连声道谢,转身挤出人群,飞也似的去了。
其他报录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拍着大腿暗恨不已。
刚才被那污榜的场面吓傻了,怎么就没抢先一步去找会元老爷!
这下可好,最大的彩头被赵四那小子抢去了!
不过他们很快重整旗鼓,一个机灵的报录人又挤到何明风面前。
“会元老爷在京城可有住处?小的去府上报喜!”
何明风想起郑榭、郑彦兄弟今日在五味楼等他消息,便道:“你去五味楼,找两位郑姓公子报喜便是。”
那报录人喜出望外,领了赏钱后一溜烟跑了。
其他报录人见状,纷纷寻找其他中榜的贡士报喜去了。
这时,放榜现场已经完全恢复了热闹,甚至比之前更加喧嚣。
各类小贩看准了商机,在榜棚周围摆开了阵势。
“热腾腾的包子馒头!”
卖点心的小贩吆喝着,生意格外红火。
那些一大早就来等放榜,粒米未进的考生们纷纷掏钱购买。
“文房四宝!金榜题名后第一封家书,用小的笔墨保管官运亨通!”
卖笔墨的商人不甘示弱,他们的摊位前围满了中榜的贡士,个个急着要给家中报喜。
最有意思的是卖“贺联”“喜帕”的小贩。
他们早有准备,手中的贺联上印着“捷报”“高中”等字样。
喜帕上则绣着“状元及第”的图案。
不少中榜者图个省事,直接购买这些现成的贺仪,让小贩当场写上姓名,便可带回家中报喜。
百姓们也越发兴致勃勃地围观。
有几个茶馆老板挤在人群最前面,仔细记下中榜者的姓名籍贯,特别是京城本地的考生。
一个胖老板边记边对同伴说:“这回可好了,咱们京城有五个中榜的,我得把他们的名字大大地写在茶馆墙上,保管生意兴隆!”
另一个卖糖人的小贩也别出心裁,现场捏起了“文曲星”糖人,吆喝道:“吃了文曲星,明年中状元!”
引得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掏钱给自家孩子购买。
何明风、李墨和袁华慢慢地也被这热闹的景象所感染,方才那污榜风波带来的压抑渐渐消散。
忽然,一个卖字画的老先生挤到何明风面前,展开一幅早已准备好的画作。
“会元老爷,小的特地为您画了一幅‘蟾宫折桂图’,请您笑纳!”
第619章 会元游街
何明风看去,只见画中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月宫中折取桂枝,画工精细,寓意吉祥。
确实是个好彩头。
何明风正要掏钱,那老先生却连连摆手:“不敢收会元老爷的钱!”
“只求会元老爷赐个墨宝,题几个字便成!”
说着老先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宣纸,恭恭敬敬地递上前去。
何明风推辞不过,便提笔在画上题了“天道酬勤”四字。
那老先生如获至宝,连连道谢后欢喜地去了。
这个时候,礼部的仪仗已然备好了。
礼部官员的官员大声喊道:“肃静!”
“会元何明风何在?”
何明风听到礼部官员在叫他,立刻上前:“学生在。”
当即就有人指引他至一侧临时搭建的锦棚之中。
“请会元更衣受赐。”
一位面带笑容的礼部郎中躬身示意。
棚内早已候着数名小吏,手托朱漆木盘,上面整齐叠放着朝廷的赏赐。
为首的官员展开一卷黄帛,朗声宣道:“奉上谕,赐庚辰科会元何明风,钞币五十两,表里十端,青袍一袭,乌纱一顶——”
何明风依礼跪接。
最先捧上来的是沉甸甸的银锭和光彩流溢的苏杭绸缎。
随后是那身最为重要的青袍乌纱。
这是最重要的赏赐之一。
会元会被赐予一套青袍和乌纱帽。
这套行头并非普通士子服饰,而是参照低阶官员(如六七品)的制式。
这意味着何明风在殿试之前,就已经被朝廷视为“准官员”。
只要他在接下来的殿试中不犯重大过错,成为进士、授官品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穿上这身冠带,就标志着他已从“民”正式踏入“官”的门槛。
社会地位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当即有两名小吏上前为他更衣。
当那身代表着“准官员”身份的青袍加身时,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
“恭喜会元公!”
四周官员纷纷道贺。
何明风拱手还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人群,恰好看到了一个老熟人。
冯子敬。
冯子敬本就学识不错,此番也中了贡士,名次在中上之列,本应欣喜若狂。
但当看到何明风穿上那身象征更高身份的官服时,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都是寒门出身,都在国子监苦读,为何偏偏是何明风?
冯子敬想起在监中时,自己总是最早到学堂,最晚离去,还被同窗嗤笑为迂腐。
何明风交游甚广,按理说学业上的精力必然会受到牵制。
可偏偏为何是何明风中了会元!
他实在想不通!
冯子敬心中酸涩难当,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将自己隐在几个兴奋的新科贡士身后。
何明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微叹,却也无暇多想。
礼乐声起,游街的时候到了。
衙役牵来一匹雪白的高头骏马,马鞍辔头皆是崭新,马头上缀着大红绸花,显得神骏非常。
何明风翻身而上,动作利落。
紧接着,袁华、李墨等一众新科贡士也都各自上马。
三百余骑在礼部仪仗的引导下,缓缓行出贡院前广场,踏上京城主街。
此时京城早已万人空巷。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楼阁窗口也探出无数张面孔。
小孩子们骑在大人肩头,争相目睹这三年一度的盛况。
“看!最前面的就是今科会元!”
“天呐,这么年轻?看起来还未弱冠吧?”
“好一个俊俏少年郎!不知是哪家公子?”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中忽然有个声音喊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何会元可是庆州武县人,去年乡试的解元!”
又有人接话:“何止解元!我听说他在庆州时,县试、府试、院试,场场都是案首!”
“老天爷,若何会元再中个状元,小三元加大三元,这可是百年难遇啊!”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不少老人拄着拐杖连连点头:“文曲星下凡,这是文曲星下凡啊!”
更有大胆的预测:“连中六元!这必定是要中状元的兆头啊!”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路旁“望仙楼”的二楼雅座,早已被预定一空。
几个富商模样的男子交头接耳:“快去打听何会元可曾婚配,这般人才,将来必是朝中栋梁!”
“老哥你想什么呢,这何会元如此年轻,必然没有婚配啊!嘿嘿,不巧在下正好有小女,年方二八……”
“你拉倒吧,京中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会元的婚事呢,哪轮得到你我!”
“唉,说的也是……”
几个商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一边心里暗自盘算。
就算不能塞闺女给这年纪轻轻的何会元,也得……塞点别的!
赶紧得去打听打听这位何会元住在哪!
……
望仙楼临街的雕花窗边,葛知衍好不容易挤到一个好位置,兴奋地朝楼下张望。
葛知雨站在稍后一些,手中团扇轻摇,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也不住地往街上瞟。
“来了来了!游街的队伍来了!”
葛知衍忽然激动地拍着窗棂:“知雨你快看,明风在最前面!好生气派!”
葛知雨忙上前一步,果然看见何明风骑着高头白马,身披红绸,头戴金花。
那身青袍乌纱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在阳光照耀下,少年会元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引得街道两旁欢呼不断。
“真好……”
葛知雨不自觉地轻声叹道,唇角扬起由衷的笑意。
然而这欢喜没过多久,就变了味道。
当看到第一个女子从对面绣楼掷下香帕时,葛知雨还只是微微一笑,觉得有趣。
但当接二连三的香囊、花果、绣帕如雨点般抛向何明风时,她的笑容渐渐淡了。
尤其是一个身着嫣红衣裙的大胆女子,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
将一方精心绣制的鸳鸯帕子准确无误地扔到了何明风怀中。
何明风显然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接住,耳根顿时红透了,引得四周一片哄笑。
葛知雨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团扇。
偏偏这时,她那不解风情的二哥还在旁边啧啧赞叹。
“了不得,了不得!明风兄这般人才,如今又高中会元,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葛知衍完全没注意到妹妹渐渐沉下来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
“不知道将来会娶哪家小姐为妻,想必是名门闺秀,才貌双全……”
第620章 消息到武县
“二哥!”
葛知雨突然打断他:“你怎的也学那些俗人,开口闭口就是婚配之事?”
“何公子寒窗苦读得来的功名,怎的被你说得像是用来攀亲的筹码一般?”
葛知衍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说懵了,愣愣地转头看向妹妹:“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为明风高兴啊……”
“高兴就高兴,扯什么婚嫁。”
葛知雨手中的团扇摇得飞快,语气有些发冲。
“再说了,何公子年纪尚轻,自当以功业为重,哪像你们,整天就想着这些……”
葛知衍被呛得莫名其妙,挠头道:“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就是常理。”
“况且是明风这般人才,将来择偶标准定然极高,我这是替他高兴啊,你怎么就生气了?”
“谁生气了!”
葛知雨矢口否认,抿了抿嘴。
赌气似的转过头,不再和葛知衍说话了。
跟在后面的众贡士也是满面春风。
袁华一改之前冷冰冰的样子。
从跨上高头大马开始就笑得合不拢嘴。
傻乎乎不住地向道路两旁挥手。
李墨则显得含蓄些,但微微扬起的嘴角和发亮的眼睛,也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毕竟他们都还是年轻人,获得了这样的成就,自然是欣喜若狂的。
队伍中有年过花甲的老举人,中了贡士后老泪纵横,一边抹泪一边向人群拱手。
也有寒门出身的学子,看着身边欢呼的人群,恍惚如在梦中。
这一刻,无论贫富老少,所有人都沉浸在金榜题名的喜悦中。
十年寒窗苦,一朝成名天下知。
马蹄声、锣鼓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功成名就的欢歌。
何明风骑在马上,望着眼前盛景,忽然想起少时读到的诗句。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当时只知诗句优美,如今方体会到其中真意。
这春风拂面,这马蹄轻快,这万人空巷的欢呼,这前途无量的畅快……
何明风心潮澎湃,却又奇异地平静。
这一刻,所有的苦读与付出都有了答案。
何明风微微抬头,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望向远处巍峨的皇城。
那里,将是他下一个战场。
荣光虽好,却非终点。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
这边热闹非凡,那边茶馆酒楼也都忙碌起来。
五味楼里,郑榭、郑彦兄弟正坐立不安地等待消息。
忽然一个报录人冲进酒楼,高声喊道:“恭喜郑老爷!贺喜郑老爷!”
“何会元高中榜首,特命小的来报喜!”
整个酒楼顿时哗然!
所有的目光的都集中到那个人身上。
郑榭猛地站起,激动得一下子打翻了身旁的茶盏。
郑彦更是直接跳了起来,几步冲上前去,抓住报录人的肩膀连声问道:“真的?明风真是会元?那袁华和李墨呢?”
报录人笑道:“都中了,都中了!”
“会元老爷特地嘱咐往他们家中报喜呢!”
郑榭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掏出赏钱,又对酒楼伙计喊道:“今天五味楼的酒水,全都记在我账上!”
“请大家共庆我家兄弟高中会元!”
酒楼里顿时欢声雷动,酒客们纷纷举杯祝贺起来。
“哎呀,那我今天可是沾了会元老爷的光了!”
“今日算是喜酒呐!我可要多喝几杯!”
“听说会元是个年轻的儿郎,以后这可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今日,注定是个不会平静的日子。
京城满城喧嚣,放榜的喜悦弥漫在大街小巷。
报录人飞驰而去,将喜讯传遍四方。
商家们赚得盆满钵满,笑逐颜开。
百姓们津津乐道,传颂着新科贡士的佳话。
等过了几日,这股热情才慢慢消退。
何明风也没有闲着,趁着后面几日的时间,前去一一拜访座师与房师。
科举时代讲究师恩。
会试考官是考生的师门渊源,作为会元,何明风更需主动拜见,这既是礼仪,也是士人圈层的人脉奠基。
主要是拜见会试主考官和副主考官以及房师。
房师即会试各同考官,主要负责分房阅卷,从举子试卷中推荐可录取卷给主考官。
所以房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伯乐了。
拜见时不好空着手,但是也不可带贵重物品。
避免有行贿的嫌疑。
等何明风一一拜见结束,又开始静下心,把来访之人一一拒之门外。
开始准备殿试。
而另一边,京城送消息的报录人,才堪堪到了武县。
……
快马捷报比礼部的报喜队伍早了两日抵达武县。
清晨,知县裴晗刚用过早膳,师爷就急匆匆捧着一封邸报闯入后堂。
“大人,大喜!天大的喜事!”
师爷气喘吁吁,差点被门槛绊倒。
裴知县接过邸报,只看一眼就猛地站起身:“会元?何明风?”
“我们武县的何明风中了会元?”
裴知县的手微微发抖,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有千斤重。
崔教谕恰好前来商议县学事宜,闻讯忍不住赶紧走到裴知县身边。
此时也不没法注意尊卑有别了,崔教谕伸长脖子,就差把邸报从裴知县手中抢来了!
“你看。”
裴知县把邸报递给崔教谕。
崔教谕反复看了三遍,眼中似有泪光。
“苍天有眼,武县文脉终得彰显!”
“这可是开朝以来头一遭啊!”
“而且,除了明风之外,竟然还有两个人考中了贡士……”
崔教谕热泪盈眶,声音都哽咽了:“……多亏了大人当时力排众议,兴办县学!”
“老崔啊。”
裴知县眼圈也微微有些红,拍了拍崔教谕的肩膀。
“这也多亏了你,这几年的用心栽培。”
裴知县深吸一口气,当即下令:“备轿,备仪仗!本官要亲赴石塘村报喜!”
霎时间,整个县衙忙碌起来。
差役们分头准备旗锣伞扇,一队快马先行赶往石塘村通报。
消息像插了翅膀,迅速传遍县城。
县学里,学子们正在晨读,忽见崔教谕急匆匆赶来,满面红光地宣布了这个消息。
学堂里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何明风?是那个……何明风?”
“会元……那可是天下贡士之首啊!”
曾经与何明风同窗的学子面面相觑,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人是难以置信。
那个家境贫寒的农家子弟,竟一跃成为天下闻名的会元公了!
“还有李墨和袁华,咱们县学竟然有三个人考中了贡士!”
“恐怕今后咱们武县县学,要在庆州出名了!”
第621章 我孙子是会元了!
消息传到马道镇时,育贤私塾的林夫子正在讲《孟子》。
驿卒顾不上礼节,直接闯入学堂,气喘吁吁地喊道:“屋内可是何明风何老爷的夫子?”
“大喜事,有天大的喜事!”
“何老爷在京城考中会元了,这是京城来的消息!”
林夫子手中的戒尺“啪”地落地,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堂下的学子们都惊呆了,朱小宝手中的毛笔掉在纸上,染黑了一大片宣纸。
“明风……考中会元了?“
林夫子愣了足足十几秒,终于找回声音,面色都有些恍惚。
“你们可都记得?何明风当年就坐在这里。”
林夫子指着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声音都有些发颤:“每日最早到学堂,最晚离开……”
“如今……如今已是会元了!”
朱小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一起开蒙的……他怎么就……就考中会元了?!”
朱小宝话语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过,自然没有人回答他。
王夫子听到了动静,也快步走到这里来。
驿卒还在一旁报喜:“不仅是何老爷考上会元了,袁华袁老爷也考中了贡士!”
“真的?!”
王夫子眼中含泪。
他和老林努力了十几年,也未曾摸到会试的边。
没想到教出来的两个学生竟然都考中了贡士!
还有一个……竟然是会元!
王夫子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
这时石塘村里,何家小院还是一片宁静。
何见山正在院子里修补锄头,嘴里嘟囔着春耕的事。
何有田和何有粮已经下地去了。
何家的几个儿媳妇和孙媳妇在灶房准备早饭,炊烟袅袅升起。
忽然,村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锣鼓喧天。
林里正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顾不上喘气就大喊:“见山老哥!大喜事!”
“大喜事啊!”
“你家小五,考中会元了!”
何见山手中的锄头“咣当”落地。
“林里正,你,你说什么?”
何见山还以为自己上了年纪,耳朵不好使了。
“你莫不是诓我……”
林里正一拍大腿:“哪能呢!”
“明风,中了会元!在京城会试第一名!”
“知县大人都亲自来报喜了!”
林里正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
这时村口已经可见县衙的仪仗队伍。
裴知县居然真的亲自来了,八抬大轿前后跟着全套执事,好不气派。
整个石塘村顿时炸开了锅。
张氏和周氏从灶房跑出来,围裙都忘了摘。
陈氏手中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她颤声问:“真的?小五真的中了?”
“中了,中了!”
林里正看着陈氏手里还拿着勺子,赶紧走上前接过来:“哎哟,我说老三媳妇,你怎么还在做饭啊!”
“你现在可是会元老爷的亲娘!
“赶紧的,去前院吧!””
周围的村民们一开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弄明白之后纷纷围拢过来。
何家小院里顷刻间挤满了人。
何见山激动得手足无措,手都不听使唤了。
只能在林里正的搀扶下整理衣冠迎接知县。
裴知县笑容满面地走进院子:“何老爷子,恭喜恭喜!”
“明风高中庚辰科会元,这是朝廷邸报,千真万确!”
说着,裴知县展开邸报,当众宣读。
整个院子寂静无声,只有裴知县洪亮的声音在回荡。
当念到“第一甲第一名,何明风”时,何见山终于忍不住,两行热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
他颤抖着跪下就要磕头,被裴知县急忙扶起。
“使不得,使不得!”
这时,得到消息的何有田、何有粮也从地里飞奔回来,裤脚还沾着泥巴。
何有粮一听侄儿中了会元,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明风这孩子有出息!”
“当年他可是天天熬夜读书,我还劝他得爱惜身子,没想到真有今天!”
大伯何有田比较沉稳,但此刻也是喜形于色,连连向裴知县作揖。
大伯娘张氏已经拉着陈氏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明风娘啊,你可熬出头了!”
“以后小五就是官老爷了,哎哟哟,你以后该不会有诰命吧!”
陈氏喜极而泣,被一群妇女围在中间道贺。
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拉住一个小伙子:“快,快去山里报信,告诉我大哥他们!”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四里八乡。
不到两日时间,何家亲戚陆续赶来。
最先到的是陈大舅和妗子李氏,他们连夜从山里赶来,风尘仆仆却满面红光。
陈大舅带着一堆山货匆匆赶来,一进门就笑容满面。
“我外甥中了会元,我们老陈家也算出了文曲星!”
接着是大儿媳郑氏的娘家郑家人、二儿媳赵氏的娘家赵家人,甚至连多年不走动的远亲都上门道贺。
何家小院一连好几日,每天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邻居们主动搬来自家的桌椅板凳,妇女们帮忙烧水做饭。
何有粮最是活跃,穿梭在宾客间,油嘴滑舌地说:“我早就看出明风不是池中物!”
“还记得他小时候,我就说这孩子眉清目秀,必成大器!”
二伯娘周氏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明风打小就聪明!”
石塘村里的人都纷纷点头。
似乎谁也不记得,何家小五之前是个傻子的事儿了。
何大郎和媳妇郑氏、何二郎和媳妇赵氏也都满面红光,忙着招待客人。
郑氏悄声对赵氏说:“这下可好了,小叔中了会元,咱们何家以后是越来越好了!”
赵氏点头笑道:“可不是嘛,以后咱们在村里,可是会元公的家人了!”
“小五读书的时候,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容易啊……”
这两妯娌见谁都煞有其事地来回念叨。
其实俩人谁都没见过何明风之前读书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
第三天,礼部的报喜队伍终于到达。
金边黑底的“会元及第”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官方鼓乐队吹吹打打,好不气派。
裴知县再次率全县官员士绅出迎,仪式隆重无比。
匾额被小心翼翼地取下,由八名差役抬着,开始游街。
从县城到马道镇,再到石塘村,沿途百姓摆香案、放鞭炮,纷纷前来一睹会元匾额的风采。
当匾额最终悬挂在何家简朴的门楣上时,何见山率领全家跪谢皇恩。
老太太刘氏激动得几乎晕厥,被妇女们扶到一旁休息。
陈氏望着那块金光闪闪的匾额,想起丈夫早逝后独自抚养儿子读书的艰辛,不禁泪流满面。
接下来的日子,何家更是门庭若市。
因为知县裴晗打算为何明风修建一座会元坊。
第622章 再次进宫
知县裴晗亲自督办为何明风修建会元坊的事宜。
选址在石塘村入口处,正对官道。
崔教谕则负责撰写碑文,将何明风的科考经历和文章评语刻于碑上。
曾经教过何明风的林夫子和王夫子被奉为上宾,到处讲述何明风年少时的勤学故事。
莫说武县,整个庆州府的各大书院纷纷邀请他们去讲学,一时间两位夫子名声大噪。
育贤私塾更是门庭若市,众多家长带着孩子前来报名,指名要进会元公曾经读书的学堂。
剩下的朱小宝等学子压力巨大。
他们的同窗已是会元,自己却连秀才都不是。
一个月后,会元坊修建完成。
揭幕那天,全县有头脸的人物都来了。
裴知县亲自题写“文冠天下”四个大字,刻在牌坊正中。
石塘村这个往日宁静的小村庄,一下子成为四方瞩目的焦点。
毕竟连中了小三元,又中了解元和会元,这已经是千载难逢的事情了
夜晚,石塘村里搭起戏台,连唱三天大戏。
何家摆开流水席,宴请四方乡邻。
戏台上唱着《状元及第》,台下人人满面红光,仿佛是自己家中出了会元。
在这片欢腾中,陈氏常常望向北方,心中默念。
小五,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准备殿试,莫要牵挂……
……
石塘村的欢庆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而中了会元后的京城,何明风那里也没闲着。
连日来,请帖如雪片般飞来。
王公贵族的宴请和诗会,各地商会的邀约,络绎不绝。
然而何明风却直接大门一关,婉拒了所有应酬,闭门谢客。
他要专心准备即将到来的殿试。
至于殿试,那自然还是最好找葛家人请教。
何明风特地备了一些礼物,前往葛府拜访葛夫子和葛知衡。
葛夫子和葛知衡都是科场前辈,两人都曾经历殿试,他们的指点对何明风而言弥足珍贵。
葛府门房见是何明风,立刻恭敬地引他入内。
穿过几进院落,来到后宅书房,葛夫子已在那里等候。
“学生拜见夫子。”
何明风恭敬行礼。
葛夫子笑容满面地扶起他:“明风不必多礼。”
他打量着何明风,眼中满是赞赏:“听说你推了所有宴请,专心备考,很好。”
“不被虚名所累,方成大器。”
不多时,葛知衡也下朝回府,三人便在书房中详谈起来。
“殿试与乡试、会试大不相同。”
葛知衡开门见山地说:“它不淘汰考生,只决定最终排名。”
“但正因如此,压力反而更大。”
葛夫子点头接话:“殿试考的是策论,题目多关乎时政。”
“陛下可能亲临考场,甚至亲自阅卷。”
“所以不仅要文章写得好,更要懂得殿试的规矩和礼仪。”
何明风认真聆听,不时发问:“请问夫子,策论写作有何要诀?”
“策论贵在‘明体达用’。”
葛夫子捋须道:“既要有经义根基,又要有实用价值。”
“切忌空谈泛论,要言之有物,切中时弊。”
“最忌讳的便是那些堆砌辞藻却无实质内容的文章。”
葛知衡补充道:“字体也很重要,殿试需用馆阁体,务必工整清晰。”
“陛下虽说是个少年郎,但也是日理万机。”
“若字迹潦草,再好内容也难入龙目。”
何明风赶紧把这些要点默默记在心里。
三人一直谈到日头西斜。
葛家父子将殿试的每一个细节都详细告知了。
从如何应对考题,到如何控制写作时间,甚至包括考试中途如需如厕该如何请示等琐碎却重要的事项。
临别时,葛夫子郑重嘱咐:“明风,你已连中五元,这是本朝罕有的荣耀。”
“殿试若能再夺状元,便是‘连中六元’,堪称千古佳话!”
“但切记,功名虽重,初心更贵,殿试之上,但求无愧于心即可。”
现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这个学生身上,他实在是怕太沉重的负担压垮了这个少年人。
何明风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临出门时,何明风刚走出葛府的回廊,就遇到了葛知雨。
葛知雨见他出来,眼中所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后还是微微一福,轻声道:“预祝何公子殿试金榜题名。”
何明风还礼:“多谢葛姑娘吉言。”
二人目光交汇片刻,葛知雨便红着脸匆匆离去。
何明风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随即收敛心神,大步离去。
后面的殿试,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回到家中,何明风也没有藏私。
把葛夫子跟葛知衡所告知的具体事项一一都告诉了李墨和袁华。
三个人干脆在家里搞起模拟殿试来。
要求务必一举一动都和殿试的动作一样。
三个人一连在家里模拟了大半个月。
时光飞逝,一转眼就到了殿试前夜。
何明风早早便歇下,却辗转难眠。
不知道李墨和袁华是不是也是如此……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寅时未到,何明风便起身洗漱,换上整洁的衣服。
检查早已准备好的各种要带上的东西。
还有礼部颁发的殿试入场证。
整个巍峨的京城还在沉睡,但通往紫禁城的街道上已有了动静。
一辆辆马车载着新科贡士们向皇城驶去。
何明风谢绝了郑榭和郑彦相送的好意,跟袁华和李墨一起前往皇城。
清冷的空气中,三个人的心情既紧张又平静。
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
等到达东华门外,天色仍是墨蓝色。
但紫禁城轮廓已在晨曦中显现。
殿前广场上,灯笼点点。
礼部官员和侍卫早已列队等候,气氛庄严肃穆。
这个可是三个人在家里模拟不来的。
此时三个人老老实实地站在人群之中。
按照会试名次,贡士们排成一列长队。
何明风作为会元,自然站在首位。
大家见到熟人便相视点头,却无人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感。
第一重核验开始了。
第623章 殿试
礼部官员逐一核对考生的殿试入场证、户籍文书与会试朱卷副本。
轮到何明风时,官员特别多看了他几眼。
“庆州府武县何明风?”
官员对照着文书上的画像,仔细地看了几眼。
“正是学生。”
“去岁乡试解元?”
“是。”
确认无误后,官员在何明风的证明上盖下“验讫”印。
低声道:“入殿后按首排座位就坐。”
第二关是搜身检查。
侍卫手法专业迅速。
检查衣袖、衣襟是否藏有小抄。
又查看他携带的笔墨纸砚是否符合规制。
“墨汁已预装在密封盒中?”
侍卫问道。
“是,遵照礼部规定。”
何明风呈上墨盒。
侍卫检查后点头,轻声道:“先生请进。”
通过搜身后,第三关是领取考试用品。
礼部官员发给每人一块刻有座位号的木牌。
一个装有米糕和温水的小食盒,以及一张纸,上面写着殿试须知的内容。
何明风将木牌挂在衣襟上,细读须知。
“不可抬头窥视御座”。
“不可交头接耳”。
“午时前不可交卷”……
每一条禁令都提醒着这场考试的非同寻常。
黎明前的紫禁城格外宁静,只有官员的低语和考生们的脚步声。
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新科贡士们已按名次排成长列,何明风作为会元,自然站在队伍最前端。
晨风微凉,吹动着他官袍的衣角,也吹散了最后一丝倦意。
“开殿门——”
内侍悠长的唱喏声划破寂静。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灯火通明的景象。
数十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金碧辉煌的梁柱在灯光下闪烁着威严的光芒。
“按序入殿——”
礼部官员高声道。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率先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庄严肃穆,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回响。
他按照木牌上的座位号,找到首排左侧第一个位置。
这是会元的专属座位。
案桌是上好的红木所制,长约一米,宽约半米,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东西。
一方青玉镇纸,一个盛有清水的砚台,还有一张待填写的履历纸。
何明风注意到,自己的座位距离御座仅有数丈之遥,甚至可以看清御座上明黄色龙纹锦缎的细节。
他谨记葛知衡的叮嘱,入座后便目视案桌,不敢斜视御座。
身后传来其他贡士入座的细微声响。
还有衣袂摩擦声以及轻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所有考生就位后,大殿陷入一片寂静。
突然,内侍高亢的声音响起:“陛下驾临——”
全体考生立即起身,按照礼仪双膝跪地,双手扶地,腰杆挺直。
何明风低着头,只能看见眼前金砖上模糊的倒影。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细微的环佩叮当声。
待脚步声停止,内侍再唱:“叩请圣安!”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百余人的声音整齐划一,在大殿中回荡。
何明风随着众人行三跪九叩之礼,他能感觉到龙椅方向投来的目光。
尽管他早已经见过林靖远,甚至还和林靖远相谈甚欢。
但是在这种场景下再次见到林靖远,还是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礼毕,考生们缓缓起身入座。
何明风趁机快速瞥了一眼御座方向,只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端坐其上,面容在珠帘后若隐若现。
他连忙收回视线,专注于自己的案桌。
辰时正,一声沉闷的钟声响起。
内侍手持黄麻纸御题,从御座前缓步而下,第一个便来到何明风面前。
“会元何明风接题。”
何明风双手接过御题。
果然如葛夫子所料,是一道与国计民生有关的策论题。
他心中稍定,这个题目正是他平日最用心钻研的领域。
何明风略一思索,先在草稿纸上列下提纲。
破题引用《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立论强调轻徭薄赋,分论详述农田水利、赋税改革、赈灾济困等具体措施。
结论归结到“陛下以民为念,则四海归心”。
构思已定,何明风提笔在履历纸上工整填写姓名籍贯,交由内侍备案。
随后铺开答卷纸,开始正式作答。
“臣何明风谨奏:臣闻《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开篇破题,何明风听从了葛知衡的话,选用馆阁体,每一笔都力求完美。
大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何明风全神贯注于策论的写作,时而停笔沉思。
时而奋笔疾书。
巳时过半,策论初稿已完成大半。
何明风稍作停笔,活动了下微酸的手腕。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斜前方有个考生举手示意,两名内侍立即上前,陪同那人出殿如厕。
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没有惊动其他人一丝一毫。
何明风重新专注于答卷,等到午时将至,何明风已完成策论主体部分。
他稍事休息,取出食盒中的米糕细嚼慢咽,又啜饮几口温水。
其他考生也都在默默进食,没有人交谈,甚至连咀嚼声都尽量放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沉闷的午时钟声响起。
这意味着可以开始交卷了。
但何明风并不着急,他仔细检查全文,确保没有错别字和涂改痕迹。
未时初,何明风终于满意地放下笔。
他将答卷仔细吹干,工整地写下结尾:“伏惟陛下圣鉴,臣无任惶悚待命之至。”
落款“臣何明风顿首”。
举手示意交卷后,内侍前来收取试卷。
何明风注意到,自己是第十七个交卷的。
既不争先,也不落后,恰到好处。
交卷后,他安静地坐在原位,等待考试结束。
这时才敢稍稍抬头观察四周。
有的考生还在奋笔疾书,有的则在检查答卷,每个人都全神贯注。
阳光透过窗棂,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未时正,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
所有考生起立,再次向御座方向行跪拜礼,然后按序退出大殿。
走出保和殿,何明风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六小时的紧张考试让他疲惫不堪。
但心中却充满释然。
无论结果如何,他已经尽力而为。
袁华和李墨随后也走了出来,三人相视一笑,却没有多言。
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他们默契地并肩走出宫门,将这座见证了他们人生重要时刻的皇城留在身后。
第624章 阅卷
第二日。
晨光刚漫过皇城的琉璃瓦。
十二岁的小皇帝林靖远穿着明黄色常服,坐在御座旁的紫檀小几后。
—案前八位列坐的读卷官。
吏部尚书郭怀远一身绯色官袍,垂首喝着手中的茶水。
礼部尚书李砚山则端着茶盏,目光却时不时扫向殿外。
两人身后的侍郎、御史们,或低头翻卷,或交换眼色,连空气都透着紧绷。
“陛下,按祖制,读卷官需从三百份殿试策论中遴选十份‘进呈卷’,再由陛下钦定鼎甲。”
李砚山放下茶盏,声音四平八稳,却先朝郭怀远瞥了一眼。
林靖远点点头,心里门儿清。
如今丞相之位空悬许久。
郭、李两派不仅把家中孙女和女儿送到了后宫中。
现在看来,也把殿试当成了争夺丞相之位的前哨。
郭怀远想推自己人当状元,为后续执掌中枢铺路。
李砚山则要借文臣嫡系的名次,稳固文臣集团的话语权。
至于试卷本身的好坏,倒成了次要的。
林靖远暗暗捏紧了拳头。
这两个老狐狸,着实可恶。
不过林靖远面上不动声色,还是一片懵懂之色。
“两位尚书可要替朕把好关,为朝廷选出真正的栋梁之材才是。”
郭、李两位尚书闻言,纷纷拱手作揖:“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
卯时三刻,郭怀远率先打破沉默。
“此文提出清查田亩、改革税制,实乃经世致用之良策。”
郭怀远指着其中一份试卷,声音洪亮:“当评优等。”
李砚山立即反驳:“郭大人此言差矣,变法改制,岂是儿戏?倒是这份试卷。”
他拿起另一份:“恪守圣贤之道,强调礼法治国,方为上品。”
林靖远坐在上首,打了个哈欠。
对着两个老臣挥挥手:“两位尚书,你们且先去挑。”
“挑好了再呈给朕看。”
说着,林靖远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往御案下面走去,开始好奇地翻看其他被郭、李二人淘汰的一些文章。
这些,在郭、李二人排不上名次,他们只关心前十名的人。
后面的自有其他侍郎和御史排名。
林靖远翻了翻,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何明风??
林靖远猛然想起来,对了!
何明风可是考中了会元!
听说他之前在庆州的时候就已经是小三元了。
来到京城又中了解元和会元。
林靖远看着不远处争执的郭、李二人,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拿起何明风的这篇对奏,然后悠哉悠哉地走去了内殿。
回到内殿,林靖远打开何明风写的文章,认真地看了起来。
其实若他说,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状元不过是看当今皇帝个人的喜好,以及各方衡量出来的结果。
若让他说,咳咳咳……这些文章都是极好的。
起码比他写的好多了……
既如此……
林靖远心里已经有个绝妙的想法了。
就在林靖远沉思之际,太监来报:“陛下,郭尚书和李尚书在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林靖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让他们进来。”
郭怀远和李砚山一进殿就跪倒在地。
“陛下,老臣以为赵承业才识过人,宜点状元。”
郭怀远抢先开口,“如今朝中吏治腐败,正需要这样敢于直谏的人才。”
李守正立即反驳:“陛下,柳文彬恪守圣贤之道,方为状元之选。”
“赵承业言论过于激进,若点其为状元,恐引起朝野震动。”
林靖远冷眼旁观,心知这两派各怀鬼胎。
郭怀远推荐赵承业,是想借新政之名排除异己。
李守正力挺柳文彬,则是为了维护传统势力。
他们都不是真心为朝廷选拔人才。
“两位大人,”林靖远的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沸水,让殿内瞬间安静:“何明风是会试会元,他的民生策论为何不在备选之列?”
郭怀远愣了愣,随即躬身道:“陛下,何明风虽为会元,但其策论偏于‘算学核税’,尽是些账房先生的琐碎事。”
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轻视:“民生之策,当论大道,不是算几两银子、几石粮。”
“若他作为状元,格局太小,恐难当鼎甲之任,误了民生大事。”
李砚山也跟着点头:“寒门子弟眼界有限,只盯着眼前的小利。”
“他们懂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算计,哪能解‘漕、税、饷’的根本困局?”
林靖远没接话,只示意福安去取何明风的试卷。
然后指尖点了点何明风的试卷,声音带着一丝少年天子的威严。
“先看看这份卷,看看什么叫解民生之困。”
他亲自拿起试卷,逐字逐句念了起来,少年人的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个角落。
“江南漕运每石运费二两,若改用‘分段转运’,在淮安、扬州设中转仓,减少空船返程损耗,每石可省运费三钱。”
“如此一来,江南漕粮年运三百万石,一年可省九十万两,既解粮价腾贵之弊,又能充边饷之缺。”
念到这里,林靖远顿了顿,翻到下一页,声音更沉。
“地方赋税之乱,源于‘鱼鳞册与实际田亩不符’,可派算学之士,一户一户核田亩、算税额,剔除豪强隐瞒的田产,三年内可补国库亏空五十万两。”
“如此,既不用加征赋税苦百姓,又能充盈国库,缓边饷之急。”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林靖远的声音在梁间回荡。
他抬头看向郭怀远,目光里满是质问:“郭大人,何明风的策论里,连漕运省下来的九十万两怎么分、赋税补的五十万两怎么用,都算得明明白白。”
“这叫‘格局小’?这叫‘琐碎事’?”
“这……”
郭怀远尴尬了一下。
林靖远又看向李砚山,指尖轻轻敲着试卷。
“李大人何明风的算学核税,能让百姓少缴冤枉税,能让漕粮快点运到京城,能让边军有饷不扰民。”
“这叫‘旁门左道’?这叫‘无补民生’?”
李砚山也顿时有些尴尬。
他张口道:“这不过是他一个人的臆算,又如何能当真?”
“是啊,是啊。”
郭怀远连忙跟着点头。
林靖远不由得心中冷笑一声。
看来对上他,这两个老狐狸倒是又成了一伙的了。
第625章 不是……这也能捡漏?
“进呈卷,朕重新定。”
林靖远把何明风的试卷放在最顶端。
连解释都不给郭怀远和李砚山解释了。
“你们且去排剩下的名次吧。”
郭怀远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恳求。
“陛下!赵承业是兵部重臣之子,若他不能入鼎甲,边军将士会寒心的。”
“到时边防不稳,民生更危啊!”
李砚山也跟着劝,语气软了几分:“陛下,柳文彬是文臣后人,多少士人都看着他呢!”
“弃用他,恐失天下士人之心啊!”
林靖远御案下的手捏紧了。
好啊,好啊!
这两个人,一个两个的,手都不知道伸到哪里去了!
郭怀远这人,实属是狼子野心!
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兵部勾搭在一起了!
这还了得!
还有李砚山,自以为能掌握文臣清流一脉。
真是可笑!
林靖远冷笑一声,站起身,小小的身影站在御案前,却透着帝王的威严。
“边军将士寒心,是因为军饷没着落。”
“何明风的策论能省出九十万两漕运钱,正好补边饷。”
郭怀远脸色瞬间变了。
林靖远仿佛没有看到一样,继续冷声道。
“士人寒心,是因为朝廷选不出真能做事的人。”
“何明风的策论,朕觉得比柳文彬的空谈实用百倍。”
“选他,才是让天下士人信服!”
李砚山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说着,林靖远拿起朱笔,在何明风的试卷上写下“第一甲第一名”。
朱砂笔痕在纸上格外醒目。
又在另外两份其他的务实试卷上,分别批注“榜眼”、“探花”。
写完后,林靖远把笔掷在案上,墨汁溅起一点,落在“民生策题”的“民”字旁边。
他决定不再给这两个老狐狸争辩的机会了。
他是皇帝,有些时候,就该用皇权!
“金榜就按这个定,谁再敢有异议,以干预殿试、漠视民生论处!”
郭怀远和李砚山看着案上的朱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小皇帝敢如此直接地撕破两派的脸。
把一个寒门举子推上状元之位。
不仅如此,连榜眼、探花,选的都是在朝中无甚根基的普通人。
可皇帝的话已出口,且句句站在“民生”的理上,他们再反对,就是“漠视百姓疾苦”。
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躬身道:“陛下圣明。”
算了,大不了他们再出手,把这些人以后笼络到自己派系里面好了。
……
午时刚过,廖太后宫中就有一个小宫女匆匆跑来。
她先是对着廖太后行了个礼,然后起身在她耳边耳语几句。
廖太后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什么?皇上竟然选了那个何明风做状元?”
“榜眼和探花选的也都是没有根基的寒门子弟?”
宫女点了点头。
“你下去吧。”
廖太后挥挥手,让宫女下去了。
她心里百转千回,仔细想了想。
她原本以为郭怀远和李砚山那两个老狐狸定要争斗半天,最后逼着皇上选一个自己派系的人上去不说。
结果,没想到竟被这寒门小子捡漏了!
这下可好玩了。
想到之前她专门敲打过何明风,想必何明风也不敢忤逆她什么。
且看这姓何的怎么承受郭、李两派的怒火吧。
最好是三派斗争起来,这样,几个寒门士子,说不定她就可以收为己用了……
……
次日清晨,殿前广场上挤满了新科贡士和观礼的官员。
这就是要宣布名次的时候了。
哪怕在场的人心情有多紧张,多激动,大家也都老老实实地站着。
不敢有什么小动作。
这可是在皇宫中!
“传胪——第一甲第一名,庆州武县何明风!”
传胪官的声音穿透晨光,忽然响彻广场。
广场上瞬间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站在何明风身后的贡士们,眼神里的情绪翻涌。
有人用力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笑着点头。
有老贡士花白的胡子抖了抖,想起自己考了六次才中三甲。
再看何明风十六岁就得状元,喉结动了动,终究是叹了句“后生可畏”。
何明风愣了片刻,直到近侍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
何明风快步走到广场中央,跪在金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臣叩谢皇恩!”
林靖远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转头看向殿下的郭怀远和李砚山。
郭怀远脸色铁青。
李砚山则捋着胡须,眼神复杂。
两人谁也不敢有半分异议。
传胪大典结束后,何明风按惯例到紫宸殿谢恩。
他躬身叩首时,能看到御案上摊开的民生策题,旁边放着他的试卷,朱批的“第一甲第一名”格外醒目。
“何爱卿,你的策论,朕都看了。”
林靖远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满是郑重。
“望你今后到了翰林院,也不要忘记今日殿试所答是为何。”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看着高高在上的少年天子。
他也郑重道:“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所托!”
两个人互相望着,不由得想到当初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林经验哑然失笑,忽然放松了神情:“何爱卿来到京城已经有几年了吧?”
“中间没有回过家乡吧?”
何明风闻言一怔,旋即点点头:“回陛下,臣来到京城之后确实未曾回过家乡。”
林靖远点点头,忽然道:“那既如此,朕允你三个月的假期,回去看看亲人再回来吧。”
福安闻言,不由得有些惊讶,连忙小声道:“陛下,这于礼制不合,还未曾有过这样的先例……”
林靖远淡淡一笑:“以后就有先例了。”
福安闻言,立刻闭嘴了。
何明风倒是有些高兴。
他还以为马上就要走马上任了。
既然能回家看看,他自然是乐的回家。
“臣谢过陛下隆恩!”
看着何明风离去的背影,林靖远握紧了拳头。
这不仅是一个寒门子弟的逆袭。
更是他这个少年天子,挣脱派系束缚,亲掌朝政的第一步!
第626章 邀功
何明风刚躬身谢过林靖远的三个月省亲假,就见林靖远忽然笑着摆了摆手。
“何卿且留步,跟朕来,朕还有话要跟你说。”
林靖远这话一出来,周围顿时气氛变了。
站在两侧的官员们眼神各异。
郭怀远皱着眉,他原想借送别的由头,再跟皇帝提提赵承业的安置。
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挽留打乱了节奏。
李砚山则捋着胡须,眼角扫过何明风,带着几分探究。
这寒门状元刚得赐假,又被皇帝单独留下,怕是要被委以重任了。
何明风略一停顿,心中一紧。
他隐约猜到了林靖远的用意。
抬眼时,正撞见林靖远眼底的得意。
那是少年人得逞后的雀跃,却也藏着几分故意给郭、李两派看的示威。
何明风没有拒绝的权力,只得微微躬身:“臣遵旨。”
然后跟着林靖远往紫宸殿走。
沿途的宫灯还没撤下,琉璃盏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何明风走在后面,看着小皇帝的身影。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明黄色常服,步伐却比同龄人沉稳得多,只是偶尔晃动的袍角,还透着几分孩子气。
他心里的压力渐渐沉了下来。
皇帝这是故意把他推到台前,既是抬举,也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但他没法拒绝。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紫檀木御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章,旁边还放着一个九连环。
想来是林靖远偶尔用来解闷的。
林靖远刚坐下,就拍了拍身边的锦凳:“何卿坐,不用拘谨。”
何明风谢过后,小心翼翼地坐下半边身子。
还没等他开口,林靖远就得意洋洋地凑过来。
“何卿,你知道朕昨天怎么把郭、李那两个老狐狸怼回去的吗?”
不等何明风回答,林靖远就自顾自说了起来,手还在御案上比划着。
“郭怀远说你‘格局小’,朕就把你算的漕运账念给所有人听,问他赵承业的军饷从哪来。”
“李砚山说你‘旁门左道’,朕就问他柳文彬的‘仁政’能不能让百姓吃饱饭。”
“你是没看见,他俩当时脸都青了!”
少年人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雀跃,可何明风听着,心里的压力却越来越重。
他躬身道:“陛下圣明,臣能得状元之位,全赖陛下垂青。”
“不全是垂青。”
原来他这算是在两派斗争中……捡漏了!
林靖远摆摆手,眼神忽然认真起来。
“朕看过你的策论,自然是不错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朕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朕选的状元,不是靠派系,是靠真本事。”
何明风心里一暖,却也更清醒。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只是……郭、李两位尚书位高权重,臣恐……”
“你是怕他们给你使绊子?”
林靖远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给你使绊子,就是给朕使绊子!”
说着,林靖远面上闪过一丝烦躁:“他们哪一个是真心为朝廷?”
林靖远说完这句话,情绪低落下来,手指轻轻拨弄着御案上的奏章。
“朕登基两年了,廖太后总想着让廖家人掌权,郭、李又天天争来争去,连个像样的新政都推不动。”
“朕想找些自己人,可……朕连谁是真心对朕、对百姓,都摸不准。”
少年皇帝的声音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无奈。
何明风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武县时,知县裴晗对他说的话。
“为官者,不怕位低,就怕心偏。”
他心里一动,躬身道:“陛下,臣倒有个想法,或许能帮陛下找到可用之人。”
林靖远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何卿快说!”
“臣当年曾经遇到一位知县,姓裴名晗。”
何明风缓缓说道:“若不是这位裴知县,臣只怕根本无法见到皇上。”
于是何明风把裴晗为官所做的事情统统给林靖远讲了一遍。
捉拿虎狼税吏,开办县学。
为官清廉,做事务实。
何明风顿了顿,想起裴晗当年说自己是被贬来的。
补充道:“只是后来听说,裴知县因为反对当地豪强圈占良田,得罪了人,被贬到武县做了知县。”
“臣听说,他之前在京城做过四品官,因刚正不阿,才被外放的。”
林靖远皱起眉,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大太监福安:“福安,你知道这个裴晗吗?”
福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陛下,奴才去查查。”
林靖远点点头,让福安去了。
不一会儿,福安抱着一摞陈年的奏章,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这位裴晗裴大人,先皇在的时候是左佥都御史,正四品。”
“后来因为直言劝谏惹怒了先皇,最后被贬到武县做了知县。”
“哦?”
林靖远眼睛眯了起来,手指轻轻敲着御案。
究竟是因为什么惹怒的,他还需要再细细查探一下。
若是此人得用,说不准倒真是个不错的人选。
林靖远看向何明风,微微一笑:“何卿倒是有心,还能记得一位远在武县的知县。”
何明风也笑了,摇了摇头。
“臣不是刻意记得,是裴知县的为官之道,让臣印象深刻。”
何明风想了想,然后压低了声音:“臣想,陛下若想找自己人,不妨从这些被贬的、有实才却不得志的官员里找。”
“他们没卷入京城的派系,心里装着百姓,或许更能帮陛下推行新政。”
林靖远点点头,拿起御笔,在一张纸上写下“裴晗”二字,又画了个圈。
“朕知道了。”
说着林靖远对福安低语几句:“你安排人去庆州府武县,查查这个裴晗的底细。”
“看看他在武县的政绩,问问百姓对他的评价,务必属实。”
“奴才遵旨。”
福安躬身应道。
何明风松了口气,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宫女快步走上前,面色煞白。
她颤抖着声音喊道:“陛下,不好了!”
“太皇太后在寝宫晕倒了!”
第627章 这里……怎么还有他见过的人呢?
林靖远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椅凳被带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顾不上扶,快步往殿外走,声音里满是焦急:“快,去皇祖母那里!”
何明风也连忙起身跟上,心里咯噔一下。
太皇太后是林靖远的亲祖母,也是宫里少数能制衡廖太后的人。
往慈宁宫去的路上,宫女太监们纷纷避让,远远就看见慈宁宫方向围了不少人。
林靖远脚下生风,刚出紫宸殿,抬着轿子的几个太监立刻上前来。
林靖远顾不得坐轿子了,不耐烦地摆摆手:“朕自己走过去!”
他一口气走到太皇太后宫中,何明风就跟在他身后。
一到大殿,殿内凝滞的空气几乎能拧出水来。
林靖远一撩衣袍,走了进去。
何明风紧随其后踏。
目光第一时间撞上床榻上的景象,何明风顿时有些惊讶。
太皇太后歪靠在铺着明黄锦缎的枕头上,双目紧闭,脸色发灰,连胸口的起伏都浅得像风中残烛。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林靖远的怒喝像惊雷般炸响在殿内。
少年天子站在殿中,明黄色常服的袍角因急促的动作微微颤动。
眼眸里翻涌的厉色,却让满殿宫人瞬间如遭寒霜。
何明风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看着太监宫女们“哗啦啦”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几乎所有人都把呼吸放得极轻,生怕触怒盛怒的帝王。
这就是皇权的威严,无需刀兵相向,只需一句质问,便能让众人如临深渊。
何明风攥紧了袖角,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的,是最是无情也最是凶险的宫闱深处。
“皇上息怒!”
一个穿着深褐色嬷嬷服的妇人从人群中膝行而出,正是太皇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的素芳姑姑。
她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仍努力保持着镇定,
“太皇太后今儿晨起时精神头好着呢,还跟奴婢说要去御花园赏新开的芍药,梳洗打扮到一半,忽然就说头晕得厉害。”
“奴婢们刚扶着她躺下,人就晕过去了!奴婢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怎么还没到……”
林靖远的怒火稍稍敛了些。
素芳姑姑是宫里少有的老人,太皇太后待她很好,断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追问:“传太医多久了?再派人去催!要是皇祖母有半点差池,太医院的人都别想好过!”
“皇上,太医来了!”
殿外忽然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提着朱红医箱快步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个身材纤细的宫女,青绿色的宫装裙摆沾了些尘土,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鬓边的玉兰花簪都歪了,却依旧低着头,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臣太医院院判张景,参见陛下!”
张院判跪下行礼,气息还带着赶路的急促。
“听闻太皇太后凤体违和,臣即刻便从太医院赶来,未曾耽搁片刻。”
“快起来诊脉!”
林靖远连忙侧身让开床前的位置,目光扫过张院判身后的宫女,随口问道,“是你去请的太医?”
那宫女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声音细得像风中飘的丝线,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平稳。
“回皇上,是奴婢。”
“见太皇太后晕倒,奴婢怕误了时辰,就先跑去找张院判了,没敢等传讯太监。”
何明风原本正盯着张院判诊脉的动作,听到这声音时,却愣住了。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何明风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死死锁在那宫女的背影上。
青绿色宫装的领口绣着极小的玉兰花,是慈宁宫低阶宫女的制式。
可那身形,那说话时尾音微微发颤的语调,分明和几个月前他在京城撞见的那个人像极了!
就是当时何四郎跳舞跳嗨了,整个人甩出去撞倒了两个穿斗篷的人。
其中一位竟然是廖太后身边的徐嬷嬷!
还有一位……何明风死死地盯着那个宫女。
似乎就是……眼前这位?
不对啊!
何明风的心一沉。
太皇太后和廖太后的不和,连他这个从外地来的人都有所耳闻。
太皇太后是先皇的生母,一直支持林靖远亲政,屡次在朝堂上驳回廖太后想给廖家安插官职的请求。
廖太后则总想着借帝母身份掌权,连后宫用度都要插手。
两人明里暗里较劲,早已是宫中风传的秘密。
可太皇太后宫里的宫女,怎么会和廖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徐嬷嬷私下往来?
而且两个人头戴帷帽,身穿斗笠。
明显不想让别人看到她俩。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何明风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像坠了块冰。
何明风握紧了拳头,指尖冰凉。
再看那宫女,此刻依旧垂着头。
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发现的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林靖远?
或许……没有什么事,当时这个宫女和徐嬷嬷做的事是过了明路的。
他若是指出来,便有些大惊小怪了。
若是……真的有什么事,他会不会被宫里的廖太后等人记恨上?
何明风一时之间有些为难。
“张院判,皇祖母怎么样了?”
林靖远的声音打断了何明风的思绪,少年天子的语气里满是急切。
张院判已经收回搭在太皇太后腕上的手,眉头皱得紧紧的,躬身回话时,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回陛下,太皇太后脉象虚浮,气血淤堵,像是……像是受了什么邪祟惊扰,又或是误食了不适之物。”
“臣一时也说不准。”
“先施针通一通脉络,再开一副滋补安神的方子,喝了之后看看能不能醒过来吧。”
“说不准?”
林靖远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这么久了,你们还是查不出来皇祖母是怎么回事。”
张院判吓得连忙磕头:“臣无能!臣再仔细诊诊!”
何明风看着张院判慌乱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或许能为诊脉提供些线索,只是此事需秘密行事,不可声张。”
第628章 分担压力
林靖远愣了愣,见何明风神色凝重。
便点点头,示意何明风跟他往内殿走去。
等进了内殿,林靖远便对福安道:“你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待只有何明风和林靖远二人了,何明风才压低声音,将几个月前在西市撞见一名宫女与徐嬷嬷在宫外的事说了出来。
然后何明风诚恳地拱了拱手:“陛下,臣今日听到去请太医回来的宫女……好像就是那日见到的宫女。”
“不过,臣一个人实在难以辨认,当日太皇太后娘家的马宗腾马公子也在,皇上不妨传他前来辨认一番?”
说着,何明风最后又补上一句:“臣只是发现了此事,当然此事未必和太皇太后发病一事有关系。”
“臣只是觉得,应该把此事告诉陛下,这里面究竟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事情,臣就不得而知了。”
何明风一边琢磨着措辞,一边说道。
毕竟一边是皇上的祖母,一边是皇上的亲娘。
他站出来说这话,压力实在太大了。
不如把马宗腾那小子拉过来一起分担压力吧。
林靖远的心一凛。
他思索片刻后,让福安找来一个身边的近侍。
吩咐道:“你悄悄去马府,传马宗腾即刻入宫。”
“就说……就说太皇太后想见他,让他从侧门进来,别惊动旁人。”
近侍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然后林靖远冲着何明风点点头,走出去看太皇太后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张院判施针的轻响,和太皇太后微弱的呼吸声。
何明风看着床榻上的太皇太后,心里有些担忧。
若这宫女真的是廖太后安插的眼线……
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宗腾匆匆赶来,一身青色长衫还沾了些尘土。
他刚踏入殿内,看到床榻上太皇太后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几步冲到床边,声音带着哽咽。
“姑母……您怎么会这样?”
素芳姑姑在一旁抹着眼泪:“马少爷,太皇太后晨起还好好的,不知怎么就晕过去了。”
林靖远拍了拍马宗腾的肩膀,示意他先冷静。
马宗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见过皇上!”
虽说,按辈分,他可比皇上高一辈。
可是他可不敢随便提辈分这件事儿。
何明风也走上前来。
等马宗腾站起来,何明风在他耳边小声道:“宗腾,你先看看,那个宫女是不是咱们几个月前撞见的人。”
“当时我四郎哥把人家撞倒了,咱们去帮忙。”
“我记得她们还带了一匣子珍珠……”
马宗腾顺着林靖远的目光看去,当看到那个垂着头的宫女时,顿时一愣。
“是此人。”
马宗腾也开始惊讶了。
“这……这宫女当时不是和徐嬷嬷在一起么?当时,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太后娘娘宫中的宫女……”
说着,马宗腾还有些心颤。
小心翼翼地看了林靖远一眼。
毕竟廖太后可是皇上的亲娘哎……
他现在这么说算不算给太后娘娘上眼药啊……
林靖远皱着眉,继续道:“无妨,你继续说。”
何明也风闭上眼睛,细细地回想当日发生的一切。
耳边还传来马宗腾对林靖远说话时不解的声音。
“当日我就觉得奇怪极了。”
“我和明风见到明风四哥把人家撞倒了,匣子里的珍珠也洒了。”
“我们二人赶紧上前去帮忙。”
“没想到,那宫女奇怪的很,手忙脚乱地说不用我们帮忙。”
“把那些圆滚滚的珍珠连同地上的土一起都捧到了匣子里。”
说到这个,马宗腾的疑惑也越来越重。
“若说她担心我俩是歹人,会去跟她抢珍珠,她拒绝了帷帽,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她为何要把珍珠连带着脏土一起都放在匣子里?”
“为何不把珍珠一粒粒挑出来放到匣子里呢?”
马宗腾挠挠头,显然这个问题他想不明白。
林靖远也皱了皱眉:“许是此人当时心急了,来不及一粒粒挑了?”
“罢了,计较这些无用之事做什么?”
“不如朕让人审讯她一番,查查她到底有没有问题。”
何明风在一旁闭着双目。
思维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站在迷宫面前的人。
想要通过这些不对劲的事情,找到事情的真相。
为何那些珍珠非要和土混在一起装起来,而不是一粒粒挑拣出来?
只怕……只有一个原因!
何明风的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皇上,且慢。”
何明风忽然睁开眼,开口了。
“臣……有一个想法,需要确认一下。”
“怎么?”
林靖远和马宗腾都回过头,看着何明风。
何明风上前一步:“臣需要问此女几句话。”
林靖远点点头,示意福安让人带过来。
福安立刻上前,把这宫女,带了过来。
何明风的目光紧紧盯在这宫女身上。
他留意到,福安走到宫女面前,说了话之后,那宫女的身子明显一震。
然后才跟着福安乖乖地走了过来。
“奴婢见过皇上。”
宫女刚行完礼,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
“我且问你,你在太皇太后宫中掌管何事?”
宫女垂眸,老老实实道:“奴婢专门掌管太后娘娘的首饰。”
果然是首饰!
和他猜的一样!
何明风顿时转身,冲着林靖远拱拱手:“皇上,臣请皇上让人把此女所掌管的太皇太后所有的首饰盒都带上来。”
“臣需要一样样查验。”
那宫女听到何明风腾的话,身子猛地一颤,立刻慌慌张张地抬起头。
林靖远顿时捕捉到了不寻常。
“福安!”
林靖远冲着福安使个眼神,福安立刻会意,气势汹汹地冲出去了。
那宫女颤声道:“皇上,可是,可是奴婢管理不当?”
“太皇太后……有首饰丢了?”
林靖远没有开口,反而是一旁的何明风微微一笑。
那笑中似乎别有深意。
“这位姑娘,只怕太皇太后的首饰不是少了。”
何明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而是多了吧。”
第629章 是时候该回家了
那宫女闻言,猛地瞪大了双眼。
结结巴巴道:“您,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无妨。”
何明风淡淡道:“一会儿你就该听懂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殿外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先是几个青漆木盒被抬了进来,接着是描金的锦盒、嵌玉的首饰箱。
一个个堆叠在殿中,很快就占了半片空地。
有的盒子锁着银锁,有的盒面绣着缠枝莲。
还有些不起眼的乌木匣子,一看就是装寻常首饰的。
近侍们来回跑了三趟,最后一个小太监抱着个满是灰尘的木盒进来,喘着气道。
“陛下,首饰房里归她管的,都在这儿了,一共七十七盒。”
林靖远挥了挥手,让近侍都退到殿外,只留下马宗腾和素芳姑姑。
“何卿,你要找什么?”
何明卷起长衫下摆,沉声道:“为了验证臣的一个猜测,请陛下稍候。”
说着,何明风直接蹲在满地的匣子前。
马宗腾也跟着蹲下,指尖拂过一个描金盒,皱眉道。
“这么多盒子,怎么找啊?当日那匣子,你还记得什么样吗?”
“记得。”
何明风拍了拍手中木盒盒面的灰尘,目光仔细扫过每个匣子的边角。
“是个乌木匣子,没有花纹,盒角有一道磕碰的裂痕。”
“当日摔在地上,裂痕该还在。”
两人一左一右,开始逐个翻看。
烛火在殿中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落在木盒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何明风的手指蹭过翻过一个个匣子,有的盒面光滑,有的刻着细小的字,他都一一掠过,目光始终盯着盒角。
素芳姑姑站在一旁,也想帮忙,却被何明风拦住:“姑姑,您对这些匣子熟悉,若是看到平日不常见的,或是她最近常动的,再跟我们说。”
素芳姑姑点点头,眼神也跟着在匣子间扫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上的匣子被翻了大半。
马宗腾的额角渗出了细汗:“明风,会不会……会不会她早就把那匣子换地方了?”
何明风没抬头,继续找着。
等再次翻开一个乌木匣子的时候,他瞳孔微缩。
这个跟记忆中那个很像,何明风赶紧翻过来看了看盒角处,果然有一道半指长的裂痕,裂痕里还卡着点细小的土粒。
“找到了。”
何明风道,声音不大,却让殿内几人都瞬间看了过来。
林靖远快步走过来,蹲在何明风身边。何明风小心地拿起那只乌木匣子。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宫女:“这只匣子,是不是你当日摔在宫外的那只?”
宫女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向何明风的目光也充满了惊恐。
原来……是当日的那个人!
她这才想起来!
何明风不再看她,指尖扣住盒盖,轻轻一掀。
“吱呀”一声轻响,盒盖被打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先飘了出来。
盒底没有铺软垫,反而沾着一层薄薄的干土,土粒间,几颗圆润的银白球状物散落在其中。
大小和珍珠差不多,却没有珍珠的莹润光泽,反而泛着一种冷森森的金属光。
“这就是……”
马宗腾凑过来,刚想伸手去碰,就被何明风拦住了。
“别碰。”
何明风转头看向素芳:“素芳姑姑,可否借用您的簪子一下?”
素芳不明所以,拔出头上的簪子递过去。
何明风用簪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珍珠”,那球体立刻微微滚动起来,沾了点土粒,却没有珍珠的坚硬质感。
反而像是有弹性一般,在簪尖下轻轻凹陷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原状。
然后何明风把一颗“珍珠”拨到另一颗“珍珠”身旁,在众人的注视下,两颗“珍珠”竟然像是可以互相吸引一般,迅速融合在一起。
成了一颗更大的“珍珠”!
“这,这是……流珠?!”
马宗腾惊讶道。
“不错,此物也名为水银。”
何明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珍珠落在地上,只会滚,不会沾土。”
“而水银遇冷会凝结成球状,沾了土就很难分开,或者说,拿匣子的人知道无法用手取出来,只能连土一起装回匣子里。”
“方才张院判说太皇太后脉象有寒毒,就是这东西。”
“长期把水银藏在首饰盒里,太皇太后日日接触,慢慢就中了毒,今日梳妆时或许碰了匣子,毒性发作,才晕了过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靖远言语有些干涩。
“此物有毒?这不是炼丹所用的东西么“
林靖远疑惑道。
张景也被叫过来了,颤巍巍说道:“《本草图经》曾记载过,水银出于丹砂者。”
“乃是山石中采粗次朱砂,作炉置砂于中,下承以水,上覆以盎器,外加火煅养则烟飞于上,水银溜于下,其色小白浊。”
张景文文绉绉说了一段,看着林靖远越来越黑的脸色,连忙颤声道:“确实有药方依靠其药性来杀毒、驱虫等。”
“也就是说,这东西是有毒的。”
林靖远的脸色瞬间沉得乌云密布,看向宫女的眼神里满是杀意。
马宗腾顺势跪下,颤抖着声音:“皇上!”
“请查清此事,救救姑母!”
林靖远怒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这种阴毒的东西害太皇太后!”
宫女的身子剧烈地抖了起来。
她立刻跪下“砰砰”地磕起头来。
“奴婢……奴婢不知啊!”
“一定是有人陷害奴婢!”
林靖远闻言被气笑了。
“人证物证都在,还说有人陷害你。”
“来人!”
林靖远高声喊道:“把此人给我送去慎刑司,好好拷问拷问!”
“是!”
立刻就有两个人太监上来拿人。
那宫女听到“慎刑司”三个字,脸色更白了。
那个地方……进去的人,可没有全须全尾地出来过!
“皇上……呜!”
宫女的嘴被两个太监一把捂住了,直接把人拖了出去。
看到宫女被拖了出去,何明风反而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现在就把廖太后攀扯进来。
至于后续林靖远怎么审,又是什么结果他可不想当着林靖远的面听那些“皇家辛秘”。
是时候该回家一趟了。
第630章 归程
侍卫押着宫女匆匆离去。
何明风看着林靖远紧绷的侧脸,心里清楚这场宫闱风波其实才刚刚开始。
太皇太后中毒未醒,廖太后的眼线还没清完,皇族秘辛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再掺和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他悄悄退后半步,躬身行礼:“陛下,如今宫女已押,证据已得,太皇太后也有张院判照料。”
说着何明风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来:“臣……臣想着陛下之前赐的三个月省亲假,若此刻启程,还能赶在麦收前到家,看看爹娘。”
林靖远正盯着那只乌木匣出神,闻言回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何明风是不想卷进皇族的纷争里。
他点了点头,语气软了些:“也好,你离家三年,是该回去看看。”
“只是……路上不安全,朕派十个侍卫跟着你,护你周全。”
何明风连忙谢恩:“臣谢陛下体恤,只是不必劳烦侍卫……”
“就这么定了。”
林靖远打断他,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副“你是我罩着”的样子。
“你是朕选的状元,朕不能让你在外面出任何事。”
何明风再推辞不得,只能躬身应下。
……
十日之后,何明风辞别了郑家兄弟。
跟何三郎和何锦花一起踏上了归程。
清晨,运河码头已是帆影点点。
一艘乌篷大船泊在岸边,船身刷着桐油,亮得能映出人影,十个身着劲装的侍卫已在船上等候。
等何明风三人上了船,不久,便开船了。
船行得平稳,两岸嫩绿的芦苇在风中摇曳,阳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侍卫们守在船头船尾,不怎么说话,但看着着实让人觉得安全。
何明风坐在船舱里,偶尔拿出书来读,偶尔凭栏望着两岸的景色,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平静。
开京城的宫闱暗斗,这运河的风,都显得格外清爽。
不过十几天的功夫,船就到了离武县最近的青溪码头。
何明风下船时,码头上的脚夫都围了过来,想帮他提行李,却被侍卫们客气地拦住。
他连忙笑着摆摆手:“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等三个人租好马车和马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就往武县去了。
路上,何明风、何锦花、何三郎撩开车帘,看着熟悉的景色,心里满是暖意。
何三郎最激动。
他平生没有离家这么久过。
这次回来,他可得把京城的事儿好好和家里人说道说道。
约莫半个时辰后,武县城楼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
青灰色的城墙爬着些藤蔓,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推着独轮车的农人,还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一派热闹景象。
马车刚到城楼下,就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人从城里走出来。
胳膊下还夹着一本书,正是武县县学的梁训导。
梁训导抬头看到马车,先是愣了愣,待看清车帘后何明风的脸时,眼睛瞬间直了,脱口喊道。
“明风!你怎么回来了?”
喊完梁训导又猛地拍了自己嘴巴一下,连忙改口,声音拔高了几分:“是状元郎!新科状元郎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炸雷般在城门口响起。
原本挑着担子的货郎停下了脚步,推着独轮车的农人也住了手,连城楼上值守的兵丁都探出头来看。
“状元郎?是咱们武县的状元郎吗?”
“就是何明风啊!几年前在县学上学呢!”
“快看看去!咱们武县有史以来第一个状元!”
人群瞬间像潮水般涌了过来,围着马车,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伸手想摸一摸何明风的衣袍,有人踮着脚想看看状元郎的模样。
何明风被挤在马车里,连动弹都难,只能笑着对大家说:“多谢乡亲们,大家让一让,别挡着路了。”
可人群哪里肯让,反而越挤越近,
侍卫们想维持秩序,却也怕伤了乡亲们,只能尽量护着马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个穿着藏青色官袍的人骑着马赶来,身后跟着几个县衙捕快。
正是武县知县裴晗。
他看到城门口的乱象,连忙翻身下马,高声道:“乡亲们,都让一让!状元郎一路辛苦,先随我回县衙歇息,稍后再跟大家见面!”
裴晗在武县为官多年,深得民心,乡亲们听到他的声音,渐渐往后退了些,让出一条路来
。他快步走到马车旁,笑着对何明风说:“明风,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何明风连忙下车:“见过裴大人,多谢您解围。”
“当年若不是您开办县学,让我有地方读书,我也走不到今天。”
“你这话就见外了。”裴
晗拍了拍他的手,眼里满是欣慰。
“你有今日的成就,都是你自己苦读出来的。走,跟我回县衙。”
马车重新启动,往县衙驶去。
何明风坐在车里,撩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武县的百姓们。
他们还跟在马车后面,冲他不断地挥手,眼神里满是骄傲。
他忽然觉得,这状元的身份,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意义。
不是京城的官阶,不是皇帝的赏识,而是家乡人这份沉甸甸的期待。
到了县衙,裴晗把何明风请进后堂,端上刚沏好的热茶。
两人坐着聊天,从当年县学的趣事,聊到京城的殿试,再聊到武县如今的变化。
裴晗叹着气说:“今年雨水好,麦子收成应该不错,就是漕运还是有些堵,百姓们运粮去府城,还是要绕远路。”
何明风心里一动,想起自己殿试时写的漕运改革策论,连忙说:“裴大人,我在京城时,曾想过‘分段漕运’的法子,或许能解武县漕运的困局,等我回村再回来之后,再跟您详细说。”
裴晗眼睛一亮:“好,好!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两人正聊得热闹,外面忽然传来李大乔的通报。
“大人,县中的乡绅和读书人都来了!就在县衙外面,大家都想拜见状元郎。”
第631章 再见夫子
何明风愣了愣,裴晗苦笑着说:“你是咱们武县第一个状元,他们早就盼着见你了,有的想让你给家里的孩子指点指点功课,有的想请你给祠堂题字。”
何明风无奈地笑了笑。
他原本想回武县清静几天,没想到还是这么热闹。
他跟裴晗商量:“裴大人,今日实在是有些累,怕应付不来这么多人,不如我从县衙后院的小门走,去县里的客栈住一晚,明日再跟大家见面?”
刚刚何三郎跟何锦花已经去往客栈了。
裴晗点点头:“也好,我让衙役带你从后门走,免得被人发现。”
何明风跟着衙役,从县衙后院的小门溜了出来。
小门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巷,顺着小巷走了没多远,就到了县里的“悦来客栈”。
客栈老板见是个穿着体面的公子,连忙迎上来:“公子,住店吗?有上房,干净得很。”
“要一间上房,安静些的。”
何明风说着,跟着老板上了二楼,选了最里面的一间房。
侍卫们都住在他房间周围。
等何明风关上门,终于松了口气。
这下总该能清静会儿了。
可他刚坐下喝了口茶,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状元郎,小人是县学的学生,写了篇策论,想请您指点指点。”
何明风无奈地起身开门,接过策论。
刚打发走学生,敲门声又响了:“状元郎,我是城东的张员外,小女今年十五,琴棋书画都会,想请您……”
何明风哭笑不得,连忙说:“多谢张员外美意,我目前暂无娶妻的打算。”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敲门声就没停过。
有人送来自家做的点心,有人拿着家谱想请他题字,还有个卖笔墨的老板,硬是扛着一捆宣纸来,说要送给状元郎写文章。
何明风坐在房里,听着门外的敲门声,忽然觉得这状元归乡的热闹,比京城的宫闱暗斗,还要让人招架不住。
好不容易等到夜深了,才没有人来打扰。
何明风在客栈休息了一晚上,第二日又被裴晗请去吃接风宴。
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作陪了。
当然,他们不光是单纯来作陪吃饭的。
何明风现在久坐在案首,看着面前的案几上堆着乡绅们送来的策论、字画,还有几家富户托人转来的庚帖。
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没有。
昨日刚送走城西的张员外,今日一早,城东的李秀才又带着三个儿子来拜师。
说什么“沾沾状元灵气,将来也能中举”。
何明风哭笑不得,直到第三日清晨,在十个御前侍卫的护持下,他才换上一身寻常青布长衫,骑着快马从武县侧门溜了出来。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身后的喧闹渐渐远了,何明风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武县城楼,忍不住松了口气。
侍卫们跟在身后,动作利落却不张扬。
林靖远派来的人果然靠谱,既护得他周全,又不扰人。
“往马道镇走。”
他对领头的侍卫说了句,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朝着熟悉的方向奔去。
他因为接风宴被耽搁了,何锦花跟何三郎此时应该已经到家了。
从武县到马道镇不过二十里路,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就到了。
刚进镇口,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那声音稚嫩却响亮,像一串清脆的铜铃。
何明风勒住马,抬头看过去,那是育贤私塾。
他曾经上学的地方。
青灰色的院墙爬着些牵牛花,院门口的老槐树下,还拴着几头毛驴,是学子们用来代步的。
何明风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侍卫。
“你们在这儿等我,我进去看看。”
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院子里的景象和三年前几乎没什么两样。
西边的墙角摆着几张破旧的书桌,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孩童正摇头晃脑地读书,阳光洒在他们脸上,满是朝气。
何明风放轻脚步,沿着墙角往里走,刚走到正屋门口,就和一个端着水盆的少年撞了个正着。
“哎呀!”
少年手里的水盆晃了晃,水洒了些在衣襟上。
他抬头刚想发火,看清何明风的脸时,瞬间愣住了,手里的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瑞生?”
何明风认出了他。
是王瑞生。
王瑞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直到正屋里传来一个声音:“外面怎么了?”
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少年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李金华。
他看到何明风时,眼睛瞬间亮了,脱口喊道:“明风,你回来了?!”
喊完又猛地捂住嘴,脸色“唰”地白了。
他想起何明风如今是新科状元,不是当年那个和他一起在私塾念书的穷小子了,自己怎么还能直呼其名?
何明风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摇摇头说:“无碍,咱们是同窗,叫我明风就好。我这次回乡探视,路过私塾,进来看看。”
李金华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搓着手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夫子们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他的话音刚落,正屋里的读书声突然停了,两个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王夫子,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手里还拿着一本《论语》。
后面的是林夫子,何明风的开蒙恩师,眼角的皱纹似乎比几年前深了些,却依旧精神矍铄。
“明风?!”
王夫子激动地走上前,伸手抓住何明风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林夫子也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何明风身上,眼圈瞬间红了,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当年你去县学念书,有谁能想得到你今日的成就!”
林夫子想到当年跟何明风第一次相遇,何明风连上私塾的钱都拿不出来。
那个时候,谁会知道当年的少年正是潜龙在渊呢?
何明风看着两位恩师激动的模样,心里一阵暖流涌过。
他郑重地躬身行礼:“弟子何明风,拜见王夫子、林夫子。”
“当年若不是二位夫子教弟子读书识字,弟子也走不到今天。”
“这份恩情,弟子永生难忘。”
王夫子连忙摆摆手,眼眶红红的,“你这孩子,说什么恩情!”
“你是个好苗子,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你自己苦读出来的。我们俩啊,不过是给你指了条路。”
林夫子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骄傲:“你现在是状元了,是咱们马道镇的骄傲,是整个庆州的骄傲!”
“以后啊,咱们育贤私塾出去的学子,都有了榜样!”
第632章 回村了!
院子里的孩童们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何明风,小声议论着。
“这就是夫子说的何状元吗?”
“长得真好看!”
“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中状元!”
何明风低头看着孩子们朝气蓬勃的脸庞,想起了自己当年在私塾读书的模样。
也是这样,拿着破旧的书本,坐在简陋的书桌前,梦想着有一天能走出马道镇。
他蹲下身,笑着对孩子们说:“你们要好好读书,不仅是为了中举,更是为了能做些有用的事,帮家里人,帮乡亲们。”
“只要肯努力,将来你们都能比我有出息。”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纷纷点头。
“我们知道了!”
“我们会好好读书的!”
何明风站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院子的角落。
那里站着几个少年,正是当年和他一起读书的朱小宝、苟敬、杨宝田等人。
此刻,他们看着何明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头埋得低低的,连眼皮都不敢抬,显然是想起了当年的事,羞愧得无地自容。
何明风淡淡一笑,没有多看他们。
那些年少时的摩擦,早已随着时间淡了,如今他已是状元,没必要再计较这些小事。
更何况,他今天回来,是为了看望恩师,是为了看看这个给了他启蒙的地方,不是为了追究过去。
太阳渐渐升高,院子里的阳光越来越暖。
王夫子拉着何明风,非要让他给私塾题字。
何明风没有推辞,接过林夫子递来的毛笔,写下“育贤”两个大字,笔锋刚劲有力,又带着几分温润。
“好字,好字!”
王夫子看着字,连连赞叹:“这字要挂在私塾正屋的墙上,让所有学子都看看!”
又聊了一会儿,何明风看了看天色,对两位夫子说:“夫子,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石塘村看家人,改日再来看您二位。”
王夫子和林夫子虽然舍不得,却也知道他归心似箭。
连忙点头:“好,好!路上小心,回村后,替我们给你家里人问好!”
何明风点头,转身走出私塾。
院门口的老槐树下,侍卫们还在等着,看到他出来,连忙牵过马。
何明风翻身上马,沿着马道镇的青石板路往石塘村走,路过镇西头那间熟悉的袁记南北铺子时。
他勒住了缰绳。
那是袁华家的铺子。
“侍卫大哥,我去铺子里稍坐片刻,马上就走。”
何明风对领头的侍卫说了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铺子门口。
铺子里飘着淡淡的粮油香,袁华的母亲袁娘子正站在柜台后,低着头擦着一个陶罐。
头发已有几分花白了。
“袁婶。”
何明风轻轻喊了一声。
袁娘子抬起头,愣了愣才认出他,连忙放下陶罐,笑着迎上来。
“是明风啊!你怎么回来了?快进来坐,我给你倒碗水。”
何明风走进铺子,看着柜台上摆着的米袋、油壶,还有角落里堆着的几捆干货。
一切都是熟悉的老样子。
“袁婶,不用忙活了,我这次回来探亲,路过镇上,特意来跟您说个好消息。”
何明风语气带着笑意:“袁华这次殿试,中了三甲最后一名,能做官了。”
“真的?”
袁娘子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碰在碗上,茶水溅了些出来。
她看着何明风,眼睛慢慢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突然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太好了……太好了……华儿总算没白费那些年的苦……”
她擦了擦眼泪,拉着何明风的手,语气满是感激。
“明风,婶子知道,华儿能有今天,多亏了你。”
“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袁婶您太客气了。”
何明风摇摇头:“袁华自己努力,这个成就是他应得的。”
“您再等些时日,想必他带给您的信也快到了。”
他是状元这个消息现在明显看来,要比其他人的消息传递的快很多。
又聊了几句,何明风想起李墨。
何明风又托袁娘子去给李家送个信,免得李家人担心。
安排好后,他才辞别袁娘子,骑着马往石塘村赶。
从马道镇到石塘村不过五里路,快马一会儿就到了。
刚拐过村口那棵大柳树,何明风就愣住了。
村口的空地上,立着一座崭新的木质牌坊,上面用红漆写着“会元坊”三个大字。
牌坊两边还挂着红绸,显然是刚立不久。
何明风忍不住笑了,心里又暖又无奈。
想来是他中了会元的消息传回村里后,乡亲们就忙着立了这座牌坊,却没想到他后来又中了状元。
这“会元坊”刚立起来,怕是又要改成“状元坊”了。
“何家小五?!你,你怎么回来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何明风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人从村里跑出来。
正是林里正的小儿子林小虎。
“小虎叔?”
何明风许久未见林小虎了,赶紧翻身下马,林小虎也忙走上前来。
刚想伸手拉他的马缰绳,后脑勺就被急匆匆赶来的林里正拍了一巴掌。
“小虎,你怎么说话呢!”
他瞪了林小虎一眼,又连忙转向何明风,脸上堆起笑:“状元郎,你回来了!”
何明风顿时哭笑不得:“里正爷爷,这有啥的,我本来就是何家小五,叫什么都无碍。”
林小虎捂着后脑勺,也委屈:“爹,我喊小五怎么了?”
“那是状元郎,是皇上亲点的状元!能喊‘小五’吗?”
林里正又瞪了他一眼,才转头对何明风说,“状元郎,这‘会元坊’是前些日子听说你中了会元,村里立的。”
“你现在中了状元,这坊得改!”
“你等着,我这就让人把‘会元’改成‘状元’!”
何明风连忙摆手:“不用这么麻烦,这牌坊挺好的,不用改。”
“那怎么行!”
林里正固执道:“你是状元,就得立‘状元坊’,这是咱们石塘村的面子!”
正说着,村里的人都涌了出来。
有提着篮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老汉,还有蹦蹦跳跳的孩子,一下子就把村口围了起来。
大家都想上前跟何明风亲近亲近,可看到他身后站着的十个侍卫。
侍卫们穿着劲装,腰佩长刀,眼神锐利。
石塘村的村民又都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第633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何明风看在眼里,他知道,乡亲们是怕了这些侍卫,也怕了他状元的身份。
“大家别害怕。”何明风走到人群前,笑着说:“这些侍卫大哥是皇上派来保护我的,不是来抓人的,都是自己人。”
可村民们听到“皇上派来的”,反而更紧张了。
皇上在他们心里,是遥不可及的存在,皇上派来的人,自然也是得罪不起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再上前。
林里正硬着头皮走上前,对着领头的侍卫拱了拱手:“几位官爷,一路辛苦,要不先到我家歇歇脚,喝碗热茶?”
领头的侍卫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何明风,等着他的指示。
何明风点点头:“侍卫大哥,你们就去林里正家歇歇吧,这是我们村的里正,人很实在,不会有事的。”
侍卫们这才放松了些,领头的侍卫对林里正拱了拱手:“有劳里正了。”
林小虎胆子大,凑过来说:“官爷,我带你们去我家!我家有好茶!”
说着,就领着侍卫们往村里走。
看着侍卫们走远了,村民们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明风啊,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提着篮子的老妇人走上前,把篮子里的鸡蛋往他手里塞,是刘老奶。
“这是家里刚下的鸡蛋,你拿着补补身子。”
“明风,我家孙子也去念书了,还等着你给指点指点呢!”
杨厚德笑着说。
不等何明风说话,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就围了上来,一把把他举了起来,抛向空中!
“状元郎!咱们石塘村出状元啦!”
何明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却被下面的人稳稳地接住。
村民们笑着、喊着,把他一次又一次地抛起来,又稳稳地接住,院子里满是欢快的笑声。
何明风也跟着笑了,心里的那点隔阂,在这纯粹的喜悦里,渐渐消散了。
不知抛了多少次,村民们才把他放下来。
大家自觉地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路来。
何明风顺着路往前看,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过来,正是他的爷爷何见山。
何见山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只是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泪水,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何明风,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爷!”
何明风心里一紧,快步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何见山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却很有力。
他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声音带着哽咽:“没事,爷是高兴,高兴啊!我们何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状元!”
何明风刚扶着爷爷何见山站稳,就见人群里挤过来一群熟悉的身影。
何家人全都来了。
“小五!”
大伯何有田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何明风的胳膊。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你这孩子,去武县读书就不常回,去京城更是三年难得有回信,家里人都想你了。”
张氏连忙把手里的布包塞到何明风手里,布包还带着热气。“小五,快拿着,刚蒸的白面馒头,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在京城肯定没这么实在的馒头,快尝尝。”
陈氏走了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拉过他的手,反复摩挲着。
“瘦了,也高了。”
“京城的日子是不是不好过?有没有人欺负你?”
“娘,我没事。”
何明风笑着摇摇头。
“京城的日子挺好的,没人欺负我,你别担心。”
大嫂郑氏抱着何水娃凑过来,何水娃伸着小手想抓何明风的衣襟。
她笑着说:“明风,这是你大侄儿。”
“上次你走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周围的家人都笑了起来。
“走走走,回家说!”
二伯何有粮搓着手,一脸急切:“三郎和锦花提前回来说了消息,家里早就收拾好了,你娘给你铺了新被褥,还晒了好几遍,香着呢!”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家走,村民们跟在后面,有的帮着提东西,有的跟何大郎他们聊着天。
到了家门口,何明风愣了愣。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两串红灯笼,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母亲陈氏拉着他进了屋,屋里的八仙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几个盘子,里面盛着村里罕见的蜜饯,想必是专门买来的。
大家围着八仙桌坐下,何明风刚端起何锦花递来的茶水,二伯何有粮就忍不住开口了。
“明风,你给俺们说说,那皇宫里到底啥样?是不是跟戏文里演的一样,到处都是金的银的?”
“还有那皇城,是不是特别大?进去了会不会迷路?”
何明风笑着放下茶杯,慢慢说道:“皇城可大了,里面有好多街,街上的铺子比咱们马道镇多十倍,卖啥的都有。”
“皇宫有好多宫殿,殿里的柱子又粗又高,上面雕着龙,可气派了。”
“不过也不是到处都是金银,就是宫殿的琉璃瓦是黄色的,阳光下看着特别亮。”
“那你见过皇上吗?”
何大郎忍不住问,语气里满是好奇:“皇上长啥样?是不是特别威严?”
“见过好几次。”
何明风点点头:“皇上今年十二岁,待人挺好的,这次我能回来探亲,还是皇上特批的假,还派了侍卫保护我。”
“啥?见过皇上!”
何有粮猛地拍了下大腿,眼睛瞪得溜圆:“皇上还派侍卫保护你?小五,你可真出息了!”
“咱们何家,这辈子都没想过能跟皇上沾上关系!”
大家都激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
何二郎问皇上穿什么衣服,周氏问京城有没有好吃的。
赵氏问宫里的娘娘是不是都穿得特别好看。
何明风耐心地一一回答,屋里的笑声此起彼伏。
这时,大嫂郑氏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鸡蛋羹走进来,听到大家聊皇上,忍不住问。
“明风,我们听说,皇上用的都是金锄头,种地比咱们还厉害,喝水用的都是金碗,是不是真的啊?”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大家都期待地看着何明风。
何明风愣了愣,随即哭笑不得:“大嫂,皇上不用锄头种地的,皇上吃饭用的碗是瓷的,不过上面有好看的花纹,不是金的。”
“要是用金碗,吃饭该多沉啊。”
第634章 母后,你太让朕失望了母后,你太让朕失望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郑氏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就是听别人这么说,还以为是真的呢。”
何明风也笑了。
他知道,家人对京城、对皇上的认知,都是从戏文、从别人的嘴里听来的,朴素又可爱。
他没有觉得好笑,反而觉得这份天真特别珍贵。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何明风跟家人聊着天,从京城的趣事,聊到他在县学、在京城读书的日子,也聊到村里的变化。
母亲陈氏时不时给他夹菜,大伯娘张氏给他添茶水。
何见山坐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是叮嘱他在京城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
何明风走进自己的房间,里面还是老样子——靠窗的书桌,上面放着他以前读的书,书桌上还摆着一个他小时候玩的木陀螺;床上铺着新的蓝布被褥,上面晒过的阳光味道,让他瞬间想起了小时候的日子。
他脱掉外衣,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地上,形成一道淡淡的光影。
这一天的热闹、家人的牵挂、乡亲的热情,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心里,让他觉得格外踏实。
他想起在京城的宫闱暗斗,想起殿试时的紧张,想起授官时的荣耀,可比起这些,还是家里的温暖最让他安心。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是他三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但是皇宫中,却是风雨飘摇。
林靖远攥着那份皱巴巴的口供,身后跟着四个心腹侍卫。
几个人在往廖太后的宫中走去。
每一步踏在金砖上,都像带着千斤重。
廖太后的宫里此刻还透着几分闲适。
殿内燃着上好的檀香,廖太后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东珠手串,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殿门。
“徐嬷嬷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廖太后皱眉问了一下身边的小宫女,小宫女立刻福了福身子,脆生生道:“太后娘娘莫急,奴婢去找找。”
她还没出门,忽然外面传来一声通报声。
“陛下驾到——”
通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廖太后猛地坐直身子,有些意外。
这个时辰,皇上怎么会突然来她这儿?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相迎,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
“皇儿,你怎么来了?太皇太后身子好些了吗?”
“徐嬷嬷去给太皇太后拿刚炖好的燕窝,怎么还没回来……”
话还没说完,她就见林靖远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身后的侍卫守在殿门,堵住了所有出路。
少年天子的脸色阴沉沉的。
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亲近,只有一种让她心悸的冰冷。
“都出去。”
尽管林靖远的声音很轻,但殿内的宫女太监们吓得连忙躬身退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很快,殿内就只剩下廖太后和林靖远两人。
还有那跳跃的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廖太后心里的不安更甚,强装镇定地笑道:“远儿,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把人都打发走了?”
林靖远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掏出那份口供。
“啪”地一声扔在旁边的紫檀木桌上。
口供纸页散开,上面的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
“廖太后指使徐嬷嬷传递水银”、“让宫女藏于首饰盒”等字眼,在烛火下格外扎眼。
“母后,自己看看吧。”
林靖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目光死死盯着廖太后,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廖太后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口供,指尖刚碰到纸页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
她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内容,脸色一点点变白。
从脸颊到脖颈,最后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手里的东珠手串“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却没人去捡。
“不……不是这样的!”
廖太后猛地抬头,声音带着慌乱的尖细。
“这宫女是血口喷人!她肯定是被人收买了,想挑拨咱们母子关系!”
“靖远,你信母后,母后怎么会害太皇太后呢?”
“太皇太后是你的皇祖母,也是我的婆母,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血口喷人?”
林靖远无奈地笑了一下,似乎不明白自己母后为何这个时候还在狡辩。
他往前走了两步,少年人的身影虽不算高大,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母后觉得,朕会仅凭一个宫女的口供,就来质问你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东珠,语气更沉。
“朕已经按照宫女所说的,查了徐嬷嬷的行踪。三个月前,徐嬷嬷多次私出宫门,与这个宫女在西市见面。”
“太皇太后首饰盒里的水银,也是徐嬷嬷从宫外运来的,朕已经让人在徐嬷嬷的住处搜出了剩下的水银罐。”
“徐嬷嬷……”
廖太后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眼神里的慌乱再也藏不住。
她没想到,林靖远竟然查得这么快,连徐嬷嬷都被拿下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是,人是我派的。”
廖太后突然瘫坐在软榻上,双手撑着榻沿,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
“可我没想要太皇太后的命!我只是……只是想让她身子弱些,少管些后宫的事!”
“你年纪小,朝堂上有郭、李两派争权,后宫若再让太皇太后握着权,廖家怎么立足?迎霜在后宫又怎么站稳脚跟?”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带着几分哀求:“靖远儿远,母后真的没想要太皇太后的命!那个宫女肯定是自己加了量,或者被别人利用了!”
“你信母后一次,好不好?”
林靖远看着她,眼神里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母后你真的认为太皇太后从来没有专权的意思吗?”
“她若想把权力握在手里,早就把马家的人提拔上来了。”
“马家是太皇太后的母族,可如今马家在朝为官的,最高不过是个从五品的主事,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朕知道,你是为了廖家,为了廖迎霜。”
林靖远的声音像是从天外飘来的。
“可你不该把主意打到皇祖母身上,皇祖母是朕在这宫里最亲的人,也是唯一真心为朕好的人。”
廖太后急得哭了出来,起身想抓住林靖远的手,却被他避开了。
“远儿,母后说的是真的!你再查一查,那个宫女肯定有问题!”
第635章 调转船头
林靖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
“母后,朕已经查清楚了。”
“徐嬷嬷也已经招了,所有的事都是你指使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按照大律,儿媳谋害婆母,是‘十恶不赦’的重罪。”
“可你是朕的母后,朕不能杀你。”
说完,他对着殿外喊了一声:“来人。”
守在殿外的侍卫连忙走进来,躬身听令。
“把廖太后……幽禁在长乐宫偏殿,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她踏出偏殿一步。”
林靖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廖太后的心上。
“不!远儿,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母后!”
廖太后猛地尖叫起来,挣扎着想去拉林靖远,却被侍卫拦住了。
她被两个侍卫架着,头发散乱,衣袍也皱了,哪里还有半分太后的威严。
“我冤枉!我真的没想要太皇太后的命!远儿,你放了我,你再查一查!”
侍卫们架着廖太后往外走,她的哭喊声响彻长乐宫,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殿内只剩下林靖远一个人,还有满地的东珠,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
林靖远走到软榻边,坐下,双手撑着头,突然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他想起小时候,母后抱着他,给他讲故事。
想起他刚登基时,母后在他身边,说要帮他稳住朝堂。
可如今,母子之间却只剩下算计和裂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
七日后。
廖府的书房里,烛火被窗外的风得微微晃动。
映得廖辰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坐在紫檀木椅上,皱眉看着面前的八仙桌上堆着几张揉皱的信纸。
都是这几日往宫中递消息的回执。
上面只有“太后凤体违和,暂不见外客”的冰冷字样。
连一句太后的亲笔回复都没有。
“老爷,这都第八天了。”
廖辰的媳妇王氏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声音里满是焦虑。
“迎霜那边也断了信,之前她还能托人给我带些宫里的碎话,现在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宫里人说太后是病了,可我作为命妇,递了三次牌子想进去请安,都被拦在宫门外。”
“说什么太后需静养,暂不见客,这可不对劲啊。”
廖辰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
落在信纸的“违和”二字上,晕开一片墨痕。
“何止不对劲。”
他沉声道:“徐嬷嬷也没消息了,她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人,按说该来给咱们透个信,可现在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王氏心里一紧,走到桌边,压低声音:“老爷,您说……会不会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廖子峰也在一旁,闻言缩了一下脖子。
面上闪过一丝惊恐。
之前出事后,他被扔到石屏州那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去了。
那破地方,蚊子都跟个鸟儿这么大!
他可不想再去了!
王氏话刚落,书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汉子快步走进来,是廖辰的心腹。
他脸色苍白,走到廖辰身边,弯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廖辰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
他声音发颤,却刻意压低,“太后被软禁了?在长乐宫偏殿?”
那人点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恐惧。
“是宫里的小太监偷偷传出来的,说……说太后被软禁,是因为……谋害太皇太后,用的是水银,还找了个宫女当内应,结果被皇上查出来了。”
“谋害太皇太后?”
王氏惊呼一声,连忙捂住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太后怎么会做这种事?她跟太皇太后虽说不算亲近,可也犯不着下这种狠手啊!”
廖辰的儿子廖子峰也在旁边,闻言脸色发白,连忙问:“爹,那现在怎么办?太后娘娘被软禁,迎霜姐在宫里也没人护着,咱们廖家会不会……”
廖辰没理会儿子的话,只是皱着眉,在书房里踱来踱去。
看起来似乎很焦躁。
王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埋怨:“皇上也太糊涂了!再怎么说,太后也是他亲娘,血浓于水,比太皇太后亲厚多了!”
“怎么能把亲娘软禁起来?”
廖辰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看向刘三,语气沉了下来:“刘三,跟我出去一趟。”
刘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躬身小声问:“老爷,可要去找怀王殿下?”
“先不找怀王。”
廖辰摇摇头,眼神看向东边的方向。
“先去找……东边那个家伙。”
刘三心里一动,立刻明白了廖辰的意思,连忙点头:“小的明白,这就去备车。”
王氏和廖子峰看着廖辰匆匆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他们不知道廖辰要做什么,只觉得廖家的天,好像要变了。
……
另一边,石塘村。
阳光洒在田埂上,一片春意盎然。
何明风接待完最后一波来看他的乡亲们,然后找到了正在院子里劈柴的何四郎。
何四郎光着膀子,额头上满是汗水,斧头落下,柴薪“咔嚓”一声裂开,力道十足。
“四哥,跟我去趟沅县。”
何明风靠在院门上,笑着说。
何四郎手里的斧头顿了顿,回头看向他,疑惑地问:“去沅县干啥?咱们家在沅县也没亲戚啊。”
何明风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去找邱家人。”
“邱家人?”
何四郎先是愣了愣,随即脸色“唰”地变了。
从脖子红到耳朵尖,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起半年前的事了!
沅县邱县丞派人来给自家三公子邱文博提亲,求娶姐姐何锦花,家里人觉得邱家是官宦人家,想答应。
小五拜托他去沅县打听邱贺的人品。
结果他去了才知道,邱贺是个断袖,还想对他动手动脚!
他好不容易才跑回来,这事一直是他心里的疙瘩。
“你……你要去找他们算账?”
第636章 一个好主意
沅县的晨雾重重。
但是青石板路上已飘着早点摊的香气了。
何明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裤脚挽到脚踝,脚上是双粗布布鞋,活像个赶路的货郎。
何四郎跟在后面,也换了身灰布衣裳,只是攥着衣角的手还透着几分紧张。
十个侍卫则扮成挑夫、随从,散在两人前后。
腰间的佩刀藏在粗布褂子下,眼神却警惕地扫过四周。
这一身乔装,是何明风特意安排的。
“小五,前面就是城隍庙了,邱家在另一头。”
何四郎指着不远处的红漆门脸,声音压得很低。
他原本是不想跟小五一起来沅县的。
无他,上次邱贺给他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了!
可是……
想到那个一袭红衣的身影。
何四郎立刻就动摇了。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天晚上那个名女子姓甚名谁。
行踪更是无从得知。
若是这次去沅县,能得到她的一二消息……
想到这里,何四郎才答应下来。
何四郎在沅县街上一边走,心里还记挂着苏锦的消息。
眼睛时不时瞟过路边的茶摊、布店,盼着能撞见熟悉的身影。
何明风刚要点头,目光却突然顿在城隍庙前的戏台旁。
一个穿着月白戏服的青年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支毛笔,在戏牌上写着“今日申时,同春班演《花木兰》”。
那青年眉梢眼角带着几分英气,撩起戏服水袖擦汗时,露出的手腕上有道浅疤。
是白玉兰!
当年白玉兰男扮女装唱《花木兰》,那一句“万里赴戎机”惊艳全场,何明风至今还记得。
更别提他还出手救过自己跟何三郎。
“白大哥?”
何明风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
白玉兰握着毛笔的手一顿,回头看来,先是愣了愣,随即认出了他。
脸上露出笑意:“是你!何小兄弟,好久不见,你怎么来沅县了?”
他先是看到何明风身边的何四郎,然后目光下意识扫过周围的“挑夫”“随从”。
白玉兰眉头微微一皱。
这些人站姿挺拔,手骨分明,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练家子,绝非普通随从。
这个何小兄弟……怎么带了这么多厉害的练家子?
白玉兰心中正在打鼓,忽然听到何明风笑着说道。
“我回石塘村探亲,路过沅县,想来看看。”
“你们班怎么在这儿唱戏?”
白玉兰轻声道:“我们来各县跑场子,讨口饭吃。”
“好在沅县人热情,这几天的票卖得还不错。”
他又瞟了眼那些侍卫,犹豫着问:“何小兄弟,你这……是做什么生意?怎么带这么多伙计?”
何明风还没开口,何四郎就忍不住了,凑上前小声说。
“这可不是做生意的,我弟弟现在可是当朝新科状元,这些是皇上派来保护他的侍卫!”
“状元?”
白玉兰闻言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地上,他连忙捡起笔,上下打量何明风,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成状元了?!”
何明风笑着摆手,打断他的惊讶:“都是侥幸。这次来沅县,其实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他压低声音,把邱贺想骗婚何锦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道:“邱家仗着邱县丞的身份,在沅县横行霸道,我不能让我姐受委屈。”
白玉兰这才明白,为何何明风要乔装,为何带这么多侍卫。
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对付邱家。
恐怕不止是为了姐姐吧。
白玉兰下意识瞥了一眼何四郎,何四郎脸色正铁青。
白玉兰心里门儿清。
这个何四郎,当时可是更惨的一位。
白玉兰思忖片刻,皱着眉说:“可你毕竟是……就算是状元,邱家也是本地县丞,官官相护,你要是硬来,怕是会吃亏。”
“我没打算硬来。”
何明风摇摇头,目光落在戏台前的空位上,心里有了主意。
“我想借你们同春班的戏台一用。”
于是何明风简单地把计划说了一下。
“四哥去把邱贺引到这儿来听戏,我再让人把沅县的乡绅、士绅都请来。”
“邱贺好男风的事,只要让众人当场撞见,他邱家在沅县就再也抬不起头。”
白玉兰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呀!
不用硬碰硬,最是巧妙。
白玉兰看向何四郎,见何四郎面色还是铁青,神色紧张。
顿时笑了笑。
这可是他师妹看中的小子。
怎么着,也不能让这小子再被欺负了。
于是便笑着说:“四郎一个人去太危险了,邱贺那人我听说过,行事龌龊,要是他对你动手动脚,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不如我跟你一起去,就说你是来请邱公子看我们班的新戏,也能帮你打个圆场。”
何明风听到白玉兰主动提出当诱饵,顿时摇摇头。
“白大哥,邱贺此人奸诈得很,上次四郎险些吃亏,你没见过他,恐有危险。”
站在一旁的何四郎听得心里直犯嘀咕,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小五你这双标也太明显了吧!
刚才还想让我一个人去引邱贺,这会儿白大哥主动请缨,你倒担心起危险来了。
合着危险的活儿就该我上是吧?
不带这么偏心的!
白玉兰却不以为意,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何小兄弟放心,我在江湖上跑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贺那点伎俩,还伤不到我。倒是四郎,上次受了惊吓,若再单独面对邱贺,怕是会露怯,反而让他起疑心。”
这话戳中了何四郎的心事,他想起上次在沅县客栈,邱贺那油腻的手往他身上凑的场景,脸“唰”地红了,连忙上前一步,拉着白玉兰的袖子。
“白大哥说得对,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他可不想再单独面对邱贺,有白玉兰在,至少不用怕被动手动脚。
何明风见两人都坚持,又思忖着白玉兰身手确实不错,有他在能护住四郎,便点了点头:“那你们多加小心。”
白玉兰应下,带着何四郎往邱府方向去了。
何明风则领着侍卫们先到了福兴酒楼,定了几间房。
一进房间,侍卫们就从行李里取出早就备好的衣物,一件绣着金线蟒纹的状元袍,还有十套玄色的侍卫服。
第637章 装模作样
何明风脱下身上的粗布短衫,换上状元袍。
墨色的绸缎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蟒纹,腰间系着玉带,再戴上镶着宝石的状元帽,整个人瞬间褪去了乡野的朴素,透着一股朝堂官员的威严。
侍卫们也换上玄色侍卫服,腰间佩刀明晃晃的,往门口一站,气势十足。
“走吧,去县衙。”
何明风整理了一下袍角,语气平静。
一行人走出客栈,立刻吸引了街上百姓的目光。
侍卫们分成两列,护在何明风两侧,领头的侍卫高声喊道:“让一让!新科状元郎过境,闲杂人等退避!”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街上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状元郎?是新科状元吗?”
“听说今年的状元就是咱们庆州人士!”
“是隔壁武县的,没想到今日来咱们沅县了!”
“快看看!穿着状元袍呢,真威风!”
百姓们纷纷跟上前,想看得更清楚些。
还有些孩童跟在队伍后面跑,嘴里喊着“状元郎!状元郎!”
队伍浩浩荡荡往县衙走,一路上越来越多的百姓围过来,到了县衙门口时,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县衙的衙役们见这阵仗,连忙拔出腰刀拦住人群,高声喝问:“你们是何人?竟敢在县衙门口喧哗!”
何明风往前一步,声音清晰地传到衙役耳中:“新科状元何明风,特来拜访沅县知县。”
衙役们愣住了,连忙跑进县衙通报。没
过多久,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汉子快步跑了出来,正是沅县知县周显。
他原本正在后堂处理公文,听说有人自称状元来访,还以为是骗子。
可看到门口那一身状元袍、还有两侧气势汹汹的侍卫,顿时慌了。
连忙整理了一下官服,跑到何明风面前,躬身行礼。
“下官沅县知县周显,参见状元郎!不知状元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周显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一辈子就守着沅县这个七品知县的位子,别说状元郎,就连知府都没见过几次。
状元郎可是天子门生,未来最少也是六部尚书,说不定还能入阁当宰相。
要是能跟状元郎搭上关系,对他来说是天大的机缘。
何明风笑着扶起他:“周知县不必多礼,在下此次是回乡探亲,路过沅县,顺便来看看。”
周显连忙把他请进县衙,带到后堂,又让人奉上最好的茶,语气殷勤得不行。
“状元郎一路辛苦,快尝尝这茶。下官这就让人备宴,给您接风洗尘!”
“接风宴就不必了。”
何明风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话锋一转。
“不过在下倒有件事想跟周知县说。”
说着何明风压低了声音:“最近有些许风声,想看看庆州各县县学的办学情况。”
“本官是庆州人,又正好探亲,就想着顺便来沅县看看,也算是给……打个前站。”
何明风这话说的模模糊糊,既没拿出朝廷的公文,也没说要查具体什么事。
可周显听了,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沅县的县学哪能没有问题?
邱县丞的侄子没参加入学考试,就靠着邱县丞的关系进了县学。
还有些乡绅的子弟,仗着家里有钱,经常欺负贫寒学子。
要是这些事被状元郎查出来,再传到朝廷去,他这个知县就别想当了。
“状元郎放心!”
周显连忙躬身道。
“沅县的县学绝对没问题!”
“下官一向严格管理,绝没有徇私舞弊的情况!”
“要是状元郎想查,下官这就让人把县学的名册、考卷都拿来,您亲自过目!”
何明风摆了摆手:“周知县不必紧张,在下也只是随便看看。”
“对了,沅县的乡绅、士绅,还有县学的教谕、县衙的官员,你都请来吧。”
“难得来一趟,想跟大家聊聊。”
周显哪敢怠慢,立刻让人去请人。
没过多久,县衙的后堂就挤满了人。
县学的张教谕、开粮行的王老爷、做绸缎生意的李员外,还有县衙的主簿等等,都到齐了。
以及邱县丞,都来了。
众人见到何明风,都纷纷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不行。
何明风面色含笑,一个接一个问题问过去。
直把在场的所有人问的面色发白,头冒冷汗。
见时间差不多了,何明风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像是不经意提起一样。
“对了,在下刚刚路过贵县城隍庙,见今日有戏可看。”
周显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什么戏?
他平日不爱看戏,完全不清楚这些事。
但是粮行的王老爷爱看戏,心中门儿清。
连忙道:“那是同春班,他们的戏唱得最好,这几日正好在沅县。”
“可巧,在下许久未看戏了,今日正好赶巧,不如大家一起前去看看?”
何明风笑吟吟道。
新科状元开口了,又有谁敢不从?
众人一听何明风的口风,立刻连声道,许久未看了,正想看场戏云云。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隍庙楼走,街上的百姓还跟在后面,想看看状元郎要去哪里。
……
另一边,邱贺摇着折扇,百无聊赖地晃荡在街头。
自从上次没能抓住何四郎,他心里总惦记着那少年的青涩模样。
在他眼里,何四郎那副又怕又倔的样子,可比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有趣多了。
“郑何小兄弟!”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邱贺眼睛瞬间亮了。
只见何四郎穿着上次见面时的衣裳,站在街角的茶摊旁,手里攥着个布包。
侧脸在阳光下透着几分怯生生的模样。
邱贺快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拉何四郎的手腕。
“可算找着你了!上次你喝到一半就走了,我还以为你故意躲着我呢!”
何四郎听到这声音,浑身像被针扎了似的一激灵,猛地转过身,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他攥紧布包的手指泛白,眼神里满是警惕,却还是强压着心慌,低声道:“邱公子,上次我喝完酒身子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多亏遇到了白大哥,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家。”
第638章 再相逢
“白大哥?”
邱贺闻言愣了愣,手里的拳头立刻捏紧了。
那药是什么作用他再清楚不过了,自己没采撷到这朵花,难不成便宜了这什么姓白的不成?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郑公子,我正找你呢。”
邱贺闻言抬头,目光越过何四郎,看到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青年款款走来。
那青年身形高挑,肩线流畅,墨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束着,侧脸线条柔和却不女气。
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英气。
明明是男子,却比沅县最有名的花魁还要多出几分韵味。
邱贺瞬间看呆了,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眼神直勾勾地黏在青年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美人,男的女的都有,却从没见过这般气质的人。
既不是寻常书生的迂腐,也不是戏子的脂粉气,反而像株长在崖边的白玉兰,清贵又带着点疏离。
“这位是……?”
邱贺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不自觉地放软,连之前对何四郎的急切都淡了几分。
何四郎还没开口,那青年就迈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何四郎身边,目光扫过邱贺,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冷意。
但是面上却堆起一丝温温柔柔的笑,看了邱贺一眼。
然后白玉兰没有跟邱贺说话,反而是转头对何四郎道。
“郑公子,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这声音也像浸了温水,软乎乎的却不黏腻,听得邱贺心里一阵发痒。
他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两人的去路,折扇抵在掌心,摆出一副斯文模样。
“且慢!这位白公子看着面生,想必是外地来的吧?在下邱贺,是沅县县丞的儿子。”
“白公子这般人才,我定然要好好结交一番,不如赏脸一起喝杯茶?”
白玉兰故作犹豫,垂眸看了看自己的长衫,轻声道:“多谢邱公子美意。”
“只是我还要回戏班准备,一会儿要扮女相唱《花木兰》,怕是不能喝酒,免得坏了妆容。”
“扮女相?”
邱贺眼睛更亮了,他之前也听说同春班来了个唱女角的戏子,扮相惊艳,却一直没机会去看,没想到竟然就是眼前这人!
他心里的痒意更甚,一把抓住白玉兰的袖子,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没关系,不喝也行!我就是想看看白公子扮女相的样子,定然比真女子还好看!”
“你就带我去后台看看,看完我就走,绝不打扰你准备!”
上钩了!
白玉兰面上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何四郎,像是在征求意见。
何四郎配合地皱了皱眉,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邱公子可别捣乱,白大哥还要准备呢。”
“放心,我肯定不捣乱!”
邱贺连忙保证,眼睛却始终黏在白玉兰身上,连走路都忘了看路,差点撞到路边的货摊。
三人往城隍庙走去,邱贺一路都在跟白玉兰搭话,一会儿问他唱了多少年戏。
一会儿问他最喜欢唱什么角色,语气里的殷勤几乎要溢出来。
白玉兰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偶尔还会故意说几句戏词,引得邱贺连连叫好。
三个人一路绕到城隍庙后面。
城隍庙前搭了一个戏台。
戏台后面的背景是一块幕布。
幕布之后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是专门给上台的戏角准备的。
几个戏班伙计正在搬道具。
白玉兰引着邱贺往后台走,边走边说:“邱公子先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换衣服,很快就好。”
邱贺连忙点头,找了个凳子坐下,眼睛紧紧盯着后台的帘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何四郎看时机差不多了,悄悄凑到白玉兰身边,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白玉兰会意,轻轻点了点头。
何四郎快步走出后台,绕着城隍庙转了半圈,绕到了前面。
前面摆了许多座位,都已经坐满了人。
何明风穿着状元袍,坐在主位上,身边围着周显、张老爷、教谕等人,正聊着县学的事。
何四郎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
“小五。”
何明风抬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着对众人介。
“各位,这是我四哥何四郎,之前一直在乡下帮家里干活,这次是特意跟我来沅县的。”
众人连忙笑着打招呼,张老爷还打趣道:“状元郎的兄弟也是一表人才,果然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何四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忽然想起自己的任务,连忙道。
“小五,我刚才路过后台,听说是同春班在这儿唱戏,不如我去点一出《琼林宴》?”
“这戏讲的是状元及第的事,正好庆贺你考中状元,也让大家乐呵乐呵!”
众人纷纷叫好:“好主意!《琼林宴》吉利,就点这出!”
何明风笑着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何四郎应下,转身往后台走去。
他心里美滋滋的,既完成了引邱贺的任务,又能借着点戏的由头留在后台,等会儿邱贺出丑的时候,他一定要好好看看那家伙的狼狈模样。
可刚掀开后台的帘子,何四郎就愣住了。
后台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女子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短剑,似乎在擦拭剑鞘。
那女子身形挺拔,墨发高束,侧脸的线条利落又精致,不是那夜的红衣女子又是谁?
何四郎的心脏“砰砰”直跳,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儿遇到这位姑娘!
自从上次春药事件后,他四处打听消息,却连一点踪迹都没有。
他甚至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没想到会在沅县的戏班后台重逢。
何四郎快步冲到苏锦面前,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连声音都带着颤。
“姑娘,你……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石塘村的何四郎,大名何明夏!上次在……在沅县的客栈,晚上那事儿……”
话到嘴边,何四郎又羞得说不下去,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那夜药效发作的混乱,两人肌肤相亲的触感,至今想起来还让他心跳加速。
苏锦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抿嘴笑了起来。
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悬着的玄色幕布,又把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声音压得极低:“记得。白师兄给了我个任务,得先把事情办完,等结束了,咱们再慢慢聊。”
“好,好!”何四郎连忙拼命点头,像个得到指令的孩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盯着苏锦的侧脸,见她鬓边别着朵小巧的丁香花,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忍不住又问:“姑娘,我还不知道你的全名呢?”
第639章 露馅了!
“苏锦,锦绣的锦。”
苏锦轻声回答,目光已经转向了后台另一侧。
那里,白玉兰正笑着朝他们招手。
何四郎还想再说些什么,手腕突然被快步走来的白玉兰拉住。
白玉兰已经换上了戏服,面上带着妆容。
眼尾的胭脂让他多了几分柔媚。
“四郎,别总跟苏姑娘说话呀,来陪邱公子玩个游戏如何?”
白玉兰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却瞟向一旁坐立难安的邱贺。
邱贺一听“玩游戏”,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凑过来。
“玩什么游戏?有趣吗?”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白玉兰的女装扮相,早就把何四郎抛到了脑后,只盼着能多跟这美人亲近几分。
白玉兰从戏箱里翻出一块黑布,笑着晃了晃。
“很简单,我把邱公子的眼睛蒙上,你去抓我和四郎,抓到谁,就罚谁陪你喝杯茶。”
“不过咱们都是男子,喝茶总没意思,不如抓到谁,就许你提个小要求,如何?”
“好,好!太有趣了!”
邱贺兴奋得直搓手,没想到这位白美人也是位同道中人啊!
邱贺巴不得能趁机摸一摸白玉兰的手,此刻更是连犹豫都没有,主动把脸凑过去。
“快蒙上!我都等不及了!”
何四郎站在一旁,满头黑线。
这特么是什么游戏?!
他偷偷看了眼苏锦,见苏锦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比出“快答应”的口型。
何四郎心里的不情愿瞬间烟消云散。
罢了罢了,就算是演戏,能在苏锦面前表现得勇敢些,也值了!
他硬着头皮点头:“行,我陪邱公子玩。”
黑布蒙住了邱贺的眼睛,他瞬间失去了视觉,动作却愈发大胆。
他伸开双臂,像头贪婪的野兽,在后台里胡乱扑抓。
我来抓你们啦!白公子,你可别躲太远!”
白玉兰故意放慢脚步,没一会儿就被邱贺抓住了手腕。
邱贺的手指触到白玉兰微凉的皮肤,顿时像触电般收紧,还猥琐地轻轻摩挲了两下。
接着竟低下头,在白玉兰的手背上亲了一口!
“白公子的手真软,比姑娘家的还软!”
白玉兰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杀意,手指下意识地攥紧,却又很快松开。
他强压着恶心,声音依旧温柔:“邱公子,你抓到我了,该罚我啦。”
“不过先别急,你再去抓四郎,抓到他,咱们一起陪你玩。”
邱贺被这话哄得更兴奋了,松开白玉兰的手,又朝着何四郎的方向扑去。
何四郎故意往亮处站,没一会儿就被邱贺扑了个正着。
邱贺的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脸几乎贴到他的脖颈,呼出的热气带着酒气,熏得何四郎一阵恶心。
“抓到你了!小美人!”
邱贺兴奋地喊着,手还不安分地往何四郎的衣襟里探。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暗处闪过!
苏锦藏在道具箱后,手指一扬,两把小巧的飞刀“咻”地飞出,精准地切断了悬挂幕布的两根麻绳!
“哗啦——”
玄色的幕布瞬间坠落,像一道瀑布,瞬间将后台与前台隔开的屏障彻底撕碎!
邱贺蒙着眼睛,完全没察觉周遭的变化,还在死死抱着何四郎。
何四郎被勒得喘不过气,又羞又怒,拼命挣扎着大喊:“邱贺!你放开我!”
“我弟弟是新科状元,你再这样,我让他治你的罪!”
邱贺闻言反而哈哈大笑。
“你躲啊!怎么不躲了?你弟弟是新科状元又如何?”
“在沅县,还是我邱家说了算!你乖乖从了我,我保你何家在沅县吃香的喝辣的!”
前台的众人早已看呆了。
何明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周显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张老爷、教谕等乡绅更是满脸惊愕,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而坐在角落里的邱县丞,当看清那个蒙眼抱着人胡作非为的身影是自己儿子时。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子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若不是身边的主簿及时扶住他,恐怕早就晕过去了。
“逆子,逆子啊!”
邱县丞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还是在新科状元和一众乡绅面前!
这不仅是丢他的脸,更是要毁了邱家啊!
后台里,邱贺还在兴奋地搓着手,准备去扯何四郎的衣服,完全没听到前台的骚动。
何四郎看着前台众人的目光,又羞又急,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
苏锦站在道具箱后,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幕布已落,邱贺的丑态暴露在众人面前,这场戏,总算没白演。
白玉兰上前一步,故意提高声音:“邱公子,别玩了,你看……大家都在看你呢。”
邱贺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他摘下黑布,迷迷糊糊地抬头。
当看到前台密密麻麻的人影,还有父亲那惨白如纸的脸时,瞬间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箍着何四郎腰的手,又想起刚才说的那些胡话。
脸色“唰”地一下,从通红变成惨白,接着又变成青紫。
他终于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不……不是这样的!”
邱贺猛地松开何四郎,连连后退,声音发颤,“我是在玩游戏,是他们逼我的!”
就在这个时候,城隍庙周围原本跟着来看新科状元风采的百姓们,也都看到了这一幕。
哎哟喂!
这可比看新科状元带劲多了啊!
于是周围的人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声浪一波盖过一波。
“哎哟,还说逼他的,你们看看他乐的那个样子!”
“就跟个昏君选妃似的!”
“选的还是男人,啧啧啧,恶心死了!”
“没想到邱县丞家的三公子竟然是这种人!”
“是啊,听说邱家邱夫人不是一直在给邱三公子相媳妇么,原来是要把人推到火坑里啊!”
“是啊,你说,嫁个男人,竟然好男风,这谁受的了啊!”
听着百姓们议论纷纷,邱贺脑瓜子嗡嗡的。
完了,全都完了!
“逼你的?!”
邱县丞勃然大怒,气得手发抖:“逆子,还不给我跪下!”
何明风他目光扫过缩在角落的邱贺,又转向勃然大怒的邱县丞。
“邱县丞,在下倒不知,你家三公子不仅好男风,还敢欺瞒乡邻。”
“大半年前,邱家派人去石塘村,求娶我姐姐何锦花。”
“当时我姐姐生了重病,最后未能应下,如今看来,倒是多亏了这场病,才没让我姐姐跳进火坑。”
第640章 被拒绝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邱县丞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状元郎恕罪!下官……下官真不知道犬子有这等癖好!”
“都是下官管教无方,才让他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下官一定严加处置,给状元郎、给何家、给沅县百姓一个交代!”
周显站在一旁,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慌忙站起身,手里的茶盏差点摔在地上,连声道。
“状元郎所言极是!”
“邱公子此举不仅败坏风气,更是欺瞒婚事,若真让何家姐姐嫁过来,岂不是毁了人家一辈子?”
“邱县丞,这事儿您可不能轻饶!”
他心里打着算盘。
此刻必须站在状元郎这边,既能撇清自己的关系,又能卖状元郎一个人情。
至于邱县丞……且看日后吧!
邱贺看着父亲跪在地上磕头,又听着周显的落井下石,终于慌了神,也跟着跪下来,声音带着哭腔。
“爹,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改!”
“改?”
何明风微微露出一丝冷笑。
“你欺瞒婚事时,怎么没想过改?”
“你对别人动手动脚时,怎么没想过改?”
说着何明风转向周显,语气沉了几分。
“周知县,邱公子伤风败俗,欺瞒百姓,按律该如何处置?”
周显连忙躬身道:“按律当杖责二十,禁足三月,还要在县衙门前贴告示,警示乡邻!”
周显故意加重了“杖责”“贴告示”几个字,就是要让邱家彻底没脸。
这样应该能状元满意了吧?
邱县丞哪敢有异议,连忙应道:“是,是!就按周知县说的办!”
“下官这就让人带犬子去受刑,再让人写告示,明日一早就贴在县衙门前!”
他说着,对身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们连忙上前,架起还在哭哭啼啼的邱贺,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邱贺的哭喊声响彻城隍庙,却没人再看他一眼。
这般不知廉耻的人,早已成了沅县的笑柄。
没过多久,一个邱家的家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邱县丞一看,顿时右眼皮一跳。
这又是怎么了!
他连忙把人拉到一旁,小声怒道:“这又是出什么事了?”
那家丁脸色惨白地对邱县丞道。
“老爷!不好了!夫人……夫人她昏过去了!”
邱县丞心里一紧,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夫人好端端的,怎么会昏过去?”
“是……是外面的消息传回去了!”
家丁声音发颤:“现在全县的人都知道三公子好男风的事,都在议论咱们邱家。”
“夫人之前一直把这事压着,怕影响三公子的婚事,现在听说三公子不仅当众出丑,还要受杖责、贴告示,一时受不住刺激,就昏过去了!”
邱县丞眼前一黑,差点也跟着昏过去,幸好被家丁扶住。
他看着眼前的乱象,又想起家里昏死的夫人,还有前途尽毁的儿子,只觉得一阵绝望。
闹剧收场,周显连忙陪着笑,邀请何明风回县衙喝茶,却被何明风婉拒了。
“知县大人,在下还有事要处理,就不叨扰了。”
说着,何明风语气顿了顿、
“邱家的事,还劳烦你多盯着些。”
周显闻言,心一颤,小心翼翼地问道:“状元您的意思是……?”
何明风只是笑了笑,并未回答。
反而起身道:“我该去找我四哥了。”
说着,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身影。
有些话,不能说太多。
有时话说一半留一半,反而能让琢磨的人做得更多。
……
后台里,戏班的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白玉兰正站在角落整理戏服。
苏锦则靠在道具箱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匕首,神色有些复杂。
何四郎站在她面前,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耳尖红通通的。
他显然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单独留下苏锦。
看着眼前的情况,白玉兰识趣地拎起戏箱:“我去前面看看,你们聊。”
说完,便快步走出了后台。
后台里只剩下两人,何四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颤抖。
“苏姑娘,自从上次在客栈见过你之后……我就一直想着你。”
“我知道我没读过多少书,也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乡下小子,可我会种地,会干活,以后也能挣钱养家。”
“苏姑娘,我……我想娶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何四郎磕磕巴巴道。
苏锦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何四郎会突然表白。
看着少年眼里纯粹的期待,她心里泛起一阵愧疚。
她原本只是想借戏班的身份完成任务,上次的事儿也是无奈之举。
却没想到会让这个单纯的少年动了心。
“何四郎,你……”苏锦张了张嘴,眼神有些躲闪。
“你别开玩笑了,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我……”
“我没有开玩笑!”
何四郎打断她,往前凑了一步,眼里满是急切。
“我是认真的,我,我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苏锦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能答应。
她的身份太危险,跟着她,只会连累何四郎和他的家人。
可她又不能说出真相,若是让何四郎知道自己是江湖组织的人,怕是会吓坏这个单纯的少年。
苏锦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对不住。”
何四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的期待一点点褪去。
“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苏锦摇了摇头,避开他的目光。
“我从小就跟着师兄四处漂泊,习惯了江湖生活,不想被束缚。”
“而且,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留在一个地方安稳过日子。”
“你是状元的哥哥,本该有安稳的生活,不该跟着我受苦。”
何四郎僵在原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看着苏锦,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原本以为,苏锦只是害羞,只要自己坚持,总能打动她,却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彻底。
苏锦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硬起心肠,转身拿起放在道具箱上的包裹。
“我和师兄还要去下一个地方唱戏,就先走了。”
“你……好好生活,别再想我了。”
说完,她快步走出后台,没有回头。
何四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站在后台门口处看到全程的何明风这个时候走上前,拍了拍何四郎的肩膀。
没有说话。
啧啧啧,这可怜的娃,表白被拒绝了哇。
第641章 一起回京城
“走吧,回客栈休息休息,明日一早咱们就回村里吧。”
何明风拍拍何四郎的肩膀。
何四郎失魂落魄地跟着他回到了客栈。
另一边,一只鸽子飞到同春班的住处。
白玉兰一伸手,轻轻巧巧地接住了那只鸽子。
在看完送来的一张小纸条后,白玉兰脸色变了变。
“是时候回京城了。”
白玉兰对一旁的苏锦轻声道。
苏锦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现在?”
“不错。”
白玉兰点点头,摩挲了一下下巴,有了个主意。
“何状元要回京城,不如咱们跟他一起?”
苏锦听到他这话,不由得一愣。
瞬间想起下午那个倔强的乡村少年。
“这合适吗……”
苏锦想找借口拒绝,还没等她想好用什么借口。
就看到她师兄一脸八卦的表情:“怎么不合适了?”
“我之前救过状元郎,今天又帮了他大忙,于情于理他都不会拒绝咱们。”
“跟着他回去的话,进城也不会被盘缠了,方便的很。”
说着,白玉兰揶揄道:“师妹一向行事果断,怎么今日犹犹豫豫的?”
“哎呀呀,莫不是因为今日那个傻小子……”
苏锦咬牙切齿地看了一眼阴阳怪气的师兄,顿时道:“你少来这套!”
“一起去就一起去!”
她还能怕了一个傻小子不成!
于是,就在何明风正对着案上的皇历出神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何状元,有人来访。”
侍卫在门口轻声道:“来人名为白玉兰,说是您的旧识,找您有事。”
何明风此时正在想着。
他离京已逾月余,虽有林靖远特许的假期,却不能真的恃宠而骄。
邱家的闹剧已了,姐姐的婚事隐患彻底消除,眼下最该做的,是尽早回京复命,免得朝堂生变。
听到门口侍卫的话,何明风愣了一下。
白玉兰?
这个时候白玉兰找他做什么?
何明风打开门,就看到白玉兰和苏锦一起,站在门外。
“何状元,听闻你明日要回石塘村,后日便赴京?我们兄妹有个不情之请。”
“想跟你们一起去京城。”
听到这个声音,一直躺在床上蔫蔫的何四郎,一个鲤鱼打挺爬了起来,快步来到何明风身后。
他踮脚一看,立刻看到了那个他日思暮想的身影。
苏锦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匕首,目光落在何明风身后的何四郎身上,又很快移开。
何四郎见状,连忙凑过来,眼里藏不住期待。
若是能让苏锦同行,路上定能多些相处的机会。
“白兄但说无妨。”
何明风放缓语气,想起此前两人多次援手,心中已存了几分接纳之意。
“我们同春班在京城有位师叔,是四喜班的班主。”
白玉兰顿了顿,余光与苏锦对视一眼,才继续道。
“想跟着你一起赴京,一来能投靠师叔,在京城把戏班立住脚;二来路上若遇山贼或麻烦,我们兄妹的身手,也能护着些众人。”
苏锦这才开口,笑容甜美,声音却透着一股清淡。
“我们不会添麻烦,只需借个同行的方便,到了京城便自行离去。”
何明风思忖片刻。
回京路途虽算太平,却也难免遇到意外,有白玉兰这般身手的人同行,确实多了层保障。
更遑论何四郎那点心思,他早已看在眼里,便笑着应下。
“好,明日一同回石塘村,后日结伴赴京。”
何四郎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连忙道:“白大哥,苏姑娘,等你们到了石塘村,我,我请你们吃石塘村的新麦饼!”
“好啊!”
白玉兰率先笑了。
苏锦只是淡淡点头,却没再多说一句话。
次日清晨,一行人踏着晨露往石塘村赶。
何明风骑着马走在最前,侍卫们分两侧护持,白玉兰和苏锦骑着租来的毛驴,走在中间。
何四郎鞍前马后地忙活着,一会儿给苏锦递水,一会儿帮白玉兰牵驴,连额角的汗都顾不得擦。
苏锦偶尔会接过水囊,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一改往日风风火火的模样。
目光大多落在沿途的田埂上,似在思索着什么。
近黄昏时,石塘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村口的“状元坊”红绸招展,乡亲们远远望见队伍,便涌上来打招呼。
还把自己家煮的鸡蛋,烙的麦饼往众人手里塞,喧闹声裹着麦香,让这趟归途添了几分暖意。
何明风一一谢过,才带着众人往家中走。
一进院门,何见山、陈氏便迎了出来,何有田夫妇、何有粮夫妇也都候在院里。
看到白玉兰和苏锦,周氏是最爱热闹的,连忙走上前来,拉着苏锦的手,笑着问:“这姑娘生得真俊,是小五认识的朋友?”
苏锦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周氏握着不放,只能勉强点头:“伯母好,我是白玉兰的师妹,随他一同赴京。”
“白玉兰?”
周氏闻言一愣。
何明风笑着道:“二伯娘,这是白玉兰白兄,这是苏锦苏姑娘,都是江湖上的朋友,路上多有照拂。”
说着,他转向众人。
“我后日便要回京复命,你们在家好生照料自己。”
“我要跟你去京城!”
何四郎突然喊出声,手里还攥着刚从灶房拿来的麦饼。
“在村里种地没出息,去京城说不定能找个活计,给咱们何家争光!”
他这话半真半假,真正的心思,是想借着赴京的由头,多跟苏锦相处些时日。
何三郎也跟着站起来,眼神里满是期待:“小五,我也想回京城去!”
张氏原本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搓着麦秆,听到这话,手中的活计顿了顿。
她一辈子信奉“农家人就该土里刨食”,可看着眼前的何明风,又想起他如今是状元,何家早已不是当年的穷光景。
若是把三郎困在田间地头,反倒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何三郎的手:“去就去吧,到了京城听小五的话,别惹事,好好学本事。”
周氏见张氏这么说,连忙拉过何四郎:“四郎也去!跟着小五好好学,别总想着玩,将来挣了出息,娘也跟着沾光!
第642章 难得的大聚会
何锦花站在角落里,手指绞着围裙,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娘,我……我也想去京城。”
袁华……应该还在京城吧?
陈氏还没有说话,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快步走进来,腰间的铜带扣在阳光下泛着光。
“明风!”
何明风抬头一看,瞬间愣住。
竟是袁华?!
他怎么会来石塘村?
袁华含笑上前,先是对着何见山、刘氏躬身行礼。
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何锦花,才笑着说:“伯父,伯母,各位叔伯,我刚从沅县赶来,特意来给你们报喜。”
“报喜?”
何见山连忙起身:“华小子,你中了进士,授了什么官?”
袁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殿试取了三甲最后一名,授了武县县丞。”
“如今在武县跟着裴知县做事,裴知县待我极好,凡事都肯教我。”
何明风心中一动。
他此前在京中时,曾向林靖远递过裴晗的政绩册,力荐裴晗调任京官。
如今袁华授武县县丞,恰恰是裴晗的副手,这分明是林靖远的安排。
让袁华先熟悉武县的政务,等裴晗调走后,便可接任裴晗的差事。
这么说来,裴晗回京的旨意,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下来吧。
“武县县丞虽只是八品官,却是个务实的差事。”
何明风笑着拍了拍袁华的肩。
“裴知县是个难得的好官,你跟着他多学些实务,将来定有出息。”
袁华连忙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昨日刚到武县县衙,裴知县已教我梳理沅县的赋税册子,还带我去田间看水利,比在京中读死书有用多了。”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何锦花,正好对上何锦花的目光。
袁华的话顿时卡顿了一下,才接上话。
“我本以为来到了武县当日就能见到你,没想到听说你去沅县了……”
说着,袁华把一直带着的一个包袱拿了下来,递给何明风。
“这是我娘南北货铺子的东西,带给你家里人尝尝的。”
“哎呀,华小子,你这是客气什么!”
袁华念书的时候跟何明风是关系很好的同窗,何家全家人都知道。
现在袁华已然是他们武县的县丞了,还专门带东西给自家,何家所有人心里都熨帖极了。
陈氏把包袱往袁华身边推了推:“你娘一个人这么多年不容易,这些东西你快拿回去吧。”
“都是家里的一些存货,没什么大不了的。”
袁华一边说,一边脸有些微微泛红:“给长辈们的烟丝,山林里的蘑菇干。”
“从南方运来的一种名为‘桂圆’的东西,甜甜的,直接吃或者泡水都不错。”
“还有几瓶桂花头油,是给……各位嫂子和锦花妹妹用的。”
何锦花的脸一下子红了。
听到袁华的话这么诚恳,何见山连忙让人把东西收下,再从家里拿些东西让袁华带给袁娘子。
家里来了两拨客人,热闹极了。
何见山干脆让几个儿媳妇和孙媳妇去准备饭食,让众人热热闹闹地聚一下。
何三郎拉着何四郎去准备行李,随口道:“锦花,你也赶紧去收拾东西吧。”
“这次去京城,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多带些东西在身上以防万一。”
“京城?什么京城?”
袁华闻言一愣。
何锦花的脸色一僵,连忙道:“三哥,我忽然想起来,好不容易回家一次,我还是多陪陪我娘吧。”
“去京城的事儿,下次再说吧。”
听着几个孩子的话,陈氏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一动。
连忙看向袁华。
袁华这孩子也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人品没得说。
要是……那也是一桩美事。
何三郎莫名其妙地挠挠头:“锦花,你这是不打算去京城了?”
“不去了,”陈氏忽然接过话来:“我打算让锦花在家里待一段时间,也好说亲了。”
何锦花闻言脸颊更红了,有些坐立难安。
连忙道:“我,我去给大家倒碗水喝。”
周氏见状,连忙拉着袁华坐下,又让何四郎跟着一起去端水。
嘴里连连称赞。
“华小子,你这孩子有出息!以后在武县当差,可得多帮衬着咱们家里啊!”
“那是自然,”袁华笑着应下,目光却又落回何明风身上:“明风,你后日赴京,我就不送了。”
“我定会把武县的事管好,不让你失望。”
他们,就是从武县走出去的。
何见山坐在主位上,看着孩子们一个个眼里闪着光,捋了捋胡须:“好!咱们何家能出个状元,是祖宗积德!”
“你们都去京城好好干,别给何家丢脸!”
……
当晚,何家灯火彻夜未熄。
陈氏和妯娌们给孩子们收拾行李,何见山拉着何明风叮嘱各种事项。
何四郎偷偷想找苏锦说话,苏锦拒绝了。
苏锦拉着何锦花在石塘村左转转右转转,玩的不亦乐乎。
袁华则陪着何有田、何有粮聊起沅县的政务,偶尔看向何锦花的眼神,满是温柔。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何家众人便已整装待发。
袁华特意跟着一起送行”
何明风辞别众人,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石塘村。
村口的“状元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乡亲们的挥手声裹着风传来。
身后,何三郎、何四郎、白玉兰和苏锦都骑着高头大马,侍卫们护持在侧,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运河码头的方向出发。
袁华站在原地,看着队伍渐渐远去,才辞别了何家人,转身往武县走去。
……
不过一日光景,何明风一行人就回到了来时的码头。
坐上了客船。
初夏的京杭运河,水面泛着粼粼波光。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影,洒在何明风一行人乘坐的客船上。
船桨划水的“哗啦”声伴着岸边的蝉鸣,倒有几分闲适。
何明风悠闲地捧着本书,正在慢悠悠地看书。
忽然看到何四郎蹲在船尾,手里拿着根芦苇秆,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下戳着水面。
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何明风一抬头,就看到何四郎的视线黏在不远处的苏锦身上。
苏锦正靠在船舷边擦软剑。
阳光落在她发梢,连影子都透着利落。
“喂,四哥,再戳下去,运河的鱼都要被你戳醒了。”
第643章 怎么追人
何明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四郎猛地回头,脸颊瞬间红了,挠了挠头,声音跟蚊子似的:“小五……你知道我在想啥?”
“你那点心思,写在脸上呢。”
何明风在他身边坐下:“想让苏姑娘理你,是吧?”
何四郎听闻,疯狂点头。
何明风道:“光叹气可没用,得用点法子。”
何四郎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把芦苇秆一扔:“小五,你有主意?快教教我!”
“只要能让苏姑娘跟我说说话,让我干啥都行!”
何明风也不知道何四郎从什么时候对人家苏姑娘忽然就有意思了起来,不过他也不便追问。
毕竟儿大不由爹嘛,咳咳咳。
至于追女生嘛,何明风慢悠悠地掰着手指头:“法子嘛,有三。”
“第一,投其所好,别总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先看看她喜欢啥,顺着她的喜好来。”
“投其所好?”
何四郎眨巴着眼:“苏姑娘喜欢啥啊?我看她总擦剑,还喜欢看水面,别的就不知道了……”
“那就从剑和清静入手。”
何明风敲了敲他的脑袋。
“她练剑时,你别瞎凑,递杯水就行。”
“她想清静时,别絮叨,陪她站会儿也成,比你在旁边唉声叹气强。”
“那第二呢?”
何四郎听得认真。
“第二,主动搭话,但别问些有的没的。”
何明风笑道:“苏姑娘是江湖人,你别问‘你家在哪’‘你爹娘是谁’这种隐私,就问她江湖上的事。”
“比如‘苏姑娘,你那软剑是啥做的?’‘江湖上真有能飞檐走壁的人吗?’,她愿意说,你就听着,别打断;她不愿说,也别追问。”
何四郎点点头,心里记下。
“第三,别总想着‘让她理你’,先让她觉得你靠谱。”
何明风指着船舱。
“比如她收拾行李,你过去搭把手。”
“船靠岸时,帮她拎拎东西。”
“姑娘家都喜欢实在的,不喜欢光说不做的。”
这三点说完,何四郎眼睛都亮了,拍着大腿:“小五,你太厉害了!”
“这法子听着就管用,我这就去试试!”
说着何四郎就要起身,被何明风一把拉住。
“急啥?等会儿苏姑娘练剑,你先从第一点开始,别毛手毛脚的。”
何四郎连忙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锦。
看得何明风直摇头。
他这憨四哥,怕是要闹笑话。
没等多久,苏锦擦完软剑,果然起身走到甲板空处,拔剑出鞘。
软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手腕一扬,剑花挽得又快又稳,风吹着她的衣摆,竟有几分江湖侠女的飒气。
何四郎看得眼睛都直了,想起何明风说的“递水”,连忙跑回船舱。
拿了个水壶,还特意倒了点凉白开,又找了块干净布巾,攥在手里,蹑手蹑脚地往苏锦那边挪。
苏锦正练到关键处,一个转身,软剑差点扫到何四郎。
何四郎吓得连忙往后退,脚一滑,差点摔进水里,还好他手快,抓住了船舷的绳子,水壶“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苏锦收剑,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眉头皱了皱,却还是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
“小心点,掉下去喂鱼?”
何四郎站稳了,脸瞬间红到脖子根,把布巾递过去:“苏……苏姑娘,你练剑累了吧?擦擦汗……水壶我再去给你倒。”
说着就想去捡水壶,被苏锦拦住了:“不用了,我不渴。”
虽没递成水,可苏锦跟他说话了!
何四郎心里乐开了花,也忘了尴尬,站在旁边,想起第二点“问江湖事”,就小声问:“苏姑娘,你这软剑真好看,是啥做的呀?我看你挥剑的时候,一点都不费劲。”
苏锦看了他一眼,难得解释了一句:“是乌兹钢做的,轻便,适合女子用。”
“乌兹钢?”
何四郎没听过,又问,“那江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剑吗?比如能削铁如泥的那种?”
苏锦没再回答,却也没走,重新举起剑,慢慢练着。
何四郎就站在旁边,不说话,偶尔苏锦的剑穗掉在地上,他就赶紧捡起来,递过去,苏锦接了,会低声说句“谢谢”,每次听到这两个字,何四郎都能开心半天。
苏锦却是纳闷了。
她这几日对何四郎表现的就算不是冷若冰霜,也是生人勿近的模样。
和……那天夜里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为何何四郎还一直这么爱缠着自己啊?
苏锦想不明白。
就这么一连好几天,何四郎都像是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苏锦身后。
彻底把苏锦磨得没了脾气。
又是新的一天。
何四郎则凑在苏锦身边,小声问着苏锦平日和白玉兰去唱戏的各种故事,眼神里满是好奇。
白玉兰靠在船舷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远处的船只,神色间带着几分警惕。
何明风坐在船头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细细翻看。
忽然,一声吆喝突然从右侧传来。
“船家,前面可是往京城去的客船?”
何明风抬头望去,只见一艘插着“漕运补给”旗号的商船正朝着客船靠近。
船身比客船宽大,甲板上站着五六个穿着短打的船工,手里拿着绳索、木桨,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船家连忙拱手应道:“正是!几位是漕运上的兄弟?”
“可不是嘛!”
商船船头的络腮胡汉子高声应着,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的铜环随着船的晃动叮当作响。
“我们是往前面漕运码头送补给的,见你们这船走得慢,想着要不要搭个伴,也好有个照应。”
白玉兰一直盯着那船,闻言皱了皱眉,悄悄走到何明风身边,压低声音道。
“这船不对劲。”
“漕运补给船一般走得稳,不会这么急着靠过来,而且船工的手都在往腰间摸,像是藏了家伙。”
何明风点点头,收起书,目光落在商船的吃水线上。
船身吃水很浅,不像是装了补给的样子,反而更像空船。
他刚想让船家往远处靠,那络腮胡汉子却突然变了脸色,举起短刀大喊!
“少废话!把船上的财物都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第644章 迷雾重重
话音刚落,甲板上的船工们瞬间从刚刚笑嘻嘻的样子直接变了脸色。
纷纷从腰间抽出短刀和渔网,趁着他们的船靠近客船的时候,纵身往客船上跳。
为首的两个水匪手里甩着渔网,目标直指何明风身边的行李舱。
他们早就在运河沿线盯着,见这客船装饰虽不奢华,却跟着几个身形挺拔的随从(其实是侍卫大哥)。
误以为是带着重金回京的官员家眷,想趁机劫掠一笔。
“小心!”
苏锦的声音刚落,她已从腰间抽出两把匕首。
手腕一扬,左边的匕首“咻”地飞出!
精准地击中一个正往行李舱扑去的水匪手腕。
“啊!”
水匪痛呼一声,短刀“哐当”掉在甲板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几乎同时,白玉兰抄起身边的一块船板,朝着另一个甩渔网的水匪迎上去。
渔网“呼”地张开,本想缠住他的腰,却被白玉兰用船板死死抵住。
他双臂发力,将船板往前一推,渔网缠在船板上,那水匪收力不及,被带得一个趔趄。
白玉兰趁机抬腿,一脚踹在水匪的膝盖上,水匪“扑通”跪倒在地。
白玉兰反手用船板狠狠拍在他的后颈,水匪瞬间昏了过去。
何四郎面色苍白。
他自小在村里长大,最多看看村里大小伙子打架,或者村里的妇人们互相扯头发挠人。
何时见过这等场面?
看到何四郎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何明风赶紧高喊一声:“四哥,回船舱!”
又转向身后的侍卫大声道:“快!吹漕运紧急哨!”
侍卫立刻从腰间摸出一枚铜哨,放到嘴边用力吹响。
“呜——呜——”
哨声划破运河上空。
这是他们上船前特意从码头带的哨子。
运河沿线的漕运巡检船听到哨声,都会立刻赶来支援。
何四郎虽紧张得手心冒汗,却牢牢记住何明风的话。
他连忙往船舱跑去。
何三郎咬着牙,也举起一块放在船上的船板,就想冲过去。
被白玉兰紧急叫住了:“你快回去!”
白玉兰冷着脸:“你们不会功夫,别在这添乱了,快回船舱躲好!”
何三郎咬了咬牙,他很想留下帮忙。
但也知道白玉兰说的对,于是只得举着船板,一步步退回到船舱边上。
把船上仅有的地方留给几个侍卫和白玉兰、苏锦师兄妹。
一个水匪见何四郎往船舱躲,以为是好欺负的。
举着短刀就往船舱方向扑去。
何四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心里一急,猛地转身,抓起旁边的一根船桨,闭着眼就往水匪方向挥去。
没想到这一下竟挥得又快又准,船桨“啪”地打在水匪的胳膊上。
水匪手里的短刀“哐当”掉在地上。
何四郎自己也愣住了,看着掉在地上的短刀,又看了看眼前满脸惊愕的水匪,突然生出一股勇气,举起船桨又要挥。
“别过来!我……我不怕你!”
水匪被这突然的反抗吓了一跳,一时竟忘了上前。
何三郎正在船舱边上看得真切,连忙喊道:“四郎,小心他身后!”
何四郎抬头一看,果然有另一个水匪从侧面扑来,他连忙往旁边一闪,同时将船桨横在身前。
那水匪扑空,差点掉进水里,稳住身形后,恶狠狠地盯着何四郎:“小兔崽子,敢坏老子的事!”
就在这时,苏锦的软剑突然从侧面直直刺来!
剑尖直指水匪的肩膀!
水匪慌忙躲闪,却还是被剑刃划破了衣料,惊出一身冷汗。
苏锦没再追击,而是退到何四郎身边,低声道:“站我身后。”
何明风退到一个安全位置,他身前是几个侍卫,正警惕地看着这群水匪。
何明咬咬牙,从怀里掏出皇帝赐的状元符节,高高举起。
符节上的玉坠在阳光下泛着莹光。
他声音提高声音,传遍两艘船:“我乃新科状元何明风,奉皇命回京复命!”
“尔等竟敢冒充漕运人员,劫掠朝廷官员,是想满门抄斩吗?”
络腮胡汉子原本正和白玉兰缠斗,听到“新科状元”四个字,动作瞬间僵住。
他心里又惊又怕。
劫掠普通官员家眷尚可侥幸逃脱,可劫掠新科状元,这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
每个新科状元可都是皇上钦点的啊!
他回头看了看手下,几个水匪也都慌了神,手里的刀都慢了下来。
“大哥,要不……咱们撤吧?”
一个瘦小的水匪凑到络腮胡身边,声音发颤。
“状元可不是好惹的,要是巡检船来了,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络腮胡咬了咬牙,看着客船上的行李舱,眼里满是贪婪,却又忌惮状元的身份,一时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咚咚”的鼓声。
是漕运巡检船!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艘插着“漕运巡检”旗号的官船正快速驶来。
甲板上的巡检兵卒手持长枪,已经做好了戒备。
“不好!巡检船来了!”
络腮胡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劫掠,大喊一声“撤!”。
就想带着手下跳回商船逃跑。
白玉兰哪会给他们机会,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一个正往商船跳的水匪的衣领,反手将他摔在甲板上。
苏锦也飞身跃起,落在商船的船头,挡住了络腮胡的去路。
侍卫们则趁机上前,趁着水匪的慌乱,将剩下的水匪一一制服。
没一会儿,巡检船就靠了过来。
巡检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看到何明风手里的状元符节,连忙躬身行礼。
“下官漕运巡检王奎,参见状元郎!不知状元郎在此遇劫,未能及时护驾,还望恕罪!”
“王巡检不必多礼。”
何明风摆了摆手,指了指被制服的水匪。
“这些人冒充漕运补给船,意图劫掠,还请王巡检严查。”
王奎连忙应下,让兵卒将水匪押上巡检船。
何明风跟着走上巡检船,坐在船舱里,亲自看着王巡检审问那几个水匪。
起初水匪们还想狡辩,可被王奎在这待了许久,对于这些弯弯绕绕早就一清二楚。
用了些手段,这几个人很快就招了实话。
“大人饶命!我们不是故意要劫状元郎的!”
络腮胡跪在地上,哭丧着脸。
“我们是漕运帮的外围兄弟,本来跟着漕运司的刘主事押粮。”
“可这半年来,刘主事每个月都把该发的工钱往后推延一两个月!”
“这还不算完!”
第645章 码头停宿
络腮胡咬了咬牙道。
“我们的工钱全靠漕粮损耗来抵扣,这部分的损耗本来该发给我们的,可是刘主事也扣掉了!”
“我们连饭都吃不饱,走投无路,才想着出来劫点财物给兄弟们活命啊!”
何明风闻言皱了皱眉。
他知道漕帮常以漕粮损耗为名,将粮食折算工钱。
“扣下的粮食,去哪里了?”
何明风沉声问。
络腮胡子皱着眉,仔细回忆了一番,然后有些不确定道:“我记得,刘主事经常提到一个什么‘江南金家’。”
“我们也不知道粮食到底运到哪里去了。”
“江南金家?”
何明风眼神沉了下来。
他早有耳闻,江南金家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族。
祖上曾做过盐商,近年靠着兼并良田、垄断漕运码头发家。
传闻他们一直在暗中扩充势力,与地方官员往来密切。
如果真的是金家偷偷在克扣漕粮,那么……金家要这些漕粮做什么?
拿出去卖了换钱?
亦或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关于金家,你还知道什么,统统说来。”
何明风沉声道。
络腮胡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惶恐:“小的不知道啊!我们就是外围跑腿的,只听刘主事说金家‘势大’,得罪不起。”
“这么做已经许久了,我们漕帮的弟兄们都苦不堪言。”
何明风沉默了,心里快速盘算着。
江南金家若只是贪财克扣漕粮,倒还好说。
可若是有别的心思,还已经进行了这么久了。
那就绝非简单的地方豪强,背后恐怕有更大的图谋。
他让王巡检取来纸笔,让络腮胡把刘主事的模样、还有送粮的时间都一一写下。
又让其他水匪签字画押,才将供词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王巡检有些头皮发麻。
他在这里待得久了,自然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这后头恐怕是不小的事儿。
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巡检能够伸手管的。
“王巡检。”
何明风看向一旁的王奎。
“今日多亏了你,这刘主事和金家之事,我不在漕路上,不便插手。”
“按你行事的法子来办就好,是上报还是继续追查,悉听尊便。”
“另外,这些水匪虽有劫掠之罪,但也是被逼无奈,从轻发落,让他们去码头做苦役抵罪吧。”
王奎连忙躬身应下:“下官明白!”
回到客船上时,夕阳已经西斜。
何四郎正拿着布巾,给苏锦擦拭软剑。
脸上满是崇拜:“苏姑娘,你刚才的剑法好厉害!”
苏锦接过软剑,淡淡笑了笑:“只是些防身的本事。”
白玉兰刚刚跟着何明风一起,沉默地听完。
这会儿才走到何明风身边,压低声音道。
“我在江湖上听过江南金家的名头,他们近年在运河沿线在不少码头上都布置了自己人。”
“还招了不少退役的兵卒当护院,行事十分低调,却处处透着古怪。”
“这次他们扣漕粮……恐怕不是为了赚钱那么简单。”
何明风点点头,望着远处渐渐沉下的夕阳,眼神凝重。
“金家在江南根基深厚,若真要图谋不轨,绝非小事。”
“这次回京,除了复命,我得把金家的事禀明皇上,再查查这刘主事和金家的牵连。”
客船重新启航,顺着运河缓缓往京城方向驶去。
夕阳将水面染成金色,船桨划起的涟漪里,映着众人的身影。
何明风站在船头,手里摩挲着那纸供词,心里清楚的很。
回京后的路,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走啊。
……
好在自从遇到了这次水匪事件后连着几天,客船一片安宁。
再没有遇到别的什么。
到了京杭运河泊头镇段的码头前。
泊头镇是个因为运河发展起来的镇子,码头比别处热闹些。
这里还是冀州境内漕运与陆路的交汇点。
南来北往的商船、货队都会在此停靠。
码头上挑夫吆喝、商贩叫卖的声音络绎不绝。
从清晨一直闹到黄昏。
何明风一行的客船刚靠岸,船家就忙着系缆绳,嘴里念叨着:“这船底的龙骨得补补,今晚怕是走不了,各位客官不如在镇上住一晚,明早修好了再走。”
何明风点点头。
毕竟连日水路颠簸,众人也确实需要休整。
“那就找家清净的客栈,别声张。”
他叮嘱侍卫,又转向何四郎、何三郎:“晚上别单独出去,镇上人多眼杂,免得惹麻烦。”
一行人下了船,沿着码头的青石板路往镇里走。
何四郎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路边卖糖画的、耍杂耍的,脚步都慢了半拍。
苏锦则跟在白玉兰身边,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
何三郎被上次的事情搞得有点疑神疑鬼,一边看着四周,一边小声问何明风。
“小五,这镇上看着挺热闹。”
“咱们明天能早点走吗?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何明风拍了拍何三郎的肩膀,刚要说话,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何公子!是何公子吗?”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快步走来,脸上满是惊喜。
汉子约莫四十岁,腰间系着镶铜的腰带,正是当年护送何明风进京赶考的商队头领张猛。
“张大哥?”
何明风也有些意外。
张猛快步走到跟前,一把抓住何明风的手,又惊又喜:“真的是你!我刚才远远看着像,还不敢认!”
“你这是……去京城?”
说着,张猛的目光落在何明风身上的青布长衫上。
又扫过旁边的侍卫,眼神里满是疑惑。
当年何明风是寒门士子,可如今身边跟着的人,个个身形挺拔,不像是普通随从。
倒像是练家子。
何明风刚想点头,张猛却突然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
“哎呀!我想起来了!”
“前阵子我们镇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新科状元叫何明风,就是庆州人!我还在想是不是老弟你呢!”
“莫非……老弟你就是状元郎?”
张猛个子高,嗓门也大。
他这话一出,周围熙熙攘攘的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何明风身上。
何明风心里暗叹。
完了,还是没能低调住。
他刚想委婉承认,张猛就已经高声喊了起来:“各位乡亲!这就是新科状元何明风何大人!”
“当年我还护送过何大人进京赶考呢!”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第646章 乞丐
“状元郎?真的是状元郎?”
“快看看!这就是中了状元的样子,文质彬彬的!”
“咱们泊头镇竟然来了状元郎,真是福气啊!”
“快,快让家里的娃儿都来看看状元郎,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还有不少人凑上前来,想看得更清楚些。
几个侍卫连忙上前,护住何明风一行人。
张猛更是热情,拉着何明风的手不肯放。
“老弟啊,你既然来了泊头镇,可不能住客栈!”
“我家就在镇上,有宽敞的院子,你跟我回家住,我让我婆娘做些拿手菜,咱们好好聊聊!”
何明风想推辞,可张猛的热情实在难却。
更何况周围的百姓都看着,若是执意拒绝,反倒显得摆架子。
他无奈点头:“那就叨扰张大哥了。”
张猛大喜,拉着何明风就往镇里走,嘴里还不停地跟周围的人打招呼。
“这是我兄弟,状元郎何大人!”
“今天去我家做客,大家都来凑个热闹啊!”
人群跟着他们往镇里走,越聚越多。
连路边的商贩都关了摊子,一路跟着去看状元郎。
一行人簇拥着他,往镇上张猛家中走去。
搞得几个侍卫神经紧绷起来。
双眼一直不断地扫视着四周,生怕有什么危机反应不过来。
双手都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把上。
就等着万一有什么事儿,直接出刀。
这伙人一面走着,沿途的百姓都纷纷驻足观看。
甚至还有人放起了鞭炮,热闹得像是过节。
而在人群的外围,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乞丐,正缩在墙角,手里拿着半个发霉的馒头,慢慢啃着。
他约莫三十几多岁,但看起来却像是四五十岁的人。
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显然是断了胳膊,脸上满是污垢和疤痕,只有一双眼睛,还透着几分浑浊的光。
他正是何明风的小叔,何有业。
当年何有业赌博骗了家里供他读书的钱,与家里恩断义绝后,之后又染上了赌瘾。
为了凑钱赌博,把老婆孩子都卖给了人贩子,最后还是输的一干二净。
自己则流落到各地乞讨,还因为跟人抢东西,被人打断了胳膊。
最后辗转来到了泊头镇,只能在这里苟延残喘。
何有业原本麻木地看着热闹,可当听到“何明风”“状元郎”这两个词时。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何有业扒开人群,踉踉跄跄地往前挤,嘴里念叨着:“明风?是明风吗?我是你小叔啊!何有业!”
可人群太挤,他断了一只胳膊,根本挤不进去。
有个壮汉嫌他挡路,推了他一把:“哪来的乞丐,也想凑状元郎的热闹?滚开!”
何有业踉跄着后退几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半个发霉的馒头滚到了一边。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喊声。
“小五!我是你小叔何有业啊!”
“你看看我!我知道错了!你拉我一把啊!”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议论纷纷:“这乞丐怕不是疯了?还敢认状元郎当侄子?”
“就是!状元郎是何等人物,怎么会有这样的乞丐小叔?”
“怕不是想碰瓷骗钱吧!”
何有业听着这些议论,急得满脸通红,想要辩解,却因为激动,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甚至咳出了血丝。
他伸出唯一的右手,朝着何明风的方向,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此时的何明风,正被张猛等人簇拥着走着,外面熙熙攘攘都是人海,声音嘈杂。
根本没听到何有业的喊声。
白玉兰是练家子,耳朵好使,倒是听到了几句。
他皱了皱眉,拉了拉何明风的袖子:“何小兄弟,外面好像有人喊你,还说是什么小叔……”
“不过我瞅着那人,像是个乞丐,还断了个胳膊。”
“应该是想讹诈你的。”
何明风愣了愣。
没想到何有业沦落到这里来了,还这么惨。
不过这又能怪得了谁呢?
想到当年家里过的如此艰难也要供着何有业读书,却因为家中出了事儿,家里人坐了牢。
何有业就立刻跟家里撇清关系,恩断义绝。
索性都恩断义绝了,他也不会再插手管了。
看着白玉兰,何明风顿时笑了笑:“白大哥你说笑了,我没有什么小叔。”
“走,咱们去跟张大哥一起吃酒。”
白玉兰点点头。
张猛更是笑着把人都请进院子里:“何老弟别管外面的闲杂人等,咱们喝酒!”
“咱们喝酒!”
泊头镇有头有脸的人纷纷都来了。
不光是人到了,还都带着礼物。
当然何明风一个都不收。
张猛媳妇见来了这么多人,干脆又让家里人去镇子的酒楼订了许多饭菜。
自己也烧水做了几道拿手菜。
现在天气暖和,张猛干脆就在院子里摆了好几桌席面。
觥筹交错,镇上的乡绅纷纷向何明风敬酒,说着恭维的话。
宴席一直持续到月亮都出来了,何明风跟着张猛去了客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客船已经修好。
何明风一行人一早就悄悄离开了泊头镇,除了张猛自己家的人外,再没有惊动任何人。
张猛生怕何明风一行人走水路不方便补充物资,特意让自己婆娘又准备了各式各样吃的东西。
连包了好几个大包袱,都统统一起帮何明风送到客船上。
何明风是再推辞不过,见里面确实都是一些吃的东西,就只好收下了。
而何明风不知道的是。
而在镇口的墙角,何有业还躺在那里。
何有业看着何明风一行人的客船缓缓驶离码头,知道自己最后的机会也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阳光洒在他破衣烂衫的身上,周围的百姓渐渐散去,只有几个乞丐围了过来。
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样子,摇了摇头,又各自散开。
运河的水缓缓流淌,带着何有业的最后一丝希望,流向远方,再也没有回头。
第647章 路遇鬼船
初夏的沧州段运河。
何明风待在船舱中,开着窗户,静静地看着河水。
已经是清晨了,却没有太阳。
只有淡灰色的水汽就从水面冒出来。
像扯碎的棉絮,裹着客船慢慢往前飘。
能见度不足三尺,船桨划水的“哗啦”声都变得模糊起来。
只能靠船头挂着的小灯笼勉强辨路。
只是那灯笼的光也弱得可怜,只能照亮身前两步远的地方,再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雾。
何四郎缩在船舱门口的棉垫上,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雾里。
他前天刚听船工老王说,这沧州段有“水鬼拖船”的传言。
说是早年有艘漕船沉在这儿,船上的水手成了水鬼。
每逢雾天就摇着空船出来,见着活人的船就用钩子勾住,把人拖进水里当替身。
“苏姑娘,你说……真的有水鬼吗?”
何四郎往苏锦身边凑了凑。
苏锦正靠在船舷上擦剑,听到这话,她抬眼扫了扫雾里,淡淡道:“江湖上的传言,多半是吓人的。”
话虽这么说,但是船工们却明显慌了。
掌舵的老张把船桨放慢了速度,嘴里念念有词地祷告着。
老王则蹲在船尾,不停地往水里扔铜钱,说是要给水鬼买路钱,让他们别缠着这艘船。
何明风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站在船头,深吸了几口气,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雾来得太蹊跷,而且闻着还有一丝焦糊的气味。
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水雾,倒像是有人故意放的烟幕。
白玉兰靠在桅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打磨光滑的鹅卵石,眼神却警惕地扫着雾中的动静。
他常年走江湖,对这种异常天气格外敏感。
除了气味不对之外,更奇怪的是,远处还隐约传来一阵“叮铃——叮铃——”的声音。
那铃铛声不疾不徐,像是有人故意摇着,引着船往某个方向去。
“不对劲。”
白玉兰突然站直身子,对何明风低声道。
“这铃铛声每响三下就停一停,是在引船。”
“还有那雾,不像是自然起的,倒像是有人用烟饼熏出来的。”
何明风刚要开口,就见雾里缓缓飘来一个黑影。
那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一艘船。
却没挂灯笼,也没见船帆,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在雾里漂着。
船板上似乎还有人影晃动,看着竟真像传说里的“鬼船”。
“来了!是鬼船!”
老王突然尖叫起来,手里的铜钱撒了一地,转身就想往船舱里躲。
其他船工也慌了,有的甚至想把船往回划。
却被白玉兰喝住:“别慌!是人为的!把船灯灭了!”
侍卫们立刻上前,吹灭了船头的灯笼。
瞬间,客船就融进了雾里,只有船板偶尔碰撞的声音。
白玉兰从腰间抽出短刀,又摸出一块黑布蒙住口鼻,对何明风说:“我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别出声。”
没等何明风阻拦,他就纵身跳上了旁边的小划子。
那是客船备用的小船,平时用来上岸买东西的。
白玉兰撑着篙,悄无声息地往鬼船划去。
划子在雾里像片叶子,很快就靠近了那艘船。
他借着雾的掩护,悄悄爬上鬼船的船板。
船板上蒙着层薄霜似的东西,踩上去沙沙响。
白玉兰皱着眉低头看了看,似乎是……盐?
这个时候船舱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白玉兰屏住呼吸,用短刀轻轻拨开舱门的缝隙。
里面堆着满满一舱的粗布包,每个布包都鼓鼓囊囊的。
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蹲在舱里,手里拿着长长的铁钩。
钩子尖上还挂着倒刺,正准备往客船的方向伸。
“大哥,那船怎么灭灯了?不会是发现了吧?”
一个瘦高个的汉子小声问。
“慌什么!”
领头的高壮汉子啐了一口。
“这雾这么大,他们就算发现了,也看不清咱们是谁。”
“等会儿把钩子勾住他们的船帮,咱们就往上冲,把他们的行李抢了就跑!”
“听说这船是往京城去的,说不定有当官的带着钱财呢!”
白玉兰心里一沉。
竟然还想趁机抢劫他们。
他刚要退回去报信,就听高壮汉子喊了声“动手”。
两个汉子已经把铁钩伸了出去,朝着客船的方向探。
就在这时,客船上突然传来“咻”的一声!
是苏锦的箭!
她早就搭好了弓,箭杆上还缠了点易燃的火绒。
竟然在这大雾天中,精准地射中了“鬼船”桅杆上的帆绳。
“咔嚓”一声,帆绳断了,原本卷着的旧帆“哗啦”掉下来,正好盖在两个伸钩子的汉子身上。
“谁?!”
高壮汉子猛地站起来,手往腰间摸刀。
何明风趁机让侍卫点燃了火把,十几支火把同时亮起,瞬间把周围的雾照得透亮。
火光里,“鬼船”上的几个大汉,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何明风站在船头,声音洪亮地喊道:“此乃官府行船!尔等竟敢蓄意抢劫,速速放下兵器投降!”
那伙人顿时慌了。
他们本以为这是艘普通的客船,没想到竟有官府的人,还带着这么多侍卫。
壮汉子咬了咬牙,喊了声“快跑”,就想带着人跳船。
可刚走到船边,就见白玉兰从雾里跳出来,短刀一挥,就挑掉了一个汉子手里的刀。
“想跑?没那么容易!”
白玉兰的声音里带着冷意,和人打斗起来。
领头的高壮汉子更急了,顿时大声喝道:“别跟他打了!快跳船!”
周围的手下听到他的话,像是煮饺子一样。
扑通扑通纷纷跳下船!
最后一个跟白玉兰缠斗的汉子也拼尽全力格挡了一下之后,扭头一把栽入水中。
紧接着,何明风的船也终于靠近这艘鬼船了。
侍卫们和苏锦也纷纷跳上船。
何明风也跟着上了船,
他走到鬼船的船舱里,蹲下身翻开一个粗布包。
粗布包里竟然装的都是盐!
而且盐粒又粗又黑,还混着点沙土,显然是没经过官府核验的私盐。
何明风皱紧眉头,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之前他向林靖远提议,让怀王去整顿漕运,本以为能肃清乱象。
可从庆州回京这一路上,先是遇到伪装漕运船的水匪。
现在又遇到走私私盐的团伙。
这整顿不仅没见效,反而让这些人更猖狂了,难道怀王的整顿,根本就没落到实处?
第648章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没有了这群人捣乱,雾渐渐散了,天也蒙蒙亮了。
众人重新回到了自己客船上。
船家把这艘鬼船拖了起来,往岸边码头运去。
何明风也留下了几个粗布包的私盐所谓证据。
此刻,他正坐在船舱里,眉头皱着。
“小五,你在想什么?”
何四郎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何明风接过茶,却没喝,只是轻声道。
“四哥,你觉得……这水路上的事,是不是太乱了点?”
“之前皇上明明派人去整顿了,怎么反而不对劲的事更多了?”
何四郎愣了愣,他没想过这么深,只是挠了挠头:“会不会是……那些坏人想趁整顿前多捞点?”
何明风不置可否。
这运河上的两起意外,绝不是偶然。
他必须尽快回京,把这些事禀报给林靖远。
否则,这事儿不仅整顿不好,还会成为某些人做坏事的工具。
只是他一个翰林院编修,后面的事儿,他就不便插手了。
……
众人回到码头,把刚刚遇到的事儿跟当地的官员报备后,重新启程踏上了回京的道路。
后续从水路转到陆路上,再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一路顺利地抵达了京城,进了城门。
白玉兰和苏锦就亦步亦趋跟在何明风周围,直到入了城,两个人才小小的松了口气。
“终于到京城了!”
何四郎扒着马车车窗,眼睛瞪得溜圆。
何明风先跟众人辞别,让众人在家中等他。
“先去翰林院销假,等我忙完正事,再陪你们四处看看。”
何明风心里清楚,作为新科状元,很少有人能直接还未做官便准许回乡探亲的。
如今林靖远专门对他这样,已经是莫大的恩宠了。
所以如今虽在假期内,他却也该尽早到任,免得落人口实。
……
于是何四郎等人先行回到家中。
刚到没多久,苏锦和白玉兰便开始收拾行囊,打算告辞了。
苏锦将软剑系在腰间,背上简单的布包,对何三郎跟何四郎道:“两位,我们还要去四喜班找师叔,就不多打扰你们了。”
“到了京城,凡事多小心,若有难处,可去城南的戏班找我们。”
何四郎站在一旁,手都攥红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破了脑袋,也只得支支吾吾一句:“小五,小五还没回来呢!”
“他还说等他回来之后,带你们去京城逛逛……”
白玉兰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何小兄弟现在可是状元郎,翰林院编修。”
“有要务在身,怎么可能有时间陪我们游玩。”
“况且,我们又怎么好意思打扰他。”
说着,白玉兰还拍了拍何四郎的肩膀:“四郎,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你好好学本事,下次见面,我可要看看你到底学会了什么。”
苏锦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转身跟着白玉兰走了。
何四郎望着两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人群里,才闷闷地踢了踢路边的石子。
何三郎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开口了.
“老四,我知道你对苏姑娘有意思,可你想过没有?”
“苏姑娘是戏子,咱们家不说是书香门第了,但是也得看重姑娘出身。”
“特别是二婶,天天拿二嫂和大嫂憋劲,觉得输了我娘一头,现在就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等你娶个好媳妇回来。”
“怎么可能同意你娶苏姑娘?”
“听三哥的,跟苏姑娘保持距离,别到时候惹得家里不痛快。”
何四郎心里“咯噔”一下,却梗着脖子道:“戏子怎么了?苏姑娘人好,还会武功,比其他人好多了!”
他想起庆州客栈那夜的肌肤相亲,脸瞬间红了。
那晚之后,他就认定苏锦是自己的人了,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他都要娶她。
可这些话不能对三哥说,只能含糊道:“三哥,我有分寸,你别管了。”
“再说了,我是对人家苏姑娘有意思,可你看,人家像是对我有意思的么?”
说到这里,何四郎自己都泄气了。
何三郎本来还想再劝,但是听到何四郎最后的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苏姑娘确实对四郎没意思。
那就好了。
于是何三郎也不纠结了,直接扯扯何四郎的衣袖:“那咱们先去找郑二哥和郑彦他们吧。”
“许久未见他们了,还怪想他们的。”
于是二人便结伴来到五味楼,自从何明风中了状元,郑榭就改了名字。
现在叫“状元楼”了。
改名之后生意比以前更红火了。
郑榭看到他们,连忙迎出来:“三郎、四郎,可算盼到你们了!楼上我正好留了一间雅间,快进去坐!”
何三郎坐下后,就对郑榭道:“郑二哥,我想留在店里帮忙,顺便学认字。”
“小五说,在京城不认字,寸步难行。”
郑榭顿时乐了:“求之不得!我这正好缺个管账的,你跟着我学,保管不出半年,就能把账本理得清清楚楚!”
……
另一边,何明风驻足在翰林院的朱漆大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门楣上“翰林院”三个鎏金大字在晨曦中泛着含蓄的光泽,这里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殿堂,也是他寒窗十载所企及的彼岸。
他下车前便换了衣服。
此刻还是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身上崭新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官服。
这是授官后第一日当值,说一点都不紧张,那是假的。
“可是新科状元何修撰?”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何明风抬头,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正含笑望着他。
“下官何明风,今日初来报到。”何明风连忙拱手施礼。
“下官陈裕,是翰林院的侍读。”那官员还了一礼,侧身引路,“李大人此刻正在澄心堂。”
说着,陈裕示意何明风跟他上前来,何明风即刻跟上。
穿过重重院落,四周古柏参天,亭台错落,晨露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几个身着青袍的官员捧着文书匆匆走过,见了他这个生面孔,也只是略一颔首,便又埋头赶路。
这与何明风想象中中枢机要之地的繁忙景象截然不同。
第649章 读史
澄心堂内,檀香袅袅。
掌院学士李东阳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身着正三品绯袍,金带玉冠,面容清癯。
他正在批阅文书,见何明风进来,便放下手中的笔。
“下官何明风,拜见掌院大人。”
何明风依礼参拜。
李东阳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状元及第,翰林修撰,这是多少读书人求之不得的殊荣。”
他的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严。
“下官惶恐,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何明风垂首应答。
李东阳轻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若有所思:“翰林院是清贵之地,修撰更是清要之职。”
“在这里,学问为本,持身以正,最为重要。”
他顿了顿,又道:“你既为状元,又是寒门出身,更该明白这个道理。”
“翰林院不是争名逐利之所,而是修身养性、砥砺学问之地。”
何明风心中微动。
李东阳这番话,看似平常,却暗含深意。
既点明了他的出身,又暗示了翰林院的规矩。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
李氏阳点了点头,从案上取过一份文书:“按惯例,新科状元本该参与起居注的编纂,或是草拟诏敕。”
“不过......”
他话锋一转:“实录库正在整理先帝时期的史料,这是个难得的历练机会。“
“你且去那里协助些时日,熟悉一下翰林院的规矩。”
何明风心中微微一沉。
实录库,那是翰林院中最清闲的所在,通常都是安置那些不得志的老翰林的地方。
他这个新科状元被派往那里,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恭声应道:“下官领命。”
从澄心堂出来,陈裕引着他往实录库走去。
“何修撰莫要介意。”
陈裕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温言宽慰:“李大人这是爱护后进。”
“实录库虽清闲,却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待时机成熟,自然会调任要职。”
何明风连道不敢。
两人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是僻静。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实录库了。”
陈裕推开门:“王老应当在里面。”
门开处,一股陈旧的墨香混合着防蛀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偌大的厅堂内,书架林立,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卷宗。
几个身着青袍的官员正伏案工作,见他们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书架后转出,见到陈裕,笑眯眯地拱手:“陈侍读今日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冷清地方来?”
“王老,”陈裕还了一礼,“这位是新科状元何明风何修撰,李大人吩咐,让他来实录库历练些时日。”
被称为王老的老者眼睛微眯,上下打量了何明风一番,方才笑道:“原来是状元公驾到,失敬失敬。老朽王珩,是实录库的管事。”
何明风连忙施礼:“下官何明风,见过王老。”
王珩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们这里规矩少,只要按时点卯,完成分内的差事就好。”
他引着何明风在实录库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各处书架的归类,以及平日里需要做的工作。
无非是整理、校对、编纂先帝时期的奏疏和实录。
“这些都是先帝在位时的史料。”
王珩指着一排书架说道,“先帝在位二十八年,励精图治,朝政清明。”
“整理这些史料,既是缅怀先帝圣德,也是为后世留下借鉴。”
何明风点头称是。
接下来的日子,何明风便在这实录库里安顿下来。
每日与故纸堆为伴,工作确实枯燥。
同科的榜眼、探花时常在翰林院的其他地方忙碌,偶尔遇见,也都是行色匆匆。
相比之下,他这位状元的位置,确实显得格外“闲适”。
但他很快发现,实录库的同僚们虽看似沉寂,却个个都不简单。
有位姓张的老翰林,对前朝典章制度如数家珍。
还有个年轻的编修,对各地风土人情了如指掌。
他们待何明风这个新科状元虽不热络,却也友善。
见他虚心求教,也乐于指点他翰林院的规矩和整理档案的窍门。
在整理卷宗的过程中,何明风第一次系统地接触到了与先帝有关的原始史料。
他翻阅着那些纸张已然泛黄甚至脆化的疏奏、实录,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数十年前的历史之门。
一开始,何明风便整理到一批标注为“龙兴纪事”的早期文档。
那是记录先帝从一介布衣起兵到开创王朝的艰难历程。
在一份边角破损的《讨逆檄文》草稿上,他看到了先帝亲笔批注的痕迹,字迹遒劲有力。
痛陈前朝末世“官吏如虎,民不聊生”之状,言词恳切,正气凛然,令何明风不禁心潮澎湃。
接着,何明风又读到一些早期将领的回忆手札,里面记载了先帝用兵如神的事迹。
其中一役,先帝兵力不足对方十一,却利用天时地利,以火攻奇袭,大破敌军。
手札中描述先帝“每战必亲临矢石,与士卒同甘苦”,甚至在一次大战前,将自己仅有的口粮分与伤兵。
何明风心中感慨不已。
除了前期的军事谋略,何明风还从一些早期的政令奏疏中,看到了先帝的治国智慧。
天下初定时,经济凋敝,百废待兴。
先帝没有采纳一些幕僚“重敛以充府库”的建议,而是力排众议,推行了着名的《休养诏》。
轻徭薄赋,鼓励垦荒,并亲自督导兴修水利。
一份户部的旧档记录,先帝曾在审阅各地劝课农桑的奏报时,
于空白处朱批:“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为政者,当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此乃立国之基也。”
何明风读到此处,对这位出身底层、深知百姓艰辛的开国君主,不禁涌起由衷的敬佩。
这位开国君主没有走老朱的道路,但是他的大儿子,也就是当时的太子。
却和朱标一样,也是病逝了。
同时也是太子的儿子,先帝子孙继位了。
这是何其的相似。
想到这里,何明风心下微微有一丝不安。
按照剧本的发展……后续就有人要“清君侧,靖国难”了。
在这个王朝,不会也是吧?
第650章 不太对劲的投稿
在翰林院当值了一日,回到家中,何明风有些疲惫。
一日在翰林院的值守,虽不似田间劳作那般辛苦,但翻阅那些厚重的史料,揣摩字里行间可能隐藏的深意,却也耗费心神。
何明风才踏进院门,便察觉气氛有些异样。
只见何四郎独自坐在角落的凳子上,耷拉着脑袋,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剑穗。
那是苏锦之前指点他剑法时,随手赠他的小物件。
郑榭和郑彦两兄弟坐在他身旁,一个拍着他的肩膀低声劝慰,一个则递过一杯热茶。
“四哥这是怎么了?”
何明风放下手中的文书袋,故作不知地问道。
郑榭抬头,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白姑娘和苏姑娘走了,说要去找他们师叔,不便久留。”
何明风心下明了。
白玉兰和苏锦这师兄妹本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此番离去也在情理之中。
他瞧见何四郎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暗叹。
这小子对苏锦的那点心思,他们岂会看不出来?
只是这男女之情,旁人是勉强不来的。
更何况……苏锦和白玉兰明面上说自己是戏班子的,但是却各个身手不凡。
他是绝对不会相信他们俩真的是戏班子的戏子。
何三郎坐在另一边的窗下,就着灯光,正笨拙地握着毛笔,在一张旧纸上描摹字样,嘴里还念念有词。
似乎想借此隔绝这边的低沉气氛。
何明风走到何四郎身边,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没有点破他的心事,只是温和地说:“今日太忙,也没顾上。”
“我想着,过几日若是得空,咱们一起去葛府拜见一下葛夫子和葛大人。”
何四郎闷闷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好啊,何状元!你回来了也不派人告诉我们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话音未落,葛知雨和葛知衍兄妹二人便已走了进来。
葛知雨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外罩月白比甲。
俏丽的脸庞上带着一丝嗔怪,眼睛亮晶晶地瞪着何明风。
葛知衍则是一身宝蓝色直裰,摇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笑吟吟地跟在妹妹身后。
何明风连忙起身相迎,脸上露出几分真实的歉意:“葛姑娘,知衍兄,快请进。”
“实在是回来之后琐事缠身,翰林院那边又……唉,总之是我的不是。”
他这话倒不全是托词。
从郑彦口中,他得知自己回乡的两个月里,家中门槛几乎要被各路前来拜访、邀约、甚至是说媒的人踏破了。
直到他离京的消息传开,这股风潮才渐渐平息。
如今他回京,是能低调则低调,根本不敢张扬。
葛知雨见他态度诚恳,脸色稍霁。
自己在何三郎让出的位置上坐了,目光扫过角落里的何四郎,似乎明白了什么,聪明地没有多问。
葛知衍熟稔地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将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合,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包里取出一沓文稿,直接塞到何明风手里。
“你呀,当了翰林老爷,可不能就把咱们杂志的事儿全抛在脑后了。”
“这些都是近来收到的投稿,你好歹也看看,可不能真的啥都不管了!”
何明风苦笑一声,接过那厚厚一沓文稿。
“知衍兄言重了,我岂敢。这两日一定拜读。”
他随手翻阅起来,起初只是漫不经心,看着看着,目光却渐渐凝住,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他手中正拿着一篇题为《东瀛风物志》的文章,文笔颇为华丽,描绘了东瀛的樱花、茶道、武士精神。
字里行间充满了赞美与向往之情,将其描绘成一个“礼乐昌盛、民风淳朴”的海外仙邦。
“这篇文章……是何人投稿?”
何明风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葛知雨凑过来看了一眼稿子,摇了摇头:“不太清楚,稿件多是匿名或使用笔名。”
“不过最近确实收到了好几篇关于东瀛的文章,写得都挺不错的,见解独到,文采斐然。”
“我和哥哥商量着,觉得是拓展大家眼界的好稿子,已经刊发了两篇在咱们最新的《玉馔录》上了。”
“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何明风心下微微一沉。
藤原信的脸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中。
此人自入京以来,四处结交文人士子,高谈阔论。
如今这文社之中又悄然兴起这般推崇东瀛的风气,难道只是巧合?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我觉得,这类稿件还是慎重些为好。”
“东瀛毕竟离得远,有些东西没有查证过,如此不加辨别地一味褒扬,恐有不妥。”
葛知衍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明风,你如今在翰林院,怎么也学得这般谨小慎微了?”
“如今朝廷不是也鼓励与海外诸邦交流吗?”
“前些日子还有高丽、琉球的使团来朝。”
“再说了,我堂堂天朝上国,胸怀四海,刊发几篇介绍异域风情的文章,正好彰显我朝兼容并包的气度,与那些海外小国,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葛知雨也附和道:“是啊,何公子。我觉得这些文章写得挺有意思的,让我们知道了不少海外的新鲜事呢。”
“难道只许他们来学我们的文化,就不许我们了解他们的风物吗?”
何明风看着葛家兄妹不以为然的神情,知道一时难以说服他们。
他们生于太平盛世,长于书香门第,心中自有天朝上国的骄傲与自信。
很难理解他心中那种隐约的不安。
这并非简单的文化交流,藤原信此人,以及这些突然涌现的、风格相似的文稿,背后或许隐藏着更深的目的。
是一种温和的、潜移默化的文化渗透。
但他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直觉难以取信于人。
他只能将那份疑虑暂时压下,点了点头:“你们说得也有道理。只是刊发时,编选需得更加审慎,最好能加些按语,以正视听。”
他又与葛家兄妹聊了些别后闲话,问及葛夫子身体,葛知衡的近况,气氛渐渐重新活络起来。
何四郎也被葛知衍拉着说了几句话,情绪似乎好转了一些。
送走葛家兄妹后,何明风独自站在庭院中,夜风微凉。他回头看了看屋内,何四郎已经不在厅中,想必是回房了。
郑榭和郑彦正在指点何三郎认字。
何明风只觉得今日疲惫至极,收拾一番后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何明风照例去了翰林院当值。
还没开始翻阅史料,忽然在一旁的王珩忽然开口了。
“说起来,何修撰可知为何李大人要将你安置在此处?”
第651章 是冷板凳还是……?
何明风手中动作不停,恭敬答道:“下官不知,还请王老指点。”
王珩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翰林院看似清贵,实则暗流涌动。“
“你年纪轻轻就中了状元,不知多少人盯着你呢。”
“李大人这是爱护你,让你暂且避开风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这实录库虽冷清,却是纵观朝局的最佳位置。”
“历朝历代的兴衰得失,都在这字里行间。”
何明风心中一动,正要细问,王珩却已经转移了话题。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何明风渐渐习惯了实录库的节奏。
这日,他在整理一批标注为“仁宗二十八年密档”的漆盒时,发现了一个蹊跷之处。
这批密档记录的都是先帝晚年的大事,其中尤以太子病逝前后的史料最为敏感。
何明风小心翼翼地翻阅着,忽然在底层发现了一叠未编目、字迹潦草的残破手稿。
手稿内容零碎,似乎是在极度仓促下记录。
何明风细细辨认,发现其中涉及当年太子病逝前的一些细节。
“太子一向身体康健,自仁宗二十六年秋狩归来后,忽染重疾,太医署会诊三日,未能确诊......”
“太子病情反复,时好时坏,仁宗忧心忡忡,罢朝三日......”
“十一月朔,太子病情急剧恶化,昏迷不醒......”
何明风越看越是心惊。
这些记录与官方史书的记载大相径庭。
官方记载太子是感染风寒,久治不愈而薨。
但这手稿却暗示太子的病来得突然且蹊跷。
更让他震惊的是,在记录太子病发原因的那一页,明显被人撕去了一页,留下一个刺目的缺漏。
何明风心跳如鼓,这轻飘飘的几页纸,仿佛蕴含着能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
当年的太子,也就是现在小皇帝林靖远的父亲,究竟因何患病?
那缺失的一页,又记录了什么?
他强自镇定,将手稿的内容默记于心,随后依原样放回,混入其他待整理的文档中。
此事牵连极大,绝非他现在可以触碰。
然而,次日清晨,何明风刚刚在实录库坐定,就见李东阳踱步而来。
这是自他分配到实录库后,李东阳第一次亲临。
“明风在这里可还习惯?”
李东阳温声问道,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扫过那些漆盒。
何明风连忙起身:“回大人,下官在此受益匪浅。”
李东阳点了点头,随手拿起一份卷宗翻阅:“修史贵在求真,亦难在求真。有些尘封旧事,牵扯过巨,非其时,非其人,不可轻动。”
他放下卷宗,目光直视何明风:“你年轻有为,前程远大,当以稳重为先。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
“有些路,走错了就再难回头。”
这番话意味深长,何明风心中凛然,连忙躬身:“下官谨记大人教诲。”
李东阳微微颔首,又嘱咐了几句修史要注意的细节,便转身离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何明风彻底明白了李东阳将他置于此处的深意。
这并非冷落,而是一种保护。
让他在这相对超脱的位置熟悉朝局,避开初入官场的锋芒与可能的陷阱。
而那番提点,更是长者对后辈的爱护之词。
这份来自上官的隐晦关怀,和同僚间的君子之交,让何明风对翰林院生出了几分归属感。
然而,那叠手稿中的秘密,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何明风将那份惊天的猜测深藏心底,行事愈发谨慎,
但暗中开始更系统地梳理史料,特别是仁宗晚年的各种记录。
他隐约感觉到,这平静的翰林院下,潜藏着关乎国本的暗流。
烛火在实录库内摇曳,将何明风伏案的身影投在书架上。
夜深了,翰林院早已散值,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下他这一处光亮。
他的目光在摊开的三份文书间游移。
一份是仁宗晚年凉州卫呈报的“弓弩牛角损耗清册”。
一份是工部料估司的“军器物料拨付记录”。
还有一份是户部关于“特别军费开支”的存档。
这已是他第五次核对这三份文书了。
“建武三十五年春,报损弓弦三百副,牛角八十对,请拨上等钢材两千斤......”
何明风轻声念着,指尖在数字间缓缓移动。
“工部实录:拨付弓弦二百七十副,牛角六十对,钢材一千八百斤......”
这个微小的差额,在仁宗在位的最后三年里,每个季度都在发生。
起初他以为是文书抄录时的笔误,但连续三年的相同误差,显然不是偶然。
更让他困惑的是那些关于边境袭扰的奏报。
他取出一叠来自凉州卫的文书,这些标注着不同年份、由不同将领署名的战报,在描述敌人规模时却出奇地一致。
“建武三十五年三月,小股游骑犯边,劫掠边民......”
“建武三十六年秋,小股游骑袭扰马场......”
“建武三十七年冬,小股游骑犯界......”
何明风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这些来自不同将领、不同年份的战报,不仅用词相似,连句式都如出一辙。
更巧的是,每一份战报之后,都紧跟着一份请求“紧急采购”军械原料的文书。
而采购的对象,永远指向同一个名字——范家。
这个发现让何明风陷入了沉思。
范家作为专营西北皮货、铁矿的皇商,在先帝时期就已经垄断了边军的原料供应。
他继续深挖,在一堆待销毁的废稿中,找到了一份被驳回的监察御史奏疏草稿。
“......范氏以次充好,以寻常牛皮充作犀牛皮,以杂铁混充精钢,而边将不察,反以为良......”
奏疏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就,末尾还有被墨水污损的痕迹。
何明风的心跳不由得加快。
这份从未呈递御前的奏疏,似乎印证了他的猜测。
夜深人静,实录库内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何明风将发现简要记录在一张便笺上,犹豫片刻,还是将其投入了火盆。
这些终究是前朝旧事,他一个六品修撰,实在不该过多探究。
就在他准备熄灯离去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何明风警觉地抬头,只见掌院学士李东阳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明风,随我来。”
李东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容置疑。
何明风心中一惊,连忙起身跟上。李东阳并未带他回澄心堂,而是穿过重重院落,来到翰林院后苑一间他从未注意过的僻静书阁。
推门而入,烛光下,一个身着玄色常服少年正负手立于书架前。
何明风瞳孔骤缩,连忙跪拜:
“臣何明风,参见陛下!”
第652章 小皇帝,挺厉害
少年天子林靖远转过身来.
脸上带着与他年纪不相符的疲惫。
“何爱卿不必多礼。此处非皇宫,朕是来听听你这冷翰林有何新鲜见解的。”
何明风这才明白,李东阳早已将他在实录库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了。
林靖远在书案前坐下,示意何明风也落座:“说说看,你看出了什么?”
何明风心跳如鼓,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将先太子之事,以及仁宗晚年凉州军务中的发现一一道来。
“这些虽是前朝旧事,”何明风谨慎道:“但臣以为,其中反映出的此种模式值得警惕。”
“即虚报损耗,再紧急采购,且完全由皇商垄断。”
当谈到先太子之事时,林靖远的眼神明显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转而问道:“朕听说你回京途中,在运河上遭遇了劫匪?”
何明风心中凛然,明白皇帝对朝野上下的大小事务都了如指掌。
他详细叙述了遇袭经过,特别是那个被俘劫匪的供词。
说是漕帮外围的人,因工钱被克扣才铤而走险。
“有趣。”
林靖远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怀王叔奉命整顿漕运已近一年,为何劫匪反倒更加猖獗?“
“而且偏偏在你回京的路上设伏?”
他站起身,在书阁内踱步:“更巧的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范家,如今在西北依然如鱼得水。”
“边境所需的优质钢料、弓弦牛角,十之七八仍要经他之手。”
“而现任的凉州总兵......”
林靖远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何明风:“正是怀王叔当年大力举荐的。”
何明风闻言一震。
这个关联,是他未曾想到的。
林靖远走近一步,叹了口气,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太皇太后一事,你做得很好。”
“现在太皇太后凤体已无大碍,但终究是上了年纪,恢复得慢。”
林靖远的语气中带着沉重:“朕本该嘉奖你,只是……”
林靖远未道尽的话语何明风都明白。
只是这是宫中辛秘,要奖励他也不能用这个由头。
何明风赶紧拱手低声道:“太皇太后洪福齐天,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事,不敢求皇上嘉赏。”
“朕在深宫,听的是四方捷报,看的是太平文章。”
林靖远长叹一声。
何明风没敢接话。
他可不敢这么认为。
他回京的那艘客船遇袭一事林靖远都知道了,说明林靖远的实力才不像他本人说的这么弱。
只是这年轻的小皇帝想尽快把所有事都拢到自己手里罢了。
年轻的皇帝走到何明风面前,目光坚定:“爱卿,朕需要可信之人。边关旧事中显露的蛛丝马迹,你继续留意。有什么发现,可通过李师直接报于朕知。”
何明风郑重叩首:“臣遵旨。”
离开书阁时,已是深夜。
李东阳亲自送他出翰林院,在分别时低声道:“明风,今后切记,切记,定要谨言慎行。”
何明风点头称是,心中却波涛汹涌。
回到住处,他久久不能入睡。
今日的密会对他的冲击太大了。
范家、怀王、凉州总兵、漕运劫匪、太皇太后中毒......
这些看似无关的人和事,在皇帝的只言片语中,渐渐串联成一个可怕的猜想。
他想起那些关于先帝创业的记载,那位从布衣起兵,历经百战才开创江山的君主。
若是知道自己的子孙面临如此局面,该作何感想?
不过,好在之后便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事件了。
何明风也不知道林靖远是怎么去处理这些事情的。
但不论怎么处理,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能过问的。
于是,后续大半年时间,何明风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实录库中编书。
没再管其他的。
……
这日,何明风从翰林院回京,正好路过一家茶楼。
何明风从茶楼旁匆匆走过,丝毫没有听到二楼的争执声。
这家茶楼是士子们最爱聚集的地方。
二楼临窗的桌案上,龙井的雾气袅袅升起,混着桌上摊开的书页墨香。
本该是讨论经史的雅境,此刻却围着一圈人,手里捧着本封面印着樱花的小册子,争论得面红耳赤。
“你们看这《东瀛风雅钞》里写的‘物哀’。”
“‘樱花七日谢,犹抱枝头香’,这才是真性情!”
“哪像咱们中原文人,见了落花只说‘无可奈何花落去’,透着股遮遮掩掩的世故。”
穿青布长衫的年轻士子张砚生把小册子往桌上一拍,语气里满是推崇。
对面坐着一个老儒,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荒谬!”
“花谢本是自然之理,咱们讲‘生生不息’,是存着盼春的心。”
“东瀛人却盯着‘凋零’不放,这是丧志之言,你竟还当宝贝!”
“李老先生这就是固执了。”
另一个士子接过话头:“藤原信先生在楼上讲‘忠君死节’,说东瀛武士为君主赴死,眼都不眨,这才是‘纯粹’。”
“咱们中原倒好,官员遇事先想退路,哪有半分刚烈?”
这话一出,争论声更响了。
谁也没注意,楼梯口站着个青布长衫的男子,手里握着把绘着樱花的折扇。
正是这股“东瀛风”的始作俑者,藤原信。
他看着楼里争论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转身走上三楼雅间。
雅间里,《东瀛风雅钞》的刊印坊主正等着他。
“先生,这月的杂志又卖空了,不少官员家的公子都来预定,连内阁学士家的小少爷都买了三本。”
坊主笑得眼睛都眯了,递上账本。
“还有几个塾馆想请您去讲一讲关于东瀛文化的一些事儿呢。”
藤原信接过账本,翻了两页,眼神里满是满意。
大半年前,他在《玉馔录》投稿,本想借着杂志鼓吹东瀛文化。
本来那主编愿意收他的文章,但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
却又收紧了投稿审核。
凡涉东瀛的文章,必查史实、核立场。
他见《玉馔录》走不通,干脆自己凑钱办了这本《东瀛风雅钞》。
因为之前《玉馔录》爆火了,后来有不少人跟风也开始发行杂志。
名字取“东瀛风雅”,既显格调,又能吸引追求新奇的士子。
内容上避开敏感的军事情报,专谈文化、美学。
却在字里行间藏着“东瀛优于中原”的暗线。
“讲学的事,先应下城南的那家塾馆。”
藤原信放下账本,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
“那里的士子多是年轻子弟,心思活泛,容易听进去。”
第653章 就是个大忽悠
坊主连忙应下:“先生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对了,昨天还有个吏部的主事来问,说想跟先生请教东瀛的‘官制理念’,您见不见?”
“见。”
藤原信眼睛亮了亮:“让他明晚来驿馆,就说我备了东瀛的清酒,与他细谈。”
他要的就是这样。
先从士子入手,再拉拢官员,慢慢让“东瀛文化优于中原”的念头在京城扎根,等时机成熟,自然能为东瀛谋利。
三日后,城南塾馆的讲学厅挤满了人。
藤原信站在台上,手里举着几支早已干枯的樱花。
昂首挺胸道:“诸位请看这樱花,开时绚烂,谢时决绝,不拖泥带水,这就是‘物哀’的真意。”
“承认美好会消逝,却依然为它倾尽所有。”
“反观中原文人,赏菊要盼‘采菊东篱下’的闲适,看梅要咏‘凌寒独自开’的傲骨。”
“总想着从花草里寻‘慰藉’,少了几分直面消逝的勇气。”
台下的年轻士子听得连连点头,更是有人激动地站起来:“先生说得对!”
“上次我见邻院的王秀才因为一些事儿丢了功名,哭哭啼啼找关系,哪有半分文人风骨?”
“若有东瀛人的‘纯粹’,早该坦然接受了!”
“不止如此。”
藤原信话锋一转,提起东瀛的武士道。
“东瀛武士侍奉君主,若君主遇难,必以死相殉,这是‘忠’的极致。”
“可中原呢?前朝有官员叛主投敌,本朝也有官员为了升迁,互相倾轧,这‘忠君’二字,倒显得虚浮了。”
坐在后排的老儒,正是茶楼与年轻士子争论的那位,名为李默之。
他听得脸色发白,猛地站起来反驳。
“藤原信先生此言差矣!”
“我中原讲‘忠’,是‘谏君之过,辅君之善’,不是愚忠。”
“讲‘中庸’,是‘不偏不倚,求稳求安’,不是圆滑!”
“你只看表面,不懂中原文化的精髓!”
可没等藤原信开口,台下的几个年轻士子就炸开了锅。
“李老先生这是强词夺理!”
“就是,藤原信先生讲的是真性情,您老只会搬弄典籍!”
李默之被说得哑口无言,气得拂袖而去。
藤原信看着他的背影,笑意更深了。
这场讲学的内容很快传遍京城,连宫里都知道了。
深秋时分,郭萍陪着林靖远,二人在御花园散步。
一众宫女太监远远地跟在二人身后。
现在宫中上上下下谁人不知,静嫔娘娘自从进宫来,就是最为得宠的。
之前还因为廖才人是太后娘娘的侄女,他们有不少人都去巴结廖才人的。
想着,既然太后娘娘在此,一定会把自家侄女提上来。
可是……
就从一年前的某日开始,忽然廖太后就因为“重病”被请进了一个偏殿。
除了相近的几个人留下伺候,剩下的人全都被屏退了。
这宫中的“病”真真假假让人分不清楚,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才不会相信太后娘娘是真的病了。
不过,根本就没有人敢说话。
从那之后,廖才人那里也没有人再去巴结了。
宫中向来是捧高踩低的地方。
原先廖太后在的时候,人人巴不得去廖迎霜面前露个面。
现在廖太后“重病”,廖迎霜那里边门可罗雀了。
郭萍手里拿着朵刚摘的一朵秋菊,忽然提起:“陛下,臣妾近日听宫里的宫女说,宫外的年轻士子都在看一本叫《东瀛风雅钞》的杂志。”
“还说东瀛的文化比咱们中原好,连有些官员都夸藤原信先生有见识呢。”
林靖远的脚步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朕也听说了,昨日上朝还有人在朝会上提,说藤原信‘懂风雅,通教化’,建议让他去国子监讲学。”
“国子监?”
郭萍惊讶地抬起头。
“那可不行!国子监是培养我大盛朝人才的地方,若让藤原信去讲学,岂不是让士子们都学东瀛的那套?”
林靖远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语气凝重:“朕也觉得此风不可长。”
“听说这个名为藤原信的人,原先也在我国子监念书,后续东瀛又送来不少人学习。”
“好似都隐隐以此人为首。”
说着,林靖远略一停顿。
“清流官员虽撰文驳斥,却只说‘中原文化优于东瀛’,拿不出实在的例子,反而显得气量狭窄。”
“藤原信此人却专挑中原文化的表面瑕疵说,又用东瀛的新奇吸引士子,这样下去,怕是会动摇人心。”
他停下脚步,看着郭萍:“朕想过了,打压不是办法,越打压,士子越觉得东瀛文化神秘可贵。”
“不如从侧面回击,”说着,他含笑看向郭萍:“朕记得,你和葛老家的女儿关系不错,她手中有本杂志,还是你之前推荐给朕的。”
郭萍瞬间懂了林靖远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是……在《玉馔录》上与此人开启辩论,引来京中士子们思考?”
“最好能两方争辩一下,”郭萍沉吟道:“胜过这东瀛人,就好办了。”
“不错。”
林靖远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你说得很对,这事儿朕可就交给你了。”
郭萍闻言,盈盈一笑,难得调皮了一下。
她眨眨眼,晃了晃林靖远的手:“臣妾替陛下去办,陛下您就瞧好吧。”
“到时候,臣妾可是要来讨赏的。”
“哈哈哈……”
御花园远远的另一边,廖迎霜一个人,带着一个小宫女。
眼眶通红地看着远处林靖远和郭萍说说笑笑。
她原本想着,进了宫,利用自己和太后姑母的关系压郭萍一头。
没想到,不但没有压郭萍一头,后来姑母还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被软禁了!
她想去见姑母一面,都见不到。
失去了姑母,她连和廖家的联系也都断了。
现在在宫里,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些阉人更是只会捧高踩低,巴结你的时候恨不得跪下舔你的鞋。
踩你的时候又恨不得把你死死地压在下面。
这都深秋了,她那里的炭火竟然还没送到,每日夜里都冻的她瑟瑟发抖!
廖迎霜咬了咬唇,不行!
她不能指望姑母了,她得想办法!
她在宫中算是明白了,有些头,该低下来,还是得低!
第654章 这可是你的爱豆
郭萍穿着一件竹夹桃色夹袄,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忍不住期待地看向窗外。
自她再次进宫,还没有见过知雨妹妹。
这次帮陛下办事儿,终于有机会又见到好姐妹了,让她怎么能不期待?
没过多久,郭萍终于听到院子传来了动静,转眼就见葛知雨提着裙角走进来。
连忙起身笑道:“知雨妹妹,可算把你盼来了。”
葛知雨行过礼,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好奇道。
“娘娘召我入宫,可是有要事?”
郭萍捧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
“陛下近来听闻宫外士子都在讨论东瀛文化,甚至有人觉得东瀛文化优于中原,心里虽觉得此风需纠,却又不想让朝廷官方出面。”
郭萍压低了些许声音:“毕竟大盛是天朝上国,若为这点事兴师动众,反倒显得我们气量小。”
葛知雨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娘娘的意思是,想让《玉馔录》开辟个专栏,登些驳斥藤原信、阐扬中原文化的文章?”
近来《东瀛风雅钞》越传越广,连她的《玉馔录》都少了些年轻士子的投稿,她原本就在想要怎么办。
现在倒是有人给她指明了条路子。
“正是。”
郭萍点头,将一叠纸推过去。
“这是我让人整理的,近来清流官员写的驳斥文章,虽有些流于空泛,但也有几篇说得在理。”
“你看能不能从中选些,再约些有学识的士子写新稿,开辟个‘华夷辩’专栏。”
“让大家好好说说中原文化的好。”
说着,郭萍微微一笑:“不用急着打压,只消把道理讲透,士子们自然能分清是非。”
葛知雨拿起纸翻看,见其中一篇提到“中原文化讲‘和而不同’,非东瀛‘非此即彼’可比”,眼睛更亮了。
“娘娘放心,这事我定然办好!”
“明日我就安排专栏,约相识的几位公子写篇开篇。”
她瞬间想到了何明风,然后耳尖有些红,抿嘴一笑:“我看不如找何编修,他可是状元,学问好,定能把道理讲得透彻。”
两人又细聊了些专栏的细节。
比如选稿要重史实、轻批判,多举先帝时期的例子,少做空洞的道德指责。
葛知雨一一记下。
说完这件正事儿,两个人又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聊了大半天,等夕阳渐渐落下去。
郭萍才依依不舍地让葛知雨离开了。
等葛知雨走出皇宫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宫墙上。
她心里此刻满是干劲。
这场文化较量,《玉馔录》绝不能输。
……
而此时的城外的茶寮中,正围着一圈年轻士子。
藤原信站在茶寮中央的高台上,手里举着本《东瀛风雅钞》,声音洪亮。
“诸位请看,东瀛的‘物哀’,是见樱花凋零而感生命之美。”
“东瀛的‘忠君’,是为君主赴死而无半分犹豫。”
“反观中原,见落花只说‘来年再开’,失了直面消逝的勇气。”
“官员遇事先思退路,少了以身殉道的纯粹。”
“这便是东瀛文化的优越之处!”
台下的有几个人听得连连点头,纷纷附和:“先生说得对,中原文化确实太过保守了!”
角落里,何明风端着杯茶,静静听着,眉头微蹙。
他今日特意来,就是想看看藤原信到底在宣扬什么。
这一听,才知对方竟是刻意割裂中原文化,只挑表面瑕疵,却避而不谈中原文化的包容与深度。
待藤原信讲完,士子们正要鼓掌,何明风忽然站起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茶寮:“藤原信先生,在下有几句话,想与先生探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藤原信见是何明风,心里咯噔一下。
他可是栽在这小子手里不少次了。
却也只能强装镇定:“有话请讲。”
何明风走到高台下,扫视了一眼那些年轻士子。
说起来,这些人年纪比他还要大上一些。
看到何明风走上前来,顿时有人觉得莫名其妙。
“此人是谁?怎么年纪轻轻就敢上前与藤原先生辩论?”
“是啊,看他年纪,估计二十岁都没到吧?”
“毛还没长齐懂什么?”
就在几个人小声议论的时候,忽然有人认出了何明风。
立刻激动起来。
“这可是今年春闱的新科状元啊!”
“是啊,这可是何状元,如今在翰林院做修撰的,你们几个人懂什么!不要瞎说!”
之前因为何明风年轻而看轻他的几个人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他们之前听过这位少年状元,这可是他们大盛朝史上最年轻的状元。
不,放眼前朝,再前朝!
只怕也没有如此年轻的状元!
他们本来可是相当敬仰何明风,闻言不由得都羞愧极了!
自己的偶像站在自己面前,自己都没有认出来。
反而出言讥讽……
这可真是……该打啊!
何明风对他们做何感想不甚在意。
抬头看向藤原信。
“在下近日读《春秋》,见‘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
“忽然想写篇《论“华”与“夷”》,今日正好与先生一辩。”
他顿了顿,缓缓道:“先生说东瀛文化优越,可在下想问,东瀛用的官文,是汉文。”
“东瀛自己的文字,是仿中原汉字而成。”
“东瀛的官制,是学大唐三省六部。”
“东瀛的茶道,是源自陆羽《茶经》。”
说着,何明风目光锐利地看向藤原信:“这些,先生为何不提?”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藤原信脸色微变:“那是东瀛借鉴中原,如今早已自成体系,与中原不同。”
“借鉴便是滋养,何来‘不同’之说?”
何明风反问,语气从容。
“中原文化从不是先生说的‘保守’,而是‘海纳百川’。”
“汉时吸收匈奴的马术,唐时接纳西域的乐舞,宋时融合契丹的纺织,这些外来文化,非但没让中原文化失色,反倒让它更显博大。”
“先生说中原‘见落花思来年’是怯懦,可在下却以为,这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樱花凋零便叹生命短暂,是悲。”
“落花结果以待来年,是喜,这正是中原文化的积极之处。
第655章 和亲公主
何明风扫视向台下的士子,声音铿锵有力。
“至于‘忠君’,先生说东瀛武士为君主赴死是纯粹。”
“可中原讲‘忠’,是‘谏君之过,辅君之善’。”
说着,何明风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这一年时间来,他在实录库中看到的各种史料。
声音愈发稳了。
“先帝当年平定藩乱,有大臣冒死进谏‘不可滥杀降兵’。”
“先帝纳谏,救了数千人命。”
说着,何明风目光灼灼扫过每个台下的人:“这难道不是更可贵的忠?”
“若君主有错,仍盲目赴死,那是愚忠,非真忠也。”
何明风的话条理清晰,又引经据典,台下的士子们渐渐皱起眉头,开始小声议论。
“好像是这么回事,东瀛官方用的字确实是汉字啊……”
“而且他们自己的字看起来倒像是汉字的偏旁部首……”
“先帝时期的谏臣,确实比愚死更可敬。”
何明风作为新科状元的号召力实在是巨大。
刚刚闹得最凶的几个人也没了之前的激动,低头翻着手里的《东瀛风雅钞》,若有所思。
藤原信被驳得哑口无言,想反驳却找不出破绽,只能强撑着说:“何修撰所言,不过是一家之言。”
“是否一家之言,诸位自有判断。”
何明风微微一笑。
“在下今日并非要否定东瀛文化。东瀛文化有其独特之处。”
“但先生刻意割裂它与中原文化的渊源,贬低中原文化以抬高东瀛,这便失了公允。”
“大盛是天朝上国,不是因为自大,而是因为我们懂‘和而不同’。”
说着,何明风双目直直地看向藤原信。
藤原信有一种自己被看透了的感觉。
只听何明风静静道:“我们既守得住自己的根,也容得下别人的好。”
说完,他拱手行礼,转身离开。
茶寮里静了许久,忽然有人鼓起掌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鼓掌。
之前附和藤原信的士子,也大多沉默下来。
藤原信站在高台上,看着何明风的背影,脸色铁青。
他精心营造的东瀛风,竟被何明风这简单的一番话动摇了!
那他这么久的铺垫,岂不是白费了?!
……
没过几日,何明风的文章,《论“华”与“夷”》登在了《玉馔录》的“华夷辩”专栏上。
一时洛阳纸贵,士子们争相传阅。
藤原信不甘失败,在《东瀛风雅钞》上撰文反驳,说何明风“固守传统,不懂革新”。
何明风则在《玉馔录》上回文,以唐宋吸收外来文化却仍保持中原本色为例。
证明“革新与守根并不矛盾”。
一来二去,两人展开了连番笔战。
可藤原信的论点始终围绕“东瀛纯粹、中原圆滑”,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何明风却引经据典,从史实到哲理,层层递进,越来越多的士子站到了何明风这边。
《东瀛风雅钞》的销量日渐下滑,藤原信渐渐落入下风。
就在这时,宫里传来消息。
高丽使团抵达京城,不仅带来了贡品,还表达了和亲之意。
除了高丽使团,东瀛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愿意送本国公主来和亲。
一时之间,京中大街小巷讨论的最为热闹的便是这两个消息了。
人人都与有荣焉。
他们大盛朝不愧为天朝上国!
早朝上,礼部尚书李砚山躬身出列。
“陛下,东瀛天皇与高丽王近日皆遣人来报,愿将本国公主送入京城和亲,以固两国邦交。”
“高丽乃我大盛附属国,此举显其忠顺。”
“东瀛虽说与高丽不和,但此时愿和亲,亦见其求和之诚。”
说着,李砚山一拱手,肃穆道:“臣以为,应允此事,既可彰显天朝上国之威,又能安定东南沿海,实乃双赢之策。”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赵烈立刻捋捋胡子,点头道:“李大人所言极是。”
“高丽向来恭顺,其公主和亲可固边境。”东瀛虽需提防,但公主入后宫,亦可作为牵制东瀛的筹码,让其不敢轻举妄动。”
其他大臣也纷纷点头,连之前对东瀛颇有微词的御史们,也觉得和亲是柔化之策,胜于兵戈。
林靖远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淡淡开口。
“朕准了。”
“和亲之事,由礼部牵头筹备,务必按制行事,不可失了大盛体面,也不可亏待两国公主。”
他对后宫妃嫔本无太多执念,更何况这两位公主带着明显的政治目的。
收下她们,不过是为了平衡外邦关系,至于宠爱与否,倒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退朝后,林靖远回到御书房。
郭萍刚好带着宫女前来送汤羹。
看着郭萍来到了也不说话,也不打扰他。
而是默默地坐在一旁开始做针线活。
他每次都说过郭萍,不用郭萍自己亲自动手做这些,郭萍却只是是笑笑。
“臣妾想要亲手给陛下做些贴身的伙计。”
让他心里熨帖极了。
而现在,想到刚刚在朝堂上答应了两国公主和亲……
林靖远下意识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好像有点心虚……
“咳咳咳,静嫔,今日在早朝上,关于东瀛和高丽公主和亲之事……”
林靖远硬着头皮开口,下意识想解释一下。
郭萍却奉上一杯茶,递给林靖远,语气极为平静。
“这两位公主远道而来,身上都带着邦交的担子,陛下一定会以礼相待。”
“她们不通中原风俗,语言也多有隔阂,想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陛下不必费心。”
郭萍待在后宫,已经学到了不少东西。
更是深知政治和亲的本质。
外邦公主看似尊贵,实则不过是两国博弈的棋子。
君主极少会对她们倾注真意,她们也很难真正融入后宫。
林靖远接过茶,听到郭萍压根就没往后宫宠爱之事上想。
只是想些什么风浪不风浪的,顿时松了不少气:“对对对!”
“朝臣们都觉得是好事,朕便应允了。”
郭萍听到这话,不由得抬眼瞥了林靖远一眼。
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但是表面上则是未表现出分毫。
而另一边,得知消息的廖迎霜快要气炸了!
她原本就在想办法翻身,办法还没想到,现在可好了!
一下子又来两个外邦公主!
这后宫的位置本就不够,现在又多了两个分宠的,她还怎么翻身!
第656章 德川樱
在寒冬与新年都过去后,又过了一个月。
春暖花开,海风渐歇。
两国的公主终于抵京了。
今日,京城的朝阳门格外热闹。
礼部的官员、锦衣卫的士兵早已等候在城门外,百姓们也挤在路边,想看看两位外邦公主的模样。
辰时三刻,两队车马缓缓驶来。
左边的东瀛使团车马,漆着樱花纹,车帘是淡紫色的。
右边的高丽使团车马,雕着松鹤图,车帘是浅粉色。
先下车的是东瀛公主德川樱。
她穿着一身改良的和服,淡紫色的衣料上绣着金线樱花。
腰间系着深红色的腰带,头发挽成东瀛特有的丸髻。
插着一支珍珠发簪。
她下车时身姿挺拔,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反而带着几分英气。
目光扫过人群,从容不迫。
走到礼部官员面前,她用流利的汉话说。
“德川樱,奉天皇之命,前来大盛和亲,劳烦大人引路。”
紧随其后的是高丽公主李贞贤。
她穿着高丽传统的襦裙,浅粉色的裙摆垂到脚踝,袖口绣着细小的兰草。
她下车时动作轻柔,双手攥着一块素色手帕,头微微低着,露出纤细的脖颈。
面对官员的问候,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怯意。
“有劳大人……”
抬起头时,一双杏仁眼里满是忧郁。
两位公主被迎进专门接待外邦使臣的驿馆,礼部官员按制送上赏赐。
德川樱接过赏赐时,目光落在那些中原的字画、瓷器上,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
她来之前早已苦学汉学,不仅能诗善画,还研究过中原的礼仪文化,就是为了能在大盛后宫立足
李贞贤则只是默默收下,让宫女小心收好,自己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槐树,眼神依旧忧郁。
三日后,林靖远在皇宫中按制接见两位公主。
德川樱上前行礼,动作标准,还献上了自己亲手画的《樱花图》,画上题着一首简单的汉文诗。
“东瀛樱花艳,大盛日月明。”
“愿结连理枝,共护两国宁。”
林靖远看了,微微点头:“公主有心了。”
李贞贤则献上了高丽的特产。
高丽参和手工绣的《百鸟朝凤图》。
李贞贤轻声道:“此乃高丽心意,望陛下笑纳。”
她说话时声音轻柔,眼神不敢与林靖远对视,显得格外恭顺。
林靖远命人将两位公主封为“樱嫔”和“贤嫔”。
分别安置在两处宫殿中,赐下大量珠宝、宫女。
入宫后的日子,德川樱果然如郭萍所料,极为活跃。
她时常在御花园“偶遇”林靖远。
有时是在御花园中练东瀛的“茶道”,见林靖远过来,便跪坐奉茶,讲解东瀛茶道的清寂。
有时是在亭子里作诗,见林靖远路过,便递上诗作,请他指点。
她的汉学功底扎实,言行举止既有东瀛女子的独特韵味,又符合中原的礼仪。
林靖远也不好直接略过她,毕竟也是一国公主,于是多停留了几次。
而李贞贤则截然不同。
她深居简出,除了隔三岔五向太皇太后请安,几乎不出自己的静兰殿。
去请安时,她也只是默默站在一旁,听着太皇太后和其他妃嫔说话,偶尔被问及,才轻声回答几句。
后宫原本微妙的平衡,就这样被打破了。
郭萍虽知道林靖远不会真心宠爱德川樱。
却有些担心德川樱过于活跃,会暗中传递消息给东瀛。
毕竟之前有人还在京城各种塑造东瀛风格高尚,要不是何明风一番辩论直接辩倒了此人。
说不定许多京城士子都被人收拢了人心。
虽说东瀛的实力相比大盛朝不堪一击,但是郭萍觉得,还是应该要警惕此事。
至于廖迎霜,则更是恨得牙痒痒,觉得德川樱抢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关注。
德川樱天天搁这儿偶遇皇上,她都被挤到一旁去了!
她还怎么“偶遇”皇上!
又过了大半个月,御花园的牡丹花开了。
太皇太后自从查出有人投毒之后,经过太医细心调养,身子骨也算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见又是一年春暖花开,素芳姑姑便与太皇太后提议。
“娘娘,现在后宫也进新人了,又是牡丹花开了,奴婢看,不如办个赏花宴,也热闹热闹?”
她看着太皇太后这一年多,身子越来越好,心里高兴极了。
之前太皇太后这里因为生病寂寥极了。
现在太皇太后的精神头也好了,不如出去逛逛园子,热闹一番。
太皇太后闻言,点头应允了:“那就把那几个孩子都叫上吧。”
素芳姑姑点头称是,然后稍一犹豫:“廖家那个孩子……也叫上?”
太皇太后淡淡道:“也叫上吧,她怎么说也是皇上的妃子。”
“至于太后的错,这孩子也是不知情的。”
“若是她改一改她的性子,还能在这后宫中过的下去。”
“若是不改……”
太皇太后眼中有锋芒闪过:“不需要咱们做什么,靖远也不会喜欢她那个心性,她只怕有苦吃了。”
过了两日,御花园中的牡丹花会便开场了。
太皇太后坐在上位,看着下面打扮的或华丽,或清新的年轻妃子,心中忍不住感慨不已。
她终究是太老了。
看现在的孩子们,多年轻,多有朝气。
众人陪着太皇太后热闹了一番,太皇太后毕竟年事已高,便离席来了。
让大家自行玩乐便是。
等素芳姑姑陪着太皇太后一走,德川樱忽然就开始行动了。
她端着酒杯,走到郭萍和廖迎霜面前,笑着说:“郭姐姐、廖姐姐,听闻中原女子最擅赏花作诗,樱虽来自东瀛,却也略通此道。”
“听闻两位姐姐都是久负盛名的京中才女,前日我作了一首《赏樱诗》,不知姐姐们愿不愿指点一二?”
郭萍放下手中的玉箸,心中不由得觉得好笑。
这东瀛公主不知道又在玩什么花样。
她和廖迎霜,京中久负盛名的有名才女?
她之前一个庶女,从未在京城抛头露面过。
至于廖迎霜……郭萍下意识瞥了一眼廖迎霜发黑的脸色,更是觉得好笑。
说廖迎霜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倒不如说她是京城有名的……跋扈女吧!
也就是这一年时间,她姑母廖太后倒台了,她才收敛了许多。
也不知道德川樱给她们俩戴这顶高帽子想做什么!
第657章 联手
德川樱说着,便念了起来。
诗中还暗暗赞东瀛樱花“胜过中原牡丹的富贵俗气”。
廖迎霜本就憋着一肚子火,闻言立刻放下酒杯,冷笑道。
“公主的诗是不错,可若说樱花胜过牡丹,倒有些偏颇了。”
“牡丹乃我大盛国花,象征着雍容大气,哪是樱花那种开几日便谢的花能比的?”
“再说,东瀛的樱花,不也是从前朝某时传入的吗?”
“论起渊源,还得称牡丹一声‘前辈’呢。”
德川樱脸色微变,还想反驳,郭萍却笑着打圆场。
“樱妹妹初来乍到,许是不知中原花卉的寓意。”
“牡丹不仅象征富贵,更有国泰民安之意。”
“先帝在位时,每逢丰年,御花园都会种满牡丹,这是咱们大盛的福气象征。”
“妹妹的樱花虽美,却多了几分凋零之态,怕是不太合咱们大盛的吉兆呢。”
郭萍这话看似温和,却句句点在要害。
既点出德川樱不懂中原文化,又暗讽东瀛文化源于中原,还暗示樱花的凋零不吉利。
德川樱听出了郭萍的弦外之音,却不好发作,只能强笑道:“姐姐们说得是,樱受教了。”
说完,便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廖迎霜看着郭萍,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郭萍这家伙,平日里不肯多说一句话,今日怎么像是转了性子一样,对着这东瀛公主咄咄逼人?
难不成……也是害怕这异邦公主分走自己的宠爱不成?
若是这样……自己是不是能和她联个手?
廖迎霜暗自琢磨起来,然后犹豫片刻,走到郭萍身旁。
示意要敬她酒。
“静嫔……姐姐说的不错。”
廖迎霜有些别扭,但是还是朝郭萍举了举手中的杯子。
郭萍有些惊讶。
但是这么多人在场,还是接下了廖迎霜这杯酒。
不远处的李贞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默默喝着茶,眼神依旧忧郁。
仿佛这后宫的风波,都与她无关。
赏花宴之后,廖迎霜鼓起勇气,去到了郭萍的宫殿外。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主动登门求见郭萍的一天。
从前在后宫,她是姑母可是太后娘娘。
她心气高傲,总觉得自己靠着家世就能得宠。
如廖太后又身陷囹圄,她没了靠山,连有些奴才都阳奉阴违地对她。
她哪还有半分往日的骄矜。
“廖嫔娘娘,郭嫔娘娘请您进去。”
宫女掀开棉帘,轻声通报。
廖迎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甘,迈步踏入殿内。
郭萍所住之处陈设素雅,窗边摆着一盆正开得旺的梅花。
桌上放着半盏未凉的茶。
郭萍正坐在案前翻看着一本《女诫》。
见她进来,郭萍放下书,起身笑道:“妹妹倒是稀客,快坐。”
廖迎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宫女奉上新茶,她却没动,直截了当地开口:“姐姐,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抬眼看向郭萍,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敌意。
“如今东瀛的德川樱在后宫这般活跃,明着是争宠,暗着指不定在打什么主意。”
“咱们从前纵有龃龉,可眼下是外敌当前,总不能让一个外邦女子在咱们大盛后宫肆意妄为,坏了咱们的规矩。”
郭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早听林靖远嘱咐过,要多留意两位和亲公主,尤其是德川樱。
那女子汉学精深,举止有度,看似温婉,实则藏着野心。
如今廖迎霜主动找上门,倒省了她不少功夫。
更何况,廖迎霜没了廖太后这个靠山,早已没了威胁,反而多了个能并肩应对德川樱的盟友。
“妹妹说得是。”
郭萍放下茶杯:“我也瞧着樱嫔行事太过张扬,前日赏花会上,她那般暗讽咱们中原花卉,便是没把大盛放在眼里。”
“你我同在后宫,理应为陛下分忧,守住这后宫的安宁。”
“既然妹妹有意联手,我自然是愿意的。”
廖迎霜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有姐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往后若是德川樱再搞什么小动作,你我也好有个照应。”
两人又细聊了几句,廖迎霜便起身告辞。
走出郭萍所在的宫殿,廖迎霜的心情终于松快了几分。
只要靠近郭萍,哪怕做马前卒也无所谓。
至少能见到皇上的几率会大一些。
廖迎霜这么想着,面上总算有了笑意。
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刚从宫墙的拐角转过去,却和另一匆匆赶路的人直接撞上了。
“哎哟!”
廖迎霜被为首的人撞了个趔趄。
“奴婢该死!”
对面似乎是个宫女,立刻跪了下去。
廖迎霜原本想发作,但是想了想自己刚刚才让郭萍答应了自己的请求。
暂时还是不要惹事了。
于是只是骂了几句:“走路没长眼啊!”
“竟然冲撞主子,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吧!”
“哼!”
说着,廖迎霜带着自己宫中的宫女匆匆回去了。
那下跪的宫女老老实实跪着,等廖迎霜走了,才慢慢站起来,拔腿就往凝香殿跑去。
凝香殿内,德川樱正对着一面东瀛铜镜梳理长发。
听到自己的宫女把廖迎霜拜访郭萍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她。。
德川樱手中的玉梳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进宫之前明明打听到了,这两人不合已久,我这一来,她们倒是聪明了,知道联手对付我。”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锦云殿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斗志。
“不过,她们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未免太天真了。”
这宫女是德川樱唯一带进大盛皇宫的贴身女婢。
若是让之前在樱之屋喝酒的那些人看到,定会大惊失色。
这宫女,竟然就是当日那个只懂东瀛话,似乎完全听不懂汉文的三千代。
没想到三千代的汉文竟然如此流利,已经完全听不出有任何口音了。
三千代小心翼翼地问:“主子,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暂时收敛些?”
“收敛?”
德川樱嗤笑一声。
“我既然来了大盛,就没打算空手而归。”
“廖迎霜和郭萍联手,我硬拼自然讨不到好,可后宫里,又不是只有她们两个人。”
第658章 西洋使团来访
德川樱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那个高丽的李贞贤,整日深居简出,看似与世无争,可越是这样的人,心里越藏着事。”
“听说她在高丽原本是个宗室不重视的女儿罢了,所以才这么谨小慎微。”
想到李贞贤的瑟缩,德川樱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她看不上这样畏畏缩缩的人。
但是,这种人倒是可以做她手中的棋子。
“李贞贤在大盛无依无靠,若是我能拉她一把,说不定就能从她那里找到突破口。”
次日一早,德川樱便让人备了份礼物。
一盒东瀛的樱花糕,还有一幅她亲手画的《兰草图》,亲自去了李贞贤所居的静兰殿。
静兰殿比郭萍所住的锦云殿更显清净,院子里种着几株高丽带来的花草。
李贞贤正坐在廊下绣着一方手帕。
见德川樱进来,她连忙起身行礼,语气依旧轻柔,只是似乎汉文不太好,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樱嫔姐姐怎么来了?”
“妹妹在此居住多日,我一直没来拜访,今日特意带了些东瀛的小点心,还有一幅拙作,想请妹妹品鉴品鉴。”
德川樱笑着将礼物递过去,眼神里满是热络:“我瞧着妹妹院子里的花草,便想起东瀛的樱花,咱们都是远嫁而来,在这后宫里,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李贞贤接过礼物,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轻声道:“多谢姐姐费心。”
“只是我性子愚钝,不善交际,怕是不能陪姐姐多说话,还望姐姐海涵。”
她的语气客气却带着距离,显然不想卷入德川樱与廖、郭的争斗中。
德川樱也不气馁,笑着说:“妹妹不必拘谨,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往后若是妹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咱们都是外邦来的,理应互相照应。”
说罢,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看着德川樱的背影离开,李贞贤将礼物放在桌上,没有再看一眼。
她拿起之前绣的手帕,指尖划过上面的兰草纹样,眼神变得复杂。
她深知后宫争斗的凶险,东瀛与高丽本就有间隙,她怎会轻易被德川樱拉拢?
只是眼下局势不明,她能做的,唯有静观其变,护住自己罢了。
……
不止是后宫中,连京城,也像是跟随这春暖花开的时节一般,越发热闹起来。
这日,何明风正在校对他们编着的书,却接到上面一个消息。
明日有西洋使团来京,皇上下令让百官都来朝堂入朝。
何明风心头一怔。
按大盛朝制,翰林院编修从六品,属杂职京官,仅正旦、朔望等大朝需入朝,寻常日子只需在翰林院值守修书。
看来明日的西洋使团是个大阵仗啊!
果不其然,等第二日,在京所有的官员都天不亮便在宫门外等着。
一一排队进了皇宫。
等进宫站好之后,天色也亮了起来。
何明风走在最后,一直哈欠连天。
他原本在翰林院当值,根本就不用起这么早。
现在跟着其他官员来见世面,反而要起个大早。
等以后若是升了官,岂不是每日都要天还不亮就来这金銮殿点卯?!
想想人生就觉得暗淡无光了。
求放过!
……
其他人可不知道何明风的心思,都昂首肃穆地等待着。
等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所谓的西洋使团终于抵达金銮殿了。
官员引着两个三十几岁的男人一路走进宫,两人皆是身材高挑,金发碧眼。
只不过其中一人走路的姿势有些……不拘小节。
大摇大摆的,看起来与平常来京城的番邦使臣完全不太一样。
他们随身还有几个木箱,由侍卫们小心抬着,一路穿过各个宫门,最终抵达金銮殿。
“英格兰商人亨利?布朗,传教士托马斯,叩见大盛皇帝陛下,愿陛下身体安康。”
亨利一甩衣袍,与托马斯单腿跪地行礼。
但是他却没有开口,而是示意托马斯说话。
托马斯的大盛官话听着也有些生硬,显然是不太熟练。
亨利更是抬着头,稀奇地左看右看。
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皇宫。
当即就有官员小声表示不满。
“怎么这个西洋人见到皇上还单腿下跪,真是岂有此理!”
“是啊,还四处观望,不懂规矩,岂有此理!”
托马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梨?皇帝陛下,我没有带梨献给您……”
“噗……”
林靖远一个没撑住,差点就笑出声来了。
他连忙以手掩嘴,咳了几声。
然后温和道:“这两位西洋使者看来不知我大盛朝的规矩,无碍,不知者无罪。”
说着林靖远看向亨利和托马斯,目光温和:“两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听闻你们带来了西洋的奇物,不妨呈上来,让众卿一同瞧瞧。”
托马斯听的虽然一知半解,但是还是能明白,这大盛朝的小皇帝想看看他们带来了什么。
于是便起身,立刻动手打开第一个木箱。
几个侍卫就警惕地站在一旁。
若这西洋佬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他们就能立刻让此人血溅金砖。
托马斯打开木箱子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对亨利说了些什么。
亨利点点头,一起上前来帮忙,然后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抬出一座半人高的铜制自鸣钟。
钟身雕刻着西洋花纹,顶部的小铜人手持铃铛,随着内部齿轮转动,竟自动敲响。
“当——当——”的声音在金銮殿内回荡。
原先大盛市面上也有一些小的自鸣钟,但是没有一个像是亨利带来的这么大。
这么做工精致的。
满朝文武凑近观看,有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钟身。
“这钟倒精巧,不用人敲就能报时,只是不知准不准。”
“陛下,您请看。”
托马斯用生硬的汉话,一边说打开了第二个木箱子。
第二个木箱里是一架望远镜。
比大盛京城寻常流行的西洋望远镜要看得远。
托马斯拿起它递给林靖远:“陛下,这个,可以看到很远的东西。”
林靖远接过望远镜,对着殿外的朱雀旗望去,果然能看清旗面上的丝线纹路。
不由得赞叹:“此物甚妙。”
林靖远心中暗自思忖。
这东西若用于边防,定能早察敌寇。
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三个木箱里的《万国舆图》。
托马斯将羊皮纸缓缓展开,足有丈余宽,上面用彩色颜料标注着各大洲。
英格兰岛是红色,法兰西是蓝色,大盛则在地图东侧,用黄色标注,旁边还画着蜿蜒的江河。
“皇帝陛下请看,大盛在东方,西洋在西方,中间隔着重洋。”
托马斯用手指着舆图上的大片海洋。
“我国商船从英格兰出发,经许多海峡,方能到达大盛。”
此言一出,金銮殿内顿时响起议论声。
“这地图竟说咱们大盛不是天下中心?”
第659章 你会说鸟语?
吏部尚书郭怀远皱着眉,语气里满是质疑。
“从未听说过什么‘美洲大陆’‘非洲’,莫不是你们编造出来的?”
“就是,咱们大盛的《禹迹图》早绘遍天下,哪有这些陌生的土地?”
几位老臣附和着,看向舆图的眼神里满是轻视。
工部尚书齐放却看着舆图上的标注,虽然这些标注上写的都是小蚯蚓,他完全不认识。
但是齐放还是有些觉得震撼。
“这……难道是按真实大小,缩绘制的……”
齐放喃喃道。
大盛在这张图上,像是只占了一个小小的部分。
难道……这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托马斯看着齐放老是盯着舆图上的标注看,显然是会错意了。
以为这个古怪的东方小老头喜欢研究这些标注。
这幅舆图上标注少,要是想看标注……
托马斯心中难得一松,觉得遇到了也同样喜欢绘制图纸的人。
于是连忙转身翻箱倒柜,从木箱子里又拿出一幅图。
这是他们带来的自鸣钟的构造图。
托马斯拿到构造图,热情地就往齐放手中塞。
“看,看这个!”
齐放一脑袋雾水,接过来一看,才明白了。
原来这西洋人给的是这座大型自鸣钟的构造图。
齐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别说,还真别说。
他确实对这些东西挺感兴趣的。
“这西洋人倒是懂些机械。”
齐放一边看,一边啧啧。
指着羊皮图纸上的一个大型齿轮问道。
“你们带来的自鸣钟向来都是靠这齿轮传动?”
托马斯刚想解释,却发现汉语不足以表达齿轮原理。
顿时急得连连比划。
林靖远在上头坐着,顿时皱了皱眉。
“礼部主客清吏司的人呢?为何还不上前来?”
主客司郎中全面负责接待外宾、处理朝贡事务。
也懂夷语的翻译。
林靖远话音落下,一个年过半百的官员便匆匆出列了。
“陛下,臣在。”
林靖远颔首:“这西洋人亨利说什么,你且翻译一下。”
托马斯见站出来一个翻译,顿时高兴了。
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那官员肉眼可见冷汗都冒出来了。
“哎哟喂,说的这样快,你倒是说慢点啊!”
托马斯和主客司郎中两个人一会儿说汉文,一会儿说英语,恨不得手脚都用上比划。
还是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看着林靖远脸色越来越黑,连齐放都心肝一颤。
惨了!
他好像就不该提起这档子事儿的……
现在皇上明显不高兴了,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场面一时陷入僵局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声音从群臣身后响起。
“陛下,臣或许能与托马斯先生交流。”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翰林院编修何明风。
郭怀远立刻皱眉。
“何修撰,你懂汉文经史便罢了,难不成还懂西洋蛮夷之语?莫要在此哗众取宠。”
何明风躬身行礼,语气从容:“回陛下,臣在翰林院整理文书时,曾得一本西洋传教士留下的《英吉利语汇》。”
“闲暇时研习过,或许能与托马斯先生沟通。”
听到何明风的话,朝堂上不少人都纷纷摇头。
“何修撰,你莫要说大话。”
“这西洋语,和咱们大盛的官话,完全不是一种语系。”
“你又无人指导,怎么可能因为看本书就能学会西洋话?”
“是啊,这怎么可能!无稽之谈!”
连齐放都为之捏了把汗。
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皇上明显不高兴了,他何必站出来淌这趟浑水!
“何修撰……”
齐放刚想开个口帮何明风说几句话,没想到就看到何明风走到托马斯面前。
用流利的英文道:“托马斯先生,您好。”
“我是何明风,是大盛朝一位小小的官员。”
“您刚才提到了齿轮传动的原理,能否详细讲解一下?”
“我等对此十分感兴趣。”
何明风流利的英文一出来,满朝文武霎时间都沉寂了。
托马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仿佛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连一旁脸色有些不耐烦的亨利也是愣了一下。
托马斯愣了片刻,才激动地握住何明风的手,用略显急促的英文说道:“您竟然会说我们的语言!”
“太不可思议了!”
“齿轮传动啊,就是靠齿轮之间的齿牙咬合来传递动力。”
“就像那座自鸣钟,大齿轮带动小齿轮转,小齿轮再带着敲钟的小人动,这样钟才能自己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交流顺畅得让殿内众人瞠目结舌。
何明风不仅能听懂西洋语,还能精准转述亨利的话。
甚至追问道。
“托马斯先生,您方才提及齿轮传动需依赖齿牙咬合。”
“不知这自鸣钟内大齿轮与小齿轮的齿数比例是多少?”
托马斯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精光,语速极快地应答:“是三比一!”
“大齿轮三十齿,带动小齿轮十齿,才能让铜人准时敲钟!”
“哦,何,你想在大盛朝打造出一座类似的自鸣钟吗?”
“我可以把这图纸献给你们尊贵的皇帝陛下,不过……”
托马斯转头快速压低声音,问了亨利几句话。
亨利的声音也极低,何明风并未听清楚。
很快,托马斯就转过头,对何明风道:“我们也想用这个换些东西。”
听着何明风和托马斯口中就叽里呱啦的鸟语。
许多大臣都是一脸懵逼。
不对吧?!
这姓何的小子,不是新科状元么?
他,他好像还回家乡探亲了三个月!
这才回来多久?!
竟然就在翰林院把一门西洋语自己学会了?!
这,这难怪会是状元啊!
满朝文武彻底哑了火,郭怀远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讥讽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齐放听到何明风转述托马斯的话,心中顿时一喜,快步上前,对着何明风拱手。
“何修撰,劳烦你问问托马斯先生,他们还有什么图纸,我们都可以拿东西来交换。”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齐放有些激动,他原本就喜欢钻研这些东西。
而且,齐放心里很清楚,他们自诩为天朝上国,但是不得不说,西洋人有些东西,好像确实要比他们的好上一些。
比如,这自鸣钟之前他们也曾得到过一座小的,但是无人敢拆解这座自鸣钟。
拆解了,便复原不了了。
因此若是能有图纸之类的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的。
林靖远也不由得伸长了脖子,看向座下。
虽说这自鸣钟,确实用得上。
但是若说作用,也没有那么大。
若是这个西洋人能再拿出些他感兴趣的东西就好了。
第660章 这地方不适合你
何明风将问题转述给托马斯,却一直盯着亨利和托马斯之间的互动。
果不其然,托马斯听到何明风的话,连忙看向亨利。
因为何明风说的是英语,亨利自然也听懂了。
亨利连连点头,语气急切:“当然!我们用还有别的东西,可以慢慢给你们看。”
说着,亨利指着木箱里,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嘴里蹦出几个破碎的汉语词:“更多……图纸……换……金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拇指和食指圈成圆圈,模仿金币的样子。
惹得殿上大臣们忍俊不禁。
哪有使团官员这般粗鲁直白的?
他说完这句话后,何明风就看到托马斯似乎神情一震,眉头都皱了起来。
何明风顿时觉得心中有些奇怪。
这两个人中,看来这个名叫托马斯的人是以这个叫亨利的人为首的。
但是,很奇怪。
托马斯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亨利却俨然有些粗鲁。
使团的使者……会这样吗?
工部尚书齐放看到亨利这个样子吗,也忍不住笑了。
“若真有好图纸,大盛愿以茶叶、丝绸相换,这些都是西洋商队最爱的货物。”
托马斯把话译成英语,亨利的眼睛瞬间亮了,猛地拍了下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不要茶叶!不要丝绸!要黄金!要宝石!”
他怕托马斯译得不明白,还伸手扯了扯腰间的皮带,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小袋金币。
托马斯脸色微变,连忙拉了拉亨利的袖子,用英语低声问。
“你疯了?连火器图纸也要拿出来换?那可是军方的机密!”
“机密?”
亨利嗤笑一声:“就算他们造了火铳,离英吉利十万八千里,还能打过来不成?老弟,你就是太胆小!”
何明风站在一旁,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真正的使团官员,哪会这般轻易泄露本国火器机密?
难道这所谓的西洋使团,怕不是个冒牌货?
托马斯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翻译:“亨利先生说,他船上还有火铳、火绳枪等等图纸,愿意全部献出,只求换取黄金与宝石。”
此言一出,何明风面上都闪过一丝震惊之色。
这可都是好东西啊!
他就算懂得再多,也不可能凭空把这些东西造出来。
现在若是有了图纸,说不定以大盛朝工匠的实力,完全可以把这些东西给整明白了,造出来。
何明风于是连忙看向林靖远,一拱手,急切道:“禀皇上,刚刚这位西洋使者说,他们还有火铳的图纸。”
“火铳?”
林靖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现在大盛朝也是有火铳的,但是质量不算好。
若是能看看这西洋人的火铳是不是有何高明之处,能改进改进他们自己的火铳,那就好了。
亨利似乎还担心这大盛朝的小皇帝不愿意换,连忙叽里咕噜对着托马斯说了一大堆话。
何明风站在一旁,听的明明白白。
亨利这是怕林靖远不愿意,想让手下的人带几把火铳上来给林靖远看看。
于是何明风一五一十地把话转述给了朝堂上的众人。
亨利在一旁也跟着,用生硬的大盛官话,往外蹦着单词。
“陛下!火铳!”
“窝,船上,好火铳!”
“抬来,给您看!”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外冲,吓得侍卫赶紧拦住他。
这西洋人举止粗鲁,万一火铳走火伤了皇上,谁担得起责任?
“放肆!”
吏部尚书郭怀远气得胡子直抖。
“朝堂之上岂容你胡来?火铳乃利器,岂能随意抬进金銮殿?”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连务实的齐放都皱着眉。
“陛下安危为重,若要验看,不如去码头船上,让兵部、工部的人仔细查验。”
林靖远点点头,目光落在何明风身上:“何明风,朕命你牵头,兵部派人与你查火器,工部派人与你查器械,务必看仔细,回来禀报。”
话音刚落,兵部郎中赵虎和工部郎中周瑞就出列领旨。
两人都比何明风的从六品编修高,可两人却齐刷刷看向何明风。
“何老弟,你懂洋话还懂器械,这趟听你的!”
赵虎拍了拍何明风的肩,他是个爽快人,知道自己只会看火铳好不好用,听不懂西洋话也看不懂图纸。
周瑞也拱手:“何修撰精通西学,老夫只管看器械工艺,其他都听你的安排。”
林靖远看向何明风,心中欣慰满满。
他的新科状元,能通晓西洋语,还能与西洋人深入探讨机械原理。
这等人才,大盛朝数十年难遇!
林靖远又忍不住吩咐道:“你且记好西洋的技艺、物产,若有可用之处,及时禀报。”
“顺便看看其他图纸,若有用的,都以货物换回。”
“是。臣遵命!”
……
亨利从托马斯那里得知了大盛朝皇帝的意思,连连点头。
但是他暂时还不想立马就回大沽码头,他还想在这繁华的京城多待几日。
大盛朝一向好客,听闻亨利的请求,林靖远自然答应了。
便让何明风带着这两位西洋使团的使者在京城中好好逛逛,玩一玩。
也看看他们大盛朝京城的繁荣。
接下来三日,何明风每日都陪着亨利逛街。
这日清晨,三人刚出西洋商馆,亨利就被街边的糖画摊吸引了。
他一把抓过糖画师傅刚做好的龙形糖画,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还含糊不清地说。
“甜是甜,就是太脆,不如朗姆酒够劲。”
糖画师傅气得吹胡子瞪眼,何明风连忙掏出铜钱赔罪,才把人劝走。
走到瓷器铺前,亨利又闹了笑话。
他拿起个青花碗,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学着街上小贩的样子,把碗往柜台上一扣。
“这碗薄得像纸,能装多少肉?”
掌柜的脸都白了:“客官轻些!这是景德镇的薄胎瓷,碰不得!”
托马斯一路都在叹气,趁亨利去买糖葫芦的间隙,悄悄对何明风说:“何大人,亨利他……性子是粗鲁了些,但绝无恶意,还望您多担待。”
何明风笑了笑,没点破,只说:“无妨,只是辛苦修士了。”
逛到午时,三人路过一条热闹的巷子,巷口挂着块烫金的“万花楼”牌匾,楼里飘出婉转的歌声。
亨利的脚步突然顿住,鼻子像狗似的嗅了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门。
“这是什么地方?歌声好听,香味也不错!”
何明风脸一红。
万花楼是京城有名的青楼,他本想绕开,可亨利已经拉着他往里面走:“进去看看!进去看看!”
托马斯想拦,却被亨利推到一边:“你留在外面等,这种地方不适合你。”
第661章 我就喜欢她!
万花楼的龟奴见来了西洋客,连忙迎上来:“客官里面请!”
“咱们这儿有最会唱曲的柳姑娘,最会跳舞的苏姑娘,保证您满意!”
亨利被引到二楼雅间,刚坐下就拍着桌子喊:“把你们最漂亮的姑娘叫来!越多越好!”
可惜他说的是英语,别人都听不懂。
何明风只能硬着头皮翻译。
嘱咐龟奴:“先叫两位姑娘来唱曲吧,别太吵闹。”
不多时,两位穿绿衣的歌姬款款走进来,抱着琵琶坐下,指尖轻拨,唱起了《霓裳羽衣曲》。
亨利一开始还听得认真,手指跟着节拍敲桌子,可听了没半盏茶的功夫,就开始打哈欠。
“这歌太慢了,不如酒馆里的水手歌带劲!”
柳姑娘虽然不懂亨利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看他的动作,自然也明白了。
眼前这位西洋客人对自己很不满意。
她脸瞬间涨红,手指都停了下来。
龟奴赶紧打圆场:“客官要是觉得唱曲闷,咱们还有会陪酒的姑娘,要不要叫来?”
何明风又简单地对亨利说了说,亨利这才咧嘴一笑。
点头大声喊道:“叫!都叫来!”
很快,万花楼的四位招牌姑娘都来了,有穿粉衣的,有穿紫衣的,个个容貌清秀,身段窈窕。
苏姑娘端着酒杯,刚要递到亨利面前,亨利却皱着眉躲开了。
“你这胳膊细得像麻杆,一碰就断,别洒了酒!”
另一位李姑娘想替他剥葡萄,亨利却挥手把葡萄打落在地。
“你这手太小,剥个葡萄都费劲!”
四位姑娘站在原地,尴尬得手足无措。
何明风也无语至极,拉了拉亨利的袖子:“亨利先生,这些姑娘都是万花楼的招牌,您要是不满意,咱们就换个地方。”
“换什么换?”
亨利眼睛一瞪,突然指着雅间门口,“我要她!”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门口站着位穿着灰布围裙的大婶,手里拿着抹布,正准备进来打扫卫生。
这大婶约莫四十岁,身材壮实,腰围足有水桶粗,见众人都看她,吓得手里的抹布都掉了。
“客官您……您没看错?”
龟奴都傻了:“这是张婶,负责打扫雅间的,不是楼里的姑娘啊!”
“我知道!”
亨利拍着桌子站起来,几步走到张婶面前,伸手就要去拉她的手:“我就喜欢她这样的!屁股比磨盘还大,看着就结实!”
“比你们这楼里的弱不禁风的姑娘强多了!”
张婶吓得往后躲,手里的扫帚都举了起来:“你这洋鬼子,别过来!我可是有夫之妇!”
雅间里的姑娘们都惊呆了,有的忍不住捂嘴偷笑,有的赶紧别过脸去。
何明风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赶紧冲上去拉住亨利:“亨利先生!不可无礼!张婶是这里的杂役,不是姑娘!”
“杂役怎么了?”
亨利还不乐意:“我在船上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厨房的胖厨娘,做的炖肉香,人也结实!”
“你们这楼里的姑娘,风一吹就倒,有什么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还对着张婶比划,“你跟我走,我给你金子,比你在这儿打扫卫生挣得多!”
张婶气得脸都白了,捡起扫帚就要打:“你这不要脸的洋鬼子,我撕烂你的嘴!”
龟奴赶紧上前拦住,何明风也连拉带拽地把亨利往外拖,嘴里不停道歉:“他喝多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好不容易把亨利拉出万花楼,托马斯见亨利衣衫凌乱,还一脸不满,连忙问怎么了。
亨利把刚才的事一说,托马斯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怎么能在大盛的青楼里胡闹?”
“要是被官府知道了,咱们的财宝都换不成!”
“怕什么?”
亨利满不在乎地拍了拍口袋。
“他们还等着咱们的图纸呢,不敢把我怎么样。再说,那胖大婶确实比那些弱不禁风的姑娘好看,我没说错。”
何明风跟在后面,心里的怀疑已经变成了肯定。
这亨利绝对是个冒牌商人,说不定……还是个海盗。
不过,他暂时先没有发作。
先等着,把图纸弄到手再说。
…
等在京城逛了三天,亨利终于要带他们去船上了。
从京城到大沽码头还要一两日的时间。
众人便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往大沽码头走。
这些西洋人就是在这里靠岸的。
马车停停走走两日,终于来到了大沽码头。
亨利便领着三人往一艘三桅船走去,船身斑驳,船舷上还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这是……使团的船?”
周瑞皱着眉,指了指船尾的破洞。
“怎么看着像刚打过仗?”
亨利眼神闪烁,慌忙解释:“风……风暴!遇到风暴撞的!”
亨利一边说着,一边赶紧扯扯托马斯示意他翻译一下。
托马斯在一旁无奈道:“是呀,一路颠簸,船有些受损。”
何明风没戳破,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刚踏上跳板,就见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从船舱里钻出来,胳膊上纹着条张牙舞爪的海蛇,手里攥着个酒壶,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水手歌。
“杰克!闭嘴!”
托马斯赶紧喝止,壮汉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用英语喊了句:“又来官老爷?是送金子的吗?”
何明风听得真切,心里冷笑。
哪有使团的随从这么说话?
赵虎也皱起眉,悄悄对何明风说。
“这伙人看着不像使者,倒像码头的泼皮。”
周瑞则注意到壮汉腰间别着的刀,刀鞘上还刻着个骷髅头。
“这刀看着邪性,不像是官用的。”
亨利领着三人钻进船舱,昏暗的船舱里堆着不少木箱。
打开最上面的一个,十几把火绳枪整齐地摆着。
“看!这是改良火绳枪!”
亨利拿起一把,递到赵虎面前。
“蛇形发火装置,雨天也能开枪!”
赵虎接过火铳,掂量了掂量,又拉了拉火绳,眼睛一亮。
“好家伙!比咱们的鸟铳轻二两,这发火装置也比火绳杆方便!”
他对着船舱壁虚瞄了一下。
“要是边防用这个,战力能提一成!”
何明风却注意到枪管内侧有淡淡的划痕,凑近一看,还有些黑色的火药残渣。
“亨利先生,这火铳用过?”
亨利脸色一僵,慌忙说:“试……试枪!新枪都要试!
旁边的水手赶紧补充:“是呀,怕不好用,所以试了几次。”
周瑞在一旁翻看其他木箱,突然看到了什么,顿时眼睛冒光。
高喊一声。
“何修撰,你来看这个!”
第662章 原来是这个身份
何明风跟着看过去。
只见箱子里是几门短管野战炮,炮身虽短,却比大盛的炮架多了个准星缺口。
“这炮架是折叠的,四个兵就能抬走,适合守隘口。”
周瑞摸着炮身,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就是炮身有凹痕,像是被重物砸过。”
“搬的时候不小心!”
亨利虽然听不懂周瑞的话,但是看到周锐摸过炮身的凹痕处,赶紧开口打圆场。
伸手就要把箱子盖上,却被赵虎拦住。
“别急着盖,让老夫再看看炮膛。”
赵虎掏命人点起火把,照了过来。
“炮膛还算光滑,就是有使用痕迹,不像是新造的。”
赵虎小声嘀咕道。
看完火器,亨利又领着三人去看其他货物。
船舱另一头堆着改良磁罗经、水力碾磨机零件,还有些玻璃吹制模具。
周瑞拿起磁罗经,转了转平衡环,眼中闪过一丝赞叹之色。
“这平衡环做得精巧,咱们的商船要是用这个,阴天也不怕迷路了。”
可没等他多瞧,就听到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众人不由得回头望去,只见是亨利的手下杰克,本来正举着个青花瓷瓶子看的稀奇。
没想到脚下一滑,不小心摔了一跤。
整个人摔了个屁股蹲不说,还把手中的青花瓷瓶子摔了个稀巴烂。
“你个蠢货!”
亨利气得用英语骂起来。
杰克却满不在乎地踢了踢瓷片,用英文道:“不就是个破瓶子?咱们船上多的是!”
杰克一边说着,一边把碎掉的瓷片踢到离得最近的角落里。
何明风顺着杰克的动作看过去。
似乎那个角落里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垃圾堆一样。
“几位,走这边。”
亨利似乎嫌弃杰克丢人了,努努嘴,示意何明风等人跟他走。
何明风在路过角落里的那堆“垃圾”的时候,脚步微微一滞。
他似乎……看到一个印着西班牙语的银色徽章。
这不是英吉利的船么?怎么会有印着西班牙语的东西?
何明风心里猛地一沉。
这些东西,该不会都是抢来的赃物吧。
何明风一边跟着走,一边看了看亨利其他几个手下。
要么在擦腰间的弯刀,要么在啃干硬的干粮。
看到官员过来,连个礼都不会行,只会用英语喊“金子”“喝酒”,完全没有使者的半分体面。
“亨利先生,您的随从……怎么都不懂大盛官话?”
何明风开口故意问。
亨利愣了一下,随口答道:“他们……他们是水手!不懂官话很正常!”
然后亨利歪了歪头,给托马斯使了个眼色。
托马斯无奈道:“使团上……只有我一人懂的大盛官话,这些是船上的水手,负责看船。”
这话却越描越黑。
哪有使团让水手负责接待官员的?
何明风心中已经笃定了。
这伙人根本不是什么英吉利使团,而是一群海盗!
一般的海盗哪有这本事从西洋跑到大盛朝来?
估计是抢劫了真正的使团的船只和货物,才敢跑到大盛朝来假模假样地要金银财宝。
等到了船尾的储物舱,亨利大方地摆摆手,示意何明风几个人进去看看。
“里面,可都是些好东西!”
亨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们全部,全部都用来换金子!”
何明风抬眼望去,只见里面确实是一些西洋货物,大盛朝不怎么常见。
周瑞和赵虎看的稀奇,纷纷走上前去看,托马斯见状,快速跟何明风说道:“何先生,你们先看。”
“我和亨利在外面等你们。”
说着,托马斯皱着眉,给亨利使了个眼色。
亨利本来还想夸赞他们带来的西洋货物一番。
当然吹的越厉害,换回的金子就越多。
但是看到托马斯疯狂给他使眼色,亨利还是走出去了。
何明风心中一动,给周瑞和赵虎也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我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周瑞和赵虎相视一眼,对何明风比了个口型。
“多加小心。”
何明风点点头人,然后蹑手蹑脚走到船舱门口。
看到船舱门口并没有亨利和托马斯的身影。
何明风稍一犹豫,悄悄跨出船舱。
还好四周没有水手。
他刚走几步,走到船舱拐角,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亨利和托马斯的争执声。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又怎么了?”
看着托马斯脸色有些发黑,亨利顿时也有些不耐烦了。
托马斯严肃道:“你管好你的手下!”
“你看看刚刚他们的样子,让大盛朝的人起了疑心,发现我们的身份不对怎么办!”
亨利满脸不在乎:“这船原本就是使团的船,文件也齐全。”
“只要我们自己不把真相说出来,又有什么人能知道我们的身份!”
说着,亨利咧嘴一笑:“再说了,等那边真的再派一批使团的人到这里来,咱们早就拿着金子到其他地方快活去了!”
托马斯的声音带着焦虑:“万一他们查船底的弹孔,发现这船是抢来的怎么办?”
“弹孔?早用木板补上了!”
亨利的声音满是不耐烦:“别说了,赶紧换完金子,咱们就离开这里!”
何明风浑身一震。
果然是海盗!
抢了英吉利的使团船,冒充使者来骗财宝!
他悄悄不声不响地退了回去。
周瑞和赵虎围上来,刚想开口问何明风听到了什么,就看到何明风伸出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两个人瞬间就懂了。
这里面有问题!
“何老弟,这伙人……怕是不简单。”
赵虎压低声音:“船有弹孔,随从像海盗,还急着要金子,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周瑞点头:“回去得赶紧禀报陛下。”
何明风点点头,三个人刚说完,船舱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三个人立刻散开,装作一副正在查看货物的样子。
等亨利和托马斯一前一后走进来,何明风抢先开口道:“亨利先生,货物我们看过了,确实不错,我们回去就禀报陛下。”
亨利没察觉异样,还热情地要留他们喝酒:“喝一杯再走!我有上好的朗姆酒!”
说着就去拿酒壶,却差点把桌上的火铳碰倒,吓得赵虎赶紧扶住。
“不了,我们还要回去禀报陛下,改日再喝。”
亨利只好道:“那你们先回京城,我和托马斯就在这里等着。”
“记得要把我要的金子带来!”
何明风满口答应,然后拱手告辞,和赵虎、周瑞快步下船。
走到码头拐角,何明风才压低声音,把刚刚听到的所有事情告诉了另外二人。
周瑞和赵虎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之色。
这哪里是什么西洋使团,果然是一伙揣着赃物骗财宝的海盗!
第663章 先进与落后
何明风、赵虎、周瑞三人刚从码头赶回皇宫,就直奔紫宸殿面见林靖远。
刚进殿,三人就齐齐上报此事。
“陛下,!那西洋‘使团’根本是假冒的,亨利一伙人是海盗!”
林靖远刚端起的茶杯顿在半空。
赵虎年纪最大,开口道:“臣亲眼所见,他们的船满是弹孔,随从个个五大三粗,腰间别着骷髅头弯刀,哪有半分使者模样?”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别说林靖远,就连他身边的福安也挂了脸。
这群海盗竟敢欺瞒天朝上国!
周瑞拱拱手道:“臣请旨,拿下这群贼寇!”
何明风跟着补充:“但是图纸和货物,咱们还是要的。”
何明风此话一出,几个人纷纷看了过来。
何明风微微一笑:“这货物本来就是西洋使团要拿来跟咱们交换的,咱们收下又有何不可?”
“再说了,若是以后对方再派使臣过来追讨这批货物……”
何明风稍稍拖长了尾音,把手一摊,无辜地眨眨眼:“这群海盗一路上早就把货物变卖掉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几个人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明白了何明风的意思。
周瑞忍不住对何明风竖了个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林靖远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何明风身上:“明风,你有何妙计?”
何明风抬头,眼里闪着笃定:“陛下,臣有有个办法,先稳后擒,既保图纸,又抓海盗!”
……
次日一早,何明风带着人,抬着二十箱丝绸、茶叶转头又去了大沽码头。
见到亨利,何明风笑得热情:“亨利先生,陛下说黄金宝石需三日后才能凑齐,先让在下送些丝绸茶叶,给先生解解闷。”
亨利盯着丝绸箱子,脸都绿了。
“我不要丝绸!要黄金!”
何明风故作难色:“先生息怒,陛下也想尽快给您黄金,可国库支取需走流程,还请先生多等几日。不过……”
他话锋一转:“陛下听说先生船上还有些航海器械,想让工部再派些工匠去学习,不知先生可否应允?”
亨利心里虽急,却舍不得放弃黄金,只好点头:“可以!但必须尽快给我黄金!”
何明风趁机让赵虎带着五十名侍卫伪装成“工部工匠”,跟着去了船上。
明着是学器械,实则是控制船舱要害,防止海盗毁图纸或逃跑。
托马斯看着满船的人,他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劲。
托马斯脸色一白,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
悄悄拉了拉何明风的袖子,压低了声音:“何……大人,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确实是个想来东方传教的传教士……”
何明风拍了拍他的手,语气还是一派温和。
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托马斯打了个寒颤。
“托马斯修士,你且安心待着看便是。”
托马斯脸色发白,默默退到一边,再不敢多言。
五十个侍卫伪装的工匠一上船,五人一队立刻分散到船只的各处。
就在这时,赵虎大喝一声:“拿下!”
侍卫们瞬间成队围了上来,将亨利和他的手下按在地上。
亨利还想挣扎,嘴里大喊:“你们敢抓我!我是英吉利使者!”
何明风走到角落那堆垃圾堆里,翻出那块西班牙银盘,扔在他面前。
“使者会抢西班牙的银盘?会让船满是弹孔?你分明是海盗!”
海盗们见大势已去,有的吓得瘫软,有的还想反抗,却被大盛侍卫三下五除二制服。
杰克还在怀里掏酒壶,被赵虎一脚踹翻。
“都成阶下囚了,还想着喝酒!”
一行人被侍卫们押送回了京城。
林靖远亲自审讯亨利。
一开始亨利还嘴硬,直到何明风说出听到了他和托马斯的争执。
又把他去看船上的赃物全都摆了出来。
亨利才耷拉着脑袋认罪:“我……我抢了英吉利的使团船,想骗些黄金去南洋快活……”
完了,现在全完了!
亨利咬咬牙,看向何明风,忍不住道:“何大人,就算我是海盗,那我也是英吉利帝国的人!”
“你们大盛无权处置我!”
何明风闻言,忍不住笑了。
“一个强盗而已,我们大盛有什么处置不得?”
想到上辈子,西洋强盗不知道抢了华夏多少东西。
何明风就觉得。
现在只不过是扣押下了这群海盗所抢的东西,已经是便宜他们了。
看到何明风那没有温度的笑容,亨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怎么笑起来这么瘆人?
托马斯咬咬牙,直接双腿跪下磕了个头。
“何大人……皇上,我,我确实是一名传教士。”
“本来我在英吉利使团的船上,遭遇到这群海盗之后,他们闻言这艘船本来是要去东方的。”
“便抢了船要挟我跟他们一起来到你们这里……”
“我是想来传教的,并没有害过谁!”
林靖远若有所思,看向托马斯:“传教一事,不行。”
托马斯身体一震,抬头看向林靖远,就听到林靖远下一秒道:“但朕允许你留在翰林院协助翻译西洋典籍,不会要你的命,你可愿意?”
托马斯咬了咬牙,现在还有什么可挑的?
能把性命保下来就不错了。
托马斯立刻学着大盛朝的官员重重一叩首。
“谢谢皇上!”
至于其他人……
林靖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先关到刑部大牢中去。”
等侍卫把又哭又喊的亨利拉了下去,立刻又有侍卫奉上了从海盗船上缴获的图纸和货物。
林靖远只是扫了一眼,便把东西交给何明风、周瑞和赵虎三人了。
“你们三个人细细研究一下,看有何能用上的东西,再回禀朕。”
三人连忙拱手称是,一连几日,都围着图纸细细琢磨。
总的来说,西洋人的火器也仅仅是比大盛朝先进了一点点。
大概是因为他们作战多为海战,跟大盛朝的应用场景还是有些区别的。
大盛朝如果要做新型火器,也不能完全仿照西洋人的这种来。
看来现在东方丝毫没有落后于西方。
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一起努力,做出比西方更先进的武器来吧!
第664章 唇枪舌战
技改坊。
周瑞将海盗船上缴获的图纸逐一铺展在木案上,看着火绳枪图纸的蛇形发火装置,眉头微蹙。
何明风被林靖远任命这段时间专门负责钻研西洋人的各类图纸,帮着兵部和工部翻译图纸内容。
何明风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这发火装置。
稍一犹豫道:“周大人,这发火装置若是易受潮,可裹浸油绸布来保存”
周瑞忍不住点头:“何修撰这想法妙,我也是这么考虑的。”
“京城气候干燥,但是江南梅雨季长。”
“特别是出海的话,环境更是潮湿,火绳总被打湿,加层油绸布正好解决。”
何明风又指向短管野战炮的炮架:“周大人您看,这折叠炮架虽轻便,却只用两根木梁支撑,打几炮就会晃。”
“咱们大盛的百炼钢能做炮架横撑,再加个铁制卡扣,稳定性能便能提高了。”
这时候兵部的赵虎也凑过来,看着磁罗经图纸道:“这平衡环准头是够,可水师的船在风浪里晃得厉害,能不能加个小铅块配重?”
三人围着图纸讨论到正午,何明风将改良思路逐条整理出来。
火铳枪管改用百炼钢,内壁刻浅膛线,这样能够提升射程。
野战炮加铁制卡扣与钢质横撑。
磁罗经加装铅块配重,外壳包铜防腐蚀。
三人商议好之后,何明风主笔写了一篇《西洋器械改良策》入宫觐见林靖远。。
“陛下,这火绳枪若按此改良,装弹速度能再快一些,射程也能更远一些。”
“短管炮加了钢撑,连打十炮都不会晃。”
何明风展开图纸,指着批注处细细道来说。
齐放也是被林靖远喊来的,此时闻言,立刻接话。
“工部的锻工局已能批量打造百炼钢,炮架改造只需五日就能出样品。”
赵虎更是激动:“若边防军用上改良火铳,明年开春对付北境的鞑靼,定能占尽先机!”
林靖远手指轻叩御案,目光扫过众臣:“海盗虽可恶,却歪打正着送来好东西。”
“朕意已决,即刻下旨,分三步走。”
“处置海盗,改良工艺,应对外交,诸位以为如何?”
齐放捋了捋胡子道:“处置海盗需稳妥,别惹来西洋非议。”
林靖远点头:“此事朕自有考量。”
……
当日午后,三道明黄圣旨从皇宫传出,快马送往各衙门。
第一道“处置海盗诏”送到刑部时,亨利正被关在天牢里。
听闻要押他再审抢劫船只的罪状,亨利顿时瘫坐在草堆上,用仅会的几个大盛词语拼命喊道:“我,我是英吉利使者!你们,你们不能动我!”
守大牢的狱卒嘬了嘬牙花子,觉得这西洋佬真是搞笑。
“你抢了英吉利使团的船,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使者?”
亨利,还有不顺从的水手都被押往西北屯田。
顺从的几个人被编入了水师中。
毕竟这些人一路横跨大洋,海上航行经验确实丰富,林靖远打算留下几人来锻炼水师。
托马斯逃过一劫,被留在了京城翻译文献。
第二道诏是发给工部技改坊的。
齐放已召集五十名资深工匠等候着,还有兵部的不少人也在。
技改坊的资深工匠当场分工。
有人负责火铳与炮架改良,有人负责磁罗经与锚爪改造。
第三道“外交应对诏”则交到了礼部。
命礼部挑选正使并备好国书。
国书中详细说明“擒获假冒使团海盗”的经过,以备后续其他西洋使团来到大盛,把这个消息能够带回英吉利。
消息传到怀王耳中时,他正在府中与自己心腹密谈。
听闻林靖远不仅不处置改进西洋之术的何明风,还大力推广此事。
怀王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荒唐!大盛是天朝上国,哪用学蛮夷的破烂玩意儿?”
“何明风这是蛊惑圣心,背弃祖宗之法!”
孙承连忙附和:“王爷说得是!下官已联络了其他御史,明日早朝就弹劾何明风,再请陛下停用西洋器械,恢复古法!”
怀王眼中闪过阴狠:“光弹劾不够,得让陛下知道,朝堂上还有人反对他的新政!”
……
次日早朝,怀王率先出列,高举弹劾疏。
“陛下!何明风沉迷西洋之术,改我大盛火器,是数典忘祖!”
“那些海盗的破烂图纸,哪比得上祖宗传下的东西?若任由他折腾,大盛的根基都要被摇撼了!”
立刻就有人出列附和。
有的说“西洋器械华而不实,浪费国库”。
有的说“水手归顺水师,恐藏奸细”。
何明风刚要出列反驳,林靖远却先开口了。
“诸位卿家所言差矣,改良火器用的是大盛的百炼钢,守的是大盛的边防,何来‘背弃祖宗’之说?”
他看向齐放:“齐尚书,改良火铳的样品何时能成?”
齐放躬身道:“回陛下,三日后就能试射,射程比西洋原枪远五十步,装弹快两成!”
林靖远又问赵虎:“边防军若用上新火器,战力能提多少?”
赵虎朗声道:“至少能提三成!北境鞑靼再敢来犯,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怀王还想争辩,林靖远却沉声道:“革新不是忘本,是为了让大盛更强。”
“何明风有功无过,技改坊继续运作,谁再敢阻挠,以动摇军心论处!”
朝堂上瞬间安静,怀王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言。
他知道,林靖远这是铁了心要护着何明风。
退朝后,怀王一回到府中,就将书房的瓷器砸得粉碎。
心腹谋士低声道:“王爷,陛下近来不仅抓海盗、改火器,还暗中派人查江南的漕运,金百万那边传来消息,说户部的人已去了济宁查粮栈。”
“查漕运?”
怀王猛地转身,眼中闪过慌乱。
他的军费大半靠金家从漕运克扣而来,若金家倒了,他的图谋也会泡汤。
“不行,不能等了!”
怀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立刻写下密信,让人快马送往江南。
“让金百万在淮安府搞点事,用漕帮闹一闹,看看朝廷的反应!”
第665章 危机乍现
江南的初夏,淮安府的运河码头本是船来船往的热闹景象。
可这日清晨,数千漕帮子弟突然手持棍棒,围堵了淮安府衙。
为首的漕帮头目高举铜锣,声嘶力竭地喊:“朝廷新政加征漕税,咱们活路都没了!”
“砸了官仓,抢了商船,才有饭吃!”
人群瞬间沸腾!
有人冲进府衙打砸,有人爬上官仓的屋顶掀瓦,还有人拦截运河上的商船。
凡不是金家旗号的船,都被强行靠岸,货物被抢,船工被打。
淮安知府吓得躲在后堂,派人快马进京报急,信中写道:“漕帮作乱,官仓被焚,运河阻塞,江南粮道危在旦夕!”
消息传到京城时,林靖远正在技改坊看改良火铳试射。
“砰”的一声,新火铳的枪声刚落。
福安就面带急色捧着急报冲进坊内。
“陛下!淮安府急报,漕帮作乱,漕运断了!”
林靖远脸色骤变,当即赶回皇宫召集大臣。
朝堂上,大臣们闻言乱作一团。
户部尚书急得跺脚:“江南的漕粮要是运不过来,京城的粮价下月就得涨三成!”
何明风站在列中,心里却起了疑。
从他上次遇袭得到的消息,漕帮向来受金家控制。
这次突然作乱,时机又选在朝廷查漕运的时候,金家绝对有问题。
不,甚至不只是金家,说不定金家是有人背后指使。
这人……自然就是怀王。
看来怀王等不及了,他难不成真要图谋不轨不成!
何明风刚要开口,左佥都御史孙承却抢先道:“陛下,定是上次的漕运新政引起漕帮不满,他们才会作乱!”
“不如先停了新政,再派使者去安抚漕帮?”
林靖远冷冷瞥了孙承一眼。
“安抚?”
林靖远一巴掌重重拍在龙椅的扶手上。
怒道:“砸官仓、抢商船,这是谋逆!”
“谋逆之人,朕还要派人去安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孙承被骂也毫不退缩,梗着脖子道:“陛下,若是漕运出事了,不单是京城粮价。”
“恐怕周围几个州届时粮价都会飞涨!”
“到那个时候,人心惶惶,只怕会有更大的动荡。”
何明风皱了皱眉。
孙承所说的这种,不是没有可能。
若真出现了这种情况,那麻烦可就大了。
林靖远只觉得一阵头疼。
“退朝,容朕想想!”
林靖远不耐烦地挥挥手,自己起身就往后殿走去。
孙承顿时傻眼了。
这……皇上怎么不接招呢?
何明风刚回到技改坊之后,等到暮色沉沉,就看到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
气喘吁吁地找到他。
“何大人,陛下请您去议事。”
“从紫宸殿后殿走,您且随我来。”
何明风点点头,跟着小太监一路来到紫宸殿后殿。
等到了之后发现,不只是他,还有其他人在。
何明风扫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只怕他们这些人,都是皇上的心腹之人。
大殿之中,烛火被晚风卷得微微晃动,映着林靖远紧绷的侧脸。
御案上摊着淮安府的急报,“漕帮围衙”“官仓被焚”“运河阻塞”的字样被朱笔圈出,触目惊心。
阶下站着何明风、齐放、赵虎等心腹大臣,无人敢先开口。
谁都清楚,漕运断一日,京城的粮价就可能涨一分,而这背后,定然是怀王在捣鬼。
“诸位爱卿,漕运断了三日,江南的粮船还堵在淮安,再拖下去,京城百姓要慌了。”
林靖远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沉稳。
“朕总以为,皇叔是年长之人地位却矮朕一头,对朕行事有些不满罢了。”
林靖远思及此,更是恨得牙根痒。
“没想到他竟敢借漕帮作乱!”
“无非是想逼朕停了技改、罢了查漕的事,朕偏不能如他意!”
“但眼下,得先把漕运通了。”
说着,林靖远扫视了一眼座下之人:“你们谁有良策?”
这时候,有个虬髯大汉率先出列:“陛下,臣愿率军五千,三日之内平定漕帮!”
“敢闹事的,抓起来砍几个脑袋,看谁还敢作乱!”
何明风抬头了一眼,依稀记得此人是都督佥事陈镇陈大人。
齐放闻言,却摇了摇头:“陈大人,漕帮子弟多是穷苦人,被逼无奈才跟着闹,一味镇压只会让他们更恨朝廷,反而中了怀王的计。”
两人各执一词,殿内陷入沉默。
这时,何明风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有三策,或许能破此局。”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第一,派能臣为钦差,率京营精锐去淮安。”
“最好既弹压首恶,快刀斩乱麻,恩威并施,又能稳住漕帮人心。”
“第二,让官员查清此事,”说着,何明风顿了顿:“臣以为,帮众作乱或许并非是他们本意,而是背后有主使之人,特别是江南金家。”
何明风又把当时他回京遇上水匪竟然是漕帮帮众的事儿说了一遍,众人惊愕。
“把真相公布出来,普通帮众知道被利用,自然会散。”
“第三,”何明风也不确定此计能不能成,但危难当前,他还是琢磨着说了出来。
“臣以为,可以启动海运备选方案,把江南粮赋从海路运到大沽码头。”
“虽然慢些,但只要放出消息,京城百姓知道有粮可运,粮价就不会疯涨,还能打破漕帮对漕运的垄断,釜底抽薪。”
林靖远眼睛一亮,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这三策好!既解燃眉之急,又能打长远算盘。陈镇,你是武将,弹压首恶的事,你去最合适。”
陈镇躬身领命:“臣遵旨!臣定将首恶拿下!”
“但光有武将还不够。”
林靖远话锋一转:“还得派个文臣去,懂账目、能安抚,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才能彻底平息乱局。”
何明风闻言眼睛一闪。
此举虽然有些危险,但是确实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漕帮叛乱和真正的打仗是两码事。
打仗才是真的危险。
于是何明风立刻出列:“陛下,臣愿一同前往!”
“臣略懂账目,定能协助赵将军平息乱局,查清楚背后的阴谋。”
林靖远却笑着摇了摇头:“何爱卿,你留在京中更重要。”
“技改坊的火器改良刚起步,朝堂上还有守旧派的人盯着,你得帮朕稳住这边。”
“放心,朕心里已有合适的人选。”
第666章 大殿相遇
林靖远对着身旁的太监福安低语几句,福安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
福安走后,殿内众人都在猜测,林靖远选的是谁。
何明风心里也犯嘀咕。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脚步声,福安引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衣衫,头发略有些凌乱。
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却难掩眉宇间的沉稳。
何明风抬头一看,瞬间愣住了。
竟然是裴晗!
大殿之中有个别上年纪的大臣也目露惊讶之色。
“这,这不是裴大人吗?!”
“裴大人之前先帝在时被贬到哪儿去了来着?这都多少年了……”
“是啊,我记得之前裴大人是户部郎中来着……”
裴晗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快步走到林靖远面前。
神情肃穆,一撩衣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微臣裴晗,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晗跪在地上,声音虽有些沙哑,却依旧坚定。
林靖远连忙起身,亲自走下御阶,扶起裴晗:“裴爱卿,今日,朕要给你官复原职,任淮安钦差副使。”
“与赵虎一同前往淮安,查漕帮之乱,揪出幕后黑手!”
裴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他实在没想到……他现在是第一次见到当今皇上,皇上竟会如此信任他!
裴晗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
“陛下……臣……臣定不辱使命!”
裴晗起身时,眼神余光扫到了一旁的何明风。
他微微一怔,旋即明白。
为何会把他从武县调来,看来明风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想到这里,裴晗不由得唏嘘不已。
当年他只是偶然在酒楼听到这个少年惊才绝艳的诗句,一时起了爱才之心。
没想到时至今日,自己竟然因为当时帮过这少年,现在得以重新站在这殿堂之上。
裴晗心中百感交集,与何明风的目光相会。
两人四目相对,满是百感交集。
曾经地位千差万别的两个人,如今一个在朝辅佐,一个刚归位赴险。
却有着共同的目标。
何明风见林靖远找了裴晗做此事,顿时放心下来。
他毕竟还年轻,此事裴晗去处理,比他要合适的多。
林靖远欣慰地点点头:“裴爱卿从京城到武县,一路虽说宦海沉浮,但到底见多识广,能安抚帮众。”
“陈大人懂军务,能弹压首恶,你们二人搭档,定能平息乱局。”
“朕给你们三十天时间,务必让漕运恢复通畅。”
陈镇和裴晗齐声应道:“臣遵旨!”
当晚,赵虎就点齐五千京营精锐,裴晗也带着户部的查账官员,准备连夜赶往淮安。
临行前,何明风特意去城外送行,特意把自己一路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了裴晗听。
让裴晗一路上多注意安全。
裴晗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明风你在京城也要多留心。”
“我总觉得……现在不太太平。
……
陈镇和裴晗率军抵达的当天,就包围了漕帮的总堂,将带头闹事的五个头目抓了起来。
这些头目都是金家的亲信。
陈镇当场宣布他们的罪状,次日就在城外问斩,震慑了不少蠢蠢欲动的帮众。
而裴晗则带着查账官员,进驻漕帮的账房,连夜核对账目。
他很快就找出了金家克扣漕银的证据。
每年江南运往京城的漕粮,金家都会克扣一成,换成劣质米粮充数,还伪造账目。
漕帮子弟的工钱,也被金家以管理费的名义扣掉三成,不少帮众连饭都吃不上,才被金家煽动着闹事。
裴晗毕竟见多识广,行事老辣。
他并没有急着抓人,而是在淮安府的城隍庙前搭了个台子,把查出来的账目贴在墙上,还让官员念给帮众听。
“大家看清楚!你们闹事,是被金家骗了!”
“他们克扣你们的工钱,用你们的命换自己的富贵,还把脏水泼给朝廷!”
裴晗站在台上,声音洪亮。
“朝廷知道你们苦,只要你们散了,之前被克扣的工钱,朝廷会从金家抄没的财产里补发给你们。”
“愿意继续当漕帮的,朝廷会派人管漕运,再也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台下的漕帮子弟们听完,议论纷纷。
有个老帮众哭着说:“我儿子就是因为没拿到工钱,病死了,我还以为是朝廷不给……原来是金家骗了我们!”
越来越多的帮众醒悟过来,纷纷放下棍棒,有的甚至主动指认金家的亲信。
不到三日,围堵府衙的漕帮子弟就散得干干净净,不少人还主动帮着官员清理官仓,恢复运河通航。
与此同时,海运的消息也传遍了京城。
户部派去的船队从江南的宁波港出发,载着十万石粮食,虽然要比运河要慢上七八日时间。
但是到了大沽码头很快就能转送进京。
消息一放出来,京城的粮价立刻稳定下来,百姓们不再抢购粮食,人心渐安。
何明风站在技改坊里,看着工匠们加紧改良火器,又收到裴晗送来的捷报,心里松了口气。
这一局,他们赢了。
裴大人行事果然有手段。
这种事情,若是一味用武力镇压,反而会适得其反。
有张有弛才是王道。
没想到林靖远虽然年轻,已经懂这些道理了。
……
怀王在府中收到淮安平乱的消息时,正和几个幕僚喝酒。
听到裴晗官复原职、漕帮散了、海运也启动了。
怀王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洒了一地。
“不可能!裴晗一个贬官,怎么可能这么快平息乱局?海运……林靖远竟然早就准备了海运!”
怀王气得脸色铁青,他本以为漕帮之乱能拖垮朝廷,没想到林靖远反应这么快,手段还这么多,不仅没被难住,反而打破了他对漕运的垄断。
几个幕僚顿时也有些慌了。
赵师爷缩了缩脖子,然后咬牙问道。
“王爷,裴晗还在查金家的账目,不知道金百万那人口风严不严。”
“就怕这再查下去,咱们克扣漕银,与金家的事……就全暴露了!”
赵师爷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冲着怀王比了个手势。
“要不要……派人把他做了?”
第667章 纳妾
“没用!”
怀王烦躁地挥手。
“陈镇的京营精锐在淮安,你派人去,只会自投罗网。”
“那……那他们回京的路上呢?”
赵师爷又追问道。
怀王往太师椅上一靠,摇了摇头。
“林靖远刚把裴晗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调回来,就出事。“
“按照他的性子,定会彻查到底。”
说着,怀王眼中有厉色闪过:“只怕,得赶紧抓紧咱们大事的进程了。”
此言落下,周围霎时一片寂静。
几个幕僚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还是赵师爷鼓起勇气,颤巍巍地问了一句:“王爷,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咱们,咱们现在还缺银子……”
“是啊,”其他几个人也战战兢兢:“王爷,咱们,咱们要不然还是悠着点。”
“银钱富足些再……再徐徐图谋……”
“不能再等了。”
不等几个幕僚说完,怀王就厉声道:“林靖远已经开始动我的根基,再等下去,咱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银子嘛,好办。”
怀王把玩着手中的扳指,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之前养的那几只肥猪,也到了该杀的时候了。”
……
刘元才正坐在书房里,怔怔地看着放在桌子上的一块玉佩。
那是怀王赏给他的,如今却像块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二爷,怀王派来的人还在前厅等着,说您若再拿不出银子,‘那边’就没耐心等了。”
管家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惶恐。
刘元才猛地攥紧玉佩,怒道:“知道了!让他们再等一阵子!”
“最多……最多五日,我定会把银钱子凑齐。”
刘元才从牙缝中一字一句蹦道。
待管家退下,他猛地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青瓷碎片混着茶水溅了一地。
金家倒了,怀王的财路断了,如今竟把主意打到了刘家头上。
刘家的家业大多在大哥刘元丰手里,=。
可怀王那边放了话,三日内若凑不齐五万两白银,他这条命,就得掂量掂量。
“大哥……对不住了。”
刘元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只要大哥“意外”没了,刘家的家业自然归他,到时候别说五万两,十万两也能凑出来。
……
一日后,刘家老宅张灯结彩。
刘元才以纳妾为由,请刘元丰回老宅团聚。
刘家老宅并不在京城,而在京郊的一个庄子附近。
刘元丰接到消息的时候,不由得皱起眉头。
“二弟这又是在做什么?还未娶妻便这么招摇地纳妾!”
“以后哪家的小姐还敢嫁给他!”
送信的人是刘元才的心腹,闻言赶紧点头哈腰地打哈哈:“二公子说了,此事不敢告诉老爷,但是还需要人撑场面。”
“故而在老宅办事,还特意请了京城红透半边天的四喜班来唱戏,务必请您赏脸前去。”
送信人一边陪笑,一边拱拱手。
刘元丰冷哼一声,他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估计是老二他不敢叫父亲过去,才要把自己喊过去。
“行了,我知道了。”
刘元丰淡淡道:“我会过去喝杯喜酒的。”
“哎,哎,多谢大公子!”
送信之人喜色连连,赶紧回去了。
等刘元丰赶到的时候,戏唱的正热闹。
压轴的戏是《贵妃醉酒》。
是白玉兰的戏。
此时他和苏锦正在戏台后。
白玉兰正在上妆,苏锦百无聊赖。
“饿死了,这刘家怎么回事?”
苏锦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也不给安排饭食。”
“而且我看了,说是刘家二公子要纳妾,这稀稀拉拉也没来几个客人啊……”
白玉兰闻言翻了个白眼:“吃吃吃,就知道吃。”
苏锦撇撇嘴,上下看了一眼自己师兄,忍不住故意道:“师兄,你不是演女人演上瘾了吧?”
“我看你,怎么连饭都不吃……”
白玉兰最讨厌苏锦说他演女人演上瘾,顿时“刷”地一下站起来。
“小姑奶奶,闭嘴吧!”
“走,我知道刘家宅子后厨在哪,我带你去找东西吃总行了吧!”
苏锦闻言“嘿嘿”一笑。
吃好吃的去了!
两个人刚到后厨,就闻到了后厨飘来了饭菜的香气。
苏锦的眼睛顿时亮了。
还没等她出声,走在前面的白玉兰忽然脸色一变,冲她压低了声音。
“不对劲!”
苏锦心中一凛,立刻收起放松的姿态。
两个人跨进后厨,就看到后厨并没有厨子。
反而是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围着酒壶嘀咕。其中一人攥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往酒里倒白色粉末。另一人则不断催促:“快点!二公子说了,这酒得在未时前送到正厅,要是被大公子发现,咱们都得死!”
“这蒙汗药够劲吗?别到时候没晕,反而露了馅。”
倒药的人压低声音,手还在发抖。
白玉兰和苏锦听到“蒙汗药”三个字,脚步猛地顿住。
“你们是谁?在干什么?”
苏锦故意提高声音,假装没听见刚才的对话。
那两个汉子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两个戏子,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又露出狠戾。
“你们两个少管闲事!”
苏锦瞥了这二人一眼:“我们只是来找点饭食填填肚子的。”
“找到了就走。”
“找什么饭食,赶紧滚!这是刘家的家事,再啰嗦,别怪我们不客气!”
倒药的汉子甚至伸手去推白玉兰,想把他们赶出去。
苏锦见状,忽然上前一步,腰间的软剑“唰”地一下抽出来,抵在那汉子的手腕上脖子间。
“不客气?你们往酒里下药,是想害谁?”
苏锦力气大,那汉子疼得龇牙咧嘴,手里的油纸包“啪”地掉在地上,白色粉末撒了一地。
另一个汉子见势不妙,抄起旁边的菜刀就朝苏锦砍来。
白玉兰从腰间抽出藏在戏服夹层里的短剑,动作迅捷如燕,一剑挑飞菜刀,剑尖直指那汉子的咽喉。“再动一下,我就废了你!”
两人不过三招,就把两个汉子制服在地。
苏锦踩着倒药汉子的背,厉声问道:“说!是谁让你们下药的?要毒谁?
第668章 调虎离山
那汉子本来还想嘴硬几句,但是苏锦看他还想耍小聪明,直接手下稍一用力。
那汉子的脖子立刻刺痛了一下,然后紧接着感觉到一丝温热。
他下意识摸了摸那抹温热。
入眼便是一片血红。
他顿时两眼一黑,耳边还是苏锦毫无语气起伏的淡淡声。
“你到底说不说?”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招供:“是……是二公子刘元才!”
“让我们给大公子刘元丰的酒里下药,好趁机拿刘家的产业印信!”
白玉兰和苏锦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不简单。
苏锦突然想起半年前的事。
当时他们刚到京城,何四郎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闲聊时提过。
何明风在京城住的院子,是他好友刘元丰刘公子的产业,刘公子为人正直,对他们很是照顾。
“刘元丰……”
苏锦猛地拍了下手,“刚才那汉子说要毒的是大公子刘元丰,不就是何四郎说的那位刘公子吗?”
白玉兰也反应过来:“难怪我觉得‘刘元丰’这名字耳熟!咱们得赶紧把这事告诉刘公子,不然他今晚就危险了!”
可两人只是今日来唱戏的,与刘元丰素不相识,直接去找他,恐怕会被当成挑拨离间。
苏锦想了个办法。
“刚才刘公子身边的一个管事来给咱们包封赏,看着是个明事理的人,咱们先把这两个汉子交给管事,让他转禀刘公子。”
“再请那管事验一下那壶下了药的酒,这样刘公子自然会信。”
管事就是东城分号的石管事,今日陪刘元丰来老宅的。
刘家财大气粗,哪怕是刘元丰一向和自己这个二弟不合。
也不好在外人面前显示出来,所以刘元丰还让石管事给今日来唱戏的四喜班的每个人都包了封赏。
等苏锦和白玉兰把此事告诉石管事看,还供出二公子下药,石管事顿时吓一阵天旋地转,脸色惨白。
他赶紧跟着白玉兰去厨房验酒。
等石管事让自己手下的人喝了一口酒,不一会儿这人就开始晕晕乎乎,走路也走不直了。
歪歪斜斜走了几步就“砰”地一声倒地睡着了。
看到这一幕,石管事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多谢二位义士!此恩我家大公子一定会报!”
石管事郑重地冲白玉兰和苏锦拱了拱手:“只不过此事千万莫要声张!待我先去禀告我家大公子。”
……
刘元丰正在与来的宾客寒暄,就看到石管事一脸凝重匆匆走来。
在他耳边说完前因后果,刘元丰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刘元才竟然会对自己下蒙汗药,只为了抢刘家的产业。
“元才……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刘元丰眼底满是失望与心寒。
石管事小声提醒:“大公子,二公子还在正厅等着给您敬酒呢,您可得小心啊!”
刘元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我知道了,你先把那两个汉子看好,别让他们跑了。”
“把厨房那壶酒换个酒壶……”
“那下了药的酒装在新酒壶中……”
刘元丰说着压低了声音。
他要将计就计,看看弟弟到底还有多少阴谋。
……
晚宴开始,正厅灯火通明,宾客满座。
白玉兰在台上唱着《贵妃醉酒》,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刘元丰与刘元才,暗中留意动静。
刘元才端着应该装着蒙汗药酒的酒壶走到刘元丰面前。
扫过刘元丰那桌的酒菜,发现刘元丰既没有喝酒,也没有吃菜。
就这么淡淡地坐着。
看到刘元才来了,刘元丰不冷不热地起身,如同往常对他的态度一样。
“二弟,既然是你纳妾的大好时日,大哥我也不好打扰了,现在就此告辞……”
刘元才一听刘元丰要走,顿时有些着急了。
连忙出手拦住刘元丰:“大哥,这喜酒你还没喝呢!”
一边说,一边斟了一杯酒,殷勤地递给刘元丰。
“大哥要走,也得喝杯弟弟的喜酒再走吧!”
刘元丰看着酒壶,心里一阵冷笑。
对这个弟弟心里最后一丝亲情也没有了。
他摆摆手:“二弟有心了,只是我近来胃不太舒服,这杯酒,还是你替我喝了吧。”
刘元才一愣,没想到刘元丰会这么说,连忙摇头:“大哥,这杯是我敬你的,哪有让我喝的道理?”
“感谢你这些年照看刘家,弟弟我……敬你!”
刘元丰已经让人偷偷把酒掉了个个儿。
此时此刻,他桌子上的酒壶中的酒,才是有药的。
刘元才手中的酒壶,并没有药。
于是刘元丰像是无法推脱一般,也拿起自己的酒壶斟了一杯酒。
淡淡道:“我喝自己这个便好。”
“那怎么行!”
刘元才摇摇头,恭恭敬敬地上自己这杯酒水:“大哥,这是我敬你的,喝这杯吧!”
“既如此……”
刘元丰接过刘元才手中的酒杯,把自己手里的那只递给了刘元才。
刘元才顿时一愣:“大哥?”
“二弟,无需你敬我,咱们兄弟二人共饮此酒吧。”
刘元才没想到刘元丰会这么说,连忙摆手:“大哥,这杯是我敬您的,哪有让我喝的道理?”
“怎么没有?”
刘元丰语气严肃起来。
“今日可是你大喜之日,本就该喝喜酒。”
“再说,你今日请了这么多亲友,又是唱堂会又是摆宴席,辛苦的是你,这杯酒,该我敬你才是。”
“你要是不喝,就是嫌大哥我心不诚。”
刘元才顿时咬了咬牙。
算了,反正有问题的酒壶在自己手里,刘元丰那个酒也没有什么问题。
喝就喝了。
再说周围的宾客都在看着,他要是不喝,反而会引人怀疑。
刘元才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刘元丰也饮尽了手中的酒。
二人相视一笑,只不过这笑容的意味大不相同。
刘元才又去敬别人酒了。
只不过他偷偷换掉了酒壶。
刘元才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实则都被一直留意他的大哥看在了眼里。
看着刘元才红光满面,刘元丰的食指轻轻在桌子上敲着。
“六十八,六十九……”
刘元才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
不对,不对劲……
刘元才还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宾客们顿时哗然,刘元丰站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各位亲友抱歉,我二弟近日操劳过度,晕过去了,我先让人把他送下去休息,大家继续用餐。”
第669章 高丽惊变
他让人把刘元才抬到后院的马车上。
待宾客散去,刘元丰带着两个心腹家丁,赶着马车往城外的运河方向去。
马车停在运河边,一艘乌篷船早已等候在那里。
刘元丰让人把刘元才抬上船,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才让人泼冷水把他浇醒。
刘元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船舱里,船正顺着运河往下游漂。
他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喊道:“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快放了我!”
“放了你?”
刘元丰坐在对面,眼神冰冷。
“你给我下药,想抢刘家的产业,还要我放了你?”
刘元才脸色惨白,知道自己的阴谋都被识破了,索性破罐破摔:“是!是怀王逼我的!他说金家倒了,让我三日内凑齐五万两白银,不然就杀了我和!”
“大哥,我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刘元丰冷笑:“早就告诉你不要乱投靠这些达官贵人,你没办法,就可以害我?”
“就可以拿刘家的百年基业去填怀王的狼子野心?”
刘元才还在狡辩:“大哥,我也是为了刘家!”
“只要我凑齐银子,怀王就会封我做官,到时候咱们家就有人为官了,刘家就能更兴旺!”
“兴旺?”
刘元丰站起身,走到船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河水。
“你这种踩着兄弟尸骨往上爬的人,根本不配姓刘,更不配提刘家的兴旺!”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元才,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今日我不杀你,但你也别想再回京城了。”
刘元才闻言心中一惊,然后一喜。
他还以为刘元丰想要他的命!
看来刘元丰还是优柔寡断了。
他先假意答应下来,以后再徐徐图之。
“是是,是大哥!”
刘元才头如捣蒜:“我今后绝对不会回京城了,我发誓!”
刘元丰示意家丁解开刘元才身上的绳子,却在刘元才刚要起身时,猛地一脚将他踹下船。
“啊——”
刘元才一声尖叫:“我不会游泳!”
“大哥,救我!”
刘元才在水里挣扎着喊,可船越开越快,很快就把他的声音甩在了后面,最终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苏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岸边。
看着这一幕,有些沉默不语。
刘元丰此举,倒是和他们的行事手段有几分相似了。
……
次日清晨,刘元丰赶回京城。
马车驶进熟悉的街道,他看着街边的店铺,却觉得无比陌生。
昨晚把刘元才踹下船的画面,一直在他脑海里回放,心里既有解脱,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石管事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大公子,二公子……怎么样了?”
刘元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别问了,以后也别再提他。”
“把那两个汉子处理了。”
石管事闻言身子一震,立刻垂头答应下来,匆匆去办事了。
刘元丰坐在马车里,停留久久,才叹了口气。
他绝对不能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把亲弟弟扔下了船。
这事要是传出去,不仅刘家的名声会毁了,他自己也会惹上麻烦。
回到书房,刘元丰看着桌上何明风送来的书信。
信里问他最近刘家的情况,还说有时间想约他喝杯茶。
他拿起笔,想把怀王逼刘元才敛财的事写下来,可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终还是把信纸揉成了一团。
“明风,对不住了。”
刘元丰喃喃自语:“这事牵连太大,我不能告诉你,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把那团信纸扔进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烬,就像把昨晚的事也一并埋进了心底。
……
京城。
午门外的大街上人声鼎沸。
陈镇与裴晗率领大军平定江南漕帮余孽,今日班师回朝。
百姓们夹道相迎,见身着铠甲的将士们策马而来,纷纷欢呼。
午门之上,林靖远身着明黄常服,面带笑意。
待裴晗、陈镇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跪拜时,他亲自走下丹陛,扶起两人:“二位大人一路辛苦,江南平定,漕运通畅,你们立了大功!”
随即传旨,所有将士各有封赏。
庆功宴设在文华殿,殿内丝竹悦耳,酒香四溢。
大臣们纷纷向裴晗、陈镇敬酒,夸赞两人用兵如神,行事妥帖。
何明风端着酒杯,与裴晗闲聊,两人刚说了几句话,却见一名侍卫气喘吁吁地冲进殿内,跪在地上。
“陛下!紧急军情!高丽使臣带着残部抵京,就在午门外,说有大事求见!”
林靖远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放下酒杯:“传!”
不多时,一群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人走进文华殿。
为首的是高丽使臣金彦,他身上的官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手里捧着一卷用黄绸包裹的国书。
黄绸上暗红的血迹早已干涸,却依旧触目惊心。
金彦刚进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地喊道:“陛下!大盛陛下!求您救救高丽!”
他身后的十余名高丽残兵也跟着跪下,有人手臂空荡荡的,有人腿上裹着渗血的绷带,个个面带绝望。
林靖远起身离座,走到金彦面前:“金使臣,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金彦颤抖着展开国书,上面的高丽文字被血迹浸染,不少字迹已经模糊。
“东瀛太阁德川家康派十万大军,上月渡海攻丽!”
“汉城三日就被攻破,高丽水师全军覆没,国王陛下带着少数随从逃往开城,如今东瀛大军正朝着开城进发!”
“若大盛再不出手,不出一月,高丽必亡!”
一名高丽士兵上前一步,解开上衣。
他的胸口有一个狰狞的伤口,边缘发黑,明显是火器造成的贯穿伤。
“陛下请看!这是东瀛人的铁炮打的!他们的铁炮射程远、威力大,我们的弓箭根本抵挡不住!”
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汉城破城时,东瀛兵烧杀抢掠,百姓们死的死、逃的逃,太惨了!”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第670章 艰难的抉择
“东瀛不过是海外小国,怎会有如此兵力?高丽好歹也是有数十万兵力的国家,怎么会败得这么快?”
“是啊,若要援高丽,需调兵、运粮、备火器,这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这下庆功宴也没人有兴致吃了,众人纷纷都有些忧心。
“陛下,”户部尚书汪镇震远皱着眉跨出一步:“东南沿海,倭寇之患未靖,烽烟时起。“
“西北草原,西狄诸部狼顾鹰睨,屡犯边关!”
“先帝在位之时,轻徭薄赋,才使得国库充盈些许,此时再启一场跨海远征,千里馈粮,师老兵疲。”
“臣恐……臣恐战端一开,非但不能扬威于域外,反会动摇国本,令东南西北四方烽烟并起啊!”
他的话音未落,吏部尚书郭怀远立刻接口。
“汪尚书所言极是。”
“陛下,高丽虽为属邦,然远在海外,鞭长莫及。”
“东瀛岛国,不过癣疥之疾,其志或在掳掠,未必真能吞并高丽。”
说着,郭怀远扫视一下朝堂上的诸人,断言道:“我天朝上国,当以社稷安稳为重,岂可因小邦之请,而轻启战端,陷万民于水火?”
“依臣之见,当遣一能言善辩之使,持节前往斡旋,晓以利害,或可令东瀛退兵。”
“若一味喊打喊杀,实非老成谋国之策!”
他话语间,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对面几位跃跃欲试的将领,隐隐将主战者斥为莽夫。
礼部尚书李砚山闻言,难得没有与郭怀远针锋相对,而是点了点头:“臣附议。”
龙椅之上,年轻的小皇帝林靖远身姿笔挺,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也愈发显得凝重。
他并未立刻表态,而是缓缓扫过丹陛之下神色各异的臣工。
指尖在龙椅冰凉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细微而紊乱,显露出内心的天人交战。
“先帝好不容易在乱世之中建立我大盛王朝,定下铁律要轻徭薄赋。”
“现在百姓们好不容易安稳了些,国库也渐渐富裕起来,这一打仗,可就要前功尽弃了呀!”
“是啊!”
就在主和派引经据典,言辞愈发激烈,几乎要将“穷兵黩武”、“祸国殃民”的帽子扣实之际,武将队列中,猛地踏出两人。
“陛下!臣,兵部尚书赵烈,有本奏!”
声若洪钟,震得殿梁似乎都嗡嗡作响。
赵烈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一双虎目圆睁,须发皆张。
“汪尚书、郭尚书所言,看似老成持重,实乃畏敌如虎,坐井观天!”
“东瀛此次兴兵,绝非往日倭寇劫掠可比。”
赵烈扫过金彦身边带着伤痕的士兵,脸色凝重:“其水师艨艟巨舰,其陆军铁炮犀利,战术凶悍,分明是欲吞并高丽,以此为跳板,觊觎我大盛神州!”
“今日若坐视高丽陷落,便是割肉喂狼。”
“待其吞并高丽,羽翼丰满,明日之猛虎,便会直扑我辽东,乃至东平、江浙。”
“届时,我四海藩篱尽溃,贼寇兵临城下,再言征战,恐已晚矣!”
几个大官言辞激烈,何明风坐在角落里,眉头紧锁。
这小日子还真是狼子野心。
他都在平行世界了,还能遇到这种事。
小日子的人天性是小人,畏威不畏德。
按照前世所学的历史,这一仗,是非打不可的。
而且非要把他们揍怕了,打疼了,他们才不敢蹦跶。
只是……
何明风思及此,抬头远远看向坐在龙椅上的林靖远。
不知道皇上是如何想的……
……
赵烈身旁,工部尚书齐放紧接着出列。
他虽为文官,却自带一股锐气。
“禀陛下,赵尚书所言,正是臣之所虑。“
“东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示弱求和,只会助长其气焰,令四方藩属离心。”
“唯有亮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溃来犯之敌,方能彰显我天朝上国威严,震慑一切宵小,保海疆靖平,护社稷安稳。”
“陛下,此战,关乎国运,关乎国格,非打不可!”
齐放的话一落下,汪震远眼中顿时有厉色闪过。
“赵烈,齐放,尔等休要危言耸听!”
“岂不闻‘国虽大,好战必亡’!”
“国库银钱不富裕,拿什么去打?难道要加赋于民,逼反天下吗?”
“你们只知逞血气之勇,可曾为天下苍生想过!”
李砚山闻言,眼神闪烁,没有指责赵、齐二人,反而冲着林靖远拱拱手:“皇上,臣以为,东瀛并无狼子野心,不敢对我大盛出手。”
“他们若有这胆子,又怎么会近几年一直派人来进学,还献上了宗室公主来和亲?”
“依臣看,不如放任他们自己去胡闹。”
“咱们只作壁上观就好。”
金彦闻言,猛地抬头,带着一丝愤懑猛地看向李砚山。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吭声。
李砚山感受到了金彦的恨意,只是心中冷笑一声。
蕞尔小邦,小国寡民,谅他也不敢放肆!
主和派的官员们群情汹涌,纷纷指责。
而主战派的将领和一些年轻气盛的官员也毫不相让,引证历史,分析局势,据理力争。
一时间,紫宸殿内如同沸水泼油,争吵声、驳斥声、引经据典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刑部尚书则紧锁眉头,站在队列中默不作声。
吏部尚书郭怀远和礼部尚书李砚山,此刻虽然目标一致,反对出兵,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却并无多少默契,反而带着一丝计算。
就在这纷乱达到顶峰,几乎要失控之际——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整个大殿霎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
一直沉默的小皇帝林靖远,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敲击扶手。
他缓缓站起身。
年轻的面容上再无半分犹豫与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后的坚毅,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星。
他扫视全场,目光在赵烈、齐放等主战派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高丽,先皇钦定‘不征之国’,世世代代,事我大盛以忠,执礼甚恭。”
“今其蒙难,遣使泣血求援,朕若坐视,上愧对列祖列宗开创之基业,下愧对万千黎民殷切之望,更有何颜面自称天朝上国,统御万邦?!”
第671章 下定决心,出兵!
四周一片鸦雀无声。
林靖远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东瀛蕞尔小国,竟敢悍然兴兵,侵我属邦,戮我藩民,此乃藐视天威,其心可诛!”
“若此风不刹,日后四方群起效仿,大盛何以立国?”
“朕意已决!”
他猛地一挥手。
“诏令:整军备战,驰援属邦!命兵部即刻调兵遣将,户部统筹粮草军饷,工部督造战船器械。”
“凡有推诿拖延、怠慢军机者,严惩不贷!”
“臣等领旨!”
赵烈、齐放等主战派官员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而李砚山、郭怀远等人,面色灰败,张了张嘴,终究在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将满腹的话语咽了回去,躬身退下。
“咔嚓”一声惊雷响起。
殿外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庆功宴在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气氛中散去。
官员们鱼贯而出,心思各异地走出紫宸殿。
金彦连连叩首,眼含热泪:“多谢陛下肯帮我高丽!”
林靖远看着一阵哭一阵笑的金彦,忍不住叹息一声。
“金使者先去休息吧。”
“高丽,朕不会不管的。”
金彦再次重重地一叩首,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金彦代高丽上下谢过陛下!”
“陛下大恩,金彦定牢记于心,永世不忘!”
他此次来大盛,忧心忡忡。
毕竟大盛虽然是天朝上国,国力远超高丽。
但是毕竟皇帝年轻,出战可是大事。
他一直担心大盛皇帝不愿出兵,也不敢出兵驰援高丽。
还好,现在的结果是最好的。
金彦磕头磕的额头都出血了,何明风走在最后,于心不忍。
几步走上前,拉起金彦。
“金使者请随我来。”
金彦跌跌撞撞地走了,大殿安静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就传来一阵凄婉的哭声。
林靖远皱了皱眉,命福安出去查看,不多时,福安回报:“陛下,是贤嫔娘娘。”
“她穿着素缟,跪在殿外的雨里,说要见陛下。”
林靖远起身离座,快步走出殿外。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李贞贤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素色布裙。
发髻散乱,未施粉黛的脸上满是泪水与雨水,膝盖下的积水已漫过裙摆,浸透了布裙。
“陛下!”
李贞贤见林靖远出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跪得太久,双腿发麻,险些摔倒。
宫女想上前扶她,却被她推开。
“别扶我!我要亲自求陛下,求陛下救救高丽!”
她跪在地上,朝着林靖远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渗出血迹。
“陛下,汉城陷落后,东瀛兵烧杀抢掠,百姓们流离失所。”
“我听说,东瀛兵把老人和孩子绑在柱子上,用铁炮射杀取乐。”
“年轻女子被掳走,日夜受辱。”
“我的父王带着残兵逃去开城,身边只剩不到两千人,东瀛大军还在步步紧逼,开城撑不了多久了!”
她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陛下,我知道大盛也有难处,可高丽不能亡啊!”
“若高丽亡了,东瀛下一个目标就是大盛的辽东,到时候,辽东的百姓也会像高丽百姓一样,遭受战火之苦!”
“求陛下,求陛下快点出兵,再晚……就来不及了!”
雨越下越大,李贞贤的布裙已完全湿透,贴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紫。
殿外的侍卫、太监都低着头,有的宫女看了都悄悄抹泪。
谁也没想到,这位平日里谨小慎微、连宫宴都很少发言的高丽公主,竟会如此刚烈,在雨中跪诉故国惨状。
林靖远看着她狼狈却坚定的模样,心里也有些动容,上前一步,弯腰扶起她.
“快起来吧,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
“朕已经下旨援丽,三日内就会确定东征提督,大军很快就会出发,定会帮高丽击退东瀛。”
李贞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看着林靖远,泪水再次涌出:“陛下……您说的是真的?您真的会出兵救高丽?”
“朕从不食言。”
林靖远温声道,命太监拿来一件披风,披在李贞贤身上。
“快回宫殿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高丽的情况,朕会让人随时告知你。”
李贞贤紧紧攥着披风的衣角,对着林靖远深深一拜:“谢陛下,高丽百姓不会忘记大盛的恩情!”
“我李贞贤,也会一辈子感念陛下的仁慈!”
她的声音虽依旧带着哽咽,却多了几分希望,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慢离开了紫宸殿外的雨地。
李贞贤离开后,林靖远刚要回殿,就见太监来报:“陛下,东瀛公主德川樱殿下已在偏殿等候,说您召她前来问话。”
林靖远点点头,转身走向偏殿。
偏殿内温暖如春,与殿外的凄冷截然不同。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德川樱一身淡雅却不失精致的淡紫色宫装。
她妆容完美,发髻间那支林靖远所赐的白玉簪温润生光,整个人端坐在那里,仿佛一幅静止的仕女图。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袖袍下,指尖正微微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脚步声由远及近,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德川樱立刻起身,姿态标准地伏地行礼,声音柔和恭顺:“臣妾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靖远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伏于地上的身影,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可知朕为何召你?”
德川樱维持着俯身的姿态,声音透过地面传来,依旧平稳:“臣妾……略知一二。想必是高丽战事爆发,陛下与朝中诸位大人,对臣妾的身份有所疑虑。”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分。
德川樱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道:“臣妾既已嫁入大盛,蒙陛下不弃,便已是大盛之人,此生再无二心。”
“自踏入大盛国境那日起,臣妾心中便只有陛下与大盛,与故国……早已断了私谊,更遑论知晓此等军国机密。”
她再次俯身,姿态恭顺至极。
“陛下明鉴,可查臣妾入宫以来所有言行起居记录,臣妾从未与东瀛使臣有过任何不该有的接触,亦未曾传递只言片语。”
“若陛下查出臣妾有半分不忠,甘受极刑,以正国法。”
第672章 大军出征
林靖远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权衡。
最终,他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朕召你前来,并非要定你的罪。”
“只是想让你明白,大盛出兵,为的是拯救属邦,扞卫疆土,此乃国事,与你个人无关。”
“你既入我大盛宫闱,便是大盛皇妃,只需安分守己,勿虑外界风雨。”
“臣妾……叩谢陛下信任。”
德川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处,一丝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这“信任”如同蛛网,看似接纳,实则脆弱。
她知道,自己未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如履薄冰。
“退下吧。”
林靖远似乎是有些累了,挥了挥手。
“是,臣妾告退。”
德川樱再次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随即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偏殿。
一走出殿门,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回到自己宫殿的僻静回廊下,德川樱脸上那层完美的平静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
她甚至来不及进入内室,便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拉住紧随其后的心腹宫女三千代,将她拽到廊柱的阴影里。
“三千代!”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了吗?等我在这里站稳脚跟,至少……至少能确保林靖远不会轻易出兵,或者能探听到他们的底线和部署,国内才会动手!”
“为什么现在突然就开战了?!把我置于何地?!”
德川樱精致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全是被打乱计划的焦灼。
还有一丝被抛弃的恐慌。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皇帝面前的恭顺与镇定。
三千代被她抓得生疼,却也理解主子的失态,她同样面色发白,低声道:“娘娘息怒!”
“奴婢也是刚刚通过隐秘渠道收到模糊的消息,说是……说是国内某位大人那边认为时机稍纵即逝。”
“而且判断大盛内部主和派势力不小,未必会真的为了高丽大动干戈,所以……所以就提前发动了。”
“判断?他们凭什么判断!”
德川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在这里如履薄冰,传递回去的消息一再强调林靖远此人不可小觑,大盛朝堂并非铁板一块但主战之声亦强!”
“他们这是……这是把我当成了一枚弃子吗?!”
她松开三千代,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发髻上那支冰凉的白玉簪。
这曾是林靖远给予的、象征接纳的礼物,此刻却仿佛带着讽刺的意味。
德川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事已至此,抱怨无用。”
“立刻切断所有非常规联系渠道,只保留最隐秘的那条。”
“我们……必须更加小心了。”
她望着廊外连绵的雨,声音低沉下去。
“这场仗,不仅关乎高丽和东瀛,更关乎你我的生死。”
……
秋日。
渤海海面,波涛翻涌。
大盛朝的一方。
数百艘大小舰船,满载着数万精锐陆军以及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正劈波斩浪,向着高丽西海岸进发。
这支大军以辽东铁骑为核心,辅以冀州、东平等地调集的精锐步卒。
统兵大将正是辽东名将之后,年仅二十八岁的卫承平。
卫承平出身将门,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勇力冠绝三军。
在辽东与北方游牧部族的小规模冲突中屡立战功,素有“小飞将”之称。
此次被任命为前军主将,他意气风发,渴望像其祖辈那样,在域外战场建立不世之功。
船队航行顺利,未遇大的风浪,亦未遭遇任何东瀛水师的拦截。
数日后,大军于高丽西海岸的义州成功登陆。
早已在此翘首以盼的高丽接待使臣及部分残兵,见到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大盛天兵,无不激动得热泪盈眶。
纷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登陆之后,盛军稍作休整,便在高丽向导的引领下,挥师东进,直逼被东瀛占领的平壤。
最初的进军异常顺利,甚至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在安州附近,一支约两千人的东瀛前哨部队试图依托一处废弃土城进行阻击。
卫承平亲率一千五百关宁铁骑,一个迅猛的冲锋,便将立足未稳的倭军击溃,斩首数百,余者四散奔逃。
盛军骑兵纵横驰骋,马刀闪烁寒光,倭寇溃不成军的身影,极大地鼓舞了盛军和高丽军的士气。
随后在肃川江畔,又一股倭军试图半渡而击。
卫承平临危不乱,命步卒稳住阵脚,以强弓硬弩压制对岸。
同时亲率精锐骑兵从上游浅滩迂回渡江,突袭倭军侧翼。
倭军再次大败,丢弃辎重无数,仓皇东遁。
接连的胜利,如同醇酒,渐渐让卫承平及其麾下将领有些醺然。
军中的乐观情绪开始蔓延。
探马回报,前方的倭军似乎闻风丧胆,往往稍作接触便望风而逃,沿途丢弃的营垒、旗帜显得颇为狼狈。
“倭寇不过如此!皆是些欺软怕硬之辈,见我天兵锋锐,便只知逃窜!”
卫承平在军帐中大笑,对麾下将领说道:“其陆战之能,还不如他们做海寇骚扰之技!”
“照此下去,收复平壤,指日可待!”
一些老成持重的副将曾提醒:“将军,倭军败退得太快,阵型虽乱却未完全崩溃,恐有诱敌深入之嫌。”
卫承平不以为意:“尔等多虑了!倭寇小国寡民,兵力有限,连番败绩,早已丧胆!”
“岂不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此刻正宜乘胜追击,一举荡平,岂能贻误战机?”
当年他的祖辈们率领铁骑,在更广阔的战场上摧枯拉朽,横扫千军。
他作为家中正儿八经的将门虎子,从小就武艺高强。
卫承平心中有个暗暗的想法。
他必定要超过祖辈,在他们家谱上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才行!
第673章 急功冒进
卫承平的捷报频频传到大盛京城,林靖远一连许多天走路都带风。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找卫承平去打这一仗是对的!
果然,用人还是要用年轻人,那些老头实在是太保守了。
……
平壤城已然在望。
探马最后一次回报,称平壤城外防御似乎并不严密,甚至能看到零星的倭军斥候在城外活动。
见到盛军探马便迅速缩回城内,显得颇为怯战。
“果然已是惊弓之鸟!”
卫承平彻底放下心来,他决定不给倭军任何喘息之机。
用一场酣畅淋漓的骑兵冲锋,直接碾碎平壤城外的任何抵抗,甚至能一鼓作气夺回城门!
卫承平没有等待后续步兵主力完全跟上,也没有进行更周密的地形侦察。
在他看来,对付这些望风披靡的倭寇,五千关宁铁骑的雷霆一击,已然足够。
……
清晨,薄雾未散。
卫承平亲率五千关宁铁骑,排成密集的冲锋阵型。
如同一个巨大的钢铁楔子,朝着平壤城发起了决死冲锋。
铁蹄声如同雷鸣,撼动大地。
骑兵们的呐喊声震天动地,雪亮的马刀汇聚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猩红的“卫”字将旗和盛朝龙旗在队伍最前方猎猎作响,气势如虹。
然而,当骑兵洪流冲入平壤城外的一片残破工事的区域时,忽然,尖锐的哨音响彻云霄!
刹那间,从那些废弃的窗口、矮墙后、新挖掘的壕沟内,甚至是伪装的草皮下,无数黑黢黢的鸟铳枪口伸了出来!
倭军主力早已在此设下天罗地网,竟然是举全军之力把火器都搬了过来在这里等待狙击盛朝大军。
之前的败退,不过是精心策划的诱敌之计!
“铁炮队!预备——放!”
倭军将军下达了命令。
铁炮三段击战术,骤然发动!
第一排跪射!
“砰!!!”
震耳欲聋的齐射声如同霹雳炸响!
浓密的硝烟瞬间腾起,无数铅弹如同暴雨般泼洒向高速冲锋的盛军骑兵!
最前排的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人仰马翻。
战马的悲嘶与士卒的惨叫取代了冲锋的呐喊。
铅弹轻易地穿透皮甲,撕裂肌肉,击碎骨骼,带出大蓬的血雾和碎肉。
第一排射击完毕,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排立姿上前,举枪齐射!
“砰!!!”
死亡的火网没有丝毫间隙!
更多的骑兵在弹雨中倒下,冲锋的阵型彻底混乱。
受惊的战马四处乱窜,将背上的骑士甩落,然后被后续冲来的同袍践踏。
第三排紧随其后!
“砰!!!”
三段轮射,循环不息,织成了一道近乎持续不断的金属风暴。
硝烟弥漫,刺鼻的火药味和浓郁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昔日纵横辽东无敌手的关宁铁骑,在这密集火力面前,显得如此无助和脆弱。
他们无法靠近敌军百步之内,只能在冲锋的路上被当成活靶子,成片地倒下。
卫承平目眦欲裂。
他本以为守平壤城的不过都是些残兵败将,所以让骑兵轻装上阵,没有带火炮。
没想到……中计了!
卫承平挥舞着镔铁点钢枪,拼命拨打格挡,铅弹打在枪杆和甲胄上叮当作响。
一枚流弹击中了他的臂甲,震得他手臂发麻。
另一枚擦着他的头盔飞过,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他身边的亲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落马。
“撤退!快撤!”
卫承平从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中清醒过来,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但此时撤退,已然太迟。
大队人马陷入精心布置的火力陷阱,阵型已乱,人马拥挤,撤退演变成了一场更加惨烈的屠杀。
大同江清澈的江水,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人马尸体堆积,堵塞河道。
卫承平在数十名忠心亲卫以血肉之躯拼死保护下,杀出一条血路。
他身被数创,鲜血浸透战袍,头盔不知何时掉落,头发散乱,状若疯魔。
当他终于突出重围,回头望去,来时五千意气风发的铁骑,如今跟在身后已不足百骑,而且人人带伤,狼狈不堪。
那面猩红的“卫”字将旗,早已倒伏在血泊泥沼之中,被无数铁蹄踏碎。
……
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带着平壤惨败、五千关宁铁骑近乎全军覆没的噩耗。
如同一道裹挟着血雨的雷霆。
大盛京城瞬间沸腾起来,夹杂着阵阵恐慌。
消息在朝堂上传开,瞬间引发了轩然大波。
“陛下!陛下啊!”
礼部尚书李砚山几乎是扑倒在金銮殿上,声泪俱下。
“臣早就泣血上陈,跨海远征,凶险异常,非万全之策!”
“如今如何?五千大好儿郎,皆是百战精锐,一朝尽丧于异域!”
“此……此皆因轻启战端之过也!臣恳请陛下,立刻下诏罢兵,遣使议和,以慰亡魂,以安社稷啊!”
他言辞恳切,仿佛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句句言语都将“穷兵黩武”的罪名,直指最终决策出兵的年轻皇帝林靖远。
“李大人所言,字字泣血,句句在理!”
立刻有人出列附和。
“卫承平轻敌冒进,丧师辱国,固然罪该万死!”
“然则,若非朝廷一意主战,使其急于建功,又何至于此?”
“此非一将之过,实乃庙算之失!臣附议,请立刻罢兵言和,并追究主战者之责!”
主和派官员仿佛找到了最有力的武器,纷纷出列,引经据典,言辞激烈。
他们将平壤之败完全归咎于“主战”这一决策本身。
将前线将士的鲜血,化作了攻击政敌、逼迫皇帝改变国策的筹码。
仿佛只要停止战争,那五千亡魂就能安息,国家就能重回太平。
怀王像是提前得到消息了一般,以“偶感风寒”为由未曾上朝。
但他的党羽们,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蜂拥而出。
左佥都御史孙承呈上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奏疏,剑指力主出兵的兵部尚书赵烈。
指责其在将领选派上“识人不明,任人唯亲”,才导致如此惨败,要求皇帝将其罢官下狱,以正国法。
紧接着,数名官员联名上奏,弹劾工部尚书齐放,在军械督造上“敷衍塞责,偷工减料”。
暗示正是劣质的甲胄未能有效防护,才导致盛军精锐在倭军铁炮面前不堪一击。
要求严查工部账目,追究齐放责任。
更有甚者,一位与怀王府往来密切的宗室子弟,竟在朝会散去后于宫门外“无意”间高声议论。
称此次兵败,根源在于“少年天子好大喜功,被身边佞臣怂恿”,才酿此大祸。
流言蜚语,如同毒雾,迅速在官员中弥漫开来。
一瞬间,生死攸关!
第674章 应对之策
朝局骤然风起云涌,暗流变成了惊涛骇浪。
原本因皇帝乾纲独断而暂时压制下去的种种矛盾,借由平壤惨败这个突破口,猛烈地爆发出来。
一些原本态度暧昧的中间派官员,也开始动摇。
觉得或许主和派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林靖远,端坐在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丹陛之下如同市井喧哗般的争吵和攻讦。
那封八百里加急的败报,此刻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他的心口。
五千条鲜活的生命,五千个曾经生龙活虎、对他和这个国家充满忠诚的大盛儿郎。
就这样因为他的一项决策,葬送在了异国他乡冰冷的土地上。
是卫承平无能轻敌吗?
是!其罪当诛!
但……难道自己就没有责任吗?
是自己最终力排众议,决定跨海出兵。
是自己对战局的复杂性产生了误判。
那前期过于顺利的进军,也麻痹了自己的警惕……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几乎让林靖远喘不过气来。
然而,悔恨与自责仅仅持续了一瞬。
林靖远更清楚地知道,此刻,在这金碧辉煌的紫宸殿内,有多少人正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等着看他的笑话。
等着他露出软弱和犹豫,等着他收回成命。
就在这纷乱如麻之际,一个沉稳如山岳的身影猛地从队列中踏出,声若洪钟,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陛下!臣,赵烈,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须发微张的兵部尚书身上。
赵烈无视周遭或怀疑或敌视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决然地望向御座:“平壤之败,臣身为兵部尚书,举荐将领失察,责无旁贷!臣愿领罪!”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加高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然,胜败乃兵家常事!一城一地将之得失,岂能动摇陛下拯藩邦、卫社稷之决心?”
“东瀛狼子野心,绝不会因我朝退让而满足!”
“今日若罢兵言和,无异于抱薪救火,他日烽烟必燃于我辽东乃至中原大地!”
他猛地跪倒在地,以头叩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举荐一人,可担东征重任,必能扭转战局,扬我国威!”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知道谁能在此危局之下,被赵烈如此推崇。
林靖远深邃的目光落在赵烈身上,缓缓开口:“赵卿欲举荐何人?”
赵烈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臣举荐,原辽东副总兵,李惊风!”
这个名字一出,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惊风,乃名将之子,自幼随父征战,生长于军旅,熟谙辽东事务。
不仅勇武过人,更以其沉稳多谋、治军严明而着称。
“李将军虽是将门虎子,然则新败之余,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啊!”
立刻有人出列反驳。
“更何况,倭寇凶悍,铁炮犀利,即便李将军前往,又能有何良策克敌?”
还有人质疑道。
赵烈昂然道:“李惊风深谙辽东事务,与高丽也比一般人熟悉。”
“他绝对是不二的人选!臣愿立下军令状,若李惊风不能克敌制胜,臣甘愿与之同罪!”
“军令状”三字,重若千钧,让许多还想反对的人一时语塞。
这是将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林靖远看着跪伏在地的赵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这是赵烈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自己分担压力,为这个国家争取一线生机。
就在双方为是否启用李惊风,以及即便启用又该如何打这场仗而再次争执不下时,何明风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青色的翰林官袍,越众而出,步伐稳定地走到大殿中央,手中捧着一本显然是新近编纂的书册。
“陛下。”
何明风一出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臣,翰林院修撰何明风,有本奏。”
他的出现让许多大臣感到意外。
一个区区六品翰林,在此等军国大事的争论中,向来没有置喙的余地。
林靖远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何卿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谢陛下。”
何明风躬身一礼,随即举起手中的书册,“此乃臣与翰林院诸位同僚,连日查阅前朝档案、汇集近年商旅见闻、分析缴获之倭军文书。”
“并请教格物院及熟悉海事之人后,连夜编纂整理的《倭情备要》,谨呈御览。”
他顿了顿,开始陈述:“据臣等分析,东瀛虽看似兵锋犀利,实则内忧外患,其势难以长久。”
朝堂之上,霎时无声。
有几个老臣忍不住跳出来指责道:“何修撰,你在翰林院不过编书而已!”
“有什么资格来商讨此事!”
“难不成你也懂用兵打仗不成!”
何明风对这种奚落之语充耳不闻。
反而抬高了声音。
“下官虽不懂兵法,但略懂一些东瀛战略之势。”
“其一,军制之弊。”
何明风扫视众人一眼:“东瀛所谓‘大名’,实乃割据之藩主,各自为政,虽有总大将统辖,然派系林立。”
“如萨摩、长州、肥前诸藩,彼此猜忌,倾轧不断。”
“此次东瀛派出的小田忠信虽为总大将,却未必能令行禁止,各部协同作战存有极大隐患。”
“我可利用其矛盾,行分化瓦解之策。”
何明风话音一落,瞬间朝堂安静了下来。
接着,何明风又开始说道东瀛的战术。
“其二,战术之限。倭军陆战,倚重武士个人勇武与铁炮密集射击。”
“其铁炮虽利,然射速慢,惧风雨,且过于依赖预设阵地与三段击战术,一旦阵型被破或陷入近身混战,其威力大减。”
“其武士虽悍,然数量有限,大部分足轻训练、装备均不及我盛军主力。”
最后,何明风目光锐利如刀:“其三,亦是其最大之死穴——后勤补给!”
“东瀛倾国之力,跨海远征,其兵员、粮草、军械,皆依赖漫长海上补给线维系。”
“其国内物资本就有限,水师力量此前遭我邓远将军重创,元气未复。”
“只要我大盛能牢牢扼住其海运咽喉,断其粮道援兵,则前线数十万倭军,便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不攻自乱!”
第675章 重整旗鼓
何明风这一番话,让许多原本对倭军心存畏惧的官员瞬间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对啊!
倭人再凶猛,东瀛那地方不过巴掌大小。
又能如何?
只要他们挺住了,东瀛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何明风并未停下:“故臣以为陆师方面,当摒弃冒进之策,转为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李将军麾下步卒,应大量配备工部技改坊近来改良之火铳、虎蹲炮等火器,以其之长克敌之短。”
“构筑坚固营垒,逐步挤压倭军活动空间,避其铁炮锋芒,诱其出击,或寻机近战破阵。”
“不求速胜,但求消耗,牢牢牵制其陆上主力。”
“水师方面,当由统领主力,不能只满足于沿岸巡逻,而应主动出击。”
何明风面容肃穆。
“寻找并歼灭东瀛补给船队,封锁对马海峡等关键航道,彻底切断平壤乃至后续可能增援之敌的海上路线。”
“同时,水师亦可搭载精锐,袭扰其沿海据点,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何明风声音铿锵:“此‘陆师固守,水师破交’之策,核心在于以我之长,攻彼之短。”
“依托本土与属邦支援,耗其国力,断其粮道,待其师老兵疲,内部分裂,补给断绝之时,再以雷霆之势,一举击溃!”
何明风的话语落下,紫宸殿内一片寂静。
忽然,一人越众而出。
正是裴晗。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前线将士破敌,离不开后方粮秣军械之源源供给。”
“何翰林此策,陆师稳扎稳打需充足军械粮草支撑,水师纵横海上需战舰维护、弹药补充,皆与后勤息息相关。”
“此策欲成,后勤保障乃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
“陛下!臣裴晗,蒙圣恩署理户部,深知此战关乎国运,后勤乃大军命脉所在。“
“臣不才,愿立军令状,总摄东征粮饷督办事宜,竭尽所能,统筹调度,必保前线粮秣、军械、被服等一应物资供应无虞!”
“纵有千难万险,亦绝不使将士们腹中无食、手中无械!”
“若有一丝延误或缺漏,臣甘愿受军法处置,以正国法!”
林靖远看着殿中央肃然而立的何明风,又看向一脸决然的裴晗。
一个献出制胜良策,一个愿担起后勤重责。
他心中积压的压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坚实的支点。
林靖远深吸一口气,一直紧握龙椅扶手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准赵尚书所奏,擢升李惊风为征东提督,总辖诸军,赐尚方宝剑,准其临机专断之权!”
“准何明风所献之策,整合水师,务必切断倭寇海上粮道,配合陆师作战!”
“准裴晗所请,命裴晗总督东征粮饷,统筹一应后勤转运、军械制造、粮秣供应事宜,各部、各省需竭力配合,不得有误!”
林靖远扫视一下座下心思各异的大臣们,声音终于找回了力量。
一锤定音。
“此战,关乎国运,望诸卿摒弃成见,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再有妄言议和、动摇军心、或于后勤之事推诿掣肘者,无论品级,严惩不贷!”
……
深秋的户部衙署,算盘声噼啪作响,如同急雨敲窗,却更添几分焦灼。
新任命的东征后勤总调度、户部侍郎裴晗,端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之后,眉头紧锁,几乎要拧成一个川字。
他离京多年,甫一回京先是去镇压漕帮之乱。
然后便主动请缨,被委以此等重任。
裴晗本以为凭借多年历练足以应对,然而一接手,才发现这摊子浑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王主事。”
裴晗指着账册上一处明显涂改后又重新誊写的数字,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这三年前入库的牛角,账上记着一千五百对。”
“去年核查时还剩八百对,为何今次调用,库房里实存不足三百?”
“那五百对优质牛角,难道自己长翅膀飞了不成?”
被称为王主事的中年官员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支吾道:“这个……回禀裴大人,去岁……去岁武库司曾批条调用一批制作角弓。”
“许是……许是当时记录有误,或是……或是虫蛀损耗……”
“虫蛀?”
裴晗气极反笑,拿起另一本账册重重拍在桌上。
“那火硝呢?朝廷明令管控的战略之物,各地矿课司岁岁上缴,账目年年有增,为何如今库中存量,竟不足应付东征大军一月之需?”
“市面上的火硝价格,更是三日之内连翻三倍!这也是虫蛀了?还是被耗子啃了?”
王主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色惨白,只是叩头,却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裴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这绝非简单的账目混乱或管理不善,背后定然有一只甚至数只无形的黑手,在暗中操纵,囤积居奇,卡着东征大军的命脉!
他强压怒火,挥退王主事,独自在值房内踱步。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枯叶,更衬得他心绪纷乱。
牛角是制作强弓硬弩的关键材料,火硝是火药的根本。
此二物短缺,前线将士的战斗力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影响战局。
是谁有如此大的胆子,又有如此通天的本事,能在朝廷严控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囤积起如此巨量的战略物资?
他在京城根基不算深厚,离京数年,许多关系已然生疏。
苦思无策之际,一个名字跃入脑海。
对了,他虽然这几年不在京城,但是有人在!
思及此,裴晗匆匆站起身,望着脸色苍白的王主事,淡淡道:“我有事,先行一步。”
……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略显僻静的茶楼雅间内,刘元丰正坐立不安。
他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数月前的惊魂一幕。
自家弟弟勾连怀王,还暗中对他下杀手。
若不是两位道上的朋友相助,只怕刘家的家业都已经在怀王手里了。
事后,他虽清理了门户,但是怀王势大,自己此番侥幸逃脱,难保不会有下一次。
他本不欲把此事告诉别人,可是……刘元丰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他咬咬牙,不行!
如果不说,只怕说不定哪天他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此事一定要说,而且只能说给那个……他信得过的人。
第676章 不知道这水有多深
几乎是前后脚,裴晗的拜帖和刘元丰求见的消息,几乎同时送到了何明风家中。
何明风听闻裴晗来访,心知必有要事,立刻将其请入。
裴晗也不客套,直接将账目混乱、物资短缺、市价飞涨的情况和盘托出,末了凝重道。
“明风,我离京日久,对此间盘根错节的关系所知有限。”
“此事背后,定有蹊跷!你可有线索?”
何明风眉头紧锁,正凝神分析裴晗带来的信息,刚要开口,老仆在门外轻轻叩响,通报道。
“刘元丰刘公子到了,已在偏厅等候。”
裴晗闻言,略带询问地看向何明风:“这位刘工资是……?”
在此敏感时刻,任何外人的出现都需格外谨慎。
何明风会意,立刻解释道:“裴大人放心,这位刘元丰是在下的故交,为人诚信磊落,绝非宵小之辈。”
“此刻他匆忙来访,想必亦有要事。”他转向老仆:“请刘公子到书房来吧。”
刘元丰被引入书房,见到除了何明风外,还有一位陌生官员在场,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与迟疑。
他目光迅速看向何明风,带着探询之意。
何明风起身,从容地为双方引见:“元丰兄,这位是户部侍郎裴晗裴大人,如今总督东征粮饷事宜。”
“裴大人,这位便是我方才提及的刘元丰刘公子,其诚信与能力,我敢以名誉担保。”
听闻是手握后勤大权的户部侍郎,刘元丰立刻收敛心神,恭敬行礼:“草民刘元丰,参见裴大人。”
裴晗亦微微颔首还礼:“刘公子不必多礼。”
他看得出刘元丰的谨慎,也相信何明风的判断。
但兹事体大,他需要亲自判断此人的可靠性。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三人皆是人中俊杰,此刻心中都转着念头。
刘元丰见何明风坦然将自己引见给裴晗,他略一思忖,想到自身遭遇与怀中揣着的秘密。
又见裴晗眼神清正,不似奸猾之辈,终于下定了决心。
刘元丰深吸一口气,对着何何明风与裴晗拱手,声音低沉却清晰:“明风,裴大人,今日我冒昧前来,实是因得知一桩隐秘,关乎军国大事,不敢不报。”
随即,他将自家弟弟刘元才如何利欲熏心,先是与几个商团联手暗中抢他的生意做,他看在是自己弟弟的份上处处忍让。
没想到最后他退让了这么多,还是不行!
刘元才竟然与怀王府勾结,企图杀害自己夺了整个刘家的生意一事,原原本本地道出。
何明风闻言眉头一皱:“你弟弟与其他商团联手抢你的生意做?”
“正是。”
刘元丰点了点头,脸色很难看。
“据我那不成器的弟弟酒后狂言,这几家商团手法老辣,行事隐秘。”
“皆是先低价吸纳大批货物,待朝廷急需时高价抛出……”
说着,刘元丰稍一停顿,眼中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何明风看出来了,立刻说道:“刘大哥,有事但说无妨。”
听何明风这么说,刘元丰才开口道:“听说去年皇商换人一事,就有他们这些人的手笔”
“皇商……换人……”
裴晗喃喃重复着关键词,脑中飞速运转。
猛地,他眼中精光爆射,一掌轻拍在茶几上,震得茶盏作响。
“是了,我想起来了!”
“我查看文书看到过,朝廷要采买东西,几个皇商竟然谁都拿不出朝廷需要的大宗货物!”
“货物竟然是被几个行事隐秘的民间商团买走了,逼得朝廷硬是把皇商换了几个。”
刘元丰闻言点点头,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几个商团与……与怀王府,怕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一直静听分析的何明风,此刻缓缓开口了。
“如此说来,脉络便清晰了。”
“怀王恐怕一直就有别的心思,所以暗中作乱。”
“把皇商换成自己人,以便控制大宗货物往来。”
“招徕刘元才这种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暗地里拿捏住他们,这样就有源源不断的银钱。”
何明风越说,心越是觉得一片冰冷。
“今年东瀛与高丽打仗,怀王不便在明面上反对东征,便行此釜底抽薪之计。”
“一方面,囤积关键军资,推高成本,拖延备战进度,甚至企图造成前线失利,打击陛下与主战派的威信。”
“另一方面,若朝廷为解决困境,被迫启用与他们有勾连的商人体系,他们便可趁机渗透、控制,甚至扼住东征的后勤命脉,进而影响乃至操纵战局,以此作为更大的政治筹码。”
何明风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这已超越了寻常的贪腐,而是赤裸裸的资敌、祸国!
裴晗脸色铁青,拳头不自觉地紧握。
“好一个怀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如今看来,官办的军械库、采买体系,恐怕早已被他们渗透得如同筛子!”
“常规渠道,怕是寸步难行,甚至可能自投罗网。”
何明风目光转向刘元丰,带着几分沉重开口道:“元丰兄,局势已然明朗。”
“怀王党羽手段狠辣,你今日坦言,已担了干系。除了告知此事,你可还有其他想法?事关重大,但说无妨。”
刘元丰迎着何明风的目光,又看向面色凝重的裴晗,深吸一口气,坦然道:“明风,裴大人,我虽是一介商贾,却也深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怀王与其党羽,行事狠绝,不留余地。”
“今日他们能收买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企图杀害我,明日便能毁我刘家基业,甚至祸乱天下。”
“于公于私,我都愿助朝廷一臂之力,破此危局!”
刘元丰顿了顿,继续道:“我为商经营多年,在江南、东平、乃至辽东,都有一套完全由自己人掌控的私商渠道,与官场瓜葛不深,亦未被怀王势力渗透。”
“若能得两位信重,我愿效犬马之劳,设法绕过那些被控制的官商,利用自家渠道,秘密采购、转运牛角、火硝等紧缺物资,直送登莱前线!”
第677章 研究贵国博大精深的饮食文化
裴晗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他深知,在官办体系已被腐蚀的情况下,启用这样一位可靠、有能力且与怀王势力有隙的民间力量,几乎是打破眼前困局的唯一捷径。
他看向何明风,目光中带着询问之意。
何明风微微颔首,对裴晗道:“裴大人,元丰兄的信誉与能力,我可作保。”
“其商队,正可解眼下之困。此事需绝对机密,所有采购、运输,皆不走官方明账。”
“所有物资,以普通商货名义,通过刘家渠道秘密运抵登莱,交由你信得过的心腹之人接收,再悄然转交大军。”
“好,正当如此!”
裴晗当机立断:“就这么办!刘公子,”他转向刘元丰,郑重拱手:“所需银钱、必要的通关文书,我来设法!”
“务必尽快,不惜代价,也要打通这条线路!”
刘元丰深深一揖,语气斩钉截铁:“裴大人、何大人放心!草民必竭尽所能,调动一切资源,不负重托!”
……
另一边,工部衙门内的气氛也已冰封三尺。
接连几份来自南方产木州县和漕运节点的急报,如同雪片般堆满了工部尚书齐放的案头。
“大人,闽州送来八百里加急,采办的一批百年巨杉,在转运出山时,遭遇不明山匪袭击,护运民夫死伤数十人,木材或被焚毁,或被推入深涧……”
“浙东道监察御史密报,龙游县储木场深夜起火,火势蹊跷,疑为人祸,预计损失上等松木、樟木逾千根……”
“漕帮传来消息,一支满载桅杆用材的木排,在淮安段水域夜间行船时,疑似撞上‘暗礁’,木排散架,良材尽没于河……”
齐放将一份奏报重重拍在桌上,花白的胡须因愤怒抖了起来。
“山匪?火灾?触礁?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我朝急需巨木建造主力战舰之时,接二连三地出事!”
“这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齐放深吸几口气,扫过眼下的一众工部官员。
大家都讷讷地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齐放忍不住一时之间有些泄气。
长叹一声:“……连一个能分忧的人都没有!”
包元忠包郎中眼睛一转,忽然想到了个人,立刻上前拱手说道:“齐大人,下官,下官想到一个人……”
齐放一个眼刀扫过来,包郎中立刻矮了三分,但还是硬着头皮道:“翰林院何明风何修撰……他之前在咱们工部待过。”
“前阵子还在技改坊研习过西洋人的图纸……大人不妨把他叫来?”
齐放闻言,想到何明风在朝堂之上说的那番对付东瀛的法子,眉头略略松开。
是个办法。
不如请何修撰来这里商议一下。
“嗯。”
齐放刚开口答应,就看到包郎中,还有工部其他官员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包郎中更是屁颠屁颠儿地一溜烟儿跑走了。
只留下他的尾音在空中飘荡:“大人,下官这就去请何修撰前来!”
……
等何明风又一次踏入了工部大门,看着脸色黑的像是锅底的齐放。
才明白,自己原来被包郎中给忽悠了。
合着把自己当救火队队员了。
“明风,你且看看。”
齐放把一摞奏报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何明风站在一旁,默默拿起一份奏报细看,眉头紧锁。
竟会如此?!
大盛的水师实力并没有那么强。
原因无他,大盛向来以礼待人。
船只大部分是用来做生意用的。
对于水师的战舰来说,其实并没有很先进。
因此,林靖远下旨,让几个造船坊开始重新多造战舰。
何明风深知,战舰乃水师之根本。
无舰则无以载炮,无以运兵,无以封锁海疆,更谈不上切断倭寇的粮道。
此计甚是阴狠毒辣,直指东征战略的核心环节。
时间,也变得前所未有的紧迫。
前线在等待,水师在等待,整个战局的走向,都可能因这造船的木材而被拖延甚至扭转。
“明风,这,这该怎么办?”
饶是齐放,也觉得棘手无比。
何明风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官办的采木渠道显然已被渗透,或是被严密监控,难以倚靠。
怕不是怀王又在背地里捣鬼。
南方情况复杂,远水难救近火……
忽然,一个身影跃入何明风的脑海。
那个被安置在翰林院四夷馆,协助翻译西方典籍的西洋传教士,托马斯!
托马斯并非循规蹈矩的商人或学者,而是跟随海盗船远渡重洋而来。
他们的船只能够跨越万里波涛,其结构、帆装乃至火炮布置,必然有独到之处。
想到这里,何明风立刻跟齐放简单讲述了一下,于是动身前往四夷馆。
当何明风在四夷馆的一间偏厅找到托马斯的时候,只见托马斯正对一碗香气四溢的炸酱面大快朵颐。
原本合身的教士袍此刻被圆润的肚腩撑得有些紧绷,脸颊也丰腴了一圈,泛着满足的红光。
“何……何大人!”
托马斯见到何明风,慌忙放下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
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大盛官话说道:“上帝保佑,您怎么来了?”
“我正在……呃……在研究贵国博大精深的饮食文化。”
何明风看着他这番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原本焦灼的心情也稍稍缓解。
他记得托马斯初来时曾雄心勃勃地要传播福音。
如今看来,大盛的美食似乎比教义更具吸引力。
“托马斯先生,‘研究’得可还满意?”
何明风难得地打趣了一句,随即神色一正:“今日前来,是有要事请教,关乎我国水师战船与舰炮。”
听到“战船”、“舰炮”这些词,托马斯浑浊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他此刻体型不太相符的精光。
他毕竟是在风浪与冒险中生活过的人。
他努力挺直了腰板:“何大人请讲,托马斯知无不言。”
何明风简略说明了当前遇到的困境,然后直接问道:“依先生所见,西洋战舰相较于我朝福船、广船,优势在何处?”
“又如何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可用的、具备一定战力的舰船?”
托马斯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何大人,我们的船……嗯,船体更窄更长,有多桅帆,逆风也能行驶,更灵活。”
“最重要的是,”他比划着,“我们的火炮,装在船舷两侧,一层层排列,数量多,可以轮流开火,就像……”
“就像贵国陆军的火铳轮射一样,而且,我们的火炮打得远,炮弹重,能击穿很厚的木板。”
光听描述还不够直观,何明风当即决定:“走,托马斯先生,随我去大沽码头一看!”
第678章 上任督造使
大沽码头,海风凛冽,带着咸腥的气息。
那艘被收缴后一直停泊在此的西洋帆船,在周围大盛传统舰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奇特。
它船身修长,线条流畅。
数根高耸的桅杆上挂着残破的帆索,侧舷有一排排整齐的炮窗。
何明风拿着一纸命令,和托马斯一起登上了这艘船。
何明风上前仔细查看了这艘船的龙骨结构和船舱布局。
特别是侧舷炮位的设置方式。
托马斯见何明风感兴趣,也深知何明风此次是为何而来。
当即找来了船上遗留的几门较小口径的佛朗机炮和火绳枪,现场向何明风讲解了一番。
站在微微摇晃的甲板上,感受着海风的吹拂,看着那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远方的海平面。
何明风彻底理解了西洋海战的核心思路。
以舰船机动性抢占有利阵位,以侧舷密集火炮进行远程火力投射,力求在接舷战之前就重创甚至摧毁敌舰。
回到京城,何明风连夜奋笔疾书,第二天一早便求见林靖远。
紫宸殿内,炭火温暖,但气氛却因前方的困境而显得有些凝滞。
何明风将在大沽码头的所见所思,以及托马斯的讲解,详细地向林靖远禀报。
“……陛下,西洋舰船与火炮体系,确有其独到之处,尤重远程炮战。”
“我朝水师若想尽快形成战力,封锁海疆,必须取其精华,灵活应变。”
何明风道。
“爱卿有何具体对策?”
林靖远目光灼灼地看着何明风。
既然何明风这么说了,他就知道必有后文。
“臣以为,当双管齐下,务求实效!”
何明风展开一份简要的图,解释道:“其一,便是水师应急之策。”
“立即征调沿海各埠大型、结构坚固的远洋商船,由工部技改坊及兵仗局联手。”
“在其船舷加装可快速拆卸、射速较快的弗朗机速射炮,将其改装为临时炮舰。”
说着,何明风略一停顿,想到技改坊拆解西洋人图纸改造的火器,接着道:“同时,全力加速生产技改坊依据西洋火铳、火绳枪图纸改进而来的新式火器,优先配备水师。”
“此策可在两三月内,迅速组建起一支具备相当远程打击能力的辅助舰队,暂解燃眉之急!”
何明风顿了顿,指向图说另一部分:“其二,便是长远根本之策。”
“哦?何为长远根本之策?”
林靖远立刻来了兴趣。
回想起近代史上沉重的几场海战,何明面容肃穆,认真说道。
“请陛下下令,让我朝官造船坞参照西洋舰船优点,并结合我朝水师实际情况,设计建造一批真正的专业战船。”
“此乃水师强大之根基,需即刻着手,不可再延误!”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一撩衣袍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陛下,应急与长远,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然大沽地处海运枢纽,情况最为复杂。”
“商船征调、船坞选址建设、工匠招募管理、乃至防备宵小破坏,千头万绪,非强力且可信之人坐镇不可。”
“臣何明风,不才,愿亲赴大沽,总督炮舰改装与新船坞建造事宜,必在时限之内,为在援助高丽前线的邓将军打造出可用的利刃!”
林靖远看着跪伏在地的年轻臣子,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脊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赞赏,有欣慰,也有对其前路艰险的担忧。
先帝去世,他想尽快把所有权力都收归到自己手上。
但是,现在看来,这事儿比他想的还要复杂许多。
林靖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何明风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国事维艰,正是用人之际。
他沉声道:“准卿所奏!朕即加封你为钦命督造使,总揽大沽炮舰改装与新船坞建造一应事宜,赐王命旗牌。”
“沿海各省、各衙署需全力配合,如有抗命懈怠者,准你先斩后奏!”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何明风的声音铿锵有力。
他知道,另一条看不见硝烟却同样至关重要的战线,已经在他的脚下展开。
他不仅要与时间赛跑,更要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破坏者斗智斗勇。
大沽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
三日之后,何明风站在略显破败的官办船坞区外,眉头微蹙。
来大沽已经许多次了,但是官办船坞这里,他还是第一次来。
眼前的情形,比他在京城时预想的还要糟糕几分。
巨大的船坞内,本该是热火朝天的景象,此刻却显得颇为冷清。
仅有几艘征调来的大型商船停靠在坞内,船身孤零零地裸露着,加装炮位的工程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为数不多的工匠们,大多显得无精打采,动作拖沓。
敲打铆接的声音有气无力,仿佛不是在打造关乎国运的战舰,而是在应付一件与己无关的苦役。
工地上材料堆放杂乱,一些本该用于加固船体的优质木材,却被随意弃置在角落,任凭风吹雨淋。
“何大人,您看这……”
陪同的船坞提举司主事姓钱,是个面团团的中年官员,此刻正搓着手,一脸为难。
“不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难处太多。”
“工匠们抱怨工钱发放不及时,伙食也差,人心浮动啊。”
“还有这木料、铁料,采购也总是不顺,好的材料运不来,来的又常常不合用……”
何明风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的底层官吏和匠头。
他初来乍到,深知若直接发难,恐怕打草惊蛇,也难触及根本。
于是何明风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钱主事,将近年来的账册、物料采购清单、工匠名册及薪俸记录,全部送到本官行辕。”
“本官要一一核对。”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钱主事连连躬身,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接下来的几日,何明风明面上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文书之中。
他带来的户部老吏很快便发现了问题。
账目做得看似平整,细究却漏洞百出,许多采购款项去向不明,工匠的薪俸记录与实发数额严重不符。
然而,这些都只是表面现象,真正的黑手隐藏得更深。
第679章 查找线索
接下来的几日,何明风换上了寻常文士的青衫,只带着名机警干练的随从,悄然融入了大沽的市井烟火之中。
他们先是来到码头力工聚集的窝棚区。
这里充斥着汗臭与鱼腥,衣衫褴褛的力工们蹲在避风处,就着咸菜啃着冷硬的窝头。
随从名叫赵干。
赵干自己就是津门人士,来到码头后就操着津门腔的口音,假称是来找活干的远亲,凑过去搭话,递上几颗劣质烟丝。
起初,力工们眼神麻木,讳莫如深。
直到赵干“无意”间抱怨自家亲戚在船坞做工的工钱低、还老被克扣,一个年纪稍长的力工才啐了一口。
低声道:“兄弟,别想了!那地方……晦气!好好干活?”
“哼,马爷不点头,干得再好也白搭,弄不好还得挨顿黑打!”
“马爷?他是谁?干嘛(四声)的?”(天津口音)
赵干顿时好奇了。
那力工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还能有谁?马魁马大爷呗!这大沽口,水陆两道,谁敢不给他面子?”
他不敢多说,匆匆扒完饭就走开了。
线索初现,指向了马魁。
但仅凭一个名号和几句模糊的抱怨,远远不够。
他们又走进几家工匠常去的茶棚子。
这里气氛稍好,但谈论船坞事务时,工匠们大多摇头叹息,或交换着无奈的眼神。
何明风仗着自己年龄不大,扮作游学的书生,在邻桌静静听着。
想探查些蛛丝马迹。
“……王师傅的手艺那是没得说,可上次他带着几个徒弟想赶工,把桅杆底座加固一下,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就有人把他家的窗户给砸了!”
“唉,少说两句吧!家里老小还在人家眼皮底下呢……”
“听说上面来了个钦差?”
“来了又能怎样?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马魁后面……那可是通着天的!”
“通着天”三个字,让何明风心中一凛。
什么人,能通着天?
这“天”又是什么意思??
通过赵干过去在津门的旧关系,他们辗转联系上了一个被排挤出船坞物料采买司的老吏,姓周。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何明风于大沽镇边缘一座香火稀少的破旧龙王庙里,见到了这位周老吏。
老人须发皆白,衣衫破旧,眼神却依旧清亮,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执拗。
“大人。”周老吏早已从中间人那里猜出了何明风的身份,他颤巍巍地行了一礼。
“老朽人微言轻,但良心未泯。船坞之弊,根子在马魁,而马魁之胆,源于京城!”
“老人家,”何明风扶起他:“你且详细与我道来。”
周老吏闻言立刻说道:“马魁此人,心狠手辣,早年不过是码头一混混,靠着敢打敢拼和巴结官府起家。”
“真正让他发迹,是在他妹妹给京城怀王府的一位实权长史做了妾室之后!”
“自那以后,他不仅垄断了大沽乃至天津卫七成以上的船用木料、漆料、麻绳供应,更将手伸进了漕运,凡经大沽转运的官家物资,他都要插上一手,雁过拔毛!”
“他在船坞内部,安插了多少眼线?”
何明风沉声问。
“上至提举司钱主事,下至各工段的匠头、库房看守,至少三成是他的人!”
“或是威逼,或是利诱。不听他话的,轻则丢活,重则……就像前年那个耿直的刘匠头,一家老小差点葬身火海!最后灰溜溜地滚出了大沽。”
周老吏叹息道:“官仓里运来的好木料,夜里就会被他们的人偷偷换成朽木、烂木。”
“工匠们若想认真干活,便会受到威胁,家人不得安宁。他们就是要让这船坞,永远也造不出好船,建不成水师!”
光有人证还不够,何明风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尤其是能指向怀王府的线索。
周老吏沉吟片刻,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大人若想拿到马魁勾结官府、做假账、克扣工料的铁证,或可去找一个叫‘老算盘’的人。”
“他原是马魁的账房,因不愿在一笔涉及军械的账目上做太过火的手脚,被马魁寻了个由头赶了出来,还打断了一条腿。”
“此人就住在镇西的贫民窟,心中积怨已久,或肯开口。”
在赵干的引领下,何明风在一间低矮潮湿的土坯房里,找到了这位真名叫吴明的老算盘。
他五十多岁年纪,面色蜡黄,一条腿蜷缩着,靠在破旧的被褥上,眼神浑浊,带着惊惧与愤恨。
起初,吴明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肯说。
直到何明风亮明钦差身份,并承诺保他及其家人安全,吴明的心理防线才逐渐崩溃。
“大人……马魁,他不是人!”
吴明老泪纵横,颤抖着从床底一个隐蔽的砖缝里,掏出了几本用油布包裹的、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的账册副本。
“这是小人偷偷抄录的……真正的账本早就被他们销毁或篡改了。”
“这里面记录了他如何虚报价格、以次充好,如何将官银揣进自己腰包!”
他指着其中几条记录:“大人您看,这批标注为‘南洋铁力木’的,实则是用腐烂的杂木冒充。”
“这批火硝,掺了近四成的泥沙!”
“还有,船坞工匠的工钱,有近三成都被他们层层克扣了……”
何明风脸色微沉。
找干也是目瞪口呆。
这里可是离京城不远啊!
甚至可以算是天子脚下,竟然有此等穷凶极恶之人?!
这可真是小刀拉屁股,让他们开眼了!
“这人背后……难不成是怀王?”
赵干一想到这里,浑身的汗毛顿时都竖起来了。
为何怀王会不想让他们大盛朝建立起一支强大的水师?!
他……不是正儿八经的王爷,大盛朝的皇亲国戚么?!
何明风冲着赵干微微摇了摇头,小声道:“此事莫要声张。”
赵干一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顿时头如捣蒜。
这事儿绝对不能乱声张!
若是声张出去,马魁和怀王会不会出事他不知道。
但是……他自己的小命,恐怕就没救了!
第680章 你心里有鬼?
何明风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有想法了。
七日之后,在船坞众官吏面前,何明风对着一批刚刚运抵的劣质木材大发雷霆起来。
“岂有此理!这等朽木如何能用?若是耽误了炮舰改装,你们谁担待得起!”
“钱主事!”
何明风冷声道:“这批货给我重新采购!”
虽然何明风年纪不大,但是是皇上点的钦差。
办事又雷厉风行。
钱主事一开始还不把何明风放在眼里,企图打马虎眼把何明风给糊弄走。
可是一连大半个月,他发现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并不是个好糊弄的。
非但不好糊弄,还对什么都很通透。
上任没多久就已经把他们船坞的所有事儿都摸了个七七八八了。
尽管何明风摸清楚之后,什么也没做。
但是钱主事总觉得有些不安。
所以这会儿,被何明风点到,钱主事什么都不敢抱怨,只得讷讷地应下。
看到钱主事答应了,何明风像是不经意一样,又添了句话。
“若能尽快弄到一批合用的巨木,本官不吝重赏!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到了马魁耳中。
马魁正在自家宅院搂着新纳的小妾饮酒作乐,闻报后,得意地捻着下巴上的短须,对心腹笑道。
“这位京城来的钦差,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啊。看来是真急疯了!”
“也好,正好再赚他一笔,也让朝廷知道,离了我马魁,他们在这大沽,什么事都办不成!”
他自信凭借自己的手段和京城的背景,无人敢动他。
更笃定何明风为了尽快完成皇差,只能向他低头。
于是,马魁主动通过钱主事递话,声称自己手中恰好有一批“上等的南洋硬木”,可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只是价格嘛……自然要比市价高出三成。
钱主事传完了话,惴惴不安地看着何明风,后背都冒汗了。
何明风顿时犹豫了:“这是真的假的?万一这批货质量又不好,那可就耽误大事儿了……”
钱主事连忙打着哈哈:“大人别急,下官再去派人和那有货的人商量商量,商量商量……”
跟何明风汇报完了,钱主事火急火燎地自己跑去找到马魁。
看到马魁还在饮酒作乐,钱主事一脸着急:“马爷,这新来的钦差大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呀!”
“您真要和他做这笔生意?”
马魁放下酒壶,晃晃悠悠地打了个酒嗝。
“嗝……做,怎么不做?!”
“有……有银子不赚是,是傻蛋!”
钱主事见跟马魁说不通,只好交代马魁:“无论如何,这批货一定要送好些的!”
“等把这钦差大人给糊弄走了,马爷您再谋其他的……”
马魁听着钱主事说话,像是在听蚊子嗡嗡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婆婆妈妈!我马魁在大沽,还能怕他这毛头小子不成!”
“你回去告诉他,这货我可以先交付与他,但是多三成的银钱,一分都不能少我的!”
钱主事只好捏着鼻子去回话。
“回大人,那人说可以先交货,后付款,以示诚意。”
何明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就三日之后,本官亲自在船坞验收,并把银钱当场付给此人。”
何明风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让此人也当场就行了。”
“是……”
钱主事不知道为何,心中一颤。
他怎么总觉得……有个不太好的预感……
……
三日之后,验收当日,阳光刺眼。
马魁志得意满,亲自押送着数十车覆盖着油布的“上等木材”来到船坞,声势浩大。
他身边还跟着几位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没少拿好处的船坞官吏,一群人前呼后拥,谈笑风生。
仿佛不是来交货,而是来接受表彰的。
钱主事这次没有靠近他,反而远远地站在另一头,似乎故意要和马魁隔开距离。
“这位就是和何大人吧!“
马魁看到何明风,扯出个笑容迎上去,拱了拱手:“果然是天才出少年!”
“年纪轻轻就成了钦差大臣,真是让我们这些人汗颜呐!”
马魁皮笑肉不笑道。
听到马魁这么说,身边一众船坞官吏纷纷道:“何大人是年少有为,马爷您也是人中豪杰!”
“是啊,马爷的名声,整个大沽,哎,别说大沽了,整个津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就是!”
马魁被一众人拍马屁拍的得意洋洋,哈哈一笑:“马某人不敢当,不过是马某人为人仗义疏财,道上的朋友们给几分薄面罢了。”
何明风就静静地看着一群人吹捧马魁,
等他们停下来,何明风才淡淡开口。
“这位就是大沽码头鼎鼎有名的‘马爷’吧?”
“闲话少说,木材在哪呢?”
“何大人,您请看!”
马魁红光满面,指着车上的木材,声音洪亮。
“这都是小人费尽心血,从南洋商人那里截留的上好铁力木,坚逾精铁,最是适合造船不过!”
“若非为了给朝廷分忧,小人断然舍不得出手啊!”
何明风面无表情,踱步上前,随意掀开几块油布。
露出的木材确实不错。
钱主事远远地看了一眼,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马魁听了他的话。
何明风给一旁的赵干四使了个眼色:“去看看下面的,还有其他车的木材怎么样。”
赵干点点头,正要去看,忽然马魁几步走上前来,拦住了他。
马魁拦住赵干,眼神却看向何明风:“何大人,我马魁在大沽码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不会做出以次充好的事来。”
“您这么做——是几个意思?”
钱主事闻言,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
何明风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只不过这笑意远远没达眼底。
“验货交钱,天经地义,马爷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还是说……你心里有鬼?”
第681章 竟敢攀扯怀王殿下!罪该万死!
马魁面色微沉:“何大人此话何意?”
“可是看不起我马某人!”
马魁正要闹,忽然何明风一个箭步冲上前,直接握住拉木料的车的把手,狠狠往旁边一扭!
里面的木料顿时一下子洒了出来,七零八落一地。
马魁,包括跟着马魁的其他人瞬间傻了眼。
谁能想到这钦差大人招呼都不打,自己就上手啊!
何明风定睛一看,最上面的木料确实是好的。
但是,下面的木料,表面经过粗略处理,显得光滑,但仔细看去,木质疏松,颜色黯淡。
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霉斑和虫蛀的痕迹。
“马老板,这就是你所说的上等铁力木?”
何明风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马魁脸色微变,强笑道:“大人明鉴,这……这海上运输,难免有些许瑕疵,但内里绝对是好的……”
“哦?是吗?”
何明风不再多言,猛地抽出身旁赵干的腰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对准一根木材最粗大的结疤处,运足力气,狠狠一刀劈下!
“咔嚓!”一声刺耳的脆响!
木材应声而裂,断口处木质糟朽发黑,白色的蛀粉簌簌落下,甚至能看到几条肥硕的蛀虫在扭动!
现场顿时一片死寂。
马魁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瞬间褪去。
他身边的钱主事等人,更是双腿发软,面如土色。
何明风扔掉腰刀,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马魁及其党羽,厉声喝道:“马魁!你可知罪?!”
“何……何大人,您……您这是何意?小……小人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马魁冷汗涔涔,还想狡辩。
“忠心?”何明风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那几本吴明提供的账册副本,重重摔在马魁面前。
“你勾结船坞官吏,克扣工料,以次充好,这账目在此!”
“你威逼利诱工匠,蓄意拖延工程,今日,竟还敢以此等朽木烂材欺瞒本官,妄图贻误军国大事!”
“你真当这大沽,是你马家的天下,真当朝廷王法,治不了你吗?!”
他每说一句,马魁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做梦也没想到,何明风在短短时间内,竟已掌握了他如此详尽、如此致命的罪证!
“给本官拿下!”
何明风不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四周的亲随护卫和部分暗中争取过来的船坞守军一拥而上。
如猛虎扑食,将试图反抗的马魁及其几个核心打手死死按住。
同时,钦差卫队迅速行动,按照名单,将面如死灰的钱主事等一批贪官污吏当场羁押。
“何明风!你……你敢动我?我妹夫是怀王府长史!我是为怀王殿下办事的!你敢动我,殿下绝不会放过你!”
马魁被反剪双臂,如同濒死的野兽般挣扎嘶吼,口不择言地将最后的底牌和倚仗吼了出来,试图震慑何明风。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官吏和工匠都露出了惊惧之色。
何明风心中冷笑,面上却瞬间勃然作色,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震惊与愤怒,指着马魁厉声呵斥。
“放肆!大胆马魁!死到临头,竟然还敢信口雌黄,攀扯怀王殿下!”
“殿下乃天潢贵胄,国之柱石,日夜为我大盛江山社稷操劳,鞠躬尽瘁,岂会指使你此等蠹虫行此祸国殃民之举?!”
“你败坏怀王殿下清誉,罪加一等!”
何明风根本不给马魁再次开口的机会,转身对着所有在场之人,义正词严地宣告:“诸位都听到了!”
“此獠罪证确凿,非但不知悔改,竟还敢污蔑亲王,其心可诛!”
“本官奉旨督造战舰,王命在身,岂容此等国之蛀虫、诽谤宗亲之恶徒苟活于世?!
“来啊!”
何明风猛地抽出代表钦差权力的王命旗牌,高举过头,阳光下令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将罪魁马魁,就此正法!以儆效尤,以正国法,以慰军心!”
令下如山!
刀光一闪,马魁惊恐万状的叫骂声戛然而止,一颗硕大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地面。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其他官员纷纷都吓傻了。
钱主事更是两眼一翻,直接昏死在地上。
何明风看也不看那尸首,当即宣布:“马魁罪有应得,其所有家产,尽数抄没充公,用于船坞建设,弥补其罪!”
他随即兑现承诺,将查抄所得的一部分,立刻作为赏银发放给那些备受压迫的工匠和低级吏员,并宣布提高待遇。
此举如同雷霆之后又降甘霖,瞬间赢得了船坞上下的人心。
工匠们看到恶霸伏诛,又得到实惠,积压已久的怨气和恐惧化为冲天的干劲。
何明风雷厉风行,迅速整顿船坞,工程进度一日千里。
深秋的天津卫海域,天高云阔,海风带着凛冽的咸腥味,却吹不散此刻弥漫在军港码头的肃杀与期盼。
碧蓝的海面上,十二艘经过紧急改装的炮舰一字排开。
它们原本是往来于南北洋的大型商船,此刻船舷两侧却加装了一排排黝黑的炮窗,如同巨兽睁开了冰冷的眼睛。
船首飘扬着崭新的大盛龙旗,在猎猎海风中舒展。
何明风站在主舰“镇海”号的船头,一身深青色官袍在海风中鼓荡。
连日来的奔波劳碌刻下了淡淡的痕迹,但何明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他身旁,站着几位水师将领。
更有那位已彻底融入大盛生活、体型圆润了一圈的西洋顾问托马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十二艘即将接受检验的战舰上。
“何大人,各舰已准备就绪,请下令!”
一名水师参将上前禀报,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从抵达大沽时面对的烂摊子,到揪出马魁、整顿船坞、日夜督造,再到今日战舰列阵,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令旗,目光扫过海面上那些由商船蜕变而来的战舰,最终定格在远方海面上那几艘作为靶标、早已废弃的旧船。
“目标,前方靶船!”何明风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穿透海风,“各炮位——预备!”
第682章 攻心为上
令旗猛地挥下!
刹那间,如同惊雷炸响海天!
“轰——!!!”
“轰——!!!”
“轰——!!!”
十二艘炮舰侧舷的弗朗机速射炮次第轰鸣,炮口喷吐出长长的炽热火舌,浓密的白色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几乎遮蔽了半边舰队。
巨大的后坐力让庞大的船身微微侧倾,海面被激起层层涟漪。
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划破长空,如同死亡的蜂群,精准地扑向数里之外的靶船。
“砰!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和爆炸声接连响起!
木屑如同暴雨般迸射飞溅,那几艘可怜的靶船桅杆断裂,船板被撕成碎片,巨大的窟窿肉眼可见。
不过短短几次齐射的工夫,原本还勉强保持着船形的靶标,便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中,迅速倾覆。
带着满身的创伤与火焰,缓缓沉入冰冷的海水,只留下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和一圈圈仍在扩散的油污与涟漪。
海风将硝烟稍稍吹散,露出了依旧巍然列阵的炮舰舰队。
短暂的寂静之后,“镇海”号上,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天佑大盛!水师威武!”
水兵们激动地相拥,将领们抚掌大笑。
何明风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他知道,回京的时候到了。
……
待大沽事务基本理顺,何明风凯旋回京。
他并未急着向皇帝详细禀报,而是大张旗鼓地备了份“薄礼”,亲自前往怀王府拜见。
怀王府花厅内,气氛微妙。
怀王听闻何明风来访,心中已猜到七八分,脸色阴沉。
何明风却是一脸愤慨,见到怀王,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沉痛又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殿下!下官此次奉旨前往大沽督办船政,竟查获一巨蠹马魁!”
“此獠不仅贪墨军资、贻误战机,罪大恶极,更可恨的是,他在伏法之前,竟敢当众狂吠,胡言乱语,攀扯殿下清誉,说什么是为殿下办事!”
“下官闻之,真是怒发冲冠!”
何明风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着脸色铁青的怀王,继续道:“殿下乃国之干臣,贤名播于四海,岂容此等小人污蔑?”
“下官当时便厉声呵斥,驳其妄言,并以雷霆手段将其正法,抄没其所有家产以充军用!”
“此举,一为严肃国法,二更是为了维护殿下之清誉啊!”
“绝不能让此等宵小之辈,坏了殿下在朝野上下、军民心中的贤德之名!下官自作主张,特来向殿下禀明,望殿下明鉴!”
何明风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字字句句都是在维护怀王,堵得怀王哑口无言。
怀王坐在主位上,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着紫檀木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心中怒火滔天,恨不得立刻将何明风碎尸万段!
马魁是他暗中布局、拖延水师建设的关键一环,如今人死了,财空了,线断了,自己私下勾连东瀛丰臣氏、企图牵制大盛水师的谋划也受到了影响。
可何明风偏偏是打着“为他好”的旗号,让他吃了这天大的哑巴亏,还有苦说不出!
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何……何大人……真是……有心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丝。
何明风则仿佛毫无察觉,依旧一脸正气凛然的坦然,恭敬地告退。
转身离开怀王府时,他的嘴角,才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既然能干出这种事,自然就已经不怕得罪怀王了。
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
……
后宫中,气氛沉闷。
自从大盛与东瀛开战的消息传来,德川樱在宫中的日子便急转直下。
她所居住的地方仿佛成了一座美丽的牢笼。
往日里还算客气的宫人,如今眼神中充满了戒备,甚至隐隐的敌意。
窃窃私语如同无处不在的寒风,钻入她的耳中。
“就是她……故国正在和我们打仗呢……”
“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会不会是奸细……”
“陛下仁厚,还留着她,换做别的朝代,早就……”
就连膳食、用度,也隐隐被克扣、拖延。
德川樱穿着依旧华丽的宫装,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保持着作为贵族女子的仪态。
但日渐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藏的忧郁,却掩饰不住她内心的煎熬。
这一日,捷报传入宫中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她的耳中。
大盛水师竟然把十二艘商舰改成了新式炮舰,马上就要去援助高丽了!
这对她的故国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一种莫名的恐慌和从心里升起来。
德川樱感觉自己就像狂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来自两个方向的巨浪拍得粉碎。
就在德川樱心绪最为纷乱之际,一位她意想不到的访客来了。
竟然是静嫔郭萍。
郭萍一进门就挥退了左右侍从,寝殿内只剩下她与德川樱二人。
“妹妹近日,想必心中煎熬。”
郭萍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你如今身处夹缝,进退两难。”
“在大盛,无论你如何谨小慎微,出身便决定了你永远是‘异类’,是潜在的‘敌人’,宫人侧目,流言如刀。”
“而在你的故国东瀛……”郭萍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德川樱:“那些执意掀起战端的丰臣氏权贵,可曾有一丝一毫考虑过你这位远嫁女子的死活?”
“他们将你送来,或许本就存了借此牵制或麻痹大盛的心思,如今战端一开,你便成了一枚弃子,生死荣辱,与他们何干?”
德川樱身躯微颤,郭萍的话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深的隐痛。
德川樱想起离开故国时,家族长辈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想起丰臣氏那些将领傲慢狂妄的姿态……
是的,他们从未真正在乎过她的命运。
郭萍继续道:“长此以往,无论两国胜负如何,妹妹你的结局,恐怕都难逃红颜枯骨,埋香异乡。”
“在这深宫之中,悄无声息地凋零,便是最终归宿。”
德川樱的脸色愈发苍白,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但是,”郭萍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妹妹并非没有出路。”
“你与那些纯粹被当做礼物的女子不同,你出身德川家,自幼耳濡目染,对东瀛内部政局、派系纷争、乃至军情民情,必有了解。”
“这便是你独一无二的价值所在!”
第683章 攻进平壤城!
“唯有助大盛真正了解东瀛内情,洞悉其虚实与弱点,展现你不可替代的价值,方能于此危局中,寻得一方立足安身之地。”
郭萍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德川樱,还是劝说道:“甚至……或可凭借你的智慧与信息,在未来的某一刻,为两国的黎民苍生,觅得一线化干戈为玉帛的和平之机。”
“这,难道不比你如今这般枯坐等死,更有意义吗?”
德川樱持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漾起圈圈涟漪。
她垂眸看着那晃动的茶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德川樱沉默了良久,寝殿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最终,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郭萍,笑了一下。
“多谢静嫔姐姐提点。”
“我不过是个深宫妇人罢了,对于这种家国大事,实在插不上手。”
郭萍也跟着笑了笑:“妹妹说的也是。”
“是我想太多了。”
说着,郭萍就起身告辞了。
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至于该怎么做,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了。
……
深秋的渤海海面,已初现凛冬的肃杀。
狂风卷起巨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咆哮。
然而,在登莱军港,却是一派与这恶劣天气截然相反的的忙碌。
征东提督李惊风,身披玄色铁甲,猩红披风在猎猎海风中如同燃烧的火焰。
他站在旗舰“定远”号的舰首,面容冷峻如磐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眼前这支庞大的舰队。
数百艘大小舰船,包括新下水的专业战船、紧急改装的炮舰以及运兵船、补给船。
正按照指令,在波涛间调整着队形。
船帆如云,旌旗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火药和海风混合的独特气味。
“提督大人,各营均已登船完毕,物资装载妥当,随时可以起航!”
副将上前,声音洪亮地禀报。
李惊风微微颔首,心中回荡着离京前何明风对他说过的话。
“李将军,倭寇据城而守,铁炮犀利,陆路强攻,正中其下怀,乃添油战术,智者不取。”
“我朝优势,在于水师新成,可掌海权,更在于国力雄厚,可支撑跨海远征。”
“当避实击虚,以水师之利,载精锐之师,绕开陆路险阻,直插高丽西海岸,与高丽残军会师,则可收奇效,打乱倭寇部署!”
“兵贵神速,出其不意!”
李惊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挥手下令。
“传令!全军起锚,扬帆,目标——高丽义州!”
“起锚——”
“扬帆——”
号角声连绵响起,巨大的船锚在绞盘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提起。
无数面风帆次第升满,捕捉着呼啸的海风。
新编的大盛水师如同一个精密的整体,护卫着运兵船队,劈开灰蓝色的波涛,毅然驶向茫茫深海。
舰队巧妙地利用风向与海流,航速极快。
李惊风指挥若定,派出大量哨船在前方和两翼警戒,主力舰队则始终保持严整的队形。
或许是天气恶劣,亦或是大盛水师行动迅捷隐蔽,一路上竟未遭遇任何东瀛水师的拦截。
经过数日颠簸,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前方哨船回报:义州海岸线已在望!
“登陆!”
李惊风命令简洁有力。
数以万计的大盛精锐陆军,在舰炮的掩护和水师官兵的协助下,秩序井然地换乘小艇,如同蚁群般,迅速而高效地冲向滩头。
早已接到消息、在此苦苦支撑的高丽名将朴武义,亲自率领着麾下仅存的部分水师舰船和岸上部队,在滩头列队相迎。
当看到大盛军队军容整肃,兵甲精良,尤其是那些从未见过的、船舷布满炮孔的战舰时。
朴武义这位以勇猛坚韧着称的老将,眼眶不禁湿润了。
他快步上前,对着刚踏上高丽土地的李惊风,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哽咽:“李将军!天兵终至!高丽……高丽有救了!”
李惊风扶起朴武义,沉声道:“朴将军坚守国门,辛苦了!自此,我两军便是一家,同心戮力,共击倭寇!”
两支军队胜利会师,士气瞬间高涨至顶点。
消息传开,义州及周边残存的高丽军民无不欢欣鼓舞,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登陆之后,李惊风并未过多休整,留下部分军队稳固后方并保护补给线,亲率主力,携带着大量的火炮和弹药,以朴武义部为向导,迅速南下,直逼被东瀛重兵占据的平壤。
平壤,高丽旧都,城高池深,易守难攻。
东瀛守将岛津太明,以其麾下东瀛武士的悍勇和铁炮队的精锐而自负,将平壤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李惊风大军抵达平壤外围,并未像岛津太明预料的那样,立刻发动悍不畏死的蚁附攻城。
相反,盛军在城外数里处便停下脚步,开始构筑坚固的营垒,挖掘壕沟,设立栅栏,摆出了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岛津太明站在平壤高大的城楼上,看着城外纪律严明、工事修筑飞快的盛军,眉头微皱,但依旧对自己的防御充满信心。
“盛军人多又如何?我平壤城坚炮利,武士骁勇,只要他们敢来攻城,定叫他们碰得头破血流!”
然而,李惊风给他的,并非传统的攻城战。
次日拂晓,当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平壤城头负责警戒的东瀛哨兵,便看到远处盛军阵地上升起的阵阵白烟。
“那个,是什么东西?”
还没等东瀛哨兵弄清楚这白烟是什么,接着就被随后传来的、如同滚雷般连绵不绝的轰鸣声惊呆了!
“炮击!是炮击——!”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城头。
只见盛军阵地上,数十门从战舰上卸下、以及随军携带的重型火炮,被推至预设阵地,昂起了狰狞的炮口。在李惊风的命令下,炮火准备开始了!
“放!”
“轰隆——!!!”
“轰隆——!!!”
“轰隆——!!!”
沉重的实心铁弹,划破寒冷的空气,狠狠地砸在平壤的城墙上、城楼上、乃至城内的建筑上!
砖石崩裂,碎屑横飞,烟尘弥漫。
第684章 奇怪了,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有的炮弹直接命中城垛,将后面的铁炮手连人带炮炸得粉碎。
有的炮弹越过城墙,落入城内,引发熊熊大火和恐慌的尖叫。
炮击昼夜不停!
白天,炮弹如同冰雹般落下。
夜晚,盛军发射绑缚了易燃物的特殊炮弹,如同流星火雨,将平壤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城内的东瀛守军被这超乎想象的远程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根本无法有效组织反击,士气在持续不断的爆炸和震动中,一点点被消磨。
岛津焦躁地在指挥所内踱步,外面的轰鸣声让他心烦意乱,
他引以为傲的铁炮队,在盛军火炮的射程优势面前,几乎成了摆设。
在进行猛烈炮击的同时,李惊风看着墙上挂着的牛皮地图。
思索着何明风送他的那本《倭情备要》中着重强调的战术。
围三阙一。
围这些倭兵几日,就算到时候他们知道这是陷阱,也逼得他们不得不往下跳!
思及此,李惊风便命令麾下将领,在东、西、南三个方向构筑了坚固的包围工事,摆出重重围困的态势。
唯独在北面,故意只部署了少量兵力,并且工事也显得较为单薄。
这一举动,自然被城内的岛津太明看在眼里。
连日来的炮火煎熬,早已让他麾下将领和士兵憋了一肚子火,求战心切。
一些激进的部将纷纷请战:“岛津大人!盛军欺人太甚!北面防御空虚,正是我军破敌良机!末将愿率本部精锐,出城击溃北面之敌,打破包围!”
岛津起初尚有疑虑,北面……可能是个圈套……
可是,就算是圈套又如何,一直这么持续被动挨打,最后还是会被困死在城中!
而且,他若是再不下令,只怕他的威严都要受损了。
现在有个别副将已经对他很有意见了。
更重要的是,岛津内心深处,对麾下武士的野战能力,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
他们东瀛的战士,当然要比大盛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士兵强多了!
“盛国人,只会依仗火炮之利!若论近身搏杀,我东瀛武士天下无敌!”
岛津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令!集结精锐武士和铁炮队,今夜三更,从北门出击,务必击溃当面之敌,扬我军威!”
是夜,月黑风高。
三更时分,平壤北门在黑暗中悄然洞开。
岛津亲自率领着数千名最悍勇的萨摩武士和精锐铁炮手,人衔枚,马裹蹄,如同鬼魅般潜出城外,向着他们认为薄弱的盛军北面阵地扑去!
然而,他们刚刚离开城门不到一里,踏入一片相对开阔、却散布着些许丘陵和灌木的地带时,异变陡生!
“咚!咚!咚!”
三声震天动地的炮响,如同信号,划破了夜的寂静!
刹那间,四周原本漆黑的山坡上、丘陵后,亮起了无数火把,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早已埋伏在此的李惊风主力,正是最精锐的关宁铁骑!
还有装备了改良火铳的步卒,如同神兵天降,从两翼猛地杀出!
“杀——!”
喊杀声震耳欲聋。
“砰砰砰——!”
早已准备多时的盛军火铳手,排成紧密的队列,进行了第一轮齐射!
炽热的铅弹如同暴雨般泼洒向正处于行军状态、队形略显拥挤的东瀛军队!
瞬间,人仰马翻,鲜血飞溅!
东瀛军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排的武士和铁炮手成片倒下。
“不要乱!结阵!武士们,随我冲锋!”
岛津又惊又怒,挥舞着武士刀,试图稳住阵脚,发动反冲锋。
但盛军根本不给他们喘息和近身的机会。
火铳轮射持续不断,铅弹一层层地剥夺着东瀛军队的生命。
同时,李惊风亲率的关宁铁骑,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从侧翼狠狠地插入了东瀛军队的腰部,将其阵型彻底割裂、冲散!
骑兵的马刀在火光照耀下闪烁着寒光,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蓬血雨。
东瀛武士的个人勇武,在盛军严密的阵型、犀利的火器和骑兵的集团冲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岛津身陷重围,虽奋力砍杀了数名盛军骑兵,但终究寡不敌众,被乱箭射中,又被一名盛军骑兵校尉用长矛刺穿胸膛,当场毙命。
主将战死,东瀛军队彻底崩溃,残兵败将丢盔弃甲,拼命想逃回平壤城内,但来时路早已被盛军截断……
北门外的伏击战,以东瀛军的惨败而告终。
数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平壤城内,守军士气彻底崩溃。
失去了最精锐的机动力量和主心骨,又外援无望,在盛军持续的心理攻势和军事压力下,残余的东瀛守军内部矛盾激化,再也无力抵抗。
数日后,平壤城门缓缓打开,残存的东瀛军队在低级将领的带领下,向李惊风投降。
平壤,这座饱经战火的高丽旧都,终于光复。
李惊风站在城头,看着城内残破的景象和欢呼雀跃的高丽百姓,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倭寇主力尚在,更艰苦的战斗还在后面。
但此战的胜利,无疑彻底验证了何明风之前策略的前瞻与正确。
他不由得有些佩服起这个年轻人来。
同时,心中也有些纳闷。
听说这名为何明风的年轻人,明明是小地方一路科举考上来的。
也没有来过辽东,更没去过高丽等地方。
怎么对这些东西这么门儿清??
甚至有些事情的了解程度,都跟他这个常年镇守辽东的人差不多了?
真是奇了怪了!
……
盛军的旗帜,在平壤城头高高飘扬,宣告着这场跨海驰援,取得了至关重要的阶段性胜利。
另一边,几乎是同时。
黄海,闲山岛以北海域。
深秋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如同巨大的乳白色幔帐,将天地与海洋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能见度不足百步,海浪在雾中低声呜咽,更添几分诡秘与不安。
靖海将军邓远,身披厚重的将帅斗篷,屹立在战舰的指挥台上。
他的眉头微蹙,目光如鹰隼般试图穿透这厚重的雾障。
根据哨船拼死传回的情报,一支规模不小的东瀛舰队,正在这片海域游弋,寻找战机。
“将军,雾太大了,是否放缓航速,加派哨探?”副将有些担忧地建议。
第685章 打沉小日子的船!
邓远缓缓摇头,声音沉稳:“不必,雾于我不利,于敌亦不利。”
“但我军新舰炮利,严阵以待,此雾或可成我之屏障。”
“传令各舰,保持战斗队形,火炮装填,随时准备接敌!”
“令旗、灯号、螺号并用,确保联络通畅!”
邓远心中忆起离京前,何明风与他在兵部沙盘前的推演。
“邓将军,水师之要,在于掌控海权,断敌粮道。”
“初战务必求稳,然若遇敌主力,则需抓住战机,以雷霆之势,扬我军威,立我水师不败之信念!”
邓远蓦然抬头。
此刻,浓雾之中,战机或许就在眼前!
几乎在同一时间,浓雾的另一侧,东瀛水师统帅龟井野郎,站在他的船头,脸上带着一丝倨傲。
他身材矮壮,留着典型的月代头,腰挎武士刀,眼神凶狠。
“龟井大人,前方雾气甚重,是否谨慎行事?”
一名部将躬身问道。
龟井野郎嗤笑一声,拍了拍身旁冰凉的火炮:“谨慎?为何要谨慎?根据藤原大人舍命送出的最后几份密信,大盛水师不过是一些老旧福船、广船。”
“火炮落后,数量不过五十余艘,训练更是仓促!”
“我麾下六十余艘战船,皆装备仿制西洋火炮,武士勇猛,水手精干,岂是那些羸弱盛人可比?”
他越说越是得意,仿佛胜利已然在握。
“这大雾,正是天照大神赐予的良机!”
“传令各舰,加速前进,冲破迷雾,寻找盛军主力!”
“一旦发现,不必请示,立即接舷近战,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东瀛武士的厉害!”
龟井坚信,只要靠近了,大盛水师那些简陋的火器和缺乏白刃战勇气的水兵,根本不堪一击。
在他的命令下,东瀛舰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破开浓雾。
以一种颇具攻击性的楔形阵势,朝着他们认为大盛水师可能存在的方向,猛扑过去!
双方的距离在浓雾中迅速拉近。
当最先头的东瀛哨船勉强透过雾霭,隐约看到前方似乎有密密麻麻的帆影时,还不等他们发出警报,对面的雾霭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了!
邓远站在镇海号上,了望塔上的水兵发出了尖锐的警哨:“右前方!发现敌舰!数量……数量极多!”
几乎在同时,更多的东瀛舰船如同鬼魅般从雾中显现,它们狰狞的船首像、高耸的桅杆、以及船舷侧隐隐可见的炮窗,已经清晰可辨。
而且距离之近,超出了双方的预料!
龟井野郎也看到了前方影影绰绰的盛军舰影,他非但不惊,反而兴奋地拔出了武士刀,指向对方:“看到了吗?盛军就在眼前!全军突击!靠上去,杀光他们……”
他的吼声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一刻,海风似乎微微加强,浓雾被撕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方才还只是隐约可见的盛军舰队,此刻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海上城墙,以一种无比雄浑的姿态,呈现在所有东瀛水师的面前!
那不是预想中的五十余艘老旧船只!
那是一支规模庞大、阵型严整、帆樯如林的庞大舰队!
数量远超六十,甚至可能接近百艘!
那些黝黑的炮口,如同无数只冰冷的眼睛,正从雾中森然凝视着他们!
“八……八嘎!”
龟井野郎脸上的狂傲瞬间凝固,转而成为一股难以置信。
他猛地抓住身旁的栏杆:“这不可能!藤原信的密信……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多船?!”
“而且还有新船!他们的新船从哪里来的?!”
情报与现实的巨大反差,让他一时竟有些懵了。
就在东瀛舰队因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而陷入短暂混乱和迟疑之际,邓远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目标,敌先锋舰队!距离,一里半!”
邓远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各炮位,仰角调整……放!”
“镇海”号桅杆顶端的令旗猛地挥下。
同时,急促的螺号声穿透海雾!
下一刻,让龟井野郎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轰隆隆——!!!”
仿佛天崩地裂!大盛水师阵列中,超过百门改良后的重型火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炮口喷出的炽热火焰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雾气,浓密的硝烟成片腾起,如同在海上制造了一道移动的烟墙。
无数沉重的实心弹和新研发的开花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出致命的弧线.
如同疾风骤雨般,精准地覆盖了冲在最前面的东瀛舰队!
“砰!咔嚓!轰——!”
木质船体被撕裂的巨响,桅杆折断的哀鸣,炮弹爆炸的轰鸣。
以及东瀛水兵临死前的惨叫声,瞬间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一艘东瀛关船的船头被整个砸碎,海水疯狂倒灌。
另一艘小早船被开花弹命中甲板,瞬间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球,上面的水兵如下饺子般跌落海中。
更有战舰的侧舷被连续命中,破开数个巨大的窟窿,开始缓缓倾斜……
第一轮齐射,就给了盲目冲锋的东瀛舰队当头一棒,数艘战舰顷刻间丧失战斗力。
“反击!快反击!”
龟井野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嘶吼着。
东瀛舰队仓促开炮还击,他们的国崩炮威力不俗。
但在射程和精准度上,明显逊色于大盛经过技改坊改良了西洋设计之后的新式火炮。
而且,大盛舰队始终巧妙地保持着距离,利用射程优势,进行单方面的远程轰击。
东瀛战舰试图靠近舰舷,却往往在冲锋的路上就被密集的炮火摧毁。
海战彻底陷入了一边倒的境地。
大盛水师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巨人,挥舞着火炮组成的铁拳,不断殴打着冲上来的侏儒。
龟井野郎的旗舰“扶桑丸”也因为目标显着,接连被数发炮弹击中,船体多处破损,速度大减。
混战之中,一发由“定远”号射出的重炮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
带着凄厉的呼啸,精准地命中了“扶桑丸”的主桅杆底部!
“轰——!”
一声巨响,粗大的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带着巨大的船帆和绳索,轰然倒塌下来,砸在甲板上,引发一片混乱和伤亡。
船体因这巨大的冲击和失去平衡,开始明显地向右倾斜。
“大人!旗舰不行了!快换乘小船!”
亲卫队长浑身是血,拼命拉扯着呆若木鸡的龟井野郎。
第686章 陆上大捷
龟井野郎望着四周陷入火海与沉没边缘的己方战舰,听着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哀嚎,眼中充满了茫然。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藤原信以生命为代价送出的情报,为何会错得如此离谱?
大盛这庞大的新式水师,究竟是从何而来?
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龟井野郎狼狈地爬上一条小早船。
丢弃了战舰和大部分部下,趁着混乱与硝烟的掩护,仓皇向远海逃去。
主帅逃亡,旗舰沉没。
东瀛舰队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残余的船只或试图逃跑,或挂起白旗投降,但大多在盛军无情的炮火下化为海面上的残骸与漂浮物。
当午后的阳光终于勉强驱散了一些雾气,照耀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海域时,景象令人震撼。
碧蓝的海水被染上了片片油污与暗红,燃烧的船骸仍在冒着浓烟。
破碎的木板、断裂的武器和漂浮的尸体随处可见。
大盛水师的战舰依旧巍然列阵,旗帜在略带腥咸的海风中飘扬,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这片海域的新主人。
邓远下令清点战果、救治伤员、打捞落水敌兵。
战报很快汇总上来:击沉、焚毁、俘获东瀛各类战舰四十余艘,毙伤、俘虏敌军无算,己方仅损失五艘小型舰艇,伤亡不足五百人。
一场辉煌的、决定性的胜利!
“立刻向陛下,向朝廷,向李提督报捷!”
邓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我大盛水师,于闲山岛海域,大破东瀛主力舰队!”
“自此,黄海制海权,归我大盛!”
捷报随着快船飞向四面八方。
此役,不仅彻底洗刷了开战以来海上的颓势。
更重要的是,它牢牢扼住了东瀛通往高丽前线的海上生命线,为陆上李惊风部的作战,提供了无与伦比的坚实保障,也极大地震慑了所有潜在的敌人。
大盛水师的威名,自此响彻东亚海疆!
……
而另一边,陆地上。
平壤大捷的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传遍了饱受蹂躏的高丽山河。
也点燃了李惊风麾下大盛-高丽联军更旺盛的斗志。
收复平壤后,李惊风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
他深知,倭寇主力虽受重创,但元气未丧,其盘踞在王京汉城及以南地区的部队,依旧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李惊风带着大部队在平壤稍作休整,一面肃清残敌,巩固城防,补充粮秣军械,尤其是将随军火炮重新检修、配足弹药。
一面派出大量哨探,详细侦察南下路线上的敌军兵力部署、地形险要。
“提督大人,倭寇在开城至汉城一线,依托山地、河流和原有城防,构筑了数道防线,尤其以开城外围的几处关隘和汉城以北的临津江防线最为坚固。”
参军将搜集到的情报一一禀报。
李惊风看着粗糙的舆图,目光沉静。
他再次想起了何明风在《倭情备要》中的提醒:“倭寇擅守,尤喜依托地利。”
“然其各部协同不佳,易为我分割。”
“我当发挥火炮与兵力优势,稳步推进,逐个击破,勿贪功冒进。”
“传令全军,三日后拔营南下!”
李惊风的声音斩钉截铁:“以火炮营为先锋,遇敌坚固据点,先行轰击,步卒随后清剿。”
“骑兵两翼掩护,谨防敌军迂回突袭。”
“各部需紧密配合,步步为营,如墙而进!”
初冬的朝阳映照下,重整旗鼓的大盛-高丽联军,如同一条钢铁与血肉筑成的洪流,浩浩荡荡离开了平壤,沿着官道向南推进。
军队纪律严明,士气高昂,经历了平壤血战的洗礼,无论是大盛将士还是高丽辅助部队,眼神中都多了一份沉稳与自信。
联军南下的消息,早已传遍沿途州县。
饱受倭寇欺凌的高丽百姓,纷纷从藏身的山林、残破的村庄中走出来了。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却燃烧着期盼的光芒。
当看到军容整肃、旌旗招展的王师时,道路两旁瞬间跪倒了一片。
“王师来了!天兵来了!”
“将军!为我们报仇啊!”
“大人,请收下这点粮食……”
老人们颤巍巍地奉上家中仅存的米粮,妇女们含着泪递上煮熟的鸡蛋。
孩童们则好奇而又敬畏地看着那些高大的战马和闪亮的兵刃。
更有甚者,一些热血的高丽青壮年,直接跪在道中,请求加入军队,随军杀敌。
李惊风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令人动容的一幕,沉声对左右道。
“传令下去,严守军纪,不得擅取百姓一针一线!”
“所有自愿捐献之物资,皆按市价给付银钱,或登记造册,战后由朝廷和高丽王室一并抚恤。”
“愿从军者,经朴将军考核后,可编入高丽辅助营。”
这严明的军纪和体恤民情的举动,更赢得了高丽百姓的由衷拥戴。
“王师仁义”之名,不胫而走。
连着一个月有余,联军南下,势不可挡。
然而,倭寇的抵抗也异常激烈和顽固。
在第一个重要关隘——肃川里,倭军依山傍水,构筑了坚固的营垒,企图凭借地形和铁炮火力阻滞联军。
李惊风亲临前线,观察敌情后,下令将数十门轻重火炮推至前沿阵地。
“目标,敌军前沿木栅、箭楼!给我轰平它!”
李惊风令旗一挥。
刹那间,炮火轰鸣。
实心弹将木制的防御工事砸得粉碎,开花弹则在倭军阵地上空爆炸,破片四射,造成大量杀伤。
炮火准备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将倭军阵地犁了一遍。
炮声甫停,大盛步卒在高丽弓弩手的掩护下,发起了迅猛的冲锋。
残存的倭军试图依靠残垣断壁抵抗,但在盛军悍不畏死的突击和精良的配合下,很快便被分割歼灭。
肃川里光复。
随后,在安州、在价川,联军遭遇了倭军更加疯狂的反扑。
尤其是价川之战,倭军利用夜间,派出大量忍者和小股部队,试图偷袭联军大营,焚烧粮草。
幸得李惊风早有防备,预设伏兵,将来犯之敌尽数歼灭,并顺势在第二天发动总攻,一举击溃守军。
每一场战斗都异常惨烈,联军也付出了相当的伤亡。
但李惊风指挥若定,战术灵活,时而正面强攻,时而侧翼迂回,时而围点打援,将何明风分析的倭军“协同不佳”的弱点利用到了极致。
而联军在火炮上的绝对优势,以及高昂的士气、严明的纪律,成为了克敌制胜的关键。
经过近一个月的连续作战,拔除了数个重要据点,歼灭倭军有生力量数以万计。
联军兵锋,终于抵达了高丽陪都——开城之下。
第687章 苦逼的早朝
此时的倭军,在连番打击下,已是惊弓之鸟。
开城守将自知野战不敌,便将所有兵力收缩回城内,企图依靠开城坚固的城防做困兽之斗。
李惊风再次祭出了火炮利器。
数十门重炮被集中起来,对着开城城墙的一段进行了持续数日的猛烈轰击。
城墙在炮火中颤抖,砖石剥落。
最终,一段近二十丈的城墙在震天动地的轰鸣中轰然坍塌!
“全军进攻!”
李惊风长剑指向缺口。
蓄势已久的联军精锐,如同潮水般从缺口处涌入城内。
城内爆发了更为残酷的巷战。
逐屋争夺,寸土必血。
大盛将士的悍勇,高丽义军的复仇之火,与倭寇绝望的疯狂,在开城的大街小巷中激烈碰撞。
血战持续了两天一夜,当最后一股负隅顽抗的倭寇在城守府被歼灭,象征着倭寇占领的旗帜被从城头扔下,换上大盛龙旗和高丽王旗时,整个开城沸腾了!
幸存的高丽百姓从藏身之处涌出,泪流满面,欢呼声响彻云霄。
“大盛万岁,万岁!”
“多谢王师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我高丽将永远追随大盛!”
……
开城光复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被送往尚在义州的高丽国王李熙行在。
也飞向了遥远的大盛京城。
在义州那座临时充作王宫的简陋府衙内,年迈的高丽国王李熙,颤抖着双手,听完了使臣声泪俱下的禀报。
当听到“开城光复,倭寇尽数被歼”时,他猛地站起身,老泪纵横,仰天长叹。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李熙……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片刻不愿停留,立刻下令摆驾,前往刚刚光复的开城。
数日后,李熙的车驾抵达满目疮痍却又焕发着生机的开城。
李惊风率领联军主要将领,在城门外迎候。
李熙不等内侍搀扶,自己颤巍巍地走下马车,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队伍最前方,甲胄染尘却英气勃发的李惊风。
他疾步上前,竟不顾国王之尊,对着李惊风便要行大礼。
李惊风眼疾手快,连忙双手托住:“殿下不可!此乃臣等份内之事,万万受不起殿下如此大礼!”
李熙紧紧抓住李惊风的手臂,泪水再次涌出,声音哽咽,几乎语无伦次:“李将军!若非将军与天兵神勇,我高丽……我高丽已亡矣!”
“此乃再造之恩,形同父母!”
“寡人……寡人代高丽百万黎民,谢过将军!”
“谢过大盛皇帝陛下!高丽举国,永世不忘大恩!”
当晚,在简单修缮过的原高丽王宫偏殿内,李熙设下盛宴,款待李惊风及联军有功将士。
席间,李熙亲自执壶,为李惊风斟满酒杯,双手奉上,情真意切。
所有高丽大臣无不感怀涕零,频频向大盛将领敬酒致谢。
经历了亡国之痛,此刻的重聚与胜利,显得尤为珍贵。
与此同时,开城光复、兵临汉城的捷报,也如同一声春雷,在大盛京城炸响。
紫宸殿内,当捷报宣读完毕,整个朝堂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连日来因战争带来的沉重压力,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年轻皇帝林靖远,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目光扫过丹陛之下神色各异的群臣,神采飞扬。
“诸卿都听到了!”
林靖远的声音洪亮,带着前所未有的底气。
“李惊风提督不负朕望,联军将士用命,连克平壤、开城重镇,兵锋直指倭寇巢穴汉城!”
“此乃自开战以来,最辉煌的胜利!”
他话锋一转,看向文官队伍最末尾的年轻人。
声音充满赞许:“而此战连连告捷,皆因战略得当,筹划周密!翰林院修撰何明风!”
何明风闻声出列,晃了晃身子,顶着熊猫眼躬身行礼:“臣在。”
作为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何明风本来没有每日上早朝的资格。
但因为参与了此次援助高丽的战事,何明风一连月余,每日都在早朝上。
这可苦了何明风。
每日原本只需要在翰林院正常上下班就可以了!!
但是自从这段时间开始上早朝。
对了,这早朝,为什么叫早朝呢?
因为核心就是——早!
常规朝会在寅时,也就是早上四五点,因为林靖远年纪还小,还在长身体,所以早朝改成了早上六点正式开始。
而在京官员需提前一到两个小时进宫排队。
还要预留安检、等候时间。
所以住得远的官员,基本上凌晨两点就得起床。
加上洗漱,穿戴朝服,吃点清淡点心。
还不敢多吃,怕上朝时如厕,然后赶紧赶路。
并且现在已经到了初冬,天气越来越冷。
天亮的也越来越晚。
从家里到皇宫,路程远的要走一个多小时。
凌晨天寒地冻,尤其是冬季,北风刺骨,路面结冰,官员们裹着厚棉袍,在灯笼微光下赶路,冻得瑟瑟发抖是常事。
遇到雨天、雪天,朝服湿透、鞋子沾满泥水,也得硬着头皮进宫,绝不敢迟到。
何明风连着一个月天天跟着一众大官上早朝,扪心自问,已经有一种淡淡的死感了。
他甚至有几分怀疑人生。
他拼命科举走到现在,就是图这个?
何明风精神一片恍惚。
就在这个时候,林靖远还在上首激情澎湃。
“卿所献《倭情备要》,洞悉敌情,所言‘避实击虚’、‘陆守海攻’、‘断粮困敌’之策,李惊风于前线一一验证,皆切中要害,成效卓着!”
“卿于朕之御前,力排众议,献上破敌良策。”
“参赞机务,功在社稷!”
林靖远看着何明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倚重,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朕擢升尔为翰林院侍讲,这段时间,同时继续负责援助高丽一事!”
“臣,何明风,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驽钝,以报君恩!”
何明风深深叩首,内牛满面。
真是遭了老鼻子罪了,手上这摊活还不能分给别人。
他真的不想天天凌晨爬起来上早朝啊!
第688章 倒戈
初冬的宫墙内,寒意似乎比宫外更重几分。
对于幽居在宫中的德川樱而言,这种寒意尤为刺骨。
开城光复和东瀛水师在闲山岛近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如同两道冰冷的锁链,紧紧缠绕着她的脖颈,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宫人们表面上依旧恭敬,但那恭敬之下,是愈发明显的恶意。
往日尚存的一丝客气,如今已被战事顺利推进所带来的优越感所取代。
膳食愈发简陋,份例时有短缺,甚至连炭火供应都变得时断时续。
德川樱看起来似乎还是气定神闲的,但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内心的焦灼感已经快要把自己给逼疯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维持多久这份看上去的体面。
“哟,这樱嫔姐姐宫里怎么这么冷清啊?”
一个带着几分敌意的娇俏声在宫门口响了起来。
德川樱猛然抬头。
只见廖迎霜带着两名宫女,缓缓走来。
她看到形单影只、面色苍白的德川樱,凤目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廖迎霜停下脚步,声音娇脆,却带着刺人的锋芒。
“几日不见,樱嫔姐姐怎的愈发清减了?可是这宫里的饮食,不合妹妹的胃口?”
“也是,听闻东瀛岛国,物资匮乏,吃食简陋,樱嫔姐姐怕是过不惯我们大盛的精细日子。”
德川樱垂眸,声音低婉:“宫中一切甚好,是我自身胃口不佳。”
“胃口不佳?”
廖迎霜轻笑一声,用丝帕轻轻掩了掩嘴角。
“怕是心里不痛快吧?也难怪,这接二连三的,又是平壤丢了,又是开城没了,听说海上那些个船只,也沉得差不多了?”
“唉,真是可惜了那些漂洋过海来的武士……樱嫔姐姐,你说,这仗再打下去,你那故国,还能撑多久呢?”
她的话语如同淬毒的细针,一根根扎在德川樱的心上。
每一个字,都在提醒着她尴尬的处境,还有故国的颓势。
周围的宫人虽低着头,但那无声的注视,更让德川樱感到如芒在背。
德川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才人妹妹说笑了,军国大事,非你我所能妄议。”
“我累了,才人妹妹请回吧。”
毕竟自己位份高,德川樱起身就命宫女送客。
宫女也不敢对廖迎霜说什么,只能陪笑道:“才人,我没娘娘累了,您看……”
“切……”
廖迎霜没想到德川樱这么不堪一击,才说了几句话就避让了。
顿时觉得无趣,一甩袖子带着人又走了。
回到内殿,德川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边。
窗外,几株晚开的菊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廖迎霜的奚落,宫人的冷眼,物资的克扣……
这一切,都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这深宫之中,不过是一件美丽的摆设。
一件随时可能被战火波及、被主人厌弃的战利品。
若再这样下去,等待她的,真的只有静嫔郭萍所言——“红颜枯骨,埋香异乡”。
她想起郭萍那日冷静而透彻的话语:“……唯有助大盛真正了解东瀛内情,展现不可替代之价值,方能于此危局中,寻得一方立足安身之地……”
价值……不可替代的价值……
她脑海中浮现出离开东瀛前,家族中那些隐晦的叮嘱与无奈的眼神。
德川氏与丰臣氏,为了争夺真正的统治权,明争暗斗多年。
此次丰臣氏不顾德川氏一族的反对,悍然发动对高丽的战争,何尝不是想借此巩固自身权势,打压德川一派?
那些在前线拼杀的将领,萨摩的岛津、肥前的小西,多是丰臣嫡系或依附丰臣的势力。
他们可曾考虑过她这个德川家女子的死活?
他们胜利,功劳是丰臣的。
他们失败,黑锅却可能扣在德川家头上!
丰臣氏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甚至可能乐于见到她在大盛宫中处境艰难,以此作为某种筹码或借口。
一股夹杂着怨恨、不甘和求生欲望的火焰,在德川樱心底猛地窜起!
“不能再等下去了!”
德川樱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必须抓住郭萍指出的那线生机,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
然而,求见皇帝,谈何容易。
自开战初期那次充满试探与戒备的召见后,无论她以何种理由递牌子求见,都如同石沉大海,被内廷以“陛下政务繁忙”为由挡了回来。
她知道,这是皇帝对她的不信任,也是一种无声的疏远。
无奈之下,她只能再次求助郭萍。
郭萍似乎早有预料,并未多言,只是沉吟片刻,道:“妹妹既有此心,我便再助你一次。”
“只不过能否说动陛下,就看妹妹自己了。”
三日后,西苑梅林,寒梅初绽,暗香浮动。
德川樱穿着一身素雅而不失身份的宫装,早早便在听雪亭中等候,心中忐忑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仪仗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
当那抹明黄色的身影逐渐清晰,德川樱深吸一口气,走出亭子,跪伏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臣妾德川樱,叩见陛下。”
林靖远停下脚步,看着跪伏在地的德川樱,眼神深邃难辨。
他挥了挥手,示意仪仗稍退。
“樱嫔?你在此何事?”
德川樱抬起头,再次看到这张年轻却已具备帝王威仪的面孔,心中不禁一凛。
比起她初入宫时,眼前的少年天子眼神更加沉稳,气度更加凝练。
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或许真的小觑了他。
“陛下,”德川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保持清晰:“臣妾自知身份尴尬,本不该妄言国事。”
“然,臣妾身在大盛,蒙陛下不弃,便已是大盛之人,不愿见两国兵连祸结,生灵涂炭,亦不愿见陛下为战事过度劳心。”
她顿了顿,迎着林靖远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妾愿献上一则关乎东瀛内情之秘闻,或可助陛下早日平息干戈。”
林靖远目光微凝:“哦?说来听听。”
第689章 离间行动
“东瀛国内,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是派系林立,矛盾重重。”
德川樱压低声音,将心中酝酿已久的情报和盘托出。
“真正执掌权柄的丰臣氏,与实力雄厚、镇守关东的我族德川氏,早已势同水火,争权多年。”
她本就不是东瀛皇族成员,只不过为了皇室与大盛联姻,从世家大族选出来的贵女,封了公主才送到大盛来的。
“此次兴兵伐丽,乃是丰臣氏一意孤行,我德川家对此并不赞同。”
“但因皇族之令,也不得不派参与此次战争。”
她继续道:“前线将领,如萨摩之岛津、肥前之小西等,皆为丰臣嫡系或死忠。”
“他们与德川一系出身的将领,彼此倾轧,互不信任,军令往往难以统一协调。”
“若能利用此节,或可……事半功倍。”
说完这番话,德川樱深深俯首,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她不知道这份情报能否换来皇帝的些许信任,更不知道这步棋是生路,还是更快的死路。
林靖远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的话,朕知道了。起来吧。”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便带着仪仗离开了,留下德川樱一人,跪在寒冷的梅林中,心中七上八下。
林靖远回到紫宸殿,立刻屏退左右,让福安把自己的几名心腹叫来了。
也包括何明风这个小小的编修。
林靖远将德川樱所述的情报,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几人。
众人听完,顿时大喜过望。
何明风也跟着拱了拱手:“陛下!此情报若属实,价值千金!东瀛内部不和,正是我天赐良机!”
他几乎是立刻就有了答案。
“陛下,臣以为,当立即制定一离间分化之策。核心便是拉拢德川,打击丰臣!”
“哦?”
林靖远立刻坐直了身子:“如何执行此策?”
何明风眼中闪过一道锐芒。
“其一,可暗中放出消息,夸大德川一族及其派系在此战中消极避战、保存实力甚至暗通款曲的‘事实’。”
“重点渲染德川系与丰臣系将领之间的矛盾,使其互相猜忌,令丰臣氏对前线德川系将领心生疑虑,甚至临阵换将,自乱阵脚。”
赵烈连连点头,粗声粗气地接上了何明风的话。
“其二,臣以为,在军事打击上,明确重点。”
“对于丰臣系的嫡系部队,如岛津、小西等部,予以坚决、沉重的打击,力求全歼,削弱丰臣氏的根本力量。”
“而对于可能属于德川派系或态度暧昧的东瀛部队,则可适当网开一面,或围而不歼,或击溃即可。”
“甚至可尝试秘密接触,释放‘我朝知晓内情,只惩首恶’的信号,进一步加剧其内部分裂。”
何明风也跟着微微颔首。
赵烈之言,也是他的打算。
这么看来,他们几个人的想法应该是完全一样的。
齐放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精光。
“陛下,臣以为,还可以通过某些特殊渠道,向德川家康传递模糊信息,暗示若其能约束部下。”
“甚至在未来有所‘作为’,大盛朝或可考虑在战后,支持其在东瀛的地位……”
“对!”
赵烈狠狠一捶手:“这个法子好!”
“好!”
林靖远一拍巴掌:“何爱卿!”
何明风立刻上前一步:“微臣在。”
“朕命你立刻把今日讨论的法子写下来,呈给朕好好看看。”
“微臣遵命!”
何明风将这份详尽的策略,连夜撰写成文,最后呈递至林靖远的案头。
第二日夜里。
紫宸殿的烛火下,林靖远仔细阅看着这份《分化倭虏机宜策》。
他看得非常慢,手指无意识地在奏疏上轻轻敲击。
他们几个人的计划,无疑是大胆的,甚至有些冒险,但若能成功,其效果将是战略性的,足以大大缩短战争进程,减少己方损失。
良久,林靖远提起朱笔,在那份密奏的末尾,批下了四个力透纸背、蕴含杀伐决断的大字:
“依计密行。”
就让他再给这场战事添上一把柴火吧!
……
不同于宫中。
怀王府上。
怀王手中捏着一份刚从通政司抄录来的塘报。
上面详细记述了平壤、开城光复,闲山岛海战大捷,以及何明风被破格擢升为翰林院侍讲的消息。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头。
“好一个何明风!好一个林靖远!”
怀王猛地将塘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苦心经营多年,在朝中编织了庞大的关系网,甚至不惜暗中勾结东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颠覆这少年皇帝的统治,取而代之。
眼看战争初期局势不利,他本以为机会来了,可以借此打压林靖远和主战派的威信。
可谁曾想,半路杀出个何明风!
此人先是献上什么《倭情备要》,扭转了朝堂舆论。
接着又去大沽整顿船坞,稳住了海防。
如今更是凭借前线连连大捷,还升了官!
而那些个他安插在漕运、后勤系统中的棋子,不是被裴晗、何明风联手拔除,就是被看得死死的,难以动弹。
眼看着林靖远的威望随着战功水涨船高,自己的势力却被一点点蚕食。
怀王心中像是火烧一样。
“不能就这么算了!”
怀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前线打得再热闹,没有粮饷,我看你们还能支撑几天!”
“林靖远,你想靠这场仗立威?本王就断了你的根!”
他深知,数十万大军远征,每日消耗的粮草、军饷、器械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全都依赖贯穿南北的漕运大动脉。
只要掐断这条生命线,前线必然不战自乱!
“赵师爷,我让你准备的事儿,准备的如何了?”
怀王扫过一旁的赵寅深。
赵师爷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回,回王爷,上次裴晗那厮,把咱们漕帮的势力卸去了七七八八。”
“现在,现在我派人重新拢了好久……”
赵师爷声音越说越小,怀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怎么,还是不行?”
第690章 大清洗!
“也,也不是不行……”
赵师爷有些胆战心惊,不敢直视怀王的眼睛。
怀王冷哼一声:“大不了就用银子砸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怀王脸色阴冷:“必须在淮安制造一场意外。”
淮安府,位于京杭大运河的中段,是南粮北运的咽喉锁钥。
河道在此收窄,码头林立。
船只往来如织,一旦出事,极易造成大面积堵塞。
怀王眼中凶光毕露。
“告诉他们,不要怕闹大!”
“就给本王在淮安最繁忙的清江浦码头,制造一场足够规模的械斗。”
“至于借口嘛……漕帮内部争抢水道、地盘。”
“或者与当地脚行、盐帮冲突,随便他们找!”
“总之,要把河道给本王堵死了!至少要瘫痪十天半个月!”
“属下明白!”
赵师爷领命,面上还是带着一丝犹豫。
“只是……此事风险不小,一旦朝廷追查……”
“怕什么?”
怀王冷哼一声,“漕帮内部械斗,历年皆有,法不责众!”
“就算查到几个带头闹事的,也是江湖恩怨,牵扯不到本王头上!”
“去做吧,事成之后,本王另有重赏!”
……
几乎在怀王密谋的同时,户部衙门内。
裴晗正与几名心腹属官核算着最新的军需调度。
他虽然不像何明风那般直接参与前线谋划,但坐镇中枢,统筹全局,压力丝毫不小。
尤其是漕运这条线,他始终不敢掉以轻心。
“大人,这是本月经由淮安北上的第三批军粮清单,共计十五万石,已全部装船,预计十日后可抵登莱。”
主事呈上文书。
裴晗仔细核对着,眉头微蹙:“淮安段河道近来可还通畅?可有异常?”
“回大人,据漕运御史回报,一切正常。”
“只是……听闻漕帮内部近来似乎有些小摩擦,但并未影响漕运。”
“小摩擦?”
裴晗放下文书,眼神锐利起来。
他想起了何明风与他在书房的那次密谈。
何明风曾郑重提醒:“裴大人,后勤乃大军命脉,怀王在朝中受挫,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漕运、仓储、乃至地方供应,都需加倍警惕,尤其是那些看似意外的干扰。”
裴晗立刻意识到,这所谓的小摩擦,绝非空穴来风。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立刻以兵部和户部联合行文,命令沿漕各镇守官兵,加强运河沿线巡逻。”
“尤其是淮安、徐州等枢纽地段,要增派兵力,秘密监视漕帮及各相关行会的动向。”
“若有大规模聚集、械斗苗头,不必请示,立即弹压!”
“同时,密令我们安插在漕帮中的人,时刻关注动向!”
“是!”
属官领命而去。
裴晗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叹息一声。
现在怀王和皇上的明争暗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了。
怀王,看这样子真的有大不敬的意思。
而他们这不是完全坐以待毙的。
……
数日后的黄昏,淮安府,清江浦码头。
夕阳的余晖给繁忙的码头镀上了一层金色。
数以千计的漕船、官船、商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岸边,等待着过闸或装卸货物。
人声鼎沸,号子连天,一派繁荣景象。
突然,一阵尖锐的哨音和嘈杂的辱骂声从码头西侧爆发。
只见数百名手持棍棒、鱼叉、甚至短刀的漕帮汉子,与另一群看似是码头脚夫打扮的人猛地冲撞在一起!
“打!打死这帮抢地盘的龟孙!”
“敢动我们漕帮的饭碗!兄弟们上啊!”
场面瞬间失控了。
棍棒交击声、惨叫声、怒骂声、以及被殃及的商贩哭喊声响成一片。
混乱中,有人开始故意将满载货物的推车掀翻在河道入口。
更有甚者,点燃了堆放在岸边的草料和杂物,浓烟滚滚而起!
“翻江龙”李彪站在远处一艘大船的船头,看着这精心策划的混乱,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
然而,他的笑容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械斗爆发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码头上突然响起了低沉而威严的号角声!
“呜——呜呜——”
紧接着,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雷鸣般从码头四周传来!
早已埋伏在附近仓库、民居、乃至伪装成商船的大批精锐官军,如同神兵天降,从各个方向涌出,瞬间将整个械斗区域包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官兵甲胄鲜明,刀出鞘,弓上弦,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地方守军可比。
为首一名将领,手持令旗,声如洪钟:“奉兵部、户部联合钧令!所有人放下武器,原地蹲下!违令者,格杀勿论!”
混乱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势惊呆了。
大部分参与械斗的帮众和脚夫,本就是被煽动而来,见到如此阵仗,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弃武器,抱头蹲下。
李彪脸色剧变,他没想到官军的反应如此之快,而且出动的是如此精锐的部队!
他心知不妙,转身就想跳船逃走。
“想走?晚了!”
一声冷喝,数名身手矫健的军中好手已然跃上船头,刀光闪动,直取李彪。
李彪虽然悍勇,但在训练有素的官兵围攻下,不过几个回合便被制服,死死按在甲板上。
……
械斗被迅速平息,主要头目李彪及数名怀王势力的中层头目被当场擒获。
裴晗接到淮安飞马传回的捷报,眼中寒光一闪,立刻将此事上报。
林靖远更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以“漕帮聚众械斗,阴谋堵塞漕运,危及军国大事”为由,命部下几人成立联合办案衙门,对漕运系统展开了一场空前严厉的大清洗。
刑部大牢内,李彪等人起初还妄图硬扛,将事情揽成普通的江湖恩怨。
但在三司会审的严密审讯下,他们的心理防线逐渐崩溃。
供词如同雪片般飞出,指向了漕运总督衙门、各地方漕运分司乃至河道衙门中,一大批被怀王势力渗透、收买的官员。
裴晗手持这些铁证,雷厉风行。
他联合几人,在朝堂之上连续上奏弹劾。
林靖远正欲借机进一步巩固权力,打击怀王,自然是大力支持。
一时间,漕运系统内,从三品的漕运总督、到四五品的分司道员、再到七八品的底层吏目,被革职、查办、流放者多达数十人!
整个漕运系统为之一空,怀王苦心经营多年的这条重要财路和势力网络,直接被清洗地一干二净。
当清洗的消息传回怀王府时,怀王正在用晚膳。
闻听此讯,他手中的玉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王爷!”
左右侍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怀王推开众人,扶着桌子,双目赤红。
“竟敢剪我羽翼,对我如此步步紧逼!”
“不行,我不能再等了!”
第691章 上了贼船就别想下来
京城,夜色如墨。
怀王负手立在窗前,背影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森然。
他并未回头,沉声道:“郭尚书,深夜相邀,实属不得已。”
“如今局势,想必你比本王更清楚。”
吏部尚书郭怀远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捧着微凉的茶盏,心中早已波涛汹涌。
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王爷言重了……不知王爷所指何事?”
怀王缓缓转身,烛光映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眸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
“林靖远小儿,借着东征之功,威望日隆。”
“何明风、裴晗之流,步步紧逼。你我若再坐以待毙,只怕用不了多久,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走近几步,几乎贴着郭怀远,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蛊惑与威胁交织的意味。
“此刻,已是最后关头!”
“必须在东征结束之前,完成最后布局!”
“你是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铨选升迁之权,此刻,正是你发挥关键作用之时!”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名单,重重拍在郭怀远面前的茶几上,震得茶盏一跳。
“这上面,是京畿及周边几个紧要位置的名单,必须在七日内,以‘正常迁转’或‘紧急任用’的名义,将名单上的人安排到位!”
怀王眼中寒光一闪,又交给郭怀远一封书信:“然后,用这个弹劾兵部尚书赵烈,只需要暂时把他拉下来几日,让兵部的张彦代管几日便好。”
“到时候五城兵马司就掌控在我们自己人手里了。”
郭怀远心一惊。
怀王竟然在兵部也安插了自己人。
“这是……”
郭怀远接过书信,一目十行地看完,顿时有些惊讶:“这是赵烈小儿子……”
“不错。”
怀王嘴角勾了勾,露出一丝冷笑:“本王让人做了个局,让赵烈的小儿子喜欢上一个青楼花魁。”
“他天天与人争风吃醋,还打死了人,这事儿,还是本王帮他压下去的。”
郭怀远恍然。
原来怀王在这里等着赵烈呢。
郭怀远拿起名单,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纸张,心头便是一沉。
他展开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名单准备安插的人选,几乎清一色是怀王的绝对心腹。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几个原本由他郭家门生故旧占据,或他有意安排自己人的肥缺、要缺,此刻却被排除在外、
名单上换成了他完全陌生、显然与他郭家毫无瓜葛的名字。
怀王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带着赤裸裸的诱惑:“郭尚书,事成之后,首辅之位,非你莫属!”
“本王可对天起誓!但你也需明白,”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毒蛇吐信:“自你收下本王第一份厚礼,默许漕运那几个位置调动开始,你我便已同在一条船上!”
“如今船至中流,风高浪急,你想下船?晚了!”
“若此事不成,本王固然不好过,但你郭尚书,以及你郭家满门……哼,通敌、乱政,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郭怀远手一抖,名单险些脱手。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怀王这是要彻底绑死他,而且,从这份名单来看,怀王成功之后,恐怕第一件事就是鸟尽弓藏,清算他们这些知道太多、且并非绝对核心的合作者!
届时,别说首辅之位,郭家百年基业,恐怕真要毁于一旦!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将名单小心翼翼收好,起身躬身道:“王爷深谋远虑,下官……明白了。”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办好此事。”
“很好!”怀王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王就知道,郭尚书是识时务的俊杰。去吧,时间紧迫。”
……
回到自家府邸,已是子夜时分。
郭怀远挥退所有下人,独自一人走进了冰冷寂静的书房。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窗外风声凄厉,如同鬼哭。
黑暗中,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怀王那诱惑与威胁交织的话语,眼前晃动着那份冰冷的名单。
为了权力,他不惜与虎谋皮,一步步踏入怀王精心编织的罗网。
可如今,眼看就要走到最后一步,郭怀远却猛然惊醒。
怀王此人,心狠手辣,刻薄寡恩。
那份名单,就是最清晰的信号。
成功之日,便是他郭怀远和郭家价值耗尽、兔死狗烹之时!
郭怀远想起了龙椅上那个年轻的皇帝。
林靖远确实锐气逼人,有时甚至让他这老臣感到压力和不适。
但平心而论,登基这几年,皇帝虽然打压怀王势力,对他们这些老臣,并未刻意刁难,该有的体面与尊荣并未削减。
甚至在某些政务上,还能听取他的意见。
并非刻薄寡恩之主啊!
他又想起了宫中那个自幼不受重视的庶孙女——郭萍。
原以为送她入宫不过是多个棋子,没想到她竟凭着自己的聪慧和机缘,得了皇帝的青眼。
如今在宫中地位稳固,甚至隐隐有宠冠后宫的势头。
若自己此时悬崖勒马,凭借萍儿在宫中的情分,或许……或许还能为郭家保留一线生机?
悔恨、恐惧、挣扎……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郭怀远的心。
他枯坐了一夜,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灰白。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家族未来的担忧,压倒了对权力的贪婪。
不能跟着怀王一条道走到黑!必须想办法自救!
……
天亮后,郭怀远对外称病,闭门谢客。
同时,他叫来了自己的儿媳,也就是郭萍的嫡母杨氏。
杨氏听闻公公要自己入宫去见那个贱丫头,想让那个贱丫头回来看自己。
心中是一百个不情愿,脸上也带出了几分。
“父亲,您身子不适,请太医来看便是,何须劳动进宫?”
“况且萍丫头在宫中,规矩多,怕是也不方便……”杨氏试图推脱。
郭怀远靠在榻上,看上去似乎是有气无力,眼神却还是那么凌厉:“废话少说,你立刻悄悄递牌子进宫,不要声张。”
“务必见到萍儿,就说我病重,思念孙女,想见她一面!”
“态度要恭敬!若误了大事,我唯你是问!”
第692章 省亲
杨氏见公公如此严厉,不敢再多言,心中却是又气又苦,只得捏着鼻子应下。
皇宫森严,规矩繁琐。
杨氏递了牌子,在内监的引导下,一路低着头,穿过一道道宫门,心中五味杂陈。
想到待会儿要给那个自己从未正眼瞧过的庶女请安问好,更是如同吞了苍蝇般难受。
终于到了郭萍所居的宫殿。
通传之后,杨氏被引入殿内。
只见郭萍身着淡雅宫装,正坐在窗边看书,气度娴静,眉宇间却带着一种杨氏从未见过的从容与威仪。
杨氏咬了咬牙,上前几步,按照规矩,屈膝行礼:“臣妇杨氏,参见静嫔娘娘,娘娘金安。”
郭萍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落在嫡母身上,心中已是了然。
她这位嫡母,向来眼高于顶,若非有天大的事情,绝不可能主动进宫,更不可能对自己行此大礼。
“母亲快快请起。”
郭萍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
“不知母亲今日进宫,所为何事?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她特意加重了“家中”二字。
杨氏起身,脸上挤出一丝极不自然的笑容,按照郭怀远的嘱咐说道:“回娘娘,是……是你祖父。”
“他老人家昨夜忽然病倒,口中一直念叨着娘娘,说是……说是想见娘娘一面。”
“臣妇心中焦急,这才贸然进宫,恳请娘娘……回家省亲一趟,以慰祖父思念之情。”
郭萍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从杨氏那闪烁的眼神和不自然的话语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祖父郭怀远是老谋深算的政客,岂会因寻常病症就如此失态?
还特意让向来与自己不睦的嫡母进宫,用“思念”这种牵强的理由请自己回去?
其中必有隐情。
郭萍心思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祖父病了?严重吗?可请了太医?”
她站起身,对身旁的宫女道。
“立刻去禀报陛下,就说本宫祖父病重,心中忧急,恳请陛下允准本宫回府探视。”
消息很快传到了林靖远那里。林靖远对郭萍颇为爱重,听闻其祖父病重,她忧心忡忡,并未多想,大手一挥便准了省亲之请,还特意赏赐了些宫廷药材,并安排好了仪仗护卫。
深冬的京城,天色阴沉,细密的雪沫子被寒风裹挟着,给这座恢弘的帝都蒙上了一层清冷的薄纱。
然而,这寒意却丝毫未能减弱郭府门前的喧嚣与热切。
静嫔娘娘省亲的鸾驾,在侍卫和宫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停在了郭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仪仗威严,旌旗招展,引得不少路人远远驻足围观。
鸾驾停稳,宫女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着郭萍步下马车。
她今日穿着一身湖水蓝缂丝凤穿牡丹宫装,外罩一件银狐皮里子的孔雀羽缎斗篷,发髻上簪着皇帝亲赐的赤金点翠步摇,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华贵非凡,气度从容。
郭府中门大开,以郭振为首,阖府上下男丁女眷,按品级大妆,早已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臣等(臣妇等)恭迎静嫔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惶恐。
郭萍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最前方的父亲郭振。
这个在她记忆中永远威严、对她这庶女不苟言笑、甚至有些漠视的男人,此刻正抬起头,眼中竟然泛着激动的泪光,声音带着夸张的哽咽。
“娘娘!臣……臣日夜思念娘娘,今日得见娘娘凤驾,心中……心中实在是……”
他仿佛激动得难以自持,竟一时语塞,只是用袖子不住地擦拭那并不存在的眼泪,一口一个“娘娘”,叫得无比亲热。
仿佛郭萍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嫡亲女儿一般。
郭萍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得体的温和:“父亲请起,诸位都请起吧。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她的目光掠过郭振,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同样跪着、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的身影上。
她的嫡姐,郭馨。
曾几何时,这位嫡姐是府中骄纵的明珠,对她这个庶妹非打即骂,抢她的东西,毁她的绣活,种种欺凌,历历在目。
而此刻,郭馨穿着虽也华丽,却远不及郭萍宫装的万一。
她死死低着头,浑身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像个受惊的鹌鹑,生怕被郭萍注意到。
郭萍甚至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未曾给予她,仿佛那人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她径直从郭馨面前走过,华丽的宫装裙摆曳地,带起一阵清雅的香风。
就是这无视,比任何斥责更让郭馨难受。
她感受到那迫人的华贵与威仪从身边掠过,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嫉妒、悔恨、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在众人簇拥下,郭萍来到了郭怀远的书房。
这里是她幼时极少被允许踏入的禁地,象征着郭家的权力核心。
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书房内只剩下祖孙二人。
炭火盆烧得暖融融的,却驱不散某种无形的寒意。
郭怀远靠在榻上,盖着锦被,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他先是一番嘘寒问暖,关心郭萍在宫中的饮食起居,皇帝待她如何,绕了半天圈子,绝口不提正事。
郭萍端坐在一旁,捧着丫鬟奉上的热茶,神色恬淡,应对得体,也只说些宫中趣闻,皇帝的恩赏,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省亲探病。
一老一少,如同两只修炼成精的狐狸,在言语的方寸之地,小心翼翼地试探、周旋。
终于,郭怀远似乎熬不住了,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与忧虑。
萍儿啊,你如今在宫中,深得陛下爱重,是咱们郭家的荣耀。”
“只是……这朝堂之上,风云变幻,祖父年纪大了,有时……也感到力不从心啊。”
郭萍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目光清亮,仿佛能直透人心。
“祖父乃朝廷柱石,吏部天官,何以如此消沉?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锐利:“孙女虽在深宫,却也知祖父向来稳重,若非天大的事情,断不会以‘病重’为由,急着唤孙女回来。”
“此处并无外人,祖父有何难处,不妨直言。或许……孙女在陛下面前,还能略尽绵薄之力。”
第693章 说还是不说,这是一个问题
郭怀远心中一凛,知道这个孙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糊弄的小丫头了。
他脸上的伪装几乎要维持不住,眼神闪烁,挣扎之色溢于言表。
祖孙俩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最后,郭怀远知道,再绕圈子已是徒劳。
他颓然地向后一靠,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的病态倒显得真实了几分。
他郭怀远压低了声音,将怀王紧逼迫他的事儿,还有那份要命名单的事情一起吐露了出来。
郭萍听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郭萍万万没想到,怀王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而自己看似一向精明的祖父,竟然深陷其中!
郭萍迅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此刻不是惊慌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郭怀远。
“祖父,您糊涂啊!”
“与怀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您当真以为,事成之后,他能容得下您?容得下郭家?”
郭萍的话,如同冰锥,刺中了郭怀远内心最深的恐惧。
“如今悬崖勒马,尚且不晚!”
郭萍语气斩钉截铁,“唯一的生路,便是戴罪立功!将功折罪!”
郭怀远被孙女的决绝和冷静震慑。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孙女。
郭怀远不再犹豫,颤巍巍地从床榻内侧的暗格里,取出了那份让他寝食难安的名单,递给了郭萍。
“萍儿……郭家……就拜托你了!”
他老泪纵横,这一次,倒有几分真心了。
郭萍接过那份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张,迅速扫了一眼。
上面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官职,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惊肉跳。
郭萍不敢细看,更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将名单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祖父放心,孙女知道轻重。”
郭萍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
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
步伐依旧从容,但若细看,却能发现那微微加快的频率,显示着她内心的急迫。
郭怀远看着孙女决绝离去的背影,瘫软在榻上,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郭萍出了书房,对等候在外的宫人吩咐道:“祖父病情已稳,本宫不便久留,即刻回宫。”
鸾驾再次起行,来得风光,去得匆忙。
郭府众人依旧恭敬地跪送,只是心思各异。
郭振还在为女儿的匆匆离去而失落。
郭馨则偷偷抬眼,望着那远去的华丽仪仗,心中的妒火与失落,恐怕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
马车内,郭萍靠在软垫上,闭上双眼,指尖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名单的存在。
她的心跳依旧有些快。
怀王狗急跳墙,祖父临阵倒戈,这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她必须尽快,将这份名单,连同祖父的悔过,秘密呈报给陛下!
每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初冬的皇宫,各色的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郭萍坐在回宫的鸾驾内,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寒气,却隔不断她心中翻江倒海的惶恐。
怀里的那份名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难安。
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辘辘声,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郭萍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龙椅上那位年轻帝王的身影。
清俊,锐利,那双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陛下待她确实不同,有几分真心的爱重。
可她也深知,这位少年天子骨子里是何等的骄傲与果决,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
祖父郭怀远此举,就是谋逆!
一旦事发,按《大盛律》,勾结亲王,图谋不轨,乃是十恶不赦之大罪,当夷三族!
自己虽已出嫁,但身为郭家女,又如何能逃脱干系?
他会信自己吗?
还是会认为这一切都是郭家精心设计的苦肉计?
自己此刻前去禀报,会不会是自投罗网?
巨大的恐惧如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郭萍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冷汗浸湿了内衫,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她甚至开始后悔,是否不该如此冲动地接下这份烫手山芋。
鸾驾在宫门前停下,换乘了宫内软轿,一路沉默地行至养心殿外。
通传之后,郭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整理了一下仪容,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暖意融融,林靖远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闻声抬起头,见是她,放下朱笔,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郭尚书病情如何?可还安稳?”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带着关切,这反而让郭萍心中更加酸楚难言。
郭萍扫视了一眼身后的宫女,深吸一口气:“你们都先下去吧。”
林靖远身边的贴身太监福安也询问地看了林靖远一眼,林靖远皱了皱眉,挥挥手也让他下去了。
屋里就剩郭萍和林靖远二人。
“这是怎么了……”
林靖远话还没说完,郭萍几步走到御案前,并未像往常一样行礼后便起身。
而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最郑重也最卑微的大礼。
林靖远微微一怔,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爱妃这是何意?快快起来说话。”
郭萍没有起身,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伏在地上,将今日回府省亲之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郭萍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为自己或郭家求情,说到最后,声音已是艰涩无比:
“……臣妾……臣妾自知出身郭家,祖父罪大恶极,按律……按律当夷三族!”
“臣妾亦难逃干系……不敢……不敢奢求陛下宽恕。”
“只求陛下……明察秋毫,早做决断,以安社稷……”
说完这番话,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郭萍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694章 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郭萍几乎要被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压垮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
郭萍惊愕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见林靖远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御座,走到了她面前。
他脸上并无想象中的震怒,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甚至有一丝……玩味?
“静嫔,”林靖远俯身,亲手将她扶起,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声音平和,“你先起来。”
郭萍怔怔地被他扶起,有些不知所措。
林靖远看着她惶惑不安的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
“你入宫之前,朕便已派人将你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你在郭家过的什么日子,你那父亲、嫡母、嫡姐待你如何,朕都知道。”
“郭家是郭家,你是你。他们做的那些腌臜事,与你何干?”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郭萍心中筑起的冰墙,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而是混杂着委屈、释然与难以言喻的感动。
林靖远拿出绢帕,轻轻为她拭去泪水,然后才接过她颤抖着递上的那份名单。他展开,目光迅速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呵,朕这位皇叔,倒是心急得很。这是想把朕的京城,变成他的囊中之物啊。”
他收起名单,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对郭萍道:“静嫔,你今日回府省亲,又匆匆回宫,想必皇叔那边,早已得了消息。”
郭萍心中一紧:“陛下的意思是……”
林靖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透着算计:“既然要演戏,那咱们就演全套。你且配合朕,演一场‘后宫干政,触怒龙颜’的戏码。”
……
怀王府内。
幕僚赵师爷脚步匆匆地走进书房,对正在独自对弈的怀王低声道:“王爷,宫里传来消息了。”
怀王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抬头:“说。”
“静嫔回宫后,立刻去见了皇上。具体说了什么,探听不全,但似乎……提到了官员任命之事。”
“后来,养心殿内似乎传来了皇上的斥责声,隐约听到‘后宫不得干政’、‘郭家好大的胆子’之类的话。再后来,就传出静嫔被禁足的消息了!”
怀王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将手中的黑子重重按在棋盘上。
“果然不出本王所料!郭怀远这老狐狸,定是让他那孙女去探听风声,想看看能否在最后关头左右逢源。”
“可惜啊,林靖远这小子,最恨的就是后宫和外戚插手前朝之事!”
“郭萍这一去,简直是自取其辱!”
赵师爷却微微皱眉,带着一丝疑虑:“王爷,此事……是否太过顺利?”
“万一……万一是郭怀远那厮见势不妙,向皇上吐露了实情,皇上故意演戏给我们看呢?”
“绝无可能!”
怀王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充满自信。
“林靖远此人,本王看着他长大,性子如何,本王一清二楚!”
“他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做事更是冲动果决!”
“若他真知道了名单之事,知道了本王欲掌控京畿的图谋,以他的性子,岂会按兵不动?”
“只怕此刻早已召集群臣,下令拿人了!”
“怎么可能只是禁足一个嫔妃,还……”
怀王顿了顿,脸上得意之色更浓:“还同意了咱们那份名单上大部分关键位置的任命?”
原来,就在郭萍被禁足后不久,郭怀远便抱病求见了林靖远。具体谈了什么无人得知。
但随后,吏部便传出消息,皇上体恤郭尚书病中仍心系国事,对其提出的部分官员调动建议,斟酌后予以采纳。
怀王名单上的几个关键位置,其亲信的名字赫然在列,调动程序已悄然启动。
但相应的是,皇上说郭尚书已经上了年纪,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让郭怀远回家休息半年,再回来。
此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这简直是把郭怀远失了圣心明明白白地展现在众人眼前了。
听说了李砚山快在家里乐疯了!
争斗多年的老对手一下子为了几个人事变动,把自己栽里面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赵师爷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按照小皇帝一贯的行事风格,若真察觉如此重大的阴谋,绝无可能如此隐忍。
他松了口气,奉承道:“王爷明鉴!是属下多虑了。”
“看来郭怀远见孙女触怒龙颜,最后的指望也破灭了,如今是彻底被绑在咱们的船上了!只能死心塌地跟着王爷走下去!”
怀王志得意满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尽快到位!京城,很快就要变天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养心殿内,年轻的皇帝看着手中另一份密奏,嘴角正噙着一丝冷冽的笑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场围绕着权力巅峰的暗战,棋局才刚刚展开。
而自以为是的猎人,或许早已成了他人眼中的猎物。
……
不多时,林靖远突然召集几位心腹近臣,商讨东征大军下一步的行动方略。
何明风因为之前献策有功劳,也被召集在内。
林靖远坐在御案之后,听着赵烈关于前线粮草补给和裴晗关于后续军费筹措的禀报,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何明风站在稍远的位置,敏锐地察觉到,年轻的皇帝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林靖远的眼神时不时地飘向殿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等待?
这很不寻常。
何明风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东征战事虽捷报频传,但并未彻底结束,陛下对军务向来极为上心,今日为何……
就在赵烈刚刚禀报完,殿内出现短暂寂静的间隙。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监略显尖细的通传:
“太皇太后驾到——!”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慌忙整理衣冠,躬身行礼。
林靖远更是立刻从御座上站起,快步迎向殿门。
只见太皇太后在一众宫女内监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她年事已高,头发已然银白,但精神矍铄,眼神依旧清明睿智,身上带着历经两朝风雨沉淀下来的威仪。
她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最后落在孙儿林靖远身上,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皇帝,内卫已经按照你的意思,都安置妥当了。”
林靖远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弛了一瞬,他恭敬地回应:“有劳皇祖母费心。”
内卫?安置妥当?
赵烈、裴晗等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何明风心中却是猛地一凛!
内卫,那是直属于皇帝、负责宫廷宿卫和侦缉不法的最核心武力,轻易不会动用。
更别说由太皇太后亲自出面安排!
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需要动用内卫,并且劳动太皇太后?
第69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林靖远转身,面向众臣,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恍惚已然消失不见。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今日召你们前来,所谓商讨军务,只是一个幌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般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朕得到密报,朕的皇叔,怀王……欲发动政变,谋朝篡位!”
“什么?!”
“怀王他……他怎么敢!”
“陛下,此事当真?!”
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赵烈虎目圆睁,裴晗倒吸一口凉气,几位将领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唯有何明风,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心中反而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终于要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
从怀王此前在后勤、漕运上的一系列小动作,到其党羽近来异常的活跃。
再到陛下近期的种种布置,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林靖远抬手,压下了众人的惊疑,冷静地开始部署。
“慌什么?朕既然已知晓,岂会让他得逞?”
他看向赵烈:“赵尚书,你兵部衙门内,侍郎张澜、武库司主事周明,皆是怀王安插之人。”
“近日他们若有异动,或向你打探京城防务调动,虚与委蛇即可,不必打草惊蛇。”
他又看向裴晗:“裴爱卿,户部那边,漕运司新上任的那个郎中,也是他们的人,盯紧他,但暂时不要动。”
林靖远一一点出几位重臣身边可能存在的隐患。
其情报之精准,令众人脊背发凉,同时也对这位年轻皇帝的掌控力感到心惊。
最后,林靖远的目光落在了何明风身上,语气稍缓。
“何爱卿,你那边……翰林院清贵之地,想必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只需谨言慎行,静观其变即可。”
何明风躬身称是。
何明风心里清楚,自己资历尚浅,在此等关乎国本的大事中,能做的确实有限。
但皇上能将他召来,告知如此机密,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信任。
从紫宸殿出来,何明风只觉得外面的阳光都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回到家中,一连好几日,何明风的思绪都如同绷紧的弓弦。
政变,意味着一定会流血。
就算皇上做了万全之策,也难保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这可都是会要命的。
何明风心下不安,这还是他第一次直这种事情。
何三郎、何四郎兴致勃勃地来找他讨论新听来的趣闻,郑彦、郑榭与他商议酒楼事务,何明风都有些心不在焉。
这日,恰逢白玉兰和苏锦前来拜访。
他们近来戏班歇业,闲暇较多。
何四郎见到苏锦来了,喜不自胜,围着苏锦忙前忙后。
何明风看着他们,心中忽然一动。
他仔细询问了白玉兰,确认他们近期并无固定演出之后,反而主动开口了。
“白兄,苏姑娘,你们近来无事的话,不如留在我们这里小住一段时日。”
“空的客房还有好几间,足够住了。
何四郎闻言,简直喜出望外,还以为何明风是为了成全他的心思,看向何明风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感激。
何明风直接无视了这个恋爱脑。
在何家几个人的盛情邀请下,白玉兰和苏锦便住了下来。
等等夜深人静,府中大部分人都已安歇。
何明风却独自来到白玉兰暂住的客房。
“白兄,”何明风的神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凝重,他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近日京城恐有大事发生,风波险恶。”
“白兄与苏姑娘皆身怀绝技,武艺高强。”
“明风冒昧,想请二位在此期间,暂居府中,万一……万一有什么不测,请务必护佑我家中人等周全一二。”
白玉兰是何等机敏之人,见何明风如此郑重其事,言辞闪烁,心中已然明了绝非小事。
他追问道:“明风,到底出了何事?你我相交,何必如此见外?”
何明风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白兄,非是明风不信你,而是此事关系重大,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险。”
“你只需知道,近日尽量莫要外出,护好府中安全即可,拜托了!”
白玉兰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再问也无益,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郑重答应下来:“明风放心,只要有我白玉兰和苏锦在,必不让你家人受惊扰。”
就在这风雨欲来的气氛下,时间一晃来到了下月初五。
这是太庙祭祖大典的时间。
一早,太庙那庄严肃穆的汉白玉广场上,已然按照最高规制陈列好了祭器、旌旗。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皆身着繁复隆重的朝服或祭服,按照品级序列,垂首肃立在微凉的晨风中,等待着那决定典礼开始的时刻。
阳光穿透薄云,洒在朱红的庙墙和金色的琉璃瓦上。
怀王身着四爪蟒袍,站在宗亲队列的最前方,看似气定神闲。
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紧握在袖中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波涛。
怀王时不时扫向太庙正门方向,心里越来越焦灼
吉时已过,香案上的檀香都已燃去了小半。
然而,本应作为主祭人出现的皇帝林靖远,却依旧迟迟未见踪影!
广场上的寂静渐渐被细微的骚动和压抑的窃窃私语所取代。
百官们交换着疑惑不安的眼神,不明白素来勤勉守时的陛下,
为何会在此等关乎国体宗法的重大典礼上延误。
怀王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不安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安排的人手早已像毒蛇般潜伏在仪仗、禁军乃至官员之中,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可掀起滔天巨浪。
可主角不来,他这出“清君侧”的大戏,该如何开场?
难道计划泄露了?
不,不可能!
他行事如此隐秘……
就在这焦灼的等待几乎要将所有人的耐心耗尽,连一些宗室耆老都开始面露不满时。
远处终于传来了庄严而缓慢的礼乐声,以及皇家仪仗那特有的、沉稳而富有压迫感的脚步声。
来了!
第696章 政变,开始了!
怀王精神一振,眼中瞬间爆射出兴奋的厉芒!
他紧紧盯着那由远及近,缓缓行来的明黄色队伍。
特别是那架被侍卫和宫女簇拥在正中央,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皇帝銮驾。
銮驾在广场中央预设的位置缓缓停下,珠帘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
怀王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神色。
就是现在!
不能再等了!
怀王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不再掩饰脸上的狰狞与野心。
他高举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大声一喊。
“清君侧,诛佞臣!”
“朝中小人蒙蔽圣听,祸乱朝纲!为护我大盛江山,清圣驾之侧,本王不得已行此权宜之计!”
“众将士,随本王保护陛下,清除奸佞!”
随着他这一声嘶吼,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从肃立的禁军阵列里,猛地窜出了数十名身手矫健的死士!
他们如同鬼魅,无视周遭的惊呼与混乱。
目标明确至极!
直扑广场中央那架孤零零的皇帝銮驾!
“杀——!”
“保护皇上!”
銮驾周围的侍卫首领反应极快,立刻拔刀出鞘,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侍卫们迅速收缩,以血肉之躯在銮驾周围结成了一道防线。
刀光剑影瞬间取代了庄重的礼乐。
两边一瞬间缠斗在了一起。
侍卫们虽然勇猛,但人数显然处于劣势。
在叛军死士不要命的冲击下,防线不断被压缩,节节败退。
眼瞅着皇帝的銮驾就要被突破了,一众战战兢兢的老臣和皇亲都目眦欲裂。
大声哭喊:“皇上!!”
“快,保护皇上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头目,脸上带着嗜血的兴奋,终于突破了最后一道侍卫的阻拦。
他厉喝一声,手中长剑如同毒蛇出洞,猛地刺向那低垂绣着龙纹的轿辇帘幕!
“噗——”
预想中利刃入肉的阻滞感并未传来,反而是如同是一种轻飘飘的手感。
死士头目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他手腕一抖,猛地挑开了帘幕。
阳光照射进去,轿撵之内,空空如也!
只有一个穿着明黄袍服、头戴冠冕的稻草假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被他刚才那一剑刺穿了胸膛,几根稻草从破口处支棱出来,带着一种无声的讽刺感。
“王爷——!是空的!里面是假的!!”
死士头目魂飞魄散,扭头对着怀王的方向,发出一声惊叫。
怀王脸上的得意和疯狂瞬间凝固住了。
“中计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林靖远这小子竟然如此狡猾,以身作饵,金蝉脱壳!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
怀王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天空。
“一不做二不休!给本王控制住太庙,找到皇上的人,封万户侯!”
更多的叛军从隐藏处涌出,喊杀声震天动地,整个太庙广场彻底陷入了混战。
“怀王,你疯了!”
“你这个谋逆的反贼,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一众臣子瞬间分成了几派。
有人开始疯狂怒骂,有人缩在一边默不作声。
还有一群直接聚拢到了怀王身边。
泾渭分明。
然而,就在怀王以为可以凭借兵力优势强行碾压之时——
“咚!咚!咚!”
太庙四周那几扇巨大的、原本紧闭的朱漆铜钉宫门,被人从外面以巨力猛地撞开。
沉重的门板轰然洞开,扬起了漫天灰尘!
紧接着,明甲锃亮、刀枪如林、杀气腾腾的大批精锐军队如同潮水般涌入!
他们打着京营和殿前司的旗号,阵容严整,行动迅捷,如同一张巨大的铁网,从四面八方向着广场中央的叛军合围而来!
为首将领高举令旗,声如洪钟:“奉陛下密旨!平叛剿逆!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杀——!”
真正的厮杀,此刻才正式开始!
太庙,这座供奉着林家列祖列宗英灵的庄严之地,彻底沦为了战场。
……
与此同时,在远离太庙喧嚣、平日里只闻墨香的翰林院,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平静。
何明风坐在自己的值房内,心神不宁。
从清晨起,他的右眼皮就跳个不停,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感萦绕不去。
他本想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回府,但想到今日太庙大典,官员皆需在岗,最终还是按捺下了这个念头。
然而,何明风这份不安很快便被证实并非空穴来风。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打破了翰林院的宁静。
紧接着,值房大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一群手持利刃、身披并非制式甲胄的凶悍兵士涌了进来,为首一人,面容狰狞,眼神凶狠,正是怀王的心腹死士头领。
“李东阳何在?!”
那头领目光扫过值房内被惊得站起身的众翰林,最后锁定在须发皆的掌院学士李东阳身上。
李东阳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官袍,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他踏前一步,将几位年轻的翰林隐隐护在身后,沉声道:“老夫便是李东阳。”
“尔等何人,擅闯翰林重地,持械惊扰,意欲何为?”
那头领狞笑一声,扬了扬手中的钢刀,寒光刺眼:“老匹夫,少废话!怀王殿下已於太庙清君侧,拨乱反正!”
“尔等翰林,速速起草禅位诏书,奉怀王殿下为新君!否则,”他刀锋一指在场的所有翰林,语气森然:“此地,便是尔等葬身之所!”
“哗啦啦——”
叛军兵士立刻散开,明晃晃的刀剑将翰林院众官员团团围住,杀气腾腾。
刀剑加身,寒光映照着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的面孔。
何明风心一颤。
千算万算,没想到,他们的翰林院反而成了漏网之鱼!
李东阳闻言,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丝嘲讽。
他目光平静地直视那头领,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值房中。
“翰林之笔,乃天子之笔,承社稷之重,载青史之言。只书天子之命,不写逆贼之诏!”
“老东西!你找死!”
第697章 血洗翰林院
为首的头领名为蒋彪,此时他猛地拔出腰刀!
寒光一闪,在众人惊呼声中,狠狠劈向站在李东阳身旁的一位中年翰林。
那是负责整理档案的刘编修!
“噗嗤!”
血光迸现!
刘编修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已身首异处!
温热的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射开来,染红了李东阳的袍袖,也溅在了旁边人的脸上。
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何明风心下一颤。
猛地闭上了眼睛。
杀人了!
这真是伙穷凶极恶的匪徒!
蒋彪目光扫视全场,看着众人震惊与悲愤的脸色,忍不住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李东阳身上。
“李掌院?”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刀,再次重申来意。
“怀王殿下顺应天命,于太庙清君侧,拨乱反正!”
“如今,需要你们翰林院起草一份禅位诏书,昭告天下。”
“你是掌院,带个头吧?笔墨现成的,写好了,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若是不答应……”蒋彪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刚刚那人,就是你接下来的下场!”
谁知道李东阳仍旧岿然不动。
他踏前一步,将几位年轻的翰林护在身后,眼中闪过一道决绝之色。
怒目看向蒋彪,厉声道。
“我等翰林之笔,承天子之命,载青史之言。”
“只书社稷之重,不写悖逆之辞。”
蒋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怒意。
“写不写?!”
蒋彪将滴血的钢刀架在李东阳的脖子上,厉声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学士脸上。
所有翰林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何明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陷肉中。
李东阳却仿佛没有感觉到颈间的冰冷刀刃,他甚至没有去看倒在血泊中的同僚。
他目光依旧,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可折辱的刚烈。
李东阳微微昂起头,声音因年迈而微颤,却带着一股浩然正气,直冲屋梁。
“太祖皇帝设翰林,秉笔中枢,为的是江山永固,文脉不绝!“
“非为从逆苟活,曲笔邀宠!”
“老夫头可断,血可流,此笔——绝不可曲!”
“好!好一个头可断血可流!”
蒋彪气得额头青筋暴跳,他没想到这老骨头如此硬气!
狞笑一声,“那老子就成全你的忠义!先从你这掌院开始!”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用力!
“噗——!”
刀锋划过一道残酷的弧线,深深地切入李东阳苍老的脖颈!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李东阳身体剧烈一晃,但他竟硬撑着没有立刻倒下。
李东阳用尽最后力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满眼悲愤、浑身颤抖的年轻后辈。
眼神中充满了嘱托与无悔。
然后,李东阳才转眼看向皇宫的方向。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再也说不出声了。
“轰”的一下,李东阳颓然倒地!
鲜血在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青砖地面。
一代文宗,掌院学士李东阳,就此殉节!
“掌院!”
“李公!”
悲呼声四起,许多年轻翰林已是泪流满面,目眦欲裂。
蒋彪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脸上毫无动容,只有残忍的快意。
他目光扫过剩余的人群,如同屠夫在审视待宰的羔羊。
“下一个!侍读学士,是谁?站出来!”
一位面容清癯、年约五旬的老者,整理了一下衣冠,面无惧色地踏出一步。
“老夫便是!要杀便杀,诏书,没有!”
“老匹夫,成全你!”
刀光再闪,侍读学士血溅当场!
“侍讲学士!”
“下官在此!逆贼,休想!”
“杀!”
“……”
屠刀按照官阶高低,冷酷地落下。
每一声质问,都伴随着一道刀光。
以及一条生命的逝去。
整个翰林院内,已然变成了修罗场。
残肢断臂,流淌的鲜血,倒伏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翰林们有的怒骂,有的冷笑,有的闭目默诵圣贤文章。
竟无一人求饶,更无一人屈服!
他们用生命践行着文死谏的古老信条,用滚烫的鲜血,在这森严的翰苑之中,书写着一曲曲悲壮的生命绝响。
何明风站在人群后方,他官阶低微,暂时还未被点到。
但是看着平日里谆谆教导他的师长,与他谈诗论道的同僚,一个个在他面前倒下,变成冰冷的尸体。
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何明风双目血红,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与这些刽子手同归于尽!
一位站在何明风等人身前、官阶比他们高的同僚,在被点名时,回头深深看了年轻的众人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诀别,有鼓励,更有深深的期望。
然后,他毅然转身,朗声道:“吾辈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忠义而已!何惧一死!”
言罢,引颈就戮。
屠刀,正一步步逼近何明风所在的序列。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的头顶。
何明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灼热。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何家所有人的面容,闪过陛下的信任,闪过这短暂却波澜起伏的一生……
就在蒋彪那索命般的声音即将再次响起,指向何明风前面最后几位同僚时——
“轰!!!”
翰林院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
木屑纷飞!
紧接着,如同神兵天降。
无数身披玄甲、手持劲弩利刃的禁军精锐,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入!
他们动作迅捷,阵型严整,瞬间就将翰林院内所有的叛军反包围!
“奉陛下令!平叛救驾!逆贼受死!”
为首将领声若雷霆,正是殿前司指挥使!
刹那间,弩机绷响,箭如飞蝗!
尚未反应过来的叛军,瞬间被射倒了一大片!
蒋彪大惊失色,刚想举刀顽抗,数把雪亮的腰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将他死死按住。
绝处逢生!
第698章 败局
幸存的翰林们,看着眼前天降的神兵,脑海中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了下来。
得救了!
许多人再也支撑不住了,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刚刚一直挺直的脊梁也弯了下去。
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逝去同僚的无尽悲恸。
“李公,刘公!呜呜呜……”
“逆贼可恨,逆贼可恨啊!”
何明风看着眼前的玄甲卫士,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虚脱感袭来。
他踉跄一步,扶住身旁染血的书架才勉强站稳。
他望着满地同僚的尸骸,望着李东阳掌院倒下的方向。
泪水混合着脸上溅到的血污,无声滑落。
援军,终于在最后的时刻赶到了!
然而,翰林院的青砖,已被忠魂之血,染得一片暗红。
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以最惨烈的方式,见证了大盛朝的文人风骨。
而在另一边,太庙广场之上,战局已趋明朗。
怀王苦心埋伏的叛军,在林靖远早有准备的内外夹击下,死伤惨重,节节败退。
外围,他寄予厚望的私军和收买的卫戍部队,被京营和殿前司的主力死死挡住,根本无法靠近太庙半步。
内部,他安插在仪仗、禁军中的棋子,要么被识破斩杀,要么陷入重围,在做着徒劳的抵抗。
怀王环顾四周,只见自己麾下的人马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一片片倒下。
喊杀声、哀嚎声、兵刃碰撞声充斥耳间。
但属于他的声音正在迅速减弱。
更让人愤怒的是,那些原本对他唯唯诺诺的官员。
此刻正躲在官军身后,用或恐惧或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他。
完了!
全完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怨恨瞬间吞噬了怀王的理智。
他算计多年,隐忍多年,不惜勾结外邦,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不甘心!
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上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侄儿垫背!
“林靖远——!”
怀王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猛地夺过身旁一面残破的旗帜,挥舞着佩剑,对着身边最为精锐的核心人马大声嘶吼。
“弟兄们!随本王杀进去!取了那小皇帝的首级!成败在此一举,荣华富贵,就在眼前!杀——!”
这是一只由江湖亡命徒和家族死士组成的核心力量。
这批最后的死士,人数不过百余人,但个个武艺高强,悍不畏死,是怀王真正压箱底的力量。
他们被怀王的疯狂所感染,也深知今日已无退路,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如同决堤的洪流,跟随着状若疯虎的怀王。
不顾两侧袭来的刀枪箭矢,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直扑林靖远所在的那座巍峨主殿!
这突如其来的亡命冲锋,其凶猛程度超乎想象!
挡在他们前方的官军和内卫,虽然英勇。
但在这些武功高强、完全不顾自身生死的死士面前,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刀光闪动间,残肢断臂横飞。
官兵们不断倒下,鲜血染红了通往殿宇的每一级台阶。
“保护陛下!挡住他们!”
内卫统领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一支装备了改良火铳的内卫小队迅速集结,试图以火力阻挡。
他们排成两列,轮番射击。
“砰!砰!砰!”
灼热的铅弹呼啸而出,瞬间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死士。
然而,火铳装填缓慢的弊端在如此近距离的混战中暴露无遗。
未等第二轮射击完成,悍勇的死士已经凭借鬼魅般的身法和速度,悍然撞入了他们的队列!
刀光起处,内卫火铳手伤亡惨重,阵型瞬间被冲乱。
改良火铳在近身搏杀中,反不如烧火棍顺手。
防线,岌岌可危!
怀王与他的死士们,如同烧红的尖刀,眼看就要插入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宇高阶之上。
一名内卫高手眼神一厉,猛地从腰间掏出一个黑黝黝拳头大小,带着一根引信的铁疙瘩。
正是工部“技改坊”根据何明风带回的西洋图纸,结合本土火药技术,秘密研制出的新式武器,“震天雷”!
“掷!”随着一声令下,数名内卫高手同时奋力,将手中点燃引信的震天雷,精准地投向死士冲锋最为密集的区域!
“嗤嗤……”引信燃烧的声音短暂而急促。
下一刻——
“轰!!!”
“轰!轰!轰!!!”
数声如同九天惊雷般的巨响,接连在太庙广场上炸响!
声音之大,震得人耳膜刺痛,头脑发晕!
刺眼的火光与浓密的黑烟瞬间腾起,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裹挟着破碎的铁片向四周席卷。
地面仿佛都在剧烈颤抖!
那些正疯狂冲锋、从未经历过此种打击的王府死士们,瞬间陷入了混乱。
巨大的声浪剥夺了他们的听觉,刺眼的闪光让他们瞬间致盲
王府死士们的阵型瞬间被打乱了。
这宝贵的喘息之机,被战场经验丰富的官军将领牢牢抓住。
“逆贼已溃!全军冲锋!杀——!”
外围的官兵见状,士气大振,如同猛虎下山般。
向着已经彻底混乱的叛军残部发起了最后的猛冲!
本就摇摇欲坠的叛军阵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垮,如同雪崩般瓦解。
内卫和忠诚的侍卫们也趁势发起反击,与残余的死士展开最后的白刃战。
几名一直护卫在殿宇周围、等待时机的大内顶尖高手,更是如同苍鹰搏兔,身先士卒。
目光锁定了那在爆炸烟尘中略显踉跄的怀王,直扑而去!
“保护王爷!”
怀王身边最后的几名贴身死士红着眼睛,拼死抵挡。
但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如何挡得住这些大内高手的全力袭杀?
刀光剑影交错,不过几个呼吸间,负隅顽抗者便被尽数格杀!
一名大内高手瞅准空档,一记凌厉的擒拿,闪电般扣住了怀王持剑的手腕,另一人则迅捷无比地一脚踢中他的膝弯!
“呃啊!”
怀王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手中的佩剑“当啷”落地。
他还想挣扎,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彻底断绝了他所有的反抗念头。
败局已定!
第699章 大权在握的小皇帝
随着怀王被生擒,太庙之内,残余的叛军要么被杀,要么见大势已去,纷纷丢弃兵器,束手就擒。
持续了数个时辰的激烈厮杀,终于逐渐平息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还有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广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直到此时,在众多内卫高手和忠诚将领的严密护卫下。
身穿明黄常服的林靖远,才缓缓从太庙殿宇深处现身,步至高高的丹墀边缘。
他年轻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林靖远俯瞰着下方丹墀上跪倒一片、惊魂未定的官员。
以及正在清理战场、收缴兵器、捆绑俘虏的士兵。
目光最终落在被死死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怀王身上。
林靖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怒道。
“逆贼林瑜,身为宗室亲王,不思报国,反而勾结外邦,阴谋篡逆,祸乱朝纲!”
“罪证确凿,天地不容!押入天牢,严加看管!”
“其余党羽,一体擒拿,交由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劫后余生的官员和奋战获胜的将士们,纷纷跪伏在地,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此时,朝阳终于完全挣脱了晨雾的束缚,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
照耀在染血的汉白玉台阶上,照耀在巍峨的太庙金顶上,也照耀在年轻皇帝那坚毅的身影上。
血与火的洗礼已经过去,旧日的危机随着怀王的被擒而终结。
一个由这位年轻君主彻底掌控的新时代,正伴随着这初升的朝阳,磅礴开启。
……
太庙之变的次日,大规模的清算与整顿,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铺开。
京西大营,这座曾被怀王视为撬动京城格局支点的军营,此刻气氛凝重如铁。
营门内外,尽是身披全新甲胄,手持利刃的皇家亲卫与殿前司精锐。
此刻,京西大营正在大换血。
林靖远并未亲临,但代表皇帝意志的钦差,手持圣旨,宣读了判决。
怀王嫡系将领、参与核心叛乱的军官,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即刻锁拿,押赴刑部大牢,经三司会审后明正典刑。
其下各级军官、士卒,凡有附逆实证者,依律严惩不贷。
一颗颗曾经显赫的人头落地,血淋淋地宣告着叛乱的下场。
随即,数位在平叛中表现卓着的将领,手持虎符,正式接管京西大营。
昔日怀王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京西大营也终于被牢牢掌握在了年轻皇帝的手中。
……
几乎在京西大营整顿的同时,另一场清算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展开。
通往江南金家庄园、商铺、码头的主要通道,早已被朝廷派出的缇骑和户部清吏司官员封锁。
昔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金家,此刻门庭冷落,朱门之上贴着刺眼的封条。
“奉旨查抄!抗旨者,格杀勿论!”
为首的官员面无表情,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官兵涌入其中。
箱笼被逐一打开,地窖被层层挖掘,账册被严密封存。
金玉珠宝、古玩字画、成箱的金银、堆积如山的丝绸锦缎……
金家累世积攒,如同退潮后的礁石,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清算之细致,超乎想象。
不仅明面的财产被登记造册,连埋藏于暗室、隐匿于别院的财宝,也因早有内线提供的线索,被一一起出。
庞大的财富如同百川归海,被源源不断地装上官船,沿着大运河一路北上,最终汇入国库。
户部尚书看着初步呈报上来的数字,激动得双手微颤。
这笔远超预期的巨款,极大地缓解了朝廷因多年边患、内部损耗以及援助高丽所带来的沉重财政压力。
与外面的血雨腥风相比,紫禁城内的御书房,气氛则显得更为微妙和复杂。
吏部尚书郭怀远,此刻脱去了官袍,仅着一身素服,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更加花白,脊梁也不再挺直。
林靖远端坐于御案之后,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威压。
他手中把玩着一方温润的玉佩,目光落在郭怀远身上,久久不语。
“郭怀远,”林靖远终于开口,言语中听不出来息喜怒:“你身居吏部天官,本应持身以正,为国选贤。”
“却与怀王过往从密,虽最终迷途知返,提供名单有功,然其过难恕。你,可知罪?”
郭怀远以头触地,声音沙哑而颤抖:“老臣……知罪。”
“老臣昏聩,险些铸成大错,愧对陛下,愧对朝廷。不敢求陛下宽恕,唯求一死,以谢天下。”
“死?”
林靖远轻轻重复了一声,放下玉佩,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
“若按律法,你阖族难保。但朕念你在最后关头,尚存一丝良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朕,可以法外开恩。”
郭怀远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即日起,罢免郭怀远吏部尚书一职,勒令致仕,归家荣养。”
“郭氏子弟,五代之内,永不叙用,不得参与科举,不得入朝为官。”
林靖远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以此,换你郭氏满门性命。”
“你可服气?”
郭怀远瞬间恍惚了一下。
永不叙用!
这意味着显赫一时的郭氏家族,政治生命被彻底终结。
郭怀远霎时间脸上血色尽褪,但他很快明白。
但比起满门抄斩,这已是皇恩浩荡。
郭怀远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叩首,老泪纵横。
“老臣……谢陛下不杀之恩!陛下隆恩,郭家永世不忘!”
……
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从内缓缓开启。
一直如同石塑般守在殿外的静嫔郭萍,几乎是瞬间抬起了头。
她知道今日皇上召见自己祖父后,就一直在外面等候着。
也不敢让人通报一声,只是默默地站在殿外候着。
此时,郭萍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有人……出来了!
第700章 帝心难测
郭萍看着自己的祖父。
昔日里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祖父,此刻官帽已除,仅着一身素服,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他佝偻得厉害,仿佛那身官袍抽走的不仅是权力,更是他全部的筋骨精气。
脸上再不见平日的威严与算计。
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恍惚,眼神空洞。
连站在廊下的孙女都没有看见。
郭萍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低声唤道:“祖父……”
郭怀远恍惚地转过头,看到是郭萍,浑浊的老眼动了动,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陛下……陛下他如何决断?”
郭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忐忑。
郭怀远看着这个在家族中一直不受重视的孙女,心中五味杂陈。
他长长地地叹了口气,用嘶哑干涩的声音艰难地道:“陛下……开恩了。”
“……罢官……致仕……郭家子弟,永不叙用……但,性命……保住了。”
短短几句话,仿佛用尽了郭怀远全部的力气。
郭萍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忍不住也长长舒了口气。
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她看着祖父瞬间苍老数十岁的面容,敛衽一礼。
“既然如此,祖父……回去之后,便安心荣养吧。”
“京中风云,自此与郭家再无干系了。”
“保重身体……要紧。”
郭萍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郭家的政治生命已经终结,不要再有任何不甘或妄念,平安终老已是皇恩浩荡。
郭怀远复杂地看了孙女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点点头,在内侍的引导下,踉跄着离开了。
送走祖父,郭萍独自站在空旷的廊下,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佝偻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家族倾覆在即,她虽因身份特殊得以保全。
但未来如何,全然系于君王一念之间。
郭萍深吸一口气,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对守门的内侍轻声道:“劳烦公公通传,静嫔郭氏,求见陛下。”
她已做好了承受林靖远的迁怒,亦或是冷淡相对。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通传很快得到回应,皇帝允她入内。
郭萍低着头,迈着恭谨的步子走进御书房,依礼跪拜:“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吧。”
林靖远的声音传来,竟是与平日无异的温和,甚至比刚才面对郭怀远时,少了几分冰冷。
郭萍有些难以置信地微微抬头,偷眼觑去,只见年轻的皇帝依旧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正批阅着另一份奏章。
他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一个家族命运的谈话并未发生一般。
“你祖父,已经回去了?”
林靖远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是……谢陛下隆恩,保全郭家性命。”
郭萍再次跪下,声音哽咽。
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感激与后怕的泪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知道皇上是个疑心重的人。
郭萍原以为会看到林靖远的猜忌、冷漠。
或者至少是审视,却没想到竟是这般……
一如往常。
这种往常,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起来说话。”
林靖远淡淡道:“此事已了,不必再提。”
“你是朕的嫔妃,是朕的人,你且在宫中安心住着,无需多虑。”
林靖远没有过多安抚,也没有借此敲打,只是简单地告诉她事情过去了,让她安心。
郭萍用帕子拭去眼泪,再次谢恩,不敢过多打扰,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走出大殿,感受到外面温暖的阳光,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但无论如何,陛下态度未变,她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大半了。
随着郭萍的离去,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靖远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扇刚刚合拢的殿门,年轻俊朗的脸上,那一丝温和迅速褪去。
锐利锋芒一闪而过,深沉难测。
他确实对郭萍有很满意。
她性子安静,不争不抢,心思也算通透,在这纷扰的后宫中,如同一株清雅的兰草,让他偶尔能得片刻松弛。
这份喜爱,并不虚假。
但是,喜爱归喜爱,他首先是皇帝。
郭萍,终究是郭怀远的孙女,是那个险些动摇国本的罪臣之后。
即便他知道郭萍在郭家地位尴尬,自幼因庶出身份并不受宠。
与郭家核心利益并非铁板一块。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郭家的倒台反而去了束缚她的枷锁。
……可血脉的联系,总像一根细微的刺,藏于心底,难以全然安心。
然而,刚才郭萍的主动求见,她面上毫不作伪的惊恐,还有谨小慎微的告退……
尤其是郭怀远离去时,她那番“安心荣养,再无干系”的嘱咐。
通过内侍的耳报神,早已传入他的耳中。
林靖远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现在,他没有这个顾虑了。
一个被连根拔起,永无翻身之日的母族,一个失去了所有外援,只能全然依附于自己的妃嫔……
这样的郭萍,反而更让人放心。
她的存在,不会再与任何朝堂势力牵扯,她的荣辱生死,完全系于他一人之身。
这朵宫苑中的兰花,从此只能在他允许的土壤里生长,这才真正符合他的心意。
……
叛乱平定后的第七日,是一个天空阴沉的日子。
京城西郊,专用于安葬有功之臣的陵园内,举行了一场庄严而哀恸的葬礼。
这里安葬的,是在太庙之变中,于翰林院内不屈殉国的官员们。
包括掌院学士李东阳在内的十数位翰林。
他们的棺椁覆盖着明黄色的绸缎,由礼部官员和内侍小心安置入土。
林靖远亲率留守京师的文武百官,素服临奠。
没有繁复的仪仗,只有肃穆的氛围和压抑的悲声。
当李东阳的棺椁缓缓放入墓穴时,许多幸存的翰林,包括何明风等人在内,再也抑制不住,纷纷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那日的惨状,同僚们挺直的脊梁和飞溅的鲜血,历历在目。
林靖远站在最前方,亲自执绋,为李东阳奠酒三杯。
葬礼之后,林靖远连下数道恩旨。
追赠掌院学士李东阳为太子太傅,谥号“文贞”。
此谥号,取其“勤学好问曰文,清白守节曰贞”之意。
是对其学问人品最高的肯定。
其余殉国翰林,皆依品级追赠官位,或加封荫子。
朝廷拨出专款,厚恤其家人,确保忠烈之后,生活无忧。
最后,林靖远做了一件让所有文官士子为之动容的事情。
他亲笔书写了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翰林风骨。
数日后,这块由御笔亲书的巨大匾额,被郑重地悬挂于历经劫难后又修缮一新的翰林院正堂之上。
黑底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日的悲壮与坚守。
但是,何明风却一下子病倒了。
第701章 打算开溜
何明风这具身躯里栖居的,终究是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
作为二十一世纪种花家的好青年,谁特么经历过这种赤裸裸的屠杀?!
何明风强撑的精神一下松懈下来,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的恐惧便轰然爆发了。
在翰林院架设牌匾不过一日,入夜后,何明风便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
这烧来得又急又凶,如同烈火燎原,瞬间吞没了何明风的意识。
他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蜷缩在厚被里,却依旧冷得瑟瑟发抖,牙关打颤。
更令人心惊的是,何明风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胡话。
“血……好多血……李公……刘兄……快走……”
何明风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仿佛想推开那修罗场的幻影。
何三郎和何四郎魂都要被何明风吓跑了。
两个人哪儿也不敢去了,日夜不休地轮番守在病榻前。
“小五要是被烧坏了可咋整,就跟大柳树村那个刘傻子一样。”
何四郎心焦道。
石塘村的孩子从小就知道,隔壁大柳树村的刘傻子就是小时候发烧烧傻了的。
“别胡说八道!”
何三郎心一紧,下意识就反驳:“小五可是咱们十里八乡最聪明的人,怎么,怎么可能变成刘傻子那样!”
何三郎话音刚落,就听到何明风那边传来气若游丝的呻吟声。
“快开车……去医院……打针……“
何四郎听着何明风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话,更崩溃了。
“你看,小五他,他都开始说胡话了!”
何三郎心里也害怕了。
小五可是他们家最有出息的人了,要是真的出了事,那可咋整啊!
他爷,他奶,还不得打断他们哥俩的狗腿,嫌他们没在京城照顾好小五?
何四郎想的比何三郎还要多。
他之前因为怕自己得罪了太后身边的嬷嬷,都吓得半死。
这次,可是他们家最聪明的小五!
他清楚的很,小五不可能会被一点半点的困难给吓唬住。
这次竟然烧的说胡话了,指定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那,那这得是多吓人啊……
郑彦和郑榭连状元楼都顾不上了。
“明风!醒醒!你看看我!”
郑彦看着床上意识不清的好友,声音都变了调。
他接过何三郎手中的湿巾,动作更加细致地为何明风擦拭。
郑榭毕竟年长几岁,更显沉稳。
他一面安抚慌乱的何家兄弟,一面拿出些积蓄,催促小厮去请附近最好的大夫,又亲自去检查熬药的炉火。
然而,请来的大夫们诊脉后都面露难色。
开的方子灌下去,那高热却如同跗骨之蛆,反反复复,就是不退。
何明风眼窝深陷,面色蜡黄,气息微弱,仿佛生命力正随着那持续的高温一点点流逝。
就在众人心力交瘁之际,葛夫子听闻爱徒病重,带着葛知衡和葛知雨匆匆赶来。
葛夫子看着榻上形销骨立的何明风,痛心疾首,连声叹息。
“痴儿,痴儿啊!此非寻常病症,乃是心神俱损,邪祟乘虚而入啊!”
葛知雨自进门起,目光便未曾离开过何明风。
见到昔日风采翩然的状元郎竟被折磨至此,她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也顾不得礼数,抢步上前,从郑彦手中接过帕子,哽咽道:“郑公子,让我来。”
葛知衡亦是面色凝重,与郑榭、何三郎等人围在一起,商讨着还能去哪里寻访名医,气氛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何明的消息到了宫中,惊动了林靖远。
林靖远虽日理万机,清算乱党、稳定朝局千头万绪,但听闻何明风因翰林院之事一病不起,心中亦是蓦然一沉。
他想起那日翰林院的惨状,更能体会何明风作为亲历者所承受的冲击。
他未有丝毫犹豫,特旨派了太医院最擅长安神定惊、调理心绪的院判,火速前往这处并不起眼的小院诊治。
御医的降临,让何家兄弟和郑家兄弟惶恐又感激。
也让他们隐约感觉到,自家这位兄弟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恐怕非同一般。
御医仔细诊脉,又详细询问了病情由来及呓语内容,沉吟良久方道:“何大人此症,乃惊惧伤神,悲恸蚀心,以致五内郁结,邪热内陷。”
“非针石药饵能速效,需以安神定志、解郁开结之方徐徐疏导,辅以绝对静养,万万不可再受丝毫惊扰。”
随即开了方子,并留下了宫中秘制的宁神香。
御医刚走不久,小院又迎来了两位客人。
裴晗和齐放。
裴晗见到病榻上的何明风,顿时心焦极了。
齐放也是一脸紧张。
在与众人的交谈中,裴晗与齐放言语间不免透露出些许那日宫变的惨烈。
虽只是只言片语,如“翰林院遭逢大难,李公等十余位编修誓死不屈,皆已殉国”、“逆贼凶悍,血洗翰林院”之类的话语。
但在场人结合何明风归来后的异状和高烧中的呓语,众人终于恍然,明白了那隐藏在水下血淋淋的真相。
“老天爷……翰林院……死了那么多官老爷?”
何三郎听得脸色煞白,手脚都有些发软。
他这才知道,堂弟那日竟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
葛夫子仰天长叹,老泪纵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明风心神溃散至此!他一个读书人,何曾见过那般地狱景象!”
葛知雨更是浑身冰凉,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看着何明风,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一刻,小院中的所有人都被那远在宫墙之内的惨案深深震撼,为何明风的幸存感到庆幸。
更为那日他独自承受的恐怖而心有余悸。
御医出手,果然不凡。
在御医的精心调理和众人的悉心呵护下,半个月后,何明风的高热终于渐渐退去了。
当何明风彻底清醒过来,看到围在床前,一个个面容憔悴却满眼惊喜的亲人好友时,恍如隔世。
上一世,各种朝代的政变,他都是在书中看到的。
史书也只是寥寥几笔就把一件决定朝代命运走向的事儿写完了。
读起来,也没有什么感觉。
没想到亲历政变是这么的惊心动魄。
何明风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他……不想继续在京城做官了!
比如去外地走走吧!
第702章 这步棋,走的对!
连着休息了半月有余,何明风才恢复了七七八八。
又过了几日,何明风重新来到了皇宫门前。
他整理好衣冠,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大殿之内。
通传之后,何明风踏入殿内。
林靖远正伏案批阅奏章,听闻脚步声,抬起了头。
“臣何明风,参见陛下。”
何明风撩袍,恭敬行礼。
“爱卿平身。”
林靖远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何明风清减了许多的面容上,语气温和。
“病体可大好了?朕听闻你前些时日病得凶险,心中甚是挂念。”
“劳陛下垂询,臣已无大碍。”
何明风站起身,垂首应答。
他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开了口:“陛下,臣今日求见,是有一事相求。”
“哦?但说无妨。”
“臣……臣蒙陛下不弃,擢入翰林,本应竭尽驽钝,报效君恩。然经此大变。”
何明风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臣心神损耗甚巨,京城……恐非臣如今能安心效力之所。”
“臣恳请陛下,允臣外放州郡,于地方实务中略尽绵力,亦可藉山水清气,涤荡心胸,或能早日为陛下分忧。”
何明风将早已斟酌好的说辞缓缓道出。
姿态放得低,理由也充分。
殿内静默了一瞬。
林靖远确实欣赏何明风。
此人既有文才,临危又不乏胆魄,更难得的是心思纯正,是可造之材。
他本已思忖,将其派往江南某个富庶州府担任要职,既可让其远离京城是非地安心休养,又能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中积累政绩,日后自当大用。
“外放……”林靖远指尖轻叩御案,“爱卿既有此心,朕准了。江南苏杭一带,物阜民丰,文教昌盛,正需你这般干才前去襄赞,你看如何?”
这是意料之中的安排,也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优渥去处。
然而,何明风却再次深深一揖,声音透露着一丝坚定。
“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然臣……臣想去西南,石屏州。”
“石屏州?”林靖远明显一怔,身体微微前倾,确认道:“西南边陲,苗夷杂处,山高林密,瘴疠横行,乃朝廷羁縻之地,远非苏杭可比。”
“何爱卿,你……可确定?”
何明风抬起头,目光迎上林靖远的审视,没有丝毫游移。
“臣确定。”
“陛下,江南固然富庶,然朝廷能臣干吏众多,不缺臣一人。“
“而石屏州地处边陲,民情复杂,正需朝廷派遣官员宣谕德化,安抚地方,开拓商路。”
“臣虽不才,愿往彼处,为陛下守一方土,安一方民。大盛朝需要臣的地方,便是臣心安之处。”
他这番话,半是真心,半是策略。
真心在于,他确实想为这片土地做些实事,偏远之地,或许更能直击民生根本。
策略在于,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的道理。
在皇帝心中种下一个勇于任事、不避艰险的忠臣形象,远比在富庶之地按部就班来得重要。
果然,林靖远眼中掠过一丝动容。
他见过太多钻营富贵、畏惧艰苦的官员,何明风此举,无异于一股清流。
在经历怀王之乱,见识了诸多官员的软骨与投机后,何明风这主动请缨赴边的举动,格外能打动这位意图励精图治的年轻帝王。
“好!好一个‘大盛朝需要臣的地方,便是臣心安之处’!”
林靖远抚掌,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爱卿有此志气,朕心甚慰!朕便准你所请,授尔石屏州通判一职,望你不负朕望,在边陲之地,有所作为!”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君恩!”
何明风再次跪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也涌起一股前路未卜的激荡。
退出紫宸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何明风才缓缓舒了口气。
江南?
何明风心中暗自摇头。
那里的水……太深了,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关系复杂的官场网络,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六品官贸然扎进去,只怕寸步难行。
别说做出政绩,能否安然立足都是问题。
反倒是石屏州这等“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束缚更少。
若能因地制宜,做出些实实在在的成绩,反而更容易进入皇帝的视野。
这步棋,他走得没错。
果然,没过多久,吏部的调令正式下达:翰林院侍读何明风,迁石屏州通判,限两个月内赴任。
消息传出,裴晗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下,就到了何明风所在的小院。
“明风,这是怎么回事?石屏州?那是什么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皇上怎么会把你派到那里去?是不是有人在其中搞鬼?你告诉我,我去查!”
看着一向谦逊有礼的裴晗难得露出这种神色,何明风心中暖流涌过。
他拉裴晗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裴大人稍安勿躁。去石屏州,是我主动向皇上求来的。”
“你……你求来的?”裴
晗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你病了一场,把脑子烧糊涂了不成?那等蛮荒烟瘴之地,别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倒好,自己往上凑?”
这时,院门又被敲响了。
葛夫子来了。须
显然,他也听到了消息。
“夫子。”
何明风连忙起身行礼。
葛夫子摆了摆手,目光在何明风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眉头紧锁的裴晗,缓缓捋了捋胡须,竟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
“明风此举,老夫初闻亦觉意外,细思之下,却不得不赞一声,妙啊!”
“葛老,您还赞他?”
裴晗更不解了。
“裴侍郎,”葛夫子慢条斯理地道:“江南虽好,却是龙潭虎穴,各方势力交错,明风此等性情,无根无基,去了只怕难以施展拳脚,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反观石屏州,虽偏远艰苦,却正因如此,束缚少,机遇多。”
“通判掌刑名、粮秣、水利,职权不小。明风此去,若能安抚地方,清理积弊,开拓商路。”
“做出几件实实在在的政绩,这便足以让他在陛下心中分量大增,远胜在江南熬资历。”
“此乃以退为进,着眼长远之策。”
说着,葛夫子目光炯炯地看向何明风。
“明风,你这步棋,走得对!”
第703章 葛知雨的心意
何明风躬身:“学生一点心思,瞒不过夫子。”
裴晗听完葛夫子的分析,张了张嘴,怒气渐消,转而化为担忧。
“话虽如此……可那地方,终究是太苦了,而且……听说那边土司势力颇大,汉夷矛盾不小,只怕不易应对。”
“正是不易,方显其功。”
葛夫子淡淡道。
然而,这番理性的分析,却无法平息郑彦与何三郎、何四郎的恐慌。
对他们而言,石屏州这个名字,就等同于蛮荒之地。
“小五,你不能去啊!听说那边山里都是生番,会吃人的!”
何三郎抓着何明风的袖子,脸都白了。
“是啊,小五,在那地方当官,怕是连命都要丢掉的!”
“咱们回老家去,也好过去那里!”
何四郎也急得直跺脚。
郑彦更是直接红了眼眶:“明风,你是不是还在为翰林院的事难受?”
“要不……咱们不当官了行不行?”
“就留在京城,咱们兄弟一起把酒楼经营好,平平安安过日子……”
看着他们真情流露的担忧,何明风心中有一丝触动,却又无法详细解释自己的考量,只能温言安抚。
“三哥、四哥、郑彦,你们放心,我此去是朝廷命官,自有官府护卫。”
“石屏州再偏远,也是我大盛疆土。”
“我会小心行事,定会平安归来。”
众人的反应虽激烈,却都在何明风的预料之中。
然而,另一人的反应,却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隔了一日,葛知雨带着丫鬟小环,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匆匆来到了何明风家中。
不过这次她全然没有之前来的那么开心,脸色却比衣裙更白。
“何……何公子。”
葛知雨声音微颤,低着头,眼圈红红的。
“葛姑娘?”
何明风有些意外,连忙请她进屋坐下。
葛知雨摇了摇头,面有难色。
院内一时无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葛知雨沉默了许久,久到何明风几乎要开口询问,她才猛地抬起头,眼中已盈满了水光,声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何公子……你……你一定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石屏州……万里之遥,这一去,我……”
她的话语哽住,泪水终于滚落。
“我知道……我这话不合礼数,可是……可是我……我……”
葛知雨终究没能将“我心悦你”四个字说出口。
但那欲语还休的眼神,已将少女深藏的心事表露无遗。
何明风彻底愣住了。
他并非愚钝之人,往日也隐约察觉到葛知雨待他有些不同。
但是作为一个内芯是来自现代的人,何明风还从未把成家立业这件事放在心上过。
无他,只因为自己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岁,怎么能现在就结婚呢?!
但是他忘记了,古代人,都结婚早啊!
何明风顿时了然,以葛知雨的年纪,只怕再有一两年,就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何明风心中一时纷乱如麻。
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何明风看着泪眼朦胧的葛知雨,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他从未预料到的牵挂。
“何公子,”葛知雨似乎是怕听到什么不想听的话,咬了咬牙,飞快道:“外任官员四年后要回京述职,我……我会等你回京的!”
葛知雨这句话说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自己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后。
她人也像受惊的小鹿般,不待何明风有任何反应,便提着裙摆,转身飞快地跑出了小院。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馨香和呆立原地的何明风。
何明风确实愣住了,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葛知雨……要等他四年?
……
与此同时,葛府内也并不平静。
葛夫人正对着丈夫连连抱怨,脸上满是忧色与埋怨。
“老爷!你当时怎么就不拦着明风那孩子呢?”
“石屏州!那是人能去的地方吗?我听说那边穷山恶水,瘴气弥漫,生番横行!”
“他一个文弱书生,刚从鬼门关捡回条命,这再去那种地方,不是……不是……”
她“不是”了半天,也没敢说出那个不吉利的字眼,只是急得直拍大腿。
葛夫子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品着茶,面对妻子的埋怨,倒是颇为镇定。
“夫人稍安勿躁。明风此举,看似冒险,实则深谋远虑。”
“还深谋远虑?”
葛夫人几乎要跳起来:“我看他是被吓破了胆,想躲得越远越好!那也不能往火坑里跳啊!”
“妇人之见!”
葛夫子轻轻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江南固然好,但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六品官,去了只怕寸步难行,沦为旁人附庸,或是在倾轧中粉身碎骨。”
“反观石屏州,虽偏远艰苦,却正因如此,才是建功立业之地!”
“通判职权不小,若能在此等艰难之处做出政绩,那便是实打实的功劳,足以让陛下刮目相看。”
“这步棋,走得险,却也走得高!老夫当初便看出此子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政绩,政绩!你们这些男人,眼里就只有这些前程功名!”
葛夫人气得眼圈都红了,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吼了出来。
“可是,可是咱们知雨怎么办?!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那孩子一颗心早就系在明风身上了!”
“再过一两年,正是谈婚论嫁的好年纪,可明风这一去,归期渺茫!”
“难道要让知雨就这么无休无止地等下去?若是……若是明风在那边有个好歹,或是……或是另娶了他人,你让知雨如何自处?”
说到女儿,葛夫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并非不为何明风的前程着想,但作为一个母亲,她更心疼自己的女儿。
提到爱女,葛夫子脸上的从容也淡去了几分,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知雨的心思,我如何不知?只是……感情之事,强求不得。”
“明风此去,是搏一个前程,也是为了避开京城这乱糟糟的事情。若是知雨愿意等,那咱们……便先等等看。”
“明风这孩子,重情义,有担当,非是薄幸之人。”
“若他此番能在石屏州站稳脚跟,做出些名堂,四年之后归来,无论是前途还是心性,都将非同往日。”
“届时,若他与知雨仍有此心,岂不是一桩美事?”
第704章 杜老的好东西
“等等等,你说得轻巧!”
“四年!一个姑娘家能有几个四年?”葛夫人听得直翻白眼,但语气终究是软了下来。
“我也知道明风那孩子是个有前程的,将来自有造化。”
“可我就是担心……那石屏州,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善地,毒瘴、毒虫、悍匪……我实在是怕他……”
见她忧心忡忡,葛夫子缓和了语气,安抚道:“夫人莫要过于忧心。明风是朝廷命官,自有官府仪仗护卫。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已将此消息,告知了老杜。”
“杜……景闲杜老?”葛夫人一怔。
“嗯。”
葛夫子捋须点头:“杜景闲那老家伙,这些年周游大盛,名山大川、穷乡僻壤走了个遍,对各路风土人情、奇物特产了解甚多,手中定然有些好东西。”
“有他出手,明风此去,当能多几分保障。”
果然,说话间,杜老带着他的孙子杜文方,亲自上门来了。
何明风闻讯,又惊又喜,连忙迎出院子:“杜老,文方兄,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
杜老依旧是那副洒脱不羁的模样,精神矍铄,他笑着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
“好小子!不声不响,就要去西南建功立业了!有胆色!比那些只知道在京城钻营的强多了!”
杜文方也笑着拱手:“明风兄,此去万里,特来送行。”
何明风心中感动,连忙将二人请进屋内奉茶。
寒暄几句后,杜老便示意孙子将一个沉甸甸的、半旧的青布包裹放在桌上。
“明风啊,”杜老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了些:“石屏州那地方,老夫年轻时游历过。山水奇峻,民风彪悍,与中原大不相同。”
“那边气候湿热,多毒虫瘴疠,不可不防。”
他一边说,一边亲手解开包裹。
只见里面琳琅满目,竟是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和几个牛皮小袋。
杜老如数家珍地一一指点:“这是用西南特有草药配制的‘避瘴丸’,感觉气闷不适时含服一粒。”
“这是‘驱虫散’,洒在住处周围或随身香囊里,蛇虫鼠蚁不敢近身。”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有奇效。还有这个,”他拿起一个扁平的玉盒,“这是老夫当年在滇地深山,从一位老苗医那里换来的‘解毒膏’。”
“能解大部分常见的虫蛇之毒,紧要时或可保命。”
杜老说着他,拿起几个牛皮袋:“这里面是些耐存放的药材种子和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小工具。”
“另外,这还有一本手札,”杜老最后取出一本线装的、页面泛黄的小册子,递给何明风,语气格外认真,“这是老夫当年游历西南诸州,包括石屏州一带时,记录的一些风土人情、山川险要、部落分布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项。”
“虽年代稍久,但大致情形应该相去不远,你带着,路上翻看,或有些许助益。”
何明风看着这一大包精心准备的物品,尤其是那本凝聚了杜老心血和经验的手札,喉头不由得有些哽咽。
这些东西,远比金银珠宝来得珍贵,是真正的雪中送炭,是长辈对晚辈最切实的关怀与扶持。
他站起身,对着杜老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微颤:“杜老大恩,明风……没齿难忘!”
杜老哈哈一笑,扶起他:“不必如此!你此去,是为朝廷效力,也是为我辈文人争光!”
“老夫别的帮不上,这些身外之物,能助你一臂之力,便是它们的造化了。”
“只望你此去,多加保重,遇事沉稳,三年五载后,能带着一身功绩与见识,平安归来!”
杜文方也道:“明风兄,保重!他日归来,我们再把酒言欢!”
……
何明风收拾行囊的这几日,京中不断有好友、同僚来跟他告别。
也带来了一些消息。
京城的风波似乎随着怀王党羽的清算渐趋平息,但暗流从未真正止歇。
比如这几日,刑部右侍郎王慎,于家中突发恶疾,暴毙而亡。
消息传出,并未引起太大震动。
这也难怪,近些时日,因怀王案被抄家夺爵、赐死狱中的官员不在少数,京官们早已风声鹤唳,对这等“病故”消息,多是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唯恐惹祸上身。
一桩侍郎的暴卒,在这腥风血雨的背景下,竟显得微不足道,迅速被更多亟待处理的朝政所淹没。
何明风也是在翰林院旧同僚的窃窃私语中,偶然听闻此事。
他本未在意,直到有人唏嘘道:“……这王侍郎走得突然,听说他还有个胞弟,在庆州府,听说叫王怀,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庆州府?
胞弟?
何明风心中猛地一动,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快的记忆浮上心头。
那不是当初在庆州青楼对花魁柳如烟要用强的那个人么。
他记得那王怀当时便口口声声叫嚣“我大哥在京城刑部如何如何”……
原来,那并非虚言恫吓。
王慎,竟然真的就是王怀的兄长。
这世界,有时还真是小。
何明风摇了摇头,将这点微不足道的旧怨抛诸脑后,继续忙碌于自己的行程。
然后院门被敲响了。
“何大人,是我们。”
清冷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熟悉的语调。
何明风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何四郎像是条看到骨头的狗一样,“嗖”地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苏姑娘,你们来了?!”
何四郎的声音带着欣喜。
自从小五回来之后,白玉兰和苏锦两个人就告辞了。
没想到他们这个时候回回来。
“白兄?苏姑娘?”
何明风还以为他们是来跟自己告辞的。
“二位可是来跟我辞别的?”
白玉兰与苏锦对视一眼,还是由白玉兰开口了。
“何大人,我二人是确实是来辞行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京城,我们暂时不打算再待了。听闻你要去石屏州,不如让我们师兄妹二人护送你前去可好?”
第705章 毛遂自荐
苏锦接口,语气比以往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郑重。
她的思绪瞬间回到几天前。
夜色如墨,刑部右侍郎王慎府邸的后院墙根下。
两道人影如同融入黑暗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贴地滑行,避开了巡更家丁的视线。
这正是白玉兰与苏锦。
书房内,王慎还未睡下,正就着烛火,翻阅着几封来自庆州其弟王怀的密信,眉头紧锁。
怀王倒台,他虽凭借往日谨慎和及时切割未受牵连,但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有把利剑悬在头顶。
就在这个时候,窗户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缝隙被撬开。
下一刻,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王慎只觉得颈后一凉。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扼断了他的生机。
他甚至连回头看清凶手模样的机会都没有,便瘫软在太师椅上,双目圆睁,残留着惊愕与不甘。
白玉兰的手指在他颈侧动脉处轻轻一按,确认无误。
苏锦则迅速扫视桌面,伪造出王慎伏案疾书时骤然倒毙的假象。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一丝多余的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没有任何完成任务后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两个人身形再次融入阴影,如同从未出现过。
回到隐秘的落脚点,苏锦将那一些往来的信件就着烛火烧成灰烬。
白玉兰擦拭了一下双手,声音低沉:“最后一票了。”
“契约完成,我们……自由了。”
“自由……”
苏锦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带着解脱,也带着一丝茫然。
他们自幼被组织收养,训练成最锋利的刀,不见光,不问情,只问目标。
如今,束缚他们的契约终于终结。
但长年累月的杀手生涯,早已在他们身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白玉兰和苏锦都知道,王慎之死,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王家并非寻常门第,一旦察觉蹊跷,必定会动用所有力量追查。
组织那边,虽然依约放他们自由,但难保不会为了灭口或平息可能的风波而反过来对付他们。
京城,已成了龙潭虎穴,不能再留。
“必须尽快离开。”
白玉兰语气肯定:“找一个足够远,足够混乱,也能让我们暂时栖身的地方。”
几乎是不约而同的,两人脑海中都浮现出同一个名字。
他们这几日听说了,何明风即将赴任的那个遥远边陲州府,石屏州。
何明风此人,他们二人接触的虽不多,但观其言行,仁厚却不迂腐,聪慧且有底线,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正缺得力的人手。
投靠他,以护卫的身份跟随前往石屏州,无疑是一条绝佳的出路。
一来,可以借助官员仪仗光明正大离京,避开盘查。
二来,石屏州天高皇帝远,便于隐藏身份,重新开始。
三来,也算还了之前间接相助的那点人情,寻个相对安稳的立身之所。
于是,便有了现在他们突然出现在何明风房中,主动请缨的这一幕。
苏锦接口,语气比以往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郑重。
“何大人即将远赴石屏州,那地方我们略有耳闻,绝非太平之所。”
“我师兄妹正巧忙完了班子的事儿,师叔让我们且歇上一歇。”
“可我们师兄妹又是坐不住的,我二人别无长处,唯有一身武艺还算拿得出手。”
苏锦顿了顿,说道:“我二人想追随大人左右,一起前去石屏州。”
苏锦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何明风闻言,有些惊讶。
他深知此二人武功高强,有他们护卫,西南之行安全无疑大增。
但是何明风不傻。
几次三番接触下来,他总感觉这两人身份特殊,背景复杂,带在身边,是福是祸,实在难以预料。
何明风正沉吟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刘元丰那熟悉的嗓门。
“明风!明风!听说你行程定了?我来……嗯?”
刘元丰推门而入,一眼看到屋内的白玉兰和苏锦,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白大侠!苏姑娘!你们也在?太好了!”
听闻白玉兰和苏锦的来意,刘元丰深以为然。
刘元丰对着何明风急切道:“明风!还犹豫什么?白大侠和苏姑娘的身手,你是见过的!”
“有他们护着你,兄弟我在京城才能安心啊!”
那天,要不是有白玉兰和苏锦的帮忙,他说不定就着了自己那个弟弟的道了。
现在说不定命都没了!
有白玉兰和苏锦这两个人行走江湖,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的人跟着,无疑会让人安心许多。
刘元丰苦口婆心地劝道:“那石屏州是什么地方?听说蛮寨林立,山路崎岖,多的是不服王化的悍匪!”
“你一个文官去那里,没有得力的人保护怎么行?”
他不等何明风回答,又转向白玉兰和苏锦,从怀里直接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塞了过去,语气恳切。
“白大侠,苏姑娘!刘某是个生意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这点盘缠和酬劳,务必请收下!”
“我这兄弟就拜托二位了!务必保他平安,任满之后,全须全尾地回来!费用方面,一切由我刘某承担,绝不让二位吃亏!”
白玉兰微微蹙眉,似要推辞。
苏锦却伸手接过银票,爽快道:“刘东家爽快!护卫何大人,本就是我们自愿。不过这路上花费确实不少,这些我们就厚颜收下了,定为护得何大人周全!”
刘元丰见她收下,顿时眉开眼笑,仿佛了却了一桩大心事。
何明风见好友如此力荐,又见白玉兰、苏锦去意已决,且态度诚恳,心中的顾虑也消了大半。
他确实需要可靠的护卫,而这二人,无论从能力还是此刻表现的姿态来看,都是上上之选。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白玉兰和苏锦郑重拱手。
“既如此,何某多谢二位侠士相助!此后路途艰险,便有劳白兄、苏姑娘了!”
“分内之事。”白玉兰抱拳回礼,言简意赅。
此事刚定,一直在旁边听着没做声的何四郎,忽然涨红了脸,猛地站了出来,对着何明风,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
“小五!我……我也要跟你去!”
众人都是一怔。
何三郎急忙拉他:“四郎,你添什么乱!那地方是你能去的吗?”
第706章 踏上新征程
何四郎却甩开哥哥的手,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英气勃勃的苏锦,耳根更红了,但声音却大了些。
“我怎么就不能去?我能干活!有力气!路上能帮小五搬行李,到了地方也能帮他跑腿办事!”
“总……总比留在京城无所事事强!明风身边不能只有两位侠士,也得有自家人才放心!”
他的心思,何明风如何看不出来?
看着何四郎那副豁出去的憨直模样,何明风心中又是好笑,又有些感动。
他想了想,有何四郎这个自家人在身边,确实许多杂事更方便处理。
而且……或许也能借此磨磨他的性子。
“好吧,四哥既然愿意同去,那就一起。”何明风点了点头。
何四郎顿时喜形于色,偷偷又看了苏锦一眼,见对方没什么特别反应,既有点失落,又更加坚定了要跟去的决心。
何三郎见弟弟心意已决,叹了口气,对何明风道:“小五,那……我就留在京城吧。”
“郑家兄弟这酒楼需要人帮忙照应。你在外一切小心,家里……有我呢。”
兄弟分工,一个随行护卫,一个留守根基,这安排倒也妥当。
尘埃落定,何明风心中感慨万千。
他铺开纸笔,斟酌词句,给远在石塘村的亲人写了一封长信。
信中并未详述京中惊变与自身病弱,只道蒙圣恩,授石屏州通判之职,不日即将离京赴任。
言说此乃历练之机,让家人勿要挂念。
又提及三郎稳重,留京相助友人,四郎赤诚,随自己同行以增见识,请双亲安心。
字里行间,尽量冲淡离愁,只报平安与前程。
封好家书,托付可靠之人快马送回。
何明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京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此间种种,荣耀、惊惧、温情、算计,都将暂时成为过往。
前路是陌生的西南边陲,是未知的艰难险阻,但身边,也汇聚了新的同伴与力量。
……
离京那日,天色刚蒙蒙亮。
何府与郑家合住的小院门前,车马已然备齐。
离别之情弥漫。
刘元丰、郑彦、郑榭兄弟、何三郎,以及身着常服前来相送的裴晗,皆已在此等候。
郑彦的眼圈通红,将一个大得夸张的包袱塞进何明风的车厢,声音哽咽:“明风,这都是你爱吃的,路上……路上别亏待了自己……”
那包袱里各色京中点心、酱肉,几乎够一行人吃上好几日。
何三郎则拉着何四郎,一遍遍地叮嘱:“四郎,路上一定要听小五的话!”
“机灵点,照顾好他,也照顾好自己!到了地方,赶紧捎信回来!”
何四郎用力点头,脸上既有离家的不舍,更有对未知前程的兴奋,目光还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正在检查马匹辔头的苏锦。
刘元丰最为实际,他先是将一沓银票塞给何明风作为路上开销。
何明风几次推脱不过,无奈只好收下了。
然后拉过一位面色黝黑、精神矍铄的老者,对何明风道:“明风,这位是陈老舵主,年轻时在西南水道跑过几十年,对那边的路熟得很。”
“我好不容易才请动他老人家。”
陈老舵主须发皆白,目光却锐利有神,他抱了抱拳,从怀中取出一卷边缘磨损严重的羊皮纸,递给何明风。
“何大人,刘大公子与我有恩,小老儿无以为报。这份《西南水陆路程略》是我亲手所绘。”
“官道上瞧不见的近道、可靠的歇脚驿站、需要绕行的险滩恶隘,上面都有些标注。”
说着,陈老舵主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沉声道:“过了荆湖之地,风土人情、规矩道道,都与中原大不相同。”
“老头子啰嗦一句,凡事多问、多看,少争闲气,平安抵达为上。”
何明风郑重接过,只觉这薄薄的羊皮纸重若千钧。
这地图,在这个时候可是千金难换的好东西。
刘元丰真是有心了。
“多谢陈老,晚辈定当谨记。”
何明风抱了抱拳。
裴晗站在稍远处,等众人话别稍歇,才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低声道:“保重。石屏州情况复杂,遇事……可便宜行事,若有难处,设法递消息回来。”
“好。”
何明风点头:“裴大人放心。”
“你啊,你啊。”
裴晗面上露出一丝无奈之色:“这称呼叫起来可就生疏了啊。”
何明风“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裴叔,你且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时候,两位身形挺拔、穿着刑部号衣的骑卒上前,利落地向何明风抱拳行礼。
为首一人面容坚毅,沉声道:“卑职张龙、赵虎,奉部堂之命,率麾下弟兄,护送何大人至石屏州任所!”
他们身后,还有数名普通兵卒,牵着驮运部分公文的骡马。
这是朝廷规制,保障官员赴任途中的安全与仪仗。
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身着青色吏员服饰的中年人也趋前一步,躬身道:“卑职钱谷,曾在吏部案牍库行走。”
“蒙上官指派,忝为大人此行书吏,协理文书往来,记录沿途事宜。”
钱谷言语谨慎,目光低垂,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此外,还有两名年轻仆从。
机灵的阿福和憨厚的阿贵,还有一位经验丰富、沉默寡言的老车夫周叔。
他们负责照料起居、驾驭车辆。
何明风的核心随从,则是一脸兴奋、摩拳擦掌的何四郎,以及气息内敛、如同影子般立在稍远处的白玉兰与苏锦师兄妹。
何明风点点头。看向张龙、赵虎及钱书吏:“此番路途遥远,有劳诸位了。”
张龙赵虎肃然应诺,钱书吏则再次躬身:“卑职分内之事。”
何明风目光扫过每一位送行的挚友亲人,心中暖流涌动。
离愁虽浓,前路虽远,但这份情谊将是他此行最坚实的后盾。
他拱手环揖:“诸位深情,明风铭记于心。”
“山高水长,各自珍重,待我归来!”
辞别了送行的亲人挚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城门走去。
白玉兰和苏锦早已换上了寻常的护卫服饰,混在张龙、赵虎等一众随行仆役侍卫中,低眉顺目,收敛了所有锋芒。
仿佛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护院。
车队辘辘行至城门,气氛却陡然一变。
往日只是例行公事的城门守卫,今日明显增加了人手,盘查得格外严格。
尤其是对出城的青壮年男子和形迹可疑之人,几乎是一个个仔细核对身份文书,反复端详面容。
“怎么回事?”何明风微微蹙眉,示意车队放缓速度。
第707章 出城危机
旁边有早起进城卖菜的百姓在低声议论,声音细碎却清晰地飘入众人耳中:
“听说了吗?刑部王侍郎,前几日不是说是突发恶疾没的吗?”
“结果昨个儿王家请了仵作……说是,是被人给……”
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王家正到处查呢!”
“查什么查,那王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他弟弟在庆州欺男霸女的……哼,死了活该!”
“话是这么说,可这也太……京城脚下,刺杀朝廷命官……”
议论声虽低,却像针一样扎在白玉兰和苏锦的心头。
王家果然起疑了,而且动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在无数次生死任务中磨砺出的默契。
无需言语,瞬间便明了对方心意。
必须立刻、自然地混过去!
就在这时,守门的兵卒已经走到了车队前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尤其是在白玉兰和苏锦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们二人虽衣着普通,但那过于挺直的脊梁和迥异于寻常仆役的冷静气质,还是引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怀疑。
千钧一发之际!
苏锦忽然嫣然一笑,那笑容瞬间冲淡了她眉宇间的英气,变得明媚……甚至带着点娇憨。
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挽住了正站在她旁边,因为紧张而有些手足无措的何四郎的胳膊。
何四郎浑身猛地一僵,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一片空白。
他暗恋苏锦已久,何曾想过会有如此亲近的时刻?
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苏、苏姑娘……你……”
“四郎哥。”
苏锦的声音又软又糯,与平日判若两人,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你看那边有卖糖人的,等出了城,你给我买一个好不好?这一路上肯定很无聊……”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将半个身子藏在何四郎身后,借助他的身形,挡住了兵卒探究的视线。
同时也将自己在对方眼中的身份,从“可疑的女护卫”瞬间扭转成了“官员家眷的贴身侍女或……关系暧昧的同伴”。
与此同时,白玉兰脚步微动,极其自然地向后稍退半步,恰好与张龙、赵虎站成了一排。
他微微颔首,收敛眼神,将自己完美地融入了侍卫的队伍中。
仿佛他本就是何明风从京中带来的普通护卫之一。
那兵卒看到苏锦与何四郎的亲昵姿态,又见何四郎那副纯然不知所措、完全不像作伪的窘迫样子,心中的那点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再看何明风已然亮出了吏部颁发的官凭和赴任文书。
“原来是新任石屏州通判何大人!”
守门军官验看无误,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挥手示意放行。
“大人一路辛苦!请!”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了高大的城门洞。
当京城的城墙彻底被甩在身后,消失在视野尽头,官道两旁出现广阔的田野时。
端坐在马上的白玉兰。
依旧挽着何四郎胳膊、却已悄然放松了力道的苏锦。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在无人注意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阳光洒在前方的道路上,明亮而有些刺眼。
而从此刻起,前路虽未知,却意味着新生。
他们不再是组织的利器“白枭”与“青雀”,只是何明风大人的护卫,白玉兰与苏锦。
……
车轮碾过北方平原的黄土官道,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
离京已有数日,途经涿州、保定,一路皆是坦途,风光与京畿并无太大差异。
何明风起初还时常掀开车帘,眺望窗外渐次南移的景致,心中感慨山河辽阔。
但连日奔波之下,那份初离京城的复杂心绪,也渐渐被旅途的疲惫所取代。
何四郎倒是兴致勃勃,与张龙赵虎轮番驾车,时不时指着路边的牛马庄稼问东问西。
不知道走了多久,这日午后,空气中隐隐传来潮湿的水汽,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何四郎兴奋地喊道:“小五!听到水声了!前面应该就是黄河了!”
何明风精神一振,探身望去。
果然,不多时,一条浑浊泛黄、望不见对岸的巨流,如同沉睡的黄色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
岸边人声鼎沸,车马辚辚,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渡口集市。
然而,靠近之后,众人却察觉到此地气氛有些异样。
渡口空地中央,搭建起了一座简陋的木台,上面插着各色旌旗,摆放着猪头、羊头等祭品。
几个穿着怪异、脸上涂着油彩的巫觋正围着篝火跳跃、念念有词。
空气中弥漫着燃烧香料和牲畜血液的混合气味。
许多等待渡河的旅客、商贩聚集在周围,脸上并非参与庆典的喜悦,而是交织着焦虑与一丝隐忍的愤怒。
“这是在做什么?”
何明风微微蹙眉。
张龙前去打听,很快回来,面色有些不好看:“大人,说是本地正在举行‘祭河神’大典,祈求风平浪静。”
“可……可那主持祭祀的里正和几个凶悍汉子,正挨个向等待渡河的人强收‘祭河钱’。”
“说是心不诚者,河神降罪,便不得渡河。”
“强收钱款?”
何明风脸色沉了下来。
他目光扫去,果然看见几个衙役打扮的人和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的彪形大汉。
正带着几个帮闲,挨个摊位、挨个行人地索要钱财。
那大汉声若洪钟,眼神凶狠,显然便是张龙口中的恶霸,名唤周虎。
遇到稍有迟疑或面露难色的,周虎便一把推搡过去,言语粗鄙,其手下则趁机抢夺行李货物,美其名曰“抵作香火钱”。
旁边的里正,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闪烁的干瘦男子,只是捧着账簿记录,对周虎的暴行视若无睹,显然早已勾结在一起。
没想到竟有人以鬼神之名,行勒索之实。
何明风心中隐隐涌起一股怒气。
他虽知地方胥吏或有盘剥,却没想到在这黄河渡口,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推搡了起来。
第708章 黄河渡口
一位衣衫褴褛、挎着破旧包袱的老妇人,因实在凑不出那几十文的“祭河钱”,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各位老爷行行好,老身就这点盘缠是去对岸寻儿子的,实在拿不出啊……”
“没钱?”
周虎狞笑一声,一脚踢开老妇人的包袱,里面的几个干馍馍滚落在地。
“没钱你来渡什么河?心不诚,惹怒了河神,连累大家伙儿都过不去!给我滚开!”
说着,就要动手驱赶。
老妇人被推得一个踉跄,瘫坐在地,绝望地哭泣起来。
眼见此景,何明风胸中气血翻涌。
他虽想低调赶路,但读书人的良知与为官者的责任,让他无法坐视不理。
“住手!”
一声喝声,骤然响起,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与老妇的哀泣。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常服、面容清俊的年轻公子,在一名冷峻男子和一名英气女子的护卫下,排众而出。
正是何明风与白玉兰、苏锦。
周虎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一怔,待看清来人只是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身后跟着的男女虽气度不凡,但人数不多,顿时恶向胆边生,骂道。
“哪里来的酸丁,敢管你周爷爷的闲事?”
“滚开!耽误了祭典,河神发怒,你担待得起吗?”
那山羊胡里正也皱着眉头上前,语气带着官腔:“这位公子,此地正在举行祭河大典,乃是为了保障所有渡河人的平安。”
“缴纳香火钱,是表达对河神的敬意,乃本地惯例。还请莫要干扰公务。”
“公务?”
何明风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先逼视那里正,“依《大盛律》,地方祭祀,所需费用可由官库支应,或由民众自愿捐输,何时赋予了尔等强征暴敛之权?“
“你身为里正,不思安抚百姓,反而勾结地痞,借机敛财,该当何罪?!”
见眼前的年轻公子言语清晰,直指要害,还搬出了《大盛律》。
那里正被他气势所慑,又听其熟知律法,顿时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语塞。
周虎见里正吃瘪,更是勃然大怒:“嘿!你个小白脸,还敢跟爷爷讲律法?”
“在这渡口,老子的话就是律法!识相的赶紧交钱滚蛋,否则……”
他撸起袖子,露出毛茸茸的粗壮手臂,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他身后的几个帮闲也鼓噪起来,围拢上前。
白玉兰眼神一寒,脚步微错,已悄无声息地挡在何明风身前半步。
右手看似随意地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是藏着兵刃。
苏锦则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目光如扫描般掠过那几个帮闲的关节要害,仿佛在寻找最佳的攻击点位。
何四郎和张龙赵虎也立刻紧张起来,握紧了随身的棍棒。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何明风却毫无惧色,他伸手轻轻拨开身前的白玉兰。
白玉兰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让开半步。
何明风直面周虎那凶恶的目光,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朗声道:“本官乃新任通判何明风!”
“尔等鼠辈,安敢在此欺压良善,亵渎神明,更欲袭击朝廷命官吗?!”
何明风故意模糊了上任地点。
果不其然,听到他的身份,众人都沸腾了。
“通……通判大人?”
“是官!是朝廷的官!”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何明风手中那份盖着吏部鲜红大印的官凭上。
百姓们眼中燃起了希望,而周虎及其帮闲,则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大半。
袭击朝廷命官,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周虎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虽凶悍,但也知道民不与官斗,尤其是这等手持实任官凭的官员。
他梗着脖子,还想强辩几句:“大……大人,这祭河是古礼,也是为了大家好……”
“闭嘴!”
何明风厉声打断:“本官只问你,立刻停止强征,并将已收钱款,全数退还百姓!”
“否则,休怪本官以‘盘剥百姓、扰乱秩序’之罪,将尔等锁拿,移交有司严办!”
里正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的……小的也是被这周虎蒙蔽啊!”
“小的这就退钱,这就退!”
他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翻看账簿,招呼手下衙役将收来的铜钱搬出来。
周虎见大势已去,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何明风一眼,却也不敢再放肆,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退到一边,眼神怨毒。
在何明风的监督下,里正等人不得不将强征来的“祭河钱”一一退还。
拿到钱的百姓们感激涕零,纷纷向何明风叩拜:“青天大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
那位被救下的老妇人更是老泪纵横,被苏锦扶起后,还不住地道谢。
何明风安抚了百姓,又冷冷地对那里正道:“祭祀河神,心诚则灵,岂是银钱所能衡量?“
“若再让本官知晓尔等借此名目盘剥百姓,定不轻饶!”
“是是是,小的再也不敢了!”
里正磕头如捣蒜。
处理完此事,渡口的秩序恢复了正常。巫觋们的舞蹈似乎也失去了之前的声势。
白玉兰扫视一圈,轻声对何明风道:“何大人,咱们是直接渡河,还是在此休整一番?”
他们约好了,在外人面前,所有人都以此来称呼何明风。
何明风看看随行的大家都一脸疲色,又看了一脸晦涩不明的周虎,颔首:“咱们休整一番,明日再出发吧。”
“是。”
于是何明风一行人在渡口小镇一家还算干净的“悦来客栈”住下。
夜幕深沉,万籁俱寂之时,几条黑影借着月色,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客栈后院。
他们手持利刃,并非要行刺,而是对着何明风等人居住的几间客房门窗,以及停放在院中的马车,又砍又砸,弄出一片狼藉后,便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巨大的破坏声惊醒了所有人。
“怎么回事?”
第709章 谣言止于智者
何明风披衣起身,点亮油灯,只见房门上被砍出几道深痕,窗棂也损坏严重。
白玉兰和苏锦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房外,眼神锐利如鹰隼。
“大人,有人捣乱,人已经跑了。”
白玉兰声音冰冷,“身手一般,但很熟悉地形。”
张龙赵虎和何四郎也匆匆赶来,看到被破坏的门窗和马车篷布,何四郎气得跳脚:“肯定是那个周虎!白天吃了亏,晚上就来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何明风面色沉静,心中怒火却在升腾。
他料到对方会报复,却没想到手段如此卑劣。
何明风仔细查看了破坏的痕迹,沉声道:“稍安勿躁。他们意在恐吓,而非杀人。”
“收拾一下,明日再作计较。”
然而,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似乎要下雨。
何明风等人刚起身,就发现客栈外围拢了不少百姓,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眼神中充满了恐惧、怀疑,甚至是一丝愤怒。
隐约能听到“冲撞河神”、“要发大水了”、“灾星”之类的词汇在人群中传播。
客栈掌柜的也是愁眉苦脸,见到何明风,犹豫再三,还是上前作揖,苦着脸道:“何、何大人……您看这……外面都在传,说您昨日冲撞了河神爷,河神发怒。”
“要不……要不您几位还是换个地方住?小店……小店实在担待不起啊……”
何四郎一听就炸了:“胡说八道!明明是那周虎勒索钱财,我们仗义执言,怎么就成了冲撞河神?”
张龙也怒道:“定是那周虎散布谣言!”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隐约听到有人喊:“水位涨了!河滩被淹了!”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看吧!河神发怒了!”
“都是这个外地官惹的祸!”
何明风走到窗边,推开破损的窗户望去。
果然见远处黄河水势似乎比昨日更加汹涌,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堤岸,淹没了一部分滩涂。
这在多雨的夏季本是常事,但在谣言蛊惑下,却成了“神罚”的印证。
白玉兰眼神冷冽:“大人,需不需要我去‘请’那周虎过来问问?”
他指尖微动,杀意隐现。
苏锦也蹙眉道:“这谣言恶毒,若不尽快平息,我们在此地将寸步难行,甚至可能引发民变。”
何明风抬手制止了他们。
武力或许能解决周虎,却无法破除愚昧和恐慌。
何明风心里很清楚,对付谣言,最好的方法不是压制,而是用更强大的事实和道理去粉碎它。
何明风沉思片刻,对客栈掌柜道:“掌柜的,麻烦你立刻去请本镇的乡绅耆老,以及那位里正,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关乎渡口安危。”
“另外,在客栈前院简单布置一下,本官要与父老乡亲们说几句话。”
掌柜的见他气度沉稳,不似寻常官员,虽心中忐忑,还是依言去了。
何四郎不解:“小五,你还见那些乡绅做什么?他们搞不好跟周虎是一伙的!”
何明风微微摇头:“四哥,堵不如疏。乡绅在乎乡土安宁,也看重名声。”
“里正虽与周虎勾结,但昨日已被我震慑,此刻正是分化他们的时机。”
他转身从行囊中取出几本厚厚的书册,其中一本蓝皮封面的,正是他离京前特意准备的《河防考》。
这还是他在工部历事时候抄下来的,本想着,万一到了石屏州有什么能借鉴的地方。
不曾想到现在就用上了。
里面详细记载了历代治理黄河的方略、水文地理知识以及应对水患的方法。
不久,几位本地的乡绅和那位面带不安的里正被请到了客栈前院。
院外围观的百姓也越聚越多,都想看看这位“冲撞河神”的官员要做什么。
何明风站在台阶上,青衫磊落。
他虽年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和书卷气。
何明风先是对着众乡绅和里正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乡贤,里正,本官途经贵地,听闻昨日有奸人借祭河之名,行勒索之实,已被本官制止。”
“不想,竟有宵小之辈,夜间破坏本官住所,更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言称本官冲撞河神,将致水患。”
“此举,非但是对朝廷命官的挑衅,更是意图扰乱地方,陷万千百姓于恐慌之中!其心可诛!”
他声音清越,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在里正脸上停留片刻。
里正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对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乡绅拄着拐杖,迟疑道:“何大人,非是我等不信,只是……这河水突然上涨,百姓惶恐,皆因谣言而起啊。”
“是啊,河神之怒,不可不敬啊……”
有人附和。
何明风不慌不忙,举起手中的《河防考》,高声道:“诸位可知,何为河神?”
“依圣人之教,山川之神,乃护佑生民,岂会因一人之言行,便迁怒于万千黎庶?”
“若真有神明,亦当奖善罚恶!”
“昨日那周虎勒索贫苦老妇,是为恶;本官制止暴行,是为善。”
“河神若有灵,当罚周虎,岂会罚本官,更岂会罚这无辜百姓?”
何明风顿了顿,见众人若有所思,继续道:“至于这河水上涨,根本无关鬼神!”
何明风翻开《河防考》,指着上面的图文。
“此书乃工部多年所着,前人治理黄河心血所聚。上面明载,黄河之水,夏秋之际,因上游山地降雨或积雪消融,水量暴涨,乃自然之理,谓之‘伏汛’、‘秋汛’。”
“昨日我等到渡口的时候,水势已急,今日水位略涨,正是汛期常态!”
“诸位若不信,可查看历代地方志,每逢此季,河水涨落,皆有记载,何曾次次都与祭祀相关?”
何明风引经据典,将黄河水文变化的科学道理用通俗的语言娓娓道来。
又结合地方志的记载,说得有理有据。
不少乡绅频频点头,他们中也有读过书、明事理的,知道何明风所言非虚。
何明风趁热打铁,指着远处的河岸:“况且,你们可见河水已漫过堤坝,冲毁农田屋舍?并未有!”
“目前水位仍在安全之内。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堤防是否坚固,是汛情预警是否及时,是遇到真正水患时,官府能否有效组织抗灾救灾。”
“而非在此捕风捉影,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徒增恐慌,甚至耽误了真正的防灾大事!”
第710章 碰上案子了
何明风一番话语,逻辑清晰,掷地有声。
围观百姓中的恐慌情绪渐渐平息。
“这位大人说得在理啊……”
“我就说嘛,河神爷哪能那么不讲理……”
“原来是周虎那杀才搞鬼!”
那几位乡绅互相看了看,最后由那位最年长的出面,对何明风躬身道:“大人学识渊博,明察秋毫,一番教诲,令我等着实汗颜。”
“是我等愚昧,听信谣言,惊扰大人了。我等这便去安抚乡民,澄清事实。”
里正也赶紧表态:“大人放心,小的……小的这就去张贴安民告示,绝不让谣言再传播!”
何明风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有劳诸位乡贤,里正。维护地方安宁,亦需倚仗诸位。”
就在众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何明风一行人打算到渡口乘船南下的时候。
忽然,一个年轻人慌慌张张地直奔他们而来。
“里正,不好了!出事了!”
“二麻子,出啥事了?”
里正面上有些纳闷。
那名为二麻子的年轻人跑到里正跟前,哭丧着脸道:“里正,下游浅滩上发现一具浮尸,听说是镇上失踪了两日的陈货郎!”
“有人看了,说是失足落水,正要让人收殓呢。”
里正瞬间瞪大了眼睛,握紧了拳头又渐渐地松开了。
他不再看何明风等人,催促起二麻子来。
“啥?!走,快带我去看看!”
说着,里正就跟着二麻子匆匆走了。
何明风眉头微蹙。
“失足落水?”
昨日刚揭穿周虎的阴谋,今日就出了人命,这未免太过巧合。
何明风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对白玉兰、苏锦道:“走,我们去看看。”
一行人赶到下游河滩时,那里已围了不少人。
一具被河水泡得发白的尸体躺在泥泞的岸边,家属在一旁捶胸顿足,哭声凄厉。
山羊胡里正正指挥着两个乡勇,拿着草席准备裹尸,口中还念叨着。
“唉,也是命不好,定是前日晚间吃多了酒,失足掉下去的,赶紧抬走,莫要冲撞了……”
“且慢!”
何明风排众而出。
里正见是他,脸色一变,连忙躬身:“何……何大人,您怎么来了?这等污秽之事,不敢劳烦大人。”
“既出人命,本官既在此地,岂能不问?”
何明风不理他,径直走到尸体旁。
一股河水的腥气与尸体特有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何四郎忍不住干呕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何明风强忍不适,蹲下身欲要查看。
里正急忙阻拦:“大人,使不得!这尸体污秽……”
“让开。”
白玉兰冷冽的声音响起,同时一步踏出,无形的压力让里正瞬间噤声。
白玉兰代替何明风,蹲在尸体旁。
他的动作冷静、专业,与平日沉默护卫的形象判若两人。
“大人,”白玉兰声音平淡无波,却语出惊人:“死者确是溺亡,口鼻处有蕈样泡沫。但,并非失足。”
白玉兰伸出手指,虚点死者腰间旧葛布短衫的某处:“此处,有数道细微但方向一致的勒痕,受力均匀,绝非水中杂物缠绕所致,而是被人以绳索捆缚腰部留下的。”
他又指向死者双手:“指甲缝隙干净,未见泥沙水草。若真是失足落水,惊恐挣扎之下,断不可能如此。”
最后,白玉兰轻轻扳动尸体脖颈,露出后颈一处不甚明显的紫红色淤痕。
“此处有击打痕迹,力道控制得极好,足以致人短暂昏厥,却不留明显外伤。”
“应是被人从后袭击,昏迷后捆绑,再抛入水中。”
白玉兰的验尸过程简洁利落,每一句都如同重锤,敲在里正和周围知情者的心上。
里正额头冷汗涔涔,脸色煞白。
何明风心中震撼,不仅因为白玉兰竟精通此道,更因为验尸结果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他目光锐利地逼视里正:“里正,对此,你作何解释?”
“这……许是……许是……”
里正语无伦次。
何明风不再理他,转向悲泣的货郎妻子:“陈娘子,你夫君失踪时,身上可带有银钱货物?”
妇人泣不成声:“回青天大老爷……他……他那日是收了货款回来的,至少有三四两银子,还有……还有一块给娃儿打长命锁的碎银……”
何明风目光扫过尸体周身,除了湿透的破烂衣衫,空空如也。
“银钱何在?货物何在?”
何明风的声音陡然提高。
“难道这黄河之水,连银钱都能化了去不成?!”
“腰间捆绑勒痕,银钱货物尽失,颈后有击打淤痕!”
“这分明是被人谋财害命,袭击、捆绑后抛尸入河!”
说着,何明风目光锐利地看向山羊胡里正:“里正,你急于以‘失足’结案,是想掩盖什么?还是受了何人指使?”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震得里正浑身一颤,差点瘫软在地。
“没……没有,没有人指使……”
里正赶紧站住脚跟,连连摆手,一脸惊恐:“小老儿,小老儿不会验尸罢了……”
人群中顿时哗然,议论纷纷。
就在这个时候,周虎带着昨日的几个帮闲大模大样地走了过来。
“哟,死人了?”
周虎掩掩鼻子,露出一股嫌弃之色。
“晦气,走走走!咱们走,不在这晦气的地方多待。”
在周虎的吆喝下,几个帮闲又跟着周虎齐刷刷走了。
陈娘子咬了咬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垂下头去,没有吭声。
何明风眼神微闪。
周虎这模样,倒像是杀人凶手重回现场炫耀一般。
嫌疑很大。
白玉兰和苏锦也相互对视了一眼。
常年经历的直觉告诉他们,周虎一定有问题。
何明风命张龙赵虎安抚家属,看守现场。
自己则带着白玉兰、苏锦、何四郎返回客栈商议。
“白兄,方才多谢。”
何明风郑重道,“没想到你竟精通此道。”
白玉兰神色淡然:“昔日行走江湖,难免要分辨生死真相,略知皮毛。”
他并未多言,但何明风心知,这皮毛绝非寻常。
苏锦开口道:“大人,如今看来,我觉得,周虎那厮看起来嫌疑最大。”
“只是,若仅为劫掠货郎那点钱财,似乎不必下此杀手,其中必有隐情。”
第711章 杀手出马,一个顶俩
何明风沉吟片刻,目光深邃:“苏姑娘所言极是。”
“此案关键,在于陈货郎因何招致杀身之祸。”
何明风沉吟片刻,对张龙说道。
“张龙,持我名帖,去请本地知县前来现场。”
“就说路过官员发现命案疑点,恳请父母官亲临勘验。”
“是!”
张龙一抱拳,立刻带着跨刀匆匆走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本地杨县令带着仵作、衙役匆匆赶到。
这位杨县令年约四旬,虽然年纪比何明风大不少,但是知县是正七品,何明风身为通判比他高了一个等级。
因此见到何明风立刻拱手寒暄。
“何大人,有劳挂心。只是这溺水而亡,下官见得多了,里正既已勘查,想必无误……”
杨县令捻着胡须,言语间有息事宁人之意。
“杨大人,”何明风不卑不亢,拱手道,“非是本官多事,只是死者腰间疑似捆绑勒痕,且随身银钱尽失,家属言明其并非孤身醉酒之人。”
“本官以为,人命关天,还是谨慎为上。”
何明风点到即止,并未直接说出“谋杀”二字。
杨县令皱了皱眉,碍于何明风官身,不便直接驳斥,只得对仵作挥挥手:“既如此,你再仔细看看。”
那仵作技检查一番,对杨县县令使了个眼色。
杨县令立刻皱起了眉头。
他明白,这姓何的年轻官员所言都是真的。
何明风看到这两个人的小动作,心中了然,转向杨县令,语气凝重。
“杨大人,种种迹象表明,陈货郎很可能并非失足,而是遭人袭击、捆绑后抛入河中。”
“此乃谋杀重案,绝非意外,若不彻查,真凶逍遥法外,恐非地方之福,亦非大人政绩之所愿。”
杨县令脸色变了几变,他虽想省事,但也知若真是命案被草率处理,日后被监察御史查出,后果不堪设想。
他沉吟片刻,终于正色道:“何大人所言极是!是下官疏忽了。此案必须严查!”
随即下令衙役封锁现场,并将里正暂行看管,以防其串通或破坏证据。
然后杨县令脸色缓和了一些,捋了捋山羊胡,一脸和气道:“何大人,既然已经派人去查了,不如请大人先回去歇歇脚?”
说着杨县令看了看波涛汹涌的黄河水,眼睛一转:“今日风浪大,不宜渡河。”
“为了何大人的安危,不如明日再渡河?”
何明风点点头:“也好,那本官便继续回去休息一日,明日再渡河。“
正好,他还想派人暗中再查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到客栈,暮色快要降临,苏锦和白玉兰便出动了。
苏锦褪去了白日里略带英气的护卫装扮,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布裙,头发也用同色布巾包裹。
只余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掩了几分容貌。
苏锦一个拐弯,走进了码头后方那片充斥着鱼腥与汗臭的棚户区。
这里居住着码头上最底层的苦力,破产的渔夫还有做些小本生意的摊贩。
他们是渡口的毛细血管,消息芜杂却往往最接近真相。
苏锦的目标很明确。
找到那些既依赖码头恶势力团伙讨生活,内心又对其充满畏惧,甚至怨恨的边缘人物。
她首先走进一家门脸破旧的小酒肆。
里面坐着几个刚卸完货、满身疲惫的苦力。
正就着劣质烧酒和盐水豆子低声抱怨工钱。
苏锦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坐下,听着周围的每一句交谈。
她没有急于打听,反而是一直耐心等待着。
直到一个被反反复复多次提起的名字飘入耳中。
那是经常给周虎手下跑腿送信,却又因手脚不干净常挨揍的“瘦猴”。
瘦猴正唾沫横飞地跟人吹嘘自己前日帮“黑鱼”跑了趟远路,得了不少赏钱。
苏锦等待瘦猴落单去解手的机会,看似不经意地跟了出去,在昏暗的巷口偶遇了瘦猴。
看着喝的醉醺醺的瘦猴,苏锦上前一步,又递上去半壶酒。
开口道:“这位大哥,看您是个有门路的。小妹想打听个人,前几日有没有见过一个背着货篓、约莫四十岁的陈姓货郎?家里婆娘快哭瞎了……”
瘦猴得了便宜,又见是个柔弱女子,戒心便低了些。
他咂摸着嘴里的酒味,含糊道:“陈货郎?没留意……不过前儿个晚上,我倒是看见黑鱼和癞头三那俩杀才,鬼鬼祟祟地往镇外老砖窑那边去了,身上还带着家伙,不像干好事……”
“老砖窑?”
苏锦适时地表现出一点害怕:“他们……他们去那荒地方做什么?怪吓人的。”
“谁知道呢!”
瘦猴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满。
“反正那俩家伙最近阔气得很,在刘老四的赌场里,以前输个精光就赖账,现在居然能请客吃酒了!”
“还嚷嚷着什么‘干了票大的’,呸,指不定又坑了哪个倒霉蛋!”
关键信息到手了。
苏锦心中记下,又故作担忧地套了几句关于货仓的话,瘦猴却所知不多。
只嘟囔着“周老大那边看管得紧,夜里常有车马进出”。
离开小酒肆,苏锦又找到一个老更夫,他因交不起保护费而被周虎手下砸了摊子,故而心怀怨恨。
还有一个曾在周虎货仓做过短工、因目睹私下斗殴被打伤赶出来的老汉。
通过看似不经意的攀谈,苏锦更是交叉验证了“黑鱼”、“癞头三”前晚的行踪异常与近期经济状况的突变。
这绝对有问题!
苏锦打探好了消息,立刻与白玉兰会合,把事情告诉了白玉兰。
此时天色已黑,白玉兰让苏锦在客栈耐心等待。
自己换上一身黑色劲装,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位于渡口相对偏僻位置的周记货仓。
到达之后,白玉兰没有立刻潜入。
作为一个顶尖的杀手,白玉兰深知观察远比贸然行动更重要。
于是白玉兰如同石雕般,隐在一处废弃船骸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观察着货仓及其周边环境。
货仓大门处有两名守卫,抱着膀子倚在门框上,看似松懈,但眼神不时扫过周围,并非全然无用。
后门紧闭,未见明哨。
但白玉兰注意到不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偶尔有烟雾飘过。
那里显然藏着暗哨。
第712章 忽悠,开始忽悠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和泥土味。
货仓本身散发出木材、麻袋、干草混合的陈旧气味,间或夹杂着骡马留下的骚臭。
白玉兰闭上眼,微微仰头。
仔细地闻着空气中的味道。
一刻钟,两刻钟……他极有耐心。
突然,一阵方向微变的夜风掠过,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有几分刺鼻的气味
这气味与周围所有的自然气味都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矿物燃烧后的呛人感。
白玉兰的面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这味道虽然极其稀薄,且瞬间就被河风吹散,但白玉兰敏锐的嗅觉还是精准地锁定了它。
气味传来的方向,是货仓侧面靠近屋顶的一个通风口。
白玉兰心中一动,但依旧没有行动。
他视线转向货仓后门区域。
那里地面泥泞,借着微弱的天光,可以清晰地看到数道深深的车辙印,以及大量杂乱无章的脚印。
车辙印宽而深,显示承载重量不小。
脚印密集且方向不一,显示出多人多次在此装卸搬运。
最重要的是,这些痕迹都非常新鲜,与周围略显板结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绝不超过一两日。
白玉兰没有冒险潜入货仓内部去打探。
打草惊蛇是大忌,他的任务是确认疑点,而非直接取证。
在彻底摸清了货仓外围的守卫布置、确认了气味来源和搬运痕迹后。
白玉兰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回夜色,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何大人。”
白玉兰回来后,把他和苏锦的发现细细地对何明风讲述了一番。
何明风心中了然。
那个仓库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或许陈货郎的死因,就在那个仓库中。
“备车,去县衙。”
何明风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张龙和赵虎吩咐道。
县衙后堂,杨县令刚用过晚膳,正捧着茶杯消食。
听闻何明风去而复返,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这京里来的年轻官员,未免太过较真了些。
但他面上依旧堆起笑容,将何明风迎入花厅。
“何大人深夜到访,可是对案情又有高见?”
杨县令示意看茶,语气带着官场惯有的客套。
何明风微微摇头:“不敢当‘高见’二字。”
“只是本官回去后,反复思量陈货郎一案,有些浅见,想与杨大人探讨,或许能为大人分忧一二。”
“哦?何大人请讲。”
杨县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显得并不十分热衷。
何明风不以为意,缓缓道来:“杨大人,下官以为,此案关键,在于陈货郎因何招致杀身之祸。”
“据下官了解,陈货郎平日为人本分,与人并无深仇大恨。”
“若凶徒只为劫财,得手后远遁或隐藏即可,何须冒险杀人,并抛尸黄河,引人注目?此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杨县令的神色,见对方放下了茶杯,似乎听进去了一些,才继续道:“因此,本官推测,凶手行凶,劫财或许只是顺手,其主要目的,极可能是……灭口。”
“灭口?”
杨县令坐直了些身体。
“正是。”
何明风目光沉静:“陈货郎走街串巷,消息灵通,极有可能在无意间,撞破了某些不容于光天化日之下的隐秘。”
“而这隐秘,关乎凶徒的重大利害,以至于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杀人以绝后患。”
何明风微微一顿,继续道:“渡口之地,龙蛇混杂,商旅往来,难免藏污纳垢。”
“诸如私盐、贩运违禁之物,都有可能。杨大人您坐镇此地,想必对此深有体会。”
杨县令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何明风的分析,确实触及了一些他心知肚明却不愿深究的灰色地带。
何明风见火候已到,才抛出具体建议:“故而,大人或可从两方面入手:其一,详查地方豪强近日动向,看其有无异常举止,手下之人有无突然暴富或行踪诡秘者。”
“其二,仔细询问货郎亲友邻里,查清他失踪前最后去了何处,与何人接触,可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或许,那‘不该看’的东西,就隐藏在这些蛛丝马迹之中。”
杨县令沉吟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不得不承认,何明风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远比他手下那些只会唯唯诺诺的师爷、仵作高明。
而且,何明风始终以商讨、建议的口吻说话,姿态放得很低,让他难以生出抵触情绪。
“何大人果然心思缜密,见识不凡。”
杨县令终于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下官这就加派人手,依大人所言,详加调查!”
这一次,杨县令的表态显然比之前真诚了不少。
“杨大人,本官得到一些未经证实的风声,”何明风压低声音:“周虎手下‘黑鱼’、‘癞头三’等人,近日行迹可疑,出手阔绰,远超其正常收入。”
“更有传言,其货仓近日有异常货物夜间进出,气味颇为刺鼻特殊。”
“结合陈货郎失踪前曾与人争执,本官大胆推测,其所撞破的隐秘,或许就与周虎货仓中这些异常有关。”
杨县令闻言,心中不由得一惊。
这个京城来的年轻通判,才到他们渡口多久?!
怎么会已经把这些事儿都查清楚了?
此人到底是何底细?
还没等杨县令想清楚,他就听到对面人继续说道。
“杨大人,此事关乎地方治安,亦可能牵扯重大。为澄清真相,安定民心,大人何不以此为由,对周虎货仓进行一次彻底的盘查?”
“若其中并无问题,正好可还周虎一个清白,平息物议;若真藏有猫腻……”
杨县令一愣,抬头正好对上何明风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便是破获此案,乃至揪出更大隐患的关键!”
杨县令听着何明风的话,看着他那笃定的眼神,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并非蠢人,自然听懂了何明风的弦外之音。
私贩违禁物!
这若是真的,可是能震动州府的大案!
若在自己任上被揭发,是滔天大祸,但若由自己亲手破获,便是天大的政绩!
第713章 查案
权衡利弊之下,杨县令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猛地一拍桌子:“查!必须严查!本官倒要看看,这周虎的货仓里,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当即点齐三班衙役,亲自带队,浩浩荡荡直奔周虎的周记货仓。
何明风也以协助观摩之名,紧随其后。
货仓管事见县令大人亲至,吓得面如土色,还想狡辩,被衙役直接押到一边。
杨县令下令彻底搜查。
货仓内部货物堆积如山,衙役们翻箱倒柜,一时之间并未发现明显异常。
杨县令背负双手,在杂乱的货物间踱步,初时的雄心渐渐被眼前的毫无所获消磨。
脸上开始露出些许疑虑之色。
目光不时瞥向何明风,似乎在问,你所说的异常何在?
何明风心中也暗自焦急,但他面色不变,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整个货仓。
根据白玉兰的描述,那异常气味和搬运痕迹……
何明风的视线最终锁定在货仓西北角那一大堆看似废弃的破旧木箱和麻袋上。
那里灰尘遍布,像是许久未动。
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地面有些许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摩擦痕迹。
有些痕迹看上去似乎像是前不久才出现的,比较新鲜。
“杨大人。”
何明风指着那角落,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不确定。
“您看此处,堆放如此多废弃之物,但这地面……似乎比旁边要干净些许,像是经常有人走动搬运。”
“与这满仓的货物相比,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杨县令顺着他的指引看去,起初并未觉得什么,但经何明风一提,再仔细观瞧,果然发现了那细微的痕迹。
他心中一动,官场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或许真有蹊跷。
“来人!”
杨县令精神一振,指着那堆杂物:“把这些东西都给本官搬开!仔细检查地面!”
衙役们应声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破木箱、烂麻袋等杂物清理开来。
随着杂物被移走,地面上一块明显与其他地方颜色的木板,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空气中,似乎那股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也浓郁了一丝。
杨县令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上前一步,用脚踩了踩那块木板,发出空洞的回响。
“给本官撬开它!”
杨县令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紧张。
当衙役用铁锹撬开那块厚重的木板,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伴随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气味猛然涌出时。
整个货仓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杨县令探头望去,借着衙役举起的火把光芒,看到地窖内那堆积如山的硫磺麻袋时,他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涌上狂喜。
最后化为彻底的震怒!
“好!好个周虎!真是狗胆包天!!”
杨县令的怒吼声在货仓中回荡。
他指着地窖入口,对身旁的县尉厉声吼道,“立刻调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给本官将周虎及其所有党羽,一个不落地锁拿归案!”
“是,大人!”
县尉抱拳领命,脸上也满是肃杀之气。
他迅速点齐衙役,分出两路,一路由他亲自带领,直扑周虎常驻的赌坊。
另一路由捕头带领,前往周虎宅邸以及其手下黑鱼、癞头三等人的落脚点。
一时间,院内脚步声杂乱,铁链碰撞声、兵器出鞘声不绝于耳,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周虎此刻正在他那家名为如意坊的赌场后堂,搂着新得的相好饮酒作乐,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他还在盘算着近日走私硫磺的进项,以及如何将那条隐秘的线路拓展得更广。
外面赌徒的喧嚣是他权力的背景音,让他志得意满。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极其不寻常的骚动。
惊呼声、桌椅翻倒声、呵斥声取代了之前的赌兴酣畅。
周虎眉头一皱,刚想骂人,后堂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踹开!
县尉一身官服,手持腰刀,率领着如狼似虎的衙役冲了进来,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周虎和他的相好脖子上。
“你……你们干什么?”
周虎又惊又怒,试图挣扎,“杨县令呢?我要见杨县令!你们敢动我?!”
“周虎!”
县尉冷笑一声,声音洪亮,确保外面的人都能听见。
“你涉嫌谋杀陈货郎,并私贩朝廷禁物硫磺!”
“人赃并获!杨大人有令,即刻锁拿,带走!”
“硫磺?什么硫磺?你们血口喷人!”
周虎脸色瞬间惨白,但仍强作镇定,试图狡辩。
但衙役根本不给他机会,用粗糙的麻绳将他捆得结结实实,铁链套上脖颈,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从后堂拽了出去。
赌场大厅内,赌徒们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看着往日不可一世的周虎如此狼狈模样,不少人眼中露出快意,却无人敢出声。
与此同时,捕头那边也顺利将还在睡梦中的黑鱼和癞头三抓获,并从癞头三的床下搜出了属于陈货郎的碎银子。
……
县衙公堂之上,明镜高悬,气氛森严。
杨县令端坐堂上,官服整齐,面容肃穆,与之前花厅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何明风则坐在旁侧,安静地观摩。
周虎、黑鱼、癞头三等人被押解上堂,跪成一排。
周虎依旧梗着脖子,眼神凶狠地扫视堂上,当他看到坐在一旁的何明风时,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他似乎明白了这场灾祸的源头来自何处。
“周虎!”杨县令惊堂木一拍,声震屋瓦,“你可知罪?!”
“大人!小人冤枉!”
周虎嘶声喊道,“小人是本分商人,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杨县令冷笑,下令,“带物证!”
衙役们将一袋硫磺抬上公堂,那刺鼻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接着,是那个沾着暗褐色血迹的货郎行囊,以及从地窖和癞头三家中起获的银钱。
“这些硫磺,从你货仓地窖起获。这带血的行囊和银钱,是陈货郎之物!你还有何话说?!”
杨县令厉声质问。
周虎额头见汗,但仍咬牙硬撑。
“大人!那货仓……货仓小人租给了别人,硫磺是谁放的小人不知啊!”
“那行囊银钱,许是……许是黑鱼他们私下所为,与小人也无干系!”
第714章 来到草店驿
黑鱼和癞头三一听,顿时慌了神。
杨县令不再与他废话,目光转向黑鱼和癞头三,惊堂木再响。
“你二人,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大刑伺候!”
黑鱼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又见周虎欲撇清关系,再也顾不得许多,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是周虎指使小的们干的!”
“那晚在镇外小树林,我们劫了陈货郎,是他……是他看见了我们搬硫磺……”
“周虎怕他告发,就让我们……让我们把他捆了扔进黄河里了!”
“银子也是周虎分给我们的!”
癞头三也涕泪横流,连连附和:“是啊大人!都是周虎指使的!硫磺也是他联系买家,让我们搬运的!”
“小的们只是听命行事啊!”
手下当堂反水,证据链完整确凿,周虎的脸色由白转灰,最后一片死寂。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试图寻找最后一线生机,目光投向杨县令,带着哀求:“杨大人……杨大人……看在小人往日……”
“闭嘴!”杨县令岂会在此刻与他扯上关系,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尔等丧尽天良,谋财害命,私贩禁物,罪证确凿,天地不容!”
“周虎,你还有何狡辩?!”
周虎浑身一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倒在地。
他脸上凶狠的神色褪去,看着堂上面沉如水的杨县令,又瞥了一眼始终平静无波的何明风。
终于明白,自己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罪……罪民……认罪……”
随着这三个字出口,他在渡口横行多年的势力,彻底土崩瓦解。
衙役上前,将沉重的死囚枷锁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杨县令当堂判决,将周虎一干人犯收押死牢,详文上报,等候上级的批复。
退堂之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何明风时,脸上已满是感激与敬佩。
“何大人,此番……真是多亏你了!”
杨县令执手相谢,语气诚挚。
此案一破,不仅是除掉地方一害,更是他仕途上的一笔亮眼政绩。
何明风依旧谦逊:“杨大人雷厉风行,秉公执法,才是百姓之福。”
“在下不敢居功。”
何明风看着被衙役拖下去的周虎那失魂落魄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更添沉重。
在这个缺少监管的时代,权力与罪恶总会交织在一起。
若非机缘巧合,不知还有多少冤屈会沉入这黄河水底。
而他的石屏州之行,注定将面对更多未知的旋涡。
……
离了黄河渡口,何明风一行人继续南下。
车马劳顿近二十日,穿越豫南大地,地势逐渐从平坦转为起伏的丘陵。
时近黄昏,前方出现一座依山而建的驿站,黑瓦白墙,旌旗招展,旗上绣着“草店驿”三字。
驿站背靠连绵青山,云雾缭绕,气势雄浑,正是闻名遐迩的武当山。
“总算是看到像样的驿站了!”
何四郎揉了揉发酸的腰腿,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众人脸上也难掩疲惫,连日赶路,风餐露宿,都盼着能在此好好休整一番。
车队行至驿站门前,却见门外停着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仆从模样的人正忙碌地搬运箱笼,似乎有身份不低的人先一步入住。
何明风整了整衣冠,带着钱谷上前,对迎出来的驿丞亮明身份。
“本官乃新任石屏州通判何明风,途经贵驿,需在此歇息一晚,劳烦安排几间客房。”
那驿丞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干瘦男子,眼珠转动灵活,透着几分精明与油滑。
他打量了一下何明风一行人,见他们虽有几名随从,但车马简朴,风尘仆仆,远不如先到的那伙人排场。
脸上便堆起一丝假笑,语气却带着为难:“哎呀,原来是何大人!失敬失敬!只是……真是不巧,今日驿站客房……已然住满了。”
“您看,是不是再往前赶一程,三十里外还有一处……”
“住满了?”何明风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搬运行李的仆从,“方才那些人……”
“哦,那是襄阳来的几位大客商,早已预定好了上房。”
驿丞连忙解释,笑容不变:“实在是没有空余了,还请大人见谅。”
何明风心中闪过一丝疑虑。
这驿站规模不小,即便有商队入住,也不至于一间空房也无。
但他初来乍到,不愿多生事端,正欲开口询问附近是否还有借宿之处,身旁的钱谷却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钱谷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大人,有点不对劲。我刚才瞥见那驿丞跟商队管事使眼色,而且……后院好像还空着几间厢房,并未挂锁。”
何明风眼神一凝。
他不动声色,对驿丞道:“既如此,我等便在驿站廊下暂歇,喂饱马匹,明日一早便走。”
“另外,本官奉命赴任,需核对沿途驿站供给记录,还请驿丞将近年往来文书、粮饷支取账册取来一观。”
何明风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留下。
严格来说,何明风作为一位赴任途中的通判,并没有直接的的权力去核查沿途驿站的供给记录。
他作为石屏州通判,权力边界就在石屏州。
在抵达石屏州并正式交接上任之前,他在法律意义上只是一个在途官员。
但是,尽管何明风尚未到任,但他石屏州通判的身份是实实在在的。
对于一个小小的驿丞来说,一位现任的州府副长官是具有巨大威慑力的。
驿丞很难,也不敢去严格核实一个路过的高级别官员是否有权查看一些非核心机密的文书。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官场套话,意为“我作为赴任官员,有责任了解沿途情况”。
驿丞心知肚明这是借口,但对方官大一级,自己又心里有鬼,便顺水推舟,不愿为了这点小事得罪人。
因此,驿丞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是是是,大人请便,账册小的这就去取。”
第715章 奥斯卡小金人给你了
驿丞躬身退下,转身时,眼神与那商队管事飞快地交流了一下,闪过一丝阴鸷。
众人将车马安置在驿站前院廊下。
何明风与钱谷被引至一间靠近驿站正堂的耳房暂时休息,等待账册。
张龙、赵虎负责看守车马行李。
白玉兰与苏锦则默契地散开,一个隐在暗处观察驿站内外动静。
一个看似随意地踱步,实则将驿站布局、人员分布记在心中。
何四郎嘟囔着:“什么破驿站,连个房间都没有……”
话还没说完,就被苏锦一个眼神制止。
何四郎立刻就闭上了嘴巴,屁颠屁颠地跟在苏锦身边。
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趁着驿丞去取账册的间隙,钱谷借口出恭,溜到了驿站后院。
后院果然比前院宽敞许多,除了马厩和堆放杂物的棚子,还有一排看似闲置的厢房。
他的目光被角落处几个用油布半遮半掩的大木箱吸引。
箱子样式普通,但上面却贴着“景德镇细瓷,小心轻放”的封条。
钱谷心中不由得生疑。
既是易碎的瓷器,为何随意堆放在露天院角,而非入库?
钱谷忽然一个趔趄,“哎哟”一声被什么跘了一跤,踉踉跄跄跌倒在一个木箱子前面。
他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见无人注意,马上用手碰了碰其中一个箱子的边缘。
入手之感并非瓷器的轻脆,而是异常的沉重坚硬。
他甚至能感觉到箱体木质因内部重压而传来的轻微形变。
这绝不是什么瓷器!
钱谷心中警铃大作,不敢久留,立刻返回耳房,将自己所见低声禀告何明风。
何明风听完,面色沉静,眼中却已寒光凛冽。
驿丞刻意隐瞒空房,后院藏有标注不符的沉重木箱……
这草店驿,恐怕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不久,驿丞便回来了。
他态度愈发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殷勤。
虽然手中只拿了一本薄薄的账册,但是还带了个人,端着一个大木托盘。
木托盘上放着各种热气腾腾的吃食。
“何大人,尝尝这些。”
驿丞笑得点头哈腰:“这可是我婆娘的手艺,离开咱们草店驿可就吃不到了!”
何明风扫了一眼木托盘上的东西,淡淡道:“放下吧。”
“本官要的账册呢?”
驿丞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苦涩,连连作揖。
“何大人,这账册……”
驿丞说着,先递上手中拿薄薄的账册,然后道:“您先看着最近的这本,至于其他的,还需等小人整理出来再给您送来。“
何明风倒也没真的想查什么,不过是唬一唬此人罢了。
现在见这驿丞真的不敢把账册交出来,心中更是凝重了几分。
“好,你先下去吧。”
何明风一边假意翻阅账册,与其周旋,另一边,心中已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
夜色渐深,驿站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更的梆子声偶尔响起。
何明风与钱谷合住一屋,两人都未宽衣解带,和衣而卧,油灯也未熄灭,留了一豆微光。
到了后半夜,万籁俱寂之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似是有人用薄刃拨动了门闩!
何明风与钱谷瞬间惊醒,屏住呼吸。
只见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四五条手持钢刀黑布蒙面的黑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
动作迅捷,瞬间便扑到床前,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何明风和钱谷的脖子上!
“别动!出声就宰了你们!”
为首一名蒙面人压低声音喝道,声音沙哑凶狠。
何明风心中虽惊,但心里多少有些准备,强自镇定道:“你们是何人?想做什么?”
“少废话!”另一名蒙面人开始在屋内翻箱倒柜,显然在寻找什么东西,“把官凭和文书交出来!”
何明风心念电转,这些人目标明确,竟是冲着他的身份凭证和赴任文书来的!
没有官凭文书,他不仅无法上任。
甚至可能被当作冒名顶替之徒抓起来!
这比抢劫钱财要毒辣得多!
“老实点,别乱动!”
看着何明风和钱谷的蒙面人也跟着加入了翻箱倒柜的队伍里。
毕竟在他们眼里,何明风和钱谷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他们是习武之人,人多还带着刀。
这两个弱鸡还能反了天不成。
就在蒙面人翻找之时,钱谷趁着对方注意力被吸引,借着床上被褥的掩护,以极快的速度将一直贴身携带的官凭文书卷成小卷。
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自己浓密的发髻之中,然后迅速躺好,继续装作吓破了胆的中年人,一脸惊恐万分瑟瑟发抖。
何明风在一旁眼睛都瞪大了。
不是哥们。
你这个演技,都能去奥斯卡拿金奖了!
之前一路上,任何需要出手的事儿都是张龙赵虎,白玉兰和苏锦出面。
钱谷这个干干瘦瘦的中年人一直不起眼,也不怎么吭声。
存在感也不高,他有时候甚至都忘记还有个随行的书吏了。
没想到……今天晚上算是让他大开眼界了。
蒙面人将行李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不由焦躁起来。
为首的蒙面人一把揪住何明风的衣领,刀锋紧贴他的皮肤,恶狠狠地问道:“说!官凭和文书藏哪儿了?!”
一边说一边开始胡乱往何明风身上摸去。
结果摸了个遍什么也没有。
另一人也有样学样,用刀逼住钱谷:“还有你!把东西交出来!”
也上上下下摸了一遍钱谷,还是一无所获。
何明风脑中飞速运转,他知道硬扛下去必有性命之忧,必须拖延时间,制造动静!
他正要开口,忽然钱谷露出惶恐之色,声音发颤地抢先开口了。
“好汉……好汉饶命!东西……东西不在屋里,我……我藏在别处了……”
“藏哪儿了?!”蒙面人厉声追问。
“在……在马厩,对,马厩的草料槽下面……”
钱谷胡乱指了个地方,同时脚下悄悄用力,将床边一个小杌子猛地踢倒!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妈的!敢耍花样!”蒙面首领勃然大怒,眼中杀机毕露,举刀便欲向钱谷砍去!
“做了他们!”
“小心!”
何明风猛地冲过去,直接拿头往那人身上撞去!
蒙面首领被何明风撞得一个趔趄,钱谷顿时在一旁大声叫喊起来。
“救命!快来人!!要杀人了!!”
几个蒙面人都是眼神一沉。
不好!
让这两个人弄出动静来了!
第716章 更要有人向前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张龙和赵虎如同猛虎下山般冲了进来。
手中腰刀直取挟持何明风的蒙面人!
几乎同时,窗外黑影一闪,白玉兰如苍鹰搏兔般掠入.
剑未出鞘,仅以剑鞘精准无比地点在欲对钱谷下杀手的蒙面人手腕上.
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落地!
苏锦则如灵猫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另一名蒙面人身后,手中短匕已抵住其后心。
变故突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几名蒙面盗匪显然没料到对方护卫反应如此迅捷,身手如此高强.
瞬间便被制服两人,其余几人也被张龙赵虎死死缠住.
在狭窄的屋内施展不开,很快便被一一打翻在地,卸了下巴,捆得结结实实。
“大人!您没事吧?”张龙急声问道。
何明风松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摇了摇头:“无妨。”
他看向钱谷,钱谷这才心有余悸地从发髻中取出官凭文书,小心翼翼地再次贴身放好。
动作利落,引得苏锦都多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何明风目光冷冽地看向地上被捆成一团的蒙面人,最后定格在那个被白玉兰制住的首领身上。
“说吧,谁指使你们的?”
何明风沉声道。
那盗匪首领兀自嘴硬,梗着脖子,试图用眼神对抗。
白玉兰面无表情,脚下微一用力,精准地碾在对方被卸脱臼的手腕关节上。
剧痛瞬间冲垮了盗匪的意志,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压抑惨嚎,冷汗淋漓地喊道:“我说!是……是王驿丞!”
“王贵那个王八蛋!他平日里虚报冒领,贪污驿站钱粮,账上亏空得厉害。“
“还跟我们合伙倒腾山里那些石头碑子……怕被你查账捅出去!”
“所以他让你们来偷官凭?”
何明风追问,心中已经有些明白了。
“你说的石头碑子,又是什么?”
“是……是石碑……从武当山紫霄宫后山偷偷挖出来的前朝古碑。”
“有……有好几块……准备运出去卖……怕你们这些过路官多事……”
盗掘武当山古碑!
何明风心中震怒。
武当乃道教圣地,其古迹文物岂容如此糟蹋。
这王驿丞,真是胆大包天!
“还有,不……不只是官凭……”
盗匪首领喘着粗气。
“王贵说……能偷就烧掉,死无对证……偷不到或被发现了,就硬抢!”
“然后……然后他就带人过来,反咬一口,说你们是匪人假扮官员,图谋不轨……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你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好歹毒的连环计!
若让其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何明风心中凛然,正欲再问后院木箱详情,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和故作惊怒的呼喝:
“好啊!你们这群胆大包天的匪类!竟敢袭击驿卒,冒充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推开,只见王驿丞带着几个睡眼惺忪的驿卒冲了进来,他衣衫不整,却一脸“正气凛然”,伸手指向何明风。
然而,当他看清屋内景象的时候,瞬间傻眼了。
他倚仗的盗匪被尽数制服捆缚,何明风等人安然无恙,尤其是白玉兰和苏锦那冰冷的目光扫来时。
王驿丞脸上的惊怒瞬间凝固住了。
“王驿丞,”何明风上前一步,官威自成,声如寒铁:“你勾结山匪,盗掘武当圣境古碑,贪墨驿站粮饷。”
“事情败露,竟还敢指使匪类,袭击本官,意图抢夺官凭,反诬构陷!”
“你,还有何话说?!”
王贵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哪里还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局势明朗,何明风不再犹豫,立刻环顾在场那些不知所措的驿卒,沉声道。
“王贵罪证确凿,现已革职待参!你等暂且听我号令!”
“张龙、赵虎!将王贵与这些匪徒分开关押,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钱谷,你带两人,立刻搜查王贵值房与账房,所有文书账册,一律封存取证!”
“白兄,苏姑娘,有劳二位带人看守后院那些木箱,并清点其中之物!”
命令一下,众人立刻行动。
张龙赵虎将瘫软的王贵和哀嚎的盗匪拖走,分别锁进不同的空房。
钱谷则带着人直扑王贵的房间,很快便捧出几本明显有涂改痕迹的账册以及一小袋未来得及转移的银两。
而后院那边,在白玉兰和苏锦的监视下,木箱被逐一打开,露出了里面沾染泥土、刻满古朴文字的石碑。
“大人,确是古碑无疑,共四块,看来年代久远。”
白玉兰回来禀报。
何明风看着这些承载着历史的石头,心中怒意更盛。
他转身回到临时作为公堂的耳房,对钱谷道:“研墨!本官要即刻行文!”
就在油灯下,何明风铺开纸张,笔走龙蛇。
何明风把王贵盗掘古碑、亏空公款、勾结匪类、袭击命官、意图反诬的全部罪状,全都写了出来。
天色微明时,何明风唤来张龙,将盖好官印的正式文书交给他,郑重吩咐。
“张龙,你和赵虎、白玉兰持我文书与名帖,押解王贵、匪首,并带上两块古碑作为核心物证,前往本地巡检司移交。”
“当面言明,此案关乎朝廷体面与圣地尊严,请他们务必即刻上报,不得延误!”
“我们其余人在此地等候你们回来。”
“是,何大人。”
张龙等人走后,何明风、何四郎和苏锦等了大半日,才等到他们一行人回来。
不止是张龙等人,还有当地巡检司前来拿人。
在巡检短暂地跟何明风确认过事情经过后,巡检司的人就把剩下的盗匪也带走了。
此间事已了,何明风不再在这里耽搁了。
“收拾行装,即刻启程!”
站在晨曦中的草店驿门外,何明风回首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武当山,心中波澜起伏。
“这官,还真是不好当。”何四郎看着被押走的驿丞,喃喃道。
何明风站在驿站院中,眺望着晨曦中巍峨的武当山轮廓
山色空蒙,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正因为不好当,才更要有人去当。”
何明风轻声说道。
像是在回答何四郎,更像是在对自己立下誓言。
石屏州,那个比这里更加偏远,更加复杂的地方,他必须去。
而且,一定要在那里,做出些不一样的事情来。
何明风整顿行装,带着一行人,再次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身后的武当山,渐渐隐没在云雾之中,而前方的路,依旧漫长。
第717章 大吃特吃
离了风波迭起的草店驿,何明风一行人驱车南下,正式进入了湖北境内。
地势愈发多变起来。
平原、丘陵、水泽交错。
与一马平川的庆州和规整恢宏的京城气象截然不同。
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野外路旁时而可见大片的水塘湖泊,荷叶田田。
何四郎趴在车窗边,眼睛几乎不够用了。
他看着路旁农人戴着斗笠,在水田里忙碌。
看着那些黑瓦白墙、屋檐高翘的民居,听着那些他完全听不懂,却又抑扬顿挫颇具韵味的当地方言,嘴里啧啧称奇。
“乖乖,这地方,跟咱们那儿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说话跟唱歌似的!”
就连一向沉稳的何明风,心中也颇有触动。
他灵魂深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虽有“湖广熟,天下足”的概念,但亲眼见到古代这鱼米之乡的丰饶与独特气质,仍是另一番感受。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与北方截然不同的的生命力。
……
这日晌午,何明风一行人便抵达了一座颇显繁华的江城。
城池依水而建,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人流如织。
各种陌生的叫卖声和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市井交响。
“卖鱼糕咯——新鲜出炉的鱼糕!”
“三鲜豆皮,香得很呐!”
“藕带,脆生生的藕带——”
何四郎的鼻子和眼睛彻底忙不过来了。
尤其是当他看到一个摊子前,金黄油亮的圆形油饼被摊主麻利地划开,塞进去几个皮薄馅足的烧卖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几乎要惊呼出来。
“油……油饼里不都是包馅儿的吗?这……这还能包烧卖?!”
他扯着何明风的袖子,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新大陆。
“明风,你看!那是什么玩意儿?”
何明风看着那热气腾腾街头小吃,也不禁莞尔。
碳水包碳水,那叫一个香。
何明风笑道:“一方水土一方吃食,这叫‘油饼包烧卖’,是此地的特色。”
“走,咱们去买来尝尝。”
一行人围到摊前,那混合着油饼焦香与糯米香的气息更是诱人。
何四郎迫不及待地买了好几个。
一口咬下去,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咸香,何四郎满足得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赞道:“好吃!真好吃!”
张龙和赵虎也吃得连连点头,就连白玉兰,虽依旧沉默,却也细细品尝了一个。
苏锦见何四郎那副狼吞虎咽的憨傻样子,忍不住撇了撇嘴。
但接过何四郎殷勤递过来的一个油饼包烧卖时,倒也没再给他冷眼。
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钱谷则对另一样小吃产生了浓厚兴趣。
那就是荆楚大地特有的鱼汤粉。
奶白浓郁的鱼汤,配上爽滑的米粉,撒上葱花,鲜香扑鼻。
他吃得额头微微见汗,平日里略显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惬意的神情。
见大家兴致高昂,何明风索性一挥手:“走,找个像样的酒楼,咱们好好吃一顿,也尝尝此地正宗的菜肴。”
他们寻了一处临江的酒楼,名为望江楼。
坐在二楼雅座,推开雕花木窗,可见江上帆影点点,清风徐来,心旷神怡。
跑堂的伙计操着带浓重口音的官话,热情地报着菜名。
何明风点了几个当地名菜:清蒸武昌鱼、珍珠丸子、红烧鮰鱼,自然,还有他最想尝的莲藕排骨汤。
当那一大铫子莲藕排骨汤被端上桌时,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莲藕特有的清甜气息瞬间俘获了所有人。
汤色醇厚,排骨酥烂脱骨。
而最令人称奇的,是那一段段粉紫色的莲藕。
何四郎好奇地夹起一块,放入口中,轻轻一抿。
那莲藕竟如芋泥般粉糯绵软,几乎入口即化。
独特的藕香与排骨的肉香、汤的鲜味完美融合,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厚实的滋味。
“这……这藕怎么是这个味道?跟咱们那儿的完全不一样!”
何四郎惊叹道。
何明风也夹起一块粉藕,细细品味着。
上一世,物资极为丰富,物流极为便捷。
虽然在北方也能买到各地的食材,但如此地道、如此粉糯的莲藕,确实是两世为人第一次尝到。
何明风心中不禁默默感慨:“果然,在交通不便的古代,许多极致的地域风味,若非亲身至此,根本无法领略其精髓。”
这种通过味蕾直接感受到的地理差异与文化多样性,比任何书本上的描述都来得更加真切。
这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十分尽兴。
珍珠丸子糯香,武昌鱼鲜嫩,鮰鱼肥美。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钱谷,都忍不住多喝了两碗莲藕汤,多添了半碗饭。
何四郎更是活跃,自己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频频给苏锦布菜。
一开始苏锦还冷着脸拒绝,后来许是美食当前心情愉悦,又或许是被何四郎那锲而不舍的憨劲儿磨得没了脾气,倒也默许了他偶尔的殷勤.
只是在他夹得过多时,会用一个眼神制止。
何明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觉有趣,这漫长的旅途,倒也并非全是艰险。
酒足饭饱,休整完毕,队伍再次启程,穿城而过,很快又将喧嚣抛在身后,进入了城郊野地。
不知道走了多久,官道旁出现一条清澈的溪流。
蜿蜒于青山翠谷之间,水声潺潺,可见鱼儿在水中灵活游动。
连日赶路的沉闷被这清新的景致一扫而空。
何四郎第一个跳下车,兴奋地搓着手:“有鱼!好清的溪水,咱们抓几条晚上加餐怎么样?”
他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张龙赵虎的积极响应。
这两个北地汉子,对南方的山水鱼米本就充满好奇。
更让人意外的是,连一向冷峻的白玉兰,看着那清澈的溪水和水中的游鱼,眼中也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神色。
苏锦见状,也轻笑一声:“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一时间,几个习武之人都被勾起了兴致。
张龙赵虎脱下鞋袜,卷起裤腿,便小心翼翼地踏入溪中,试图用手去捞,却弄得水花四溅,鱼儿早溜得无影无踪,惹得何四郎在岸上哈哈大笑。
白玉兰则不同。
他捡起几颗边缘锐利的小石子,凝神静气,目光如电般锁定水中一道黑影。
手腕一抖,石子激射而出,“噗”一声轻响,水面泛起一丝涟漪,一条半尺来长的鱼儿便翻着肚皮浮了上来,精准无比。
“好!”
第718章 世道艰难
何四郎看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便大声叫好。
苏锦也不甘示弱,她折了一根细长的树枝,削尖一头。
看准时机,如同灵蛇出洞般迅捷刺下,竟也让她刺中了一条。
何明风和钱谷站在岸上,看着溪中几人各显神通。
岸边的何四郎大呼小叫,一派欢腾景象,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仿佛都被这潺潺溪水洗涤而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水面上跳跃着金光,映照着每个人脸上轻松的笑意。
在溪边饱餐了一顿鲜美的烤鱼后,众人心满意足,继续赶路。
等他们翻过一道山梁之后,眼前的景象让一行人都忍不住呆住了。
只见对面山坡上,开辟出层层叠叠、如同天梯般的稻田。
沿着山势蜿蜒盘旋,直至云雾缭绕的山巅。
这便是梯田了。
此时部分梯田稻谷已熟,金黄一片。
与尚未成熟的绿色交织,在晨光下宛如巨幅的彩色织锦。
“我的老天爷……这田是怎么种上去的?”
何四郎张大了嘴,难以置信。
他从小生在地势平坦的庆州,从来没有见过这等景象。
何明风一行人沿着山道缓缓而行,那壮丽景象带来的震撼,逐渐被眼前更为具体的民生画卷所取代。
他们看到,在那些近乎垂直的田壁上,农人几乎是用身体贴着崖壁在劳作。
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梁滑落,滴入脚下的泥土。
运送肥料和收获的稻谷,全靠人力背负,在狭窄湿滑的田埂上,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这……这简直是在用命换粮食啊!”
张龙、赵虎等人不由得瞠目结舌。
他们这些北方汉子都来自平原,何曾见过如此艰难的耕作方式。
钱谷在一旁,眉头紧锁,低声道:“大人,此地看似山清水秀,然‘七山二水一分田’,良田稀少至此。”
“赋税却依黄册征收,未必因田亩贫瘠陡峭而减免。”
“丰年尚可果腹,若遇天灾……”
钱谷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何明风默默点头,心情沉重。
书中读到的“湖广熟,天下足”,其背后是无数农人在这看似如画、实则险峻的山水间,付出的远超平原地区的血汗与风险。
车队继续在群山间蜿蜒前行。
午后,他们行至一片浓密的原始森林边缘。
古木参天,藤萝缠绕,光线骤然暗淡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息和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
忽然,白玉兰猛地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他眼神扫向道路左侧幽暗的密林深处,手已按在了剑柄之上。
苏锦几乎同时警觉,身形微侧,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张龙赵虎也立刻握紧了兵器,护在何明风车驾两侧。
“谁藏在里面?鬼鬼祟祟的!滚出来!”
白玉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杀意,清晰地传入林中。
林中一阵窸窣作响,短暂的寂静后。
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身影,畏畏缩缩地从树后和灌木丛中钻了出来。
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也有几个面带菜色的青壮年,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一个看似为首的老者,颤巍巍地上前几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各位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我们不是歹人,是前面三十里外李家坳的村民啊……”
他身后的人群也纷纷跪倒,啜泣声响起。
“李家坳?”
何明风已从车上下来,走到队伍前,示意白玉兰等人稍安勿躁。
“老人家,起来说话。李家坳发生了何事?你们为何流落至此?”
那老者见何明风气度不凡,言语温和,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泣声道:“回老爷的话……半个月前,山里下了场百年不遇的暴雨,引发了山崩……半个村子……半个村子都没了啊!”
“田地被埋,房子垮了,死了十几口人……我们这些逃出来的,什么都没带出来……去县里求救。”
“县太爷……县太爷只开仓放过一次稀粥,就说……就说县里也没余粮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官府只救济过一次?”
何明风眉头紧锁。
“是啊,老爷……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才想在这路上,看看有没有善心人能施舍点吃的……我们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老者说着,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
何明风看着眼前这群在瑟瑟发抖的流民,心中恻然。
他吩咐道:“钱谷,清点一下我们随身的干粮,先分给老弱孩童,应应急。”
“是,大人。”
钱谷立刻应下,与何四郎、张龙赵虎一起,将车上备用的干粮、面饼取出,分发给流民。
那些流民拿到食物,如同饿狼扑食,却还不忘连连磕头道谢,场面令人心酸。
苏锦默默将自己的水囊递给一个抱着婴儿,干瘦如柴的妇人。
白玉兰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按在剑柄上的手已经松开。
不过他的目光也从未离开那些流民中的青壮年,以防万一。
何明风心知,分发干粮只能救一时之急。
要解决根本问题,必须依靠官府力量。
他问明此地隶属房县,便决定转道前往房县县衙。
……
房县县城不大,城墙斑驳,透着一种年久失修的颓败感。
县衙更是显得狭小破旧。
一到了房县县衙何明风就亮明身份,求见知县。
房县知县姓吴,是个年约五旬面容愁苦的干瘦老者。
听闻邻州通判到访,虽感意外,还是连忙迎入后堂。
听闻何明风问及李家坳山崩流民之事,吴知县顿时长吁短叹,愁容更甚。
“何大人有所不知啊!”
吴知县拍着大腿:“下官这房县,是个穷得叮当响的苦地方!”
“山多田少,赋税本就难征,历年积欠不少。”
“仓廪里那点存粮,平时尚可维持,此次李家坳灾情严重,下官已是竭尽全力,开仓放了一次赈。”
“可……可那点粮食,对于数百灾民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啊!”
“如今仓中几乎已空,州府那边的赈济文书是发了,可钱粮何时能到,还是未知之数……”
“下官,下官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第719章 何大人真乃神人也!
何明风静静听着。
他知道,各有各的难处。
吴知县是难,但是流离失所的百姓们连性命都快顾不上了。
俗话说的好,在其位谋其政。
何明风并未被吴知县表面的诉苦完全说服。
待吴知县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吴大人,民困至此,嗷嗷待哺,若再生变乱,你我都担待不起。”
“你我同为朝廷命官,当以实情相告。”
“你且对我说实话,抛开州府赈济不谈,你房县官仓之内,现存谷米,究竟能否支撑这数百灾民,至少……果腹半月?”
吴知县脸上的愁苦瞬间凝固,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起来。
“这个……这个……何大人,仓廪之事,牵涉颇多,账目繁杂……况且,官仓存粮,乃一县根本,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啊……”
何明风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吴知县在何明风无声的压力下,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几次张口,又咽了回去,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
最终,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声音干涩地几乎听不清。
“……仓……仓里的粮食……省着点,掺和野菜……其实……其实是够他们吃上一阵子的……”
“既然粮食够,为何见死不救?”
何明风追问,语气依旧平稳。
吴知县几乎要哭出来,双手一摊:“何大人明鉴!粮食是有,可……可那是账面下的‘死粮’!”
“是预备着应对上官核查、应付突发兵役、乃至……乃至衙门上下人等一年嚼用的根基啊!”
“若无偿发散给灾民,这账面亏空如何填补?”
“一旦上官查问起来,或是县里再出点别的变故,下官……下官这项上乌纱不保事小,只怕整个房县都要乱套啊!”
“这……这不是下官心狠,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名目,也没有这笔活钱来动这死粮啊!”
吴知县终于吐露了实情。
其实不是完全没有粮。
而是缺少一个合规的且能走账的名目。
还有就是,吴知县并不愿意承担动粮后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
何明风心中了然,这正是地方官府常见的困境。
僵化的财政制度和现实需求之间的脱节。
不过,他现在等的就是这句话。
“吴大人,既然粮食其实够支撑,那事情就好办了。”
何明风语气一转,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本官有一法,或可解此困局,既不动用你的活钱。”
“又能给动用存粮一个堂堂正正的名目,还能为吴大人你增添一项政绩。”
吴知县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紧紧盯着何明风:“何大人,计将安出?!”
“以工代赈。”
何明风清晰地说出这四个字。
然后他详细解释道:“由官府出面,组织流民中的青壮,修缮本县境内,尤其是通往西南官道那几段年久失修、险峻难行的栈道山路。”
“官府登记流民姓名,按其能力分工。”
“或凿石,或铺路,或清理塌方。”
“不需支付银钱,只按日出工者,发放足以果腹的口粮,便算作他们劳作的工钱。”
他看着吴知县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分析:“如此,一则,流民凭劳力换口粮,名正言顺,避免了坐吃山空和沦为流寇的风险。”
“你这动用存粮也就有了支付工食的正当名目,可入公账,不怕核查。”
“二则,整修道路,利商利民,畅通驿路,此乃实实在在的政绩,上报州府,只有功劳,没有过错。”
何明风看着吴知县越来越亮的眼睛,继续道:“三则,将流民集中管理,便于控制,稳定地方。”
“待州府赈济钱粮到来,或灾情缓解,再行安置,亦不迟。”
吴知县听着听着,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顿时大喜!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何明风深深一揖倒地,声音都带着颤抖。
“妙,妙啊!何大人真乃神人也!”
“此策一举数得,既解了灾民之困,又全了官府之责,还修了道路,更是救了下官!”
“下官……下官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吴知县立刻唤来县丞、主簿等人,按照何明风的思路,火速商议具体细则。
如何登记造册,如何划分工段,如何按工发放口粮,如何监督管理等等。
干劲十足,与之前的颓丧判若两人。
何明风也让钱谷将自己沿途记录的一些路况险要之处,以及对于以工代赈管理的一些初步想法,与房县官吏做了分享。
离开房县县衙时,吴知县千恩万谢,亲自将何明风送出城外。
并立刻着手安排胥吏前往流民聚集处搭建窝棚,登记名册,准备开工。
何明风回头望去,看到原本死气沉沉的县衙迅速运转起来,心中稍安。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基于现有条件的权宜之计,根本解决还需要长久的恢复和更完善的制度。
但至少,这次算是捅破了“制度僵化”和“怕担责任”的窗户纸,给了那些绝望的流民一条活路。
也给了这个困顿的知县一个解决问题的抓手。
回到车队,何四郎忍不住问道:“明风,那吴知县前倨后恭的,咱们这法子真能行?”
何明风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轻声道:“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白玉兰和苏锦听到何明风的话,不禁对视一眼。
两个人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之意。
此前他们跟何明风接触了这么多,现在发现,越是接触下来,越是觉得何明风此人胸有沟壑。
白玉兰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慨。
何明风何大人明明如此年轻,竟然对这些事情想得这么通透!
这可真是太难得了!
他们师兄妹本来想跟着何明风去远方避祸,如今看来,或许留在何明风身边,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毕竟他们在江湖漂泊这么多年,见惯了世态炎凉,还有那些勾心斗角之事。
跟在一个有赤子之心的人身边,为这个世道尽一份力所能及的力气。
或许……对他们来说,是件值得一辈子纪念的事。
第720章 和稀泥大法好
离了房县,何明风一行人继续在湖广的群山与河谷间跋涉。
道路愈发崎岖,气候也更为潮湿闷热。
走了几日之后。
午后时分,他们沿着一条水量颇为丰沛的河流前行,已能远远望见辰州城的轮廓。
钱谷拿出携带的地图仔细瞧了瞧,对众人说道:“此溪名为辰溪。”
“再往前走应该就是辰州城了。”
然而,还未靠近城郭,便见前方河滩地处乱哄哄聚集了上百人。
呼喝声、争吵声远远传来,打破了山野的宁静。
“前面怎么回事?赶集也没这么闹腾的。”
何四郎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
待车队稍近,他忽然瞪大了眼睛,指着人群一侧:“咦?小五你看,那些人的衣服……花花绿绿的,跟咱们穿的一点都不一样!”
“头上还包着布,戴着那么多银晃晃的玩意儿!”
何明风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人群中有数十名男女。
男子大多身穿靛蓝色土布对襟短衣,裤脚宽大,头缠青布帕。
女子则穿着更为繁复。
衣裙上绣满色彩斑斓的纹样,头戴雕刻精美的银冠。
颈间挂着层层叠叠的银项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的面容轮廓较汉民更为深刻,眼神中带着一股山野般的彪悍。
“是苗民。”
白玉兰在一旁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
苏锦也微微颔首,显然对西南少数民族的形貌并不陌生。
而与这些苗民对峙的,则是另一群手持锄头、扁担的汉民。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为械斗。
何明风心知不妙,立刻下令车队加快速度上前。
待到近前,只听苗民那边一个看似头人的壮硕老者,正操着生硬的官话,愤怒地指着河流上游方向吼道。
“……水!是我们的!你们汉家人,修了坝子,把水都拦走了!”
“我们的田,都要干死了!你们不讲道理!”
汉民这边,一个穿着绸衫、像是乡绅模样的老者则反驳道。
“盘土司,话不能这么说!这河是老天爷的,我们修水坝也是花了大力气的!”
“怎么就是你们的水了?你们上游用水够了,自然就流下来了!”
“不够!根本不够!”
那被称为盘土司的苗民头人怒道:“以前水是活的!现在被你们掐住了脖子!你们就是想逼死我们!”
双方各执一词,情绪激动,身后的青壮都挥舞着农具,眼看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汉民中有人眼尖,看到了何明风这一行明显是官身的人马。
尤其是护卫森严,气度不凡。
那乡绅模样的老者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排众而出,跑到何明风车驾前,躬身行礼:“这位大人!您来的正好!”
“请您为小民们主持公道啊!这些苗人……他们……他们不讲理,要抢我们的水源!”
何明风下了车,尚未开口,那苗民盘土司见状,脸色更加难看,冷哼一声。
用苗语对身后族人说了几句,苗民们顿时群情激愤,看向何明风的目光充满了敌意。
盘土司转而用生硬的官话对何明风道:“汉官的理,是你们汉家人的理!”
“我们不认!你来说,也是偏帮他们!”
何明风心中暗叹,果然如此。
民族隔阂非一日之寒,对方根本不信任他这个汉人官员。
他知道,此刻若强行介入判决,无论结果如何,都难以服众,甚至可能激化矛盾。
何明风定了定神,先对那汉民乡绅道:“老人家稍安勿躁。”
然后何明风又转向苗民盘土司,态度平和,不卑不亢。
“盘土司,本官乃过路之人,并非本地父母官。”
“既然此事争执不下,又涉及民生根本,不若你我一同前往辰州府衙,请本州通判大人前来勘查裁定,如何?”
“府衙自有舆图旧档,是非曲直,总有个依据。”
盘土司闻言,脸色稍霁,与身边几个族老低声商议片刻,觉得去府衙理论,总好过在这里与汉民械斗。
便瓮声瓮气地答应了:“好!就去见你们的大官!看他怎么说!”
何明风于是吩咐众人在此等候,安抚双方情绪。
自己则只带了钱谷和白玉兰作为护卫,快马加鞭赶往辰州府衙。
辰州府通判姓沈,是个年近四十的文官。
听闻邻州新任通判何明风来访,并言明城外有苗汉争水险情,他立刻放下公务,将何明风迎入签押房。
“何老弟,一路辛苦!”
“唉,你这才刚到我们辰州地界,就碰上这等头疼事,真是……”
沈通判苦笑着摇头,语气颇为热络,显然对这位年纪轻轻便外放边州,且与自己品级相同的同僚颇有几分同情。
甚至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近感。
他一边吩咐衙役去取《湖广舆图》及相关卷宗,一边对何明风大倒苦水。
“不瞒何老弟,我们这辰州,别的都好说,就是这苗汉杂处,事务最为棘手。”
“言语不通,习俗各异,为了山林、田地、水源,年年都有纷争。”
“一个处理不好,就是聚众斗殴,甚至……”
“唉,”沈通判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这通判,别的本事没长,和稀泥、安抚各方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
“你这要去石屏州,那里情况比我们这儿更复杂,夷汉杂处,土司势力更大,老弟你……任重道远啊!”
何明风闻言,嘴角抽了抽。
确实,石屏州地处西南边陲,情况更为复杂。
等他到了那里,说不好也是干这种和稀泥的活。
想到这里,于是何明风拱了拱手:“沈老哥,你可有什么法子来处理这些事儿?”
“小弟洗耳恭听。”
看到何明风的态度,沈通判高兴了。
于是沈通判絮絮叨叨地跟何明风传授了不少处理民族事务的经验。
说到底核心无非是谨慎、安抚、平衡三个要点。
言语间充满了无奈,显然被此类事务折磨得不轻。
说到眼前这桩争水案,沈通判又是一脸愁容:“城外辰水那段,是老问题了。”
“舆图上标的是‘苗汉共用’,可具体怎么个共用之法,历年卷宗也语焉不详。”
“那盘土司性子倔强,汉民那边的李乡绅也不是省油的灯,难办,难办啊!”
第721章 平衡点
何明风静静地听着,心中对边疆通判的职责之难有了更深体会。
这种活,真是不好干。
他等沈通判说完,才开口道:“沈大人,既然舆图标注共用,便是解决问题的根基。”
“争执根源在于‘如何共用’不明。”
“不若我们先细查舆图旧档,再去现场实地勘察,弄清原委,或可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法子。”
这时,衙役已将巨大的《湖广舆图》及相关河渠档案取来。
两人就在签押房内,伏在案上仔细查找。
果然,在辰州城郊那段河道旁,明确标注着“苗汉共用”四字。
再翻阅近年的零星记录,何明风发现,有文书提及“汉民李姓等集资修坝,以利灌溉”,却未提及修坝后对上游苗民用水的影响。
“问题或许就出在这水坝上。”
何明风指着那记录道:“修坝本为利民,但若只顾下游,不顾上游,或坝体修缮不当,便会引发争端。”
沈通判恍然,眉头却未舒展:“即便如此,如今木已成舟,难道要拆了那坝?汉民定然不依。”
何明风沉吟道:“先去看看吧,或许有兼顾之法。”
两人当即带了几个精通水利的胥吏,返回城郊冲突地点。
见到府衙通判亲至,无论是苗民还是汉民,都暂时压下了火气,但眼神中的对峙并未消除。
何明风与沈通判没有急于评判,而是亲自沿着河岸勘察。
很快,他们就发现,汉民在河道一处狭窄地段修建了一座简易的夯土水坝。
确实将大部分水流截住,引入了汉民聚居区的沟渠。
由于年久失修,坝体已有部分渗漏堵塞。
不仅影响了分水效率,抬高的水位还淹没了一小部分上游的河滩地。
而那正是苗民习惯取水灌溉的地方。
盘土司激动地指着水坝和被淹的河滩:“看,就是它!把我们喝水、灌田的路都断了!”
李乡绅则辩解:“修坝是为了灌溉更多田地,养活更多人。”
“以前没坝的时候,水都白白流走了!”
何明风与沈通判对视一眼,心中都已明了。
何明风对沈通判低声道:“沈大人,拆坝不现实,易激化矛盾。既然水源是‘共用’,关键在于确立一个公平、且双方都能认可的‘共用’规则。”
“不若……分时段供水?”
“分时段供水?”沈通判眼睛一亮。
“正是。”
何明风详细解释道,“苗民多在山上开垦梯田,种植水稻,需水量大,且需持续灌溉。”
“汉民多在坝下平原地带,除部分水田外,多有菜园、旱地,用水相对灵活。”
“可约定,每日清晨至午时,也就是苗民晨灌关键期,水坝闸口开启大半,优先保障上游苗民梯田灌溉用水。”
“午时过后,关闭部分闸口,蓄水供应下游汉民菜园、水田及日常之用。“
“如此,各自在关键时段获得足够用水,避免争端。”
沈通判仔细琢磨,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
既尊重了历史形成的共用事实,又考虑了双方不同的耕作习惯和需求,操作起来也简单明了。
他立刻召集盘土司和李乡绅,将分时段供水的方案提了出来。
并让精通苗语的胥吏详细翻译给盘土司听。
起初,双方仍有疑虑,但在何明风和沈通判的耐心解释和保证下,又考虑到若真械斗起来两败俱伤的后果,终于勉强表示可以接受。
为了确保方案长久执行,避免日后再生变故,沈通判采纳何明风的建议。
当场命书吏将“分时段供水”的具体约定,包括起止时辰、闸口开启程度、双方权利义务等详细写下。
形成正式文书。
然后,他请来石匠,当场选取河边一块巨石,将约定条款镌刻其上,形成一块永久的分水碑。
在何明风的见证下,盘土司代表苗寨,李乡绅代表汉民村落,分别在文书上和石碑拓样上按下了手印。
沈通判承诺,日后将定期派衙役巡查,确保分水约定得到执行。
一场眼看就要流血的冲突,终于以这种相对公平的方式化解了。
苗汉双方虽然不可能立刻亲如一家,但至少找到了一条可以共存的规则,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离开辰州地界时,沈通判亲自相送,紧紧握着何明风的手。
“何老弟,此番多亏有你!”
“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指了一条长治久安的路子!老哥我受益匪浅啊!”
何明风谦逊道:“沈大人过誉了,是大人您处置得当。下官亦是受益匪浅。”
回望渐渐远去的辰州城,何明风心中感慨万千。
辰州此行,他学到了至关重要的一课。
在边疆多民族地区,处理矛盾不能简单套用律法或偏袒一方。
必须深入调查,了解双方不同的生产生活方式和文化心理。
找到那个能兼顾各方核心利益的平衡点。
并用一种公开、透明、具有约束力的方式将其固定下来。
这不仅是治理智慧,更是维护一方平安的关键。
何明风看向西南方向,石屏州的轮廓在想象中似乎清晰了一些,也沉重了一些。
他知道,那里等待他的,将是比辰州更为复杂的民族格局和更棘手的治理难题。
但他心中,因辰州之行的收获,反而增添了几分沉静与信心。
……
离了辰州,何明风一行人继续沿水路南下。
这一日,浩浩荡荡的沅江横亘于前,江面宽阔,水势较之前所见的河流更为雄浑。
渡口处舟船往来,人声鼎沸,一派繁忙景象。
“好家伙!这南方的河,真是一条比一条阔气!”
何四郎站在车辕上,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大江,啧啧感叹。
“这一个月见的河,比我之前在老家十几年见的都多!怪不得书上说‘南船北马’呢!”
众人也纷纷下车马活动筋骨,准备寻渡船过江。
然而,就在渡口东侧一处相对僻静的码头边,一阵激烈的争吵和哭喊声打破了江边的喧嚣,引得众人侧目。
第722章 大哥你是专业人才啊!
7只见一艘吃水颇深,看样子是装载着重物的小型商船,被十余条手持棍棒,满脸凶悍的壮汉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眼神凶狠。
正是此地横行霸道的“沅江帮”帮首刘彪。
刘彪一脚踹在商船甲板上的一个货箱上,箱子应声而裂,露出里面色泽暗红的状矿物。
“妈的,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你这装的可都是上好的湘西朱砂!敢跟老子哭穷?”
刘彪唾沫横飞,指着跪在甲板上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商人骂道。
“过我沅江渡,不交我们大船帮的‘过帮费’,也敢走船?谁给你的狗胆!”
那商船主王掌柜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哀求:“刘爷,刘爷息怒啊!“
“这朱砂看着值钱,可……可本钱高,路费贵,到了地头刨去开销,实在……实在利薄啊!”
“五十两‘过帮费’……小人……小人实在拿不出来啊!求刘爷高抬贵手,少收些吧……”
“少收?”
刘彪狞笑一声,“老子这规矩是给你讨价还价的?拿不出钱,就拿货抵!给我搬!”
他手一挥,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手下就要上前哄抢朱砂。
王掌柜扑上去抱住刘彪的腿:“刘爷,不能啊!这货要是没了,小人一家老小可就活不下去了啊!”
换来的是刘彪手下毫不留情的棍棒抽打,王掌柜顿时痛呼声凄厉无比。
周围虽有其他船工、客商围观,却无人敢上前劝阻,只是窃窃私语,面露愤慨与畏惧。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住手!”
何明风排众而出,脸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如刀,直射刘彪。
白玉兰与苏锦一左一右,已悄然护在他身侧,张龙赵虎则按住了腰刀,警惕地盯着那群打手。
何明风亮出吏部官凭,朗声道:“本官乃新任石屏州通判!“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竟敢在渡口公然勒索商旅,殴打百姓,眼中还有王法吗?!”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官威,清晰地传遍码头。
那刘彪先是一愣,待看清何明风年轻的面容和并非本地官员的身份。
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不屑的嗤笑:“哟嗬?来个过路官儿?”
“通判大人,您管天管地,管得了地方官,可管不了我们沅江上行船的规矩!”
“这‘过帮费’,是我们船帮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边缘已泛黄的纸张,抖开来,展示给何明风看。刘彪得意道:“看清楚了,这可是官府认可的契书!”
“十三年前,沅陵县府将这渡口码头承包给我爹刘老栓,白纸黑字,写的明白。”
“‘世代相传,管理渡口事宜’!我收这‘过帮费’,是天经地义!”
何明风眉头微蹙,接过那张所谓的契书。
纸张确实老旧,上面的字迹墨色也已暗淡,落款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官印,看起来颇有几分唬人。
就在刘彪得意洋洋、以为稳操胜券。
围观群众也因那官府印章而窃窃私语,觉得这过路官怕是奈何不了这地头蛇时。
“大人,且慢!”
只见钱谷一个箭步上前,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兴奋。
他先是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从何明风手中接过那张泛黄的契约书。
然后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那方红色官印的边缘。
鼻子还凑近了些,轻轻嗅了嗅。
那专注的神情,活像古董铺子里鉴别珍宝的老朝奉。
何明风看着钱谷这举动,不由得愣住了。
钱谷这是做什么?
难不成他还能闻出这印泥是哪年的不成?
下一秒,更让何明风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钱谷旁若无人地将他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似乎什么都能装下的行囊“咚”地一声放在地上。
然后开始在里面飞快地翻找。
那行囊仿佛是个百宝箱,只听里面传来纸页窸窣、零碎物件碰撞的清脆声响。
“《漕运新规注释》……不是这个。”
“《各地物产价目略》……也不是。”
“咦?我前年抄录的《钦定舆图凡例》放哪儿了……”
钱谷一边翻找,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何明风和一众围观者,包括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刘彪,都看得有些傻眼。
何四郎更是偷偷扯了扯何明风的袖子,低声道:“小五,钱先生他……没事吧?”
话音刚落,只见钱谷眼睛猛地一亮,欢呼一声:“找到了!”
他唰地一下,从行囊底部抽出一本用油布精心包裹、厚度堪比砖头的线装册子。
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湖广州县印鉴图谱(翰林院秘阁抄录备查)》。
何明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这……这东西他怎么都随身带着?!
备查手册?!
这玩意儿不都应该锁在档案库里吗?!
钱谷可没空理会自家大人惊愕的目光。
他像是换了个人,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学术考据的狂热光芒。
钱谷“啪”地一声将厚重的图谱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上,迅速翻到“沅陵县印”那一页。
然后一手拿着伪契,一手按着图谱,弯下腰,脑袋几乎要埋进书页里,开始进行极其专业的比对。
“嗯……纸质泛黄程度刻意,墨色浮于表面,做旧手法粗糙……”
“印泥颜色偏艳……”
“最关键的是这印文!”
钱谷猛地抬起头,指着图谱上的九叠篆官印,又指向伪契上的小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大人您看!真的,九叠篆,盘曲迂回,庄重肃穆!“
“假的,小篆,笔画简单,形制不对!”
“破绽太大了!还有这个‘沅’字!”
钱谷几乎要把那份契约书戳个窟窿:“真的‘沅’,三点水旁这一笔,应有回锋,如小溪潺潺,韵味十足。”
“再看这假的,直愣愣的一笔,像根烧火棍!”
“这仿造之人,要么是学艺不精,要么就是根本没见识过真印,凭空想象,画虎不成反类犬!”
他一番连珠炮似的专业输出,把在场所有人都听傻了。
刘彪脸上的横肉抽搐着,完全听不懂,但感觉大事不妙。
何明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钱谷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人才啊!
这才是真正的专业人才!带他出来,真是带对了!
第723章 查档案
何明风强忍着笑意,清了清嗓子,接过钱谷画好的真伪印鉴对比图,高高举起。
对着全场朗声道:“各位都看清楚了吧?”
“此契上官印,乃是伪造!此契,无效!”
真相,就在钱谷这戏剧性的操作下,大白于天下。
站在何明风身后的白玉兰,看着依旧沉浸在考据兴奋中的钱谷,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这书呆子,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这一下,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几个在渡口操劳了几十年的老船工挤上前,仔细看了钱谷画的图,又回想往事,纷纷激动地开口:
“我就说嘛!当年刘老栓确实租过这码头,可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对对对!我记得清楚,十年前,县里就收回码头,说不准私人承包了!”
“刘彪这小子,就是仗着人多势众,硬说契书有效,强收这过帮费,祸害我们多少年了!”
“原来是假的!真是黑了心肝!”
真相大白于天下。
刘彪和他那帮手下,面对钱谷拿出的铁证和众多老船工的指证,顿时慌了神。
他们赖以横行霸道的合法外衣,被彻底撕碎了。
何明风目光冰冷地看着刘彪,厉声道。
“刘彪,你伪造官印,假造契书,长期盘剥商旅百姓,聚众殴打他人,数罪并罚!”
“张龙赵虎,将此獠及其党羽,全部拿下!扭送沅陵县衙究办!”
“是!”张龙赵虎立刻扑上前,白玉兰与苏锦也从旁策应,瞬间便将试图反抗的刘彪及其手下打翻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王掌柜跪在甲板上,对着何明风连连磕头,感激涕零:“青天大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您救了小的一家老小的性命啊!”
何明风扶起他,安抚了几句,又对周围的船工客商正色道:“自此以后,沅江渡口,依朝廷法度管理,绝不允许再有此等恶霸横行,盘剥诸位。”
“若再遇此类事情,可尽管向官府举报!”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和感激之声。
但是钱谷明显神色一暗,后退一步。
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等刘彪及其党羽被当场拿下的时候,钱谷在何明风耳边低语道。
“何大人,一个地痞帮首敢如此长期横行渡口,背后必有倚仗。”
“那纸伪造的契书,工艺不算低劣,其来源,恐怕不简单。”
何明风眼光一闪,立刻明白了钱谷的意思。
“既如此,那咱们就走一趟沅陵县衙好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不如让他们一探究竟。
何明风命张龙赵虎押着刘彪,又带上王掌柜,径直前往沅陵县丞署。
他要当面问问,这管理地方渡口、仓储文书的本县县丞,对此事是否知情。
沅陵县丞张敬之,是个年约四旬的官员。
听闻石屏州通判何明风带着一干人犯和苦主前来,言明涉及渡口伪契及勒索商旅案,他心中便是一沉。
强作镇定地将何明风迎入署衙。
何明风开门见山,出示了那张伪契,并让钱谷简要说明了印鉴伪造的破绽。
张敬之拿起契书,装模作样地仔细端详,额角却已渗出汗珠。
他放下契书,脸上堆起为难的笑容:“何大人明鉴,此事……此事下官确实不知啊!”
“这契书……看着确有些年头了,或许……或许是早年衙中书吏疏忽,被人钻了空子也未可知。”
“毕竟……毕竟是十三年前的老档了,需要……需要调阅旧档核对,方能确认。”
何明风知道眼前的张县丞是试图以“查旧档”为名,行拖延之实。
或许还想趁机做些手脚。
这岂能让他得逞?
何明风目光如炬,淡淡道:“既如此,便有劳张县丞立即调阅相关旧档。”
“本官,曾在翰林院编修文书,于档案核查一事颇为熟稔。”
“或可协助张县丞,以免有所疏漏。”
钱谷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卑职也愿效劳。”
张敬之脸色微变,但在何明风的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吩咐胥吏带领钱谷前往存放旧档的库房。
那库房位于县衙后院偏僻处,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昏暗,蛛网遍布,卷宗册籍杂乱堆积,显然久未认真整理。
领路的胥吏也面露难色,似乎对此地颇为陌生。
钱谷却毫不介意,甚至眼中还有丝兴奋之色。
他向胥吏问明了大致分类,便挽起袖子,亲自在那故纸堆中翻检起来。
灰尘沾满了他的衣袍,蛛网挂上了他的发梢,他也浑然不觉。
足足翻查了近一个时辰,钱谷终于从一堆残破的卷宗底部,找出了两本关键册籍。
一本是《沅陵县渡口租约底册》。
另一本则是前十年的《沅江渡口商税账册》。
钱谷小心翼翼地拂去册籍上的灰尘,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迅速翻阅。
《渡口租约底册》上明确记载:刘老栓确曾于十三年前承包渡口东侧码头,但租约期限仅为十年。
早在十年前便已到期,之后并未续约。
再看那本《商税账册》,钱谷的眉头越皱越紧。账册上记录,这近十年来“沅江渡口商税”一项,每年入库仅百余两银子。
最多的一年也不过一百二十两。
钱谷合上账册,心中已有计较。
他拿着账册,低声对何明风道:“大人,据我所知,沅江渡口乃湘西通往云贵要道,商船往来频繁。”
“刚翻阅账册,发现去年过往登记在册的商船,便有上千余艘。”
钱谷的话点到为止。
何明风听着钱谷的话,心里一清二楚。
按大盛朝廷定例,每艘商船税银从一钱几分到数十两不等。
这主要取决于船只类型,尺寸和载重。
小型内河船一般在一钱至数钱之间。
中型货船在数钱至数两之间。
型远洋船则可达数十至上百两。
除此之外,还和运送的货物类型有关系。
例如胡椒每百斤2钱 5分,沉香每十斤1钱 6分
生丝每百斤10两,茶叶每百斤2.5两。
钱谷合上那本漏洞百出的《商税账册》,心中已如明镜般雪亮。
但他知道,面对这种官场老吏,单凭账目疑点就想让其开口,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需要更有力的筹码。
第724章 合围之势
钱谷没有立刻去质问那管账的老吏,而是先不动声色地出了门。
在库房附近找到了几名值守的胥吏。
这些人地位更低。
钱谷跟这些人打交倒是得心应手。
他以协助整理档案、核对旧牒为名,看似随意地闲聊,实则旁敲侧击。
了解了一些渡口日常运作、船只往来的大致情况。
特别是那管账老吏(姓孙,人称孙账房)的为人、家境乃至近期动向。
从这些零碎信息中,钱谷捕捉到几个关键点。
孙账房家境颇丰,最近刚给儿子在城里置办了一处不错的宅院。
其人并非张县丞心腹,反而因账目问题受过张县丞几次申斥,心中颇有怨言。
最重要的是,渡口实际船只往来数量,与账册所记差距巨大,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无人敢捅破。
掌握了这些,钱谷才拿着账册,找到了正准备下值的孙账房。
“孙先生,留步。”
钱谷语气平和,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请教的神色。
“在下核对渡口旧档,见此账册所载商税,与渡口实际舟船繁忙之象,似乎……颇有出入。”
“例如去岁,登记商船一千余,税银却仅八十两,平均每船不足三钱银子,这与朝廷定例,相差何止十倍?”
“不知其中可有特殊缘由,或是……在下解读有误?”
孙账房先是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强自镇定下来,干笑两声,打着官腔。
“这位先生有所不知,账目之事,繁杂琐碎,有些船只或许享有优待,有些或是临时泊岸……“
“再者,历年皆有水旱灾害,朝廷亦会酌情减免……岂能一概而论?”
“账册记录,乃是依规而行,断无差错。”
钱谷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并不动怒,反而顺着他的话,慢条斯理地翻开账册,指着一处道。
“孙先生说的是。不过,你看这一笔,去年七月初八,记录有‘黔东南货商减免税银十两’,理由是‘支援边贸’。”
“巧的是,在下刚才翻阅七月往来文书存档,并未见有此批文。”
“反倒是七月初十,有一笔由张县丞特批的‘码头修缮杂支’,数额恰好也是十两,支出名目却含糊不清……”
孙账房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钱谷不等他编造理由,又压低声音,看似推心置腹地道:“孙先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这账册做得,瞒得过上官例行查验,却瞒不过有心人细究。”
“如今何大人奉旨赴任,途经此地,眼见不平,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此事牵连多大,您心里想必清楚。”
“那张县丞……届时为了自保,会否将一切责任,都推给经手账目之人?”
钱谷顿了顿,观察着孙账房骤然苍白的脸色,继续加码,语气却带着一丝同情。
“先生家中尚有妻儿,听说刚置了新宅?“
“若卷入此等侵吞国税的重案,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恐怕不止是丢差事那么简单了。”
“先生难道甘愿为人替罪,断送自家前程乃至身家性命?”
孙账房闻言,汗如雨下,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他内心激烈挣扎。
一方面畏惧张县丞和刘彪的报复。
另一方面,更恐惧成为弃子后的可怕下场。
钱谷那句“张县丞为了自保会推给经手人”,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恐惧到了极点,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大人明鉴!”
“小的……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
“是……是张县丞他……他逼着小人做假账,虚报船只,压低税银……那……那少报的税银,还有刘彪那伙人收的‘过帮费’……”
“大部分……大部分都进了张县丞和刘彪的腰包……小人……小人只是得了些微末好处,勉强糊口啊大人!”
钱谷仔细记录下他的口供,并让他按上手印。
他知道,仅凭孙账房一人口供还不够扎实,但已是突破性的进展。
钱谷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返回,将《渡口租约底册》、《问题账册》以及孙账房的口供笔录,一并呈给了何明风。
“大人,底册证实刘老栓租约早已到期。“
“账册与孙账房口供相互印证,张县丞与刘彪勾结,侵吞税银、私分过帮费,已有证据。”
钱谷的声音保持着惯有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略快。
何明风看完账册后,猛地合上账册,眼中寒光一闪。
“好个张敬之,身为朝廷命官,竟与地痞流瀣一气,蛀蚀国帑,鱼肉乡里。”
“张龙,赵虎,去把张敬之抓起来!“
“钱谷,你持我名帖,立刻去请沅陵知县速速回衙,共审此案!”
二堂内,张敬之刚刚处理完几份无关紧要的公文,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将渡口今年的收益做得更漂亮些。
至于路过这里的何通判……
张敬之想到何明风,脸色微沉。
不行就出点血,送些封口费给此人罢了。
破财消灾嘛。
被派到石屏州的人,估计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官员……
张敬之这么想着,就见何明风带着人走了进来。
他心中虽有些不耐烦这位过路官员的多事,但面上还是堆起了笑容,起身相迎:“何大人,何事劳动您大驾亲临?可是对渡口事宜还有垂询?”
何明风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张县丞,确实有些细节,还想当面请教。”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在上首位置坐下。
张龙、赵虎则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张敬之座椅侧后方,封住了他通往门口的可能。
白玉兰则抱臂倚在门框上,看似慵懒,目光扫视着堂外,防止任何闲人靠近。
张敬之也是官场老吏,瞬间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何明风带来的这几个人,站位太过刁钻,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他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坐下,干笑道:“大人但问无妨,下官知无不言。”
何明风却不急着发问,只是端起衙役奉上的茶,轻轻拨弄着浮叶,仿佛在斟酌词句。
这短暂的沉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张敬之心上,让他额角微微见汗。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大人……”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
第725章 死亡威胁
张敬之猛地抬头,透过洞开的房门。
只见本县的王主簿和捕头正带着一队精干衙役快速穿过庭院。
而原本属于他心腹值守的几个关键位置,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人!
不好!
张敬之瞬间明白了。
这是冲他来的。
何明风不是在请教,是在等他入瓮!
他“嚯”地站起身,抖着手指着何明风。
“何大人!你这是何意?此地是沅陵县衙,非你石屏州署!”
“你带人围堵本官,是什么意思?!”
张敬之一边说,一边试图向门口移动。
却被张龙、赵虎如山般的身形挡住。
张敬之心知绝不能束手就擒,他猛地转向堂外,冲着那些远远观望的胥吏衙役们高声呼喊。
“来人!快来人!何明风意图不轨,给本官拿下他们!”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王主簿和捕头站在院中,面无表情。
张敬之心头一跳。
这,这不对劲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鼓动无效,张敬之彻底慌了神,他挣扎着,口中犹自大喊。
“冤枉,本官冤枉!”
“何明风,你无凭无据,岂能擅自扣押朝廷命官!”
“我要上告!我要去知府衙门,去巡抚衙门告你!”
“凭据?”
何明风终于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看来张大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让本官来给你答疑解惑吧。”
何明风淡淡道:“离京前,我曾预料边地情弊复杂,恐有非常之事。“
“因此特向吏部和都察院请了一份‘协理地方风宪’的札子。”
张敬之闻言,右眼皮一跳。
难不成……
“此札言明,我等赴任途中,若遇官员贪墨枉法、证据确凿之紧急情状,可凭此札与当地知县同级官员协同办案。”
“必要时,甚至有权暂行节制、调动当地衙役捕快,以防罪官串供或狗急跳墙。”
钱谷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张敬之,面色皮抽动了几下。
开口道:“知县不在,县丞涉案,按《大盛律》,佐贰官犯罪,上官未至时,过往钦差或持有特旨的官员有权临时接管局面,稳定秩序。”
张敬之这时才恍然大悟。
原来门外的王主簿和捕头,他们已经看过这份札子了!
正说着,何四郎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手中捧着的正是那份盖着鲜红部院大印的“协理地方风宪”札子。
何四郎唰地一下在张敬之面前展开。
何明风光锐利如刀,直刺张敬之。
“张敬之,你看清楚了!“
“此为吏部与都察院联合签发的札子,授本官途经之地,遇官员贪墨重案,可暂行节制、协同查办之权!”
“至于证据……”
何明风给钱谷使个眼色。
钱谷直接拿出孙账房口供笔录,重重地放在张敬之面前的公案上。
“伪契、篡改账目、侵吞国税、勾结地痞私分过帮费……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张县丞,你还有何话说?!”
张敬之就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份札子上的印文,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灰。
他当然认得那种制式和印文,那绝非伪造!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何明风一个赴任边陲的通判,竟然会身负如此特殊的使命和权柄!
“噗通”一声,张敬之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之前所有的嚣张气焰和侥幸心理荡然无存。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张敬之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张龙、赵虎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拖向后堂软禁之处。
整个县衙的气氛瞬间绷紧。
张敬之被软禁在后堂厢房,面如死灰,如同待宰的羔羊。
刘彪则被转移到看守更严的班房,单独关押,由张龙亲自带人看守。
然而,百密一疏。
或者说,在这种盘根错节的地方,某些消息的流传速度远超想象。
那个之前带领钱谷去库房、后来又目睹了孙账房被带走问话的年轻胥吏,名叫李三。
他平日里没少受刘彪手下混混的关照,偶尔帮忙跑腿传话,得些小钱。
他察觉到衙门里风向大变,尤其是看到孙账房被人从库房带出来后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便知不妙。
一种想要立功的念头,驱使着他。
李三趁着夜色降临,衙役交接班的短暂混乱,偷偷溜到关押刘彪的班房附近。
寻了个机会,隔着窗户,压低声音飞快地将自己看到听到的零碎信息告诉了刘彪。
“彪爷……不好了……孙、孙账房好像……好像把什么都说了……账本……还有……还有张县丞……都、都抖出来了……”
尽管李三说的模糊,但“孙账房说了”、“账本”、“张县丞”这几个关键词,对于做贼心虚的刘彪来说,已经足够拼凑出可怕的真相。
他们官帮勾结的事情,彻底暴露了!
一瞬间,刘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他知道,一旦坐实了勾结官员、侵吞国税的罪名,他绝对是死路一条!
他不能坐以待毙!
刘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李三。
他知道自己可能难逃一劫,但他绝不能任由那些贱民船工落井下石,坐实他的所有罪状!
他必须让他们闭嘴!
“去!去告诉渡口那些老不死的船工!陈老头!李拐子!有一个算一个!”
“谁敢他娘的上堂作证,指认老子和张县丞!”
“老子就算被砍了头,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老子外面还有的是兄弟!只要有一个活着出去,就烧了他们的破船!”
“杀他们全家!男的剥皮抽筋,女的卖进窑子,小孩扔进沅江喂鱼!”
“听到没有!去告诉他们,谁敢出声,这就是下场!”
李三听见了,身子不由得抖了抖。
这,这也太吓人了……
“彪爷,真,真要这么说不成?”
李三颤巍巍地开口问道。
刘彪眼睛血红,猛地瞪向李三。
看的李三心里发毛,不敢再问了。
“是,是,是!彪爷您等着,小的这就去办!”
李三一咬牙,就脚底抹油开溜了。
彪爷一家子,连着陪了三任县官都还好好的。
这姓何的不过是个过路官,早晚要走的。
这步棋,他还是得走在彪爷这头!
第726章 鼓动人心
这威胁恶毒至极,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了暮色中的沅陵渡口。
当钱谷和张龙安排好诸项事宜,正准备按照原计划,趁热打铁去渡口走访船工。
进一步搜寻刘彪等人长期盘剥的罪证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县衙内外气氛忽然变了。
一些胥吏看他的眼神带着躲闪。
“啧,这些胥吏,眼神躲躲闪闪,搞什么鬼?”
张龙也察觉到了异样,浓眉拧起,语气带着不耐烦。
他脾气本就急躁,最见不得这种鬼祟模样。
钱谷心中隐有猜测,低声道:“张兄,稍安勿躁,只怕是刘彪那边有消息漏出来了。”
等他们走到渡口附近,情况更加明显。
白天那几个还对他们千恩万谢的船工,此刻一见他们过来,如同见了鬼魅。
立刻低下头,眼神慌乱地移开,有的甚至慌忙缩回船舱,紧紧关闭了舱门。
原本还有些人声的渡口,霎时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呜咽。
钱谷心下一沉,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嘿!我说你们……”
张龙见一个相熟的船工也要躲,顿时火起,上前一步就要拉住那人问个明白。
钱谷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用力摇了摇头,低喝道:“张龙!不可鲁莽!”
张龙梗着脖子,怒气冲冲:“钱先生,你看他们!“
“白天说得好好的,现在却这般模样!岂不是耍弄我们?”
钱谷拉着他走到僻静处,神色凝重:“非是他们耍弄,乃是恐惧深入骨髓。”
“刘彪必是传出了狠话,以烧船杀全家相威胁。”
“你此刻用强,除了让他们更怕,毫无益处。”
张龙闻言,虽然依旧愤懑,但也知道钱谷说得在理。
他狠狠一拳捶在旁边的缆桩上,低声骂道:“这杀才!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猖狂!”
钱谷眼神反而更加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找到关键人物,打破这层坚冰才行。
钱谷对张龙道:“走,咱们去找陈老爹。“
“他是船工里的头面人物,若能说动他,事情尚有可为。”
“张兄,稍后你且看我眼色,莫要冲动。”
张龙闷声应了一句,按捺住性子,跟在钱谷身后,如同一尊压抑着怒火的门神。
两人径直来到了渡口最深处,走到一条不起眼的的乌篷船前。
船舱内,油灯如豆。
陈老爹坐在矮凳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儿子,那个被刘彪打断腿的年轻人,躺在角落的草铺上,发出压抑的呻吟。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
“陈老爹。”
钱谷撩开舱帘,走了进去。
张龙则抱着膀子,堵在舱门口。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所有光线,给狭小的船舱更添了几分压迫感。
陈老爹抬起头,看到是钱谷,又瞥见他身后脸色不善、堵着门的张龙。
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而紧张。
“钱、钱先生,张……张爷……您二位怎么来了?”
“我来,是想请老爹和诸位乡亲,明日能到公堂之上,将刘彪这些年如何盘剥大家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
钱谷开门见山,将灯笼放在一旁,坐在了陈老爹对面。
陈老爹的手猛地一抖,烟杆差点掉在地上。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钱先生……不是我们不信任何大人……“
“只是……只是那刘彪……他……他放话了……要烧船……杀人全家啊!”
他眼中充满了恐惧,目光还不自觉地瞟向门口的张龙。
“我们……我们就是些在水上讨生活的苦命人,惹不起……惹不起这些人啊……”
“他敢!”
一旁的张龙早已听得怒火中烧,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声如洪钟。
吓得陈老爹浑身一颤。
张龙虎目圆睁,指着外面骂道:“那刘彪现在就是瓮中之鳖,自身难保!“
“他拿什么烧船杀人?老子明天就看着他被扒了裤子打板子,然后扔进大牢等死!”
“你们怕他作甚!”
钱谷连忙用眼神制止了张龙更过激的言辞。
但张龙这番怒吼,某种程度上反而冲散了一些舱内凝滞的气氛。
钱谷顺势接过话头。
“张兄话糙理不糙,刘彪已是阶下之囚,他的威胁,不过是虚张声势,正说明他怕了。”
说着,钱谷再次取出那本《商税账册》,将惊人的亏空指给陈老爹看。
“陈老爹,您看。”钱谷道:“这是官府渡口的税账。“
“去年,过往商船千余条,按朝廷规矩,该收税银至少上千两。”
“可这账上,只有八十两。”
他指着那刺眼的数字:“您知道那些银子,去哪儿了吗?”
“还有刘彪强行向你们收的那些过帮费,泊船费,平安钱,又都去了哪儿吗?”
陈老爹茫然地看着账册。
他虽然不识字,但那巨大的数字差距,和钱谷的话语。
让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它们没有用来修桥补路,没有用来赈济贫困。”
钱谷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痛:“它们,都和刘彪搜刮你们的血汗钱一起,填满了张县丞和刘彪那伙蠹虫的私囊!“
“你们每一次顶着风浪,冒着性命危险挣来的辛苦钱,有多少就这样被他们轻易夺走,挥霍享受?”
“他们住在高宅大院,穿着绫罗绸缎,而你们呢?”
钱谷看了一眼陈老爹断腿的儿子,声音更沉重了:“连给儿子治腿伤的钱,可能都要东拼西凑!”
钱谷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割开了陈老爹心中积压多年的伤疤。
他想起了儿子断腿时的惨叫。
想起了无数次被强行索贿的屈辱。
想起了生活的艰辛与不公……老
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刘彪威胁你们,是因为他怕了!”
钱谷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激昂。
“他怕你们团结起来,怕你们把真相说出来!“
“何大人是朝廷派来的青天,手握证据,决心铲除这伙恶霸!”
“只要大家联名作证,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他们必将受到国法严惩!”
“到时候,树倒猢狲散,谁还敢来报复?”
第727章 不可以貌取人
钱谷冲上前去,猛地一把抓住了陈老爹颤抖的手。
把旁边的张龙给吓了一跳。
眼睛都瞪大了。
乖乖!
这钱先生,怎么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蔫蔫的,怎么……这会儿感情这么充沛了?
只见钱谷一脸坚定。
嘴里还在持续输出。
“陈老爹,不能再忍了!”
“难道你们愿意子子孙孙,都活在这样的欺压和恐惧之下吗?”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们的后辈,也像你儿子一样,或者像其他被他们欺辱的人一样,永远抬不起头吗?”
“这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张龙听着钱谷口若悬河,不由得心中暗自给钱谷比了个大拇指。
钱先生,高明。
实在高明。
没想到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竟然这么会说话!
嘶……果然他们读书人都巧舌如簧……不对,这个词好像用在这里不对劲……
应该用啥来着……
张龙陷入了沉思。
船舱内已陷入了死寂,只有沅江的水声隐约可闻。
陈老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泪。
陈老爹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钱先生……你说得对!”
“横竖都是个死,窝窝囊囊活一辈子,不如豁出这条老命,跟他们拼了!”
“老子……老子不能让儿子白断这条腿!不能让乡亲们再受这窝囊气!”
陈老爹猛地站起身,虽然佝偻,却仿佛重新挺直了脊梁。
“我这就去联络老伙计们!就算刘彪那杀才真敢放火,老子也要在公堂上,把他做的那些缺德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抖落出来!”
当夜,沅江之上,一条条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拢,再分离。
陈老爹撑着船,穿梭在熟悉的船队中。
将钱谷的话、将账册的证据、将那份拼死一搏的决心,传递给了每一个深受其害、却又敢怒不敢言的船工。
恐惧还是存在。
但被压抑太久的愤怒和对公正的渴望,却再也不可能被恐惧压制住了。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份由二十余名老船工按满鲜红手印的证词,被郑重地交到了钱谷手中。
……
翌日,辰时刚过,沅陵县衙大门洞开。
三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公堂两侧,面色肃穆。
堂鼓擂响。
“威——武——”的堂威声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听闻今日要公审张县丞与刘彪,县衙门口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议论纷纷,皆翘首以盼,欲亲眼见证这盘踞沅陵多年的毒瘤被铲除的一刻。
堂威声中,沅陵知县端坐主位,脸色凝重。
他心里带着一丝庆幸,还有一丝后怕。
庆幸自己及时赶回,尚未被张敬之之事过度牵连。
后怕则是因为,若非何明风手持特札果断出手,他这项上乌纱恐怕难保。
何明风则坐在主案侧旁特设的座位上,身份是算是协理此案,提供证据的特使。
堂下,张敬之、刘彪、王掌柜、孙账房、陈老爹等一干人证物证俱全。
衙门外,闻讯而来的百姓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沅陵知县深吸一口气,看了何明风一眼,得到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后,一拍惊堂木:“带众犯及证人!”
人犯与证人被依次带上。
首先被带上来的,是面如死灰,官袍已被剥去的张敬之。
然后戴着沉重镣铐,满脸凶悍却难掩眼底慌乱的刘彪。紧随其后的,
是捧着账册证物的钱谷,忐忑不安的王掌柜,抖如筛糠的管账老吏孙账房。
最后,是在一群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老船工簇拥下,走在最前面的陈老爹。
“咚!”
惊堂木重重拍下,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张敬之,刘彪!”
沅陵知县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二人。
“尔等官帮勾结,伪契盘剥,篡改账目,侵吞国税,更兼威胁证人,鱼肉乡里!“
“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还有何话说?”
刘彪梗着脖子,还想狡赖,嘶吼道:“大人,冤枉!这都是刁民诬陷!是他们构陷于我!”
张敬之则要狡猾得多,他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做出悔恨万分状。
“何大人,刘知县!下官……不,罪员一时糊涂,受了这刘彪的蛊惑,被他拉下水……“
“罪员愿退还所有赃款,只求大人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网开一面啊!”
何明风冷笑一声,并不与他们多费唇舌,直接开始示证。
“钱谷,将证据一一呈上,念与众人知晓!”
“是,大人!”
钱谷上前一步,先举起那份伪造的官契。
“此乃刘彪用以强占王掌柜货栈之伪契,其上官印,经比对,与县衙存档印鉴有细微差别,乃私刻伪造!王掌柜,你可确认?”
王掌柜连忙跪倒,悲声道:“青天大老爷明鉴!正是此契,那刘彪带人强占小人货栈,还打伤了小人的伙计!“
“小人这里有郎中医药方为证!”
“刘彪,你还有何话说?”
何明风逼问。
刘彪脸色变了变,咬牙不答。
钱谷又捧起那本厚厚的《商税账册》,声音清晰地将去年渡口实际船只数量与账册记录、应征税银与实收税银的巨大差距公之于众。
“……去岁七月初八,账载‘黔东南货商减免税银十两’,理由‘支援边贸’,然查阅当月文书存档,并无此批文。“
“反观七月初十,有张县丞特批‘码头修缮杂支’十两,名目含糊。”
“此乃典型移花接木,贪墨国税之铁证!”
接着,钱谷拿起孙账房的供词笔录。
“管账吏孙福,已供认不讳,所有假账,皆由张县丞授意,刘彪执行,所吞没之税银及过帮费,大半由张、刘二人分润,其只得微末!”
孙账房早已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大人……小的所言句句是实啊……是张县丞逼我的……”
最后,钱谷捧起了那份由二十余名老船工联名签署,按满鲜红手印的证词。
他并未自己念,而是转向了陈老爹等船工。
陈老爹在儿子的搀扶下,巍巍颤颤地上前一步。
他望着堂上端坐知县,又恨恨地瞪了一眼刘彪,忽然一下子老泪纵横。
第728章 立碑为证
然后,陈老爹一字一句,将刘彪团伙多年来如何强行收取过帮费、泊船费、平安钱的罪行一一道来。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稍有不从刘彪便伙同他手底下的人,对我们拳打脚踢,还砸船毁!”
说着,陈老爹撩起他儿子破烂的裤腿,露出那断腿后的伤痕,悲愤道:“青天大老爷!我儿的腿,就是这刘彪亲手打断的!”
“就因为我们少交了他一百文钱的平安钱啊!”
“还有我!我去年冬天被他们推下水,差点冻死!”
“我家的船被他们凿穿过!”
“他们抢过我婆娘准备买药的钱!”
其他船工也纷纷控诉,都是血泪交织的指证。
百姓们群情激愤,窃窃私语变成了愤怒的声浪。
“肃静!”
沅陵知县头上都要冒汗了。
群情激奋的百姓们,那眼神,恨不得把公堂中间的刘彪给生吞活剥了。
他赶紧再次拍响了惊堂木,待堂内稍静,沅陵知县看向张敬之和刘彪,心里无比清楚。
今日这二人是要重判了,若是他轻轻放下,只怕百姓们连他都得一起生吞了。
思及此,沅陵知县加重了语气。
“伪契、假账、分赃供词、百姓血泪控诉……铁证如山!”
“张敬之,你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刘彪,你横行乡里,恶贯满盈,天理难容!尔等还有何狡辩?!”
面对这环环相扣无可辩驳的证据,张敬之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刘彪那股凶悍之气也终于被彻底打掉,他看着周围怒视他的百姓和船工,瘫在镣铐之中,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沅陵知县与何明风低声交换意见后,正了正衣冠,提笔蘸墨,亲自书写判词,随后朗声宣判,声音传遍公堂内外。
“案犯刘彪,伪造官印、勒索商旅、殴伤民众、威胁证人,数罪并罚,恶行昭彰!依《大盛律》:
一,抄没其全部非法所得,悉数充公!
二,赔偿苦主王掌柜货物损失及医药费五十两!
三,本县初审拟判:当堂重责四十大板!押入大牢,候详文上报省按察使司、刑部,依律判处流刑三千里!”
“行刑!”
沅陵知县掷下火签。
几个差役应声上前,将刘彪拖至堂前。
板子重重落下,刘彪的惨嚎声和百姓的叫好声交织在一起。
这四十大板是“现刑”,知县有权当场执行,以儆效尤。
待行刑完毕,沅陵知县继续宣判。
“案犯张敬之,身为县丞,贪墨国税,勾结恶霸,玩忽职守,罪无可恕!依律:
一,即刻革去县丞之职,削职为民,摘去乌纱!
二,本县将其贪腐渎职之罪,具成文卷,连同案犯一并解送湖广按察使司,提请革除其功名,并追究其刑责!
所有侵吞税银,限期与刘彪一并退赔,充实官库!”
沅陵知县一口气说完,周围百姓无不欢呼雷动。
许多船工更是激动得跪地磕头,高呼“青天”。
看到眼前跪了一地高呼青天大老爷的人,沅陵知县顿时心潮澎湃。
一激动张口便道。
“沅陵渡口,自即日起,此前所有私定规费,无论过帮费、平安钱等,一律作废!”
“敢有再收者,以敲诈勒索论处!”
这说出来之后,更是受到百姓们的热烈欢迎。
周围所有人都眼含热泪,感激极了。
张敬之被拖了下去,等待他的将是更高级别衙门的审判。
刘彪也被像死狗一样拖回大牢。
案件虽了,但何明风明白,若只是知县本人口头说说,难保不会出现下一个“张敬之”或“刘彪”。
他转向沅陵知县,正色道:“渡口之弊,在于规纪不立,监管缺失。若不根除,恐死灰复燃。”
沅陵知县一连忙道:“何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亦有此虑,还请大人示下。”
何明风对钱谷点头示意。
钱谷上前,将一份墨迹犹新的文书呈上。
“大人,此乃卑职连夜拟定的《沅江渡口管理三则》,请大人与知县大人过目。”
何明风与吴知县一同阅览。
只见其上条理清晰:
一曰官管民监:渡口由县府直接派驻吏员管理,负责税收、秩序。
同时,设立由陈老爹等老船工、以及王掌柜等诚信客商代表组成的船工议事会,有权随时质询管理账目、运作,共同监督。
二曰税银公开:所有商船税银,严格按朝廷定例收取,不得增减。
每日登记,每月汇总明细账目,必须用大字张榜公布于渡口最醒目之处,让每一个船工、客商都能看得见,算得清。
三曰航行定规:制定明确的船只进出港、避让、停泊规则,一切以朝廷颁布的漕运、河防律令为准。
彻底废除刘彪之流私定的任何帮规、过帮费,违者严惩不贷。
沅陵知县看罢,由衷赞道:“妙哉!此法兼顾官府管理与民间监督,公开透明,可谓釜底抽薪之策!下官完全赞同!”
“既如此,”何明风道,“便请大人即刻命人,将此《管理三则》镌刻于坚固木牌之上,立于渡口入口,晓谕所有往来人等,永为定例!”
“下官遵命!”
沅陵知县立刻吩咐主簿衙役去办。
当日午后,一块高大的木牌便矗立在了沅陵渡口。
阳光下,“沅江渡口管理三则”几个大字以及下面详细的条款,清晰可见。
船工和客商们围拢过来,识字的大声念着。
不识字的认真听着,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安心和希望的笑容。
陈老爹抚摸着木牌,老泪纵横,对周围的船工们说:“乡亲们!看到了吗?这是青天大老爷何大人给我们立的护身符啊!”
“以后,咱们再也不用受那些恶霸的气了!”
沅江水浩浩北去,何明风站在渡口,看着那块木牌和脸上重现光彩的百姓,心中稍感慰藉。
次日清晨,何明风一行人启程渡江。
得知青天何大人要离开,沅陵渡口的众多船工自发聚集在码头,列队相送。
陈老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沅江鱼羹,颤巍巍地走到何明风面前。
“何大人,这碗鱼羹,用的是咱沅江最新鲜的鱼,是我们所有船工的一点心意!”
“再不会有欺压人的事了!”
“大人一路保重!”
第729章 萧笛之乡
何明风接过鱼羹,心中暖流涌动。
他环视着一张张质朴的脸,仰头将鱼羹一饮而尽,朗声道:“多谢诸位乡亲!望诸位今后谨守新规,安居乐业。”
渡船缓缓离岸,钱谷站在船头,看着那块木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笑着对何明风说:“大人,此番沅陵之行,既平了地方之乱,得了治理边疆的经验,还留下了一套规制,算是一举三得了。”
何明风望着脚下滔滔北去的沅江水,轻声道:“边地治理,千头万绪,最怕的便是规不立、弊不止。”
“立下规矩,方能断绝后患。”
说着何明风看向钱谷,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这管账的笔杆子在,能查账,能定规,咱们去石屏州,心里倒是更有底了。”
随行书吏得到钱谷此人,是他的幸运。
有这么一个靠谱的臂膀在,对马上就要到达的石屏州,何明风心中也充满了信心。
不管有什么困难,尽管放马过来吧!
……
渡船驶向对岸,江风猎猎。
钱谷回到舱中,已然在灯下铺开纸笔,开始仔细整理沅陵一案的详细文书。
他将伪契案、税银案分门别类,记录在案。
离了沅陵,何明风一行人沿着驿道西行。
一路翻山越岭,终于进入了贵州地界,抵达了以箫笛闻名天下的玉屏县。
时近黄昏,夕阳给连绵的青山镀上一层金边。
刚至县郊,还未见得县城轮廓,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便随风飘来,钻入众人耳中。
那笛声婉转空灵,如山间清泉漱石,林间微风拂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古雅韵致。
瞬间涤荡了众人旅途的疲惫。
连一向沉稳的白玉兰都勒马驻足,侧耳倾听,眼中流露出赞赏。
张龙、赵虎这等粗豪汉子也屏住了呼吸。
何四郎更是听得如痴如醉。
然而,正当众人沉醉之际,笛声却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
紧接着,一个中年男子带着烦躁的骂声传来。
“吹吹吹!整天就知道吹这破笛子!”
“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做笛子都不赚钱了,老子都快喝西北风了!”
“还不赶紧去把坡上那几头牛牵回来!等着饿死吗?”
这粗俗的骂骂咧咧与方才的清雅笛音形成了尖锐对比,众人皆是一怔。
何明风眉头微蹙,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片竹林旁,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短褐的瘦弱少年,正低着头。
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新削的竹笛,面前还站着个怒气冲冲的中年汉子,显然是少年的父亲。
“这位老哥,何事如此动气?”
何明风下马上前,和气地问道。
那中年汉子见何明风一行人衣着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收敛了些怒气,叹了口气道。
“几位爷是外乡来的吧?见笑了。”
“咱玉屏家家会做箫笛,可如今这光景……唉!”
他指着少年手里的笛子:“就算是有上好手艺,又有什么用!做出来也卖不上价。”
白玉兰闻言,不由得开口道:“这是为何?”
那中年汉子叹了口气:“收笛子的姚老爷把价钱压得极低,可制作笛子的苦竹料,偏偏又被他卡着,价钱反而涨了。”
“忙活一年,连糊口都难!”
说着中年汉子红了眼睛,指着自己儿子就骂:“这不成器的崽子还只顾着吹,能不让人上火吗?”
“竟有此事?”
何明风目光一凝,“老哥,可否详细说说?”
中年汉子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倒起了苦水。
原来,玉屏箫笛选料极其讲究。
需用本地特产的特定年份的水竹或紫竹。
县城富商姚百万,联合了几个大户,几乎垄断了县城周边的优质竹料来源。
低价强购,再高价零星卖给工匠。
同时,他又压低了成品箫笛的收购价,两头挤压,让许多靠手艺吃饭的工匠难以为继。
“几位若不信,去县城东头的箫笛市集一看便知。”
谢过这父子,何明风一行人心情略显沉重地进入玉屏县城。
果然,在城东所谓的箫笛一条街上,不见预期中的热闹繁华,反而是一片愁云惨雾。
许多工匠或坐于街边,面前摆着制作精良的箫笛,却无人问津。
或三三两两围坐,唉声叹气,脸上尽是愁苦与无奈。
钱谷不用何明风吩咐,便主动上前,与几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工匠攀谈起来。
他语气温和,自称是路过对此感兴趣的行商,慢慢套出了话头。
他借来看了一支已完工的长箫,仔细摩挲,询问材质、工艺,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算盘和纸笔,一边问,一边飞快地计算起来。
“老丈,据您所说,往年这等品相的水竹,一斤不过五十文,如今却要六十五文,涨了近三成。”
“而一支如此品质的长箫,往年姚记商号收购价至少一两二钱银子,如今却只给九钱,降了两成还多。”
钱谷拨动着算盘,眉头越皱越紧:“刨去工钱、损耗……制作一支箫,非但无利,竟还要略亏些许!”
“长此以往,难怪诸位难以维系。”
老工匠们见钱谷算得如此精准,句句说在心坎上,纷纷激动起来:“这位先生真是明察秋毫啊!”
“就是这样!那姚百万心黑啊!”
“再这样下去,咱玉屏箫笛的招牌,就要毁在这些奸商手里了!”
何明风在一旁静静听着,面沉如水。
他没想到,刚刚解决了沅陵渡口的官匪勾结,在此地又遇到了劣商垄断盘剥的困境。
翌日清晨,何明风便派出了最得力的钱谷。
手持他那份盖有吏部与都察院关防的正式官凭,以及一封拜帖,前往县衙拜会知县沈清源。
钱谷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对门房胥吏言语客气,却将官凭递得不容置疑。
“有劳通禀沈县尊,石屏州通判何明风何大人,奉旨赴任途经贵县,偶感风寒,于驿馆稍作休憩。”
“特遣在下前来拜会,并呈上拜帖与官凭。”
“何大人对贵县箫笛名产心仪已久,稍后欲亲至衙署,与父母官一叙风土人情,并就地方特产维系之事,略作请教。”
第730章 简单叙话,暗藏玄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知县沈清源在内堂接过官凭和拜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宦海沉浮多年,深知这等过路官员,尤其是年轻有为、奉旨赴任的,绝不会无缘无故请教地方事务。
他仔细验看官凭,确认无误,又琢磨着“请教特产维系”这几个字,
联想到昨日似乎有下人来报,说城里来了几个气度不凡的外乡人,在箫笛市集盘桓良久……
沈清源立刻意识到,这绝非简单的路过寒暄。
“快请钱先生花厅用茶,回复何大人,下官沈清源就在衙内恭候大驾!”
沈清源不敢怠慢,一边吩咐下去,一边暗自思忖,这位何通判所为何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何明风在张龙、赵虎的护卫下,从容步入县衙。
沈清源亲自在二堂迎候,双方见面,一番官场寒暄,看似一团和气。
分宾主落座后,何明风品了一口茶,微笑道:“沈大人,贵县的玉屏箫笛,果然是名不虚传。”
“昨日下官在市集偶闻其声,清越悠扬,令人忘俗。”
“更见匠人云集,不愧为贡品之乡。”
沈清源忙笑道:“何大人过奖了,皆是祖辈传下的手艺,赖皇恩浩荡,得以维系。”
“哦?维系?”
何明风轻轻放下茶盏,语气依然温和,话锋却微微一转。
“下官昨日漫步市集,除闻雅乐外,却也听到些不同之声。”
“见许多匠人面有菜色,摊前冷落,似乎这‘维系’二字,颇有不易啊。”
沈清源心中暗叫一声“来了”,脸上笑容不变,叹道。
“唉,不瞒何大人,近年来行情不佳,商贾压价,工匠生计确实艰难了些。”
“原来如此。”
何明风颔首,似乎表示理解,随即又道:“本官对此甚为关切。想这玉屏箫笛,既是朝廷贡品,亦是地方瑰宝,若因商贾之事而致技艺凋零,实乃可惜。”
“本官赴任途中,蒙恩师叮嘱,遇有地方利病,可相机建言。”
“故而冒昧,想请沈大人邀集本县几位熟悉箫笛行情的乡绅耆老,尤其是那位……听闻生意做得最大的姚百万姚员外,一同来衙署叙话。”
“本官这里有些浅见,或可集思广益,为沈县尊分忧,也为这玉屏箫笛,寻一条可持续之路。”
“不知沈大人意下如何?”
何明风这番话,看似商量,实则步步为营。
沈清源听得明白,这位何通判是有备而来,而且抓住了贡品这个要害,他若推拒,反倒显得心中有鬼或治理无方了。
“何大人心系民生,关爱地方特产,下官感激不尽!”
沈清源立刻表态。
“此议甚好!下官这就派人去请姚员外及几位乡绅过来,共商大计!”
命令下达,衙役们分头出动。
给姚百万和几位有头脸乡绅的请柬,措辞各有微妙不同。
请乡绅,多是“县尊与过路何大人有请,共商箫笛发展大计”。
而给姚百万的,则更直接一些:“县尊与奉旨赴任的石屏州何通判有请,询及箫笛行市之事,速至县衙。”
……
不多时,二堂内便坐满了人。
知县沈清源与何明风并坐主位,下首左边是几位本地乡绅。
右边首位,便是那位身形富态,手指戴着硕大玉扳指的姚百万。
他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眼神却精明地打量着何明风,心中快速盘算着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
钱谷静立在何明风身侧,手里捧着一本簿册,神情专注。
张龙、赵虎则守在二堂门口,如同两尊门神,无形中给这场叙话增添了几分肃穆。
沈清源作为东道,先开了场,无非是介绍何明风,并说明此次聚会是为“振兴箫笛”云云。
轮到何明风开口,他依旧面带微笑,先是对玉屏箫笛的技艺赞叹了一番,随后话锋渐转。
“沈县尊,诸位乡贤,姚员外。”
“本官昨日初到贵地,于市集之上,既闻雅音,亦听愁声。”
“有老匠人言道,如今制作箫笛,竹料难寻且价高,而成品售出,却又价低难以糊口。”
“心中甚为疑惑,故请钱先生略作核算。”
他示意了一下钱谷。
钱谷上前一步,向众人微微一礼,然后翻开手中簿册,语气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开始陈述。
“经询问多位匠人,得知往年同等品相之水竹,市价每斤约五十文,今已涨至六十五文,涨幅三成。”
“而一支同等工艺、音准达标之长箫,往年姚记商号收购价最低为一两二钱银子,今则压至九钱,降幅逾两成。”
“仅此两项,工匠每制作一支箫,实际所得较之往年,缩水近半,若计入工费、损耗,已然无利可图,甚或略有亏空。”
这清晰的数据一出,几位乡绅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默然。
姚百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干笑两声,开口道:“这位先生算法倒是精细。”
“不过,行情变幻,岂能一概而论?”
“如今往来客商压价厉害,姚某也是无奈。”
“再者,工匠手艺参差,音不准型不正者,岂能按高价收购?”
何明风不等钱谷反驳,便接过话头,看向姚百万。
“姚员外所言,亦是实情。”
“不过,下官听闻,玉屏箫笛能成为贡品,正在于其选料之严、制作之精。”
“若因收购价过低,导致良工弃艺,劣币驱逐良币,长此以往,玉屏箫笛这块金字招牌,还能保得住吗?”
说着,何明风瞥了一眼眉头紧锁的沈清源。
继续道:“届时,受损的恐怕不止是工匠,更是整个玉屏的声誉,乃至……朝廷贡品的质量。”
“贡品质量”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沈清源和姚百万的心头。
沈清源的脸色更加凝重,而姚百万的眼神里,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堂内的气氛,在看似融洽的交谈下,已然暗流涌动。
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何通判,绝非只是来叙话那么简单。
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第731章 你跟我讲市场经济?
待何明风说完,沈清源率先叹息道。
“何通判所言,切中时弊,下官亦是痛心疾首啊。”
“只是……”沈清源话音一转,一脸为难的很:“姚员外乃本县纳粮大户,于地方多有贡献。”
“至于这商业往来,讲究你情我愿,官府若强行干预,恐……恐于法理不合,也寒了商贾之心啊。”
沈清源这话看似公允,实则隐隐在为姚百万开脱。
想从根上就定下一个不宜硬来的基调。
何明风在心里很想翻个白眼。
咋了,搁这儿跟他讲市场经济了?
那姚百万,身材肥硕,穿着一身绸缎,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玉扳指,闻言嘿嘿一笑,拱了拱手道。
“何大人明鉴,沈县尊体恤。”
“非是姚某刻意压价,实乃近年来行情如此。”
说着姚百万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慢悠悠道:“诸位乡绅也都知道,往来客商压价压得厉害,姚某也是勉强维持。”
“再者,那些工匠手艺参差不齐,做出的笛子音不准、型不正,若都按高价收来,姚某岂非要亏掉底裤?”
姚百万这3一番话,不仅推卸了责任.
还倒打一耙,将问题归咎于市场和工匠自身。
几个与姚百万往来密切的乡绅也纷纷附和,诉说着生意难做。
何明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道:“哦?据本官所知,玉屏箫笛乃贡品,声誉卓着,何来客商大肆压价之说?”
“至于工匠手艺,本官昨日听闻,许多家传数代的老匠人亦难以为继,这又作何解释?”
“莫非玉屏箫笛的传承,到了这一代就突然不行了?”
他目光转向钱谷。
钱谷会意,再次将那份详细核算的账目拿出,朗声道。
“姚员外,据在下核算,即便按您所说的低价收购,您转手贩往贵阳、昆明乃至湖广,利润至少在三倍以上。”
“这恐怕并勉强维持吧?”
“而工匠所得,不足其劳动与原料成本之八成,此非盘剥,何为盘剥?”
钱谷的话像是匕首一样,直刺姚百万要害。
姚百万脸色微变,肥肉抖了抖,强辩道:“这位先生哪里听来的谣言?运费、损耗、打点各方,哪一样不是钱?账岂能如此算法!”
眼看就要陷入扯皮,何明风知道,仅凭道理难以撼动这地头蛇。
他忽然话锋一转,不再纠缠具体账目,而是提到了另一个敏感话题。
“本官途经沅陵时,曾查办一桩官匪勾结、侵吞税银之案。”
“那案中,亦涉及一些往来西南的货商,听闻有些商队,不仅贩运寻常货物,偶尔也会夹带些……不太方便明说的东西,以牟取暴利。”
“却不知姚员外这般家大业大,可曾与沅陵那边的人有过往来?对西南商路的风险,想必体会更深吧?”
何明风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沅陵、官匪勾结、不太方便明说的东西这几个关键词,却像惊雷一样在姚百万心中炸响。
他脸色瞬间一白,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做的虽是正经箫笛生意,但西南商路复杂,他难免与三教九流打交道。
更听说过沅陵刘彪倒台的消息,甚至隐隐知晓刘彪与石屏州方向的违禁物品贩运有牵连。
何明风此刻突然提及,是随意一问,还是意有所指?难道他查到了什么?
姚百万的气势顿时矮了三分,不敢再硬顶,语气软了下来。
“何……何大人说笑了,姚某一向守法经营……至于这箫笛价格,或许……或许确实有待商榷之处。”
知县沈清源见风使舵,立刻打圆场。
“既然姚员外也觉有待商榷,何大人又一心为民,不如我们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要维护工匠生计,亦要保障商户有利可图。”
何明风顺势提出了成立玉屏箫笛行会的构想。
以及由行会制定原料指导价和成品分级价的核心原则。
姚百万虽然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但被何明风方才那番话震慑。
又见知县态度转变,知道自己若再强硬,恐怕真会引来祸事。
他眼珠一转,竟主动道:“何大人此议甚好!”
“姚某深感赞同。这行会会长一职,关乎重大,需德高望重、熟悉行情之人担任。”
“姚某不才,愿毛遂自荐,为家乡父老略尽绵薄之力,定当公平处事,绝无偏私!”
姚百万这一手以退为进,不可谓不狡猾。
若让他当了会长,行会岂非成了他姚家一言堂?
所谓的指导价、分级价,到头来还是他说了算。
何明风岂能不知其用心,他微微一笑,看向在场的其他乡绅和几位被特意邀请来的老工匠代表。
“姚员外热心公益,其心可嘉。”
“不过,行会重在公平与监督。本官提议,会长由诸位会员公推,且需定期轮换。”
“此外,行会内设监理三人。”
“监理?”
沈清源一愣:“敢问何大人,这要如何派任?”
何明风看似淡然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这有何难?”
“一人由县衙委派主簿担任,一人由各大商户推举,另一人……则由工匠们共同推举一位懂行、公正的老匠人担任。”
“所有重大决策,如定价、惩戒等,需三人共议,报知县大人与行会会长共同裁定。”
“如此,方能互相制衡,确保公允。”
这一下,彻底将姚百万想独揽大权的路子堵死了。
工匠代表进入决策层,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让在场的工匠们激动不已。
姚百万脸色难看,却再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得咬牙应下。
“那好,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成立好了。”
沈清源拍掌道。
于是,玉屏箫笛行会就此成立了。
何明风知道,单单只是成立一个行会,哪怕选上老工匠做监理,也没有办法完全抗衡姚百万之流。
不过,这总归是一个好的开始。
至于再多的,此时他也没有时间一直留下来盯着玉屏县的匠人们了。
何明风心中暗忖,等他上任之后,若有机会,定要再次回访一番。
看看这玉屏县的行会到底能不能起到关键作用。
何明风一行人临行前,那位曾经在郊外吹笛挨骂的少年,和他的父亲以及众多工匠,再次前来送行。
这一次,少年代表众人,将一支精心制作的紫竹长箫捧到何明风面前,箫身光泽温润,尾部清晰地刻着“何”一字。
“何大人,”少年声音清亮,“这支箫,是我们所有匠人的心意。”
何明风郑重接过,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勉励道:“好好学艺,玉屏箫笛的未来,在你们手上。”
队伍再次启程,离开玉屏,向着西南边陲而去。
第732章 彝族村寨
很快,何明风一行人抵达了在到达石屏州之前的最后一站。
黔州。
黔地山势,愈行愈险。
层峦叠嶂如墨染,驿道在苍茫林海间蜿蜒,时隐时现。
何明风一行人辞别玉屏,已在这黔东南的深山老林里跋涉了整整三日。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混合着山风过耳的呜咽。
“大人,看这天色,怕是要有雨。”
钱谷勒住马,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眉头微蹙。
远处天际,浓云正缓缓压来。
何明风点头,环视四周:“天色已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需得找个地方落脚。”
正说着,前方探路的张龙折返,指着山腰一处隐约可见的袅袅炊烟:“大人,那边山坳里似有个寨子!”
一行人循着方向,拨开茂密的灌木,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向上。
不多时,一个依山而建的寨子出现在眼前。
木质的吊脚楼错落有致,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充满了古朴的山野气息。
寨口立着图腾柱,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图案,显示这是一个彝家村寨。
他们刚靠近寨门,便被几个手持柴刀、警惕打量他们的彝家青年拦住。
青年们身着靛蓝染布的短褂,头缠布帕,眼神纯朴而戒备。
语言不通,双方只能靠手势勉强交流。
正当僵持,一位身着传统彝家服饰,头戴英雄结,手持竹根烟杆的老者闻讯赶来。
他目光矍铄,面容威严,显然是寨中的头人。
何明风下马,拱手为礼,由略通几句西南官话的钱谷上前说明来意。
只道是过路的客商,欲求一宿,愿付酬劳。
头人打量着何明风一行人,见他们虽风尘仆仆,但气度不凡,不似歹人,尤其何明风目光清正,举止有礼。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用生硬的官话说道:“远来的客人,山里的规矩,招待不周,莫要见怪。”
随即挥手让青年们散开,亲自引着何明风等人进入寨子。
寨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
何明风一行人的到来,引得寨民们纷纷从吊脚楼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
头人将他们安置在寨子中央、用于议事的公房里歇脚,并吩咐族人准备些简单的饭食。
然而,还没等何明风等人坐下喘口气,寨子东头便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间或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斥。
声音越来越大,很快,两伙人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地来到了公房前的空地上。
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寨民。
争执的双方,一边是肤色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阿依木。
另一边则是稍显瘦削、面色焦急的阿土。
两人情绪激动,指着对方,用彝语激烈地争吵着,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头人脸色一沉,上前呵斥。
双方这才勉强停下,但依旧怒目而视。
头人用彝语询问缘由,旁边有略通官话的年轻人断断续续地向何明风等人解释。
原来,是为了两家共用的一头耕牛。
阿依木说阿土家的娃子放牛时不小心,让牛跑进了他家刚抽穗的稻田,踩坏了好大一片。
阿土则坚称牛是阿依木家没拴好,自己跑出来的,反怪他家娃子看管不力。
那头被视为重要财产的黄牛,此刻正被一个少年牵在一旁,茫然地甩着尾巴。
头人听罢,面露难色。
这种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又没有旁人看见,最难决断。
他试着调解了几句,但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场面再次僵持不下。
张龙性子急,低声道:“大人,这等山野小事,理它作甚,莫要耽误了我们行程。”
何明风却微微摆手,目光沉静地观察着争吵的双方,以及那头懵懂的黄牛。
何明风心中自有分寸。
在这种偏远的村寨,一头耕牛可能就是一家人生存的希望,此事若处理不当,积怨下去,恐生更大祸端。
而且,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体察民情,这正是一个了解边地民风的机会。
于是何明风思考片刻,起身走到头人身边,温言道:“老丈,在下或许可试着帮二位理一理此事。”
头人有些讶异,寨民们也纷纷投来好奇和怀疑的目光。
这个外来的汉人客商,能断明白他们寨子里的事?
何明风不慌不忙,先对阿依木和阿土拱了拱手,语气平和:“二位莫急,争吵解决不了问题。”
“且让我看看那头牛,可好?”
何明风走到黄牛身边,并不先去问人,而是仔细端详起这头引起争端的牲畜。
他示意钱谷、白玉兰也过来。
钱谷心细,白玉兰行走江湖,观察力亦是非凡。
“钱先生,你看这牛蹄。”
何明风低声道。
钱谷蹲下身,仔细查看牛蹄缝隙,又看了看牛腿。
“大人,此牛四肢蹄缝泥污尚存,但颜色深浅、质地略有不同。”
“尤其左后蹄,沾有较多的深褐色黏土,且混有少许未化的腐殖碎叶。”
何明风点头,又对白玉兰道:“白兄,你看这牛嘴附近。”
白玉兰目光锐利,俯身细看,甚至用手指轻轻捻起牛唇边残留的一点草屑,放在鼻尖嗅了嗅。
“大人,这牛刚进食不久,嘴边的草料……并非田埂上常见的青草,倒像是某种带着微腥气的野薯藤叶。”
说着白玉兰思索一番,眉头一松:“我方才在寨子西头那边的坡坎下见过类似的。”
何明风心中已有计较。
他转身,先问阿依木:“阿依木兄弟,你家稻田在何处?”
阿依木指着寨子东边一处靠近山涧的方向:“就在那边,靠着水涧的那块田!”
何明风又问阿土:“阿土兄弟,你家娃子平日在哪里放牛?”
阿土指着寨子西头:“就在西边山坡下,那边草肥!”
何明风不再询问,而是对众人道:“诸位请看,也请头人和这两位兄弟一同验证。”
他引着众人走到空地上,指着地面,“方才牵牛过来,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蹄印。”
“我们顺着蹄印反推回去,看看这牛究竟从何处而来。”
第733章 瘴毒
众人依言,低头细看。
果然,泥地上断续有着牛蹄印痕。
何明风、钱谷等人循着痕迹,头人、阿依木、阿土以及众多寨民也好奇地跟在后面。
蹄印从公房前,蜿蜒向后,穿过寨中小路,最终……清晰地指向了寨子西头,阿土所指的放牛山坡方向!
而在接近山坡的一处湿润洼地,蹄印尤其深陷。
留下的正是与牛左后蹄上一致的深褐色黏土,旁边也散落着那种带着微腥气的野薯藤叶。
反观通往寨子东头阿依木家稻田的路,干燥硬实,并无新鲜牛蹄印迹,更无那特有的深褐色黏土。
事实胜于雄辩。
阿依木看着指向西边的蹄印和那独特的泥土,张了张嘴,脸色由愤怒转为尴尬。
阿土则挺直了腰杆,但仍有些不服。
“就算牛是从我家那边过来的,也不能证明就是它踩了阿依木家的田!”
何明风微微一笑,走到那头黄牛身边,轻轻抬起它的左后蹄,向众人展示。
“诸位请看,此蹄缝隙中,除了西边洼地的深褐黏土和腐叶,可有一丝一毫东边水涧旁的泥沙残留?”
众人凑近细看,那蹄缝里,只有深褐土和碎叶。
确实没有水涧边常见的细沙痕迹。
何明风放下牛蹄,目光扫过阿依木和阿土,声音沉稳。
“由此可见,此牛今日确是从西边山坡被牵回,途中经过洼地,沾染了那里的泥土和草料。”
“而东边水涧旁的稻田,土壤湿润多沙,若牛曾踏入,蹄缝中必会残留沙粒或碾碎的稻叶。”
“如今痕迹全无,足可证明,此牛今日并未到过阿依木家的稻田。”
他顿了顿,看向阿依木,语气缓和:“阿依木兄弟,你家稻田被踩,心中焦急,可以理解。但看来此事确与阿土家的牛无关。”
“或许是山中其他野物,抑或是别家未曾看管好的牲畜所为,还需仔细查证,莫要错怪了邻里。”
逻辑清晰,证据确凿,入情入理。
阿依木面红耳赤,挠了挠头,终于嚅嗫着对阿土说了句道歉的话。
阿土也松了口气,拍了拍阿依木的肩膀,表示理解。
头人捋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赏,周围的寨民们也纷纷点头,看向何明风的目光充满了惊奇和敬佩。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头人哈哈大笑,对何明风更是热情了几分,执意要设宴款待。
是夜,公房前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寨民们拿出了自家酿的包谷酒、烤得喷香的野猪肉、热腾腾的荞麦饼,热情地招待何明风一行人。
彝家姑娘小伙子们围着篝火跳起了欢快的“阿细跳月”,歌声粗犷热烈。
酒至半酣,头人拉着何明风的手,感激地说道:“尊贵的客人,您不但是聪明的商人,更是明辨是非的智者!”
“您帮我们寨子解决了纠纷,是我们彝家的朋友!”
何明风谦逊道:“老丈过奖了,不过是据理推断而已。”
头人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色郑重:“客人,你们明日可是要继续往西南方向走?”
何明风点头:“正是。”
头人摇头道:“那你们原想走的官道驿路,走不得了!”
“前几日连下大雨,前面三十里处的鹰嘴崖那段路,山体塌方,大半边路都滑到江里去了,根本过不去!”
“官府还没来得及修,也还没立警示牌子,好些不知情的行商都吃了亏,只能原路返回。”
何明风等人闻言,心中皆是一惊。
若非在此借宿,得知此讯,他们明日贸然前行,走到那断头路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折返又要耗费一两日,时间、精力损失巨大。
在这深山老林里,甚至可能遇到危险。
头人继续道:“你们要过去,只能绕行。”
“从此地向西,有一条我们彝家和山中猎人才走的小路,翻过两座山梁,虽然难走些,但可以绕过塌方的地方,重新接上官道。”
“明日,我让寨子里最好的猎手给你们带路!”
何明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忙举杯敬头人:“老丈,此讯至关重要,在下感激不尽!”
头人豪爽地一饮而尽:“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
果然有一位精干的彝家猎手应头人之命,前来为何明风一行引路。
临行前,全寨人几乎都出来相送,阿依木和阿土更是塞过来好些干粮和山货。
踏上那条隐秘的猎户小道,回首望去,彝家山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何明风心中感慨,对身旁的钱谷道:“看来,这为官处事,有时并非一定要凭借官印律法。”
“心存公正,明察秋毫,即便在荒村野寨,亦能化解纷争,更能于无意间,为自己铺平前路。”
钱谷深以为然:“大人明见。此行不仅避过一劫,更与彝家结下善缘。这西南之地,民族杂处,能得此信任,殊为不易。”
何明风一行人在彝族猎手的引领下,顺利地绕过了鹰嘴崖的塌方路段,重新踏上了通往西南的官道。
然而,黔地之路,一山放过一山拦。
甫一进入黔西南地界,眼前的景象便为之一变。
山势愈发陡峭,原始森林遮天蔽日,参天古木上缠绕着厚厚的藤蔓.
林间弥漫着潮湿的浓雾。
即便是白日,光线也显得晦暗不明。
“大家当心,此地林木深郁,湿气太重,恐有瘴疠。”
何明风勒住马,提醒众人。
他忆起离京前,杜老曾凝重叮嘱,西南边陲,山川险阻,最需提防的便是这无形无影,却能杀人于无形的瘴气。
众人闻言,皆打起了精神,用布巾掩住口鼻,谨慎前行。
然而,大自然的凶险,往往超乎预料。
在穿过一片尤其低洼潮湿的谷地后,当夜宿营时,第一个倒下的是钱谷。
起初他只是觉得有些头晕乏力,并未在意。
但到了深夜,他突然腹痛如绞,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随即趴在营地边缘剧烈地呕吐起来,之后更是开始腹泻,整个人迅速萎靡下去,脸色蜡黄。
“钱先生!”
何明风心中一惊,刚起身想去查看,另一边,一向健壮的何四郎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第734章 解毒之法
何四郎症状与钱谷如出一辙,甚至更为猛烈,上吐下泻,几乎虚脱。
紧接着,武功不俗的苏锦也感到一阵阵头晕恶心。
她强自运功压制,才没有立刻倒下,但脸色也已十分难看。
最让人心惊的是,平日里身手最为矫健、内息最为绵长的白玉兰,此刻竟也靠在树干上,面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发烫,显然也中了招。
赵虎挣扎着想要站起值守,却双腿发软,重新跌坐在地。
一时间,除了张龙只是略感胸闷,以及何明风自己因杜老提前给他调理过身体,仅有些微不适外,整个队伍竟有大半失去了行动能力。
篝火摇曳,映照着众人痛苦而虚弱的脸庞,营地被一种无形的恐慌笼罩。
“是瘴气!定是白日里穿过那片谷地时染上的!”
张龙又急又怒,一拳捶在身旁的树干上,树叶簌簌落下。
他环顾倒下的同伴,尤其是看到连白玉兰都倒了,更是心急如焚。
何明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此等蛮荒之地,慌乱只会让情况更糟。
何明风先是安排症状最轻的苏锦照顾病患,自己则带着张龙,冒险向可能有山民居住的方向探寻,寻求帮助。
幸运的是,他们在山林边缘遇到了一位正在设置捕兽陷阱的老猎人。
老猎人见多识广,一看何明风描述的症状,便肯定地道:“是了,是桃花瘴,这季节山谷里最易滋生。”
“客官们定是午后经过那落魂涧了。”
“老丈,可知有何解救之法?”何明风急忙问道。
老猎人叹了口气:“山里人有个土方子,用陈年艾草熬煮浓汤,喝下能缓解一些。”
“只是……”他摇了摇头,“这季节,新艾未长,陈艾难寻,附近的山头早就被采光了。”
“你们生人,更难找到。”
希望刚刚燃起,便被现实扑灭。
张龙闻言,眼睛都红了,吼道:“难道就没办法了?!”
何明风心中亦是沉重,但他没有放弃。
艾草……艾草……他猛然想起离京前,杜老郑重交给他的那本亲手所着的《西南行记》。
杜老曾言,此书是他游历西南边陲的见闻与心得,或可傍身。
何明风立刻从行囊中取出那本已经有些泛黄的书册。
就着篝火和微弱的月光,何明风飞快地翻阅起来。
书页上,是杜老清隽的笔迹,绘有山川地形,记录风物民俗,更夹杂着许多药理医方。
终于,在记载“瘴疠”的一章中,何明风看到了希望!
“……黔滇之地,山岚瘴气,中人辄吐泻交作,甚则昏聩。”
“艾草固佳,然非时时可得。余尝见土人于溪涧阴湿处,采一种叶如猪耳、腥气扑鼻之野草,名曰‘蕺菜’,俗呼‘鱼腥草’。”
“取其全草,洗净捣汁,或煎浓汤服之,可解瘴毒,清热泻火,其效颇捷……”
“鱼腥草!”何明风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原来是这个!
“书上记载,此物可解瘴气!生长在溪涧阴湿之地,叶如猪耳,有腥气!”
绝处逢生!
何明风立刻决定,亲自带着状态尚可的张龙入山采药。
此时天色已微明,林间依旧雾气弥漫。
两人根据书中所载,沿着一条冰冷刺骨的山涧向上游搜寻。
涧边岩石湿滑,布满了青苔,每走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何明风俯身仔细辨认着每一种类似的植物。
“大人,小心!”
张龙突然一声低吼,猛地将何明风向后一拉。
只见前方一丛蕨类植物下,一条色彩斑斓,头呈三角形的毒蛇正昂起头,吐着鲜红的信子,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张龙暴脾气上来,又担心这毒物伤及大人,抬起脚就想将其踩死。
“孽畜,找死!”
“且慢!”
何明风急忙拦住他,低声道。
“张龙,不可!它并未主动攻击,我们绕开便是。惊扰它,反而多生事端。”
张龙勉强压下了火气。
两人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条毒蛇。
在毒蛇盘踞不远处的石缝阴湿处,他们发现了一大片长着心形叶子、闻之确有特殊腥气的植物。
与书中描绘的鱼腥草一般无二。
何明风顿时松了口气。
他前世今生都是北方人。
对这东西确实不太熟悉,也慕名吃过,完全吃不下去……
“找到了。”
这下两人大喜过望,立刻动手采集,用衣襟兜了满满一大包。
回到营地,何明风亲自动手,依照书中所记,将鱼腥草仔细清洗干净,一部分捣烂取汁,给症状最重的钱谷、何四郎和白玉兰灌下。
另一部分则放入锅中,加入清水,熬煮成散发着奇异腥气的汤药。
“此药气味不佳,但或可救命,大家务必忍住服下。”
何明风亲自将汤药端到每个病患面前。
众人虽被那气味熏得皱眉,但求生之念强烈,皆咬牙吞咽下去。
药效并非立竿见影。
但到了午后,最严重的呕吐和腹泻渐渐止住了。
虽然众人依旧虚弱乏力,但最危险的脱水和高热症状得到了控制。
何明风不敢大意,连续三日,坚持采药、熬药,悉心照料。
三日后,钱谷等人终于陆续好了起来,虽然身体尚虚,但已能正常行动。
劫后余生,众人对何明风的感激与敬佩无以复加。
若非他临危不乱,记起杜老所着之书的解毒之法,并亲身犯险采药,他们这一行人,恐怕真要折损在这瘴疠山林之中。
休整期间,何明风思绪万千。
他望着这条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官道,想到日后不知还有多少旅人会在此遭遇同样险境。
“钱先生,张龙,赵虎。”
何明风唤来几人,“你们几人,将我们此次遭遇瘴气、以及用鱼腥草解毒之法,详细记录下来。”
“尤其要注明鱼腥草的形态、习性、采摘地点和煎服方法。”
“然后,寻一块木牌,将这‘瘴气防治法’清清楚楚地刻在上面。”
三个人立刻明白了何明风的深意,郑重领命。
几人从树林里找来木头,削成木板,用工整的楷书,将何明风口述的要点一一刻录:
“告示往来行旅:
此地山深林密,夏秋之际多生桃花瘴,中人吐泻,甚者危殆。
应急之法:速离瘴地,于溪涧阴湿处寻‘鱼腥草’(叶似猪耳,嗅之有腥气)。
取全草洗净,煎煮浓汤,趁热服下,可解瘴毒。
——过客石屏州通判何明风谨识。”
木牌刻好,张龙、赵虎将其牢牢树立在附近一处驿站的醒目位置,以警后人。
经过此番瘴气之劫,队伍更加凝聚。
也对西南之地的凶险有了更深切的认知。
休整数日,待众人体力稍复,队伍再次启程。
在晨光熹微中,终于望见群山环抱中的石屏州府城。
终于,到了。
第735章 终抵石屏州
离开瘴气弥漫的黔西南山林,何明风一行人在崎岖的官道上又跋涉了十余日,终于望见了石屏州的地界。
随着地势逐渐抬升,空气变得干爽了些许。
一种异域风情的气息也愈发浓烈起来。
远远望去,石屏州府城并非坐落于平原,而是依着一座陡峭的山势层层叠叠而建。
灰黑色的城墙如同一条巨蟒,蜿蜒盘绕在山脊与隘口之间,与苍茫的山色几乎融为一体。
显得格外险峻。
城郭并非规整的方形,而是顺着山形起伏。
有些地方的民居甚至如同鸟巢般悬挂在崖壁之上。
那是当地彝家、哈尼等族裔特有的土掌房和吊脚楼。
与城内汉式风格的青瓦白墙建筑交错混杂,形成了一种独特而略显凌乱的景观。
“我的老天爷,这城……是长在山上的?”
何四郎张大了嘴巴,脸上满是惊奇。
他自幼生长在中原腹地,何曾见过如此依山而建的雄城。
张龙、赵虎也是啧啧称奇,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地形。
白玉兰和苏锦则默默留意着往来人等的步履和气息。
察觉到此地民风似乎与内地迥异。
钱谷低声道:“大人,看来这石屏州,汉夷杂处,形势复杂,远非内地州府可比。”
何明风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这座边城。
他注意到,城墙上值守的兵丁,除了身着号衣的盛军。
竟还有一些头缠布帕、身穿民族服饰的土司兵。
双方虽共同戍守,但界限分明,彼此之间并无多少交流。
一行人牵马入城。
城门洞开,一股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城内的市集比他们途经的任何县城都要喧闹,但这种喧闹中透着一股野性的力量。
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人们与汉人商贩摩肩接踵。
彝族的黑色查尔瓦、哈尼族的绣花短褂、苗族的银饰项圈……
让队伍里唯一一个女子苏锦都看花了眼。
交易的商品也五花八门。
除了寻常的布匹、盐铁、粮食,还有内地罕见的山货、药材、兽皮。
甚至偶尔能看到被关在笼子里的奇异鸟类和小型山兽。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各族语言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混响。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牲畜、皮革和某种烟草混合的复杂气味。
然而,在这片表面的热闹之下,白玉兰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潜藏的戒备。
汉人商贩看着异族顾客时,眼神中带着谨慎的衡量。
而异族人看向汉官和汉兵时,目光深处则隐藏着疏离与警惕。
街面上,偶尔能看到佩刀挎箭的土司兵小队招摇过市。
对盛军巡逻队也仅是微微侧身让过,并无多少敬畏之色。
“四哥,小心看管行李。”
何明风轻声提醒。
何四郎连忙将装有重要文书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瞪大了眼睛。
呃……他怎么有种感觉……
好像这里的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像在看肥羊。
“大人,这地方……感觉有点扎手啊。”
张龙压低了声音,手不自觉按在了腰刀上。
“嗯,龙蛇混杂,权责交错。我等初来乍到,需得步步为营。”
何明风沉声道,心中已然对石屏州的复杂性有了初步的估量。
他们并未在街上过多停留,径直前往位于城内地势稍缓处的州府衙门。
府衙倒是标准的官式建筑,黑漆大门,石狮矗立。
但门楣上的匾额和两侧的楹联,似乎也蒙着一层边地特有的风霜之色。
通传之后,何明风整理衣冠,独自一人进入二堂,拜见石屏州知府马成远。
马成远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容圆润。
他端坐在公案之后。见何明风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绕过公案迎了上来。
“哎呀呀!何通判!久仰久仰!”
“京里来的翰林清贵,一路辛苦!快请坐,看茶!”
马成远亲自拉着何明风的手,将他引到客座。
“下官何明风,拜见府尊大人。奉旨赴任,日后还需府尊多多提点。”
何明风依足礼数,不卑不亢。
“好说,好说!”
马成远呵呵笑着,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状似随意地问道:“何通判年轻有为,前程不可限量啊。”
“不知此番来我这边陲小州,可还习惯?”
何明风知道这是例行的探底,便谨慎应对,只说是自己初来乍到,诸事皆需学习。
马成远呷了口茶,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感慨。
“何通判,不瞒你说,这石屏州啊,看着不大,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汉夷杂处,民风彪悍,山林险阻,更有那几位……”
“咳,土司老爷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说着,马成远啧啧两声,继续到:“治理此地,光靠朝廷律法,有时是行不通的,讲究的是个‘和光同尘’,是平衡之道啊。”
他语重心长,仿佛在传授什么宝贵经验,但何明风听出了弦外之音。
此地情况特殊,朝廷律法并非唯一准则,土司势力庞大。
你一个京里来的书生,最好安分些,别乱插手。
又寒暄片刻,马成远便唤来吏目,吩咐道。
“带何通判去通判衙署安顿,一应印信、文书、积压案卷,悉数移交何通判处置。”
然后他笑着对何明风道:“何通判一路劳顿,本官就不多打扰了。“
“你先熟悉熟悉情况,若有难处,尽管来寻本官。”
交接过程颇为顺利。
何明风在属于自己的那间略显简朴的通判衙署内坐定,面前很快堆起了一摞积压的卷宗。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挑战,从现在才开始。
何明风未急于处理日常公务,而是首先翻开了那叠标注着“悬案”、“未决”的卷宗。
他要从这里,最快地切入石屏州错综复杂的肌理。
没翻几卷,一宗看似普通的土地纠纷案,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案卷记载:城西山后寨汉民王二,与邻寨彝民沙阿妹,因一块名为“野猪坡”的山地归属争执不下。
双方都坚称是祖产,互不相让,甚至发生过几次小规模械斗,各有损伤。
案卷记录到此,后面却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批注。
“经沙马土司派人调解未果,暂缓。”
“暂缓?”
何明风眉头微蹙。
既然调解未果,为何官府不再深入调查审理?反而直接“暂缓”?
他注意到,卷宗里既无详细的实地勘验记录,也无明确的地契凭证比对,更无对双方关键证人的深入询问。
所有的矛盾,似乎都被推给了“沙马土司调解未果”这八个字。
第736章 鸿门宴否?
正当何明风沉吟时,门外吏目来报,说马知府请何通判过去一叙。
何明风心中一动,拿着那卷宗便去了知府二堂。
马成远见他拿着卷宗进来,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了一分。
“何通判真是勤勉,刚接手就开始查阅积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何明风将王二与沙阿妹的卷宗呈上,直言不讳:“府尊,下官看了此案,觉得有些蹊跷。”
“双方各执一词,卷宗却语焉不详,仅以‘土司调解未果’便搁置不理。是否应重新派人勘验地界,查清地契源流,以明是非?”
马成远接过卷宗,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放下,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格外恳切。
“何通判啊,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
“这沙阿妹,乃是沙马土司辖下的彝民。”
“那沙马土司,在这石屏地界上,可是这个——”
马成远竖了竖大拇指:“山林田地,在他们看来,本就是土司辖地,汉民迁来耕种,其中界限本就模糊。”
“这类纠纷,历来都是由土司先按他们的规矩理讲,官府不便过多插手。”
他顿了顿,看着何明风,语重心长地劝道:“这案子,土司那边已经调解过了,既然没结果,那就是他们内部也没扯清楚。”
“我们若强行介入,派衙役去丈量山地,查验地契,岂不是打了沙马土司的脸?”
“为了区区一块山地,得罪了沙马土司,引得彝区不稳,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依本官看,此事还是暂且搁置,以安抚为主,维持现状便是上策。”
“这是本官在此为官多年的经验之谈,望何通判三思啊。”
一番话,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是明确的警告和划定界限。
何明风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明白了,这桩看似简单的土地纠纷,背后牵扯的,是汉夷矛盾。
是土司权威与官府管辖权的微妙博弈,更是马成远这类边疆官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为官哲学。
他若听从马成远的劝告,对此案置之不理,固然可以暂时相安无事。
但王二与沙阿妹的冤屈无法伸张,土司的权威无形中凌驾于官府律法之上,这绝非长治久安之道。
可若他一意孤行,强行审理,立刻就会触碰到石屏州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不仅会直面沙马土司的势力。恐怕连这位表面热情的马知府,也会立刻转变为阻力和障碍。
何明风沉默片刻,并未直接反驳,只是将卷宗缓缓收回,对着马成远拱了拱手,语气平静无波。
“下官……明白了。多谢府尊大人提点。”
何明风并未说“听从”,也未说“不听从”,只是“明白了”。
马成远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一时竟有些摸不透这年轻人的心思。
只得干笑两声:“明白就好,明白就好!何通判是聪明人,当知其中利害。”
说着,马成远忽然一转话题,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拍了拍脑袋。
“瞧本官这记性!光顾着谈公务,差点把正事忘了。”
“何通判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官已在后衙花厅备下薄宴,为何通判接风洗尘。”
“正好也让石屏州同僚及地方贤达,一睹京里翰林的风采。”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何明风心知这绝非一顿简单的接风饭,更是一场对他公开的审视。
甚至可能是各方势力在他面前的初次亮相与试探。
何明风不动声色,拱手道:“府尊大人盛情,下官却之不恭。”
是夜,知府后衙花厅灯火通明。
何明风带着钱谷准时赴宴。
一进花厅,便觉气氛不同寻常。
厅内布置算不上极度奢华,却也杯盘精致,显然用了心思。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座之人。
主位自然是马成远。他左手边依次是州同知、判官等几位州衙主要佐贰官。
而右手边,则坐着几位气质迥异的人物。
紧挨着马成远的,是一位身着五品武官公服,面色黝黑、身形魁梧的汉子。
顾盼间自有股行伍煞气。
经马成远介绍,此乃驻防石屏州的卫所千户,雷震。
雷千户只是对何明风微微抱拳,声如洪钟:“何通判,幸会。”
便不再多言,自顾饮酒,显得颇为倨傲,与文官系统似乎泾渭分明。
雷千户下首,坐着一位穿着考究绸缎长衫,面容富态的中年人,乃是石屏州最大的汉人商帮首领,赵德坤。
他未语先笑,对何明风极为热情客气,言语间滴水不漏。
但眼神深处闪烁的精明,让人不敢小觑。
再往下,则是一位身着半汉半彝服饰的老者,头发花白,眼神浑浊,手里盘着一串油光发亮的念珠。
马成远介绍说是本地颇有声望的汉人乡绅李老太爷,家族在石屏扎根数代,与彝寨关系盘根错节。
而最让何明风留意的,是坐在末席的一位中年彝家男子。
他并未穿着官服或汉人服饰,而是一身靛蓝染布的彝族传统衣袍,头缠布帕,面容精悍,沉默寡言。
马成远介绍时,语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这位,是沙马土司府上的阿嘎管家。”
阿嘎管家听到介绍,只是抬起眼皮,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对何明风生硬地说了句:“何大人。”
目光在何明风脸上停留一瞬,便迅速垂下,继续盯着面前的酒杯,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无关。
但他的出现本身,就传递了极其复杂的信号。
何明风心中凛然。
马成远这宴席,安排得煞费苦心。
卫所军方、汉人商贾、地方乡绅、乃至直接相关的土司势力代表,齐聚一堂。
这分明是要他看清,石屏州这潭水有多深,各方势力如何在这位马知府的“平衡”下,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第737章 第一个案子
宴会开始,自然是觥筹交错,一番虚伪客套。
马成远作为主人,妙语连珠,不断引导着话题。
从京城风物到沿途见闻,绝口不提任何敏感政务。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热络了些。
商帮首领赵德坤率先向何明风敬酒,笑道:“何大人年轻有为,此番莅临石屏,必能为我等商贾带来新气象。”
“只是这西南商路,山高林密,规矩也多,还望大人日后多多体恤。”
话语客气,实则是在试探这位新通判对他们这些商帮的态度。
何明风举杯还礼,面含微笑,但言辞谨慎。
“赵员外过誉。通判之责,在于稽核钱粮,维护商旅畅通,自是分内之事。”
“至于规矩……“何明风微微一顿,旋即面上的笑容又重了几分。
不过说出口的却是:“自然是以朝廷法度为准绳。”
赵德坤闻言,笑容便有不自然。
这时,一直沉默的雷千户忽然闷声开口,声音带着酒意:“何通判是文人,不知武事艰辛。”
“这石屏地界,光靠笔墨可不行。”
“山里不太平,那些不服王化的蛮……咳咳,部族,时不时闹点动静,还得靠弟兄们的刀枪说话。”
他话语粗直,带着武将对文官固有的几分轻视。
马成远立刻打圆场:“雷千户辛苦了!卫所将士保境安民,功不可没。”
“何通判日后在刑名治安上,还需与雷千户多多协作。”
何明风顺势对雷千户道:“雷千户和将士们戍边辛苦,下官敬佩。”
“维护地方安宁,文武本是一体,日后若有涉及地方治安之事,还需千户多多支持。”
整个过程中,那位阿嘎管家始终一言不发。
只是偶尔在马成远或他人提到土司、彝务时,眼神会微微闪动一下。
乡绅李老太爷则多是附和之词,像个老好人。
宴席至半,马成远似乎兴致更高,击掌唤来几名身着彝族服饰的少女献舞。
舞姿奔放,鼓点激昂,带着浓烈的异域风情。
何明风慢慢品着杯中略显辛辣的本地土酒,心中思绪翻涌。
这场接风宴,就是石屏州权力格局的微缩图。
马成远高坐中央,试图维系着各方平衡,其行事准则核心便是稳定。
他似乎不愿意得罪任何人。
雷千户代表军方,拥有武力,与文官系统若即若离,对土司势力抱有戒心甚至敌意。
赵德坤代表汉商利益,追求商业便利,可能与时常设卡收税的土司存在矛盾。
李老太爷这样的乡绅,夹在汉夷之间,根基深厚,态度暧昧。
而阿嘎管家的在场,则无声地宣告着土司势力在这片土地上的实际影响力。
连知府也不得不给予其一席之地。
啧……还真是乱啊。
歌舞渐歇,宴席也结束了。
宴席散后,何明风与钱谷走在回官邸的寂静街道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二人的酒意。
“钱先生,今晚这顿饭,滋味如何?”
何明风问道。
钱谷苦笑一下:“大人,五味杂陈。”
“这石屏州,看似以马知府为尊,实则各方掣肘,暗礁遍布。”
“那沙马土司……虽未亲至,其威势已借那管家之身,笼罩席间。”
何明风望着远处黑暗中巍峨的山影,缓缓道:“不错。”
“马知府想让我知难而退,安于他划定的界限之内。”
“但越是如此,我越觉得,那野猪坡的界碑之下,埋藏的恐怕不止是两家纠纷那么简单。”
何明风顿了顿,语气坚定起来:“他们想看我的态度,那我便让他们看。只是这态度,未必是他们所期望的。”
如果他只是来附和一下别人,毫无建树地度过这一次的任期。
那他又何必千里迢迢来到石屏州呢?
……
第二天一早,何明风将那份涉及土司的“野猪坡”土地卷宗暂且压下。
他心中已有盘算,此事需从长计议,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何明风坐在府衙内堂,正准备翻阅其他积案,熟悉石屏州钱粮刑名的旧例。
忽然间,府衙外传来一阵极其喧闹的争吵之声。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衙役试图阻拦和呵斥的声响,竟直接闯到了通判衙署的正堂之外。
“大人!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凄厉的女声夹杂着孩童尖锐的啼哭,刺破了衙署初晨的宁静。
何明风眉头微蹙,放下卷宗,对侍立一旁的张龙、赵虎和钱谷道:“出去看看。”
几人刚走出二堂,来到正堂,便被眼前的混乱景象弄得一怔。
只见堂下跪着、站着、拉扯着十来号人。
中心是两个妇人,已然是打过一架的模样,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抓挠的血痕。
一个妇人年纪稍长,面色焦黄,另一个则年轻些,脸色苍白。
两人皆是涕泪横流,目光死死盯着被那年长妇人紧紧抱在怀中的一个襁褓。
婴孩显然被这阵仗吓坏了,在里面哭得声嘶力竭。
两人身边各自簇拥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看样子是家人或邻居,此刻也是互相怒目而视,吵吵嚷嚷,各执一词,整个公堂如同集市般嘈杂。
“肃静!”
张龙见状,上前一步,虎目一瞪,声如洪钟。
他毕竟是经历过阵仗的,这一声吼带着煞气,顿时将堂下的喧闹压下去几分。
众人都被震住,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婴孩还在不住啼哭。
张龙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尤其是那两个状若疯癫的妇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悄悄挪到面色沉静的钱谷身边,压低声音,困惑地问。
“钱先生,这……这是唱的哪一出?怎么还抱着孩子来打官司?”
钱谷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低声道:“看情形,怕是争子之讼。”
“此类案件最难理清,尤其婴孩尚在襁褓,无法言语,更是各说各有理。”
果然,不等何明风开口询问,那两个妇人见堂上官员出来,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又像是生怕落后一步便会吃亏,几乎是同时扑跪上前,磕头哭诉起来。
“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民妇做主啊!”
第738章 断案
年长妇人抢先开口,声音嘶哑。
“这娃是民妇怀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命根子啊!”
“她……她王李氏,”她指着那年轻妇人:“她自己的孩子没了,就想来抢我的娃!天理何在啊!”
那年轻妇人王李氏闻言,猛地抬头,泪眼婆娑,悲愤道:“大人!她胡说!”
“明明是我的孩儿!我生产那日,她就在隔壁,定是她趁我产后虚弱,偷换了我的孩子!”
“这眉眼,这嘴巴,分明就是像我!求大人明察,将孩儿还给民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再次争吵起来,都坚称孩子是自己亲生,指责对方居心叵测。
她们带来的那些邻居亲友也纷纷帮腔,这个说:“是啊大人,张王氏生产时我们都在,确实是足月生的。”
那个说:“王李氏生产后哭得死去活来,说孩子不像她,定是被人换了!”
双方证词混乱,情绪激动,使得案情如同乱麻。
张龙听得头晕脑胀,瞪大眼睛,凑近了仔仔细细打量那襁褓中的婴儿。
可那孩子看起来出生不过月余,小脸皱巴巴,因为哭泣更是五官挤在一起,哪里看得出像谁?
他挠了挠头,面露难色,这种清官难断的家务事,比让他去抓十个八个毛贼还让人头疼。
他求助似的看向钱谷,钱谷也只是微微摇头,示意此事棘手。
堂下的争吵愈演愈烈,两个妇人几乎又要扭打在一起,婴孩的哭声也更加响亮。
衙役们上前勉强将双方隔开,但气氛依旧剑拔弩张。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端坐于公案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何明风。
只见这位年轻的通判大人,面沉如水,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混乱的众人,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就在张龙以为大人也要束手无策,准备建议先收押再慢慢查证时,何明风却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既然你二人都坚称这孩子是自己的骨肉,情深意切,本官亦难分辨。”
他微微停顿,目光在两张充满期盼和紧张的脸上掠过,继续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
“既如此,本官倒有个法子。”
“你二人就在这公堂之上,各执孩子一臂,谁能将孩子抢到自己手中,这孩子……便归谁所有吧。”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大人?!”
张龙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何明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他一直敬佩的大人。
这……这算什么判法?
这不是火上浇油,要出人命吗?
孩子那么小,哪里经得起两个成年妇人抢夺?
万一扯伤了怎么办?
钱谷也是瞳孔微缩,握着记录笔的手一顿,但他终究更了解何明风,虽心中惊疑,却并未出声,只是紧紧盯着堂下。
堂下的双方亲友也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有人觉得这法子荒唐,有人则觉得或许是个快刀斩乱麻的办法。
而那两名妇人,反应更是截然不同。
年长的张王氏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几乎是凶狠的光芒。
她毫不犹豫地直接扯住了孩子的一根胳膊。
身体前倾,摆出了一副争夺的架势。
只要何明风一声令下,她就会立刻扑上去将孩子完全夺过来。
而年轻的王李氏,在听到这个判决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她看着因受惊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婴儿,眼中充满了心痛。
王李氏非但没有上前争夺,反而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猛地松开了一直下意识前伸的手。
踉跄着后退一步,撕心裂肺地哭喊道:“不,不能抢!”
“大人,不能抢啊!孩子会受伤的!会没命的!”
“我……我宁愿不要了,我不要了!求求您,别伤着孩子!”
王李氏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这一刻,公堂之上,高下立判。
钱谷和张龙都立刻明白了何明风此举的用意。
这时候,何明风原本淡漠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清脆的响声震住了所有人。
他目光如炬,直射那面露得色的张王氏,声音冰寒彻骨。
“张王氏!你还有何话说?真爱其子者,岂会忍心伤其分毫?”
“你为夺子,竟罔顾孩儿性命,其心可诛!”
“方才抢夺之势,毫不犹豫,可见你心中并无半分慈母之念。这孩子,绝非你所生!”
张王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得魂飞魄散,抱着孩子的手一软,脸色惨白,语无伦次:“我……我……”
何明风不再看她,转向瘫倒在地、犹自哭泣的王李氏,语气缓和下来。
“王李氏爱子心切,宁舍己身,不伤孩儿,此乃天性,亦是真情。”
“本官宣判,此子归王李氏抚养!”
何明风随即下令:“张王氏,构陷邻里,妄图夺人子嗣,更在公堂之上显露狠毒心肠。”
“拖下去,重责十板,以儆效尤!”
“其帮闲亲友,念其不明真相,呵斥驱散!”
真相大白,惩处已定。
王李氏喜极而泣,几乎是爬着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不住地向何明风磕头。
张龙直到此时,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何明风的目光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他这才明白,大人那看似荒唐的抢夺之令,实则是直指人心的妙计,瞬间便分辨出了真假母亲。
何明风看着堂下相拥的母子,目光深邃。
这石屏州的第一案,虽小,却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人心诡谲。
有时看似无解的难题,或许只需拨开迷雾,直指那最简单的人性与真情。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对钱谷道:“记录在案。退堂。”
第739章 通判的日常工作
“争子案”如同一块投入石屏这潭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何明风预想的要广。
不过两三日功夫,“何青天智断争子案”的故事便在府城的市井巷陌间传扬开来。
尤其在各家妇孺口中,这位新通判俨然成了明察秋毫,体恤民情的代名词。
百姓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于公堂之上那惊心动魄的“夺子”考验。
这名声自然也传到了知府马成远的耳中。
他在后衙书房听着管家的禀报,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哦?竟有此事……倒是小瞧了他。”
马成远喃喃自语。
他原以为何明风这等京里来的翰林清贵,初到边地,面对错综复杂的关系,必会束手束脚,先观察风向。
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迅速地以一件看似棘手的民事案立了威。
这手段,啧,绝非寻常书生可比。
“看来,这位何通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得继续看看哪。”
马成远心中喃喃。
……
“大人,今日州衙递来的公文,是关于城北沟渠清淤的请示,还有几份秋税征收的旧例章程,您看……”
钱谷将一叠文书轻轻放在何明风的公案上。
何明风抬起眼,接过文书,并未立即批阅,而是站起身,对钱谷道:“随我去府衙二堂一趟。”
钱谷微露不解,这等小事,按惯例通判衙署自行批复即可。
何明风微微一笑,低声道:“初来乍到,规矩不明,还是多向府尊大人请教为妥。”
这便是他韬光养晦策略的第一步。
主动请示,以示尊重。
钱谷顿时明白了。
二人一同来到府衙二堂。
在二堂,何明风将沟渠清淤的请示文书双手呈上,言辞恳切。
“府尊大人,下官查阅旧例,此类工程往年皆是循例办理。”
“只是不知其中可有需要特别注意的关节,或有无本地乡绅需要先行安抚?”
“下官年轻识浅,唯恐处置不当,特来请大人示下。”
马成远捻着胡须,呵呵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前几日刚听说何明风判了“争子案”,有了名声。
他还以为这年轻人要拿乔,不服指挥。
没想到……现在看来,倒是挺懂事的。
马成远略略放了心。
大略说了几句“按旧例即可”、“注意民夫调配”的套话。
心中对何明风的评价,又悄悄调回了“懂事、知进退”的范畴。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半月内时有发生。
何明风不仅请示公务,还主动接手了几件陈年积压的旧案。
一桩是五年前两家商户因借贷反目,债主已举家迁往他省,留下空屋一座,苦主年年上告,却已成无头公案。
另一桩则是两家农户因儿女婚约悔婚引发的聘礼纠纷,纠缠数年,当事人自己都已说不清当初细节。
这些案件,或是无法追索,或是鸡毛蒜皮,州衙上下早已视为顽癣,无人愿碰。
何明风却审得一丝不苟。
他调阅所有残存卷宗,不厌其烦地传唤尚在的证人。
钱谷更是将陈年旧账算得清清楚楚。
最终,那桩借贷案,何明风依据现有证据,裁定苦主可依法处置债务人所留空屋抵债。
虽无法追回全款,也算给了苦主一个交代。
而那婚约案,何明风依据情理法,重新核定了聘礼,劝导双方各退一步,消弭了积怨。
处理这些案件,耗费心力,却无甚风险。
效果却是显而易见的。
府衙胥吏们私下议论,这位何通判能断奇案,功底扎实,并非幸进之徒。
而马成远则更加放心,觉得何明风是在用这些无关痛痒的旧案来积累政绩和声望。
手段虽勤勉,却仍在安全的轨道上。
然而,就在这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常之下,何明风真正的利器——钱谷,正在无声地运转。
借着熟悉旧例的由头,钱谷几乎泡在了州衙的架阁库中。
他调阅的,并非紧要的刑名钱粮总册,而是历年关于驿传补给、市场管理、小型水利修缮等看似边缘的文书档案。
因为何明风现在需要的,不是立刻抓住谁的把柄,而是先看懂这张名为“石屏州”的权力地形图。
钱谷从这些琐碎的信息中,抽丝剥茧。
将石屏州各房胥吏的职权范围、办事流程、乃至可能存在的利益关联。
一点点勾勒编织成形,通通告诉了何明风。
半月有余,何明风自觉火候已到。
马成远似乎已对他放松警惕,而他对石屏州的情弊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是时候,稍稍亮一下剑锋,试探一下这潭水的深浅了。
……
这一日,何明风只带了钱谷与扮作随从的白玉兰,三人身着常服,如同寻常士子与管家仆从,信步走进了石屏府城最热闹的南市。
时近午时,市集上人声鼎沸,各族百姓穿梭其间。
叫卖声、议价声、牲畜鸣叫声不绝于耳。
表面看去,一派边地商贸繁荣景象。
何明风走到一个米摊前,抓起一把米,又走到相邻的另一个米摊,同样抓起一把。
他不动声色地将两手米并排伸到钱谷面前。
钱谷会意,仔细一看,低声道:“大人,这米的成色、干湿相差无几。”
“但左边这斗,似乎比右边这斗,要浅上些许。”
度量衡不统一。
何明风放下米,又行至一处贩卖山货的区域。
见前面有几个穿着体面,眼神却带着痞气的汉子,正挨个摊位晃悠。
他们并不买东西,只是与摊主低声交谈几句,大多数摊主都会陪着笑脸,从钱袋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轮到一位卖竹篾器具的老汉时,那老汉似乎嘟囔了一句,为首的痞汉立刻脸色一沉,一把掀翻了老汉的摊子,精致的竹篮竹筐滚落一地。
“老不死的!清扫费都敢拖?你这摊子是不是不想摆了?”
老汉吓得跪地求饶,周围摊主皆面露愤懑,却无人敢出声。
欺行霸市,强收保护费。
何明风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白玉兰低声道:“大人,那为首的……好像名叫王癞子,是州衙刑房一个书吏的小舅子。”
“另外几人,也多是衙役们的远房亲戚或帮闲。”
钱谷补充道:“市肆管理隶属户房,度量衡校验则由工房负责。”
“据卑职此前查阅文书,此类清扫费、占道费名目,从未见于官方记载,乃是胥吏私下勾连,纵容亲属所为,所得钱财,想必是层层分润。”
果然,这些衙役的亲属,与户房、刑房的某些胥吏关系密切。
已然形成了一个盘剥商贩的小型利益团体。
何明风心中了然。
不过,这正是一个理想的试剑石。
第740章 整治市霸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何人敢在此强取豪夺?”
王癞子猛地回头,只见是三个面生的客商。
为首的年轻人看起来虽说有些气度,但衣着普通,面生的很。
王癞子在这南市横行惯了,哪里会将几个外乡人放在眼里,顿时痞气十足地骂道:“哪里来的不开眼的东西?”
“敢管你王爷爷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蛋,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何明风不怒反笑:“哦?‘王爷爷’?好大的威风。”
“却不知你这清扫费,是奉了哪家衙门的公文,依的哪条王法?”
“嘿!在这南市,老子的话就是王法!”
王癞子被激怒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动手。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
剧痛传来,半边身子都麻了。
是白玉兰不知何时已挡在何明风身前。
“你……你们敢跟我动手?!”
王癞子又惊又怒,挣扎着对跟班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
那几个跟班嚎叫着冲上来,张龙、赵虎早已按捺不住,从人群后闪身而出,拳脚并用。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夹杂着惨叫声,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王癞子连同他的四五个爪牙,已全部被放倒在地,捆缚结实,如同一串待宰的土鸡。
变故发生得太快,周围的摊贩和百姓都惊呆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何明风这才稳步走到街心,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朗声道:“本官为石屏州通判,让诸位受惊了”
“通判大人?!”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许多人脸上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紧接着就变成了期盼。
难不成……这是通判大人来做主了?!
何明风不再多言,对张龙赵虎令道:“将一干人犯,即刻押往州衙大牢。通知三班衙役,升堂!”
“是,大人!”
张龙赵虎声如洪钟,押着垂头丧气的王癞子等人,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穿过集市,径直往州衙而去。
这游街般的押解,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宣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何明风换上官服,端坐于通判衙署公堂之上时,衙门外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带人犯!”
王癞子等人被押上堂来,早已没了市集上的嚣张气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何明风并不需要过多审讯,受害的胡老汉以及众多曾被勒索的摊贩,此刻见有了主心骨,纷纷鼓起勇气上堂作证,声泪俱下地控诉王癞子等人长期以来的恶行。
人证物证俱在,王癞子等人无从抵赖。
何明风面无表情地听完所有陈述,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王癞子!你等身为州府子民,不思安分守己,反而欺压良善,强索钱财,扰乱市肆,败坏风气。”
“人证物证确凿,律法难容!”
何明风提起朱笔,在判决签上利落一挥,掷于堂下:
“依《大盛律》,勒索财物、扰乱市肆者,杖责枷号!判:主犯王癞子,重责四十大板,枷号半月。”
“从犯四人,各重责三十大板,枷号十日。”
“所勒索钱财,限期退赔苦主,所得赃款,悉数罚没充公!”
“即刻执行!”
命令一下,衙役如狼似虎般将瘫软的王癞子等人拖至堂前街口。
沉重的板子带着风声落下,噼啪作响,王癞子等人杀猪般的惨嚎声与百姓们压抑不住的叫好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石屏州府城的上空。
板子打完,几人又被套上沉重的木枷,锁在街口示众
那屈辱的模样和曾经的跋扈形成了鲜明对比。
何明风站在衙门口,看着群情激昂的百姓,沉声道:“自即日起,凡我石屏州市肆,再有敢欺行霸市、强取豪夺者,王癞子便是前车之鉴。”
“本官在此,必为尔等做主!”
“青天大老爷!”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感激的呼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何明风微微颔首,转身步入衙署。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对于其背后可能涉及的胥吏,何明风则在退堂后,将户房、刑房、工房的相关书吏召至二堂。
他没有拿出任何证据,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语气平淡。
“市肆乃百姓生计所系,亦关乎州府体面。往日些许积弊,本官可以不计。”
“但从即日起,若再有无赖之徒假借官府之名,行盘剥之事……本官唯尔等是问!望诸位好自为之,管好自家亲眷,恪尽职守。”
一番话,敲山震虎,抓小放大。
既严厉惩处了台前的爪牙,给了商贩一个公道。
又对幕后的胥吏发出了严厉警告,却并未深究到底,给他们留了体面和退路。
效果立竿见影。
南市风气为之一清,商贩们奔走相告,对何通判感恩戴德。
被敲打过的胥吏们,则心惊胆战,一方面收敛行为,另一方面也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位年轻通判的手段此人该亮剑时,绝不手软。
消息传到马成远耳中,他正在品茗,闻言只是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啜饮。
放下茶盏后,他对心腹师爷淡淡道:“这位何通判,倒是懂得分寸。”
“整顿市肆,无关痛痒,却能收买人心,顺便敲打一下下面那些不省心的胥吏……嗯,看来,他是想在这石屏州,稳稳地立足了。”
马成远觉得,自己似乎更懂何明风了。
一个想做事、又懂得官场规矩的能干下属,虽然需要提防,但若能驾驭得当,也未尝不是一把好用的刀。
……
王癞子等市霸被枷号示众,南市风气为之一清。摊贩们不必再战战兢兢地缴纳清扫费,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但对于何明风来说,整治集市的事儿还不算完。
那日集市上“一深一浅”两只米斗的景象,他还历历在目。
何明风即刻召来钱谷商议。
“钱先生,市霸虽除,然度量衡之弊不除,公平终是空谈。依你之见,此弊根源何在?”
第741章 度量衡
钱谷对此已有深思,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大人明鉴,此弊有三:其一,标准不清。”
“官府定制的斛、斗、升、合,年深日久,标准器或遗失,或磨损,民间仿制更是五花八门,精度全无。”
何明风微微颔首。
钱谷继续道。
“其二,监管不力。”
“工房负有校验之责,却常年疏于履职,甚至可能暗中收受好处,对不合规器具眼开眼闭。”
“其三,积习与私心具存。”
钱谷回想了这几日他们一行人在石屏州府集市中的所见所闻,微微皱眉。
“商贩沿用旧器已成习惯,且不乏奸猾之徒,正借此‘大进小出’牟利,内心抗拒更改。”
“既然如此,我们便对症下药。”
何明风点了点头,沉吟片刻。
“此事关乎官府威信与民生福祉,绝非小事,须以州衙名义,正式立规,雷厉风行。”
何明风当即和钱谷一起,草拟了一份《石屏州整饬市肆度量衡令》。
告令核心明确:
一、明定标准:宣告即日起,全州交易一律以朝廷颁布的“漕斛”、“官斗”、“标准尺”为唯一准绳。
二、官发器样:命州府工房限期半月,严格依标准制作一批官斗、官升、官秤、官尺,作为标准器样。
存放于南市口的公房,并挂牌为校勘公所。
三、强制校验与烙印:公告发布后,予全城商贩十日期限,携所有度量衡器具至校勘公所。
由工房吏员免费校验。合格者,当场烙上官印石屏准,方准使用;不合格者,立时没收销毁。
四、严惩不贷:限期过后,通判衙署将联合户房、工房进行不定期突击检查。
凡使无印或不合格器具者,初犯重罚,再犯没收货物并杖责,累犯者以欺诈论处,从严惩办。
五、鼓励举报:悬赏百姓监督,举报黑心秤、大小斗者,查实有奖。
文稿既成,何明风再赴知府二堂,将告令呈于马成远。
“马大人,市霸虽清,然度量衡混乱仍是市肆公平之梗,亦伤及我州府体面。”
“下官草拟此令,旨在正本清源,望大人审定后用印,以州府之名颁行,方能彰显力度,震慑不轨。”
说着,何明风双手将告令奉给马成远。
马成远接过,捻须细阅条文,见此文思虑周详,于法有据。
确实是惠及寻常百姓,彰显官府权威的德政。
并且于自身权位没有什么损害,反能沾些政绩之光,便欣然应允了。
于是马成远取出知府大印,郑重盖下,然后笑道:“何通判勤于政务,心系民生,此令甚好!便依此施行。”
盖着鲜红府印的告示,旋即贴满全城集市要道,衙役鸣锣宣唱,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这一消息如风般传开,商贩反应各异。
老实本分者拍手称快,期盼已久。
惯于钻营者则心生抵触,或抱怨多事,或暗中观望,揣测这免费校验背后是否另有文章,担心胥吏趁机索贿。
……
很快,十日之期一到,校勘公所门前排起了长龙。
何明风早有安排,钱谷亲自坐镇监督。
张龙、赵虎,还有府衙的一干衙役们都在维持秩序。
何明风本人亦不时便服巡视。
在此之前,何明风就明确告诫负责校验的工房吏员。
“此乃州府立信之举,若有人敢伸手索要一文钱,或故意刁难,本官定严惩不贷!”
校验过程果真如众人所期盼的那样公正透明。
合格者欢喜地看着自家器具烙上“石屏准”的火印。
而那些做过手脚的“黑心秤”、“漏水斗”,则被当众拎出,由张龙挥动铁锤,一一砸得粉碎!
哐当的碎裂声伴随着百姓的喝彩,如同重锤,敲击在某些心怀侥幸者的心上。
几日下来,校勘公然有序,官府的公信力在无形中提升。
然而,总有人利令智昏,企图挑战新规的权威。
限期过后第十一日,何明风亲率钱谷、张龙及一众衙役,突击检查南市。
大部分摊贩均已使用官印器具,交易井然。
行至城中最大的米行“丰泰号”时,钱谷犀利的目光扫过店内,很快发现了端倪。
柜台内用于售米的官斗无误,但后堂库房内用于盘账的大斗,竟比官斗足足大了半合!
“掌柜的,这是何意?”
钱谷指着那大斗,冷声问道。
那胖掌柜脸色微变,强作镇定:“哎呦,钱先生,误会误会!定是伙计糊涂,搬货时拿错了,这就换掉,这就换掉!”
“拿错了?”
何明风迈步而入,语气平淡,却带着冰碴。
“前日校验,你店中器具皆合格。今日库房却藏此巨斗,‘拿错’二字,恐怕难以服众。”
他不再与对方多费唇舌,事实俱在,狡辩徒劳。
何明风当机立断,命人将“丰泰号”掌柜带到店外街心,当众宣判。
“‘丰泰号’知法犯法,阳奉阴违,内外两斗,欺行霸市,罪加一等!”
“依《整饬令》,判罚如下:一,所有违规器具,当众销毁。”
“二,罚银五十两,其中半数充公,半数——”何明风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即刻分发给今日在‘丰泰号’购米的乡亲,作为补偿。”
“三,掌柜藐视州府法令,枷号三日,以儆效尤!”
判决一下,全场哗然,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张龙抡起铁锤,哐当几声将那大斗砸烂。
衙役们抬出钱箱,现场按购米凭证给百姓分发罚银补偿。
那面如死灰的掌柜则被套上沉重的木枷,瘫软在地。
这一判,如同雷霆,彻底击碎了所有观望和侥幸。
谁也没想到,何通判竟拿实力雄厚的“丰泰号”开刀,而且处罚如此之重,惠民如此之实。
经此一役,《整饬令》再无人敢忽视。
石屏州府城的市场交易,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明景象。
“何通判立公平斗”的事迹,伴随着“丰泰号”掌柜的枷号身影,深深烙印在石屏州百姓的心中,何明风的威信也空前高涨。
是时候去探探那些……陈年旧案了!
第742章 要找一位“桥”
关于“野猪坡”山地纠纷的卷宗始终压在何明风心头。
此案牵扯土司,如同一个微缩的火药桶,处理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爆汉夷之间积压的矛盾。
但是只有处理了这种案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才算是真正打入石屏州这复杂的权力核心圈。
无论如何,何明风都打算试一试。
此行,何明风做了周全的准备。
除了心腹钱谷和白玉兰,他特意带上了在州衙任职多年的老典吏周文。
周典吏为人谨慎,虽未必肯直言,但其存在本身,便是官方勘察的见证。
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规避私下查探的嫌疑。
一行人骑马出城,向西而行。
越靠近山后寨,汉人村落越是稀疏,彝家土掌房和吊脚楼开始点缀在苍翠的山坡上。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根据卷宗指引,他们一行人很快找到了那片名为“野猪坡”的争议山地。
这是一片位于两山之间的缓坡,部分已被开垦成梯田。
种植着耐贫瘠的荞麦,长势却显参差。
一条清澈的山溪自坡下蜿蜒流过。
本是灌溉的生命线,此刻却成了矛盾的焦点。
何明风下马,目光如炬,扫视着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
“周典吏,卷宗提及,此地原有界碑为凭,可知大致方位?”
何明风问道。
周文指着坡地中间一处略显突兀,长满杂草的土坎,语气带着不确定。
“回大人,旧档记载,界碑原应在此附近。只是年深日久,风雨侵蚀,或许……早已湮没难寻了。”
何明风未置可否,走到土坎处。
钱谷心细如发,无需吩咐便蹲下身,仔细拨开茂密的杂草和浮土。
忽然,他手指一顿,轻声道:“大人,有发现。”
何明风凑近观看,只见杂草下的泥土颜色与周围迥异,显然是新近翻动过。
再往下清理,赫然露出了半截断裂的石基。
断面粗糙,绝非自然风化,而是人为破坏的痕迹!
“界碑是被故意毁坏的。”
白玉兰语气肯定,带着一丝冷意。
何明风点了点头,示意白玉兰和周典吏在周围扩大搜寻范围。
果然,在十几步外的一丛茂密灌木下,找到了另一截断裂的石碑。
上面原本刻字的部位,已被利器刻意凿毁。
只留下些许模糊的刻痕,难以辨认。
界碑被毁,这是人为制造混乱的铁证。
何明风不动声色,沿着坡地边缘缓步行走,看似在查看庄稼,实则观察着更细微的痕迹。
很快,他注意到了水源的异常。
靠近山溪下游、属于彝民沙阿妹家的几块梯田,庄稼明显蔫黄,显然是缺水所致。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靠近上游、毗邻着另一片格外肥沃、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田亩,却是水光潋滟,禾苗青翠欲滴。
“周典吏,那片田是……”
何明风指向那片良田。
周文面色微变,眼神有些闪烁,含糊答道:“这个……据说是沙马土司府上,阿嘎管家的产业。”
果然是他。
卷宗上那个模糊的“土司调解未果”背后,站着的是这位实权人物。
何明风不再多问,径直沿着溪流向上走去。
在溪流的一个急弯处,一道新近垒砌的石坝和与之相连的引水渠赫然在目。
它们霸道地将大部分溪水引向了阿嘎管家的田亩,致使下游水量骤减,几近断流。
事情已然清晰。
界碑被毁,水源被截,一切的既得利益者和幕后黑手,都指向了沙马土司的管家阿嘎。
为了印证猜测,何明风并未直接去找当事人王二或沙阿妹,那无异于打草惊蛇。
他转而走向周边几个小寨子的边缘,寻了些正在田间劳作,面相憨厚的彝家老汉和汉人樵夫,让周典吏用本地土话,以闲聊的方式旁敲侧击。
起初,乡民们皆十分警惕,讳莫如深。
但在何明风温和地表明州衙官员身份,并承诺绝不透露他们姓名后,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吐露实情。
一个满脸风霜的彝家老汉叹道:“那界碑……唉,去年秋天就不见咯。听寨子里年轻人说,是夜里被土司府上的阿嘎管家,带着人弄走的……”
一个汉人樵夫则愤懑地抱怨:“自从阿嘎管家在上头垒了那道水坝,我们下游这几家的田都快要旱死了!去找谁说理?谁敢去说?”
线索汇聚,证据链趋于完整。
阿嘎管家为侵吞土地、独占水源,不惜毁碑断流,其行径可谓跋扈。
然而,如何破局?
直接上门质问阿嘎,甚至闯土司府?
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立刻激化矛盾,正中了马成远“维稳”思维下怀。
一时间,饶是何明风智计百出,也感到有些棘手。
他带着众人离开野猪坡,在附近的山道旁暂且休息,心中飞速盘算着破局之策。
直接找土司风险太大,通过官府施压恐难见效且易被马知府掣肘。
需要一个能直达土司内部,却又非其核心权力圈,且能明辨利害的“桥梁”。
正当何明风凝神思索之际,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山道旁的一棵大树下。
一个身着半旧彝族服饰、身形精干的青年,正专注地修理着一架损坏的水车部件。
他手法娴熟,动作精准,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寻常工匠的章法。
何明风觉得那青年的侧影有些眼熟,不禁走近了几步。
待那青年抬起头,用布巾擦汗时,何明风看清了他的面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石磊?!可是石磊兄?”
那青年闻声望去,看到何明风,古铜色的脸上也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他放下工具,快步上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颤:“明风……何兄?真的是你?!”
此人正是石磊!
何明风当年在国子监的同窗。
那个因出身西南彝家、口音浓重、性格沉默而一度被孤立。
却在天文、地理、算学、格物致知之学上展现出惊人天赋的石磊。
“石兄,你怎么会在此地?”
何明风又惊又喜。
石磊憨厚一笑,指了指身后的村寨:“我就是这石屏州本地彝人,家就在前面的寨子。”
“国子监结业后,自知不擅八股文章,也厌恶官场应酬,便索性回乡了。”
“平日里帮着乡邻修修水车、架架桥、看看地势水源,倒也自在。”
石磊言语朴实,眼神清澈。
与当年在国子监时一般无二,只是更多了几分山野的沉稳与豁达。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嘿,桥这不就来了么!
第743章 在这偏僻地方也能遇到老熟人?!
何明风心中有些激动,立刻将石磊引至一旁僻静处。
将“野猪坡”纠纷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勘察到的界碑被毁、水源被截,矛头直指阿嘎管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石磊。
“石兄,你久居家乡,深知本地情弊。”
“此事看似是两家争地,实则关乎石屏大局。”
何明风推心置腹,语气凝重。
“边地之要,在于安定。汉彝百姓若能各安其业,不起纷争,则土司租税可保,地方亦能太平。”
“若放任阿嘎此等侵夺田产、霸占水源之事不管,小民积怨日深,一旦闹将起来,械斗伤亡,惊动上官。”
“甚至引来巡抚衙门乃至朝廷关注,到时追究下来,只怕……沙马土司也难辞其咎,轻则威望受损,重则权柄被削啊!”
维持现状,对沙马土司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而阿嘎的胡作非为,正是在给土司埋下祸根。
石磊静静地听着,眉头渐渐锁紧。
他生于斯长于斯,对这片土地和族人的命运有着深厚的感情,也更了解土司内部的情况。
石磊沉吟良久,目光扫过远处那片因缺水而蔫黄的梯田,又想起何明风当年在京城对自己的帮助。
终于,石磊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沉声道:“何兄,你所言极是。”
“阿嘎管家此举,看似为土司府争利,实则是惹祸的根苗。”
“土司……近年来颇有些倦怠政务,被下面一些人蒙蔽了。此事,我不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在土司府中,认得几位明事理的老辈人,也曾帮他们解决过一些工程难题,说得上几句话。”
“我愿回去尽力斡旋,将何兄这番利害关系,转达上去。”
“务必让土司明白,约束阿嘎,平息纷争,方是保全之道。”
“如此,便有劳石兄了!”
何明风心中一块大石终于稍微落地了。
他找到了最合适的那座“桥梁”。
石磊的本地彝人身份,与土司府的关系,还有他那份对乡土的责任感。
都使他成为斡旋此事的不二人选。
……
石磊牵着他那匹同样不善嘶鸣的瘦马,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到了位于山腰的彝家寨子。
他将马拴在寨口的马厩,略整了整因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衣袍。
朝着寨子地势最高处那片安静的院落走去。
那里是水西先生的居所。
水西先生并非彝人,而是早年游历至此的汉家学子。
因学识渊博,性情淡泊,被老土司赏识,延请入府教导年幼的沙定邦。
后来年事渐高,便在这寨中清静处颐养天年,虽不再具体理事,但其智慧与威望,在土司府乃至整个沙马部族中,依旧深得众人的尊重与信赖。
石磊叩响那扇虚掩的木门。
开门的是水西先生身边跟随多年的老仆,见到石磊,并不惊讶,只是微微颔首,无声地引他入内。
院落清幽,几丛翠竹掩映着一间书斋。
斋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
笔墨纸砚井然有序,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泛黄的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息。
水西先生正坐在窗前的蒲团上,就着最后的天光,阅读着一卷古籍。
他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先生安好。”石磊恭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是石家小子啊,”水西先生放下书卷,声音平和,“坐吧。看你风尘仆仆,眉带忧色,可是遇到了难处?”
石磊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提起桌上的陶壶,为水西先生已然半凉的茶杯续上热水,动作恭敬。
他在先生下首的矮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先生,晚辈近日在四处行走,帮乡邻查看水脉,修缮器物,听得多了,看得也多了些。”
石磊语气低沉:“山林田土,乃民之根本,亦是彝汉各家安身立命之所依。“
“只是……近年来,在一些两族交杂之地,为了一尺田、一寸水,摩擦渐生。”
石磊说着,目光望向窗外沉暮的山影,仿佛在回忆所见。
“有些下面办事的人,行事似乎愈发没了顾忌。强引水源,毁坏旧日界标之事,时有耳闻。”
“彝家汉子性子直,心中憋了火,便想用拳头说话。”
“汉家百姓失了生计,怨气也只能往肚里咽,或是寄望于官府。”
“这些小摩擦看似不起眼,可一件件累积起来,就像是林子里堆积的干透的松针,只需一颗火星,恐怕……就要酿成难以收拾的山火啊。”
水西先生静静听着,手指捻着垂下的白须,浑浊的眼眸中那点精光渐渐凝聚。
他了解石磊,这个年轻人继承了彝家的坚韧,又因在京城求学而开阔了眼界,心思缜密,性格沉稳,绝非危言耸听之人。
“石家小子,”水西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探究,“你素来沉稳,心思重,不轻易在老夫面前说这些。”
“今日特意前来,说了这许多……可是听到了什么具体的风声,看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石磊知道火候已到,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将“野猪坡”之事娓娓道来。
阿嘎管家如何派人趁夜推倒界碑,又如何在上游垒坝截流,独占水源,致使下游彝汉百姓田亩受损的行径。
这些事石磊几乎没有加入个人情绪,但事实本身已足够触目惊心。
叙述完毕,石磊话锋一转,不再局限于具体事件,而是将问题提升到了更高的层面。
“先生,阿嘎管家此举,看似是为土司府争利,增加了些许库藏。”
“可晚辈看来,这实则是在撬动土司权威赖以存在的基石。”
说着,石磊眼中似有一团火簇在灼烧。
“那便是千百年传下来的‘规矩’和‘公平’。”
第744章 一个好奴才
石磊语气越发沉重。
“山林田地,自古有界,水源共享,亦是古理。”
“若今日有人凭权势便可随意毁界夺水,他日是否便可夺人房屋,甚至觊觎更大的权柄?”
“若此风一开,人人效仿,弱肉强食,毫无秩序可言,那么土司定下的规矩,还有谁人会真心遵从?”
“土司的威信,又将置于何地?”
石磊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水西先生凝重的神色,继续加码。
“更何况,此事已然惊动了官府。”
“州府新来的何通判何大人,您或也有耳闻,此人年轻,却是杜翰林高足,心系百姓,行事果决,已在民间有了‘青天’之名。”
“他对此事极为关注,亲自勘察,掌握了实证。”
“若他秉公处理,执意追究到底,以朝廷律法为准绳,将此事彻底闹大,文书往来,甚至惊动了省里的巡抚衙门……”
说着,石磊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之色,抿了抿嘴唇。
“届时,朝廷的目光投向我们这西南边陲,过问起土司治下为何会有此等破坏安定、激起民怨之事,只怕……土司大人纵使不愿,也难以完全置身事外,安稳无忧啊。”
石磊话音落下,书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水西先生闭着眼睛,手指依旧捻动着胡须,但节奏明显慢了许多。
他虽然是汉人,但是几乎一辈子,都留在石屏州这里。
他早已把自己当成石屏州的一份子了。
可以说,水西先生自从来到石屏州,是一点一点看到土司府壮大起来的。
更何况,他久居土司府,对阿嘎的日渐跋扈和土司的偏听偏信岂能不知?
只是,人微言轻,而且他已经年迈力衰,早已存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心。
然而,石磊今日一番话,将他内心那份对责任感再次勾了起来。
良久,水西先生缓缓睁开双眼,他长长地地叹息一声。
那叹息声在寂静的书斋内回荡。
“唉……树大有枯枝,家业大了,难免出些不肖之徒。阿嘎此人……老夫往日也有所察,只是……罢了。”
他目光定定地看向石磊,语气变得郑重:“此事,关乎沙马部族的安稳与土司的声誉,老夫……知道了。”
水西先生顿了顿,承诺道:“我会仔细思量,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土司进言。务必让主人明晓其中的利害轻重。”
石磊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下,他再次深深一揖:“有劳先生费心!一切为了沙马部族的安宁。”
……
石磊拜访水西先生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尚未完全荡开,却已被潜伏在暗处的人感知到了。
阿嘎管家能在沙马土司府屹立不倒,权势日盛,靠的绝不仅仅是办事能力。
更有一套缜密的眼线网络。
州衙胥吏中,有他酒肉钱财喂饱的耳目。
就连这看似淳朴的山寨里,也不乏因畏惧或利益而向他传递消息的人。
几乎是石磊前脚刚离开水西先生的院落,后脚便有人将这个消息,连同何明风亲自勘察野猪坡的事情,一并急报给了阿嘎。
此刻的阿嘎,正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交椅上,享受着侍女捶腿。
听到消息,他像是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坐起,眼中射出骇人的凶光。
“什么?!”
阿嘎又惊又怒。
这汉官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准,竟一下子抓住了最要害的证据。
怒的是石磊这个本族的“读书人”,竟敢吃里扒外,与汉官勾结,在背后捅他刀子!
“好个石磊,仗着在京城喝过几年墨水,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还有那何明风,真当这石屏州是他京城的衙门了不成?!”
阿嘎咬牙切齿。
不行,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
一旦让水西那个老东西先在土司面前进了言,自己就会陷入被动。
必须先发制人,将水定在对自己有利的调子上!
阿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珠转了转,一条毒计已然成形。
……
次日清晨,土司府议事厅。
沙定邦土司高踞于铺着完整熊皮的主座之上。
他年约四旬,身材魁梧如山,古铜色的面庞上刻着风霜与威严,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
只是眼角眉梢带着一丝因长期纵情酒猎而产生的倦怠。
厅内两侧,坐着几位部族头人,气氛庄重而略显沉闷。
阿嘎管家小步快趋至厅中,在离主座石阶数步远的地方,“噗通”一声跪倒,姿态谦卑至极。
“尊敬的主人,您忠诚的仆人阿嘎,向您汇报近日的事务。”
阿嘎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恭敬。
沙定邦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阿嘎先是按部就班地汇报了几项收成、狩猎的安排,语气平稳。
随即,他话锋一转,脸上适时地堆起了混杂着委屈与愤懑的神情,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主人,还有一事……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仆人不愿烦扰您的清静,但如今……如今却不得不禀报了。”
阿嘎抬起头,眼神恳切地望着沙定邦。
“哦?何事?”
沙定邦挑了挑眉,被勾起了些许兴趣。
“就是山后寨那边,沙阿妹家和山下汉民王二,为了一块名叫‘野猪坡’的贫瘠山地,争执了有些日子了。”
“按着老规矩,仆人前些日子去调解了一番,本想让他们各退一步,息事宁人。
”阿嘎说到这里,语气陡然变得激动起来,“可谁知……谁知那汉民王二,不知怎的攀附上了州府新来的何通判,竟仗着有官家人撑腰,胆大包天,反咬一口!”
“他……他竟诬陷仆人我,说是我毁了界碑,还说他家田亩缺水,也是我暗中作梗!”
他捶胸顿足,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主人明鉴啊!我阿嘎对您,对沙马部族,忠心耿耿,天地可表!”
“怎会去做这等下作之事?那界碑年久失修,风吹雨打,自己倒了也未可知!”
“至于水源,山林溪流,自有其道,岂是我能随意操控的?”
第745章 乳臭未干的汉人小官
阿嘎偷眼瞥了一下沙定邦逐渐阴沉的脸色,知道火候已到,立刻声音拔高。
“那何通判,听了王二一面之词,不分青红皂白,就带着人马到野猪坡查探,架势十足!”
“他明明知道那王二诬告的是您的人,却依然如此兴师动众!小人思来想去,他这哪里是在查案?”
“他这分明是偏袒汉人,借题发挥,想要打压我们彝家,更是……更是丝毫不把主人您的权威放在眼里,存心要挑战您在石屏州的地位啊!”
汉官打压彝家。
挑战权威。
这这两句话直接触动了沙定邦土司的逆鳞上。
这两件事,正是他最在意的事情。
他近年来怠于政务,将许多权力下放。
但是内心深处却对汉官体系始终存着一份天然的警惕。
此刻听阿嘎声泪俱下地控诉,尤其听到一个“乳臭未干的汉人小官”竟敢在他的地盘上如此嚣张。
质疑他亲信管家,甚至隐隐指向他本人的权威,沙定邦瞬间被点燃了。
毕竟他已经很久不露面了,有许多事情,他也懒得露面。
都让阿嘎出面代替自己去了。
对阿嘎有意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对他有意见。
“混账!”
沙定邦猛地站起,额角青筋暴跳。
一把将手中那只沉甸甸的银质酒盏狠狠掼在地上!
酒盏撞击石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醇香的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汉人小吏,也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欺人太甚!”
沙定邦胸膛剧烈起伏,虎目圆睁,喷火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定格在跪伏于地的阿嘎身上。
“阿嘎!你是我沙马家多年的仆人,你的忠诚,我岂会不知?岂容一个外来小官随意污蔑!”
他大手一挥,声音震得梁柱似乎都在嗡鸣。
“传我的话!那野猪坡的地,我说是谁的就是谁的!”
“从今天起,就划给……”沙定邦略一沉吟,“……就由寨子里重新公议!”
“至于水源?”
他冷哼一声:“彝家儿郎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用点山泉水,还需要向那些汉人解释吗?!”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土司一怒,犹如雷霆击顶。
整个议事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几位头人面面相觑。
有人出于义愤附和着叫嚷起来:“对!不能任由汉官欺负到头上来!”
“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到了水西先生耳中。
老先生在自己静谧的书斋内,听着老仆的低声禀报,只能无奈地闭上双眼,发出一声叹息。
此刻土司正在盛怒之下,任何理性的进言都只会被当作偏袒,他只能暂且沉默,等待时机。
而当这爆炸性的消息传回石屏州通判衙署时,更是引发了剧烈的震动。
“什么?!那狗土司竟如此不讲道理?!”
张龙第一个跳了起来,豹眼环睁,气得哇哇大叫,“大人!让俺老张带一队弟兄,去那土司府门前理论!看他能把我们怎地!”
赵虎也是面色铁青,手按在腰刀柄上,青筋暴露:“欺人太甚!分明是那阿嘎恶人先告状!”
就连一向沉稳的钱谷,此刻也眉头紧锁。
“大人,土司态度如此强硬,甚至颠倒黑白,此事……恐怕难办了。”
“我们若强行追究,只怕会立刻引发汉彝冲突,可若就此退缩,大人您之前树立的威信,以及为王二、沙阿妹等百姓伸张正义的承诺,岂不……尽数付诸东流?”
何明风面沉如水,仿佛古井无波。
他挥手制止了躁动的张龙赵虎,独自在空旷的衙署正堂内缓缓踱步。
硬碰硬?
绝对不行。
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会将石屏州拖入动荡的深渊,也会让一直冷眼旁观的马成远找到借口,以“引发边衅”为由将自己彻底压制。
就此罢手?
更不可能。
这不仅关乎一对普通百姓的冤屈,更关乎朝廷律法的尊严,关乎他何明风在石屏州能否立足的根本。
一旦在此事上退缩,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日后在这片土地上将再无话语权。
他必须找到一条路,一条既能破局,又不引发剧烈动荡的险路。
这盘棋,到了比拼真正智慧和魄力的关键时刻了。
……
夜色如墨。
通判衙署后堂的书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何明风凝重的脸上跳跃。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野猪坡”的卷宗。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何明风眼神一凛,然而,下一个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何兄,是我,石磊。”
何明风心中猛地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他迅速起身,悄然打开后窗,一个穿着深色彝家短褂的人闪身而入。
带进一股夜间的凉气。
正是石磊,他脸上带着一丝焦虑。
“石兄!你怎么……”
何明风话还没说完,就被石磊打断了。
“何兄,情况不妙!”
石磊来不及寒暄,语气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显是一路疾行而来。
“土司被阿嘎彻底蛊惑,动了真怒!”
“他在议事厅摔了酒杯,直言野猪坡他说了算,水源彝家自用,无须向汉人解释!”
“一些头人也被煽动,叫嚷着要……要给官府颜色看。”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石磊证实,何明风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石兄,你冒险前来,必有以教我?可有破局之策?”
石磊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扫视了一下紧闭的门窗,确保隔墙无耳,这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何兄,土司虽怒,但并非完全不明事理之人。”
“他极重颜面,且近年来怠政,容易被阿嘎这等亲近小人蒙蔽视听。”
“阿嘎能蛊惑他,无非是抓住了两点:一是夸大你何通判作为‘汉官’的威胁,二是激起土司维护彝家、不容外人置喙的护短之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我们若想破局,或许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彼身。”
第746章 暗中运作
“哦?”
何明风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前倾:“石兄,你且详细说来!”
石磊开口:“阿嘎既然将事情扭曲成汉官打压彝家,那我们就将它拉回此事的本质。”
石磊加快了语速:“这并非汉彝之争,而是阿嘎个人假公济私,侵吞部族利益。”
“并因此引发内部不满的问题。”
石磊伸出两根手指,低声道:“关键在于两点。”
“第一,找到确凿证据,证明阿嘎侵占水源,不是为了土司府的利益,而是为了灌溉他自家那片私田。”
“那片田的收成,大部分都流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而非充实土司府库。”
“只要找到证据,就能撕破他的伪装,让土司看清,阿嘎是在利用职权,中饱私囊!”
“第二,”石磊目光灼灼,“我这几日暗中查访,发现下游受影响的,绝不止沙阿妹一家。”
“还有好几户彝民,他们的田亩也因水源被截而近乎绝收,只是畏惧阿嘎的权势,敢怒不敢言。”
“若能想方设法,让这些本族的受害者联合起来,将他们的冤屈和愤怒,直接呈报到土司面前……”
石磊眼中寒光一闪:“这就不是外部压力,而是内部生乱了!”
“土司可以不在乎一两个汉民甚至彝民的利益,但他绝不能无视自己治下多个彝户的集体怨愤,这直接动摇他的统治基础。”
“釜底抽薪!”
何明风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忍不住低喝一声。
多日的阴霾仿佛被这一席话驱散了大半。
石磊这一计策,绕开了最敏感的汉彝冲突,直指阿嘎的个人罪状和土司的内部统治危机。
这无疑是当前局面下最可能见效的破局之剑!
“好计策!石兄,你真是我的子房!”
何明风激动地用力拍了拍石磊的肩膀。
“证据之事,交给我来想办法!”
“钱先生精于算计,让他暗中核算阿嘎田产与应缴土司赋税的差额,必能找到破绽!至于煽动联合下游受害彝民……”
何明风看向石磊,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有一丝不忍:“此事风险极大,一旦被阿嘎察觉,石兄你……恐怕会有大麻烦。”
“非石兄你的威望,还有对本地情弊的深入了解不能为之!我……”
石磊坦然迎上何明风担忧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
“何兄,当年在国子监,我曾受你帮助。如今你为民请命,身处险境.”
“我石磊若是贪生怕死,袖手旁观,还配做你的朋友吗?”
“为了沙马部族的长远安宁,为了野猪坡那些受苦的乡邻,这个风险,我担了!”
“好兄弟!”
何明风紧紧握住石磊的手。
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夜色正浓,但在这间小小的书房内,一个足以扭转乾坤的计划,已然在两位年轻人的密谋中悄然成形。
几股暗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土司府的核心奔涌而去。
……
通判衙署内,钱谷的房间灯火彻夜不熄。
他面前堆满了从户房借来的旧档,
钱谷没有去触碰土司府的核心账目,那无异于自我暴露。
他的目标是构建一个间接的证据链。
钱谷依据阿嘎管家名下田产的大致位置和面积,推算出其理论上的粮食、药材产出。
同时,他通过分析历年土司府向朝廷申报的赋税总额,以及沙马部族内部的大致分配惯例。
逆向推算出阿嘎作为管家,其名下田产理论上应向土司府库缴纳的租税比例。
算盘珠子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算完之后,钱谷看着纸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差额,长长舒了一口气。
阿嘎田产的实际收益,远超其应缴税额数倍。
那么,这巨大的缺口去了哪里?
答案不言而喻。
钱谷将计算结果仔细誊写在一张素笺上,未加任何评论,呈给了何明风。
与此同时,石磊的身影活跃在野猪坡下游的几个彝家小寨。
他没有召集大会,没有高声疾呼,而是像串门一样,走进那些彝民家中。
石磊坐在火塘边,喝着略带苦涩的土茶,听着他们抱怨今年的收成,抱怨上游那座该死的水坝。
等到时机成熟,石磊才会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看似无意地引导:
“阿普(老伯),这水……往年可不是这样的。”
“我记得小时候,这溪水能浇灌到下寨最远的那块田。”
“是啊,”老彝民唉声叹气,“自从阿嘎管家在上头垒了那坝子,水就只往他家和他那几家亲近的田里跑了。”
石磊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阿嘎管家是土司信任的人,他这么做……难道真是土司的意思?”
“要让咱们这几寨的人都饿肚子?”
“咱们彝家的古老规矩,山泉共享,林地同护,什么时候变成了强者可以独占一切?”
石磊的计策是不鼓动对抗。
而是巧妙地将矛头从汉官引向了破坏规矩的内部强权。
然后进一步激发寨子彝民们对土司主持公道的期望。
“土司是我们的主人,他若是知道阿嘎管家这样对待同族,让这么多户人家吃不上饭,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石磊压低了声音:“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我们的难处,联名向土司陈情?”
“只求恢复古老的水源共享之规,这总不过分吧?”
石磊的话,如同滴入油锅的水珠。
在这些饱受其苦却又敢怒不敢言的彝民心中激起了强烈的共鸣。
很快,一份由七位受害较深,并且在寨中略有威望的彝民家长联名,按下了鲜红手印的“陈情书”,在石磊的协助下秘密写成。
书中言辞恳切,只陈述缺水之苦,恳求土司依古规主持公道,恢复水源共享,对阿嘎管家之名,则一字未提。
就在石磊暗中运作的同时,何明风也在通判衙署的书案前凝神运笔。
他在写给沙定邦土司的信。
此信要字斟句酌,既要达到目的,又绝不能刺激对方敏感的神经。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开始提笔。
第747章 风言风语
“……然近日,该地因水源之故,彝汉民户间芥蒂渐深,摩擦偶有。”
“明风忝居州佐,职责所在,深恐若处置不当,小隙酿成大衅,不仅伤及汉彝和睦,更恐动摇石屏安定之大局。”
“此非朝廷所愿见,亦想必非土司乐闻。”
何明风小心地避开了阿嘎,将问题定性为可能引发冲突的隐患。
然后,他笔锋微转,引入外部压力。
“更兼省垣巡抚大人,近日行文各府州,严饬地方官员务须妥善处理汉夷事务,保境安民。”
“若有纷争激化,以致影响边陲宁谧者,必予严惩。”
“明风每念及此,常感惕惧。”
最后,何明风将自己放在一个低调的协助者的位置。
“窃以为,解铃还须系铃人。此等事宜,或可依彝家古理旧俗,由土司主持,划定疆界,明晰权责,则纷争自息,和睦可期。”
“明风不才,愿从旁协助。如此,既可安民心,亦可杜上司之口,实为两全之策。”
……
另一边,水西先生也在行动。
水西先生,并未亲自去向沙定邦进言。
那太过明显,容易引火烧身。
况且在他上次试图进言受阻后,此刻再去直言阿嘎贪墨,效果适得其反。
于是水西先生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位在土司面前说得上话的老成头人——拉虎头人。
拉虎头人为人相对耿直,并且掌管着部族一部分山林猎场,不太参与府内琐碎的权力倾轧,但对损害部族整体利益的行为深恶痛绝。
是解决此事的不二人选。
水西先生选了一个拉虎头人惯例前来府中汇报猎场情况的下午,看似偶然地在府内通往书库的廊檐下巧遇了他。
“拉虎头人,有些时日未见了,猎场诸事还顺利否?”
水西先生拄着竹杖,笑容温煦,如同寻常寒暄。
拉虎头人对他这位老学士还是尊敬的,停下脚步,粗声回应:“劳先生挂心,山里一切都好,就是近来听闻些杂音,扰得人心不静。”
水西先生适时地露出关切的神色:“哦?是何杂音,能让头人你都感到困扰?”
拉虎头人眉头紧锁,压低了些声音:“还不是关于阿嘎管家那边……”
“下面有些负责往他田里运送粮谷的娃子们在私下嘀咕,说阿嘎管家名下那些靠近野猪坡的田,产出的上好米粮。”
“十成里怕是有三成七分都直接运进了他在城里的私仓,或是高价卖给了往来的汉人商队,根本就没进府库的大门!这数目,听着都吓人!”
水西先生闻言,脸上适时的浮现出震惊。
他捋着胡须,沉吟道:“竟有此事?若真如此……这已非简单的行事跋扈,而是蛀空部族根基了。”
“老夫往日也隐约听得些风声,只道是下面人以讹传讹,未曾想……拉虎头人,此事关系重大,你可知晓?”
拉虎头人重重哼了一声:“我自是知晓!若只是下面人胡说,我早拿鞭子抽他们了!”
“可我细细想过,阿嘎那几块田的位置、水源,都是顶好的,产出绝不止往年报上来的那点!”
“这差额去了哪里?难道真喂了山鬼不成?”
他越说越气,拳头捏得咯咯响,“只是没有真凭实据,我不好直接向土司禀报,免得被反咬一口,说我们这些老家伙容不得新人,搬弄是非。”
水西先生要的就是他这份怀疑与愤慨。
他微微颔首,语重心长道:“头人所虑极是。无确凿证据,空口白牙,确实难以取信,反而可能被小人利用。”
“不过……此事既然已有风闻,且数额如此惊人,恐怕非空穴来风。”
“土司近来为野猪坡之事心烦,或许……头人可在向土司汇报猎场事务时,若时机恰当,不妨以担忧部族收益的角度,将这番风闻作为一件值得警惕的琐事,偶然提及?”
“不必断言,只陈述听闻,让土司自己心里有个掂量。毕竟,忠诚的仆人,有责任将可能危害主人的隐患,及时示警啊。”
水西先生这番话,完全站在了拉虎头人的立场上。
拉虎头人本就是直性子,被水西先生这番合情合理的分析一点,顿时觉得肩头责任重大。
他重重抱拳:“先生提醒的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同一时间,何明风所写的信,几乎是和那份沉甸甸的彝民联名“陈情书”同时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沙定邦土司的案头上。
当沙定邦先看到那份按满红手印的“陈情书”时,他粗黑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下属彝民的集体怨气,这是他统治根基上出现的裂痕,他无法忽视。
这些按手印的人,都是他沙马部族的子民,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
紧接着,沙定邦又看到了何明风的信。
信中没有咄咄逼人的指责,只有对大局安定的担忧和对上司追责的隐晦提示。
还有一个将解决问题的主动权交还给他的提议。
并且言辞恳切,姿态谦卑。
沙定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与阿嘎口中那个“嚣张跋扈、刻意打压彝家”的汉官形象,实在相去甚远啊。
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汉官小子伪装的太好,还是……阿嘎在骗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很难再缩回去了。
沙定邦心中烦闷不已。
就在这个时候,拉虎头人来了。
“主人,拉虎有事向您禀告。”
拉虎头人按例向沙定邦汇报完猎场事宜后,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看似随意地提起:“主人,还有件小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事儿?”
沙定邦心思还在刚刚看的信上,随口问道。
只听对方说道:“近日在山里巡视,听到下面一些娃子们嚼舌根,说起阿嘎管家田里产出的事……”
沙定邦听到事关阿嘎的,顿时脸色微微一变。
但是嘴上却仍旧道:“那些人能说出什么好话?无非是嫉妒阿嘎得力。”
拉虎头人却坚持道:“主人,若是寻常闲话,我早就鞭子伺候了。”
“只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具体数目都敢编排,说阿嘎田里产出的米粮,十成里有三成七分都流入了私囊……”
“我听着这数目实在吓人,想着阿嘎毕竟是府上重用的人,若真有此等胆大妄为之徒在下面败坏他的名声。”
“或是……或是他当真一时糊涂,被下面人蒙蔽,损了府库收益,终究是部族的损失。”
“我觉得,还是该让主人您知道有这么个风声,也好心中有数,或许……可让账房私下核对一二?”
第748章 土司的疑心
拉虎头人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他先是点出传闻的具体性,增加了可信度。
然后将自己定位为担忧部族利益受损的忠诚下属。
最后给出让账房私下核对的建议,显得毫无私心,只是出于公义。
沙定邦闻言,脸色极为难看。
“知道了。”
他撇下句话,就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拉虎头人也见好就收,没有再追着询问什么。
等到夜色降临,沙定邦在自己独自吃饭饮酒时,伺候他多年的老仆人,在为他盛饭的间隙。
仿佛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叹了一句:“唉,如今市面上,上好白米的价格又涨了。”
“阿嘎管家前几日送来的那批米,成色是真好啊,比往年进上来的,看着都要饱满几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句看似无关紧要的感慨,与拉虎头人提到的三成七分私吞的风闻,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彝民联名陈情书。
不止如此,还有那个名叫何明风的汉人官员信中所写的……
几条线索在沙定邦的脑海中瞬间串联起来。
形成了一个清晰逻辑链。
阿嘎利用职权,侵占优质水源灌溉私田。
私田产出远超报给府库的数额。
大部分收益被他中饱私囊。
他的奢侈生活有了来源。
下游彝民因缺水而怨声载道。
此事已被何明风察觉并可能借此发难!
“砰!”
沙定邦再次将酒杯顿在案上。
但这一次,怒火中已不再是针对外部的何明风,而是转向了内部的蛀虫。
虎头人的耿直他是知道的,老仆人的无心之语更不似作伪。
那些精确的数字和细节,绝非空穴来风!
信任的堤坝,一旦出现裂痕,崩塌便只在瞬间。
这来自不同渠道,看似偶然,却指向同一结论的风闻。
彻底砸碎了沙定邦对阿嘎的信任。
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被这个看似忠诚,实则贪婪的管家当成了傻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为了这样一个蠹虫,去承受内部分裂,外部问责的风险,简直是愚蠢透顶!
“传令!”
沙定邦的声音冰冷:“召阿嘎,立刻滚回来见我!”
沙定邦土司这道命令迅速传遍土司府。
以最快的速度送抵仍在外面田庄,尚不知大祸临头的阿嘎管家手中。
接到命令的阿嘎,初时还以为是寻常召见,甚至可能土司气消了要安抚他。
但传令武士那铁青的脸色和“立刻”、“滚回来”等罕见的严厉措辞,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阿嘎强作镇定,匆匆交待几句,便带上几个心腹,快马加鞭赶回土司府。
一路上,阿嘎心中惊疑不定,反复琢磨着可能出了什么纰漏。
难道是那些下游的刁民闹出了什么事?
还是何明风那边又使了什么阴招?
他不断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只要咬死是汉官陷害,刁民诬告,凭借多年在土司面前的苦劳和忠诚,定能化险为夷。
等阿嘎一到,他立刻被带往议事厅。
而非往常的书房或偏厅。
议事厅内,牛油灯烧得正旺。
沙定邦土司高踞主位,脸色阴沉。
平日里惯常陪侍左右的其他头人一个不见,只有拉虎头人抱臂立于一侧,面无表情。
水西先生也坐在下首角落的阴影里,垂着眼睑,仿佛一尊古旧的木雕。
“主……主人,您忠实的仆人阿嘎,奉命回来了。”
阿嘎噗通跪倒,姿态比以往更加谦卑,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沙定邦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那目光不再是往日的信任,而是充满了审视、怀疑和压抑的怒火。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阿嘎额头瞬间沁出了冷汗。
“阿嘎,”沙定邦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野猪坡的水,甜吗?”
阿嘎心头剧震,连忙辩解:“主人!那都是汉民王二和何明风勾结起来诬陷我的!我怎么会……”
“我问你,水,甜吗?!”
沙定邦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了他的话,声震屋瓦。
阿嘎吓得一哆嗦,伏低身子:“主、主人明鉴,我……我没用过那水灌溉私田啊!那水坝,是为了调节水源,以备不时之需……”
“调节水源?”
沙定邦冷笑一声,抓起面前案几上的一小袋谷物,劈头盖脸砸向阿嘎!
“那你告诉我,你库里那些粒粒饱满、堪比贡米的上好白谷,是哪块‘贫瘠山地’种出来的?又是用什么‘寻常溪水’浇灌的?!”
那米粒洒了阿嘎一身,颗颗圆润,色泽莹白,与寻常彝区山地所产的糙米截然不同。
这正是老仆人无意提及的那批米。
阿嘎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这……这是……”
“还有,”沙定邦根本不给他编造的机会,厉声喝道,“你名下那几块靠着野猪坡水源的田,近三年的收成账目,与理应缴入府库的数额,对得上吗?”
“要不要我立刻叫账房,当着拉虎头人和水西先生的面,一笔一笔算给你听?!”
阿嘎如遭雷击,浑身瘫软下去。
他这才明白,土司不仅仅是因为野猪坡纠纷召他回来,而是已经掌握了他中饱私囊的关键证据!
那些他自以为做得隐秘的账目,那些他以为只有心腹知晓的粮物流向,竟然早已不是秘密。
“主人!主人饶命啊!”
阿嘎再也顾不得狡辩,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他涕泪横流,以头抢地。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贪图小利!”
“但我对主人、对沙马家的忠心是真的啊!我只是……只是一时糊涂,被下面人蒙蔽,多占了些许……”
“我愿意全部吐出来!加倍赔偿!求主人看在我多年侍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我这一次吧!”
“苦劳?忠心?”
沙定邦怒极反笑,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油灯下投出巨大的阴影,笼罩着瑟瑟发抖的阿嘎。
“你的忠心,就是一边吸着部族的血肥了自己,一边给我惹来汉官的注目、挑起内部彝民的怨愤?”
“你的苦劳,就是让我沙定邦差点为了你这只蛀虫,成为整个石屏州的笑话,甚至引来省里巡抚的刀?!”
第749章 立定界碑,尘埃落定
沙定邦越说越怒,想到自己差点被这个小人玩弄于股掌,险些酿成大祸,更是羞愤交加:“拉虎!”
“在!”
拉虎头人踏步上前。
“剥去他管家的衣饰,查抄其所有不法所得,充入府库!”
“其名下靠近野猪坡的田产,水源即刻恢复原状,与下游众寨共享!”
沙定邦的声音冷酷无情:“至于他本人……押下去,严加看管!”
“等野猪坡的事了了,再按族规处置!”
所谓的族规处置,轻则鞭笞圈禁,重则……可能性命难保。
“不——!主人!饶命啊——!”
阿嘎杀猪般的惨叫被进来的武士毫不留情地拖拽了下去,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土司府深沉的夜色里。
厅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气氛依旧凝重。
沙定邦喘着粗气坐回座位,脸上余怒未消,但眼神中多了一种清理门户后的疲惫。
水西先生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力量:“主人英明决断,剔除了隐患。如今,野猪坡之事,症结已除。何通判那边……”
沙定邦疲惫地摆摆手:“我知道。拉虎,水西先生,野猪坡重新划界立碑之事,就由你们二人全权代表我去办。”
“告诉那个何明风,就按他信里说的,依古理,定新规。但是,”沙定邦眼神一厉,“规矩,要在我们沙马家的地盘上,由我们的人参与来定!”
“是,主人。”
拉虎头人和水西先生齐声应道。
数日后,土司府“召回阿嘎管家,查究其过,恢复野猪坡下游水源共享”的命令正式传出。
这命令,既是对内的整顿,也是对外的明确表态。
消息传到石屏州衙,何明风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过。
沙定邦选择了最符合其自身利益的解决方式。
弃卒保帅,并顺势接过自己递出的“共定规矩”的台阶。
何明风深谙一鼓作气的道理。
土司的命令只是第一步,若不能借此机会彻底解决争端,确立长久之规,难保不会死灰复燃。
他立刻以石屏州通判的名义,向沙马土司发出了正式文书。
言辞恳切地邀请土司派德高望重的代表,与汉彝双方族长、以及州府官员一同,共赴野猪坡,实地勘界,永定章程。
沙定邦土司既已做出了决定,便也不再犹豫。
爽快派出了水西先生和拉虎头人作为全权代表。
勘界之日,野猪坡一改往日的萧条,人头攒动。
何明风身着官服,神色肃穆。
水西先生与拉虎头人代表着土司的威严。
王二与沙阿妹两家的族长,以及几位寨中耆老,则怀着激动而忐忑的心情参与其中。
勘界过程,何明风本着充分尊重本地习俗,并不急于拿出方案、
而是请双方族中最为年长、记忆最清晰的老人,根据山势走向、古木位置、乃至某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特殊地标。
共同回忆并指认旧日界限的大致方位。
石磊则凭借其对地理的精通,在一旁协助确认,用简单的标杆和绳索,将模糊的记忆逐渐转化为清晰的界线。
遇到有细微争议之处,何明风也不武断裁决,而是引导双方各自陈述理由。
再由水西先生和拉虎头人依据彝家古理进行评断,他则从旁补充,力求公允。
整个过程,虽然偶有争论,但始终在理性与克制的氛围中进行。
最终,一条得到了双方共同认可的新界线,清晰地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界线既定,便要立界碑了。
何明风特意让人在石屏州深山中找了一块大青石。
石质坚硬,色泽沉郁,象征着盟约的庄重与持久。
碑的正面,清晰地镌刻着重新划定的界限走向与标志物。
而碑的背面,则是何明风亲笔所题的八个雄浑大字:
“汉彝和睦,共享斯土。”
这八个字,超越了简单的地权划分,直指问题的核心与所有人的共同愿景。
它刻下的,不仅是地理的界限,更是行为的规范与情感的期许。
立碑之日,选在一个天高云淡,风和日丽的秋日。
野猪坡上,人头攒动,不仅是双方族人与官府、土司府代表,许多闻讯而来的周边寨民也聚集于此,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沉重的青石碑被稳稳植入挖好的深坑,夯土固定,巍然屹立。
何明风站在碑前,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充满期盼与激动的面孔,声音清朗,穿透秋风,传入每个人耳中:
“乡邻们!此碑今日立于兹土,非为隔绝,而为秩序!望尔等谨守此界,勿越雷池;和睦比邻,勿生事端。此界之内,各自安业;此界之外,共享山林!”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然,规矩易立,人心难齐。本官提议,自今年始,每年秋收之后,汉彝两寨民众,共同于此碑前,设坛祭祀天地,感念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并在此重申今日之盟约,永以为例!让这冰冷的青石,成为联系我等情感的纽带,让这年复一年的共同祭祀,提醒我们,和睦方能共生,共享才得长久!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共同祭祀?这在汉彝杂处、习俗各异的石屏州,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野猪坡不仅是地理上的分界点,更将成为一种独特的、融合性的文化仪式场所,将两个族群的精神世界紧密联系在一起!
“好!!”
“何大人英明!!”
“我们听大人的!!”
汉彝双方的族长激动得热泪盈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大声响应。
他们颤抖着上前,在何明风事先准备好的,用朱砂写就的盟约文书上,代表各自村寨,郑重地按下了代表承诺与信誉的鲜红手印!
“谨遵大人之命!汉彝和睦,共享斯土!”
第750章 说媒人上门?
彝寨,土司府。
沙定邦斜倚在宽大座椅上,厅内只点着几盏牛油灯,光影摇曳。
负责打探消息的心腹正垂手躬身,将野猪坡立碑盟约的全过程,事无巨细地禀报上来。
从何明风如何摒弃官威,耐心引导双方耆老依据记忆和地势共同勘界。
到如何亲选青石,以及石碑上刻着的“汉彝和睦,共享斯土”八个大字。
再到汉彝两寨共同祭祀,重申盟约……
沙定邦闭着眼,仿佛在假寐。
但听着这些话,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样的场景。
昔日为了一捧水,一寸土争得头破血流的汉彝百姓,此刻却聚集在同一块青石碑前。
或许衣着不同,语言各异,但目光都汇聚于那象征秩序与希望的碑文上。
当双方族长颤抖着按下血红的手印,当那“汉彝和睦,共享斯土”的誓言在山谷间轰然回荡时……
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他原本以为,何明风这个京里来的年轻官员,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借着打压他的管家阿嘎来立威,手段无非是依仗朝廷律法强硬施压。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应对冲突、乃至暗中使绊子的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何明风走的竟是如此一步棋!
这一步,太高明了。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一个具体争端。
沙定邦清晰地感受到,何明风此举,无形中却在石屏州重新划分了一种微妙的权力格局。
官府的权威,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律法文书。
而是通过这种极具仪式感=的方式,真正触及了汉彝百姓的内心。
树立了其作为公平仲裁者和秩序维护者的形象。
而他沙定邦的土司威望,非但没有因阿嘎的丑事和最初的偏听而受损。
反而因为派出了水西先生和拉虎头人这样的重量级代表参与并认可了最终结果。
显得顾全大局。
何明风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保全了他的颜面。
“呼——”沙定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猛地睁开双眼。
他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转头目光扫过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名心腹。
语气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之重。
“这个何明风……审时度势,直指人心。化解干戈于无形,收拢民心于无声。不简单,是个人物。”
沙定邦略一沉吟,仿佛在下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随即清晰地下令。
“传我的话下去,以后州衙这位何通判的事情,只要不触及我沙马部族的根本,不过问我山林内部的家务事。”
“你们……乃至下面各寨的头人,都需多几分尊重,谨慎对待,不可再如以往那般,轻易怠慢、阳奉阴违。”
“是!主人!”
几个心腹皆是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应诺。
他们明白,土司这番话,等于是在沙马部族与石屏州官府之间,重新划定了一条更为清晰,也更为谨慎的交往界线。
何明风,凭借其手腕,赢得了这位骄傲土司的初步认可和一份沉甸甸的“尊重”。
至此,“野猪坡”这块曾经卡在石屏州咽喉的硬骨头,终于被何明风的斡旋,彻底啃下,并将其化为了滋养秩序的养分。
经此一役,何明风在石屏州的威望达到了新的高度。
通判衙署的日常公务逐渐步入正轨,众人也都习惯了在石屏州的生活节奏。
钱谷将各类账目梳理得井井有条,张龙赵虎带着衙役们将府城治安整治得焕然一新。
石屏州和京城不太一样,对摆摊一事管理的比较松散。
因此有许多赶集的日子。
每到赶集的时候,城南市集人声鼎沸。
今日又是石屏州的大集,一个从滇西来的马帮正在卸货。
几匹性子烈的滇马受了惊,拖着满载货物的板车在狭窄的街面上横冲直撞。
摊贩们惊慌失措地躲避,眼见着就要撞翻一个卖陶器的摊子,那摊主是个腿脚不便的老汉,吓得呆立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从街边茶楼二层的窗口翩然而下。
苏锦人在空中,手中已掷出三枚铜钱,精准地打在头马的眼睑、鼻梁和前腿上。
那马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速度顿时一缓。
与此同时,苏锦已落在板车侧方,素手在车辕上一按一推,数百斤重的板车竟被她生生推得转了方向。
“轰”地一声撞在了街边的石墩上,停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等众人回过神来,只见那青衣女子已扶起吓瘫的老汉,检查他并无大碍后,便转身悄然离去,只留给市集一个清冷挺拔的背影。
这一幕被无数人看在眼里。很快,“城南市集有位青衣女侠,飞身救险,力能推车”的故事便传遍了石屏府城。
有人添油加醋,说她“凌空飞渡如仙子”,“素手推车似有千钧之力”。
更有人认出,那女子常出入通判衙署,乃是何通判身边那位不怎么说话的女护卫。
苏锦本不以为意,她行走江湖多年,行侠仗义本是常事。
可她没想到,在石屏这偏远的边城,自己这一出手,竟引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最先有所表示的,是城中“济世堂”药铺的少东家,姓陆名文谦。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家中三代行医。
他本人却考了个秀才功名,平日里温文尔雅,颇有些才名。
那日他恰巧在茶楼会友,将苏锦救人的全过程尽收眼底,惊为天人。
三日后,陆文谦便托了城里最有脸面的王媒婆,提着四色礼盒,小心翼翼地来到通判衙署求见何明风。
何明风正在与钱谷商议明年春耕时水利修缮的预算,听说有媒婆来访,还以为是哪家乡绅要与他结亲,心里正琢磨着如何推脱。
却听王媒婆满脸堆笑地道:“何大人大喜啊!老身今日,是受城中济世堂陆家所托,特来为贵府上那位苏锦姑娘说媒的!”
“苏锦?”
何明风一时没反应过来,与钱谷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错愕。
“正是正是!”
王媒婆眉飞色舞,“陆家公子文谦,那可是咱们石屏州有名的才子,人品端方,家世清白。那日在城南市集得见苏姑娘侠义风姿,倾心不已,回去后茶饭不思,这才央了老身前来……”
何明风听得哭笑不得。
他这堂兄何四郎对苏锦的心思,衙署里谁人不知?
只是两人之间一直未能捅破窗户纸。如今半路杀出个陆文谦,这可如何是好?
第751章 何四郎捣乱
何明风这边正斟酌词句,那边,何四郎恰好抱着一捆新劈的柴火从后院经过前堂窗下。
听到“苏锦”、“说媒”几个字。
何四郎浑身一震,柴火“哗啦”掉了一地。
“谁、谁要给苏姑娘说媒?”
何四郎涨红了脸,也顾不得礼数,扒在窗边急声问道。
王媒婆被他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个粗壮汉子,便有些不悦:“这位是……”
“这是本官堂兄。”
何明风无奈介绍。
王媒婆眼珠一转,似是明白了什么,笑容更盛:“原来是何爷。老身这是在给苏姑娘说一门好亲事呢,陆家公子那可是万里挑一……”
“不行!”
何四郎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堂内一时寂静。
何明风以手扶额,钱谷低头忍笑,王媒婆则是一脸“我懂了”的表情。
何四郎意识到自己失态,一张黑脸憋得紫红,结结巴巴道:“我、我是说……苏姑娘她……她……”
他“她”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一跺脚,转身跑了,留下那捆柴火散落一地。
何明风只得轻咳一声,对王媒婆正色道:“苏姑娘虽是本官府上的人,但她的婚事,本官做不得主。”
“她乃江湖儿女,自有主张。陆公子的美意,本官会代为转达,但成与不成,还要看苏姑娘自己的意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拒绝,也未答应。
王媒婆是个人精,见何四郎那反应,又听何明风这般说,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便不再强求,寒暄几句后告辞离去。
这场小小的风波本可就此平息,谁知这仅仅是个开始。
数日后,石屏州来了一支黔东南的商队,领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彝家汉子,名叫阿吉。
此人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为人豪爽,在西南商路上颇有名气。
商队驻扎城外时,有伙流匪想打他们货物的主意,半夜摸营,被阿吉带着手下杀得溃散。
搏斗中阿吉受了点轻伤,来城中医馆包扎时,正巧遇见苏锦在帮钱谷抓药。
毕竟苏锦自幼习武,对跌打损伤的药材颇为熟悉。
阿吉见苏锦手法娴熟,气质清冷,与寻常女子大不相同,便多问了几句。
得知她就是近日城中盛传的“青衣女侠”,顿时肃然起敬。
彝家儿女最敬重英雄,不论男女。
阿吉伤好后又专程来谢,送上一块上好的苗银挂饰作谢礼,被苏锦婉拒。
事情到此本该结束。
可阿吉回到商队后,竟对苏锦念念不忘。
某一日傍晚,通判衙署的后墙外,忽然响起了高亢悠扬的彝家山歌:
“天上的雄鹰飞得高哟,地上的骏马跑得快;
石屏城里的姑娘美哟,比那山茶花还要俏!
姑娘的手啊巧又巧,姑娘的心啊善又善;
远方的汉子想求亲哟,不知姑娘肯不肯瞧?”
歌声粗犷嘹亮,用的是彝语,但调子一起,衙署里但凡懂点彝语的人都听懂了意思。
何四郎正在井边打水,闻声手一滑,水桶“扑通”掉回井里。
他扒着墙头往外一看,只见一个穿着彝家服饰、头缠英雄结的健硕汉子,正抱着一把月琴,对着衙署后院的方向纵情高歌。
“这、这成何体统!”
何四郎气得七窍生烟,想冲出去理论,又怕给何明风惹麻烦,在院子里团团转。
苏锦原本在房中擦拭长剑,听到歌声也是一愣。
她推开窗,正看见何四郎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在院中转圈,那模样又滑稽又可怜。
她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随即关上窗,只当没听见。
墙外的阿吉唱了三遍,见无人回应,也不气馁,大声道:“苏姑娘!我阿吉不是不知礼数的人!若姑娘不嫌,明日我请寨中长老正式来提亲!”
说完,留下一阵爽朗的笑声,转身走了。
这下何四郎彻底坐不住了。
他冲进何明风的书房,脸涨得通红:“明风!你得管管!那、那彝家汉子都唱到衙门口来了!这像什么话!”
何明风从文书堆里抬起头,看着何四郎这焦急的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严肃:“四哥,人家按彝家规矩求亲,一没强逼,二没犯法,我这做官的,如何管?”
“可、可……”
何四郎“可”了半天,一跺脚,“反正不行!”
钱谷在一旁拨着算盘,慢悠悠插了一句:“四爷若是心中有意,何不自己去跟苏姑娘说清楚?这般着急上火,也无济于事啊。”
何四郎被说中心事,脸更红了,支吾道:“我、我哪有……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样打扰苏姑娘清净,不好!”
说完,逃也似的跑了。
从那天起,何四郎开始了一系列笨拙至极的“主权宣示”行动。
苏锦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在院中练剑,何四郎便早早起来,抱来一大堆柴火,在离她不远的角落“哐哐”劈柴。
他劈得格外卖力,肌肉虬结的手臂抡圆了斧头,木屑纷飞,动静大得吓人。
有几次他光顾着偷看苏锦练剑的英姿,斧头偏了方向,差点劈到自己脚上,惊出一身冷汗。
苏锦练完剑回房,常会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花,或是几枚山里摘的野果。
不用问,准是何四郎放的。
东西不贵重,但日日不断。
苏锦起初假装没看见,后来实在堆得多了,便冷着脸对何四郎道:“不必每日送这些。”
何四郎挠着头憨笑:“顺、顺手摘的,不值钱。苏姑娘要是不要,扔、扔了也行。”
话虽如此,第二天窗台上依旧会出现新的野花。
谁知道位陆文谦公子不死心,托人送来一盒上好的徽墨和几卷珍本医书,说是“聊表钦慕之意,不敢唐突,唯愿姑娘闲暇时翻阅解闷”。
礼物送到时,何四郎正好在前院扫地。
他盯着那精致的礼盒看了半晌,忽然“哎呀”一声,手中的扫帚“不小心”脱手飞出去,不偏不倚打在送礼小厮的手腕上。
礼盒应声落地,“扑通”掉进了旁边的水盆里。
等小厮手忙脚乱捞起来时,徽墨已泡得发胀,医书也湿了大半。
何四郎一脸“懊悔”,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我这粗人,毛手毛脚的……”
一边说,一边掏出几个铜板塞给小厮,“这些算是我赔的,辛苦你再跑一趟,跟陆公子说声对不住。”
小厮哭丧着脸走了。
何四郎转过身,偷偷咧开嘴笑了。
第752章 相思意
这一切,全都被白玉兰看在眼里。
白玉兰对师妹的终身大事倒是颇为上心。
只不过……这何四郎也太蠢了些。
他师妹性子看上去风风火火,跟谁都挺熟悉的。
但是其实真实的师妹心中对其他人提防很深。
何四郎这小子明显入了师妹的眼。
但是这小子怎么就不知道再加把火呢?
既然何四郎不会加火,那就让他来浇油吧!
某日午后,白玉兰故意在何四郎面前,拿着一本名册对苏锦道:“师妹,我这几日结识了几位石屏州的青年才俊。”
“这位是城西李家镖局的少镖头,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这位是北街绸缎庄的东家,年纪轻轻已撑起偌大家业。”
“还有这位,是州学里的年轻教谕,学问极好……你要不要见见?”
苏锦正擦拭着长剑,头也不抬:“不见。”
“为何不见?你都这个年纪了,总该考虑终身大事。”
白玉兰难得话多,眼角瞥向一旁竖着耳朵听的何四郎,“那位陆公子虽好,但文人身子弱了些。这些各有各的长处,多见几个,总能挑个合心意的。”
何四郎在一旁搓着抹布,搓得都快起火了,终于忍不住插嘴。
“白、白大侠!苏姑娘的事,她自己有主张,你就别瞎操心了!”
白玉兰挑眉:“我如何是瞎操心?我是她师兄,长兄如父,自然要为她打算。倒是何兄弟你,这般着急是为何?”
“我、我……”何四郎憋得脸红脖子粗,“我是怕苏姑娘被人骗了!”
“哦?”白玉兰似笑非笑,“那依何兄弟看,什么样的人才不会骗苏姑娘?”
何四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狠狠一跺脚。
转身去井边打水,把辘轳摇得“嘎吱”作响,仿佛跟那井有仇似的。
苏锦终于抬起头,看着何四郎气鼓鼓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师兄眼中戏谑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却浮起一丝浅笑。
这般热闹的景象,何明风自然也有所耳闻。
这日公务稍暇,他与钱谷在书房喝茶,说起这事,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四哥这心思,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何明风摇头笑道,“只是他这憨性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开窍,明白跟人家姑娘把话说清楚。”
钱谷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四爷是实诚人,实诚人自有实诚人的法子。倒是大人,这几日又有人来打听苏姑娘的事了。”
“又是谁?”何明风头疼。
“这回是沙马土司府那边的。”钱谷低声道,“不是土司本人,是他手下一个头人的儿子,那日立碑时见过苏姑娘,印象深刻。”
“头人托了水西先生来递话,问苏姑娘是否婚配,想结个亲。”
何明风一听都头大了,忍不住扶额:“这都第几个了……苏姑娘这行情,可比我这通判还好。”
“大人打算如何回复?”
钱谷问。
何明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水西先生是明白人,我只需暗示苏姑娘心有所属即可。”
“至于属的是谁……让他自己猜去。”
“那若是猜不到四爷身上呢?”
“那就看四哥自己的造化了。”
何明风笑道,“咱们能帮的,也只是敲敲边鼓。不过话说回来,”他正色道,“苏姑娘的婚事,最终还得她自己点头。她非寻常女子,我们不可擅作主张。”
钱谷点头称是。
这桩“苏锦的婚事风波”,在石屏州渐渐传为趣谈。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何四郎,在经历了数日的焦躁后,终于在某个傍晚,开始出动了。
夕阳西下,苏锦独自在城外的河边练剑。
剑光如水,映着晚霞,她身形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一套剑法练完,她收剑回鞘,正要离开,却见何四郎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手里拎着个食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事?”
苏锦问,声音依旧清冷,但比起往日,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
何四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大步走过来,将食盒往苏锦手里一塞:“给、给你的!”
苏锦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点心,有桂花糕、绿豆酥,还有一碗温热的银耳羹,都不是石屏本地常见的吃食。
“我、我托人从州城最好的点心铺子买的。”
何四郎低着头,不敢看苏锦的眼睛,“你、你练剑辛苦,补补身子。”
苏锦看着食盒里的点心,沉默良久,久到何四郎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才轻轻说了声:“谢谢。”
就这两个字,让何四郎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苏锦已盖上食盒,转身往城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何四郎一眼。
晚霞映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一眼,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
何四郎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咧开嘴,像个孩子般傻笑起来。
远处城楼上,白玉兰抱着剑,看着这一幕,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他转身,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何明风道:“看来,不用我们瞎操心了。”
何明风望着河边那憨笑着的堂兄,也笑了:“是啊,憨人有憨福。”
何明风心思一动。
不知大葛知雨……现在怎么样了。
第753章 送礼
又是新的一日。
何明风端坐于通判衙门的书房内,正审阅着一份关于春耕的文书。
石磊被他请过来一起讨论文书内容。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倒衬得这午后格外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阵喧哗打破。
“大人,大人!外头有人送礼来了!”
张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书房,脸上又是兴奋又是为难,“说是感谢‘何青天’为民做主,特意从山里赶来。”
何明风放下笔,眉头微皱:“前日不是说过,寻常百姓送礼一概不收么?”
“这回不太一样,”赵虎跟在后面进来,摸着后脑勺,“来的是白岩寨的寨老岩山,带着三四个寨民,抬着个竹笼子,说是他们寨子的最高礼节。”
“我们推辞了半晌,他们就是不走,说大人不收就是看不起他们白岩寨。”
何明风与坐在一旁整理案卷的石磊对视一眼。
石磊是当地彝人,熟悉各族习俗,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开口道。
“岩山寨老我认得,是个实诚人。他们寨子确实有个传统,若有大恩人,必送‘山灵’为礼。”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山灵’具体是什么,得看当年山里有什么稀罕物。”石磊笑了笑,“有时候是珍稀草药,有时候是罕见山禽。”
“按规矩,这礼若是不收,在他们看来便是断交之意。”
何明风苦笑起身:“那便去见见吧。对了,四哥呢?”
“四爷在后院练拳呢。”
张龙回答。
“叫上他一起,他对这些山里事物最有兴趣。”
一行人来到衙门门口,果然见一位头缠青布巾、身着靛蓝土布衣的老者立于阶下。
身后四名寨民抬着一个用青竹编成的大笼子,笼子里隐约有毛茸茸的东西在动。
“何大人!”
岩山寨老见何明风出来,立即带着寨民躬身行礼,他汉语说得生硬却诚恳。
“白岩寨谢大人查明水源案,还我们寨子清白!这是我们寨的心意,请一定收下!”
何明风还礼道:“岩老不必如此,查明真相乃本官分内之事。这礼……”
“这是山里最肥美的竹鼠,三对!”
岩山自豪地揭开笼子上盖着的芭蕉叶:“今年春早,竹鼠刚出洞,最是鲜嫩。我们寨最好的猎手守了五天,才抓到这么六只!”
笼中顿时露出六只圆滚滚,毛色灰棕的动物,每只都有兔子大小。
黑豆似的小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外面,粉嫩的鼻子一耸一耸。
它们挤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哎呀,好生可爱!”
何四郎不知何时已经凑到笼子前,眼睛发亮,“明风你看,它们像不像会动的毛球?”
张龙和赵虎也围过来,两人意见却截然不同。
“这么肥,烤着吃肯定香,抹点盐巴和野蜂蜜……”
张龙已经开始咽口水。
“炖汤才好,放点山菇和笋干,那汤才叫鲜!”
赵虎反驳。
“吃吃吃,你们就知道吃!”何四郎瞪了他们一眼,“这么可爱的东西,养着多好!我小时候就想养只老鼠,可爹娘不让。”
钱谷则已经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大盛律》和一本泛黄的《滇南土司例规辑要》。
他皱着眉头翻阅:“大人,这竹鼠虽非皇家禁猎之兽,但按土司旧例,山中珍禽异兽,当属土司狩猎特权范围。”
“白岩寨虽在石知府治下,但这一带山林传统上是沙定邦土司的猎场……”
岩山一听急了:“这是我们自己寨子周边竹林抓的,又不是去土司猎场偷的!这是我们彝家心意,与土司何干!”
何明风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是百姓朴素的感激之情,一边是复杂的律例旧规。
还有两个手下在争论烹饪方法,一个堂哥想当宠物养。
正当此时,又一队人马匆匆而来,为首的是城里“济生堂”药材铺的掌柜李济生。
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一双眼睛精明地扫过竹笼。
“哎呀!果然是上好竹鼠!”
李掌柜搓着手,眼睛放光,“何大人,鄙人是城中济生堂掌柜,听闻有山民送来珍稀竹鼠,特来求购。”
“竹鼠油脂乃是治疗烫伤烧伤的良药,骨可入药治风湿,皮毛亦可做药囊...鄙人愿出高价,每只一两银子!”
六只便是六两银子,对普通百姓而言可不是小数目。
岩山和寨民们听了,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似乎没想到这些竹鼠如此值钱。
“这……”何明风正欲开口,李掌柜已经转向岩山:“老人家,不如直接卖与老夫,价钱好商量!”
“不行不行!”
岩山连连摇头,“这是送何大人的礼,怎能转卖?再说,这是我们寨子的心意,不是货物。”
场面一时僵持。
何明风环视众人之后,清了清嗓子,“诸位。”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岩寨老,白岩寨的心意,本官心领了。”
“但本官为官,为民做主是职责所在,若收此重礼,恐违朝廷法度。”
岩山脸色一暗。
“不过,”何明风话锋一转,“寨老坚持要送,本官倒有个两全之策。”
“这些竹鼠既是山灵之物,不如将其放归山林,让它们繁衍生长,既是感念白岩寨的心意,也是为山林留一份生机。”
“至于李掌柜所需药材,本官可牵线搭桥,请白岩寨日后若再得竹鼠,可公平交易,但不可滥捕,需留种繁衍。如何?”
岩山思索片刻,眼睛渐渐亮起:“放归山林也好,我们彝家也说,山灵之物不可尽取。”
“放归好,让它们带着我们白岩寨的感恩,在山里繁衍!”
李掌柜虽有些失望,但也点头:“大人考虑周全,鄙人赞同。”
“只是这放归...能否让鄙人取少许油脂皮毛?不多,一点点即可,实在是最近有位烫伤病人急需此药。”
何明风看向岩山,岩山爽快答应:“可以!取一点不影响放归。”
“大不了我们多养这些竹鼠一段时日,给它们养好伤再放归!”
“既然如此,”何明风笑道,“那便请寨老与李掌柜商议取用事宜。”
“另外,本官会以白岩寨名义,将竹鼠折算成钱粮,捐给州学,助贫寒学子读书。“
“再立一小碑,记‘白岩寨惠泽乡里’,立于州学门前,以彰寨老与诸位高义。”
岩山闻言大喜,连声称好。
寨民们也都露出自豪的笑容。
李掌柜见事已至此,也只得同意。
竹鼠事件看似圆满解决,何明风松了口气,回到书房继续处理公务。谁知这仅仅是个开始。
三日后,又有人送礼上门了。
第754章 各位,送点别的吧
这次是黑水峒的小头人阿木。
为感谢何明风调解了他们与邻寨的水田纠纷,送来了一只穿山甲。
“何大人,这是我们山里最灵的家伙!”
阿木是个壮实的汉子,说话声如洪钟,“穿山甲能穿山,送给大人,祝大人官运亨通,什么难题都能‘穿’过去!”
这只穿山甲比竹鼠更让何明风头疼。
它蜷缩在笼角,身披褐色鳞甲,小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何四郎再次凑过来,这次他没说可爱,而是好奇地戳了戳那铠甲般的鳞片。
“这东西...怎么吃?”
张龙摸着下巴。
“炖汤吧,听说大补。”
赵虎道。
钱谷已经又在翻书了:“大人,穿山甲在《滇南土司例规》中明确列为‘土司专猎之物’,寻常百姓捕猎已是不该,何况赠送官员。”
“这、这麻烦大了……”
话音未落,李济生掌柜又闻讯而来,这次他几乎是跑着进衙门的。
“穿山甲!真是穿山甲!何大人,此物鳞片乃是通经下乳、消肿排脓的圣药!”
“市面上有价无市啊!鄙人愿出十两...不,十五两银子!”
何明风看着眼前这幕似曾相识的场景,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穿山甲比竹鼠更棘手,因为它不仅涉及土司特权,更是实实在在的违例。
况且,看着那蜷缩一团的生灵,何明风心中也不忍。
“阿木头人,”何明风尽量温和地说,“此物本官实在不能收。一来违例,二来穿山甲乃山中益兽,捕之恐坏山林平衡。”
阿木却不依:“大人是看不起我们黑水峒?白岩寨的礼您放归山林立了碑,我们黑水峒的礼您就不要?”
这时,一直在旁沉默的白玉兰忽然开口:“阿木头人,我们江湖人有句话,‘送礼看心意,不在物贵贱’。”
“何大人不收穿山甲,正是爱护你们黑水峒,免得你们因送礼而触犯土司规矩,惹来麻烦。”
苏锦也接话:“是啊,何大人上次为你们调解纠纷,不正是为了让两寨和睦,不再生事吗?若因送礼又惹新麻烦,岂不是辜负了大人一片苦心?”
阿木愣了愣,黝黑的脸上神色变幻。石磊用彝语又与他解释了一番土司猎场的规矩,阿木这才恍然大悟,拍拍脑袋。
“是我糊涂了!只想着送最珍贵的,忘了这些规矩!”
最后,何明风沿用前例,将穿山甲放归。
同时以黑水峒名义捐资修葺了州城附近一座年久失修的小桥,同样立碑记功。
李掌柜则与黑水峒约定,若日后偶然获得自然死亡的穿山甲鳞片,可公平交易。
本以为此事就此平息,谁知不过五日,第三拨送礼的又来了。
这次是青云寨,送来一对羽毛艳丽的长尾雉鸡。
第四拨是黄泥沟,送来一只小猕猴。
第五波……
半个月内,何明风的通判衙门简直成了珍稀动物展览馆。
何四郎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的麻木,张龙赵虎已经不再讨论烹饪方法。
因为根本就吃不到。
钱谷翻书翻得指尖起茧,石磊的翻译工作量大增。
白玉兰和苏锦则主动担起了“放生使者”的任务,每次都将动物送往深山适宜栖息之处。
李济生掌柜成了衙门常客,每次听闻消息必定准时出现,眼睛里的光一次比一次亮。
他甚至私下找过何明风:“大人,您这‘放归立碑’之法固然好,但能否……稍微变通?”
“比如那些雉鸡的尾羽,拔几根不影响飞行的。猕猴的毛发,梳一点下来也无妨……”
何明风哭笑不得:“李掌柜,本官若是开了此例,今日拔几根羽毛,明日取一点毛发,后日怕是有人要‘不小心’伤到这些生灵了。”
“不可,万万不可。”
最让何明风忧心的是,这些送礼之风似乎有蔓延之势。
石磊提醒他:“明风兄,各寨之间或有攀比之心。你收了白岩寨、黑水峒的‘礼’。“
“虽然是以放归、捐资的形式,其他寨子恐会觉得不能不送。送得轻了没面子,送得重了又违例,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何明风深以为然,沉思数日后,终于想出一计。
他命人发出告示,邀请近期曾来“送礼”的各寨头人、寨老,于三日后在州衙聚会,共商要事。
聚会当日,来了七八位寨老头人,个个猜测何明风的意图。
岩山、阿木等人也在其中,互相打着招呼,气氛颇为热闹。
何明风命人在院中设下长桌,摆上茶水点心,待众人坐定,他起身拱手:“诸位寨老、头人远道而来,本官有礼了。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感谢前些时日的厚意,也为一解心中忧虑。”
他顿了顿,继续道:“诸位厚礼,本官虽未实收,但心意已领。”
“放归山灵、捐资公益、立碑记功,皆是为彰诸位爱民护乡之高义。”
“然本官近日闻悉,各寨之间或有攀比送礼之势,此非本官所愿,亦恐加重各寨负担,甚至触犯土司旧例、朝廷法度。”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沉思。
“故本官有一提议,”何明风环视众人,“自今日起,何某与诸位定一新例:凡各寨有感激之情,不必送山灵野物,可改为送技、送艺、送故事。”
“何为送技、送艺、送故事?”
岩山好奇问道。
“送技,便是请寨中能人,传授一门手艺于州城百姓,如编竹、织布、采药、识矿等。”
“送艺,便是请寨中歌者舞者,于节庆时来州城表演,与众同乐。”
何明风微微一笑:“送故事,便是请寨中长者,讲述本族传说、历史、风物,由衙门书吏记录成文,藏于州学,传之后世。”
看着众人恍然大悟的神色,何明风道:“如此,各寨所长得以彰显,州城百姓得以学习,各族文化得以传承,又免去捕猎珍稀、触犯条例之虞,岂不三全其美?”
院中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赞同之声。
“这个好!”
阿木第一个拍桌子,“我们黑水峒的铜器打造手艺,在滇南都是数得着的!早就该传出来了!”
“我们白岩寨的竹编也是一绝!”
岩山不甘示弱。
“我们彝家的歌舞,那才是真本事!”
第755章 钱谷算命
众人七嘴八舌,气氛热烈。
何明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看来此法可行。
这时,一直旁听的李济生掌柜忽然起身:“何大人,鄙人也有个请求。”
“既然各寨愿‘送技’,能否请懂草药的寨老,传授辨识药材之法?济生堂愿出资助学,并保证公平收购各寨药材。”
何明风点头:“此议甚好,李掌柜可与诸位寨老详谈。”
聚会结束后,众人满意而归。
何明风回到书房,终于能安心处理积压的公文了。
何四郎跟着进来,脸上带着笑:“明风,你这法子真妙。不过……”
他压低声音,“我其实挺喜欢那些小动物的,尤其是第一回那几只竹鼠,毛茸茸的……”
“你喜欢,不如等春闲时,我托岩山寨老带你去山里看看?”何明风笑道,“但只能看,不能抓。”
“那也行!”
何四郎眼睛一亮,随即想起什么,“对了,苏姑娘说她也想去,她还没见过野生的竹鼠呢...”
看着何四郎提到苏锦时发亮的眼睛,何明风会心一笑。
这时,白玉兰从窗外跃入,手里拎着个小竹篮。
呃,至于为什么走窗户,是因为他总是懒得走门。
“白兄这是?”
“苏锦和我今天去放生最后那只猕猴,在山里发现了这个。”
白玉兰掀开篮子上盖的布,里面是几枚鸟蛋,“看样子是雌鸟弃巢了,我们便带了回来。”
“四郎不是喜欢养小东西吗?交给你了。”
何四郎小心翼翼地接过竹篮,如获至宝。
钱谷从门外探进头来:“大人,按新例,这鸟蛋不算山灵之礼吧?《大盛律》里没说不能捡鸟蛋...”
何明风与白玉兰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钱先生,”何明风忍笑道,“这次就不翻书了。让四郎养着吧,若是孵出来,养大些便放归。”
“好嘞!”
何四郎欢天喜地地捧着竹篮出去了。
窗外春光明媚,远处群山苍翠。
何明风想,这石屏州的官,虽然当得不易,倒也有不少趣事。
只是不知道,他的上司马知府得知这些“土特产官司”的解决方式后,会是何种表情。
……
很快,何明风的上司就来了。
“大人,马知府到了,已至前厅。”
张龙沉声道。
“奉茶,我即刻便到。”
何明风搁笔起身,整了整青色官袍的袖口,低声对张龙道:“怕是要提那事了。”
张龙会意点头,两人心照不宣。
在解决完“土特产官司”之后,马知府这段时间明里暗里打听何明风家世背景、婚配状况。
那份热心早已超出了上官对下属的正常关切。
前厅中,马成远正负手欣赏壁上悬挂的一幅《滇南山居图》,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圆脸上堆起温煦笑容:“明风啊,雨天叨扰,莫怪莫怪。”
“大人言重了,您亲临指点,下官求之不得。”
何明风拱手行礼,心中却不敢松懈。
今日是沐休日,马成远今日未着官服,一袭藏蓝缎面直裰,更显随意亲近。
但这般作态反而令人警醒。
二人分宾主落座,张龙奉上刚沏好的普洱。
马成远轻抿一口,笑道:“这是去年秋茶吧?滋味醇厚,回甘悠长。”
“明风在此处饮食起居可还习惯?若有短缺,定要告知本府。”
“多谢大人挂怀,一应俱全。”
何明风面上也露出一个和马成远差不多的笑。
“那就好,那就好。”
马成远放下茶盏,话锋缓缓一转,“不过啊,本府这几日总思忖一事。明风今年快二十了吧?”
“这个年纪,该考虑成家了。独身在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果然。
何明风心中了然,面上仍不动声色:“下官资历尚浅,当以公务为重,家室之事不急。”
“诶,此言差矣。”
马成远摆摆手,一副长辈关切姿态,“成家立业,家不成,业如何立?”
“你日理万机,回衙后连口热茶都无人奉上,长此以往岂不伤了根本?本府倒认得一门好亲事——”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足够清晰。
“城南柳乡绅的千金,年方十八,品貌端庄,知书达理。”
“柳家三代书香,在本地颇有名望,与各族头人、乡绅耆老皆有往来。”
“若此姻缘得成,于你仕途、于你在石屏的根基,皆是助力啊。”
话说得恳切漂亮,但何明风听出了弦外之音。
柳家乃本地盘根错节的大族,与各方利益交织。
若真成了姻亲,自己便被织入这张网中,往后办案理事,难免掣肘。
“大人美意,下官铭感五内。”何明风斟酌言辞,“只是婚姻大事,非比寻常,需禀父母、合八字、循礼数,仓促不得。况且……”
“况且什么?”
马成远笑容未减,眼神却锐利了些许。
就在此时,厅外廊下传来何四郎刻意抬高的嗓门。
“钱先生!您说这命理之说到底准不准啊?我昨日求的签……”
钱谷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书吏特有的文绉绉。
“四爷,命理玄学,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何大人的命格,确是有些特殊之处……”
两人像是才发觉厅内有人,掀帘进来时一脸意外。
何四郎手里攥着几支竹签,钱谷怀中抱着一摞命理典籍。
最上一本《紫微斗数精要》颇为醒目。
“哎呀!不知府台大人在此,失礼失礼!”
钱谷慌忙行礼,怀中书册不慎滑落,《子平真诠》《滇南星命杂录》散了一地。
马成远眉毛微挑:“钱先生还研习命理?”
“略知皮毛,略知皮毛。”
钱谷一边捡书一边道,“早年游学时偶得异人指点,闲时翻看而已。”
“方才四爷非让下吏推算何大人的姻缘运势,这才……”
“哦?可算出什么了?”
马成远显然来了兴致。
钱谷面露难色,看了看何明风,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马成远温声道。
“那……下吏便直言了。”
钱谷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冠,摆出推算架势,“何大人八字奇特,乃‘文昌坐命,孤鸾照镜’之格。”
“紫微盘中,夫妻宫有地空、地劫双煞守照,流年又逢廉贞化忌冲撞。”
“若此时议婚,轻则夫妻缘薄,重则官运受阻,须待二十八岁后,天喜星动,方是良期。”
第756章 当上司给你介绍对象怎么办
钱谷翻开《紫微斗数精要》,指着密密麻麻的星图解说,言之凿凿。
马成远眉头微皱,虽不全信,一时却也难以反驳。
恰在此时,张龙赵虎端着几样茶点进来,二人似在低声争论什么。
“……要我说,京城那边的缘分也不能忘。葛家小姐才貌双全,与大人相识已久……”
张龙声音看似压低了,实际上全场的人都能听清。
赵虎反驳:“那是旧识,又无婚约,如何能作数?”
“怎么不作数?我听说葛夫子对大人青眼有加,两家常有往来。这般情谊,岂是寻常可比?”
两人像是突然意识到马成远在场,顿时噤声,放下茶点匆匆退出。
马成远脸上笑容淡了几分:“明风,这葛家是……?”
何明风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神色坦然中,带几分恰到好处的敬重。
“回大人,葛夫子乃前任国子监祭酒兼翰林学士,下官在国子监求学时,蒙葛夫子悉心教导,确如张龙所言,常有受教请教之谊。”
他顿了顿,见马成远神色微动,继续道:“葛夫子治学严谨,德行高洁,下官受益良深。”
“其长公子葛知衡大人,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风骨铮铮,是朝中清流楷模。下官对葛家,实是敬重有加。”
何明风这番话分寸拿捏极准。
只提师长之谊、敬重之情,丝毫不涉男女私情,却已将葛家的分量稳稳托出。
前任国子监祭酒兼翰林学士,那是清贵无比的文官领袖。
其子左佥都御史,更是督察院要职,风闻奏事,权柄不小。
这般门第,岂是寻常地方乡绅可比?
马成远脸上笑容彻底淡去,转而换上一种深思的表情。
他手指无意识轻叩桌面,半晌才道:“原来如此……葛家确是清贵门第。不过,”他话锋一转,“明风与葛家既是师长之谊,与婚嫁之事并无干系。柳家这门亲事,于你现下处境,实在再合适不过。”
何明风心中暗叹马成远果然难缠,面上却依旧恭敬:“大人所言极是。只是下官另有一层顾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下官蒙圣恩委以石屏通判之职,职责所在,既要理刑名,又要核钱粮,常需与各族头人、乡绅耆老周旋。”
何明风正色道,“若娶本地大族之女,往后办案理事,涉及姻亲故旧,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纵使下官问心无愧,也难堵众人悠悠之口。”
他抬眼看向马成远,眼神清正:“不瞒府台,下官离京前,葛夫子曾赠言:‘为官一地,当以公心为先,私谊为后。’下官深以为然。此时若结亲本地大族,恐有负夫子教诲,亦愧对朝廷信任。”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搬出葛夫子这面大旗,又紧扣为官本分,让人挑不出错处。
马成远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明风思虑周全,是本府唐突了。不过,”他语气一转,仍不死心,“柳家小姐确实品貌俱佳,错过可惜。要不这样,你先见上一面,若实在不合眼缘,再作打算?”
何明风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关卡,须得彻底打消马成远的念头。
他沉吟片刻,道:“大人盛情,下官感激。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
“下官虽不敢高攀葛家,但受教多年,眼界心性难免受些影响。若寻伴侣,不求门第显赫,但求志趣相投,能明事理、知大义,若有可能……”
他故意停顿,似在斟酌词句。
马成远追问:“若有可能如何?”
何明风缓缓道:“若有可能,希望能寻一位如葛家小姐那般,通晓诗文、明辨是非,且能理解下官为官理念的伴侣。”
“退而求其次,至少也须熟读《大盛律》与《土司例规》,通晓汉彝双语,能协助整理案卷、核算账目。”
“毕竟通判一职庶务繁杂,若有贤内助分忧,确是幸事。”
每说一项,马成远的嘴角便抽搐一下。
待何明风说完,马知府的脸已僵了大半。
“这……这般女子,怕是难寻啊。”
马成远勉强笑道。
“所以下官才说不急。”
何明风从容接道,“良缘可遇不可求。当下之要,仍是尽心公务,不负朝廷所托。”
话已至此,马成远知道今日是说不通了。
他起身告辞,临走前深深看了何明风一眼:“明风啊,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本府这番心意,你再多思量思量。”
送走马成远,何明风回到书房,众人早已聚在那里等候。
“大人方才应对,真是滴水不漏。”钱谷赞道,“既抬出葛家背景,又不落人口实,妙极。”
何四郎挠头:“我就怕说漏了葛姑娘的事。其实大人与葛姑娘明明……”
“四哥。”何明风轻声打断,摇了摇头。
石磊会意,笑道:“何兄方才只提葛夫子师恩、葛御史风骨,丝毫不涉私情,这才是高明之处。”
“马知府何等人物,一听国子监祭酒、翰林学士、左佥都御史这些头衔,自然知道分量。”
“至于葛家小姐,提与不提,反而不重要了。”
白玉兰斜倚窗边,抛接着一枚铜钱:“马知府这下该明白了,何大人背后站着什么人。”
“他一个正四品知府,对上曾任从三品国子监祭酒兼翰林学士、其子现任正四品左佥都御史的葛家,岂敢再强塞姻亲?”
何四郎闻言,抬头看了白玉兰一眼。
但没有吭声。
他家小五身后,那哪是葛夫子!
明明是皇上好不!
苏锦正在擦拭剑穗,闻言抬头:“只是大人这择偶条件,未免太高了些。通律法、懂账目、明双语——这样的女子,我也没见过几个。”
“就是要他知难而退。”
何明风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马知府此番美意,实则是想用姻亲捆住我,好让我在石屏诸多事务上与他步调一致。柳家盘根错节,一旦结亲,我便处处掣肘。”
张龙凑过来:“那咱们接下来如何应对?我看马知府不会轻易罢休。”
何明风思索片刻:“静观其变。马知府是聪明人,今日既已知葛家背景,当会重新权衡。若他再提,我自有应对。”
第757章 纯纯工科男
三日后,马成远果然又邀何明风过府,说是有要事相商。
席间再度提起柳家亲事,言辞却已松了许多。
何明风依旧以“公务未稳,无心家室”婉拒。
这次马成远未再强求,只叹道:“明风志向高远,是本府短视了。葛夫子有你这般学生,当感欣慰。”
又过数日,柳家那边再无动静。
倒是城中渐渐有些传言,说何通判乃前任国子监祭酒高足,背景深厚云云。
这日晚间,何明风在书房处理公文。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他批完最后一本文书,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
那是离京前,葛知雨送他的。
帕角绣着几竿细竹,清雅秀致。
“明风。”
何四郎轻叩门扉进来,端着一碗莲子羹,“苏姑娘炖的,说您这几日劳神。”
何明风收起手帕,接过瓷碗:“替我谢谢苏姑娘。”
何四郎没立刻走,犹豫片刻,低声道:“白玉兰打听到,马知府派人去京城打听葛家了。”
“不过放心,白玉兰已托江湖朋友安排,会让马知府的人听说,葛夫子对您这位学生极为看重,视若子侄。”
何明风一怔,随即苦笑:“你们这戏做得太全。”
“必须周全。”何四郎认真道,“马知府这种人,不见实据不会死心。”
“如今他既知葛家背景,又听说葛夫子对您青睐有加,自然不敢再强逼。”
“否则将来你若真与葛家结亲,他今日强塞姻亲,岂不得罪了清流门第?”
何明风心中涌起暖意。
这群伙伴,为他思虑周全至此。
“替我谢过白兄,也辛苦你了,四哥。”
何四郎咧嘴一笑,挠头退出。
书房重归寂静。
何明风推开窗,见院中桃花在月下如烟似雾。
白玉兰的笛声从屋顶飘来,清越悠远。
苏锦在月下练剑,身姿矫健。
钱谷书房灯还亮着,隐约传来翻书声。
张龙赵虎在偏院比试拳脚,低声议论。
这石屏的夜,因这群人而有了温度。
何明风收回目光,落在案头那方素帕上。葛知雨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
不是惊艳绝色,而是清秀书卷气,眼神明净,笑时唇角微扬。
不知她在京城,是否安好?
何明风研墨铺纸,提笔写下:“石屏春深,桃花满庭。公务虽繁,诸事渐顺。夜读时见帕上青竹,忽忆京华旧日,讲堂之外,偶遇一笑。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写罢,他将信笺折好,与素帕一同收于匣中。
这封信,依旧无处可寄。
窗外笛声渐歇,夜已深沉。
何明风吹熄烛火,月光盈室。
只是不知京城夜,是否也有人对月忆旧人?
……
石屏州的初夏,雨水丰沛,山溪奔涌。
通判衙门后院的葡萄架下,石磊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勾画着什么,神情专注。
自从何明风做了石屏州通判,石磊就成了衙门的常客。
“石兄,这是研究什么阵法呢?”
何明风笑着走过来,身后跟着好奇的何四郎。
石磊抬头,黑红的脸上露出难得的兴奋:“不是阵法,是水车!明风你看,”他用树枝指着沙土上的图形,“这是咱们城外那座老磨坊的水车,我观察月余,发现三个问题。”
他边画边说:“一是水车叶片角度不对,只能用到水流三成力道。”
“二是传动轴磨损严重,十成力传到磨盘只剩六成。”
“三是磨盘石纹已平,碾磨效率大减。若能将这三处改进,同样一道水,磨坊出力可增倍余!”
何明风眼睛一亮。
石屏多山,水力是重要动力,磨坊效率提升,意味着百姓能省下大量人力畜力。
“石兄可有详细方案?”
“有!”
石磊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棉纸,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图形、标注着彝汉双文。
“这是我设计的改进图。新式水车叶片呈弧状,更合水流,传动轴加装柏木轴承,抹上桐油,可减磨损。”
“磨盘石纹重新凿刻,呈放射状,谷物更易碾碎。”
何明风接过图纸细看,虽看不懂全部细节,但那清晰的图形、详尽的标注,足见石磊用心之深。
“好!此事若成,功在百姓。”何明风当即拍板,“需要什么支持?”
石磊搓搓手:“需要些木料、铁件,还得请几个手艺好的木匠、石匠。“
“另外……改进老磨坊,得和磨坊主商量,那是城西王老汉家的,祖传三代了。”
“这些我来安排。”
何明风道,“钱款先从衙门杂项支取,若效果显着,再申请工房专项拨款,在全州推广。”
何四郎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石兄真厉害!我帮你打下手,搬木头、递工具都行!”
石磊憨厚一笑:“有四郎帮忙,自然好。”
接下来的半月,城西磨坊成了何明风团队常去之处。
石磊亲自督工,何四郎跑前跑后,张龙赵虎也被拉来搬运重物。
王老汉起初将信将疑,但见何明风亲自过问,又承诺改进期间磨坊损失由衙门补偿,便也放手让这群年轻人折腾。
石磊的设计果然精妙。
新水车安装那日,溪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当第一股水流冲击弧形叶片,水车平稳转动,传动轴发出轻快的“吱呀”声,比旧车沉稳许多。磨坊内,新凿的磨盘缓缓转动,麦粒倒入,不一会儿便流出细白面粉。
王老汉抓起一把面粉,在手心搓了搓,眼睛瞪得老大:“细!真细!往日磨这么些麦子,得两个时辰,这才半个时辰就出粉了!”
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
石磊站在水车旁,听着水流声、机械声、人声交织,黝黑的脸上露出欣慰笑容。
消息很快传开。
不过三日,便有好几处磨坊主找上门,询问能否也请石磊帮忙改进。
何明风见状,决定正式向州衙工房申请专项拨款,在全州推广这项改进。
“按规程,新技术推广需工房胥吏验收,确认有效无害,方可申请钱粮。”
钱谷提醒道,“工房主事姓周,名有财,是个……嗯,谨慎人。”
“谨慎是好事。”
何明风道,“明日我便递文书,请周主事安排验收。”
文书递上去的第三日,工房来了三位胥吏。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长脸细眼,正是主事周有财。
他带着两个副手,一人捧账本,一人拿尺具,架势十足。
“何大人。”
周有财拱手行礼,语气不冷不热,“奉马知府之命,前来验收水车磨坊改进之术。按例,需查验设计图纸、实测效率增益、评估造价工料,再具文上报。”
“有劳周主事。”何明风微笑还礼,“石磊已在磨坊等候,诸位请随我来。”
第758章 行政人员是最怕担责的一群人
一行人来到城西磨坊时,石磊正蹲在水车旁检查轴承。
何四郎在一旁帮忙递工具,见官差来了,忙起身行礼。
周有财扫了一眼转动的水车,眉头微皱:“这车转得倒是快。”
他转身对石磊,“图纸拿来。”
石磊赶忙递上那卷棉纸图纸。
周有财展开看了半晌,指着上面弧形叶片问:“这是什么?”
“这是新设计的弧形叶片。”
石磊解释,“旧式叶片平直,受力不均,弧形能更好承接水流,力道增加三成有余。”
周有财眯着眼:“弧形?水冲过来,不会打滑吗?”
“不会,这弧度是算过的,正好让水流顺滑推转,不会打滑。”
石磊说着想用手比划,却见周有财仍是一脸疑惑。
旁边的副手插话:“周主事,这弧形叶片,看着像……像瓦片?”
“对!就像房顶瓦片!”
另一副手附和,“瓦片是接雨水的,这叶片是接水的,一个道理!”
周有财恍然大悟状:“哦,瓦片啊。那这轴上的木头套子又是什么?”
他指着图纸上的轴承部分。
“这是柏木轴承,套在铁轴外,中间抹桐油,减少摩擦。”
石磊耐心道,“旧轴直接摩擦,易损;加了轴承,磨损在木头上,换木头比换铁轴便宜得多。”
周有财点点头,忽然又问:“木头和铁磨,不会起火吗?”
石磊一愣:“起火?不会啊,有桐油润滑,且转动缓慢,不会起火。”
“怎么不会?”
周有财一脸“你莫骗我”的表情。
“钻木可取火,木头铁器相磨,久了必热,热极生火。万一磨坊起火,烧了粮食,谁担责?”
石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何四郎见状急了,插话道:“周主事,这轴承转得慢,磨擦生热有限,且在水车旁,真有火星也溅到水里了,不会起火!”
他不说还好,一说“火星”,周有财眼睛瞪得更大了:“还有火星?!这更危险了!”
“不是不是,我是说就算有,也不会真有……”
何四郎越急越说不清。
石磊脸憋得通红,想好好解释一番,可一看周有财那副“你别糊弄我”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直旁听的钱谷见状,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周主事,可否容下吏打个比方?”
周有财瞥他一眼:“钱书吏请讲。”
钱谷捻须微笑:“这轴承之道,如同衙门办事。”
“旧式如胥吏赤足行路,脚底板直接磨地,走十里路,脚便起泡。”
“新式如穿上草鞋,脚与地之间有草垫相隔,再抹些油脂,就是那桐油,走二十里也不觉疼。”
“木头轴承便是那草鞋,保护铁轴这脚底板。”
“至于起火之说,好比穿草鞋走路,鞋底会热,但除非日夜不停疾奔,否则断不会烧起来。”
“水车转动,缓如步行,岂能生火?”
这番比喻通俗易懂,周有财听了,面色稍霁:“这么一说,倒有几分道理。不过……”他
又指向图纸上的磨盘石纹,“这纹路为何改成放射状?旧式是同心圆,不是挺好?”
石磊忙解释:“同心圆纹路,谷物随磨盘转动时,易在凹槽内打转,碾磨效率低。“
“放射状纹路,谷物从中心向边缘运动,一路受碾,出粉更细更快。”
周有财皱眉沉思,半晌冒出一句:“那谷物不会从边上飞出去吗?”
“啊?”
石磊又愣住了。
何四郎忍不住又插嘴:“有磨盘边沿挡着呢!飞不出去!”
“边沿才多高?”
周有财比划着,“磨盘转这么快,谷物甩出来怎么办?打到人怎么办?”
石磊急得额头冒汗:“磨盘转速并不快,不足以甩出谷物。”
“即便有少许溅出,也在磨盘周围一尺内,伤不到人。”
“你说不足以就不足?”
周有财摇头,“凡事要实测。这样,你们做个试验,放些豆子在磨盘上,看转多快能甩出来,甩多远,记下来,写进验收文书里。”
石磊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点头:“好……我测。”
验收继续进行。
周有财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个个外行却刁钻。
“水车转快了,会不会把溪水搅浑,下游百姓吃浑水?”
“新轴承多久要换一次木头?造价几何?”
“磨坊效率提升,磨面工会不会失业?”
石磊一一解答,越答越累。
何四郎几次想帮忙,却总是帮倒忙,把简单问题越说越复杂。
何明风在一旁听着,既觉好笑又感无奈。
他知道周有财并非故意刁难。
至少不全是。
这人是真不懂,又怕担责,所以事无巨细都要问个明白,哪怕问题可笑。
钱谷则发挥了书吏的智慧,每当石磊的解释过于专业,周有财面露迷茫时。
他便用各种比喻“翻译”一番。
把水车比作衙门差役,把水流比作公文,把传动比作上下级传达,把磨盘比作案牍劳形……
居然让周有财频频点头,表示“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一个时辰后,周有财终于问完了问题,让副手记录了一厚叠“待验事项”。
“何大人,”周有财收起记录,“按例,这些事项验明无误,下官方可出具验收文书。预计……需五日。”
“有劳周主事。”
何明风微笑送客。
待工房胥吏走远,石磊一屁股坐在溪边石头上,抹了把汗:“这比造水车还累。”
何四郎愤愤道:“那周主事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什么豆子甩多远,这有什么好测的?”
钱谷笑道:“四爷莫气。周主事这人我了解,他不是坏,是太谨慎。”
“工房管工程,出过几次事故,前任主事因河堤垮塌被罢官,他便吓得万事求稳,宁可被人笑话,也不愿担一丝风险。”
何明风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与他争执,而是用事实让他安心。”
接下来几日,石磊带着何四郎,一项项完成周有财要求的“实测”。
他们在磨盘上放豆子,用不同转速测试,最后得出结论:以正常磨面转速,豆子根本甩不出磨盘边缘。
石磊还特意做了个木尺,标出了安全距离。
他们测量轴承温度,连续转动两个时辰后,手摸微温,远低于烫手程度。
他们还比较了新老磨坊的耗水量,在同一溪段,同样时间内,新磨坊出粉量是老磨坊的二点三倍,而耗水仅增加一成。
第五日,周有财带着胥吏再来时,石磊已准备好全部实测数据,还有一袋新磨坊磨出的面粉,一袋老磨坊的,并列摆放。
第759章 名嘴钱谷
“周主事请看。”
石磊难得说话流利起来,因为他说的全是事实,“这是我们的测试结果,正常转动下,谷物不可能甩出去。”
“这是轴承温度也不高,耗水出粉对比,新磨坊效率提升二倍有余……”
周有财仔细查看记录,又用手摸了摸两袋面粉,新磨坊的面粉明显更细更白。
“你说的这些……可都属实?”
他抬眼问。
“下官可作保。”
何明风上前一步,“每一项都是石磊亲自测试,本官或四郎在场见证。”
周有财沉吟片刻,对副手道:“记下:经实测,水车改进之术,效率显着,安全无虞。”
石磊松了口气。
但周有财又道:“不过,全州推广,还需考虑其他。”
“比如,各寨磨坊形制不一,此改进能否通用?”
“造价几何,百姓可承受?推广所需工匠多少,工房能否调度?”
何明风知道,这是要谈钱和人了。
他早有准备:“周主事所虑极是。本官已请石磊绘制三种通用改进图,可适配大多磨坊。”
“造价方面,改进一处磨坊,木料、铁件、工费合计约五两银。”
“若工房统一采买,可降至四两。至于工匠,可先培训一批,再由他们带徒推广。”
周有财低头盘算,手指在袖中掐算。
何明风知道,这是在算工房能从中得多少常例,推广工程能有多少油水。
果然,周有财再抬头时,脸上多了几分热情。
“何大人思虑周全。这样,下官回去便具文上报,申请首批拨款,先改进十处磨坊作为示范。若效果持续良好,再全面推广。”
“多谢周主事。”
何明风拱手。
送走工房一行人,何四郎忍不住道:“这周主事,看见好处就变脸了。”
钱谷摇扇微笑:“官场常态。先前怕风险,故百般挑剔;现见有利可图,又积极推动。”
“何大人给出明确造价、可行方案,他心中算盘一拨,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石磊却还惦记着技术细节:“明风,推广时我得亲自去各寨指导,有些磨坊地势特殊,需调整设计。”
“自然要辛苦石兄。”何明风道,“不过此事不急,等拨款下来,我们从长计议。”
众人正要回衙,忽见王老汉领着几个百姓过来,手里都提着东西。
“何大人,石先生!”
王老汉满脸笑容,“这是自家腌的腊肉,这是新磨的面做的饼,还有这筐鸡蛋……“
“一点心意,多谢大人改进磨坊,如今我这儿生意好了不少!”
其他百姓也纷纷送上谢礼,有蔬菜、有干货,虽不贵重,情意却真。
何明风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少许,其余让百姓带回。
石磊收到一包新茶,高兴得像孩子似的。
回衙路上,何四郎忽然道:“石兄,你那日给周主事解释时,怎么不把格物道理讲清楚?”
石磊苦笑:“我说了,可我说不通啊。”
何四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众人也都笑起来。
何明风笑着摇头:“石兄的学问比周主事高太多,你说专业术语,他如听天书。”
“钱先生用衙门比喻,他却一听就懂。”
“有时候,把事情说得太高深,反而不如说得通俗。”
钱谷点头:“下吏在衙门多年,深知与胥吏沟通,不能只说‘是什么’,要说‘像什么’。”
“不能只说‘原理’,要说‘利害’。”
“周主事关心的是什么?不是水车怎么转,而是会不会出事、要花多少钱、他能得什么好处。”
“把这些说清了,事就成了一半。”
张龙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那咱们以后跟胥吏打交道,都让钱先生去翻译!”
赵虎附和:“对对,钱先生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钱谷佯怒:“什么叫死的说成活的?那叫‘深入浅出’!”
众人又是一阵笑。
回到衙门,何明风让厨房把百姓送的食材做了,晚上加菜。
饭桌上,石磊仍沉浸在技术思考中。
“其实水车还能改进。若能加装调速装置,枯水期、丰水期都能保持稳定转速。”
“还能把这力气传到更多器械,比如舂米、纺线……”
何四郎边啃鸡腿边说:“石兄,你慢慢想,咱们一件件做。”
“不过下回工房验收,咱们先让钱先生编个‘衙门版’说明书,保准周主事挑不出刺!”
白玉兰难得开口:“要我说,今日最精彩是实测甩豆子。一群大人围着磨盘看豆子转,那场面……”
他摇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
苏锦抿嘴笑:“石先生画的那个‘安全距离’木尺,周主事还拿在手里比划半天,认真得像在量什么宝贝。”
何明风举杯:“无论如何,今日迈出第一步。”
“石兄之智,四郎之勇,钱先生之辩,诸位之力,缺一不可。以茶代酒,敬各位。”
众人举杯相庆。
窗外暮色渐深,衙门的灯笼次第亮起。
夜深人静时,何明风在书房整理今日文书。
他想起白天的种种,周有财的可笑问题,石磊的着急模样,钱谷的机智比喻,百姓的真挚谢意……
官场虽多掣肘,但若能做成一两件实事,看到百姓得实惠,那些繁琐、那些无奈,似乎也都值得。
他提笔在日记中写道:“五月十七,石磊水车改进术经工房验收。”
“胥吏外行而多疑,石兄质朴而讷言,四郎热心而添乱,钱谷巧辩而通关。”
“知识之隔,如隔山海,沟通之难,不亚于创造。然终以实测数据服人,以通俗比喻通意。”
“事成之后,百姓携礼来谢,方知为官之本,不在显达,而在实济。”
“石屏山水间,一水车之改,可见民智、官风、人情、事理。记之。”
写罢搁笔,推窗见月。石屏的夜静谧安宁,远处隐约传来溪水声。
那是推动新水车的水流,昼夜不息。
何明风微微一笑。这改进磨坊只是开始,石磊脑中还有多少奇思妙想,这石屏山水间还有多少可改进之处?
他不知道,但他期待与这群伙伴一起,一步步去实现。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胥吏有胥吏的思维,但只要有实绩、有耐心、有智慧,总能找到前行之路。
而这,或许就是为官一任的意义所在。
更重要的是,待在石屏州的这段时日,虽然有时候也需要斗智斗勇。
但是,比在京城的高压环境好太多了。
第760章 偷听
京城五月末。
今年热得早,已经有阵阵蝉鸣聒噪声了。
葛知雨坐在书案前,手里的毛笔已经蘸了三次墨,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面前摊开的,是《玉馔录》新一期的文稿,该她写的“京城时鲜”专栏。
“小姐,这已经是这几日的第四拨了。”
丫鬟小环从门外溜进来,苦着脸。
“这回是工部郎中家的夫人亲自来了,正在花厅跟夫人说话呢,我听见说什么‘我家侄儿今年二十,刚补了通政司知事的缺’……”
“知道了。”
葛知雨放下笔,将文稿推到一边。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暖风扑面而来。
但她心头烦闷极了。
自打二哥葛知衡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升任左副都御史,葛家便成了京城新贵中的红人。
少年天子林靖远扳倒怀王、出兵高丽,如今大权在握,朝堂气象一新。
他提拔了一批青壮官员,葛知衡正在其中。
一时间,葛家门庭若市,而葛知雨这个“葛家待嫁的才女”,便成了各家眼中最合适的联姻人选。
“小环,更衣。”
葛知雨忽然转身,眼里闪着俏皮的光,“咱们溜出去。”
“又去状元楼?”
小环眼睛一亮,“可是小姐,夫人说这几日让你少出门,免得……”
“免得什么?免得那些媒婆找不着人?”
葛知雨已经自己动手解开发髻,“快去拿那套鹅黄的襦裙来,再带上帷帽。”
“不从正门走,咱们偷溜出去!”
小环噗嗤笑了。
自家小姐打小就是这性子,活泼好动,诗书女红样样精通,却最不耐烦那些闺阁规矩。
老爷和夫人都宠着她,由着她跟二少爷葛知衍一起读书习字,甚至还默许她跟着办什么《玉馔录》杂志。
那是小姐、二少爷、何明风还有郑彦一起办的食艺杂志,在京城文人圈里小有名气呢。
一刻钟后,主仆二人已从葛府后院的角门溜了出来。
葛知雨戴着轻纱帷帽,脚步轻快地穿过小巷,小环提着个小食盒跟在后面。
里头装着葛知雨新试做的荷花酥,要带给状元楼的郑彦郑公子尝尝。
状元楼坐落在东街最热闹处,三层飞檐,黑底金字的招牌已经许久。
葛知雨是这里的老主顾了。
“葛姑娘来啦!”
柜台后的郑彦眼尖,老远就瞧见那抹鹅黄身影,圆圆的脸上堆满笑。“老位置?”
“自然。”
葛知雨摘下帷帽递给小环,露出明媚的笑脸,“郑二哥,我带了新做的荷花酥,你尝尝可还能入《玉馔录》?”
郑彦搓着手过来,打开食盒就拈了一块,咬一口,眼睛眯成缝:“酥皮十八层,馅心清甜不腻,荷花香气似有还无。”
“妙!这期专栏有东西写了!葛姑娘,你这手艺越来越精了!”
葛知雨摆摆手:“这有什么,二楼‘听雨轩’可空着?我今日要清静清静,改完这期文稿。”
“空着空着,特意给你留的。”
郑彦忙道,“我这就喊人去沏上碧螺春,再备一些你爱吃的核桃酥。”
听雨轩是状元楼二楼临窗的雅间,推开窗可见街市繁华,却又因位置靠里而颇为清静。
室内布置雅致,书架上摆着《玉馔录》过往各期。
壁上挂着几幅字画。
有何明风题的“人间至味”,有葛知衍画的“山家清供”,还有郑彦自题的打油诗。
“胖人不愁吃,美食即文章。”
葛知雨在书案前坐下,小环为她斟茶。
茶香氤氲中,她望向那幅“人间至味”。
何明风的字瘦劲有力,落款是“乙未年仲夏与知衍、知雨、郑彦共勉”。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五人围坐于此,畅谈美食之道,何明风说“食乃民天,味关人情”,提笔写下这四个字。
如今,何明风远在石屏州,只剩她一人对窗独坐。
“小姐,您说何大人在云南怎么样了?”
小环托着腮,“都去半年了,才来过一封信,还是寄给郑掌柜和何三郎的……”
葛知雨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是啊,何明风到石屏州已半年,只寄过一封信。
给同住的郑彦、郑榭和何三郎。
信是半月前到的,郑彦兴冲冲拿给她看,满纸写的都是石屏风物、公务琐事,末尾一句“诸位故人皆安否”,算是问候。
她当时笑着读完,回家却对着空信笺发了半晌呆。
为何不单独给她写信?哪怕只言片语也好。
“他初到任上,公务繁忙。”
葛知雨轻声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再说,郑彦他们与他同住多年,情同兄弟,寄信给他们也是常理。”
小环嘟囔:“可小姐与他也是知己啊,《玉馔录》还是你们一起办的呢……”
正说着,隔壁雅间忽然传来响动。
是门开合的声音,接着有人说话。
葛知雨本不在意,状元楼雅间之间只隔着一道竹帘,常有声音传来。
可那说话声越来越清晰,她不由得一怔。
“……郑大哥,这话我憋了许久。”
这是个温婉柔和的女声,葛知雨一听便知——是刘瑾儿!
刘瑾儿是京城钱庄大贾刘元丰的妹妹,葛知雨的闺中密友。
但刘瑾儿性子与她截然不同,娴雅沉静,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怎会独自来状元楼?
还约了郑榭?
另一个男声响起,温和持重:“瑾儿姑娘请讲。”
正是郑榭。
葛知雨与小环对视一眼,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非礼勿听,可这实在太让人好奇。
刘瑾儿与郑榭?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隔壁沉默了片刻,才听刘瑾儿轻声道:“去岁家中繁事杂多,多亏了刘大哥来帮忙……这份恩情,瑾儿一直记着。”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郑榭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沉稳,“刘掌柜现在也与我有生意往来,郑某理当尽力。”
“不光是这个。”
刘瑾儿的声音更轻了,“这些日子,我常想……郑大哥为人厚道,行事周全,对朋友重义,对家人尽心。我、我……”
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我兄长常说,若我能寻得如郑大哥这般的人,他便放心了。”
隔壁传来茶杯轻碰的声响。
葛知雨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瑾儿这是在……表白?!
第761章 哎呀,怎么这么巧!
小环已经听得忘了倒茶,茶壶悬在半空。
郑榭沉默的时间更长,久到葛知雨以为他拒绝了,才听他缓缓道。
“瑾儿姑娘厚爱,郑某……惭愧。我年长你七岁,又是商贾之身,只怕委屈了你。”
“我不在乎这些。”
刘瑾儿的声音虽轻,却坚定,“我在乎的是人品心性。郑大哥,这些日子我看了许多,也想了许多。”
“你若……你若也有意,我便去与兄长说。”
“瑾儿姑娘……”郑榭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郑某何德何能。只是,你兄长那边……”
“兄长最疼我。”
刘瑾儿道,“再说,他还常夸状元楼诚信经营,郑家兄弟人品端正呢。”
两人又说了一阵,声音渐低,却掩不住情意绵绵。
葛知雨坐在案前,手里的笔不知何时掉在了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她想起刘瑾儿平日娴静的模样,想起她总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想起她谈及未来时的淡然。
原来不是不期待,是没遇到心动的人。
那么自己呢?
葛知雨望向壁上那幅字。
“砰”地一声巨响的,打断了葛知雨的沉思。
“小姐……”小环哭丧着脸,神色慌张。
“怎么了?”
小环指了指脚下。
她方才听得入神,不小心踢倒了旁边的瓷凳。
隔壁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葛知雨心下一紧。
完了,这下……
果然,不过片刻,便有人轻轻掀开了竹帘。
郑榭站在帘外,神色还算镇定,只是耳根有些红。
刘瑾儿跟在他身后,脸已经红透了,垂着头不敢抬起来。
八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瞬。
“郑大哥,瑾儿姐姐。”
葛知雨率先开口,笑盈盈的,“这么巧?快来坐!”
她这般坦荡,倒让郑榭松了口气。
刘瑾儿抬头看向葛知雨,眼神里满是羞窘和求助。
“知雨,你……你何时来的?”
刘瑾儿声音细如蚊蚋。
“来了有一阵子了。”
葛知雨起身拉她坐下,又对郑榭道,“郑大哥也坐,小环,重新沏茶来。”
郑榭苦笑着坐下:“让葛二小姐见笑了。”
“见笑什么?”
葛知雨眼睛弯成月牙,“瑾儿姐姐眼光好,郑大哥人品才学,京城谁不知道?“
“要我说,你们俩再般配不过!”
刘瑾儿的脸更红了,轻轻掐她手臂:“知雨!”
“我说真的。”
葛知雨正经了些,“郑大哥,瑾儿姐姐既然开了口,你可得给个准话。”
“若是两情相悦,便好好打算;若是无意,也莫耽误人家。”
郑榭看着刘瑾儿,眼神温柔下来:“郑某……荣幸之至。只是,刘掌柜那边……”
“我去说!”
刘瑾儿忽然抬头,眼神坚定,“明日我便与兄长坦白。”
葛知雨拍手笑道:“这才对嘛!喜欢便要说出来,藏着掖着多难受。”
话一出口,她忽然想到自己,笑容淡了些。
郑榭察言观色,道:“葛二小姐近来可好?《玉馔录》新一期快出了吧?”
“还好。”
葛知雨拨弄着茶杯,“就是家里媒婆多,烦得很。”
说着葛知雨压低了声音,娇嗔中带上了一丝抱怨。
“何公子也真是的,到了石屏州连封信都不给我寄……”
刘瑾儿柔声道,“你们是未婚男子女子,他若单独给你写信,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何大人做事周全,定是顾及这个。”
这话说得体贴,葛知雨心里却更酸了。
是啊,他们之间隔着礼数,隔着千里,还隔着未挑明的心意。
郑榭忽然道:“明风在信中提到石屏风景,说那里山茶花开时,满山红云。”
“他还说,若有朝一日回京,要带些山茶花种,种在状元楼后院。”
“他……还说别的了吗?”
葛知雨忍不住问。
“说公务虽忙,但百姓淳朴,同僚相助,倒也适应。”
郑榭斟酌着,“还说……京城的点心,他想念得紧。”
葛知雨心头一暖。
四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葛知雨在逗刘瑾儿,郑榭在旁含笑看着。
临走时,刘瑾儿拉着葛知雨的手低声道:“好妹妹,今日之事……”
“放心,我嘴严得很。”
葛知雨眨眨眼,“等你们好消息。”
送走二人,雅间重归安静。
小环收拾着茶具,小声道:“小姐,您说何大人会不会也喜欢您,只是不好意思说?”
葛知雨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街市上灯笼次第亮起。
她想起何明风离京前的那个午后,他在石榴树下站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等我站稳脚跟。”
当时她不懂,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小环,取纸笔来。”
“小姐要写稿子?”
“不,”葛知雨挽起袖子,眼中闪着光,“给《玉馔录》加一篇专栏——滇南风物猜想。”
“写写石屏的山茶,写写那里的茶点。”
写写……一个京城姑娘对千里之外的想象。
她不直接给他写信,但她可以写进杂志里。
若他能看到,便会懂。
若看不到,那也是她的一片心意。
窗外传来卖花女的歌声:“茉莉花香满园……”
葛知雨唇角扬起笑。
何公子,你在石屏可好?
京城的茉莉开了,我摘了一些熏茶,等你回来喝。
千里虽遥,但共此明月,共此茶香,共此年少时一起创办的《玉馔录》。
也许,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够了。
……
另一边,石屏州。
晨雾还未散尽,何明风已经醒了。
他躺在衙门的硬板床上,睁眼望着帐顶,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葛知雨的笑脸。
此刻窗外已经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何明风起身推开窗,见院中桃花已谢,结出青涩的小果。
“大人,您醒了?”门外传来张龙的声音,“早膳备好了,今天有新鲜的豆花。”
何明风应了一声,洗漱更衣。
用早膳时,钱谷递上一封书信:“大人,刚收到的,京城永盛镖局的信,说他们有一趟镖七日后启程回京,问咱们有没有东西要捎带。”
何明风眼睛一亮。
那可太有东西要带了!
第762章 柳小姐
永盛镖局的总镖头上月来信说最近有商队往返京城与滇南,可以帮忙捎带书信物品。
他正愁如何给京城故人寄些石屏特产。
特别是给葛府的那份。
“太好了!”
何明风放下碗筷,“今日沐休,正好去集市采买。钱先生,你帮我列个单子,京城那边要送的人家……”
他掰着手指数:“葛夫子府上、郑彦郑榭兄弟、刘元丰、马宗腾,还有我堂兄何三郎。”
“对了,国子监的几位同窗也不能忘。”
钱谷笑着应下:“大人放心,下吏这就去准备。不过……”
他顿了顿,“给葛府的东西,可要特别准备?”
何明风耳根微热:“都、都准备些吧。葛夫子爱茶,石屏的普洱正好。”
“葛夫人畏寒,这里有种药草枕头最合适。”
“至于……至于葛家小姐……”何明风停顿了一下。
“她喜欢新奇玩意儿,看到什么合适的就买些。”
“明白。”
钱谷笑得意味深长。
早膳后,何明风带着何四郎、张龙赵虎,一行人热热闹闹出了衙门,直奔石屏州最大的集市。
逢五开市,今日正是初五。
还没到集市口,喧闹声已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两侧摊贩云集,彝家姑娘的银饰叮当作响,汉家商贩的吆喝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香料、草药、熟食的复杂气味。
“好热闹!”
何四郎眼睛都不够用了,“明风你看,那边有卖竹编的,那个背篓编得多精巧!”
何明风笑着点头,心里却盘算着购物清单。
钱谷列的单子在他袖中,足有二十多项。
第一站是茶摊。
石屏普洱名扬滇南,摊主是个彝族老阿爸,见何明风一行人衣着气度不凡,忙热情招呼:“官爷看看茶?这是春茶,头采,泡出来汤色红亮,香气醇厚!”
何明风细细看了茶叶,又尝了茶汤,果然是好茶。
他买了五斤上等普洱,分装成小包。
葛夫子两斤,郑榭爱茶一斤,刘元丰、马宗腾各一斤,自己留一些。
“大人,这茶饼要不要?”
摊主又推荐,“压成饼好存放,送给京城贵人最体面。”
何明风想了想,要了十个茶饼。
接下来是药材摊。
石屏多山,盛产药材。
何明风挑了天麻、三七、虫草,都是滋补佳品。
特别选了几个药草枕头。
里面塞了薰衣草、艾叶、决明子,据说安神助眠,最适合给葛夫人。
“这个好!”
何四郎拿起一个绣着杜鹃花的枕头,“苏姑娘最近总说睡不好,我也给她买一个。”
何明风笑道:“你倒有心。”
自己也多挑了两个,一个绣竹,一个绣兰。
竹的给葛知衡的夫人刘氏,兰的……给知雨。
女孩子应该喜欢这些吧?
走着走着,来到一家银饰铺。
彝族银饰工艺精湛,何明风想起葛知雨曾说过喜欢京城“宝华楼”的银簪,便驻足细看。
“官爷要给夫人选首饰?”
老板娘是个伶俐的彝家妇人,“这套蝴蝶簪子最新巧,翅膀会动的,小姑娘最喜欢。”
何明风脸一红:“不是夫人……是,是送朋友的。”
“朋友好啊!”
老板娘会意一笑,取出一对银耳坠,“这个更好,丁香花样,清雅不俗。还有这手镯,刻着杜鹃花,是我们彝家的吉祥纹。”
何明风仔细挑选,最后选了一对丁香耳坠、一个杜鹃手镯、一支蝴蝶银簪。
怕太突兀,又给葛夫人选了个福寿纹的银梳,给葛夫子选了银制书签。
“大人真是周到。”
张龙在一旁偷笑,“连书签都想到了。”
赵虎接话:“要我说,该给葛小姐买套彝族衣裙,那才叫特色。”
何明风想了想,还真去了成衣铺。
铺子里挂满各色彝族服饰,鲜艳夺目。
他挑了一套相对素雅的。
月白上衣绣淡紫杜鹃,靛蓝长裙缀银线流苏。
葛知雨穿上的样子,应该……很好看吧?
“这套好!”
何四郎凑过来,“不过葛小姐在京城穿这个,会不会太显眼?”
“在家穿穿也好。”
何明风道,又让老板娘配了条绣花腰带。
买完衣物,又去食品摊。
石屏特产豆腐干、火腿、菌菇、蜂蜜……
何明风每样都买些,特别挑了罐野生山花蜜。
“大人,这个!”
何四郎举着一包东西跑过来,“石屏杨梅干!酸甜可口,女孩子最爱。”
何明风笑着接过。
不知不觉,张龙赵虎手里已提满大包小包。
何明风自己也拎着几个锦盒,正想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忽然被人从侧面撞了个满怀!
“哎哟!”
一声娇呼,何明风手里的锦盒飞了出去,落地时盒盖翻开,里头的丁香耳坠滚了出来,在青石板上闪闪发光。
撞他的是个穿桃红衣裙的少女,十五六岁年纪,梳着双鬟髻,簪着金步摇,眉眼娇俏,只是此刻柳眉倒竖,满脸怒气。
“你没长眼睛啊!”
少女先发制人,“挡在路中间做什么?”
何明风皱眉,明明是她从斜里冲出来撞人,却倒打一耙。
但他不欲争执,只弯腰去捡耳坠:“是在下疏忽,姑娘没事吧?”
那少女却不依不饶:“你什么东西掉了?碰脏我裙子你赔得起吗?”
说着低头看自己的裙摆。
确实沾了点泥渍,但很小一块。
何四郎看不过去了:“这位姑娘,明明是你撞的人,怎么还怪起别人来了?”
“你又是谁?”
少女瞪他一眼,“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柳乡绅!”
何明风闻言一愣,抬头细看这少女。
柳乡绅?
马知府要给他说的亲事,不正是柳家小姐吗?
这么巧?
少女见他不说话,以为被吓住了,得意道:“怕了吧?我这裙子是苏州绸,值五两银子呢!你得赔!”
张龙赵虎气得要上前理论,被何明风拦住。
他捡起耳坠,淡淡道:“裙子脏了,在下可以赔。不过方才确实是姑娘从斜里冲出,若真论起来,双方都有责。”
“而且这裙子只是脏了一点,不是不能穿了,这样吧,赔你五百文,如何?”
“五百文?你打发叫花子呢!”
少女不依,“至少一两!”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何明风:“看你像个读书人,怎么在集市乱逛?买的这些……”
她瞥了眼那些锦盒包裹,“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何四郎忍不住道:“我们大人买什么,关你什么事?”
“大人?”少女眼睛一转,“什么大人?哪儿的官?”
第763章 穷追不舍
何明风不欲透露身份,只道:“区区小吏罢了。”
掏出一两银子递给少女。
“银子已赔,姑娘请自便。”
说完何明风就要走。
少女却拦住他:“等等!你刚才叫我‘姑娘’,可知我姓什么?”
“……”
何明风跟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何四郎抢答道:“你刚刚不是说了,你爹是柳乡绅,那你肯定姓柳啊!”
“总不能姓别的吧?”
少女倒是没有介意何四郎充满火药味的话。
而是扬起了下巴:“那你知道我爹和马知府是故交吗?”
“马知府前几日还跟我爹说,要给我说一门好亲事,对方是个年轻有为的官员,姓何……”
说到这里,何明风身后的张龙赵虎等人变了脸色。
少女忽然顿住,瞪大眼睛看着何明风:“你、你不会就是那个何……何通判吧?!”
何明风面无表情:“在下正是,柳姑娘若无他事,告辞了。”
“等等!”柳小姐这次语气变了,不再是骄横,而是带着一丝好奇?
她绕着何明风走了半圈,从头到脚打量,“原来你就是何通判。”
“我爹说你断案如神,为人正直,我还以为是个大叔呢,没想到……”
没想到这么年轻俊朗。
这话她没说出口,但眼神已透露出来。
何明风被她看得不自在:“柳姑娘还有事?”
“没事就不能说话啦?”
柳小姐忽然笑了,方才的骄横收敛不少,“何大人这是给谁买礼物呢?这么多东西。”
她眼尖,看到那对丁香耳坠,“哟,还有首饰,给谁的?”
何明风皱眉:“柳姑娘,在下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说完示意何四郎等人快走。
柳小姐却跟了上来:“何大人别走这么快嘛!我知道前头有家铺子,卖的彝绣荷包最精致,你们外地人找不到的,我带你去!”
“不必了。”
何明风加快脚步。
“要的要的!”
柳小姐紧追不舍,“算我赔礼道歉嘛,刚才是我不好。何大人初来石屏,我该尽地主之谊……”
何四郎回头低声道:“这柳小姐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张龙嘀咕:“怕是看上咱们大人了。”
赵虎无语:“马知府做媒,她自己倒先盯上了。”
何明风听得头疼,只想赶紧摆脱。
可柳小姐如影随形,一路介绍这个推荐那个,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何大人你看这个!”
她拿起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寓意多好,买一个吧?”
何明风看都不看:“不必。”
“那这个香囊呢?里面是石屏特产的香草,驱蚊安神……”
“柳姑娘,”何明风终于停下脚步,正色道,“在下还要采买,姑娘请自便。”
柳小姐眨眨眼:“我也要买东西呀,顺路嘛。”
“何大人不是要给京城的朋友带特产吗?我知道哪家的火腿最正宗,哪家的菌菇最新鲜,我带你去!”
何明风无奈,只好由她跟着。
果然,柳小姐对集市熟门熟路,推荐的铺子货品确实上乘。
只是她每介绍一样,就要问一句“这是给谁的呀”,让何明风不胜其烦。
好不容易采买完毕,已是午后。
何明风等人提着大包小包准备回衙,柳小姐还跟在后面。
“何大人住衙门呀?多清苦。”她道,“我家在城南有处别院,清静雅致,何大人若是想找个安静地方读书,尽管去住。”
“多谢好意,不必。”
何明风头也不回。
“那……何大人什么时候有空?我爹说想请您过府一叙……”
“公务繁忙,改日吧。”
走到衙门口,柳小姐终于停步,却还依依不舍。
“何大人,今日真是误会。改日我让我爹正式下帖,您一定要来呀!”
何明风敷衍地拱拱手,逃也似的进了衙门。
关上大门,何四郎长舒一口气:“我的天,这柳小姐也太……太热情了。”
张龙笑道:“大人,我看她是真看上您了。方才在集市,那眼神,啧啧。”
赵虎继续扶额:“马知府做媒没成,她自个儿倒追上门了。”
钱谷从里面迎出来,见众人表情古怪,问明缘由后也笑了。
“这柳小姐在石屏是出了名的娇蛮,柳乡绅老来得女,宠得没边。”
“不过她眼界也高,寻常人看不上。如今盯上大人,怕是觉得大人与众不同。”
何明风揉揉眉心:“莫要胡说。东西都齐了,赶紧打包,七日后镖局就要出发。”
众人应下,开始分装物品。
何明风亲自打包给葛府的箱子。
普洱、药枕、银梳、书签放在上面,下面是衣裙、首饰、蜂蜜、糕点,最底下压着那套彝族服饰和银饰。
他拿起那对丁香耳坠看了看,想象葛知雨戴上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
又想起柳小姐今日的纠缠,笑意淡去。
“大人,”钱谷过来,“给葛小姐的东西……要不要单独写个便签?”
何明风想了想,摇头:“不必。混在给葛府的礼中,自然些。”
他顿了顿,“不过……给郑彦的信里提一句,让他转告葛姑娘姐,石屏的丁香花开了,耳坠是照着真花打的。”
钱谷会意:“下吏明白。”
夜深人静,何明风在灯下写信。
给郑彦郑榭的信写得很长,说了石屏近况,说了水车改进,说了集市见闻。
给葛夫子的信恭敬端正,汇报为官心得。
给刘元丰、马宗腾的信轻松随意。
最后,他抽出一张素笺,想给葛知雨写点什么,却迟迟落不下笔。
写思念?
太唐突。
写日常?
太琐碎。
最终,他只写下四句:“石屏夏至,杜鹃满山。偶见丁香,忆京华故人。托赠微物,聊表寸心。万望珍重。”
将信折好,与礼物一同放入箱中。
何明风推开窗,见夜空星河灿烂。
京城此刻,应是华灯初上吧?
第764章 大家一致讨厌的人
石屏州的夏日闷热难当,但比天气更让何明风烦闷的,是柳家小姐柳如萱锲而不舍的纠缠。
转眼三个月过去,这位娇贵的千金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倒变本加厉。
而何明风也渐渐看清,这女子所谓的倾慕,实则是精心计算的野心。
七月初三那日,柳如萱第一次登门拜访。
她乘着镶银边的朱轮马车,带着四个丫鬟、两个小厮,阵仗大得让衙门街对面的茶摊老板都探头张望。
“何大人,”柳如萱一下车便笑盈盈地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听闻您初到石屏,饮食上恐不习惯,家父特命我送来些本地特产。”
她身后的小厮抬上两个大食盒。
何明风正想婉拒,柳如萱已自顾自指挥丫鬟打开盒盖。
第一层是各色点心,第二层是时鲜水果,第三层竟是……两匹上好的云锦。
“柳姑娘,这太贵重了。”
何明风皱眉。
“不过是些寻常物件,何大人不必见外。”
柳如萱打量着衙门略显简陋的陈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又换上甜笑。
“再说了,以何大人的才干,将来必定高升,这些料子裁衣赴宴时穿,正好得体。”
这话说得露骨,何明风心中警铃大作。
他命张龙将东西原封不动抬回马车:“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收此厚礼。柳姑娘请回。”
柳如萱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何大人果然清廉。那如萱改日再来拜访。”
她一走,何四郎便忍不住道:“这柳小姐话里话外,都在说你将来会升官,也太直白了吧?”
钱谷捻须分析:“柳家虽是本地大族,但终究只是乡绅。”
“若能攀上一位有前途的官员,将来子弟科举、家族产业,都有莫大好处。”
“柳小姐这是替家族相中何大人了。”
果然,第二日柳如萱换了策略。她不再送贵重礼品,而是“偶遇”。
何明风去城西视察水渠修缮,刚到工地,便见柳如萱的马车停在路边。
她一身鹅黄绸裙,撑着湘妃竹伞,在烈日下显得格格不入。
几个修渠的民夫满头大汗地劳作,从她身边经过时,她立刻用丝帕掩鼻,蹙眉退开三步。
“何大人!”
见何明风来,她立刻换上笑脸。
“真巧,我正要去慈恩寺上香,路过此处。”
何明风看了眼她脚上那双绣着珍珠的软缎绣鞋。
去寺庙上香会穿这种鞋走泥路?
但他没戳破,只点点头:“柳姑娘自便。”
柳如萱却没走,反而凑近了些:“何大人真是勤政爱民,这等粗活也亲自监督。不过……”
她压低声音,“这些民夫粗手粗脚,您站这么近,仔细脏了官服。”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刚好让旁边一个正在搬石头的年轻民夫听见。
那小伙子脸一红,手足无措,差点把石头摔了。
何明风沉下脸:“修渠是为民造福,何来脏污之说?柳姑娘若无事,还请移步,莫耽误工程。”
柳如萱碰了个钉子,讪讪离去。
她一走,工地上气氛才松快起来。
一个老民夫啐了一口:“什么大家小姐,看咱们像看牲口似的!”
七月十五是中元节,按石屏风俗,衙门要组织施粥。
何明风带着何四郎、张龙赵虎在城隍庙前支起粥棚,给孤寡老人和贫苦百姓施粥。
粥刚熬好,柳如萱又来了。这回她带着两个丫鬟,拎着个小食盒。
“何大人真是仁德。”她笑盈盈地说,“如萱也来尽份心力。”
说着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十个精致的小寿桃馒头,“这是我亲手做的,分给老人家。”
何明风正想这柳小姐总算做了件好事,却见她走到粥棚前,捏着鼻子扫视排队领粥的人群,最终挑了个衣着最干净的老者,让丫鬟递上一个寿桃。
那老者接过,连连道谢。
轮到后面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时,柳如萱却皱了皱眉,对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装作没看见,绕了过去。
老婆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神色窘迫。
何明风看得真切,正要开口,柳如萱却先笑着解释:“老人家,不是不给你,是这寿桃不多,得紧着年高德劭的分。您明日早点来。”
这话冠冕堂皇,实则刻薄。
何明风忍无可忍,亲自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拿了个寿桃,双手递给老婆婆:“老人家,您慢慢用。”
柳如萱脸色一僵,但很快又笑道:“何大人真是心善,如萱见识浅薄,还要多向您学习。”
等她走后,何四郎气得直跺脚:“什么人啊!施舍还要挑三拣四,看人下菜碟!”
张龙低声道:“我听说柳家在乡下有几百亩地,收租时但凡有佃户晚交几日,柳家的管家就带人打上门去。”
“去年有个老佃户交不起租,被逼得跳了河,柳家只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赵虎接话:“柳小姐这番作派,倒是家风一脉相承。”
这三个月里,马成远知府也时不时敲边鼓。
有时是公事场合,“无意间”提起柳家家世。
有时是私下闲聊,感叹“柳小姐才貌双全,提亲者踏破门槛”。
更有一次,竟在州衙议事时当着众官吏的面说:“何通判年轻有为,若能在本地成家立业,扎根石屏,实乃本州之福。”
话说得冠冕堂皇,用意却再明显不过。
结果,等到八月初,又发生的一件事。
那日何明风正在堂上审理一桩田产纠纷,原告是个老实巴交的彝家老汉,被告则是柳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案子其实简单。
柳家亲戚想强占老汉家两亩水田,伪造了地契。
庭审过半,柳如萱忽然出现在堂外。
她没进来,只站在廊下听审。
当那彝家老汉陈述时,她竟轻笑出声,对身旁丫鬟说:“这些山里人,话都说不清楚,还想打官司?”
声音不大,但堂上众人都听见了。
老汉脸色涨红,说话更加结巴。
何明风一拍惊堂木:“堂外何人喧哗?!”
柳如萱这才施施然走进来,福了一福:“何大人恕罪,如萱一时失言。”
何明风冷着脸:“公堂之上,岂容儿戏?柳姑娘若无要事,请回。”
柳如萱却不走,反而道:“何大人,这案子我略知一二。那两亩田本就属柳家,地契俱在。这老汉怕是年纪大了,记糊涂了。”
她这话一出,那柳家亲戚立刻腰杆挺直,连声道:“对对对!柳小姐说得对!”
第765章 来的竟然是你!
何明风冷笑:“柳姑娘既非当事人,又非证人,何以断言?”
“本官审案,凭的是证据,不是家世。”
他转头对那老汉温言道,“老人家莫急,慢慢说,把地契拿出来看看。”
最终,在石磊的协助下,何明风查明那地契确是伪造。
柳家亲戚被杖责二十,田产归还老汉。
退堂后,柳如萱竟在衙门外等着,脸上不见半分愧色,反而笑道:“何大人断案如神,如萱佩服。只是……”
“为了个山里老汉,得罪柳家亲戚,值得吗?”
何明风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在本官眼中,百姓无分贵贱。柳姑娘若无事,请回。”
柳如萱笑容僵住,终于拂袖而去。
那天晚上,众人在后院议论此事。
“这柳小姐根本不是喜欢大人,”何四郎愤愤道,“她就是看中大人的官职,想当官夫人!”
“你们没见她今天在堂上那副嘴脸?好像柳家的人就该赢官司似的!”
钱谷点头:“柳家在当地经营三代,惯于仗势欺人。”
“柳小姐自小耳濡目染,视平民如草芥。”
“她接近何大人,一是看何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二是若能成婚,柳家便有了官场靠山,今后在石屏更能呼风唤雨。”
白玉兰难得参与讨论:“我这几日打听过,柳如萱之前定过两次亲。”
“一次是跟省城一个官员之子,那家后来犯事被贬,柳家立刻退婚。”
“另一次是跟本地另一个乡绅之子,那公子骑马摔瘸了腿,柳家也悔婚了。”
“在她眼里,婚姻就是买卖,要挑最有价值的。”
苏锦皱眉:“那她现在缠着何大人,是因为何大人目前是她能接触到的、最有前途的官员?””
白玉兰忽然道:“需不需要我‘劝劝’柳小姐?”
苏锦瞪他:“你可别乱来!那是乡绅之女,闹出事来何大人难做。”
“我有分寸。”
白玉兰淡淡道,“让她做几天噩梦,梦见被拒婚十八次,兴许就知难而退了。”
何明风赶紧拦住。
他虽烦恼,却不愿用这等手段。
钱谷道皱了皱眉,托着下巴认真分析:“以我之见,何大人越拒绝,柳小姐似乎就越来劲。”
“这不是真情,而是不甘心。柳小姐这辈子要风得风,忽然有个不买账的,反而激起了她的胜负欲。”
何明风闻言,顿时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何四郎却是眼睛冒光地看向钱谷:“钱先生,你怎么连这个都懂?!”
“你,你不是也没娶妻吗??”
钱谷:“……咳咳咳,都是我猜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张龙开门,是个衙役,递上一张烫金请柬:“柳府送来的,邀何大人三日后赴赏桂宴。”
何明风接过请柬,看也不看就放在一旁:“回了,就说本官公务繁忙。”
然而三日后,柳如萱竟亲自来了。
这次她没带丫鬟小厮,只身一人,站在衙门外,声音带着哭腔:“何大人若不去,如萱便在此长跪不起!”
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何明风无奈,只得出来。
柳如萱一见他就泪眼婆娑:“何大人,如萱究竟哪里不好,让您如此厌弃?”
“家父为此次宴会,特意从省城请了名厨,邀了本地头面人物,您若不去,柳家颜面何存?”
这话看似恳求,实则是以势压人。
搬出柳家的面子,搬出本地乡绅的人情。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柳姑娘,本官确有公务。”
“再者,男女有别,柳姑娘频繁来访,于你名声有损。”
“如萱不在乎!”柳如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如萱只知道,何大人这般人才,不该埋没在石屏这种小地方。”
“若您愿意,柳家可动用一切家底,助您早日高升……”
这话可谓是赤裸裸的了。
何明风脸色一沉:“本官前程,不劳柳姑娘费心。请回。”
他转身回衙,命张龙紧闭大门。
门外,柳如萱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抹去眼泪,盯着紧闭的衙门大门,眼中再无半分柔情。
丫鬟从拐角处匆匆跑来:“小姐,马知府那边传来消息,说京里有特使要来,听说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年轻有为……”
柳如萱眼睛一亮:“当真?何时到?”
“就这几日。”
柳如萱唇角勾起一抹笑:“备车,回府。我要好生准备。”
“这位特使,可比这不解风情的何明风强多了。”
她最后看了眼衙门,轻哼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何明风在二楼的窗后看着马车离去,长舒一口气。
何四郎凑过来:“可算走了!这柳小姐,比地里的蚂蟥还难缠!”
苏锦在一旁听着何四郎拿柳小姐比蚂蝗,差点一个憋不住笑出声来。
不仅仅是柳如萱,何明风也很快接到了消息。
柳如萱走后,钱谷匆匆而来,神色凝重:“大人,刚收到驿报,京城有特使将至,今日午时便到!”
“特使?”何明风收势,“什么来头?”
“说是巡察滇南盐铁茶马事务的监察御史,姓马。”
钱谷压低声音,“但驿丞私下透露,这位马御史还有另一重身份——当今太皇太后的亲侄孙。”
何明风心中一动。
马太皇太后在朝中素有贤名,当年小皇帝林靖远登基时,她主动约束马家人,不许他们担任要职,以防外戚干政。
如今林靖远坐稳皇位,开始重用马家子弟,这说明……马家已获皇帝充分信任,成了真正的天子近臣。
至于来的人……不会是那位吧?
“马知府那边有何动静?”
“已经忙翻天了!”
钱谷笑道,“马知府一早就命人清扫街道,张灯结彩,听说还把自家珍藏的二十年陈酿都搬出来了,说要给特使接风。”
何明风点点头:“既如此,我们也准备迎接。”
午时未到,石屏州衙门前已热闹非凡。
马成远一身崭新官服,头戴乌纱,腰系银带,站在最前头。
身后是州衙众官吏,按品阶排列。
何明风站在通判该站的位置,身旁是石磊、钱谷等人。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柳乡绅也带着家眷来了,柳小姐今日打扮得格外精致,石榴红遍地金襦裙,头戴赤金步摇,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先是八名骑兵开道,皆着锦衣,腰佩绣春刀。
随后是两辆马车,前头一辆青幔朱轮,后头一辆装载箱笼。
车队在州衙前停下。
马成远率众上前,躬身行礼:“石屏州知府马成远,恭迎监察御史大人!”
车帘掀开,一人探身而出。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着青色御史常服,腰系犀带,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京城贵公子的气度,却又比寻常纨绔多了几分沉稳。
何明风抬眼一看,差点惊呼出声。
果然啊!
第766章 兄弟喜欢爬墙
马宗腾!
真的是他!
马宗腾与他目光相接,却迅速移开,面无表情地下车。
受了马成远等人的礼,才淡淡道:“马知府不必多礼。”
“本官奉旨巡察滇南,路过石屏,叨扰了。”
“哪里哪里!马御史大驾光临,是石屏的荣幸!”
马成远笑得见牙不见眼,“下官已备好接风宴,请马御史赏光。”
马宗腾点点头,目光扫过众官吏,在何明风脸上停顿了一瞬,仍无表情:“有劳。”
何明风会意,也装作不识,恭恭敬敬地随着众人一起入衙。
接风宴设在州衙后花园的“澄心堂”。
马成远果然下了血本,席面极其丰盛。
燕窝、鱼翅、熊掌、鹿筋应有尽有。
就连酒都是窖藏二十年的绍兴女儿红。
马宗腾坐在主位,马成远陪坐左侧,何明风坐在右侧下首。
其余官吏按品阶入席,柳乡绅作为本地乡绅代表,也坐在靠前位置。
“马御史一路辛苦,”马成远举杯,“下官先敬您一杯!”
马宗腾举杯略沾唇即放下:“马知府客气。本官此行主要为巡察盐铁茶马事务,明日还需查看相关账册文书,还望知府行个方便。”
“那是自然!下官早已命人备好,随时供御史查阅!”
马成远忙道,又试探着问,“不知马御史此次巡察,可还有其他……旨意?”
这话问得含蓄,实则打听皇帝是否有特殊安排。
马宗腾瞥他一眼:“圣意岂是臣子可妄加揣测?马知府做好本分即可。”
马成远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气馁,又堆起笑:“是是是,下官失言。马御史年轻有为,深得圣心,实乃我辈楷模。”
“说起来,下官也姓马,五百年前说不定还是一家人呢!”
席间有人偷笑。马宗腾面色不变:“天下姓马者众,马知府说笑了。”
话虽如此,马成远却已打定主意要攀上关系。
整个宴席,他几乎全围着马宗腾转。
从京城风物谈到滇南特产,从朝政大事谈到家常琐事,极尽奉承之能事。
其他官吏也纷纷敬酒,说些恭维话。
柳乡绅不甘示弱,举杯道:“马御史远道而来,小民敬您一杯!小民家中藏有一幅前朝大师真迹,若马御史不弃,明日可过府鉴赏……”
何明风坐在一旁,默默饮酒吃菜。
他观察马宗腾,发现这位兄弟比在京城时沉稳了许多,应对官场场面游刃有余,既不显得傲慢,又保持适当距离,分寸拿捏极好。
宴至中途,柳小姐柳如萱竟也来了。
她以献舞助兴为由,得了马成远许可。
只见柳如萱换了一身水绿舞衣,手持团扇,在堂中翩翩起舞。
舞姿倒是不错,只是眼睛总往马宗腾那边瞟。
一舞毕,柳如萱盈盈下拜:“小女子献丑了。”
马宗腾点点头:“柳小姐舞艺精湛。”
便不再多说。
柳如萱有些失望,却还是笑道:“久闻马御史才名,不知能否请御史指点小女子诗文?”
马宗腾淡淡道:“本官不通诗文,柳小姐找错人了。”
接连碰壁,柳如萱脸上挂不住,悻悻退下。
马成远忙打圆场:“马御史一路劳顿,想必累了。下官已安排好住处,就在衙门东厢的清风院,清静雅致……”
宴席终于散时,已是戌时三刻。
马宗腾由马成远亲自送到清风院,又寒暄半晌才离开。
何明风回到自己住处,洗漱完毕,正准备歇息,忽听窗棂轻叩三声。
这是当年在京城时,他们几个好友约定的暗号。
他推开窗,月光下,马宗腾一身夜行衣,笑嘻嘻地蹲在窗外屋檐上:“何兄,别来无恙?”
何明风失笑:“你还真翻墙进来!快进来!”
马宗腾轻巧跃入,摘下蒙面黑巾,长舒一口气:“可憋死我了!装了一天正经,脸都僵了!”
两人相视大笑,互相捶了一拳。
何明风点亮灯,细细打量马宗腾:“瘦了,也黑了,但精神不错。你怎么成了监察御史?还跑到滇南来?”
马宗腾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说来话长,自你离京后,朝中变化颇大。”
“皇上彻底掌权后,开始重新启用马家人。”
“你知道的,姑母当年压着家里人不让做官,是怕外戚干政。如今皇上坐稳了,反倒要抬举马家,以示孝道,也显胸襟。”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我大伯父进了内阁,二叔掌了京营,几个堂兄也各有任命。”
“皇上说,马家子弟不能全靠荫封,得实打实做出政绩。”
“所以把我们这些小辈都外放历练,去偏远州县,吃苦受累,做出成绩来才好提拔。”
何明风点头:“这倒是皇上的一贯作风。只是你怎么想到来滇南?还正好来石屏?”
马宗腾眨眨眼:“这就要问何兄你了。你在石屏这大半年,名声都传到京城去了!”
“‘何青天’断案如神,改进水车造福百姓,连皇上都有耳闻。”
“我一看巡察地点有滇南,就主动请缨来了石屏,嘿嘿嘿,有你在,我还怕做不出政绩?”
何明风苦笑:“你倒是会算计。不过石屏这地方,确实……有意思。”
他把马成远、柳如萱的事简单说了。
马宗腾听得哈哈大笑:“何兄啊何兄,你这桃花运走到滇南都不消停!”
“莫取笑。”何明风无奈,“这柳小姐着实难缠。马知府也有意撮合,我推了三个月,都快成石屏一景了。”
马宗腾收起笑容,正色道:“这事我给你解决。我如今是监察御史,说话有些分量。明日我找个机会,暗示马知府别乱点鸳鸯谱,他自然明白。”
“那便多谢了。”
何明风松口气,又问,“京城其他故人可好?郑彦郑榭兄弟?刘元丰?还有……葛家?”
马宗腾似笑非笑:“郑彦的状元楼生意红火,他又胖了一圈。”
“郑榭好像有心事,总往刘家钱庄跑——我听说他和刘瑾儿有点苗头。”
“刘元丰还是老样子,精得跟狐狸似的。至于葛家……”
他顿了顿,看何明风紧张的样子,笑道:“葛知衡现在是左副都御史,清流领袖,红得发紫。”
“葛知雨嘛……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可她一个都没应。有传言说她在等什么人,具体等谁,我就不知道了。”
第767章 “鬼”斧神工的“鬼”是真鬼啊
何明风耳根发热,低头喝茶掩饰。
马宗腾凑近些,压低声音:“说真的,你跟葛二小姐到底怎样了?在京时就看你们俩眉来眼去,这都大半年了,还没个说法?”
“隔这么远,能有什么说法。”
何明风轻叹,“我给她寄过东西,也……也含蓄表达过。但她一个姑娘家,我总不能逼她表态。”
“笨!”
马宗腾拍他肩膀,“等我这趟差事办完回京,替你探探口风!”
“不过何兄,你得抓紧,葛二小姐那样的才女,惦记的人可多着呢!”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京城趣闻到滇南风物,从朝政大事到个人前程。
直到三更鼓响,马宗腾才起身:“我得回去了,明日还要装腔作势应付马知府呢。”
走到窗边,他忽然回头:“何兄,石屏虽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皇上如今锐意进取,需要干才。你在此处做出政绩,早晚会回京重用。”
“咱们兄弟,将来还要在京城共事呢!”
何明风点头:“我明白。你在石屏这些日子,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马宗腾一笑,跃出窗外,身影没入夜色。
何明风关窗,心中感慨万千。
马宗腾的到来,像一阵京城的风,吹散了石屏夏末的闷热。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何明风忽然想起马宗腾说的“葛二小姐在等人”。
这个问题,或许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而眼下,他要做好石屏的通判,不负百姓,不负皇恩,也不负……那个在京城等待他的人。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有了故人相伴,有了希望在前,这漫漫长夜,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
果不其然,马宗腾来了后。
柳如萱使劲儿的方向就转了个弯。
何明风正在后院和石磊核对新一批水车轴承的图纸。
钱谷撩着袍角快步进来,压低声音:“大人,柳家给马御史送礼去了。”
何四郎立刻放下手里的刨子:“这回是什么?”
“说是前朝真迹。”
钱谷捻着胡须,“柳家那位千金,这回可下了血本。”
何明风与石磊对视一眼,两人都想起三日前的那场偶遇。
当时柳如萱的马车“恰好”与马宗腾的轿子在西街口相逢,她隔着帘子柔声问安,话里话外打听马御史的喜好。
马宗腾当时只淡淡道:“本官闲时好赏些字画。”
便命轿夫起轿了。
原来柳小姐听进去了,还行动得如此之快。
“前朝哪位名家的真迹?”
何明风问。
钱谷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张龙刚探来的消息:“说是‘青藤山人’沈石溪的《松涧听泉图》。”
“柳家花了八百两银子,从江南的墨宝斋买来的。”
石磊“啊”了一声:“沈石溪?那可是前朝名士,他的真迹如今市面上可不常见。”
“是不常见,”钱谷意味深长地笑了,“因为真迹一共就那些。”
“偏巧,下吏年轻时在翰林院做誊录,整理过内府书画目录。记得沈石溪卒于前朝令元三十七年冬,而这画的落款若是……”
何明风接话:“若是前朝令元四十年,那便有趣了。”
三人相视而笑。
何四郎还没明白:“人死了三年还能作画?”
“鬼斧神工嘛。”
钱谷打趣道。
何明风沉吟片刻:“宗腾想必也看出来了。”
“这样,钱先生,你去清风院附近等着,见画匣送进去了,便来报我。”
“四郎,你去请马知府,就说有水利要事相商,把他引到清风院去。”
“得令!”
何四郎眼睛一亮。
半个时辰后,清风院的正厅里已是济济一堂。
马宗腾坐在主位,一身天青色常服,手里端着茶盏,神色平淡。
下首坐着马成远知府。
他是被何四郎水利急务的借口请来的,此刻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再往下是州衙的几位属官,工房周主事也在其中。
柳如萱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袭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裙,梳着惊鸿髻,簪一支点翠步摇。
她站在厅中,笑意盈盈,亲自打开了那紫檀木画匣。
“马御史,”她声音甜脆,“听闻您雅好书画,家父特命小女子送来这幅沈石溪的《松涧听泉图》。”
“家父说,宝剑赠英雄,名画配知音。”
“此画在柳家珍藏三代,今日赠予马御史,正是得其所哉。”
话说得漂亮,连马成远都抚掌笑道:“柳乡绅真是风雅!沈石溪的真迹,这可是难得的宝贝啊!”
马宗腾放下茶盏,微微颔首:“柳姑娘有心了。”
示意身旁随从接画。
随从展开画卷的一刹那,厅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
那是一幅三尺绢本设色山水,苍松遒劲,山涧潺潺,一白衣文士坐于石上抚琴,意境清幽。
画工确实精湛,墨色浓淡得宜,题跋书法也潇洒流畅。
左下角落款:“令元四十年春三月,青藤山人石溪写于听松草堂。”
马成远凑近细看,连连点头:“好画!好画!你们看这松针,根根分明;这山石皴法,正是沈石溪擅长的‘鬼面皴’!”
“柳姑娘,令尊真是割爱了啊!”
柳如萱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瞥了眼马宗腾,见他正凝神观画,心中更是笃定。
这份礼,送对了。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何明风一袭青衫,手持一卷文书,快步走入厅中:“马知府,下官有要事……”
话音未落,他似被厅中展开的画吸引,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画卷上。
马成远正得意于自己的鉴赏眼光,见何明风来了,有心显摆:“何通判来得正好!快来看看,柳姑娘赠给马御史的沈石溪真迹!”
“
你也是读书人,品鉴品鉴?”
何明风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画卷。
柳如萱见他看得认真,心中冷笑。
这何明风装什么风雅。
她现在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何明风出身寒门。
能懂什么书画?
厅内静了片刻。
何明风忽然眉头微皱,又凑近了些,盯着落款处看了又看。
“何通判看出什么了?”马成远问。
何明风直起身,面露迟疑,看向马宗腾:“马御史,这画……真是柳姑娘家传的?”
第768章 买到赝品了
柳如萱心中不悦,面上仍带笑:“何大人此言何意?难道怀疑此画来历?”
“不敢。”
何明风拱手,却话锋一转,“只是下官记得,青藤山人沈石溪,似乎卒于令元三十七年冬。这落款‘令元四十年春’……”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人已逝去三年,如何能作画?”
厅内瞬间死寂。
马成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工房周主事张大了嘴。
几个属官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柳如萱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猛地看向那落款,又看向马宗腾,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马宗腾这时才缓缓放下茶盏,目光从画卷移到柳如萱脸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柳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
柳如萱脑子一片空白,“这画是家父从江南‘墨宝斋’购得,那掌柜说是真迹,还、还立了保真文书……”
“保真文书?”
马宗腾轻轻摇头,“古玩行当的保真,十张里九张是废纸。柳姑娘怕是被人骗了。”
他示意随从收画,语气温和却疏离。
“此画工虽佳,但年份不对,应是后人仿作。柳姑娘心意本官领了,画还请收回。”
柳如萱僵在原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八百两银子打了水漂不说,还在马御史、马知府和这么多官员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尖都掐白了。
马成远赶紧打圆场:“哎哟,这、这古玩行当水深,柳姑娘一个闺阁女子,不懂也是常情。”
“马御史慧眼如炬,一眼辨真伪,下官佩服!佩服!”
他边说边给柳如萱使眼色,示意她快下台阶。
柳如萱勉强福了一礼,声音发颤:“是如萱眼拙,差点……差点以赝品污了马御史的眼。”
“这画、这画我拿回去,定要找那掌柜理论!”
她让丫鬟接过画卷,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清风院。
那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时,厅里不知谁先“噗”了一声,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马成远擦了擦额角的汗,干笑道:“这柳家小姐,也是好心办坏事……”
马宗腾摆摆手,看向何明风:“何通判倒是博闻强识,连沈石溪的生卒年份都记得。”
何明风拱手:“下官在国子监时,曾协助整理过书画目录,碰巧记得。”
“碰巧记得。”
马宗腾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弯了弯,又很快恢复平静。
“看来何通判不仅善理刑名,于文墨一道也有造诣。马知府,你手下有人才啊。”
马成远连声称是,心里却犯嘀咕。
这何明风,什么时候对书画也有研究了?
又闲谈几句,众人散去。
何明风以“水利要务”为由,请马知府移步商议。
马成远本就觉得尴尬,顺势告辞。
清风院重归清净。
马宗腾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忽然笑出声来。
没过多久,何明风也回来了。
何明风冲着马宗腾比了个大拇指,也笑了:“演得不错。”
“你也不差。”
马宗腾指指他,“那副欲言又止、疑惑不解的模样,我都快信了。”
何明风在客座坐下:“沈石溪的真迹,内府存了七幅,民间流传不过三四幅。”
“柳家能突然拿出一幅来,本就蹊跷。”
“只是没想到,他们连落款年份都不核对一下。”
“不是不核对,是根本不知道。”
马宗腾摇头,“这些地方乡绅,买古玩字画多半是为了附庸风雅、充门面,哪会真去考据?”
“那‘墨宝斋’的掌柜,怕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拿仿作充真。”
他顿了顿,看向何明风:“不过你这出戏,可不只是为了让柳小姐出丑吧?”
何明风正色道:“柳家出手就是八百两银子的画,家资可见一斑。”
“而这画来自江南‘墨宝斋’,我记得,马知府的小舅子,就在省城开古董铺子。”
马宗腾眼睛微眯:“你是说……”
“未必有关联,但查查无妨。”
何明风道:“柳家与马知府走得近,这是明摆着的。”
“柳小姐今日当众丢脸,柳乡绅必会去寻卖画人的晦气。若那‘墨宝斋’真与马知府的小舅子有关,这热闹就大了。”
马宗腾抚掌笑了:“好一个打草惊蛇!那咱们就等着看,这草动起来,能惊出什么蛇来。”
两人又细说了些后续安排,何明风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道:“柳小姐经此一事,怕是会更卯足了劲讨好你。”
马宗腾苦笑:“我还得接着演。倒是你,今日当众下了柳家面子,小心他们记恨。”
“记恨便记恨。”
何明风淡淡道,“我为官理事,但求问心无愧。”
他走出清风院时,夕阳正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
何明风站在廊下,看着那抹残阳,忽然想起钱谷之前说的话。
“柳小姐这种人,不会轻易放弃。她若知道京里来了更有价值的目标,或许会转移目标,但若那边不成,必定还会回头缠着您。”
今日这一出,柳如萱在马宗腾这儿碰了硬钉子,接下来会如何?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转身往书房走去,还有一堆公文要批,石磊的水车改进第二期也等着他核定。
让何明风没想到的是,柳如萱竟然这么执着。
在他这里丢脸都丢了许多次了,连他都没搞定,换成马宗腾那里,她还一个劲儿地折腾。
很快,柳如萱又找到了一个好机会。
九月初九重阳节,马成远知府在州衙后园的“澄心堂”设宴,既应节令,也为给马宗腾这位京城来的监察御史接风洗尘。
虽然风已接了三回,尘也洗了四五次,但只要御史还在石屏,这宴请就断不了。
“澄心堂”临水而建,今夜灯火通明。
堂前水榭特意腾空,铺上青竹席,摆上彝家特有的矮几和蒲团。
马知府这回是花了心思的。
他知道马宗腾见惯了京城繁华,特意要显一显石屏的地方特色。
第769章 出丑
何明风到得早,一身靛青常服,坐在左侧第三席。
他抬眼看去,堂内布置果然别致。
四角立着彝家图腾柱,柱上雕刻日月星辰、虎豹牛羊。
梁间垂着七彩布条,是彝家“彩福”,寓意吉祥。
连烛台都是彝银打制,烛光映着繁复花纹,流光溢彩。
“何大人,”钱谷从身后递过一杯茶,低声道,“马知府这回可是下本钱了。”
“您看那些银器,怕是借了三个寨子的珍藏。”
何明风点头。
他注意到主位旁特意设了一席,铺着锦缎坐垫,与旁席的蒲团不同。
那是给柳如萱预备的。
柳乡绅作为本地乡绅代表,携女赴宴,倒也合规矩。
只是这“携女”背后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酉时三刻,宾客陆续到齐。
马宗腾最后入席,仍是一身青色御史常服,只去了乌纱帽,换了一顶玉冠。
他一落座,马知府便举杯起身:“今日重阳佳节,下官略备薄酒,一为敬老尊贤,二为马御史接风。诸位,共饮此杯!”
众人举杯,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马知府拍手笑道:“素闻马御史雅好各地风物,下官特意安排了彝家歌舞助兴,请御史品鉴。”
话音刚落,水榭那头便传来铜铃声。
八名彝家少女鱼贯而入,皆着五彩百褶裙,头戴银冠,颈挂银项圈,手腕脚踝都系着银铃。
为首的姑娘怀抱月琴,指尖一拨,清越琴声响起。
少女们随乐起舞,步伐轻灵,银铃叮当,彩裙旋开如花。
舞至酣处,她们手牵手围成圈,时而仰首向天,时而俯身触地,口中吟唱着彝语古调。
堂内众人都看得入神。
马成远捋须微笑,显然对自己的安排很是满意。
柳如萱坐在锦缎垫上,眼睛却不时瞟向马宗腾。
见马宗腾凝神观舞,她眼珠一转,忽然柔声开口:“这舞真美。彝家姑娘果然能歌善舞。”
马宗腾微微颔首,并未接话。
柳如萱却来了劲,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提了几分,足够让主位附近的几席都听见。
“马御史可知这舞的深意?这叫‘月下牵情’,是彝家男女求偶时跳的舞。”
“您看她们手牵手围成圈,便是寓意心心相印;仰首向天是祈求月老牵线,俯身触地是象征扎根结果……”
她娓娓道来,说得有鼻子有眼。
几个不明就里的官员听得点头,有人还赞道:“柳姑娘真是博学,连彝家风俗都如此了解。”
柳如萱唇角微扬,瞥了眼马宗腾,却见他神色依旧淡淡,并无赞许之色。
她心中不甘,又补充道:“家父常说,要入乡随俗,先得懂俗。如萱虽愚钝,却也用心学过些本地风物……”
话音未落,堂内忽然响起一声轻咳。
众人循声看去,是何明风。
他放下酒杯,似是无意地转头问身旁的石磊:“石兄,你是彝家人,柳姑娘说的可对?这舞真是求偶之舞?”
石磊经过何明风的推荐,加上他本来又是从京城饱读墨水回来的,在石屏州府衙做了个书吏。
和钱谷一样帮何明风处理各种事务。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石磊身上。
石磊本就坐得笔直。
从歌舞开始,他脸色就不太自然。
此刻被何明风一问,他张了张嘴,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不、不是……”
“不是什么?”
何明风温和地问。
石磊深吸一口气,声音虽低却清晰:“这不是求偶舞。这是‘祭山神舞’,是每年春耕前,寨子向山神祈福,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
他指着舞者的动作:“手牵手围圈,是象征寨民团结。”
“仰首向天是敬奉山神,俯身触地是感恩土地。那些吟唱的词,翻译过来是‘山神佑我田,土地赐我粮’,不是什么……月老牵线。”
堂内鸦雀无声。
柳如萱的脸“唰”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驳,却见那几个彝家少女也停了舞,为首抱月琴的姑娘睁大眼睛看着石磊,用力点头,用生硬的汉语说:“这位阿黑哥说得对!是祭山神,不是求偶!”
“阿黑哥”是彝家对同族男子的亲切称呼。
那姑娘说完,意识到场合,忙掩口退后,但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席间不知谁先“噗”了一声,随即响起压抑的低笑。
工房周主事拼命低头喝酒,肩膀却一耸一耸的。
钱谷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马成远知府的脸也僵了。
他安排这歌舞本为讨好,谁知柳如萱来这么一出,马屁拍在了马蹄上。
柳如萱坐在锦垫上,如坐针毡。
她看着马宗腾,想解释什么,却见马宗腾缓缓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她,又转向石磊。
“石书吏是彝家人?”
马宗腾问。
石磊起身行礼:“下吏石磊,祖上三代都是石屏彝人。”
马宗腾点点头,语气平淡:“入乡随俗,还是要问本地人。”
他顿了顿,看向柳如萱,“柳姑娘有心了解彝家风俗,是好事。”
“只是道听途说,难免有误。今后若想深究,不妨多请教石书吏这样的本族人。”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字字打脸。
柳如萱脸上红白交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情,低声道:“是如萱浅薄……多谢马御史指点。”
马宗腾不再看她,抬手示意:“舞乐继续吧。”
月琴声又起,少女们重新起舞。
但经此一闹,堂内气氛已变。
众人虽看似观舞,余光却都瞟着柳如萱那桌,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何明风端起酒杯,遮住唇角一丝笑意。
他方才问石磊,并非临时起意。
开宴前,石磊就私下告诉他,马知府安排的舞蹈是祭山神舞,还担心在重阳节跳是否合宜。
柳如萱那一通“解说”时,石磊的脸色已经难看得紧,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开口。
何明风本不想当众揭穿,但看柳如萱越说越离谱,连“月老牵线”都编出来了,这才递了个话头给石磊。
石磊老实,有一说一,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宴席继续,但柳如萱再也没开口。
她垂着头,小口抿着酒,偶尔抬眼,目光扫过何明风和石磊时,闪过一丝冷意。
第770章 马宗腾发难
马成远为了缓和气氛,又命人上了几道彝家特色菜。
酸汤鱼、火把肉、苦荞粑粑。
每上一道,他都亲自介绍,再不敢让柳如萱插嘴。
马宗腾倒是饶有兴致,每样都尝了,还问了几句做法。
马成远见御史喜欢,这才渐渐放松。
酒酣宴散时,已是亥时。
众人起身告辞,柳如萱第一个离席,连客套话都没说,带着丫鬟匆匆走了。
何明风和石磊落在最后。走出澄心堂,石磊才长舒一口气,低声道:“明风兄,方才……多谢。”
“谢什么?”
何明风笑问。
“谢谢你让我说话。”
石磊认真道,“那舞是我们彝家的圣舞,被说成求偶……我听着难受。”
何明风拍拍他肩膀:“该谢的是你,没让谬误流传。”
他顿了顿,“只是柳小姐今日丢了面子,恐怕会记恨你。”
石磊摇头:“我不怕。道理在我们这边。”
两人正说着,马宗腾从后面走来。
他屏退左右,与何明风并肩而行,石磊识趣地落后几步。
“方才那出,是你安排的吧?”
马宗腾低声问。
何明风笑而不语。
马宗腾摇头:“柳如萱这种人,半瓶水晃荡。懂一点皮毛就敢卖弄,偏偏又看不起真正懂的人。今日这一课,该她上。”
“只是这样一来,她更恨我了。”
何明风道。
“恨就恨。”
马宗腾淡淡道,“她越恨,越容易出错。咱们正好看看,柳家下一步会怎么走。”
走到岔路口,马宗腾停步:“对了,你让查的事有眉目了。柳家那幅假画,确实是从‘墨宝斋’流出。而‘墨宝斋’的东家,和马知府的小舅子……是连襟。”
何明风眼神一凝。
“慢慢来。”
马宗腾拍拍他肩,“网要一点点收。你这石屏州,水比我想的还深。”
他转身往清风院走去,青色官袍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何明风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向澄心堂。
灯火已熄,只余月光洒在青瓦上,冷冷清清。
石磊跟上来:“回吧?”
“回。”
何明风迈步,“明日还要去白岩寨看新水车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下。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明风想,柳如萱今晚受挫,接下来只会更急切。
而人一急,就容易露出破绽。
至于柳小姐的恼恨?不过是清风过耳,罢了。
……
澄心堂宴席散后,柳如萱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柳府。
一进闺房,她便摔了头上那支点翠步摇,又将身上那套藕荷色缕金裙扯下来扔在地上。
仍不解气,抬手扫落了妆台上一排胭脂水粉。
丫鬟们吓得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何明风……何明风!”
柳如萱咬牙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今日之辱,是她十七年来从未受过的。
当着马御史、马知府和那么多官员的面,被当场揭穿不懂装懂,简直把柳家三代的脸都丢尽了!
更可恨的是,那个石磊,一个彝家穷小子,居然敢当众驳她的话!
还有何明风,看似无意,实则就是他把话头递给石磊的!
“小姐息怒……”
大丫鬟春杏颤声劝道,“那何通判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老爷总有法子……”
“你懂什么!”
柳如萱打断她,“马御史还在石屏呢!今日这一出,马御史会怎么看我?定觉得我是个浅薄无知的蠢妇!”
她越想越气,抓起一个瓷枕就要砸,忽又停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不对……马御史今日,似乎对何明风也没什么好脸色。”
她仔细回忆宴席上的细节。
马宗腾虽然最后说了句“入乡随俗,还是要问本地人”,但全程对何明风并无特别关注,甚至在她出丑后,马宗腾看向何明风的眼神……
似乎带着些不满?
是了,何明风当众揭穿她,固然让她丢脸,但也让安排这场宴席的马知府难堪。
马御史是马知府的客人,何明风这般不给主家面子,马御史能高兴才怪!
想到这里,柳如萱心情稍缓。
她坐到镜前,看着镜中仍带怒色的容颜,慢慢梳理思绪。
何明风此人,软硬不吃,必须想别的法子整治。
而马御史那边……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春杏,更衣。”柳如萱起身,“我要去见爹爹。”
……
次日清晨,州衙二堂议事。
马成远坐在主位,左侧是马宗腾,右侧是何明风,其余属官分列两旁。
今日议的是冬粮储备之事,何明风正在禀报各寨粮仓核查情况。
“白岩寨、黑水峒等七寨粮仓完好,存粮充足;但青云寨、黄泥沟等五寨仓廪有漏损,需及时修缮。”
“下官已命工房估算费用,约需银八十两……”
何明风话未说完,马宗腾忽然开口:“八十两?”
堂内一静。
众人都看向马御史。
这几日议事,马宗腾大多只听不说,今日忽然插话,必有缘由。
何明风拱手:“回御史,是八十两。工房已出具明细,石料、木料、工钱……”
“八十两修缮五个粮仓?”
马宗腾打断,语气平淡却带着质疑,“何通判,这数目是否过于宽裕了?本官在北方见过修缮粮仓,一个仓不过十两银子。石屏物价再高,五个仓八十两,未免有些……”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你何明风是不是虚报数目,想从中捞钱?
何明风脸色微变:“御史明鉴,下官所列皆是实价。石屏多雨,粮仓需用上好杉木防潮,石料也要……”
“罢了。”
马宗腾摆摆手,不再看他,转向马成远,“马知府,此事你定夺便是。本官只是觉得,如今朝廷财政吃紧,地方开支当能省则省。”
马成远心中暗喜,面上却为难:“御史说得是……不过何通判办事向来扎实,这数目想必有他的道理。这样吧,”他看向何明风,“何通判,你再与工房核实核实,看能否再省些?”
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是当众削了何明风的面子。
御史质疑,知府让你“再核实”,等于说你的方案不靠谱。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低头道:“下官遵命。”
议事散后,众官吏退出二堂。
几个工房的吏员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何大人今日可碰钉子了。”
“马御史明显不待见他。”
“也难怪,昨日宴席上何大人让柳小姐难堪,柳小姐可是马知府的……”
话音虽低,何明风却听得清楚。
他面无表情,快步走回自己的廨署。
第771章 攀关系
这一幕,被躲在廊柱后的柳如萱看得真切。
她是来给马成远送点心的。
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见马宗腾当众给何明风难堪,她心中一阵畅快。
“看来,马御史果然对何明风不满。”
柳如萱唇角微扬,拎着食盒,袅袅婷婷往清风院去了。
清风院是马成远单独腾出来给马宗腾住的。
马宗腾回到院中便开始练剑。
见柳如萱来,他收剑入鞘,淡淡道:“柳姑娘有事?”
“如萱亲手做了些桂花糕,特送来给御史尝尝。”
柳如萱让春杏打开食盒,又柔声道,“昨日宴席上,如萱失仪,让御史见笑了。今日特来赔罪。”
马宗腾瞥了眼食盒:“柳姑娘有心了。昨日之事,不必挂怀。”
柳如萱察言观色,见马宗腾态度尚可,便试探道:“其实昨日……也怪如萱多嘴。”
“何通判新官上任,想在御史面前显显能耐,如萱不该抢他的话头。”
这话说得巧妙,既认了错,又把责任往何明风身上引。
是他想“显能耐”,才导致她出丑。
马宗腾果然眉头微皱:“何通判此人,确是锋芒过露。”
柳如萱心中暗喜,趁热打铁:“御史有所不知,何通判来石屏虽只半年,却已……得罪了不少人。”
她压低声音,“他查案时六亲不认,调解纠纷时偏帮贫户,好些乡绅都对他有怨言。“
“家父常说,为官当知变通,何通判这般……恐难长久。”
这话半真半假。
何明风确实断案公正,也确实让一些欺压百姓的乡绅难堪,柳家就是其中之一。
马宗腾听了,沉默片刻,道:“柳姑娘倒是直言。不过这些话,在本官这里说说便罢,莫要外传。”
“如萱明白。”
柳如萱知道适可而止,福了一礼,“那如萱不打扰御史了。”
她转身离去时,脚步轻快。看来,马御史听进去了。
待柳如萱走远,马宗腾才摇头轻笑,对从厢房走出的心腹陈七道:“听见了?何兄这‘官声’,可不怎么样啊。”
陈七也笑:“何大人若知道柳小姐这般说他,不知作何感想。”
“他巴不得呢。”
马宗腾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这双簧,总要有人唱黑脸。柳如萱这般卖力,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柳如萱的话,很快通过丫鬟传到了马成远耳中。
这位知府大人正在书房赏玩一尊玉貔貅,闻言抚须笑道:“萱儿倒是机灵。马御史对何明风不满,这是好事。”
师爷在一旁道:“老爷,马御史若真厌了何明风,咱们是不是……趁机拉拢?”
“自然要拉拢。”
马成远放下玉貔貅,“马御史是太皇太后的侄孙,皇上眼前的红人。”
“若能攀上这层关系,莫说一个何明风,就是再往上的那些官,也得给咱们几分面子。”
马成远想了想:“你去准备几样礼物,要雅致,不能俗气。”
“这位马御史别看年轻,但是人家是京城来的,见过世面,寻常金银入不了他的眼。”
“是。”师爷应下,又迟疑道,“不过老爷,何明风那边……他毕竟在查账。”
“虽然马御史压了他一头,但若他执意要查……”
“他查不出什么。”
马成远笃定道,“那些陈年旧账,做得干净。就算有破绽,人也换了,物也变了,他一个来半年的通判,能查出什么?“
“况且,”他冷笑,“马御史如今明显不待见他,他若识相,就该收敛些。”
“否则御史回京参他一本,够他受的。”
话虽如此,马成远心中仍有一丝不安。
何明风此人,太不可控。
他来石屏这半年,破案、调解、改进水车,桩桩件件都透着精明强干。
若非他油盐不进、不肯同流,倒真是个得力助手。
可惜了。
“对了,”马成远想起一事,“你让周有财近日低调些,账目再核对一遍,绝不能留把柄。马御史还在石屏,不能出纰漏。”
“明白。”
当日下午,马成远亲自带着礼物去了清风院。
是一套前朝孤本《滇南草木志》,和一方端溪老坑砚。
“马御史,”马成远笑吟吟道,“下官知您好风雅,这套书是家藏,这方砚也是偶然所得。”
“宝剑赠英雄,这些物件在御史手中,才算物尽其用。”
马宗腾翻开书页,见确实是古本,保存完好。
那方砚更是色如猪肝,叩之金声,是上品。他抬头看马成远:“马知府厚礼,本官受之有愧。”
“御史说哪里话!”
马成远忙道,“下官是粗人,这些雅物留在手中也是暴殄天物。御史博览群书,正好合用。”
马宗腾笑了笑,没推辞:“那便多谢马知府了。”
马成远心中大定。
肯收礼,就好办。
他又闲谈几句,有意无意提起:“何通判年轻气盛,办事有时欠妥。若有冲撞御史之处,还望御史海涵。下官身为上官,也会多加约束。”
这是在递话:我会管着何明风,您放心。
马宗腾听懂了,点头道:“马知府费心了。”
等马成远又和马宗腾寒暄几句,才美滋滋地走了。
留下马宗腾看着那些礼物,嘴角也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接下来的几日,州衙气氛微妙。
马宗腾对何明风的态度越发冷淡。
议事时,何明风禀报事务,马宗腾往往听不完便打断,或质疑,或直接让马成远定夺。
有两次何明风求见,马宗腾也让陈七以“御史公务繁忙”为由挡了。
衙门里最会看风向。
很快,一些原本与何明风走得近的属官,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
连工房周有财,见到何明风时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有马御史压着,何通判还能翻天不成?
何明风似乎浑然不觉,每日照常办公、查案、下乡。
只是身边除了石磊、钱谷、何四郎等铁杆,越发显得形单影只。
这日,何明风带着石磊去城郊查看水渠,路上遇到柳如萱的马车。
马车停下,柳如萱掀帘,似笑非笑:“何大人这是去哪儿公务呀?如萱听说,御史近日对大人……颇有微词。大人可要当心呀。”
第772章 查线索
何明风淡淡看她一眼:“不劳柳姑娘费心。”
“如萱也是好意。”
柳如萱放下车帘前,又补了一句,“毕竟,在这石屏州,不识时务的人……总是待不长的。”
马车嘚嘚远去。
石磊愤愤道:“这柳小姐,太过分了!”
何明风却笑了:“让她得意吧。现在越得意,将来跌得越重。”
是夜,何明风在书房写公文。
窗外传来三声猫叫,他推窗,一道黑影轻巧跃入,是陈七。
“何大人,”陈七低声道,“御史让送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戏已入骨,兄且忍耐。柳马将动,网既收矣。”
何明风看完烧掉,问陈七:“御史那边如何?”
“柳小姐三日去了两次,马知府送礼更勤。”
陈七笑道,“御史都收下了,还夸马知府‘懂事’。”
“那就好。”何明风点头,“告诉御史,我这边一切如常。”
陈七离去后,何明风走到窗边,望向清风院的方向。
夜色中,那里灯火通明,马成远应该又在陪着马宗腾饮酒谈笑吧。
这场双簧,唱到如今,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柳如萱的恨意、马成远的拉拢,都在预料之中。
而他和马宗腾要做的,就是让这些人相信,他们真的不合,真的可以各个击破。
只有这样,那些藏在暗处的脏污,才会浮出水面。
何明风关窗,回到书案前。
案头堆着卷宗,有悬而未决的案子,有待核查的账目,有百姓递上的诉状。
每一件,都需要他细细处理。
外头的风雨,且由它去。
他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守住心中那杆秤。
至于柳如萱的嘲讽、同僚的疏远、马宗腾的“冷淡”……不过是戏台上的锣鼓点,热闹罢了。
真正的戏肉,还在后头。
……
清风院里灯火通明。
马宗腾屏退左右,独坐书案前,那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笺在烛火下展开,密密麻麻的字迹如蚁行。
这是他多日来在澄心堂装模作样查账时,暗中记下的可疑条目。
每一处都标注了账册编号、年月、项目名称、可疑点。
有的写着“银两数目与常例悬殊”,有的批注“采买物品单价可疑”,更有几处直接点出“账目数字有涂改痕迹”。
马宗腾将纸笺重新折好,唤来随从。
那是个面相普通的汉子,名唤陈七。
实是他的心腹侍卫
“把这个送到何通判书房,要快,要隐秘。”
陈七接过,闪身出门,身影没入夜色。
此时何明风正在二堂书房核对秋税收缴文书。
窗外传来三声猫叫,这是白玉兰的暗号。
他推窗,一道黑影轻巧翻入,正是陈七。
“马御史让送的。”
陈七放下纸笺,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印章,“御史说,若有回信,盖此印为凭。”
何明风接过,陈七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
展开纸笺,何明风就着烛火细看。
这些可疑条目,条条精准。
比如第三条:“永昌三十九年三月,修缮西街石桥支银八百两。疑:此桥为三步小桥,往年修缮不过二百两。”
又如第九条:“同年九月,补贴孤老院支银三百两。疑:院中仅十九人,按例年支不足百两。”
更绝的是最后一条备注:“账册第三十七本第十二页,‘采买州学书籍’条目,墨色新旧不一,疑为后来添补。”
何明风放下纸笺,怔了半晌。
他与马宗腾相识已久。
那时马宗腾算纨绔,但也常性格跳脱,还在他家上演过变形记。
何明风一直觉得这位马公子就是个性子不错的世家子,靠着荫封将来混个闲职罢了。
谁能想到,短短几年间,马宗腾不仅入了都察院,当了监察御史,这查账的本事竟也如此了得!
前后不过数日时间,从堆积如山的账册中精准揪出十三处疑点。
这哪里是那个在他们村里被蚊子叮的满头包的马公子?
不过这也正常,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嘛……
“大人?”钱谷端茶进来,见何明风神色有异,“可是出了什么事?”
何明风将纸笺递过去:“你看看。”
钱谷接过细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最后忍不住拍案:“好眼力!这十三条,条条都点在要害上!马御史这是……深藏不露啊!”
“我也没想到。”
何明风笑了,“原以为他这巡察不过是走个过场,咱们还得暗中提点。如今看来,倒是他提点咱们了。”
石磊闻声进来,看了纸笺后也连连点头:“马御史指出的这几处,确实可疑。就说这西街石桥,我上月路过时还特意看过,那桥简陋得很,八百两银子够修十座那样的桥了。”
何明风沉吟片刻:“既然如此,咱们就顺着这些线索查。钱先生,你带人暗中核对账目。”
“石兄,你去查实物和当事人。”
“张龙赵虎负责外围接应。切记,要隐秘,不能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夜色:“我倒要看看,这三年的石屏州账册里,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
第二日一早,石磊换了身粗布衣裳,背着竹篓,扮作采药人出了衙门。
他的目标是西街石桥和当年参与修缮的工匠。
西街在石屏州城西,是条老街道,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石桥横跨一条丈余宽的小溪,桥身简陋,五块青石板铺成桥面,两头各有一个石墩。
石磊站在桥头仔细打量。
桥面石板新旧不一,有三块颜色较深,像是后来换上的。
桥墩石块风化严重,缝隙里长着青苔。
这样一个三步就能走完的小桥,账上记了八百两银子?
石磊在桥边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和摊主攀谈起来:“老哥,这桥有些年头了吧?”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边擦碗一边道:“可不,我爷爷那辈就有了。”
“三年前大修过一次,换了三块桥板。”
“修了多久?”
“七八天吧。”
摊主回忆,“当时来了七个工匠,叮叮当当干了八天。我还给他们送过茶水呢。”
石磊心里一算:七个工匠,八天工期,每人每天工钱最多三钱,工钱总计不过十七八两。
石料呢?
第773章 第二条线索
他走到桥边细看那些青石,都是本地常见的青岗石,不值钱。
三块桥面板加上修补桥墩的石料,往多了算三十两顶天了。
工料加起来不到五十两,账上却是八百两。
这差额大到离谱。
“当时是谁监工?”
石磊问。
摊主压低声音:“工房的周主事,胖胖的那个,天天坐在那边树荫下喝茶,指挥人干活。”
他指了指桥头一棵老槐树,“修桥那几天,周主事每天午时准点来,未时准点走,比衙门点卯还准。”
石磊心中有了数。
他付了茶钱,又在附近打听,得知当年参与修桥的工匠中,有个叫李老栓的彝家石匠就住在西街尾的巷子里。
找到李老栓家时,已近午时。
这是个简陋的小院,李老栓正在院子里凿石臼,见石磊进来,有些警惕:“你找谁?”
石磊用彝语道:“阿伯,我是州衙的书吏石磊,想打听点三年前修西街石桥的事。”
一听彝语,李老栓神色缓和了些,但还是摇头:“那么久的事,记不清了。”
石磊不着急,蹲下来看他凿石头:“阿伯这手艺好,凿得匀称。”
他顿了顿,“其实我来,是因为州衙在核对旧账,发现当年修桥的账目有些不清。若是有人虚报工料,克扣了工匠的工钱……”
“工钱没克扣!”
李老栓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真要查?”
石磊点头。
李老栓放下凿子,进屋取了旱烟袋,点上一锅,慢慢说起来。
原来当年修桥,实际只用了七天半,七个工匠都是熟人,工钱一天二钱五,总共不到十五两。
石料是从城西山里采的,没花钱,只花了搬运费约五两。
满打满算,整个工程开支二十两。
“那账上的八百两……”
石磊问。
李老栓苦笑:“周主事让我们多报了人数、工时,石料也往贵了说。”
“桥修完后,剩下的石料被拉到城外一处宅子去了,我后来路过时见过,那宅子新砌的假山,用的就是修桥剩下的青石。”
“宅子在何处?”
“东门外三里,柳家庄附近。”
李老栓补充,“那宅子气派,听说是周主事给他外室置办的。”
石磊一一记下。
临走时,李老栓拉住他:“石书吏,你们真要查周主事?他在石屏可有些势力……”
“放心,官府自会秉公办理。”
石磊郑重道。
回到衙门,石磊将查访结果报给何明风。
何明风听完,让钱谷调出当年修桥的详细账目。
上面写着:用工二十人,工期十五日,工钱每日五钱。
石料采买费三百两。
灰浆、工具等杂费二百两。
总计八百两。
“二十人?十五日?”
钱谷指着账册,“这上面还有二十个人的画押,可李老栓说只有七个人。”
何明风细看那些画押,发现笔迹相似,有明显模仿痕迹。
更可笑的是,二十个人名里,竟有两个人叫“王二”。
字迹还不同。
“这造假也太不用心了。”
何明风摇头,“石兄,你再去查查那处宅子。”
三日后,石磊带回更确凿的证据。
东门外那处宅子,房契上的名字果然是周有财的一个远房亲戚。
而宅子里那座假山,与西街石桥的桥墩石质一模一样。
第一条线索,查实了。
……
就在石磊查石桥的同时,钱谷带着两个年轻书吏,开始核对孤老院的账目。
账册是从户房调出来的,蓝皮封面已磨损,内页泛黄。
钱谷一页页细看。
当翻到永昌三十九年九月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补贴银三百两……”
钱谷喃喃念着条目,眉头渐皱。
账目写得很清楚:院中共二十七位孤老,每人每月补贴九钱三分,年计三百两。
数目工整,格式规范,看起来毫无问题。
但钱谷在衙门当了二十多年书吏,对数字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他立即察觉到两处疑点。
其一,孤老院的补贴标准,按《大盛律》及地方惯例,最高不得超过每月三钱。
这九钱三分,高得离谱。
其二,就算真是九钱三分,二十七人一年应是三百零一两五钱二分,账上却正好是三百两整数。
太过整齐,反显刻意。
“你们看这里。”
钱谷指着账册对两个年轻书吏说,“这笔账,做得太漂亮了。”
书吏凑过来看,却没看出所以然。
钱谷摇头,不再解释。
有些门道,非得在衙门里浸淫多年才能嗅出味儿来。
次日,钱谷亲自去了孤老院。
他穿着常服,以“核查历年补贴发放,以便规划明年用度”为由,见到了管事吴嬷嬷。
吴嬷嬷是个精瘦的老妇人,眼神里透着谨慎。
听说钱谷是州衙来的,她忙不迭翻出名册账本,态度恭敬,却句句都在打太极。
“永昌三十九年时,院里确实有二十七个人。”
吴嬷嬷指着名册上的名字,“您看,这都记着呢。”
钱谷细看那名册。
纸张老旧,墨水褪色,确有些年头。
但当他问起当年具体领款情况时,吴嬷嬷就含糊起来。
“时间太久,老身记不清了……大概都是按时领的吧。”
“那领款记录还在吗?”
“在、在。”
吴嬷嬷翻出一沓泛黄的纸张,“都在这儿。”
钱谷接过,一页页细看。
领款记录上,每月签押画押的确实只有十九个手印或名字。
他指着问:“这不是十九人吗?”
吴嬷嬷脸色微变,支吾道:“可能……可能有些人那月没来领?”
“连续十二个月都只有十九人领款?”
钱谷盯着她。
吴嬷嬷额角冒汗,忽然压低声音:“钱先生,老身跟您说实话……这里头有些事儿,老身也不清楚。老身只管按单子发钱,其他的……不敢多问。”
话说到这份上,钱谷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他注意到吴嬷嬷说话时,眼神不时瞟向院中那些老人,带着某种警告意味。
而那些老人见官差来,也都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
明显,有人打过招呼,不许他们乱说。
钱谷将领款记录带回衙门,与账册细细比对。
这一比对,发现了更多问题。
第774章 苏锦出马
领款记录上有明显涂改痕迹,原本的“十九人”被涂改成“二十七人”,墨色新旧不一。
一些数字也被改过,笔迹模仿得粗劣。
证据链有了,但都是死物。
要坐实贪墨,必须要有活人证言。
得有人亲口说出,这到底怎么回事,银子去了哪里。
钱谷试着再去孤老院,这次他单独找老人询问。
可无论他问谁,老人们都摇头说“不知道”“记不清了”。
有个瞎眼婆婆被他问急了,竟哭起来:“官爷饶了我吧,我真不知道……”
很显然,老人们被吓住了,不敢说。
三日后,钱谷向何明风汇报。
他将账册、领款记录、残页一一摊开,沉声道:“大人,下官可断定,永昌三十九年孤老院补贴,必有贪墨。账目虚报八人,年贪百两以上。但……”
“但缺人证。”
何明风接口。
钱谷点头:“老人们不敢说。下官看得出,他们怕。”
何明风沉吟良久,手指在案几上轻叩。
窗外暮色渐沉,将他的侧影拉长。
“钱先生,你查得很好。”他终于开口,“账目上的破绽,你全找到了。但接下来,得换种法子。”
“大人的意思是……”
“老人们怕官差,怕衙门的人。”何明风抬眼,“但不一定怕医女,怕好心人。”
钱谷明白了:“大人要派……苏姑娘?”
“苏锦细心,又会些医术,扮作游方医女最合适。”
何明风道,“她不露官身,以义诊之名接近,慢慢取得信任。只要有一个老人肯开口,这案子就活了。”
“可是,”钱谷迟疑,“苏姑娘毕竟是女子,孤老院那地方……”
“所以我让四郎暗中跟着。”何明风起身,走到窗前,“钱先生,你已尽了力。剩下的,交给苏锦吧。有些门,得用不同的钥匙开。”
当夜,何明风将苏锦唤到书房。
钱谷也在,他将三日查访所得详细告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苏锦听完,总结道,“账目有假,老人们知情,但不敢说。我需要让他们敢说。”
“正是。”钱谷道,“吴嬷嬷那儿我已试探过,她知情,但装糊涂。老人们更是一问三不知。苏姑娘,这任务……不易。”
苏锦却笑了:“钱先生用衙门的方式问不出,我就用江湖的法子试试。”
苏锦详细问了孤老院的情况:有多少老人、各自身体如何、吴嬷嬷性格怎样、院里有什么规矩。
钱谷一一答了,又将那十九个老人的名单给她。
“这个赵婆婆,”苏锦指着名单上一个名字,“眼睛是哭瞎的,儿子早逝,在院里十几年了。这种人,心里往往憋着话。”
“还有这个哑婆,”钱谷补充,“不会说话,但眼神清明。我总觉得,她知道些什么。”
苏锦点头记下。
两日后,苏锦挎着一个半旧的药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裙。
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素面朝天,活脱脱一个走方医女的打扮。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身份行事。
往日里要么劲装佩剑,要么利落短打,如今这身装扮让她浑身不自在。
走在去往孤老院的青石板路上,她忍不住第三次拉了拉过于宽大的袖口。
“苏姑娘,放自然些。”
跟在身后的何四郎低声提醒,“你就当真是来义诊的。”
苏锦瞥他一眼:“你倒是跟得紧。”
“明风让我保护你。”
何四郎挠头,“孤老院那地方鱼龙混杂,万一……”
“万一什么?”
苏锦脚步不停,“几个老人家,还能吃了我不成?”
话虽如此,她当时答应的虽然痛快。
可苏锦心里也没底。
何明风交代的任务很明确:查明xx三十九年孤老院补贴发放的真相。
可怎么查?
孤老院在城西慈济坊,是座三进的旧院子,白墙斑驳,木门上的漆都快掉光了。
苏锦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嬷嬷,姓吴,瘦削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她上下打量苏锦:“姑娘找谁?”
“嬷嬷好。”
苏锦微微欠身,“我是游方医女,路过石屏,想为老人家义诊三日,分文不取。”
吴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义诊?姑娘是哪个医馆的?可有凭证?”
苏锦早备好了说辞:“小女子师从滇南名医陈半夏,这是师门信物。”
她取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悬壶济世”四字。
这倒是真的,白玉兰不知从哪弄来的。
吴嬷嬷接过铜牌看了又看,神色稍缓:“陈大夫……我听说过,是个善人。只是姑娘,院里老人多,身子骨弱,你可有把握?”
“嬷嬷放心。”
苏锦打开药箱,露出里面整齐的银针、艾条、药瓶。
“风寒湿痹、头疼脑热,都可诊治。若遇重症,必会直言,绝不敢耽误。”
见她言辞恳切,药箱也像模像样,吴嬷嬷终于点头:“那……姑娘请进。不过有言在先,若治出问题……”
“小女子一力承担。”
进了院子,苏锦才知这孤老院比外面看着更破败。
青石板缝里长满杂草,厢房的窗纸破了洞,用旧布堵着。
院中坐着七八个老人,有的晒太阳,有的发呆,个个眼神浑浊,衣衫褴褛。
见有生人来,老人们都看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更多的是麻木。
吴嬷嬷拍了拍手:“都听好了!这位是苏医女,来给大家义诊!身子不舒服的,过来瞧瞧!”
没人动。
老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吭声。
苏锦也不急,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打开药箱,取出脉枕。
她先看向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婆婆。
那婆婆不停咳嗽,脸色蜡黄。
“婆婆,我给您把把脉?”
老婆婆犹豫片刻,颤巍巍伸出手。
苏锦搭上脉,凝神细听。
她虽不以医术见长,但行走江湖多年,常见病症还是能诊个大概。
“肺气虚弱,痰湿内蕴。”
苏锦收回手,“我给您扎几针,再开个方子调理调理,可好?”
老婆婆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第775章 真心换真心
苏锦取针消毒,手法稳准。
这是常年习武练出的功夫。
银针入穴,老婆婆渐渐觉得胸口松快了些,咳嗽也缓了。
“姑娘……真神了。”
她哑着嗓子说。
这一下,其他老人也动了心。
第二个、第三个……苏锦忙了一上午,看了七八个病人。
有风湿腿疼的,她施针配艾灸。
有失眠心悸的,她开安神方。
有个老爷子眼睛红肿,她用草药汁给他敷眼。
每看一个,她都仔细询问病情,认真诊脉,轻声细语解释病因。
药箱里的药材虽普通,但配伍得当,都是对症的方子。
到了午时,吴嬷嬷端来一碗稀粥:“姑娘辛苦了,喝点粥吧。”
苏锦接过,见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只有几粒米和几片菜叶。
她没说什么,默默喝完。
“嬷嬷,”她放下碗,“院里现在住着多少位老人家?”
“十九个。”
吴嬷嬷叹口气,“年纪最大的八十三,最小的也六十了。都是无儿无女,或者儿女不孝的苦命人。”
“朝廷不是有补贴吗?”
“有是有。”
吴嬷嬷含糊道,“每月二百文,刚够糊口。”
苏锦没再追问。
她知道,这事急不得。
第二日,苏锦来得更早。
她不仅带了药箱,还提了一篮子新蒸的馒头、
是何四郎一大早去买的。
老人们见了馒头,眼睛都亮了。
吴嬷嬷有些不好意思:“姑娘,这太破费了……”
“不妨事。”
苏锦微笑,“我看大家吃得清淡,添点干粮,好有力气。”
这一日,老人们对她亲近了许多。
有个姓孙的老爷子,腿脚不便,苏锦扶他回房时,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儿子战死缅北,儿媳改嫁,他一个人熬了十几年……
苏锦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知道,这些老人太需要倾听者了。
下午,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个人一直没过来。
那是个老婆婆,独自坐在屋檐下,眼神空洞,双手不停做着奇怪的动作。
搓衣、缝补、扫地……仿佛在重复劳作。
“那位婆婆是……”
苏锦问吴嬷嬷。
“那是哑婆。”
吴嬷嬷压低声音,“不会说话,耳朵也半聋。年轻时在柳家做佣人,累坏了身子,老了被赶出来,疯疯癫癫的。”
苏锦走近些。
哑婆约莫七十岁,头发全白,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
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衫,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常年劳作所致。
最让苏锦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似空洞,但偶尔会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婆婆?”
苏锦蹲下身,放缓语速,“我给您看看身子,好不好?”
哑婆没反应,依旧重复着那些动作。
苏锦轻轻握住她的手。哑婆的手一僵,动作停了。
苏锦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她把了把脉,脉象沉细无力,是长期营养不良、劳损过度之症。
又检查了她的眼睛、舌苔,心里有了数。
“嬷嬷,”苏锦起身,“哑婆身子虚得厉害,我给她开个补气血的方子,您每日煎给她喝。还有,她这手……”
她指着哑婆变形的手指,“是常年浸冷水落下的痹症,得用热敷。”
吴嬷嬷连连点头:“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只是这药钱……”
“我来出。”
苏锦说得干脆。
她当即配了药,又让何四郎去买来生姜、艾草。
当晚,她亲自给哑婆热敷双手。
滚烫的毛巾敷上去时,哑婆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疼吗?”苏锦放轻动作,“忍一忍,敷几次会好些。”
哑婆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苏锦,许久,缓缓点了下头。
这一夜,苏锦留在了孤老院。
她说要观察哑婆用药后的反应,吴嬷嬷便收拾出一间杂物房让她住。
夜深人静时,苏锦悄悄起身,在院里转了一圈。
她注意到东厢房最里间锁着门,窗纸也糊得严实。
“那间房是做什么的?”次日一早,她问吴嬷嬷。
吴嬷嬷神色有些不自然:“那是……储物间,放些旧东西。”
苏锦没再问,心里却记下了。
第三日,苏锦成了孤老院里最受欢迎的人。
老人们早早排好队等她诊脉,连哑婆也主动坐到了石凳旁。
她的手经过两日热敷,肿消了些,能勉强握拳了。
苏锦一个个看过去,耐心施治。
到午时,轮到一个瞎眼的老婆婆。这婆婆姓赵,七十多岁,眼睛是哭瞎的。
儿子病死后,她哭了三个月,就看不见了。
“赵婆婆,您除了眼睛,还有哪里不舒服?”
“心口疼。”
赵婆婆捂着胸口,“一到阴雨天就疼,像有针在扎。”
苏锦诊脉,是心脉瘀阻之症。
她给赵婆婆扎了几针,又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
施针时,赵婆婆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姑娘……你真是好人。”
赵婆婆哑着嗓子说,“这三天,我瞧得明白。你是真心对我们好。”
苏锦心中一动,轻声问:“婆婆,院里一直都这样吗?我是说……吃穿用度。”
赵婆婆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姑娘,这话我只跟你说……三年前,比现在还不如。粥更稀,被子更破,冬天冻死过人。”
“不是有补贴吗?”
“补贴?”
赵婆婆苦笑,“每月二百文,到手能有二百文就不错了。有时候还拖欠,一拖就是两三个月。”
苏锦凑近些:“我听说,账上写的是每人每月九钱多?”
赵婆婆的手猛地一颤。
“婆婆?”
苏锦感觉到她的异常。
赵婆婆嘴唇哆嗦着,许久,才极小声地说:“姑娘……这话我憋了三年了。三年前,有个管事的来找我,说每月多给我五十文,条件是多按个手印。”
“我没答应……他就骂我不识抬举。”
“管事的?长什么样?”
“胖,说话喘气。”赵婆婆比划着,“右手手背有块疤,像烫伤的。”
——周有财!
苏锦强压心中激动,继续问:“那您知道,还有谁答应了吗?”
第776章 第三条线索
赵婆婆摇头:“我不知道。但那年院里名义上有二十七个人,实际只有十九个。那八个……我从没见过。”
“哑婆知道吗?”
“哑婆?”
赵婆婆顿了顿,“她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睛亮着呢。那管事的每次来,她都盯着看,眼神……怪吓人的。”
正说着,吴嬷嬷端药过来。赵婆婆立刻闭了嘴,接过药碗低头喝药。
苏锦知道不能再问。
她起身,走向一直坐在角落的哑婆。
“婆婆,”她蹲下身,用手势比划。
这是她昨夜向吴嬷嬷学的简单手语,“您还记得三年前的事吗?”
哑婆盯着她,忽然抬手,指了指东厢房那间锁着的屋子,又做了个翻账簿的动作,最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苏锦心跳加速:“您是说……那里有账本?您看见了?”
哑婆重重点头,又做了个“嘘”的手势。
当晚,苏锦将三日所得尽数告知何明风。
赵婆婆的证言、哑婆的暗示、东厢房的秘密……一条条线索串起来,孤老院的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接下来怎么办?”苏锦问。
何明风沉吟:“既然哑婆暗示东厢房有账本,咱们就得想办法拿到。但孤老院人多眼杂,不能硬来。”
“我去。”
苏锦说得干脆,“夜里潜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太冒险。”
何明风摇头,“周有财既然把账本藏在那里,必会派人盯着。况且……”
他看向苏锦,“你这三日已经引起注意,不能再露面了。”
“那……”
“让白玉兰去。”何明风已有决断,“他轻功好,擅长夜行。你只需告诉他具体位置,剩下的交给他。”
苏锦点头,却又想起一事:“那个赵婆婆……咱们得保护好。她说了不该说的话,万一传出去……”
“放心。”
何明风目光沉静,“我已经安排石磊,过几日以‘核查孤老院房屋安全’为由,增派两个可靠衙役常驻孤老院。”
“名义上是维护秩序,实则是保护证人。”
一切安排妥当。
苏锦走出书房时,月已中天。
她回头看了眼孤老院的方向。
那十九个老人,那些浑浊的眼睛、颤抖的手、欲言又止的秘密……
这三日的经历,让她看到了石屏光鲜表面下的另一面。
而这,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苏锦握紧了剑柄。
不是平日里那把长剑,而是藏在药箱夹层里的短剑。
医女的身份结束了。
接下来,该用剑说话了。
……
何明风在忙。
他在翻看那份“采买州学书籍”的账目。
账册是工房呈上来的,蓝皮封面,朱红题签,保存得十分完好。
翻开内页,字迹工整清晰。
“永昌十二年六月,奉知州谕,为充实州学藏书,采购经史子集共三十八种,每种十部。”
“计《四书大全》十部、《五经正义》十部、《资治通鉴》十部……总计五百部。共支官银五百两整。经手人工房主事周有财,验收入库州学教谕陈文。”
账目附有详细的采购清单,每部书都标明了单价,从《三字经》每部三钱到《二十一史》每部五两不等,合计正好五百两。
就连运输费用也单列一项。
“雇车马六辆,脚力银二十两”,算得清清楚楚。
更难得的是,后面还附了州学教谕陈文的验收签字,以及户房的核销印鉴。
从纸面看,这是一笔无可挑剔的公款支出。
用途正当,程序完备,数额合理。
但马宗腾在密笺上对此项的批注只有两个字:“太完。”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何明风合上账册,对侍立一旁的钱谷道:“钱先生,你怎么看?”
钱谷捻须沉吟:“单看账目,确实滴水不漏。”
“但下官核对过永昌十二年的书价,同样一部《四书大全》,省城售价一两二钱,京城售价一两五钱,账上却记二两。”
“《五经正义》市价二两,账上记三两。其他书籍,普遍溢价三到五成。”
“周有财的解释呢?”
“说是‘京城精刻本,纸墨俱佳,且加急采购,故价昂’。”
钱谷摇头,“但这溢价未免太高。况且……”
“况且什么?”
“下官查阅了同年州学入库记录。”钱谷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批书是分三批入库的,间隔都在半月以上。“
“若真是从京城采购,千里迢迢运来滇南,为何要分三批?一次运齐岂不省事?”
何明风眼睛一亮:“这是个破绽。”
“还有,”钱谷继续道,“下官私下问过省城书商,若从京城购书五百部,大宗采买应有折扣,实际花费应在四百两左右。”
“就算加急,也不该超过四百五十两。这五百两……虚高了至少五十两。”
五十两?
何明风摇头。
马宗腾既然将此列为重大疑点,虚报的绝不止这个数。
“明日,我亲自去州学看看。”
……
石屏州学坐落在城东文庙旁,是座三进院落。
青瓦白墙,古柏森森,虽不宏伟,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教谕陈文是个清瘦的老秀才,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听说通判大人来访,忙迎出门外。
“不知何大人光临,有失远迎。”
陈教谕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中带着读书人的矜持。
何明风还礼:“陈教谕不必多礼。本官此来,一是视察州学,二是想与教谕商议,如何再添置些藏书,嘉惠学子。”
陈教谕眼睛一亮:“大人有此心意,实乃石屏学子之福!请,请进。”
他引着何明风参观州学。
前院是讲堂,中庭是生员斋舍,后院则是藏书阁。
阁是两层木楼,推门进去,书香扑面而来。
“这些都是永昌十二年添置的。”
陈教谕指着东面两排书架,语气中带着自豪,“当时州里拨了五百两银子,买了这些书。您看,《四书大全》《五经正义》《资治通鉴》……都是正经好书。”
何明风随手抽出一本《四书大全》。
书是棉纸精印,字迹清晰,版心刻着“金陵文渊阁藏版”字样。
他翻开扉页,上面钤着“永昌十二年石屏州学置”的朱红藏书印。
“这些书,花了五百两?”
何明风似不经意地问。
陈教谕苦笑:“不瞒大人,老朽当时也觉得贵了。同样的书,省城翰墨林书肆里买,最多二百两。”
第777章 书中自有“黄金”
“可周主事说,这是特意从金陵文渊阁采购的善本,纸墨不同,版本精良,且千里迢迢运来滇南,运费不菲,自然贵些。”
“从金陵采购?”
何明风心中一动,“可有采购凭证?运输单据?”
“这……”陈教谕迟疑,“当时都是周主事一手操办,老朽只管收货验书。凭证单据,该在工房存档。”
何明风点头,在藏书阁里缓步走动。
他细看书架上的书籍,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这五百部书,虽然种类繁多,但每种十部都整齐码放,且书脊颜色、装帧款式完全一致,像是同一批印刷装订的。
若是从金陵采购,千里运输,难免有磕碰磨损,且不同书坊印制的书,装帧会有差异。
这般整齐划一,倒像是从同一家书肆一次性采购的。
“这些书,是同一批送来的?”
何明风问。
“分三批。”
陈教谕回忆,“每隔半月送来一批,说是路途遥远,分批运输稳妥。”
何明风不再问。
他让陈教谕取来当年的入库记录,细细翻阅。
记录上清楚写着:永昌十二年七月初五,收第一批书一百七十部。
七月二十,收第二批书一百六十五部。
八月初五,收第三批书一百六十五部。
每批都有周有财的送货签字和陈教谕的验收签字。
表面看,一切合规。
但何明风注意到一个细节。
三批书的装箱数目都是“十五箱”。
他指着记录问:“每批都是十五箱?这么巧?”
陈教谕一愣:“这个……老朽倒未注意。当时只清点书籍数目,箱子搬入库房就未再过问。”
“箱子还在吗?”
“应该还在库房堆着。”
陈教谕道,“这些年陆续添置新书,旧箱子都收在那里。”
州学库房在后院最僻静处,是个昏暗的杂物间。
推门进去,灰尘扑面而来。
张龙赵虎举着火把,只见屋里堆满了破桌烂椅、旧书废纸,墙角果然摞着几十个木箱。
何明风命人把所有箱子搬出来,在院中一字排开。箱子大小不一,有的还贴着褪色的封条,上面写着“金陵文渊阁”“小心轻放”等字样。
陈教谕在一旁看着,有些不安:“何大人,这是……”
“例行查验。”
何明风温和道,“朝廷有制,官学藏书需定期核查,防虫防潮。本官既来了,就一并看看。”
他走近那些箱子,一个个仔细检查。箱子都是寻常松木所制,做工粗糙,不像远途运输的专用书箱。
更奇怪的是,所有箱子外壁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磕碰磨损的痕迹。
若真是从金陵运到滇南,跨越数千里,怎么可能毫发无损?
何明风蹲下身,凑近一个箱子仔细看。
火把光下,他注意到箱底有一处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他用手摸了摸,触感油腻。
“这是……”
钱谷也蹲下来,用手指沾了点放在鼻下闻:“是桐油。箱子制作时刷的防腐桐油。”
何明风点头,继续查看。
当他检查到第七个箱子时,手指在箱底内侧摸到一处凹凸。他让张龙将箱子侧翻过来,举着火把凑近。
箱底内侧,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小字:“石屏文林阁监制”。
字很小,且写在箱底内侧的接缝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文林阁……”何明风直起身,看向陈教谕,“教谕可知,石屏有这家书铺?”
陈教谕脸色变了变:“文林阁……是、是城西一家书铺,开了有些年头了。”
“书铺还做箱子?”
“这……老朽不知。”
何明风不再问,命人将箱子恢复原状,又对陈教谕道:“今日有劳教谕。核查之事,还请暂勿声张。”
“是、是。”陈教谕连连点头,额角已见汗。
从州学出来,何明风并未立即去文林阁。
他先回了衙门,让钱谷去查两件事。
一是文林阁的底细,二是永昌十二年滇南至金陵的商路情况。
钱谷办事利落,当晚便回报:“大人,查清了。文林阁掌柜姓孙,名德贵,四十五岁,石屏本地人,开书铺二十年了。”
“铺子不大,主要卖些启蒙读物和常用经书,也接些刻印活儿。”
“他可有能力提供五百部经史子集?”
“绝无可能。”
钱谷肯定道,“下官问过行内人,文林阁存货不过百部,且多是常见书。要凑齐五百部,他得从省城甚至外地调货。”
“第二件事呢?”
“永昌十二年夏秋,滇南大雨,通往金陵的多条驿道被冲毁,商旅不通。直到次年春才陆续修复。”
钱谷顿了顿,“也就是说,永昌十二年六月要‘从金陵采购’,几乎不可能。”
何明风点头。
证据链渐渐清晰了。
次日巳时,何明风让张龙去请孙掌柜。
他特意嘱咐:“客气些,就说本官想为衙门添置些书,请他过来商议。”
孙德贵来时,还以为是桩生意,满脸堆笑。
可一进二堂书房,见何明风端坐案后,钱谷在一旁记录,气氛肃然,他笑容就僵了。
“孙掌柜请坐。”
何明风温言道,“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永昌十二年,州学购书的事。”
孙德贵脸色一白,强笑道:“大人,那么久的事,小人……记不清了。”
“记不清?”
何明风从案下取出那个箱子底板。
是昨夜他让张龙悄悄去州学库房锯下来的,“这‘文林阁监制’的字,是你家的吧?”
孙德贵看见那块木板,腿一软,差点跪下。
何明风示意他坐下,语气依旧平和:“孙掌柜,本官查的是官账,不是书铺生意。你如实说,本官可保你无事。若隐瞒……”
他顿了顿,“虚报官价,欺骗官府,按律当杖责、罚银,铺子也要查封。”
孙德贵冷汗直流,扑通跪倒:“大人!小人说!小人全说!”
他交代得比何明风预想的还痛快。
原来永昌十二年六月,周有财找到他,说要为州学购书,但有个条件。
实际采购一百八十两银子的书,账上做成五百两。
多出的三百二十两,周有财拿二百八十两,文林阁得四十两。
“小人起初不敢。”
孙德贵哭丧着脸,“可周主事说,这是‘惯例’,上头都默许的。他还说,若我不做,这生意就给别人,以后文林阁也别想在石屏开下去。“
“小人……小人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第778章 兄弟“反目”
“书从哪来的?”
“大部分是从翰墨林批发的,小部分是铺子存货。”
孙德贵道,“周主事让分三批送,说是‘做样子’。”
“箱子也是现做的,故意做旧,还贴了金陵的假封条。”
“有凭证吗?”
“有!有!”
孙德贵从怀中掏出一本油腻的旧账册。
钱谷和何明对视一眼。
两个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账册……孙德贵他竟一直随身带着。
翻到一页,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永昌十二年六月,州学购书,实收一百八十两,开五百两,返银二百八十两与周主事。”
何明风让钱谷抄录下来,又问:“除了这次,还有吗?”
“没、没有了!”
孙德贵连连磕头,“就这一回!小人知错了!求大人开恩!”
何明风看着他,良久,道:“此事暂勿声张。若有人问起,就说本官找你商议购书。明白吗?”
“明白!小人明白!”
孙德贵千恩万谢地走了。
钱谷看着他的背影,叹道:“倒是个明白人,知道保命要紧。”
何明风却沉思不语。
孙德贵交代得太痛快了,痛快得有些不自然。是周有财授意的?
还是……
他摇摇头,暂时压下疑虑。
无论如何,州学购书这条线,算是查实了。
虚报三百二十两,证据确凿。
……
三条线索查毕,已是十月初十。
何明风将结果汇总了一下。
西街石桥虚报七百八十两,孤老院三年贪墨三百余两,州学购书虚报三百二十两。
仅这三项,周有财经手的贪墨就超过一千四百两。
而这,只是马宗腾所列十三条疑点中的三条。
“大人,”钱谷低声道,“如今证据在手,是否该动周有财了?”
何明风却摇头:“周有财不过是只虾米。他一个工房主事,敢贪这么多,背后必有人撑腰。”
“你想想,虚报的银子,他一个人吞得下吗?”
“户房核销时为何不察?“
“马知府当真一无所知?”
钱谷恍然:“大人的意思是……放长线?”
“对。”
何明风走到窗前,望向夜色中的州衙。
“马宗腾给咱们开了个头,但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水底。”
“咱们现在动周有财,打草惊蛇,后面的人就缩回去了。”
何明风转身,目光沉静:“先不动声色。让周有财以为咱们查不出来,让他放松警惕。”
“等他背后的那些人以为风头过了,自然会再伸手。到那时……”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收网。
钱谷会意:“下官明白。那这些证据……”
“封存,秘藏。”
何明风道,“除了你我,还有石磊、苏锦等知情人,绝不可外泄。”
“尤其是孙德贵那边,要派人暗中保护。“
“他若出事,这条线就断了。”
“是。”
钱谷退下后,何明风独坐灯下。
他取出马宗腾那张密笺,看着那十三条疑点,心中盘算。
周有财的工房是一条线。
户房是一条线。
柳家可能又是一条线。
三条线交织,织成石屏官场这张网。
他要做的,不是扯断一根线,而是把整张网都揭开。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曳,忽长忽短,却始终稳如磐石。
窗外,石屏的秋夜渐深。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咚——咚——咚——
三更了。
何明风吹熄灯,和衣躺下。他知道,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但既然开了头,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这场双簧,唱到如今,已渐入佳境。
而他这个“红脸”,还得继续唱下去,直到把所有“白脸”都逼出来。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唯有州衙外的更梆声,一声,一声,敲打着石屏沉睡的夜。
仿佛在提醒着:天,总会亮的。
……
十月初八。
石屏州入冬后的第一场议事,在压抑的气氛中开始。
马成远端坐主位,左侧马宗腾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右侧何明风垂目看着手中的文书。
堂下站着工房主事周有财,他今日要禀报明年开春水利修缮的预算。
“青云寨水渠需重修三百丈,黄泥沟堰坝要加固,还有七处小塘清淤……”
周有财念着预算条目,最后道,“总计需银一千二百两。”
这个数目一出,堂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去年同类工程只花了八百两。
何明风抬起了头:“周主事,这预算明细可有?”
“有、有。”
周有财递上一本册子。
何明风接过,一页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青石料比市价高两成,石灰价高了三成,工钱也涨了……周主事,这些报价从何而来?”
“都是、都是按市价……”周有财偷眼看向马成远。
马成远轻咳一声:“何通判,今年物价确实有所上涨。况且冬春之际,工料紧张,价高些也正常。”
“再紧张,也不至于高这么多。”
何明风放下册子,“下官昨日刚问过石料场,青石每方一两二钱,册上写着一两八钱;石灰每担三钱,册上写着四钱五。”
“这差额,去了哪里?”
这话问得直白。
周有财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一直沉默的马宗腾忽然开口:“何通判。”
堂内顿时一静。
马宗腾放下茶盏,看向何明风:“你怀疑周主事虚报价格?”
“下官只是核实。”
何明风拱手。
“核实?”
马宗腾笑了,笑容没有什么温度。
“本官来石屏月余,见你事事较真,桩桩查问。”
“为官者,若对下属毫无信任,事事亲为,要这些属官何用?”
这话极重。
何明风脸色微白:“御史,下官只是职责所在……”
“职责是做事,不是挑刺。”
马宗腾打断他,转向马成远,“马知府,你手下这位通判,倒是勤勉。”
“只是太过勤勉,反倒显得同僚无能了。”
马成远心中大快,面上却为难:“御史息怒,何通判也是为公……”
“为公?”
马宗腾冷哼一声,“本官巡察数州,从未见哪个通判如你这般。”
“修桥要查石料价,买书要核书目单,如今连工房预算也要一字字较真。”
“知道的,说你认真。”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刁难同僚,显你一人能耐!”
这番话,撕破了脸皮。
堂下众官吏屏息垂目,不敢作声。
何明风站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半晌,低声道:“下官……知错。”
“知错就好。”
马宗腾不再看他,对周有财道,“预算重新做,该省则省。五日内呈报。”
“是、是!”
周有财如蒙大赦。
“散了吧。”
第779章 这尊大神终于要走了
马宗腾起身,径直走出二堂,看都未看何明风一眼。
马成远忙跟上去送。经过何明风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何通判,日后……谨慎些。”
何明风垂首:“下官明白。”
待人都走尽,堂内只剩何明风一人。
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主位,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石磊从旁侧小门进来,见他神色,担忧道:“明风兄……”
“无妨。”何明风摇头,嘴角闪过一丝笑意,“这出戏,他唱得真好。”
……
当日下午,柳如萱便知道了二堂发生的事。
是马成远派人递的话:“马御史当众训斥何明风,何明风颜面扫地。”
柳如萱高兴得当场赏了报信人一两银子。
她立刻命人备车,要去“探望”何明风。
当然,是去看笑话。
马车在州衙侧门停下,柳如萱扶着春杏的手下车,正好遇见从衙门出来的何明风。
他独自一人,手里拿着卷宗,神色疲惫。
“何大人。”
柳如萱袅袅婷婷上前,故作关切,“如萱听闻,今日二堂上……大人受委屈了。”
何明风脚步不停:“柳姑娘有事?”
“无事,只是担心大人。”
柳如萱跟上他,声音柔柔的。
“马御史是京城来的贵人,脾气大些也是常理。大人何必与他硬顶?退一步,海阔天空。”
何明风停下,转头看她:“柳姑娘是来劝我‘识时务’的?”
“如萱不敢。”
柳如萱掩口轻笑,“只是觉得,大人这般刚直,在官场上……难免吃亏。”
“就说今日,大人若顺着马御史些,何至于当众受辱?”
这话句句带刺。
何明风盯着她,忽然道:“柳姑娘,你可知为何马御史厌我?”
柳如萱一愣。
“因为我查账。”
何明风一字一句,“查那些不该查的账,问那些不该问的事。”
“柳姑娘,你说,我该不该查?”
柳如萱笑容顿时僵住。
何明风不再理她,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何明风忽然又回头。
“对了,柳姑娘若真关心我,不如劝劝令尊,账目做得干净些,别留下把柄。”
“否则,就算马御史保着,这天下,也还有王法。”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柳如萱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识抬举!”
她怒气冲冲回府,直奔父亲书房,便开始告状。
柳乡绅听完女儿转述,沉吟良久:“何明风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我看他是疯了!”
柳如萱气道,“爹,马御史明显不待见他,他还敢这般嚣张!”
“未必是嚣张。”
柳乡绅捻须,“或许,他是真的不怕,因为他觉得自己没错。”
“没错?”
柳如萱冷笑,“得罪了上官,就是错!”
正说着,管家来报:马知府到了。
马成远是来送定心丸的。
他带来一个消息:马宗腾已基本完成巡察,定于五日后离石返京。
离石前,他会单独召见马成远,听取最后汇报。
“柳公,”马成远笑吟吟道,“马御史私下与我透露,回京后的奏章,会对石屏多有美言。”
“至于何明风……他会‘如实’禀报其‘刚愎自用、难与同僚共事’。”
柳乡绅眼睛一亮:“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马成远压低声音,“马御史收了我三件礼物:一套孤本、一方古砚、还有……一幅名师的摹本。”
“他若不想帮咱们,岂会收这些?”
“好好好!”
柳乡绅抚掌,“如此一来,何明风便不足为虑。等他失了御史支持,咱们再慢慢收拾。”
柳如萱却问:“马御史走前,可会再见何明风?”
“应该不会。”
马成远道,“昨日冲突后,马御史明确说了,不想再见此人。”
“离石前的最后议事,本官也会安排何明风去乡下巡查,避开送行。”
这是要彻底孤立何明风了。
柳如萱心中大快,却又有一丝不甘。
她还没亲眼看到何明风彻底垮台。
“马知府,”她忽然道,“离石前夜,咱们是不是该再设宴,好好为马御史饯行?”
“也让何明风看看,这石屏,到底是谁说了算。”
马成远抚掌笑了:“柳小姐所言极是。”
……
十月十二,马宗腾离石前夜,澄心堂再开夜宴。
这次排场比重阳节更大。
石屏有头有脸的乡绅都来了,席开二十桌,珍馐美酒,歌舞升平。
马成远特意请了戏班子,唱的是《醉打金枝》。
寓意君臣相得,其乐融融。
何明风果然不在。
马成远说他“下乡巡查未归”,实则派人传了假令,将他支到了五十里外的白岩寨。
宴至酣处,马成远举杯:“马御史巡察石屏,明察秋毫,纠偏补漏,实乃石屏之幸!下官敬御史!”
众人齐举杯。
马宗腾微笑饮尽,道:“石屏吏治清明,百姓安乐,马知府功不可没。本官回京后,定当如实禀报。”
这话算是给了马成远定心丸。
马成远红光满面,连饮三杯。
柳如萱今日精心打扮,一袭胭脂红织金裙,坐在父亲身旁。
她不时偷眼看向马宗腾,见他谈笑风生,与马成远推杯换盏,心中越发笃定。
何明风,完了。
宴散时,马宗腾微醺,由马成远亲自搀扶回清风院。
送到院门口,马成远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御史,一点程仪,不成敬意。”
锦囊里是一张银票,面额两千两。
马宗腾接过,掂了掂,笑了:“马知府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马成远躬身,“御史一路辛苦,这些银子,路上打点用。”
马宗腾将锦囊揣入怀中,拍拍马成远的肩:“马知府,你是个明白人。本官喜欢你这份明白。”
马成远心中大石落地。
待马成远离去,马宗腾回到房中,眼中醉意瞬间消散。
他从怀中掏出锦囊,扔在桌上:“二千两,真舍得下本钱。”
陈七从暗处走出:“大人,何大人那边传信,白岩寨一切安好。”
“他故意拖到明早才回,正好错过送行。”
“嗯。”
马宗腾坐下,展开纸笔,开始写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书。
一份是公开的巡察奏章,盛赞石屏政通人和,马成远治州有方。
这是要给马成远看的定心丸。
另一份是密折,详细列出石屏账目二十余处疑点,附上何明风这月余暗中查证的线索。
这是要呈给皇帝的真话。
写至半夜,两份文书完成。
马宗腾将密折用火漆封好,盖上监察御史的密印。
公开奏章则只盖常印。
“明日,”他吹熄烛火,望向窗外夜色,“这出戏,该换场了。”
……
十月十三,辰时。
马宗腾离开石屏。
送行仪式在州衙前举行,马成远率众官吏相送,柳乡绅等乡绅也来了。
场面热闹,唯独缺了何明风。
“何通判还未回?”
第780章 何兄,你怕吗?
马宗腾上马前,随口问了一句。
马成远忙道:“白岩寨路远,怕是赶不回来了。下官代他向御史赔罪。”
“无妨。”
马宗腾淡淡道,“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话坐实了两人不和。
马成远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马队启程,出了城门,踏上官道。
马成远等人送到长亭,目送车队远去,这才放心回衙。
回衙第一件事,马成远便召来周有财:“何明风今日回来,你备一份‘薄礼’送去。”
“就说本官体恤他巡查辛苦。记住,要当着众人的面送。”
这是要施恩,也是要示众。
看,何明风再倔,也得收我的礼。
周有财会意:“属下明白。”
与此同时,官道上,马宗腾的车队行了二十里,忽然停下。
马宗腾下车,对随从道:“你们继续前行,在下一驿站等本官。陈七,你随我回去。”
“大人,咱们这是……”
“戏还没完。”
马宗腾换上一身便服,翻身上马,“何兄还在石屏唱独角戏呢,咱们得去搭把手。”
两骑调转马头,从小路折返石屏。
而此时的石屏州衙,何明风刚刚回来。
他一身风尘,刚进二门,周有财便捧着礼盒迎上来:“何大人辛苦了!马知府特命下官备了些薄礼,给大人接风。”
礼盒打开,是两支人参,一包茶叶。
众目睽睽之下,何明风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代本官多谢马知府。”
周有财眼中闪过得意。
何明风收了礼,就等于低了头。
何明风面色不变,将礼盒递给身后的何四郎:“收好。”
他抬头,望向衙门外晴朗的秋空。
红脸白脸,唱了这一月余的戏。如今,该收网了。
今夜,石屏的暗局,将真正拉开序幕。
而他和马宗腾这对“不合”的故友,也将第一次,真正联手。
……
十月十三,亥时三刻。
石屏州衙东北角那座废弃的粮仓,在夜色中寂静如坟。
这座粮仓因三年前一场大雨坍塌了半角,一直未修葺,平日里只堆些杂物,夜里更是人迹罕至。
但此刻,仓内却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何明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马宗腾已经在了。
他靠在一堆旧麻袋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烛火映着他似笑非笑的脸。
“何兄来了?”
马宗腾抬眼,语气轻松得像在状元楼喝茶。
“白天收礼时,心情如何?”
何明风摇头苦笑:“那两支人参品相一般,茶叶也是陈茶。马成远这‘薄礼’,送得真够敷衍。”
“做戏嘛,总要做全套。”
马宗腾坐直身子,神色认真起来,“说说你那边查到的。”
何明风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是他这月余暗中查证的记录。
两人凑在烛火下,一页页翻看。
“西街石桥虚报七百八十两,工匠李老栓可作证,石料运往周有财外宅,我已让石磊暗中取证。”
“孤老院三年虚报补贴三百余两,哑婆和赵婆婆的证言已录,领款记录上的涂改痕迹也拓下来了。”
“州学购书案最实,墨宝斋孙掌柜的底账、周有财签收的条子都在这里。”
“仅这一项,就坐实了周有财贪墨三百二十两。”
马宗腾边看边点头:“三条案子,涉案一千四百两。足够把周有财送上断头台了。”
“但还不够。”
何明风翻到册子最后一页,“这些只是周有财经手的。马成远、柳家,还有州可能牵扯的人,咱们还没摸到边。”
“所以我回来了。”
马宗腾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地名、时间。
“这是我离石前最后三天,让陈七暗查到的。”
纸上第一条就触目惊心:“永昌三十八年秋,石屏茶马司‘损耗’茶引三百引,疑私售于缅商。”
“经手人:茶马司大使吴有德,分利者:马成远(四成)、柳乡绅(三成)、省盐茶道李钊(三成)。”
“三百引茶……”
何明风倒吸一口凉气,“按市价,值四千五百两。”
“不止。”马宗腾指着第二条,“永昌三十九年,柳家在黑虎山私开小矿,采锡矿三年,未缴一分税银。”
“此事马成远睁只眼闭只眼,每年收柳家‘孝敬’五百两。”
“私矿?”何明风眉头紧锁,“这可是死罪。”
“还有更绝的。”
马宗腾压低声音,“柳家借放贷之名,行人口贩卖之实。将还不起债的彝民,卖往缅北矿场。此事……可能牵扯人命。”
烛火跳动了一下。
仓内死寂。
良久,何明风才开口:“这些,证据可足?”
“茶引的事,我有茶马司的暗账抄本。”
“私矿的事,陈七找到了两个逃出来的矿工。”
“人口贩卖……”
马宗腾顿了顿,“目前还只是风声,需要细查。”
何明风合上册子,闭眼沉思。
他原以为只是贪墨银两,没想到竟扯出私矿、贩人这样的大案。
这潭水,深得超乎想象。
“马成远知道你在查这些吗?”
“应该不知道。”马宗腾道,“我明面上一直在查盐茶正账,这些暗线都是让陈七私下查的。马成远以为我只是个收钱办事的御史,不会想到我敢碰这些。”
“那现在怎么办?”
何明风睁开眼,“直接拿人?周有财、吴有德、柳家、马成远……这一串抓下来,石屏非乱套不可。”
“不能一锅端。”
马宗腾摇头,“先抓小的,撬开口,再顺藤摸瓜。”
“周有财是突破口,他知道得多,胆子却最小。拿下他,不怕他不供出马成远。”
“何时动手?”
“三日后。”
马宗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那时我的车队应该已离开石屏范围,马成远会彻底放松警惕。“
“你找个由头提审周有财,我暗中坐镇。”
“只要他招了,立即拿下马成远,以防他狗急跳墙。”
何明风点头:“那柳家呢?”
“柳家是地头蛇,根深蒂固,不能硬来。”
马宗腾沉吟,“先抓柳家管家,周有财供出他参与做假账,这是现成的罪名。”
“拿下管家,柳乡绅必乱。“
“他一乱,就会去找马成远商量,正好一网打尽。”
两人又细谈了半个时辰,敲定每一步细节。
何时提审、何人守门、何处埋伏、如何防止消息走漏……事无巨细,皆在烛光下一一推演。
临别时,马宗腾忽然问:“何兄,怕吗?”
第781章 柳家出事
何明风笑了笑:“怕就不来了。”
“也是。”马宗腾拍拍他肩,“当年在国子监,你就敢顶撞怀王。这石屏州,总不会比怀王一事还凶险。”
两人相视一笑。
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渐渐融为一体。
……
次日,十月十四。
马成远起了个大早,心情格外舒畅。
马宗腾走了,何明风收了礼,柳家那边也安抚住了。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不,比从前更好。
有了马御史回京后的“美言”,他这知府的位置,说不定还能往上挪挪。
早膳时,师爷来报:“老爷,何明风今日告假,说是昨日巡查劳累,染了风寒。”
马成远嗤笑:“染了风寒?怕是没脸见人吧。”
“也罢,让他歇着。传话下去,今日起,工房、户房的要紧事务,直接报我,不必经何通判了。”
“是。”师爷犹豫道,“不过老爷,周主事那边……他昨日说,账目还有些尾巴没清干净,想求见您。”
“让他午后来。”
马成远不在意地摆摆手,“些许小事,慌什么。”
午后,周有财果然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进了书房就关上门,低声道:“大人,那几笔旧账……何明风可能还在查。”
“查就查呗。”
马成远正在欣赏一幅新得的字画,“账都做干净了,他能查出什么?”
“可是……”周有财擦了擦汗,“西街石桥那些工匠,何明风上月都找过。”
“孤老院那个哑婆,他也派人去过。”
“下官怕……”
“怕什么?”马成远放下字画,冷冷看他,“工匠给钱封口就是了。”
“哑婆不会说话,能作什么证?周主事,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小了。”
周有财不敢再说,但眼中的忧虑未消。
马成远见他这般,放缓语气:“放心,马御史已经走了,何明风孤掌难鸣。”
“他若识相,就该夹起尾巴做人。”
“若是不识相……”
马成远哼了一声,“本官自有法子收拾他。”
话虽如此,马成远心中还是留了个心眼。
他让师爷暗中盯着何明风那边,看看他究竟在干什么。
但何明风那边异常安静。
告假三日,闭门不出,连石磊、钱谷等人也少见走动。
一切平静得反常。
十月十六,何明风“病愈”回衙。
他神色如常,办事如常,甚至对周有财也和颜悦色,仿佛前些日子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马成远彻底放心了。
看来,何明风终究是服软了。
当晚,他在柳家别院设宴,与柳乡绅对饮。
“柳公,如今大势已定。”
马成远举杯,“何明风不足为虑,马御史是咱们的人。这石屏,还是咱们的天下。”
柳乡绅笑着碰杯,眼中却闪过一丝疑虑。
他总觉得,太顺利了。
柳如萱也有同样的感觉。
她这两日去了两次州衙,想偶遇何明风,看看他落魄的样子。
但两次都扑了空。
何明风不是在下乡,就是在廨署处理公务,根本见不到人。
更奇怪的是,衙门里的气氛。
那些原本对何明风敬而远之的属官,最近似乎又悄悄往他那边靠了。
连她爹安插在户房的眼线都说,钱谷这几日频繁调阅旧档,不知在查什么。
“爹,您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柳如萱在书房里踱步,“何明风那样的人,怎么会轻易认输?”
柳乡绅捻着佛珠:“马知府说,他是识时务了。”
“识时务?”
柳如萱冷笑,“他要真识时务,当初就不会当众让我难堪。”
“爹,咱们得防着点。”
“防什么?”
“防他……”柳如萱也说不出具体,只觉心头不安。
“总之,咱们那些事,得再捂严实些。尤其是黑虎山那边,最近千万别再运矿了。”
柳乡绅不以为然:“你太多心了。马御史都走了,何明风还能翻出什么浪?”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脸色发白:“老爷,小姐,不好了!咱们在城西货栈的那批锡锭……被扣了!”
“什么?!”
柳乡绅猛地站起,“谁扣的?”
“是、是税课司的人。”
管家颤声,“说咱们这货没有税引,要查封。”
柳乡绅脸色铁青。
城西货栈那批锡锭,正是黑虎山私矿所出,准备运往省城的。
这事一向打点得好好的,税课司怎么会突然查扣?
“马知府知道吗?”
“已经派人去报了,但马知府说……说这是税课司的公务,他不好插手。”
不好插手?
柳乡绅心中咯噔一下。
马成远这是……要撇清关系?
柳如萱急道:“爹,赶紧把那批货处理掉!趁税课司还没深究,能运多少运多少,运不走的……毁了也不能留证据!”
“对、对!”
柳乡绅反应过来,“快!快去办!”
管家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柳乡绅跌坐椅中,喃喃道:“难道……何明风真的……”
“他果然……没放弃。”
……
十月十七夜。
“大人,”白玉兰从窗外跃入,“柳家果然慌了,连夜转移私矿的锡锭。我跟了一路,他们运到了城东老君观的地下密室。”
“老君观?”
何明风挑眉,“倒是会找地方。”
“要现在动手吗?”
“不急。”何明风摇头,“让他们搬。搬得越多,罪证越足。”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柳家方向。
夜色中,那座深宅大院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显然乱成一团。
“白兄,明日是关键。”
何明风低声道,“马宗腾已经暗中回城,埋伏在城外。”
“我明日升堂提审周有财,一旦他招供,立即收网。”
“你带人盯死柳家,绝不能放走一个。”
“明白。”白玉兰顿了顿,“不过大人,柳家护院不少,还有几个江湖出身的拳师。若真动起手来……”
“所以不能硬拼。”
何明风从抽屉里取出一纸文书,“这是马宗腾以监察御史名义签发的搜查令,盖了密印。”
“你拿好,必要时亮出来。朝廷办案,谁敢阻拦,以谋逆论处。”
白玉兰接过,小心收好。
“还有,”何明风又道,“明日堂审时,你设法让柳如萱知道。”
“就说周有财可能要招供,她必会去找马成远求救,正好一锅端。”
“是。”
白玉兰离去后,何明风独坐良久。他取出那本查证册子,一页页翻看。
西街石桥、孤老院、州学购书、私茶贩卖、黑虎山私矿……
一条条,一桩桩,都是石屏官场肮脏的见证。
明日,这些肮脏就要曝于天日。
他合上册子,吹熄烛火。
书房陷入黑暗,唯有窗外月光,清清冷冷地洒进来。
这一夜,石屏很多人都没睡。
第782章 这尊大神……又回来了!
马成远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柳家私矿被查,这可不是小事。
若真牵扯出来,他这些年收的“孝敬”,够掉十次脑袋。
周有财在家里烧纸。
他把能烧的账簿、字据都烧了,边烧边念佛,祈求平安。
柳乡绅在密室里清点金条。
他在做最坏的打算,随时准备跑路。
而城外的客栈里,马宗腾正对灯擦拭佩剑。
剑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凛。
陈七在一旁汇报:“大人,咱们的人已经就位。”
“州衙四周、柳家前后、各城门要道,都布了暗哨。只等明日何大人信号。”
马宗腾点头,将剑缓缓归鞘。
“告诉弟兄们,”他声音平静,却透着铁血之气,“明日,是清账的时候。石屏这笔烂账,该了结了。”
十月十八,卯时初刻。
东方天际刚露鱼肚白。
何明风穿上崭新的官服,戴上乌纱,腰悬印绶他推开房门,晨风扑面,清冽而冷。
院中,石磊、钱谷、张龙赵虎都已等候多时。
众人皆着公服,神色肃穆。
何明风环视一周,缓缓开口:“诸位,随我升堂。”
话音落,钟楼传来晨钟声。
铛——铛——铛——
钟声悠长,回荡在石屏州清冷的晨空中。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将载入石屏史册。
一场酝酿了数月的大戏,终于要揭开最后一幕。
红脸白脸,明争暗斗,都将在这座州衙二堂之上,见分晓。
何明风迈步而出,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眼里有光的人。
……
十月十八,卯时三刻。
石屏州衙的二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众官吏分列两侧,个个低眉垂首,大气不敢出。
堂上的气氛压抑极了。
谁都知道,今日的晨会,不同寻常。
马成远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他昨夜一宿没睡,眼窝深陷,胡茬杂乱。
柳家私矿被查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越陷越深。
何明风站在右侧首位,一身崭新官袍,腰杆笔直。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在工房周有财脸上停留了一瞬。
周有财低着头,额角汗珠密布,双手微微颤抖。
“升堂——”
衙役唱喏,水火棍顿地。
沉闷的声响在堂内回荡。
马成远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今日……议两事。其一,冬粮储备,需加紧核查;其二,城防修缮,预算要核……”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冲进来:“大人!不好了!东城门……东城门被百姓堵了!”
“什么?!”
马成远猛地站起。
“是、是黑虎山矿工的家属!”
衙役喘着粗气,“有百余人,抬着三具尸体,说要告状!告柳家私矿害命!”
堂内哗然。
马成远脸色铁青:“胡闹!让他们散去!有什么事,递状纸上来!”
“散、散不去啊!”
衙役哭丧着脸,“那些人说,之前递过状纸,都被压下了。今日若不见青天,就死在城门口!”
这话说得悲壮。
堂内众官吏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看向何明风。
谁都知道,这位何通判,最见不得百姓冤屈。
何明风上前一步:“马知府,百姓聚众鸣冤,非同小可。下官请命,前去处置。”
马成远瞪着他:“你去?何通判,这是民乱!该派衙役驱散!”
“驱散?”
何明风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百姓抬尸告状,必有冤情。若强行驱散,恐激民变。下官以为,当先问明缘由,再行定夺。”
“你——”马成远正要发作,忽听堂外传来一个声音:
“马知府,何通判所言有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宗腾一身御史官服,大步走进二堂。
他身后跟着陈七和两名锦衣卫,腰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马成远目瞪口呆:“马、马御史?您不是……回京了吗?”
“本官是回京了。”
马宗腾走到堂上,与何明风并肩而立,“但又回来了。因为本官听说,石屏有百姓抬尸鸣冤,这等大事,本官既在滇南巡察,岂能不管?”
他说得冠冕堂皇,马成远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是要插手了。
“御史,”马成远勉强笑道,“些许小事,何劳您大驾?下官自会处置……”
“小事?”
马宗腾冷笑,“百姓抬尸,还是小事?马知府,你这官,当得可真轻松。”
这话已是毫不留情。
马成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那依御史之见……”
“开城门,放百姓进来。”
马宗腾斩钉截铁,“本官与何通判,当堂审案!”
……
辰时正,州衙前广场。
百余百姓跪了一地,中间摆着三具草席裹着的尸体。
尸身已经发黑,散发着腐臭。
何明风与马宗腾并坐临时搭起的公案后。
马成远坐在一侧,脸色铁青。
一个白发老妪扑到案前,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为我儿伸冤啊!”
她身后,一个中年汉子悲声道:“大人!小民李栓柱,黑虎山矿工。”
“这两个月,矿里塌了三次,死了十二个人!”
“柳家不但不赔,还把我们赶出来,连尸首都不让收!”
“这三个兄弟,是我们在山沟里找到的,都烂了……”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嗡嗡作响。
马宗腾沉声道:“你慢慢说,黑虎山矿,是怎么回事?”
李栓柱抹了把泪:“黑虎山那矿,是柳家私开的,挖了三年了!”
“我们这些矿工,都是从各处骗来的、逼来的!”
“一天干六个时辰,吃的猪狗食,睡的草棚子!”
“工钱说好每月一两,可柳家七扣八扣,到手不到三钱!”
“塌方是怎么回事?”
“那矿根本不合规矩!”
旁边一个瘸腿汉子接口,“巷道窄,支撑少,柳家为了多挖矿,不让加固!”
“上月初七,西巷道塌了,压死五个人。柳家管事的说‘是你们自己不小心’,每人赔了二两银子了事!”
“二两银子……一条命?”
马宗腾的声音冷了下来。
第783章 一锅端
“这还不算!”
又一个妇人哭喊,“我男人被塌方砸断了腿,柳家不给治,扔出来等死!”
“我卖了家里最后一头猪,才请了郎中,可还是没救回来……大人啊!”
她扑倒在地,“我男人临死前说,他看见柳家往省里运银子,一车一车的!“
“那些银子,都是我们的血,我们的命啊!”
哭声、骂声、控诉声,混成一片。
马宗腾看向马成远:“马知府,黑虎山有私矿,你可知道?”
马成远冷汗直冒:“下官、下官略有耳闻,但以为是小规模开采,已责令柳家补办矿引……”
“补办?”
马宗腾拍案而起,“无引私采,已是重罪!”
“草菅人命,更是罪上加罪!你这知府,是怎么当的?!”
“下官失察!下官失察!”
马成远连连躬身。
“失察?”
马宗腾冷笑,“本官看你,是收了好处,睁只眼闭只眼吧!”
这话如惊雷炸响。
马成远腿一软,差点跪下。
何明风适时开口:“御史息怒。当务之急,是查清此案。”
他转向李栓柱,“你方才说,柳家往省里运银子,可有人证物证?”
“有!”
李栓柱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的小册子。
“这是小民偷偷记的!每次运银的车数、日期、押运人,都记在这里!”
何明风接过翻开。
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永昌十三年三月十八,运银车五辆,押运柳管家;四月二十,运银车八辆,押运柳家护院头目刘三……
一笔笔,触目惊心。
马宗腾看完,将册子重重拍在案上:“传柳乡绅,传柳家管家!传矿场所有管事!”
“是!”
张龙赵虎应声而去。
马成远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巳时正,柳乡绅被“请”到州衙。
这位在石屏威风了半辈子的乡绅,此刻却步履踉跄,脸色惨白。
他身后跟着管家和两个矿场管事,个个如丧考妣。
“柳文德,”马宗腾直呼其名,“黑虎山私矿,你可认罪?”
柳乡绅强作镇定:“御史明鉴,黑虎山矿……确有开采,但已向州衙报备,并非私矿。”
“报备?”
何明风拿出一本文书,“这是州衙矿务档案,永昌十一年至今,石屏境内报备的矿场共七处,并无黑虎山。”
“你向谁报备的?何时报备的?”
柳乡绅语塞。
“还有,”何明风又拿出李栓柱的册子,“这上面记的运银记录,你作何解释?”
“这、这是诬陷!”
柳乡绅急道,“柳家从未运银出城!”
“从未?”
马宗腾忽然笑了,“陈七!”
“在!”
“带人证。”
陈七应声,从堂外带进三个人。
一个税课司的吏员,一个城门守卒,还有一个……是柳家运银车的车夫。
那车夫一进来就跪下了:“大人饶命!小人只是赶车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税课司吏员颤声道:“大人,永昌十三年至今,柳家车队出城共二十三次,每次都说是‘运送土产’,但车辙极深,明显载着重物。”
“小人曾想查验,但柳管家说……说马知府打过招呼,不许查。”
城门守卒也道:“是、是的!柳家车队出城,从来不用查验!”
三名人证,句句如刀。
柳乡绅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他忽然转头看向马成远:“马知府,你说句话啊!”
马成远别过脸去。
马宗腾冷笑:“看来,马知府也脱不了干系。”
他起身,朗声道,“石屏知府马成远,勾结乡绅,纵容私矿,草菅人命,罪证确凿。本官以监察御史之权,革去马成远知府之职,押入大牢候审!”
“柳文德及其涉案家人、管事,一并收监!”
锦衣卫上前,除去马成远官服官帽。
这位知府大人如烂泥般瘫倒在地,被拖了出去。
柳乡绅还想挣扎,被张龙赵虎一左一右按住。
他忽然嘶声大喊:“周有财!周有财你说话啊!那些银子,你也拿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工房周有财身上。
周有财早就吓傻了,此刻被点名,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大人饶命!下官……下官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何明风走到他面前,“西街石桥虚报七百八十两,孤老院三年贪墨三百余两,州学购书虚报三百二十两——这些,也是糊涂?”
他每说一句,周有财的脸色就白一分。
待说到“州学购书”时,周有财彻底崩溃了。
“我招!我全招!”
他哭喊道,“那些银子……我分了三成给马知府,两成给柳家,剩下的……剩下的我也不敢全拿,还得打点户房、税课司……”
他像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全说了。
从西街石桥的青石运到马成远别院,到孤老院的虚名银子每月上交,再到州学购书的返银分成……
一桩桩,一件件,牵扯出七八个官吏。
堂下那些被点名的,个个面如土色。
马宗腾面无表情地听着,等周有财说完,才缓缓道:“记下了?”
钱谷在旁奋笔疾书:“记下了。”
“那就画押。”
周有财颤抖着手,在供状上按下手印。
按完,他瘫倒在地,如释重负,又如坠深渊。
……
午时初,州衙的大门敞开了。
一队队衙役、兵丁,在张龙赵虎的带领下,分头行动。
一队去柳家抄家,一队去马成远府邸,一队去黑虎山封矿。
还有一队,按周有财的供述,抓捕涉案官吏。
石屏城炸开了锅。
百姓们涌上街头,看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富老爷被锁链加身,押往大牢。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心惊,更多人涌向州衙,想要看看那位“何青天”和京城来的御史。
何明风没有闲下来。
他命人在州衙前设了临时诉状处,让钱谷带着书吏,接收百姓的诉状。
不到一个时辰,就收了厚厚一沓。
“大人,”石磊匆匆进来,“柳家那边,搜出白银三万两,黄金一千两,还有地契、房契无数。”
“柳管家房里,找到一本暗账,上面记着这些年给各级官吏的孝敬,马成远最多。”
“封存,造册。”何明风道,“马成远府邸呢?”
第784章 水比想象的更深
“搜出一万八千两白银,古玩字画三十余箱。”
正说着,马宗腾从后堂走出。
他已换下官服,一身劲装,佩剑在腰。
“何兄,”他神色凝重,“我出京之时,皇上就曾说过。”
“对这种事情必须命彻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何明风笑了:“放心。何某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会走到底。”
两人对视,眼中皆有决绝之色。
此时,堂外忽然传来喧哗。
何四郎跑进来:“明风,不好了!”
“柳家那些护院,纠集了百余人,在城西闹事!”
马宗腾剑眉一竖:“反了!”
他按剑欲出。
何明风却拦住他:“稍安勿躁。”
他转向张龙赵虎,“你们带五十衙役,去城西。记住,先喊话,令其解散。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格杀勿论。”
“得令!”
张龙赵虎领命而去。何明风又对石磊道:“石兄,你带人去大牢,加强守卫。再传令四门,今日起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
马宗腾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这才是他认识的何明风。
平时温润如玉,紧要时雷霆万钧。
……
十月十八,戌时。
石屏城笼罩在戒严令的肃杀中。
四门紧闭,街巷空荡。
州衙大牢方向传来的哭喊声与锁链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何明风在二堂书房翻阅诉状至深夜,钱谷皱着眉匆匆赶来。
“大人,有件蹊跷事。”
“周有财供出的十二人中,唯独缺了户房刘主事。”
“此人今日告病未到衙,下官派人去其家中,已是人去屋空。”
何明风抬眼:“刘主事是马成远心腹,他这一逃,恐生变故。”
“不过没关系,我早就让人盯着了。”
何明风话音未落,白玉兰翻窗而入,神色凝重:“何大人,发现刘主事踪迹。”
“他未走城门,而是从南城墙的排水暗渠出城,往东南山林去了。”
“暗渠?”
何明风眉头微皱,“他孤身一人?”
“带着两个家仆,背着包袱,行色匆匆。”
白玉兰道,“看方向是往白岩寨那边的深山去,不像要远逃,倒像……要去藏东西。”
何明风眼中一亮。
“是了。刘主事掌管户房多年,手里必有马成远、柳家来往的私账密信。这些证据他不敢随身带出城,定是找了隐秘之处藏匿。”
他立即起身:“白兄,你带两个人追上去,不必打草惊蛇,只需查明他藏匿地点。苏锦心细,让她同去。”
“好。”
白玉兰闪身离去。
钱谷忧心道:“大人,若刘主事将证据藏入深山,只怕难寻。”
“无妨。”何明风重新坐下,“只要知道大致方位,石磊熟悉山林,总能找到。眼下要紧的,是牢里那些人……”
话未说完,何四郎慌慌张张冲进来。
“明风!牢里……牢里出事了!”
“什么?!”
……
州衙大牢今夜关押着三十七名重犯。
最里间关着马成远和柳乡绅,两人虽分开关押,却互相叫骂不休。
一个骂对方拖自己下水,一个骂对方过河拆桥。
戌时三刻,狱卒送饭。
稀粥窝头,比平日还要粗劣。
几个柳家护院破口大骂,砸得牢门哐哐作响。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送饭的狱卒中,忽然有两人暴起,拔出藏在饭桶夹层里的短刀,直扑马成远的牢房!
这两人动作迅捷,刀法狠辣,一看就是练家子。
“杀人灭口!”
马成远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缩到墙角。
柳乡绅在隔壁牢房嘶声大喊:“来人!来人啊!”
真正的狱卒这才反应过来,拔刀阻拦。
但那两人身手极好,瞬间砍伤一名狱卒,眼看就要冲到马成远牢门前。
“住手!”
石磊带着十余名衙役冲了进来。
他今夜奉命守卫大牢,一直暗中观察,此刻见有人动手,立即带人拦截。
狭窄的牢道里展开厮杀。
那两人虽勇,但寡不敌众,渐渐被逼到角落。
其中一人眼见突围无望,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忽然扭头,用嘶哑的声音对马成远吼道。
“马成远。管好你的嘴!想想你在城外的别院,和你那刚满月的小儿子!”
这话歹毒至极,竟是拿马成远的私宅和血脉家人作威胁。
马成远如遭雷击,疯狂嘶喊:“是柳文德,一定是柳文德!只有他知道我外室和小儿的事!柳文德,你好毒的心!”
隔壁牢房,柳乡绅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栽赃,脸色瞬间惨白,急得隔着栅栏大吼:“马成远!你昏头了!”
“我若要杀你,怎会用我柳家独门的山魈纹身死士?!这分明是有人要挑拨我们,让我们互相攀咬!”
“放屁!”
马成远已经完全听不进去,“这纹身就是你柳家死士的铁证!除了你,还有谁要杀我灭口?!”
就在两人激烈对骂时,那两名刺客对视一眼,竟同时挥刀自刎!
血溅三尺,当场毙命。
牢里死一般寂静。
石磊快步上前,仔细检查尸体。
两人虎口茧厚,确是练家子,山魈纹身也栩栩如生。
但他蹙起眉头,发现一丝疑点。
纹身颜色过于鲜亮,边缘略有红肿,不像是经年旧纹,倒像是……近期才刺上去的。
他未当场说破,而是起身,冷冷看向争吵的两人:“纹身或许是柳家的,但人,未必是柳乡绅派的。二位此刻互相撕咬,正中了真正幕后之人的下怀。”
马成远和柳乡绅闻言都是一怔。
石磊继续道:“不过,刺客已死,死无对证。他们方才的威胁,倒是提醒了在下。”
“马知府,你的外室幼儿;柳乡绅,你的满门老小。”
“真正想灭口的,或许不是你们彼此,而是怕被你们供出来的、藏在更后面的某人。”
“此人,能差遣动身上有柳家标记的死士,其能量,恐怕远超你二人。”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让马成远和柳乡绅从愤怒中清醒,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们都不是蠢人,瞬间想到了那些曾一起分过赃、称兄道弟的“上面的人”。
两人第一次,真正感到了同病相怜的恐惧。
石磊看火候已到,沉声道:“眼下,能保你们家人性命的,只有实话。把你们知道的,尤其是那些来自上面、来自州衙之外的关键人物,一五一十写出来。”
“这是戴罪立功,也是给你们家人留条活路。”
马成远和柳乡绅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弃子。
“我招……”马成远瘫倒在地,声音沙哑,“我都招……从三年前的茶引案开始说起……”
第785章 一个时代结束了
十月十九,破晓时分。
石磊将连夜审讯的记录呈至二堂,厚厚一沓供状墨迹未干。
烛火下,何明风一页页翻阅,脸色越来越沉。
马成远与柳乡绅的供词如两把钥匙,打开了石屏州深藏多年的罪恶之门。
永昌十一年春,柳家发现黑虎山有锡矿,上报州衙。
马成远压下公文,私下与柳乡绅达成协议。
柳家私采,所得利润三七分账。
马成远坐享三成干股,柳家负责开采打点。
这便是私矿源头。
永昌十二年夏,朝廷下拨滇南茶税减免政令。
马成远伙同户房刘主事,伪造旧账,将已征收的茶税三千两贪墨。
其中五百两用于“打点”途经的茶马御史,余下由马成远、柳家、周有财等瓜分。
永昌十三年秋,石屏水患,朝廷拨赈灾银五千两。
马成远以“修缮河工”为名,虚报款项两千两。
真正用于赈灾的不足三成,导致下游三个寨子发生饥荒,死者十七人……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更令人心惊的是供状末尾,马成远颤抖着补上一句:“永昌十二年冬,有贵客至石屏,收走柳家献上的滇玉观音一尊、金条二十根。”
“此人姓吴,自称在按察司衙门行走。此后三年,茶马税账目每有纰漏,均有此人代为遮掩。”
柳乡绅的供词则提到:“马知府常言,他在省城布政司有同年照应,在京城亦有门路。故石屏事,只要不过分,无人会查。”
两条线索如毒蛇,隐隐指向石屏之外。
“大人,”石磊低声道,“马成远所言姓吴之人,下吏倒有耳闻。去岁按察司确有一位吴姓经吏来石屏巡查,住在柳家别院三日。”
何明风合上供状,沉默良久。窗外天色渐明,晨光刺破黑暗。
“这些供词,暂时封存。”
他缓缓道,“先审眼前案,办眼前人。”
“那边……”
“马御史自有安排。”
何明风起身,“传令:今日巳时,升堂。”
十月十九,巳时正。
石屏州衙大门洞开。
百姓早已闻讯而来,将衙前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有黑虎山矿工的家属,有被强占田产的彝民,有被克扣工钱的匠户……
人人眼中都燃着一团火。
马宗腾端坐正堂,何明风设旁听座于左。
堂下,马成远、柳乡绅、周有财等三十七名案犯,皆着罪衣,跪成一排。
“带原告——黑虎山矿工李栓柱!”
李栓柱上堂,未语先跪,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青天大老爷!为小人等做主啊!”
他陈述矿场惨状时,堂下百姓已有啜泣声。
当说到“塌方压死五人,柳家只赔十两”时,人群中爆发出怒吼:“偿命!偿命!”
柳乡绅面如死灰。
马宗腾一拍惊堂木:“柳文德,你可认罪?”
“草民……认罪。”
柳乡绅伏地,“但求大人开恩,留柳家一条血脉……”
“带原告——彝民阿吉!”
阿吉老汉上堂,说的是三年前柳家强占他家祖传水田之事。
柳家管事带人毁了他家青苗,打断他儿子一条腿,最终以十两银子“买”走十亩良田。
“那田,是我祖父开出来的……”
阿吉老泪纵横,“柳家说,不卖就让我家绝后……”
一桩,两桩,三桩……整整一个上午,十三名原告上堂陈情。
每一桩背后,都是百姓的血泪。
午后,开始核证。
钱谷呈上账册、地契、私账。
石磊呈上物证、证物。
苏锦扶着孤老院的赵婆婆上堂,老人颤巍巍说出虚名真相。
文林阁孙掌柜当堂指认周有财虚报书价……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马成远等人在确凿证据前,只能一一画押认罪。
……
十月二十,午时。
判决公榜贴在州衙照壁前。
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识字的大声念出。
“犯官马成远,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计贪墨银两二万四千余两,致十七人死……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三族内不得科举入仕。”
“犯绅柳文德,私开矿场,强占民田,逼死六命……判斩立决,家产抄没。”
“犯吏周有财,虚报工程,贪墨银两一千四百余两……判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
“柳家涉案护院、管事十一人,依律杖一百,流放两千里。”
每念一条,人群中便爆发一阵欢呼。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高喊“青天”。
午时三刻,马成远、柳乡绅被押赴城南刑场。
马宗腾亲临监斩。
何明风跟在一旁。
法场周围,百姓肃立。
马成远跪在刑台上,忽然抬头望向监斩台。
他再傻,这时候也看出来了。
这个何明风,跟那个所谓的马御史,原本就是一伙的!
若是没有何明风这厮在石屏拿到这么多证据,他们未必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想到这里,马成远不由得开口了。
“何明风!你以为你赢了吗?石屏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今日杀我,明日自然有人替我报仇!”
何明风面色平静:“马成远,你为官十余年,可知石屏百姓最恨你什么?”
马成远一愣。
“不是恨你贪钱,”何明风缓缓道,“是恨你夺了他们活下去的指望。灾年夺他们口粮,丰年夺他们田地,平时夺他们尊严。”
“你今日之死,不是本官要你死,是石屏万千百姓要你死。”
他站起身,声音传遍法场:“石屏父老!今日斩此贪官恶绅,是还你们公道!从今往后,石屏的天,该晴了!”
“万岁!万岁!”
呼声如潮。
刽子手手起刀落!
两颗人头滚落,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786章 升官
处决次日,何明风开始着手善后。
第一件事是清退赃款,补偿百姓。
从马、柳两家抄没的现银、田产、商铺,经核算折价共计八万六千两。
何明风命钱谷制定补偿细。
——黑虎山死难矿工家属,每户抚恤五十两。
——被强占田产者,原田归还,另按年限补偿损失。
——被克扣工钱、货款的匠户商贩,双倍补偿。
——孤老院、慈济坊等善堂,增拨银两改善条件。
“大人,”钱谷核算后道,“即便补偿完毕,仍有四万余两剩余。”
“剩余银两,三成存入州库,用于水利、道路修缮。”
“三成设立石屏义学库,资助贫寒学子。”
“四成……上交国库。”
何明风顿了顿,“账目要清清楚楚,每笔开支都要公示。”
第二件事是整顿州衙,选拔新人。
涉案官吏留下的空缺,何明风并未从旧胥吏中提拔,而是张榜公开选拔。
石磊因查案有功、熟悉彝务,被保荐为州判,主管刑名、民政。
钱谷任户房主事,掌管钱粮账目。
张龙赵虎任捕快班头,整顿衙役队伍。
另从本地读书人中,选拔了七名年轻士子,充实各房书吏。
“这些人或许经验不足,但胜在清白。”
何明风对马宗腾道,“经验可以学,但贪腐的毛病,一旦染上就难改了。”
马宗腾点头:“何兄此举,可谓破旧立新。”
第三件事是推进新政,惠及民生。
何明风召来石磊:“水车改进之法,需在全州推广。你带工匠往各寨传授,州衙补贴一半工料钱。”
又命人重修州学,增聘教谕:“石屏子弟,无论汉彝,凡愿读书者,皆可入学。”
“家境贫寒者,由义学库供给纸笔。”
更下令清查全州税卡,裁撤私设关卡,明定税率,严禁额外勒索。
一系列举措如春风化雨,石屏气象为之一新。
……
十一月初,马宗腾巡察期满,即将返京。
离别前夜,两人在州衙后园对酌。
“何兄,”马宗腾举杯,“石屏三月,恍如一梦。初见时,你我还需装不熟、唱双簧。”
“如今,可以堂堂正正喝这杯酒了。”
何明风与他碰杯:“若非马御史坐镇,何某孤掌难鸣。”
“是你自己有胆识、有手段。”马宗腾正色道,“回京后,我定当如实禀报。何兄大才,不该困于边陲一州。”
何明风摇头:“治理一州,已是如履薄冰。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何某只怕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
马宗腾笑了,“你连马成远、柳家这样的地头蛇都扳倒了,还怕什么?况且……”他压低声音,“皇上锐意进取,正需要你这样的实干之臣。”
他顿了顿,又道:“葛家那边,你可有打算?”
何明风略一停顿:“待回京,再议不迟。”
“莫让人等太久。”
马宗腾拍拍他肩,“葛二小姐的才名人品,京城皆知。提亲的人,可从未断过。”
何明风耳根微热,举杯一饮而尽。
次日,马宗腾启程。石屏官吏百姓相送十里。
“御史保重!”
“何大人保重!”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何明风站在长亭外,久久未动。
石磊上前:“大人,回吧。州衙还有一堆事呢。”
是啊,还有一堆事。水车要推广,学堂要修缮,税制要厘清,各寨纠纷要调解……
千头万绪,都要一件件做。
他转身,望向身后众人。
石磊、钱谷、何四郎、苏锦、张龙赵虎……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的人,眼里都有光。
“回衙。”
何明风迈步,“该干活了。”
晨光照在青石板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屏的冬天来了,但每个人心里都暖洋洋的。
因为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
——三年后。
石屏的第三个秋来了。
“大人。”
钱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一丝的急促。
何明风转身看去。
只见钱谷手里捧着一个深紫色的公文封套,封口处赫然盖着巡抚衙门的朱红大印。
这位素来沉稳的师爷,此刻呼吸有些不稳。
“巡抚衙门的加急文书,六百里快马刚送到。”
钱谷递上文书,低声道,“是吏部的通报。”
何明风接过。
封套很轻,里面的纸张不过三两页。
但他知道,这三两页纸,可能会改变很多事。
何明风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拆开封套。晨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纸面上。
字是工整的馆阁体,措辞严谨而克制。
但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时,还是微微凝住了。
“擢升云南石屏州通判何明风,任直隶滦州知州,正五品……”
滦州。
直隶州。
知州。
这三个词在何明风脑海中回旋。
他不禁回想起马宗腾回京之前和他说过的话。
“何兄,你且放心,京中万事有我在。”
果然……
“大人?”
钱谷看到何明风有些出神,不由得试探着开口了。
大人这到底看到了什么?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将文书递给他。
钱谷快速扫过,眼睛渐渐睁大。
他的手有些抖。
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知州……正五品……”
钱谷喃喃道,猛然抬起头,“大人,这是破格!按制,通判升知州至少要再历一任,您这才三年……”
“文书后面写了,”何明风的声音很平静,“要我即刻启程,先回京师面圣奏对,而后赴任滦州。”
“皇上钦点的。”
钱谷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感慨。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玉兰一袭青衫走进来,手里还提着刚买的早点。
他看到两人神色,挑了挑眉:“怎么?又有难办的案子?”
钱谷将文书递过去。白玉兰扫了一眼,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
“好!这才是该有的样子!何兄,你在石屏这三年,对得起这升迁!”
笑声引来更多人。
苏锦拎着药箱从厢房出来,何四郎端着一簸箕新收的茶叶跟在后面。
听说消息后,何四郎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
“知、知州?”
何四郎脸上顿时绽开傻笑,“明风当知州了?正五品?那、那是不是比知府只小一点?”
“直隶州知州,地位本就特殊,直接向省里负责,权柄甚重。”
钱谷解释道,自己也难掩喜色。
“更何况是滦州,那是漕运要冲,九河下梢,非能臣干吏不能镇之!”
第787章 离任
苏锦闻言,看向何明风,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紧张搓手的何四郎。
唇角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苏锦盈盈一礼,声音温婉:“恭喜何大人,我原应与大人一同回京,只是……我药圃里几味要紧的草药,正值采收关键,此时离去恐前功尽弃。”
“待我将此间药材妥善收制完毕,便立刻动身返京与大家相聚,绝不耽搁。”
她话音刚落,何四郎便急急上前一步:“明风,我留下陪苏姑娘!采收草药是精细活,山里路又不好走,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我得留下照应!”
何四郎这话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被人抢了这差事。
苏锦抬头看了何四郎一眼,嘴角边的笑容一直没有落下。
何明风将二人的这番情态尽收眼底,心中顿时了然。
三年前他携众人离京赴任,堂兄对苏锦的心思便初露端倪。
如今看来,这三载滇南风雨同行,终究是水滴石穿。
思及此,何明风温言道:“如此也好。四哥便安心留下协助苏锦,待药材事了,再来滦州与我们会合不迟。”
“路上务必小心周全。”
一旁侍立的张龙、赵虎听闻即将返京,脸上早已按捺不住喜色。
张龙咧嘴笑道:“总算能回京看看家里那臭小子长多高了!”
赵虎也重重点头,眼眶微热:“三年啦,怪想的。”
他们本就是京中人士,如今随着何明风高升得以还乡,自然是欢喜不已。
何明风目光转向始终抱臂而立的白玉兰。
侠客嘴角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仍在。
“何大人此去滦州,是跃入龙门,也是踏进漩涡。”
“漕运码头,五方杂处,盐漕两帮,水深得很。你身边总不能全是官面上的人。”
白玉兰顿了顿:“我这闲人,便再去北地江湖,会一会各路‘好汉’,替你听听风雨。”
何明风心下感动,起身向白玉兰、钱谷以及激动的张龙赵虎郑重拱手。
“何某何德何能,得诸位始终相扶。”
“此去滦州,如钱先生所言,必是艰难甚于石屏。”
“然有诸位同行,明风心中方有底气。”
钱谷肃然还礼,镜片后的目光沉着而热切:“大人言重了。能追随大人,亲历这为民开太平的功业,是钱某平生大幸。”
“前路纵有荆棘,愿永为大人前驱。”
……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之内传遍石屏城。
州衙里开始忙碌地收拾。
何明风的行李其实不多。
几箱书,几件常服,一些必要的文书。
倒是钱谷记录的册子、苏锦的药材、何四郎买的各种玩意儿,林林总总装了好几车。
黄昏时分,岩老头人和阿木头人联袂来访。
两位老人穿着最隆重的民族盛装,身后跟着十几个寨老。
“何大人,”岩老开门见山,“听说你要走,是真的?”
何明风请他们入座,亲自斟茶:“朝廷调令,不敢不从。”
阿木叹了口气:“我们猜到了。石屏这小池塘,养不住金麒麟。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滦州在北方,离此数千里。”
岩老说,“那里的人,那里的水,都和石屏不一样。大人此去,万事小心。”
何明风心头一热。
这些老人,自己都要人照顾了,却还在担心他。
“我会的。”何明风郑重道:“石屏三年,是我一生最宝贵的时光。“
“这里的山山水水,这里的父老乡亲,我永志不忘。”
岩老从怀中取出一个红布包裹,放在桌上:“明天送行时,还有正式的。这个,是我私人送大人的。”
何明风打开,里面是一块漆黑的令牌,非金非木,刻着复杂的彝文图案。
“这是白岩寨的山客令。”
岩老解释,“彝家儿郎遍布天下,许多人在北边做生意、走马帮。”
“见此令如见寨老,大人若有急难,持此令寻任何彝家商队、马帮,必得相助。”
何明风知道这礼物的分量。
这不是官场的馈赠,是生死相托的情义。
“岩老……”
“收下吧。”
老人拍拍他的手,“你为我们做的,比这多得多。”
那一夜,何明风几乎没有合眼。
他在州衙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大堂上他审过无数案子,签押房里他批过无数文书。
后院的银杏树下,他和钱谷、白玉兰他们商讨过无数对策。
每一处都有回忆。
天快亮时,何明风回到书房,写下最后一封给接任官员的信。
信中详细列出了石屏各项事务的要点、各族寨老的脾性、尚未完成的水利工程规划……
写到最后,何明风添上一句:“此地民风淳朴,重诺守信。为官者但以真心待之,必得真心回报。”
搁下笔,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
晨光熹微,石屏州城却早已醒了。
何明风一行车马驶出州衙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长街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彝家的百褶裙像山花铺满山坡,苗家的银饰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汉家的布衣朴素而整齐。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静静地站着,没有人喧哗,只是看着。
何明风勒住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岩老头人从人群中走出。
他今天穿着最庄重的黑色彝装,银饰从头到脚,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岩老头人双手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条物件,走到何明风马前。
“何大人。”
老人开口,声音洪亮,传遍整条街。
“这把刀,随我父祖开山辟路,从大凉山带到石屏。”
他一层层解开红布,露出乌沉的刀鞘。
鞘是整块黑檀木雕成,纹路如流水。
“刀名‘辟路’,饮过野兽血,砍过荆棘丛,也镇过宵小魂。”
他抽出刀。
晨光落在刀身上,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凛。
“今日赠予大人。”岩老双手托刀,举过头顶,“愿大人前程亦如利刃,斩尽世间不平。”
“愿大人此去,辟新路,开新天!”
何明风翻身下马,双手接过。
刀很沉,沉的不只是钢铁的重量。
“岩老厚赠,明风愧领。”
何明风郑重道:“此刀我必珍藏,见刀如见石屏,如见诸位父老。”
“何某在此立誓,无论身在何处,必不负此刀之名,必不负诸位之托!”
第788章 回京
黑水峒的阿木头人走上前。
他捧着一个精致的铜鼓模型,只有巴掌大小,但纹饰繁复,每一道刻痕都精细入微。
“何大人,”阿木的声音有些哽咽,“铜鼓响,彝心聚。我们彝家人,听到铜鼓声,就知道该聚在一起议事、祭祀、庆丰收。”
“这个鼓,是按黑水峒祖鼓的样子做的。”
“大人带着它,无论走到哪里,石屏万民之心,永随大人鼓声而动。”
“我们……永远记得大人的恩义。”
人群中顿时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何明风接过铜鼓模型,入手温润。
“阿木头人,”何明风道:“石屏三年,不是我施恩,是我受教。”
“我从你们这里学到,为官不只在于律令条文,更在于人心冷暖。”
“这份教诲,我带到滦州,带到任何我去的地方。”
何明风转身,面向长街两侧的百姓,深深一揖。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几个彝家汉子从后面挤过来,扛着一个巨大的物件,用深蓝土布盖着。
他们走到街心,对视一眼,猛地扯下布幔。
那是一把伞。
一把巨大无比的伞。
伞骨是坚韧的老竹,伞面却是成百上千块布片缝制而成。
靛蓝的彝家土布,绣花的苗家织锦,素净的汉家棉布,甚至还有小孩子衣服上的补丁、老人头巾的一角……
每一块布颜色、质地、新旧都不同,密密麻麻拼在一起,像一片承载着无数故事的天空。
“万民伞……”
有人低声惊呼。
扛伞的汉子中,一个黝黑的中年人上前一步,用带着浓重彝腔的汉话说:“何大人,石屏十八寨、六十四村,家家出了一块布。”
“不会写名字,就按手印、绣花、系线头……这伞上的每一块布,都是一户人家。”
“天晴时,它给大人遮阳;下雨时,它给大人挡雨。”
“大人带着它,就像……就像石屏的百姓,永远在大人头顶,护着大人。”
何明风怔怔地看着那把伞。
他看着那些布片,有的褪色了,有的还新。
有的绣着歪歪扭扭的汉字“福”,有的是彝家的吉祥图案。
有的角落用线缝着一个小小的名字,有的只是按着一个红手印……
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何明风想起第一个修通水渠的寨子,那些彝家汉子在水流进田的瞬间,扑通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想起平反冤狱后,那家人连夜赶了几十里山路,就为了给他送一筐舍不得吃的鸡蛋。
想起疫病流行时,苏锦带着各族妇女熬药施粥,那些曾经互相戒备的族群,在生死面前终于放下隔阂。
很多很多……
“大人,”钱谷轻声提醒,“该启程了,还要赶路。”
何明风恍然回神。
他走到万民伞前,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布片。
粗粝的、柔软的、光滑的、毛糙的。
不同的触感,都是同样滚烫的心意。
然后何明风忽然退后三步,整理衣冠,对着长街百姓,对着这把万民伞,缓缓跪下。
“大人不可!”
岩老惊呼。
何明风不答。
他伏下身,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大礼。
街上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哭声。
何明风保持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久到晨光完全铺满长街,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终于,何明风起身,翻身上马。
车轮开始滚动。
百姓们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车马缓缓驶向城门。
有人挥手,有人抹泪,有人抱着孩子轻声说着什么。
何明风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直到出了城门,走上官道,他才勒马,最后望了一眼石屏城。
朝阳正好,城门上的“石屏”二字清晰可见。
城里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大人,”钱谷策马靠近,递过一方手帕,“擦擦吧。”
何明风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他接过手帕,却没用,任风吹干泪痕。
“钱谷,”他望着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你说,滦州的百姓,也会这样吗?”
钱谷沉默片刻,缓缓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大人以真心待之,迟早会换来真心。”
“只是……滦州离京城更近,不比石屏,那里势力盘根错节,人心也更复杂。”
“路,可能会更难走。”
何明风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走吧,皇上还在京城等着。滦州……还在北方等着。”
车马重新启程,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石屏渐渐消失在群山之后。
但何明风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那把万民伞收在车中,那把彝刀挂在腰间,那个铜鼓模型揣在怀里。
还有那些面孔,那些眼神,那些泪水。
这些都将陪着他,走向更远的征途。
前方,是京师,是天子垂询,是新的使命。
更前方,是滦州,是漕运波涛,是未知的挑战。
但何明风心中一片澄明。
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不是一个人。
石屏的万民心,永远是他头顶最坚固的伞。
……
三个月后。
京郊。
天气渐寒。
远处的西山轮廓清晰,像用刀削出来的一般,山尖上隐约可见未化的残雪。
何明风勒住马,望着不远处那座熟悉的十里长亭。
三年前离京时,也是在这里,一众好友送他。
“大人,可要在此歇脚?”
钱谷策马上前问道。
何明风正要答话,却见亭中走出一个人来。
青衫落拓,眉眼疏朗,手里提着一坛酒,两个粗瓷碗。
不是马宗腾是谁?
“何兄!”
马宗腾朗声笑道,声音在空旷的郊野传得很远。
“我就算着你今日该到了。来来来,酒已温好,就等你这一路风尘。”
何明风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两人在亭前相遇,相视一笑,同时伸出双手,重重握在一起。
“瘦了。”
马宗腾上下打量他,眼里有感慨,“也黑了。滇南的日头果然厉害。”
“你倒是没变。”何明风笑道,心里却想,马宗腾眼角添了细纹,鬓边也有了几丝白发。
三年御史生涯,想来也不轻松。
第789章 故友相逢
两人进了亭子。
石桌上果然温着一坛酒,旁边还摆着几样简单小菜。
酱牛肉、卤豆干、盐水花生。
“坐。”
马宗腾拍开酒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倒满两碗,推一碗到何明风面前。
“先喝一口,驱驱寒。北方的初冬,可比滇南冷得多。”
何明风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是上好的绍兴黄,温热适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酒。”
何明风放下碗,看着马宗腾,“驿报才到,你便知道了?还天天来等?”
马宗腾笑了笑,也饮了一口酒,才慢悠悠道:“你忘了?我可是刚从石屏回来一年的人。”
“那边的一草一木,我都熟。”
“你何时启程,走哪条路,何时该到何处,我掐指一算便知。”
他说得轻松,但何明风听得出其中的用心。
“宗腾,你……”
何明风喉头有些哽。
“打住。”马宗腾又给他倒上酒,“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来,尝尝这牛肉,还是当年那家老店,老板听说我是给你接风,特意挑了最好的腱子肉,卤了整整一天。”
何明风夹起一片,入口咸香劲道,果然是记忆中的味道。
三年来在石屏,吃的多是腊味、菌子、酸汤,这北方的酱香,竟有些陌生了。
两人默默吃了几口菜,喝了半碗酒。
亭外北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说说正事吧。”马宗腾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你这次回京,是喜也是忧。”
何明风正襟危坐:“愿闻其详。”
“喜的是,陛下对你念念不忘。”
何明风抬头:“这是从何说起?”
马宗腾压低了声音。
“我之前听到陛下曾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你‘初至时陈,治边三难,一年后报水利初成,二年后奏各族渐融,三年终上赋税盈仓。步步扎实,无一虚言。此等干才,当重用’。”
何明风微微一愣。
“至于下一步……”
马宗腾沉吟片刻,皱了皱眉:“听说当初有人提议按制擢升你为府同知,是陛下力排众议。”
“说,‘石屏之治,非止一州之治,乃可为天下边州法,欲以大任试之。’”
何明风听着马宗腾的话,微微有些出神。
他仿佛能看见年轻的天子在御书房中踱步、发问、决断的模样。
三年了,当年那个聪颖却稍显青涩的少年天子,如今已是一个成年的君王。
朝野皆言,陛下天资愈发明敏,处事愈发老练。
“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
马宗腾点头,眼中闪过钦佩之色。
“明风,你或许不知,自你走后,陛下时常问起石屏之事。”
“我在石屏那一年,每次回京述职,陛下必详询进展。”
“后来我回京任御史,陛下仍会召我问话。”
马宗腾压着嗓子学林靖远说话。
又怕不敬皇上,别别扭扭地像个小媳妇。
“马爱卿,石屏的水渠可还通畅?”
“彝汉合塾的孩子们学得如何?”
“噗……”
何明风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马宗腾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不瞒你说,我能在御史台站稳脚跟,多少也沾了你的光。”
“陛下因石屏之事信重我,我便顺势在陛下面前,将你在石屏的种种艰难、种种苦心,细细说与陛下听。”
“陛下听进去了,一直记着。”
何明风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三年来在石屏,他常常觉得自己是在孤军奋战。
如今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一直在看着他,理解他。
而身边的挚友,一直在为他铺路搭桥。
这知遇之恩,这挚友之情,重于泰山。
“陛下是要拿石屏做个样板。”
马宗腾继续道,“修水渠之法,已打算在川黔推广。”
“彝汉合塾之制,湖广正在试行。”
“陛下常对百官说,何明风能做到的,其他地方为何做不到?这话,让不少封疆大吏面上无光。”
何明风默然。
他没想到,自己一方之治,竟成了天子推行新政的利器。
也成了刺向庸官的锋芒。
“但是,”马宗腾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朝中对此,并非一片叫好。”
他给自己倒了碗酒,却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碗沿。
“你可知,你这三年破格升迁,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按本朝惯例,进士出身,外放知县,三年考满升知州,再三年升知府……”
“一步一步,讲究的是资历,是规矩。”
马宗腾又喝了口酒。
“你呢?直接通判,三年不到就要升知州,还是直隶州。”
“多少人熬白了头发也到不了的位置,你三十不到就要坐上去了。”
马宗腾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吏部侍郎周延礼,当年中进士比你早三科,如今也不过是从四品。”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郑维年,是你同科进士,现在还在六品上打转。”
“更别说那些熬资历的翰林、给事中……”
“明风,你升得太快,快得让人眼红,快得让人害怕。”
何明风默然。
这些,他早有预料。
宦海浮沉,最忌一枝独秀。
“周延礼、郑维年这些人,已经在联络同科、同乡,准备在你面圣时发难。”
马宗腾压低了声音,“他们不敢直接否定你的政绩,石屏的‘万民伞’已经传到京城,民望正盛,否定你就是否定民心。”
“但他们可以从别的角度下手。”
何明风微微皱眉。
“什么角度?”
“其一,说你结交江湖,有损官箴。”
马宗腾盯着他,“那个白玉兰,到底是什么人?你奏折中多次提到义士白玉兰助查案,朝中已经有人抓住这点做文章,说你和江湖匪类往来过密。”
何明风想解释,马宗腾抬手止住他。
“我知道白玉兰是侠士,帮了你大忙。”
“但朝堂上那些老夫子不管这些,他们只认规矩,官员当谨言慎行,与江湖人划清界限。”
“其二,”马宗腾继续道,“说你擅改祖制,标新立异。”
“你在石屏推的那些新政,允许彝童入汉塾、减免垦荒赋税、甚至让各族寨老参与断案……”
“这些在朝中保守派看来,都是离经叛道。”
“他们会说,你今日敢改一州之制,明日就敢动天下之法。”
亭外的风更大了,卷起尘土枯叶,扑打在亭柱上,沙沙作响。
何明风端起酒碗,慢慢喝着。
“所以这次召你回京面圣,就是关键。”
马宗腾看着他,“陛下要用你,也要平衡朝局。奏对得好,陛下就能力排众议,给你想要的职位。奏对得不好……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便会一拥而上。”
第790章 回你家还是回我家?
两人沉默着,将剩下的酒喝完。
坛子见了底,马宗腾晃了晃,笑道:“酒尽了,话也说透了。”
“明风,你是不是觉得我话说得太直,有些煞风景?”
何明风拍了拍马宗腾的肩膀,摇了摇头。
“若不是你直言相告,我贸然面圣,才是真的大祸临头。”
“宗腾,这份情义,我记在心里。”
马宗腾摆摆手,正色道:“你我之间,不说这些。但我还要嘱咐你几句,你务必要记牢。”
“第一,面圣的时候,只谈石屏实务,莫论朝堂是非。”
马宗腾压低声音。
“陛下如今愈发圣明,最厌臣工互相攻讦。你只需如实陈述石屏所见所为,不必辩解,不必自夸。陛下自有圣断。”
“第二,若有人问及白玉兰、问及新政是否合制,你就往‘因地制宜’‘便宜行事’上说。”
“咬定一点,所做一切,皆为安民,皆为朝廷。陛下是明君,懂得变通之理。”
“第三,”马宗腾顿了顿,“陛下虽年轻,却已非三年前的少年。他问话往往暗藏机锋,你要仔细听,谨慎答。”
“不必急于表现,陛下看重的是踏实,是稳重。”
何明风一一记下,郑重道:“我明白。”
然后何明风心中微微一动。
“这些话,可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何明风看向马宗腾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怀疑之色。
“……”
马宗腾抬眼望望苍天,忽然像是一个泄气的气球。
抬手捶了何明风一下:“就知道瞒不过你!”
“这些话……确实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马宗腾斜眼看着何明风,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猜猜,是谁嘱咐我来说的?”
何明风把酒杯倒扣在桌子上,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必定是葛夫子吧。”
“这你都知道!”
马宗腾顿时差点跳脚:“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不过不只是葛夫子,还有葛知衡葛大人,也叮嘱了我许多。”
说着,马宗腾拍拍何明风的肩膀;“你小子,这次回来,还不赶紧上门去提亲?”
“看葛家人多关心你,他们是怕出面不方便,才托我特意来跟你说这些。”
被人惦记的滋味总是暖洋洋的。
何明风笑着也反手拍了拍马宗腾:“那你呢?可有心仪之人了?”
马宗腾摆摆手,又露出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你且等着吧。”
“好了,正事说完。说说你吧,石屏三年,滋味如何?”
何明风也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讲起初到石屏时的艰难,讲起修水渠时彝家汉子们赤膊干活的场景,讲起平反冤狱后那家人送来的鸡蛋……
马宗腾静静听着,不时点头,眼中闪着光。
他在石屏待过一年,这些情景,有些他见过,有些他听过,如今再从何明风口中说出,别有一番滋味。
“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想念石屏的菌子火锅了。”
他感慨道,“明风,你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扎扎实实的功德。”
“比我们在京城勾心斗角,有意义得多。”
“各有各的难处。”
何明风道,“你在朝中为我周旋,让陛下记住石屏,记住我。这不也是在做实事?”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又聊了几句,天色渐晚,二人要分别了。
何明风点头,翻身上马。走出很远,回头望去,马宗腾还站在亭前,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
他知道,前路艰难,但终究不是独行。
京城就在眼前,灯火璀璨,如同一张巨网,也如一个舞台。
而他,即将登场。
这一次,他将面对的不仅是滇南的山水,更是整个天下的风云。
……
翌日上午。
阳光稀薄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何明风站在熟悉的巷口,却愣住了。
记忆里,这里只有一座宅院,三年前刘元丰租给郑家兄弟和何明风合住。
门前有两棵槐树,秋来落叶满地。
可如今两座相邻的宅院并立,青砖灰瓦,规制相仿。
左边门上悬着黑底金字的“郑府”匾额。
右边门上则是同样制式的“何府”匾额。
两座宅子显然经过整修,墙是新刷的,门是新漆的,连门前石阶都换成了整块的青石。
何明风揉了揉眼睛。
走错地方了?
可巷口的槐树还在,对面王记油盐铺的幌子也还是那个破了一角的……
“明风?真是明风!”
何府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轻汉子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把扫帚。
看清来人后,扫帚啪嗒掉在地上,汉子一个箭步冲过来,双手抓住何明风的胳膊。
“三哥?”
何明风这才认出,竟是堂哥何三郎,“你怎么在……”
“我、我一直在这儿啊!”
何三郎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郑二哥说,你在外做官,京城不能没个家。”
“这宅子……这宅子是你的!”
“旁边的郑府是彦哥和二哥住的。我、我在这儿帮着看家,等、等你回来……”
何明风被何三郎拉进何府大门。
庭院宽敞,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角一棵老枣树,树下石桌石凳。
一切收拾得干净利落,窗明几净,显然常有人打扫。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何明风仍有些恍惚。
何三郎正要解释,隔壁郑府的门也开了。
郑彦一身靛蓝棉袍快步走出,手里还拿着本账册,看到何明风,账册啪嗒掉在地上。
“好小子!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
郑彦冲过来,眼圈瞬间红了,上下打量着。
“瘦了!黑了!滇南的日头果然毒辣!快,先进屋!”
“对了,进你家还是我家?”
这话问得何明风哭笑不得。
他指了指郑府:“先……先回你家吧。”
三人进了郑府正厅。
厅中陈设简单却不失雅致,桌椅都是榆木的,结实耐用。
郑彦拉何明风坐下。
“明风,你听我慢慢说。”
第791章 回京面圣
原来,何明风离京后第二年。
郑榭与郑彦商议后,就把他们之前住的宅子买了下来。
连隔壁空置的一处也一并买下。
“二哥说,当年在武县开酒楼,是你出的主意。”
“后来生意做起来了,分红你一分没多要。”
郑彦说着,眼圈又红了,“这宅子,本该就是你的。只是你一直在外,我们就先收拾出来,让三哥住着照看。”
“匾额是去年挂上的,就等你回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郑榭一身深灰长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梳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鹅黄襦裙,淡青比甲,眉目清秀端庄。
“明风回来了。”
何明风立刻起身:“郑二哥,刘……刘姑娘?”
何明风难得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郑榭脸上露出笑意,随即侧身引见,“这是内子,去年腊月过的门。”
刘瑾儿脸颊微红,盈盈一礼:“何公子,久违了。”
“二……二嫂。”
何明风终于理顺了称呼,心中感慨万千。
他去石屏之前,还真没有感觉到郑榭和刘瑾儿之前的情愫。
三年,京中人事变化,竟如隔世。
郑榭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明风,宅子的事,你别多想。”
“当初在武县,没有你,就没有状元楼的今天。”
“这宅子是你应得的。你若推辞,便是见外。”
何明风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老仆跑进来,气喘吁吁:“两位少爷,宫、宫里来人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青色宦官服色的人已走进院子。
来人四十上下,面白无须,步履沉稳,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内侍。
郑彦郑榭一见,连忙起身相迎。
这是宫里司礼监的掌事太监,姓王,品级不高,却是常在御前走动的。
“大人好。”
郑彦连忙拱手。
王公公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何明风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位就是何明风何大人吧?咱家奉皇上口谕,请何大人即刻入宫觐见。”
厅里静了一瞬。
何明风起身,整了整衣冠:“臣领旨。”
郑彦忍不住道:“明风刚到家,茶还没喝一口……”
话还没说完,被郑榭一个眼刀飞过来。
郑彦立刻不敢说话了。
王公公像是没听到一样,笑容不变:“皇上知道何大人今日抵京,特意嘱咐,召见后就让他回来休息。郑公子放心,用不了多久。”
刘瑾儿悄然退到一旁。
何明风对众人点头,转向王公公:“有劳公公引路。”
郑彦送出门外,眼看何明风就要随太监离去。
刘瑾儿忽然急走几步,拿出一个荷包,悄悄塞进王公公手里:“大人辛苦,一点心意。”
“哎哟,这可不敢当。”
王公公嘴上推辞,手却接得稳当。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诸位放心,皇上今儿心情不错。召见何大人,是好事。”
“咱家出来时,皇上正看石屏州今年的秋粮奏报呢。”
这话点到即止,但郑家兄弟都听懂了。
皇上重视何明风,召见是荣宠。
郑榭和郑彦儿互相对视一眼,皆郑重拱手:“多谢公公提点。”
等何明风跟着王公公走后,郑榭才松了口气,看向自己妻子。
“瑾儿,还是你想的周到。”
刘瑾儿脸色微红,抿嘴笑了:“这有什么的。”
郑彦看着自家二哥和二嫂,不由得一阵牙酸。
啧啧啧……
这两人都成婚一年多了,动不动还要谢来谢去的。
嘶,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
马车穿过正阳门,驶向皇城。
马车不大,但干净整洁,熏着淡淡的龙涎香。
两个小内侍骑马随行。
透过车窗,何明风看见熟悉的红墙黄瓦,看见肃立的禁军,看见匆匆走过的官员。
一切仿佛昨日,但又如此陌生。
“何大人。”
王公公满脸堆笑地开口:“皇上近来勤政,常批阅奏章至深夜。”
“今日特意空出午后时辰召见您,这是难得的恩典。”
何明风明白这是提点,低声道:“多谢公公提醒。”
王公公点到为止,不再说话。
马车也在午门前停下。
何明风下车,随王公公步行入宫。
……
紫宸殿在皇城东侧,是皇帝日常理政、召见臣工的地方。
殿宇不算最大,但位置重要,能在此被召见的,多是简在帝心之臣。
殿前侍卫验过腰牌,王公公引何明风入内。
殿中燃着炭盆,温暖如春,淡淡的檀香弥漫。
御案后,一个身着明黄常服的年轻人正在批阅奏章。
何明风在殿中站定,依礼跪拜:“臣何明风,奉召觐见,恭请圣安。”
“平身。”
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但又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何明风起身,垂首而立。
按规矩,臣子不能直视天颜,但他还是用余光看到了御案后的身影。
和记忆中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相比,眼前的人长高了一大截,肩宽了,轮廓硬朗了。
虽然坐着,但那份自然流露的威仪,已非昔日可比。
林靖远放下朱笔,抬起头来。
“何爱卿。”
何明风抬头,才终于看清了皇帝的脸。
林靖远眉目依旧俊朗,但褪去了稚气,目光深邃锐利,鼻梁挺直,唇角习惯性地微抿着。
三年的帝王生涯,让这个本就聪颖的少年,淬炼出了真正的君王气度。
“三年不见,你倒没什么大变。”
林靖远打量着他,忽然笑了笑,“就是黑了。滇南的太阳,比京城的毒辣。”
这开场白轻松随意,让殿中略显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
“是。滇南日照充足,臣常在田间地头走动,晒得黑了些。”
何明风答道。
“坐下说话。”
林靖远指了指下首的绣墩,“你从石屏来,给朕讲讲,那边如今怎么样了?朕看奏报,说今年秋粮比三年前多了不少?”
第792章 君臣对奏
何明风谢恩坐下,略一沉吟,开始讲述。
没有什么堆砌华丽的辞藻。
“……说到石屏水利,臣起初也是束手无策。”
何明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讲述。
“石屏多山,地势起伏,传统的水渠引水法,往往十里修渠,只能灌溉三五里田地。”
“许多彝寨在高处,眼睁睁看着山下河水滔滔,山上却十年九旱。”
林靖远微微颔首:“朕看过云贵总督的奏报,那边确实山多田少。”
“正是。”
何明风放下茶盏,“臣到任后第一年,带着师爷钱谷走遍了石屏十八寨。”
“发现一个问题,各寨不是没有水源,山涧、溪流其实不少。”
“但水流急,落差大,存不住,也引不远。”
“百姓提水灌田,一桶一桶往山上挑,壮劳力整日就耗在这件事上。”
何明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直到有一天,臣在彝寨看到孩子们玩竹制水车。”
“竹子做的简易轮子,溪水一冲就转,孩子们用它溅水嬉戏。”
“臣忽然想到,若是造大些,岂不是能提水?”
林靖远坐直了身子:“水车?”
“不止水车。”
何明风道,“臣想起在工部典籍中看过,前朝曾在江南推广过水磨,以水力推动石磨碾米磨面,省时省力。”
“石屏山溪水急,正是天然的动力。”
林靖远眼睛亮了:“你是说,把江南的水车水磨,搬到滇南山寨?”
“臣不敢贪功,这个想法是与当初的国子监同窗石磊一同琢磨出来的。”
何明风实话实说,“石磊是彝家人,熟悉本地情况。他说,彝家祖辈也曾造过简易水车,只是规模小,手艺也快失传了。”
林靖远若有所思。
“有了想法,施行却难。第一个难关,是白岩寨。”
何明风讲起那个故事时,语气里仍有感慨。
“白岩寨地势最高,缺水最甚。寨老岩山阿公已年过六旬,在寨中说一不二。”
“我们带着工匠去寨里勘探,选定了寨东那条山溪,准备在那里建第一座水车,既提水灌溉,也能带动水磨,为寨民碾米。”
“岩山阿公听完我们的计划,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时间。然后他站起身,用彝语说了很长一段话。石磊翻译给臣听。”
“阿公说,那条山溪是寨子的‘命脉水’,祖祖辈辈祭祀的。在水源处动土,会惊扰山神,坏了风水,给寨子带来灾祸。”
林靖远皱起眉:“愚昧。”
“臣起初也这么想。”
何明风却摇头,“但石磊私下告诉臣,岩山阿公的父亲,三十年前曾带人在那溪边挖渠,结果山洪暴发,冲毁了大半个寨子。”
“老阿公在那场灾祸中失去了妻子和两个儿子。所以他对动水,有刻骨铭心的恐惧。”
林靖远沉默了。
他把玩镇纸的手停了下来。
“臣没有再劝说。”
何明风继续道,“而是请岩山阿公下山,去二十里外一个汉人村子看看。”
“那个村子三个月前建起了水车水磨。”
“他肯去?”
林靖远眼神疑惑。
“起初不肯,是石磊跪在阿公面前,用彝家最重的礼节恳求,说‘阿公,我以彝家子孙的性命担保,何大人不会害我们’。阿公这才勉强答应。”
何明风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描绘出了一幅林靖远从未见过的画面。
“那是春日午后,汉村的孩子们正在水车边嬉戏,巨大的木轮缓缓转动,清澈的溪水被提上来,哗啦啦流进新修的沟渠,流进绿油油的稻田。”
“水磨坊里,石磨隆隆作响,一个妇人轻松地照看着,金黄的玉米粒进去,细腻的玉米面出来。”
“岩山阿公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很久。他走到水车旁,伸手去接那提上来的水,凉丝丝的。他又走进磨坊,抓起一把刚磨好的玉米面,放在鼻尖闻。”
何明风稍一停顿。
“臣记得他问那个汉人妇人:‘这个磨,一天能磨多少?’妇人笑着说:‘抵得上三个壮劳力推一天的石磨。’”
“彝族阿公又问:‘这水车,旱天也能用?’妇人指着溪水:‘只要溪不断流,水车就不停。’”
何明风又停顿了一下,大殿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岩山阿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第二天天还没亮,寨子里传来鼓声。”
“臣赶到寨口时,看见阿公带着全寨五十多个青壮男子站在那里。老人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未眠。”
“他走到臣面前,用生硬的汉话说:‘何大人,我们跟你干。’然后转身对寨民们高声说了句彝语。”
“石磊后来告诉臣,阿公说的是‘孩子们,这是能让我们吃饱饭的东西。’”
林靖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殿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
林靖远深吸一口气。
“好一个‘我们跟你干’。”
林靖远走回御案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何明风。
“何爱卿,你可知你做的这件事,意义有多大?”
何明风起身垂首:“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你让朕看到,”林靖远一字一句道,“治理天下,不在于强令,而在于让人心服。”
何明风重新坐下,手指敲击着御案。
“水车水磨,工部年年都在推广,可成效几何?各地奏报,无非是‘造水车三座’‘建水磨五处’。”
“冷冰冰的数字罢了。”
“可你不同,你让朕看到了数字背后的人,看到了这些器具如何一点点改变人的生活,改变人的想法。”
何明风心中微动。
他没想到,年轻的皇帝能看到这一层。
“后来呢?”林靖远追问,“白岩寨的水车建成了吗?”
“建成了。”
何明风语气里带着自豪。
“不仅建成了,岩山阿公还成了最好的宣传者。他主动邀请周边彝寨的寨老来看,现身说法。”
“半年之内,石屏十八寨,建起了二十三座水车、十七处水磨。”
“旱田变水田的有八百多亩,省下的碾米劳力,让寨子里的妇女能织更多的布,老人孩子能吃上更细的粮。”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年秋收,白岩寨的粮食产量翻了一番。岩山阿公托石磊给臣带话,说等臣回石屏,要用新米酿的酒敬臣。”
林靖远笑了:“这酒,你确实该喝。”
可是下一秒,林靖远忽然就提起了别的。
“听说何爱卿离开石屏之时,百姓送了你“万民伞”?”
何明风不知道林靖远为何提起这个,于是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百姓送你伞,是真心感激。”林靖远缓缓道,“但朝中有人说,这是沽名钓誉,是收买民心。你怎么看?”
第793章 帝王的野心
这问题来得突然,也来得尖锐。
何明风起身,一撩衣袍重重跪下。
林靖远顿时一愣:“何爱卿,你这是……”
“臣不敢。”
何明风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靖远,认真道:“石屏百姓纯朴,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记在心里。这伞不是臣要的,是百姓自发送的。”
“若说收买民心,臣在石屏三年,俸禄有限,所能做的,不过是秉公断案、兴修水利、减免赋税。”
“这些本是臣子应为之事,若因此得百姓感激,臣唯有惶恐。”
何明抬起头,目光清澈:“陛下,臣在石屏三年,最深的一点体悟是:边地治理,核心只在两处。”“一曰‘公平’,二曰‘教化’。”
林靖远眉梢微动:“你且起来,仔细说。”
然后林靖远转头示意身后站着的福安。
“福安,看茶。”
“喳。”
福安连忙恭恭敬敬地给何明风重新奉上一杯茶:“何大人,您快润润嗓子。”
“多谢。”
何明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
“所谓公平,是让彝民汉民在同一片天下,受同一套王法庇护。”
“臣审案,不看他是彝是汉,只看是非曲直。”
“臣征税,不看他祖籍何处,只看田亩多寡。”
“公平二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难在要顶住各方压力,难在要破除积年陋习。”
何明风目光灼灼,看着面前年轻的帝王。
“但唯有公平,才能让各族百姓真心认同朝廷,认同自己是天子子民。”
林靖远顿时若有所思。
公平……么?
何明风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所谓教化,不是强行让彝人改汉俗、说汉话。而是办义学,让彝童汉童同堂读书,既然同堂读书,自然会学习汉话,融入汉人。”
“是修桥铺路,让深山彝寨能通外界;是推广医药,让百姓少受病痛之苦。”
“教化之功,在润物无声。彝家孩子读了书,知道礼义廉耻;彝家青壮走了出去,见到更广阔的天地。”
“久而久之,隔阂自消,融合自成。”
殿中静默。
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作响。
林靖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良久,他开口了“公平与教化……你说得对。”
“朕这些年看各地奏报,边患不止,多是因官员不能持正,对待异族或一味怀柔,或一味强硬。”
“失了公平,人心便不平;人心不平,则祸乱生。”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前。
窗外是冬日萧瑟的庭院,但年轻帝王的目光似乎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何明风,你在石屏这几年,做的都是实事。修了多少里水渠,开了多少亩荒田,办了多少所学堂,这些朕都记得。”
“但朕更看重的,是你让彝汉百姓能坐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治本之策。”
林靖远转身,目光如炬:“朝中有人不服,说你升得太快,坏了规矩。”
“朕今日就告诉你,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按部就班就能治国平天下,那天下早就太平无事了。朕要的,是能做事、敢做事、做成事的人!”
林靖远双眸中似有火光在燃烧。
何明风起身拱手:“臣惶恐。”
“不必惶恐。”
林靖远走回御案前,“朕问你,这次给你的是更重的担子,更大的局面,你敢不敢接?”
何明风定了定心神。
皇上说的,就是滦州。
“臣愿为陛下分忧。”
“好!”
林靖远从案上取过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直隶滦州知州,正五品。”
“滦州不比石屏,那里是漕运咽喉,九河下梢,商贾云集,势力盘根错节。”
“赋税占直隶一成,漕粮经此北运,盐、铁、漕、河,样样都是难啃的骨头。”
“前任知州庸碌无为,积弊已深。”
他将诏书递给何明风:“朕把这个地方交给你。”
“三年,朕给你三年时间。不求你立刻扭转乾坤,但你要给朕打开局面,种下改变的种子。可能做到?”
何明风双手接过诏书。
沉甸甸的,不只是纸张的重量。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林靖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去吧。好好准备,朕准你年后赴任。”
“缺什么人,要什么权,写折子给朕。”
“朕既用你,便信你。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年轻的皇帝一字一句道:“去了滦州,你仍是何明风。该修渠就修渠,该办学就办学,该持正就持正。不要因为地方复杂,就失了本心。”
“朕在京城看着你,天下的百姓,也在看着你。”
何明风深深叩首:“臣,谨记陛下教诲。”
走出紫宸殿时,已是黄昏。
夕阳给皇城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色,庄严而温暖。
王公公等在殿外,见他出来,笑着迎上:“何大人,咱家送您出宫。”
“有劳公公。”
两人默默走着。
快到宫门时,王公公忽然低声说:“何大人,皇上今日说的话,句句肺腑。”
“咱家在宫里这些年年,没见过皇上对哪个臣子这样推心置腹。”
何明风郑重拱手:“多谢公公提点。”
宫门外,郑府的马车还在等着。何明风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
暮色中的皇城,像一尊巨兽
马车驶向郑府。
何明风靠在车厢里,只觉得有些疲惫。
林靖远虽然还很年轻,但是威严日盛。
跟他打交道,必须小心再小心。
不过他现在也算是简在帝心了……
等马车离皇城远了些,何明风叫住了前面赶车的马夫。
“大人?”
马夫眼神带着疑惑。
“停下来吧,我走回去。”
阔别京城已经三四年了,正好重新看看京城变成什么样子了。
……
另一边,几乎同时。
葛知雨坐在绣架前,对着那对绣了半个月的鸳鸯,第一百零八次叹了口气。
线是上好的苏绣丝线,颜色从黛青到月白过渡得极其自然。
样稿是请京城最有名的画师专门描的,连鸳鸯羽毛的纹理都栩栩如生。
可不知怎么的,她就是绣不下去。
针脚不是密了就是疏了,鸳鸯的眼睛绣得一只大一只小,荷塘的水波纹硬是绣出了风吹麦浪的架势。
“小姐,”丫鬟小环端着茶点进来,见状忍不住笑,“您这鸳鸯再绣下去,怕是要成水鸭子了。”
第794章 误入烟花之地
葛知雨把绣绷一推,托着腮又叹了口气:“小环,你说……他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这个“他”字说得轻如蚊蚋,但小环自然明白指的是谁。
三年来,小姐每月初都催着家中大少爷和二少爷给石屏去信。
每封回信都要翻来覆去看上七八遍。
如今何大人升迁回京的消息传来,小姐表面上镇定,可那对鸳鸯就是最好的证据。
从得知消息那天起,这对鸳鸯就再没进展过。
“驿报不是说就这几日嘛。”
小环把杏仁茶推到她面前,“老爷和大少爷不是说了,等何大人安顿好了,自然会上门拜访。”
“小姐您急什么?”
“谁急了?”
葛知雨嘴硬,耳根却微微泛红。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我就是……就是觉得屋里闷得慌。”
这话倒不全是托词。
自打何明风要回京的消息传开,父亲和母亲就把话摆明了。
女孩子家要矜持,断没有主动去寻人的道理。
于是这半个月,葛知雨的活动范围就从整个葛府缩小到了自己的小院,再从院子缩小到了绣房。
再待下去,她觉得自己快要变成那绣绷上的鸳鸯。
看着栩栩如生,实则动弹不得。
窗外夕阳正好,橘色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把绣架染上一层暖意。
葛知雨忽然站起身:“小环,陪我出去走走。”
“小姐,这都快傍晚了……”
“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
葛知雨已经自己动手系披风了,“再在屋里待着,我非把这鸳鸯绣成秃毛鸡不可。”
小环拗不过,只得跟上去。
主仆二人从后门悄悄溜出葛府,融入了京城傍晚的街市。
到了街上,葛知雨漫无目的地走着。
刚走过卖首饰的铺子,葛知雨忽然就想到当时送给何明风姐姐的首饰,还是她帮忙挑的。
葛知雨脸一热,快步走开了。
夕阳渐沉,华灯初上。
等葛知雨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陌生的街上。
这条街与别处不同。
铺面不多,却家家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空气里飘着脂粉香和酒香。
路过的女子穿着鲜艳的纱裙,鬓边簪着大朵的绢花,笑声又脆又媚。
几个醉醺醺的男人从一栋雕花小楼里晃出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葛知雨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声。
她虽足不出户,却也听过丫鬟婆子们私下议论。
城西有条“百花巷”,是烟花之地。
难不成……
“小姐,”小环紧张地拉住她的袖子,“咱们、咱们好像走错了……”
话音未落,旁边一家青楼的门开了,两个女子相携而出。
一个穿着桃红洒金裙,一个穿着葱绿薄纱衫,都是云鬓斜簪,步摇轻晃。
两人就站在门口说话,声音不大,却因街面安静,字字清晰。
桃红裙子的女子笑道:“妹妹昨儿可把张员外迷得不轻,我听他说,在你房里待到三更天才走。”
绿衫女子掩口轻笑:“姐姐莫取笑我。那张员外啊,看着阔绰,实则小气。”
“我不过用了姐姐教的那招,他喝酒,我就给他倒半杯,说‘爷喝慢些,酒多了伤身’。”
“他要点贵菜,我就说‘这些油腻,不如清粥小菜养人’。”
“哎哟,姐姐你猜怎么着?他反而觉得我体贴,赏钱多给了三成!”
“葛知雨在巷口阴影里听得耳根发烫。
这、这叫什么手段?
她下意识想拉小环离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这叫‘以退为进’。”
桃红女子倚着门框,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得意。
“男人啊,你越顺着他,他越觉得理所应当。你得吊着,得像钓鱼似的——”
她做了个收线的动作,“线松一松,紧一紧,他才上钩。”
葛知雨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脚却像生了根。
小环急得直扯她袖子,她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小环悄悄退到巷口的阴影里。
理智告诉她,大家闺秀不该听这些。
可心里有个小声音在说:听听又何妨?
反正……反正没人知道。
况且,她确实好奇。
好奇那些女子怎么能让男人神魂颠倒的。
更重要的是——
葛知雨忽然很没出息地想,万一,万一将来用得着呢?
这时楼里传来娇笑声,又一个穿着杏子黄轻纱裙的年轻女子探出身来。
“两位姐姐在这儿授课呢?我也听听。”
桃红女子笑骂:“小蹄子,昨儿李掌柜在你房里待到四更,还没学够?”
黄衫女子跺脚:“姐姐!那李掌柜……唉,笨得很。”
“我照姐姐教的,给他斟酒时‘不小心’碰了他的手,他竟吓得把酒洒了半杯!”
她压低声音,“后来我弹琴,故意说肩酸,他竟真去叫丫鬟来给我揉肩!您说这……”
三个女子笑作一团。
绿衫女子擦着眼角笑出的泪:“那是你碰得太刻意!要这样——”
她做了个斟酒的动作,手腕极自然地微微一转,衣袖似有若无地扫过想象中对方的手背。
“得是‘不经意’的。碰完了,还要像受惊的小兔似的缩回来,低头红脸,轻声说句‘奴家失礼了’。”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那低头时睫毛轻颤的羞怯都演了出来。
桃红女子拍手:“正是这个分寸!碰太重了像勾引,太轻了又白碰。要让他觉得是他自己心猿意马,不是你故意撩拨。”
葛知雨在暗处听得心跳如擂鼓。
她从未想过,男女之间连碰触都有这么多讲究。
她下意识地回想,自己与何明风……
好像只有一次,三年前送别时,风大,他扶了她一把。
那时她只顾着伤心,哪想过什么“不经意”和“分寸”?
黄衫女子又问:“那……若是他真上钩了,想、想更进一步呢?”
问这话时,她声音明显小了下去。
桃红女子挑眉:“那就要看你想不想给了。若不想,就像我上次说的,拿规矩、拿妈妈当挡箭牌。”
“若想……”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不能让他觉得容易。”
第795章 二人重逢
绿衫女子接话:“得让他觉得,你不是随便的人,是真心待他才破例。”
她声音柔柔的:“比如,他若想留宿,你先是惊慌,说‘这、这不合规矩’。他若坚持,你就掉眼泪,说‘爷这般待我,我心中感动,可是……’。”
“等他哄你哄得心都软了,你再半推半就地说‘那……只陪爷说说话’。”
“光说话?”
黄衫女子好奇。
“傻呀,进了房,门一关,哪还由得你只说说话?”
桃红女子笑,“但这话必须说在前头。男人嘛,嘴上答应得好听,到时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重要的是,得让他觉得你是被他的真情打动,不是贪图钱财。”
她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招,独处时,若想让他心痒,就别坐得太近,也别离得太远。”
“最好是隔着张小几,你给他斟茶,递过去时身子微微前倾,领口……”
她做了个若有若无拉开一点的动作,“让他能瞥见一点,又看不清。等他想细看时,你已经坐回去了。”
黄衫女子“啊”了一声,脸在灯笼光下也红了:“这、这也太……”
“太什么?”
桃红女子斜睨她,“等你见多了男人就懂了,他们呀,就爱吃这一套。看得见摸不着,才最心痒。”
绿衫女子补充:“说话也是。别太直白,要绕着说。比如他想亲你,你不能说‘不行’,要说‘爷……我怕’。”
“他想解你衣带,你就按着他的手,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摇头。”
“越是这样,他越……”
后面的话低得听不清了,只传来几声暧昧的轻笑。
葛知雨站在阴影里,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原来……原来男女之间是这样的?
她从小到大读的诗书里,只教她“贞静贤淑”“非礼勿动”。
何曾有人告诉她,那些她懵懵懂懂感觉到、却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原来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更让她心慌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听进去了。
不仅听进去,还忍不住往何明风身上想。
如果……如果他真的来提亲,如果……如果将来他们要独处,她……
“小姐!”
小环终于忍不住了,用力扯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咱们快走吧!这、这地方不能待了!”
葛知雨如梦初醒。
她慌乱地点头,拉着小环就要转身,却不小心踢到了墙角的一个破瓦罐。
“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青楼门口的三个女子齐刷刷转过头来。
灯笼光下,她们看到了巷口阴影里两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梳着闺秀发髻,一个明显是丫鬟打扮。
“什么人?!”
桃红女子厉声问。
葛知雨吓得魂飞魄散,拽着小环就往巷口跑。
披风绊了脚,她一个踉跄,小环赶紧扶住。
主仆二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那条飘着脂粉香的巷子,直到转进一条明亮的正街,才扶着墙大口喘气。
“小、小姐……”
小环都快哭了,“咱们回去吧……”
葛知雨捂着胸口,那里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她脸上烫得厉害,手也在抖。
可脑子里,那些话却像生了根,一遍遍回响。
葛知雨甩甩头,想把那些声音甩出去,却甩不掉。
更糟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努力记住。
“走、走吧。”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却拉起小环,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根本顾不上看路。
没想到两个人步履匆匆,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
“砰!”
葛知雨低着头,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人怀里。
“哎哟!”
葛知雨被撞得倒退两步,小环赶紧扶住。
她捂着额头抬眼,正要道歉,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橘色的灯笼光下,那人一身青衫,风尘仆仆。
眉目清朗如昔,只是瘦了些,黑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历练后的沉稳。
此刻,他也正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满是错愕,随即化作惊喜。
“葛……葛姑娘?”
何明风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三年了,他在滇南的山山水水里时常想起这张脸。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比记忆中更清丽,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少女的稚气,添了闺秀的韵致。
葛知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脑子里“轰”的一声,方才那些青楼女子的教导、那些弯弯绕绕的学问,瞬间烟消云散。
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怎么在这儿?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我为什么会从这种地方出来?
更要命的是,她的脸又开始发烫,比刚才偷听时烫十倍、百倍。
“小姐,是、是何大人……”
小环小声提醒,声音里也带着惊喜。
何明风这才注意到葛知雨身后的丫鬟,也注意到主仆二人是从那条灯火旖旎的巷子里出来的。
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压下,关切地问:“你怎么在这儿?可是迷路了?”
“我、我……”
葛知雨舌头打结,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急中生智,挤出一句:“散步……走、走错了……”
声音细如蚊蚋,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何明风看着她通红的脸颊,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那点疑惑变成了担心。
于是他上前一步:“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热了?”
葛知雨像受惊的兔子般往后一缩。
何明风顿时皱了皱眉。
他仔细打量葛知雨,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三年不见,她见到自己不该是惊喜吗?
怎么这般慌乱?
“葛姑娘,你是不是……”
何明风斟酌着用词,“遇到什么事了?”
“没、没有!”
葛知雨猛摇头,头上的珠钗乱晃。她拉起小环就要走,“我、我该回家了!晚了父亲要担心!”
“等等。”
何明风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这个……给你……父亲。”
何明风边说,边打开盒子。
盒子里面是一枚玉石做的镇纸。
何明风耳朵有些红:“这是在石屏得的,当地产的玉。”
“下层……还有样东西,想着……你或许喜欢。”
何明风含糊其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打开了盒子的第二层。
那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玉兰,做工不算顶精细,但玉质温润,雕工朴拙。
葛知雨看着那支簪子,脑子里又开始自动回放教学。
“男人送你东西,别急着谢。要先推辞,说‘这般贵重,我如何受得起’……”
她张了张嘴,那句“这般贵重”在舌尖转了好几圈,硬是没说出来。
最后,葛知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簪子,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谢……谢谢。”
她终究没有推辞,也没有以退为进。
第796章 害羞
葛知雨紧紧握着那支簪子,指尖能感受到玉石微凉的触感,心里却烫得像揣了个暖炉。
何明风看着她收下簪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我今日刚回京,原本打算明日就去府上拜访。”
“既然遇见了……”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
“葛姑娘,等我安顿好,就去府上提亲。”
这话他说得坦荡,眼神清澈坚定,没有半分轻浮。
葛知雨愣住了。
提亲?
他……他要提亲?
三年等待,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等的不就是这句话吗?
可当它真的来了,她却脑子一片空白。
方才偷学的那些技巧和手段,此刻统统不管用了。
葛知雨只是站在那里,傻傻地看着何明风,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小、小姐?”
小环慌了。
何明风也慌了:“葛姑娘,你……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葛知雨猛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话都说不连贯:“没、没有……我、我就是……高兴……”
说完这句,她再也待不住了,拉起小环转身就跑。
葛知雨身上的披风在夜风里扬起,像一只慌不择路的蝴蝶。
何明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街角,手里还残留着递出簪子时的触感。
他摇摇头,笑了。
三年了,她还是这样,一紧张就脸红,一高兴就哭。
不过……她刚才为什么从那条巷子里出来?
这个疑问在何明风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被重逢的喜悦冲淡。
……
葛知雨一路跑回葛府,从后门溜进去时,气喘吁吁,鬓发散乱,脸颊红得不像话。
“小姐,您慢点……”
小环跟在后头,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人刚进院子,就撞见了正要往厨房去的大嫂柳氏。
“知雨?”柳氏停住脚步,诧异地看着她,“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这副模样?”
葛知雨喘着气,一时答不上来。
柳氏走近,很自然地伸手去探她额头,随即惊呼:“呀,这么烫!可是发热了?”
“没、没有……”
葛知雨躲开她的手,把怀里那支玉簪藏得更紧些。
柳氏却不放心,拉着她进屋,按在椅子上,又吩咐小环:“快去请大夫。”
“不用不用!”
葛知雨急得站起来,“我真的没事!就是……就是走路急了……”
柳氏仔细端详她。
小姑子眼神闪烁,脸颊绯红,呼吸急促,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这模样,哪里像生病,倒像是……
她心中一动,试探着问:“知雨,你实话告诉嫂嫂,是不是……遇见何家公子了?”
葛知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弹起来:“嫂、嫂嫂怎么知道?!”
柳氏笑了,拉她重新坐下,语气温柔:“瞧你这模样,除了他,还有谁能让你慌成这样?”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回京了?”
葛知雨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犹豫片刻,从怀里取出那支玉簪,声音细如蚊蚋:“他……他送的。还说……要提亲。”
柳氏接过簪子看了看,又看看小姑子含羞带喜的模样,心中了然。
她替葛知雨理了理鬓发,柔声道:“这是好事啊。三年了,他总算回来了,还升了官,正是提亲的好时候。你慌什么?”
“我、我没慌……”
葛知雨嘴硬,耳朵却更红了。
她想起巷子里那些话,想起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狈,又想起他说明日要来提亲。
葛知雨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甜丝丝的,又乱糟糟的。
柳氏察言观色,也不多问,只笑着说:“好了,既然没事,就早点歇着。”
“后面若是他真来提亲,你得精神些才是。”
葛知雨点点头,握着那支玉簪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烛光下,玉簪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仔细端详,发现簪柄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守心”。
何明风的字。
她握着簪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些青楼女子的学问,那些弯弯绕绕的技巧,忽然变得可笑起来。
真正的喜欢,哪需要那么多手段?
一支朴素的玉簪,一句郑重的承诺,就够了。
窗外月色正好。葛知雨把玉簪小心地收进妆匣最里层,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三年等待,终于有了回音。
……
何明风从葛府那条街走回何府时,脚步是飘的。
等走到自家门前,抬头看见“何府”那块簇新的匾额,才猛然清醒过来。
提亲?拿什么提?
他三年外任,俸禄有限,石屏又常有贴补百姓的时候,积蓄实在不多。
京城居大不易,葛家虽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家,可总不能空着手上门。
更何况,三书六礼,哪一样不要银子?
何明风一边思索着,一边推门进去。
结果一进门就发现院子里灯火通明。
郑榭、刘瑾儿、郑彦都在正厅坐着,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显然是在等他。
“回来了?”
郑彦眼尖,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忽然灵机一动。
“明风,你该不会见到葛姑娘了吧?怎么样?”
何明风点点头,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端起郑榭推过来的酒一饮而尽。
酒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也让他镇定了些。
“说要提亲?”
郑榭问得直接。
“嗯。”
何明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可你没钱?”
郑榭接得自然,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何明风苦笑:“二哥料事如神。”
刘瑾儿抿嘴一笑,起身去了内室。
片刻后捧出个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时沉甸甸的一声响。
郑榭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一摞账本,封皮已经泛黄,最上面那本墨迹尚新。
“从武县到京城,从一间小酒楼到如今的状元楼,所有的账都在这里。”
郑榭拍了拍账本,“明风,你今晚什么也别干,就跟我一起对账。”
第797章 采买东西
何明风愣住:“二哥,这是……”
“这是你该得的。”
郑榭翻开最旧的那本,纸张脆得几乎要碎掉。
“武县开张那年,你出这么大的主意,占四成股。后来生意做起来,你说要专心科举,不再过问经营。记得吗?”
何明风当然记得。
那都快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记得。”
何明风道:“可后来这么多年我也没管过……”
“你不管,我不能不给。”
郑榭说得斩钉截铁。
他翻开后面几本账册,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滑动。
“武县三年,净利润一千八百两,你应得七百二十两。”
“后来搬到京城,开状元楼,头一年盈亏相抵,第二年转盈,到如今六年了。”
“你猜猜,该是多少?”
何明风摇头。
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些年他人在石屏,从没细问过这些。
郑榭也不卖关子,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下面那行字:“截止上月,状元楼及各处分号,累计净利润,一万八千七百两。”
何明风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一万……”
“按四成算,是七千四百八十两。”
郑榭从匣子底层取出一沓银票,都是京城最大钱庄的票子,面额从五十两到五百两不等。
“这是六千两现票。”
“剩下的一千四百八十两,一部分置办了这宅子——”
他指了指四周,“连买带修整,用了一千两。”
“还有四百八十两,你嫂子的大哥在做南边的茶叶生意,今年春茶行情好,我自作主张替你投了些本钱,估摸着能有一成五的利。”
刘瑾儿适时递上一本新账册:“何公子请看,这是茶叶生意的账。”
“今年第一批龙井已经出手,净利一百二十两,钱在账上,随时可以支取。”
何明风看着那沓银票,看着账册上工整的字迹,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三年知州的俸禄,不吃不喝也才三百两出头。
这还只是现银,不算宅子,不算投资。
“二哥,这……这太多了。”
何明风总算找回声音,“当年我只是出了点主意,后来全靠你和郑彦经营。这四成干股,本就是我占便宜……”
“占便宜的是我。”
郑榭打断他,神色认真起来。
“明风,没有你当年的主意,没有你写的《玉馔录》,没有你后来在京城帮我打通的那些关系,状元楼走不到今天。”
“这些是你应得的。你若推辞,便是瞧不起我郑榭这些年的辛苦。”
“难道我郑榭是那种独吞利润的小人?”
这话说得重了。
何明风连忙摆手:“二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收下。”
郑榭把银票推到他面前,“娶妻是大事,葛家虽不图财,可咱们也不能寒酸。”
“三书六礼,聘金聘礼,宴席宾客,哪一样不要银子?”
“你这点俸禄,够干什么?”
郑彦在一旁帮腔:“就是!明风,你可别犯傻。咱们兄弟这么多年,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再说了,这钱本来就是你的,你花自己的钱娶媳妇,天经地义!”
刘瑾儿温声道:“何公子,你就收下吧。”
“夫君常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这些年你在外为官,我们在京城受你荫庇,生意才能做得安稳。这些钱,不过九牛一毛。”
何明风看着眼前三人,心中感慨万千。
有些时候,他确实需要银子。
因为有了银子就可以做更多事情。
“好。”
何明风终于点头,“我收下。只是……”
“只是什么?”郑榭挑眉。
“只是茶叶生意那些钱,算我借二哥的本金。”
何明风道,“利钱我收,本钱等有了再还。”
郑榭还想说什么,刘瑾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郑榭会意,叹了口气:“随你吧。反正账本在这儿,你随时可以查。”
三人又饮了几杯,说起提亲的具体事宜。
郑榭是过来人,掰着手指头数:“聘金不能少,聘礼要体面,金银首饰、绫罗绸缎、茶叶糕点……“
“对了,葛家老爷子爱喝茶,得弄点上好的明前龙井,还有请期、纳征……”
他说一样,何明风记一样,越记头越大。
原来娶个媳妇,有这么多讲究。
正说着,门房来报:“马大人来了。”
话音未落,马宗腾已经自己进来了。
一身月白常服,披着灰鼠皮斗篷,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笑吟吟的。
“哟,都在呢?我带了醉仙楼的酱肘子,刚出锅的,还热乎。”
郑彦眼睛一亮:“马兄来得正好!我们在说明风提亲的事儿,你见多识广,给出出主意。”
马宗腾把食盒递给刘瑾儿,脱了斗篷坐下,自己倒了杯酒。
“我都听说了——何明风何大人,升了知州,要娶媳妇,双喜临门。”
他看向何明风,似笑非笑,“银子备足了?”
何明风指了指桌上那沓银票:“二哥刚给我结了账。”
马宗腾扫了一眼,点点头:“这些足足够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光有银子可不行。提亲的聘礼,讲究的是体面、是心意。”
“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知道上哪儿买上好的苏州绸缎?”
“知道哪家的金银首饰做工最细?”
“知道今年的明前茶,谁家存得最足?”
一连串问题,把何明风问住了。
他确实不知道。
“所以啊,”马宗腾呷了口酒,慢条斯理道,“这事儿,你得交给我。”
“你?”
何明风诧异。
“怎么,信不过我?”
马宗腾挑眉,“马家虽不是什么豪富,可好歹是皇亲国戚。”
“江南织造、各地茶商,多少有些门路。”
“同样的银子,我能给你买到更好的东西。”
“同样的东西,我能给你省下三成银子。”
郑榭抚掌:“马兄说得在理!我们做生意,也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外行人去买,宰你没商量。”
何明风稍微有些犹豫:“可这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
马宗腾摆手,“你我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再说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作为兄弟,我还要送你一份大礼。”
第798章 亲人抵京
“什么大礼?”
“现在不能说。”
马宗腾神秘一笑,干脆卖起关子来了。
“等聘礼备齐了,你自然知道。”
何明风还想问,马宗腾已经站起身。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张罗。”
“十天,十天后你来我府上,保管给你备齐一套体体面面的聘礼。”
说着马宗腾就要走。
“等等!”
何明风叫住他,“总得告诉我,大概要多少银子,我好准备。”
马宗腾回头,伸出两根手指:“两千两,足够。剩下一千两,你留着办喜宴、打点杂事。”
他又补了一句。
“放心,每一笔开销,我都给你记账,绝不让你花冤枉钱。”
说完,真就走了。
来去如风。
何明风看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
郑彦拍拍他的肩:“有马兄帮忙,这事儿就成了一半。你是不知道,马家在京城的人脉,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刘瑾儿温声道:“马御史是真心待何公子好。”
何明风点点头。
是啊,有这样的兄弟,是他的福气。
……
接下来的日子,何府忙得人仰马翻。
何明风自己也没闲着。
虽然聘礼有马宗腾张罗,可提亲的帖子要写,吉日要选,媒人要请,还有一大堆杂事。
他这才体会到,娶个媳妇比审十桩案子还累。
腊月十五,马宗腾果然派人来请。
何明风去了马府,一进偏厅就愣住了。
厅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个箱笼,都系着红绸。
马宗腾正拿着单子清点,见他来了,把单子递过来:“瞧瞧,还满意不?”
何明风接过单子,逐项看去。
“聘金:纹银八百两,封红绸礼盒。”
“金器:赤金头面一套(簪、钗、钿、镯各四),赤金项圈二,金戒指四。”
“银器:银酒壶、银碗、银筷各一套,银锭百两。”
“绸缎:苏州宋锦十匹,杭州云锦十匹,蜀锦十匹,各色绫罗绸缎共三十匹。”
“茶叶:明前龙井二十斤,武夷岩茶十斤,云南普洱十饼。”
“糕点:京八件二十盒,苏式点心二十盒。”
“三牲酒礼:全猪、全羊、全鸡各一,陈年花雕二十坛。”
林林总总,写满了三页纸。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总计开销:一千九百八十两。”
何明风抬头:“这……这么多?”
“多什么?”
马宗腾不以为然,“这才像样。葛家是书香门第,不图财,可咱们也不能怠慢。”
“这些东西,看着多,其实样样实用。”
“金器首饰,新娘子戴得着。”
“绸缎布料,做衣裳用得着。”
“茶叶糕点,日常待客用得着。”
“至于三牲酒礼,提亲当日就要用。”
马宗腾说着,还拍了拍一个箱笼。
“这里头还有我给添的,两方端砚,四刀宣纸,湖笔徽墨各一套。葛老爷子是读书人,肯定喜欢。”
何明风看着东西,有些无言。
“宗腾,这让我怎么谢你……”
“谢什么?”马宗腾笑了,“等你成亲那天,多敬我几杯酒就是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份大礼,我也准备好了。“
“不过现在还不能给你,得等提亲那天。”
何明风好奇极了,可无论怎么问,马宗腾就是不说。
又过了几日,一天早上,门房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爷,老爷!运河码头来人了,说、说老家来人到了!”
“真的?!”
何明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他从石屏回来的路上就已经给老家送了信。
因为打算娶妻了,必须有家中长辈出面。
这下可好了,可算是来了。
“是真的!”
门房喘着气,“说是接到您的信,从老家坐船来的,刚下码头,正在往这儿赶呢!”
何明风和何三郎对视一眼,同时冲了出去。
何府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两辆青篷马车停在街边,车夫正在往下搬行李。
最前面那辆车前,站着三个人。
中间正是何明风的大伯何有田。
左边站着何大郎。
右边……
何明风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个五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她正踮着脚往巷口张望,脸上满是期盼和忐忑。看到何明风时,
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就红了。
“小五……”
何明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娘!”
陈氏的眼泪刷地流下来。
她颤巍巍地伸手,摸着儿子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一遍又一遍。
“长高了……也瘦了……在云南吃苦了吧?啊?”
“没吃苦,娘,我好着呢。”
何明风的声音也哽住了。
多年不见,母亲老了,鬓边白发多了,手也更粗糙了。
何有田在一旁抹了抹眼角,声音洪亮:“好了好了,先进屋,外头冷。”
何大郎憨厚地笑着,拍了拍何明风的肩:“小五,真有出息!咱全村都知道你当大官了!”
何三郎也扑到何有田面前,眼圈红红的:“爹……”
何有田看着小儿子,点点头:“嗯,壮实了。在京城没给小五添麻烦吧?”
“没、没有!”
何三郎忙道,“我帮着看宅子呢!”
一群人簇拥着进了何府。
郑榭郑彦也闻讯赶来。
正厅里瞬间坐得满满当当。
陈氏拉着何明风的手不肯放,问东问西。
在石屏吃得好不好?
睡得好不好?
同僚待你如何?
百姓待你如何?
何明风一一回答,专挑好的说。
修渠成功了,百姓送伞了,皇上赏识了。
何有田听着,不住点头:“好,好,没给咱老何家丢人。”
“大伯,这次来,就跟大哥在京城住一阵子吧。”
何明风恳切道,“宅子宽敞,住得下。三哥在,四哥过阵子也要回来了,正好一家人团聚。”
何有田摆摆手:“你娘留下就成,我跟来看看你就行了,地里不能没人照应。”
“地租出去就是。”何明风道,“如今我也有俸禄,养得起家。”
陈氏却犹豫:“小五,娘知道你有孝心。可京城开销大,你又要娶亲……”
第799章 提亲
“正要跟娘说这事。”
何明风笑道,“我打算向葛家提亲,就等您来主持呢。”
陈氏眼睛一亮:“真的?娘在家听你姐说过葛家姑娘,听说又标致又贤惠。”
“好好好,这事儿该办!”
自己唯一的儿子终于要娶媳妇了,陈氏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何有田也高兴极了:“是该成家了。”
小五可是当大官的,家里没个人打理不行。
跟三郎和四郎那两个臭小子不一样。
何有田想到一件事,连忙开口问。
“聘礼备齐了?”
“备齐了。”
何明风把马宗腾帮忙的事说了。
何有田听后,郑重道:“这位马大人,是咱家的大恩人。”
他们老家小门小户,确实也提供不了什么像样子的聘礼。
这些东西,都是小五挣下来的。
“小五,你要记着人家的好。”
“侄儿明白。”
何明风点头。
何有田转头拿过带来的一个包袱:“小五,家里日子也比之前松快多了了,这一百两,是家里攒下来给你成亲的。”
“别嫌少。”
何有田搓了搓手。
何明风立刻把包袱推了过去:“大伯,
当晚,何府摆了接风宴。
刘瑾儿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何家人、郑家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何明风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三年前他离京时,孑然一身,前途未卜。
如今归来,有了官职,有了宅子,有了积蓄,有了等着他的姑娘,还有了团聚的家人。
窗外飘起了小雪,京城笼罩在温柔的夜色里。
屋内烛火通明,笑语不断。
只是马宗腾那份神秘的“大礼”,到底是什么呢?
不过不急。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
腊月二十二,宜纳采、问名、订盟。
天还没亮透,何府就已经灯火通明。
正厅里摆着几十个系红绸的箱笼,从金器银器到绸缎茶叶,琳琅满目。
郑榭带着伙计最后清点一遍,满意地点点头:“齐了。”
何明风一身崭新的靛蓝直裰,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小五。”
陈氏从内室出来,身上穿着前几日刘瑾儿陪她去新裁的深紫团花袄,头发梳得油亮。
插着何明风从云南带回来的簪子。
可她整个人绷得像根弦,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娘、娘这样行吗?会不会给、给你丢人……”
何明风赶紧上前扶住母亲:“娘,您说什么呢。您是我娘,今天您是主角。”
“可、可葛家是书香门第……”
陈氏声音都发颤,“娘就是个乡下妇人,大字不识几个,万一说错话……”
“不会的。”
何明风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心里全是汗。
“葛伯父葛伯母都是明理的人。再说了,今天有齐大人在,他是媒人,该说的话他会说。”
“您就坐着喝茶,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不说话,保管没错。”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陈氏更紧张了:“齐大人?什么齐大人……”
何明风道:“工部尚书,齐放齐大人。
陈氏一听“工部尚书”四个字,手更加哆嗦了。
“什、什么书?”
陈氏的声音都变了调,“工……工部尚书?那是多大的官?”
“正二品。”
何明风尽量说得轻松,“就是管天下修桥铺路、水利工程的。”
陈氏腿一软,被刘瑾儿赶紧扶住。
她脸色发白,嘴唇直哆嗦:“二品……二品大官……要来给咱家说媒?小五,你、你没骗娘吧?”
“千真万确。”
何明风赶紧给母亲顺气,“齐尚书人很好的,您别怕。”
“我能不怕吗?”
陈氏快哭出来了,“这、这一下子来个尚书……娘要是说错话,不是给你丢人吗?”
刘瑾儿温声劝道:“伯母,您想啊,尚书大人肯来做媒,那是看重何公子。您是他母亲,他只会敬着您,哪会挑您的礼数?”
这话说得在理,可陈氏还是紧张。
她一紧张就爱絮叨,从“穿什么衣裳”絮叨到“该怎么行礼”,又从“该说什么话”絮叨到“能不能吃饱饭”。
她听说大官在场,小民都不敢动筷子。
何明风哭笑不得,只能一遍遍安抚。
最后陈氏换了三身衣裳,头发梳了又拆、拆了又梳,临出门前还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结果笑得比哭还难看。
马宗腾准时到了。
今日他穿得倒是稳重,一身深蓝长衫,见陈氏这副模样,笑道:“伯母,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齐尚书今日是媒人,不是尚书。”
“媒人干什么的?就是赔笑脸、说好话、促成好事的。”
“您信我,保管他比您还客气。”
陈氏将信将疑,被儿子扶着上了马车。
很快,马车就到了葛府。
葛府门前,葛知衡作为家中长子亲自相迎。
寒暄过后,葛知衡看向何明风身后的马车:“这位是……”
何明风忙道:“是家母。”
说着扶陈氏下车。
陈氏脚刚沾地,看见葛府气派的门楣,又看见葛知衡儒雅的模样,腿又是一软。
葛夫人也迎了出来,见陈氏紧张,温声道:“何夫人一路辛苦,快请进。”
正厅里茶已备好。
众人刚落座,门外传来一声通传:“工部尚书齐大人到——”
满厅的人齐刷刷站起来。
陈氏更是“噌”地弹起,手死死攥着儿子的胳膊。
齐放进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捧着几个礼盒。
“齐尚书。”
葛知衡上前见礼。
葛夫子在一旁捋了捋胡子:“我倒以为是谁来了,没想到是你啊!”
齐放摆摆手,声音洪亮:“今日不论官阶,我是明风请来的媒人。”
齐放说着,看向陈氏,“这位是何夫人吧?”
陈氏一个激灵,差点要跪下去,她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民、民妇陈氏,见、见过青天……不是,见过尚书大人!”
满厅寂静了一瞬。
然后齐放“哈哈”大笑起来,胡子一抖一抖:“青天?老夫可当不起。何夫人请坐,请坐。”
陈氏脸涨得通红,被儿子扶着坐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何明风在她耳边低声道:“娘,说得好,齐尚书高兴呢。”
齐放果然高兴。
他在主位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开门见山:“老葛,葛夫人,我今日为何家保媒,也就不绕弯子了。”
第800章 原来是这份大礼
情绪散了大半。
她鼓起勇气道:“尚书大人过奖了……我们乡下人家,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做人要实在。”
“明风要是有什么不好,您、您多管教。”
齐放捋须微笑:“教子有方,教子有方啊。”
两家长辈越聊越投机。
陈氏慢慢放松下来,说起何明风小时候的糗事。
八岁偷爬树摘枣摔下来,中秀才乐得在田埂上翻跟头……
葛夫人听得掩口轻笑,葛夫子也捋须微笑。
气氛温馨融洽,连齐放都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一句“顽皮些好,说明脑子活络”。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一阵骚动。
管家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老爷!宫、宫里来人了!是李公公,捧着懿旨!”
满厅的人“哗啦啦”全站起来了。
齐放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李公公进来时,看见齐放也在,先是一怔,随即笑道:“齐尚书也在?那可巧了。”
齐放拱手:“李公公这是……”
“传太皇太后懿旨。”
李公公展开明黄卷轴,清了清嗓子。
众人齐刷刷跪倒。
陈氏跪在儿子身边,手抖得厉害。
何明风悄悄握住母亲的手,发现她手心冰凉。
“哀家闻,石屏州通判何明风,勤政爱民,政绩斐然;葛氏女知雨,娴雅端庄,德容兼备。今特赐婚,以成全佳偶。望二人琴瑟和鸣,白头偕老。钦此。”
旨意念完,厅中静得能听见针落。
何明风第一个反应过来,叩首道:“臣何明风,谢太皇太后恩典!”
葛夫子也颤声道:“臣葛易,谢太皇太后恩典!”
李公公将懿旨交给何明风,又送上锦盒。
“太皇太后赏的和田玉如意,给新人添个彩头。”
他顿了顿,看向齐放,意味深长地笑。
“齐尚书这媒保得好啊,连太皇太后都惊动了。”
齐放难得露出笑容:“是新人自己有福气。”
何明风双手接过,锦盒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看见马宗腾正冲他眨眼睛,脸上满是“你看我说是大礼吧”的得意神色。
原来如此。
原来马宗腾所谓的大礼,不是金银,不是珠宝,是太皇太后的赐婚。
有了这道懿旨,这桩婚事就不再是普通的两家联姻,是皇家的恩典。
在古代是天大的体面。
送走李公公,厅里炸开了锅。
陈氏拉着葛夫人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太皇太后赐婚……这、这真是祖上积德……”
葛夫人也拭泪:“是啊,知雨那孩子,有造化。”
齐放对何明风道:“有了这道懿旨,婚事更要办得体面。”
“你年后赴任滦州,婚期得往前赶。”他想了想,“腊月二十八是好日子,就那天吧。”
“六天?!”
葛夫子不由得诧异。
“怎么,嫌长?”
齐放瞪眼,“当年我成亲,从提亲到拜堂,就三天!”
他看向葛夫子,“老葛啊,繁文缛节能省则省,现在圣上正提倡节俭行事呢,你可莫要当出头鸟。”
葛夫子琢磨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毕竟这连太皇太后的懿旨都拿到了。
他们葛家也不是挑剔的人家。
再说了,知雨出嫁要准备的东西,他们也早就准备好了。
就是不知道明风那小子那里有没有准备妥当……
这么想着,葛夫子抬头看向何明风。
何明风郑重地朝着在场的长辈拱拱手:“在下必不会委屈葛姑娘。”
接下来的四天,京城东城几乎被这场婚事搅动了。
齐放一句话,工部来了两个书吏帮忙写请帖。
马宗腾动用了马家的人脉,采买、布置、宴席一条龙安排。
郑榭把状元楼上下三层全包了,厨子是从江南请来的。
郑彦负责跑腿,一天下来鞋底磨薄了一层。
还有何有田,何四郎,作为老何家的代表,自然是全面负责起亲事的方方面面。
何明风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
原本要几个月的流程,压缩在四天内走完。
好在有太皇太后懿旨和齐尚书保媒,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腊月二十七,婚礼前最后一天。
齐放亲自来了何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指挥着:“红绸往左挂一点……喜联贴歪了……那灯笼,对,再高点!”
陈氏跟在老爷子身后,亦步亦趋,现在已经不怕了,反而觉得这尚书大人可爱。
严肃是严肃,可办事真周到。
傍晚,马宗腾又来了,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皇上让我带了一对龙凤喜烛,用那个拜堂。”
齐放捋须微笑:“圣眷正隆啊,明风。”
这一夜,何府无人入眠。
陈氏在灯下一遍遍检查明日的穿戴,何有田带着人最后清点聘礼。
何明风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满院红绸。
明天,他就要成亲了。
从滇南的山寨到京城的府邸,从通判到知州,从孤身一人到即将有妻……
门外传来四更梆子声。
天快亮了。
腊月二十八,宜嫁娶。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晨光熹微,照在他脸上。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
另一边,寅时三刻,葛府已经灯火通明。
葛知雨坐在闺房的梳妆台前,身上穿着连夜赶制出来的大红嫁衣。
嫁衣是苏绣的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领口袖口镶着洁白的狐毛。
四个全福妇人正在给她梳头,嘴里念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葛夫人站在女儿身后,手里拿着那把家传的犀角梳,眼眶早就红了。
她轻轻梳理着女儿的长发,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梳得很慢,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拉长些。
“娘。”葛知雨从镜子里看着母亲,声音也有些哽咽。
“哎。”葛夫人应着,强忍着泪,“我儿今日真好看。”
第801章 大婚
确实好看。
黛眉轻扫,朱唇微点,脸颊敷着淡淡的胭脂。
发髻梳成端庄的牡丹头,插着何明风送的那支玉兰簪,两侧各簪三支金步摇,额前垂着珍珠流苏。
这一身打扮,既有新嫁娘的明艳,又不失书香门第的雅致。
梳妆完毕,全福妇人退下。
葛夫人关上门,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囊,塞到女儿手里。
“这是娘当年出嫁时,你外祖母给的。”
葛夫人声音很轻,“里头是些体己话,你晚上再看。”
葛知雨握着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娘……”
“不许哭,妆要花了。”
葛夫人自己也抹了抹眼角,“何家是好人家,明风是个靠得住的。你嫁过去,要孝顺婆婆,敬重丈夫,和睦妯娌……”
这些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多遍,可临到分别,还是要再说一次。
母女俩手拉着手,说了许多体己话,直到门外传来喜娘的声音:“吉时到,新人该上轿了。”
前院已经热闹非凡。
何家迎亲的队伍到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何明风穿着那身崭新的喜服,头戴梁冠,身披红绸,骑着高头大马,在府门外等候。
他身后是八人抬的花轿,轿身漆得红亮,轿顶缀着金穗。
齐放作为媒人,今日也穿得喜庆,暗红福字纹长袍外罩了件玄色马褂。
站在轿旁,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马宗腾、郑榭、郑彦等一众好友都在,个个精神焕发。
葛夫子携夫人将女儿送到府门口。
按照规矩,新娘子要由兄长背出门。
葛知衍蹲下身,葛知雨伏在哥哥背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锦囊。
“妹妹,”葛知衍声音有些哑,“何家要是敢欺负你,哥哥替你出头。”
葛知雨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轿前,葛知衍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放下。
喜娘掀开轿帘,葛知雨正要上轿,葛夫人忽然上前一步,拉住女儿的手。
“知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好好的。”
葛知雨重重点头,在喜娘的搀扶下进了花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坐在轿中,听着外面鞭炮声、锣鼓声、人声喧哗,手里攥着的锦囊已经被汗水浸湿。
花轿抬起,平稳前行。
葛夫人站在府门前,望着轿子渐行渐远,终于忍不住,靠在丈夫肩头低声啜泣。
葛夫人轻拍夫人的背,眼睛也有些发红。
“女大当嫁,女大当嫁……”
他喃喃着,不知是说给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
迎亲的队伍绕着东城走了大半圈,这是京城的规矩。
要让街坊都看看新人的风光。
何明风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
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新郎官真年轻,听说前途无量啊!”
“那花轿真气派,八人抬呢!”
“听说太皇太后赐的婚,能不气派吗?”
马宗腾策马跟在何明风身侧,压低声音笑道:“如何?这排场,没给你丢人吧?”
何明风目不斜视,微微一笑:“多谢马兄。”
“谢什么,等你待会儿被灌酒的时候别骂我就行。”
马宗腾笑得像只狐狸。
队伍经过状元楼时,郑榭早就安排好了,楼上楼下挂满红绸,伙计们站在门口撒喜糖,引得孩童们争相哄抢。
街坊们这才知道,原来状元楼的东家之一,就是今日的新郎官。
“难怪这么大手笔!”
有人感叹。
花轿里的葛知雨听着外面的喧闹,手心一直在出汗。
她悄悄掀开盖头的一角,从轿窗缝隙往外看。
街道、人群、店铺向后掠去。
这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京城,可今日看来,竟有些陌生。
轿子忽然一顿,停了。
外面传来喜娘的高声:“新人到府——”
何府到了。
鞭炮声炸响,震耳欲聋。
轿帘掀开,一只修长的手伸进来。
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葛知雨红着脸将自己的手放上去,被稳稳握住。
何明风牵着她下轿。
隔着红盖头,葛知雨只能看见他的靴尖,还有地上铺着的红毡。
喜娘递过红绸,两人各执一端,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何府大门。
正厅里早已布置妥当。那对龙凤喜烛燃在正中,烛火跳跃,映得满堂生辉。
赞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何明风跟葛知雨转向陈氏。
陈氏今日穿了身绛紫团花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含热泪。
“夫妻对拜——”
何明风和葛知雨面对面站着,隔着红盖头,彼此看不见表情,却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他们深深对拜,额头几乎相触。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掌声、笑声轰然响起。
顿时有小孩子带头起哄:“看新娘子!看新娘子!”
按照规矩,新郎要掀盖头,可那是晚上的事。
何明风护着葛知雨,在喜娘的引导下往新房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人往他们身上撒花生、红枣、桂圆,寓意早生贵子。
新房设在何府东厢,门窗贴着大红喜字,床上铺着百子千孙被,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各式喜果。
葛知雨被扶到床沿坐下,手里又被塞了个苹果。
寓意平平安安。
何明风在她身边站了片刻,低声道:“等我。”
葛知雨轻轻点头。
何明风转身出去,外面宴席已经开始了。
何府正厅和院子里摆了二十桌酒席。
马宗腾那桌最热闹,都是年轻官员,摩拳擦掌准备灌酒。
何明风一出来,就被团团围住。
“何兄!恭喜恭喜!”
第一个上来的是翰林院的同年,举着酒杯。
“这杯你必须喝!”
何明风接过,一饮而尽。
酒是上好的绍兴黄,入口绵甜,后劲却足。
“好!”
众人喝彩。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何明风来者不拒,连饮七八杯,脸上渐渐泛红。
马宗腾在一旁看着,也不劝,反而笑眯眯地又递上一杯。
“这杯是我敬的,祝你二人白头偕老,三年抱俩!”
何明风瞪他一眼,还是喝了。
郑榭看不过去,上前解围:“诸位,新郎官还要洞房呢,喝醉了可不好。”
“郑老板这话不对!”
有人起哄,“春宵一刻值千金,但酒也要喝够!何兄,你说是不是?”
何明风已经有些晕了,但脑子还算清醒。
他知道今日这关不过不行,索性放开。
“好!今日我何明风舍命陪君子!”
“但有个条件,我喝一杯,诸位也要喝一杯,如何?”
第802章 新婚之夜
“痛快!”
众人轰然应诺。
于是场面变成了车轮战。
何明风喝一杯,桌上七八个人各喝一杯。
几轮下来,倒下的反而是那些起哄的。
何明风虽然也摇摇晃晃,却还站得住。
齐放在主桌看着,捋须微笑:“这小子,有几分机智。”
马宗腾却有些担心:“尚书大人,明风他……”
“放心。”
齐放摆摆手,“我了解这小子,他心里有数。”
果然,又喝了几轮,何明风忽然身子一晃,往马宗腾身上倒去。
马宗腾赶紧扶住,只听何明风含含糊糊道:“不、不行了……真不行了……”
“醉了醉了!”
马宗腾会意,高声宣布,“新郎官醉了,诸位高抬贵手吧!”
众人看何明风确实满脸通红,眼神迷离,这才作罢。
马宗腾和郑彦一左一右扶着他,往后院新房走去。
走到无人处,何明风忽然站直了,眼神清明了许多。
“装得挺像。”
马宗腾顿时松了口气,笑骂道。
“不装不行。”
何明风揉着太阳穴,“再喝真要倒了。”
“赶紧回去吧,新娘子该等急了。”
郑彦推他,“春宵一刻呢。”
何明风整了整衣冠,深吸几口气,往新房走去。
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脑子是清醒的。
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新房里,葛知雨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
红盖头还蒙在头上,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红。
她听着外面的喧闹渐渐平息,心里越来越紧张。
手里那个苹果已经被捂热了,指尖微微发麻。
门“吱呀”一声开了。
葛知雨浑身一紧。
脚步声走近,在她面前停下。
她能闻到来人身上的酒气。
喜娘跟进来,唱道:“请新郎揭盖头——”
一杆包着红绸的秤杆伸到盖头下,轻轻一挑。
眼前忽然亮堂起来,烛光刺得葛知雨眯了眯眼。
她抬起头,看见何明风站在面前。
他脸色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怔忡。
喜娘又唱:“请新人饮合卺酒——”
两个半边葫芦做的酒杯递过来,用红绳系在一起。
何明风和葛知雨各执一端,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很甜,是蜜酿的,可葛知雨却觉得喉咙发紧。
“结发同心——”喜娘剪下两人各一缕头发,用红绳系在一起,放进锦囊。
一套礼仪行完,喜娘说了许多吉祥话,终于退下,关上了门。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红烛噼啪作响,烛光摇曳。
葛知雨坐在床沿,手紧紧攥着衣角。
何明风站在桌边,也有些不自在。
两人成亲前见过多次,可此时此刻,却像是初次见面般生疏。
“你……累不累?”
何明风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葛知雨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觉得好笑,脸更红了。
何明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床榻微微一沉,葛知雨的心也跟着一沉。
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浓的酒气,还有温暖的体温。
“今日……”何明风顿了顿,“委屈你了,婚事办得仓促。”
“不委屈。”葛知雨轻声说,“很圆满。”
又沉默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笑语,是宾客还未散尽。
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葛知雨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母亲给的锦囊,想起那日在巷口偷听的话,想起那些“以退为进”“半推半就”的“学问”……
可此刻真到了紧要关头,那些话一句也想不起来。
葛知雨偷偷瞟了何明风一眼。
只见何明风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真的醉了。
也是,被灌了那么多酒……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他若真醉了,是不是就……
葛知雨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何明风的手背。
何明风没动。
她胆子大了些,手指顺着他的手背往上,滑到手腕,又停在袖口。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颤抖。
“明风……”
她声音细如蚊蚋。
何明风还是没反应,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葛知雨咬了咬唇,决定豁出去了。
她回想那日青楼女子的话——“男人啊,你要吊着,得像钓鱼似的……”
可怎么吊?她完全不知道。
于是她做了个自认为最“撩人”的动作——俯身凑近,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何明风浑身一僵。
葛知雨以为自己成功了,心中窃喜,再接再厉,学着那女子的腔调,软声道:“夫君……你醉了吗?”
话音未落,手腕忽然被握住。
葛知雨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只见何明风睁开了眼,眼中哪有半分醉意,全是促狭的笑意。
“夫人这是……”
他声音低沉,带着笑意,“在撩我?”
葛知雨的脸“轰”地红透了。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我、我以为你醉了……”
葛知雨结结巴巴。
“是醉了。”
何明风坐起身,逼近她,“可被夫人这么一撩,酒醒了大半。”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酒香,还有她熟悉的墨香。
葛知雨心跳如鼓,想躲,却被他圈在怀里。
“那些话……从哪里学来的?”
何明风问,眼中笑意更深。
葛知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没有……”
“没有?”何明风挑眉,“那‘夫君’叫得这么顺口?还有……”
他模仿她刚才吹气的动作,在她耳边轻声道,“这样?”
葛知雨浑身发麻,羞得把头埋进他怀里:“你别说了……”
何明风低笑,胸腔震动。
他抬起她的脸,看着她红透的脸颊、湿润的眼睛,心中涌起无限柔情。
“傻姑娘。”他轻声说,“那些东西,不用学。”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相拥的影子。
葛知雨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紧张、羞涩,都烟消云散了。
“明风。”
“嗯?”
“我们会好好的,对吗?”
何明风收紧手臂,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对。”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
夜已深,宾客散尽,整座宅院安静下来。
红烛燃到一半,烛泪缓缓堆积。
床帐不知何时已经放下,隔绝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第803章 岳母给的锦囊?
葛知雨蜷在何明风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枕下那个锦囊。
母亲临别前塞给她的,说晚上再看。
她轻轻挪动身子,小心翼翼地从何明风臂弯里抽出手,摸向枕下。
锦囊还在,丝缎面料触手温润。
葛知雨屏住呼吸,悄悄打开系绳,伸手进去摸索。
没有金银,没有字条,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葛知雨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将纸展开。
纸是上好的宣纸,薄如蝉翼。
她眯起眼仔细看去——
“轰!”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葛知雨的脸瞬间红得发烫,手一抖,纸差点掉在地上。
那纸上……画的是……
是两个赤条条的小人!
交缠在一起!
线条倒是挺细致,连表情都画出来了。
一个眯着眼似笑非笑,一个张着嘴似嗔似喜。
旁边还配了行小字:“阴阳和合,乃人伦大道”。
葛知雨脑子里一片空白。
母亲……母亲给的居然是……春宫图?!
她像是捧着一块烫手山芋,扔也不是,藏也不是。
正手忙脚乱时,身侧传来带着睡意的声音。
“夫人……在看什么?”
何明风不知何时醒了,半撑起身子,声音里还带着慵懒的鼻音。
“没、没什么!”
葛知雨慌得舌头打结,想把纸往身后藏,“就、就是娘给的字条……”
“字条?”
何明风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我看看岳母大人写了什么金玉良言。”
说着就伸手来拿。
“不行!”
葛知雨急得往床里缩,可床就那么大,她能躲到哪里去?
何明风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就把那张纸夺了过去。
“还给我!”
葛知雨羞得想钻地缝。
何明风已经就着月光看了起来。他先是怔了怔。
“噗嗤。”
何明风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忍俊不禁、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闷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葛知雨臊得浑身发烫,扯过被子蒙住头,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来:“你、你别看了……还给我……”
何明风笑得更厉害了。
他抖着那张纸,声音里满是戏谑:“岳母大人……真是用心良苦啊。”
可不是用心良苦么?
这图画得虽然质朴,但该有的细节一样不少,旁边还配了注解,简直像是……像是教学图册!
何明风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说实在的,这图在他这个现代灵魂看来,简直纯情得可爱。
线条简单,姿态含蓄,比起他前世在网络上不小心点开的那些“学习资料”,简直是小儿科。
他扭头看看缩在被子里当鸵鸟的新婚妻子,心里软成一滩水。
这傻姑娘,怕是以为这是什么了不得的“禁书”吧?
“夫人,”何明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经些,“这图……画得还不错。”
被子里的葛知雨恨不得当场消失。
何明风忍着笑,用指尖弹了弹那张纸:“岳母这是怕咱们不懂,特意给教材呢。”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暧昧,“不过……光看图多没意思。”
他俯身凑近那团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温热的气息拂在葛知雨耳边:
“不如……咱们试试?”
被子猛地一颤。
葛知雨觉得自己快要烧着了。
何明风那句话像根羽毛,轻轻搔在她心尖上,又痒又麻。
她死死攥着被角,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试试?
试什么?
怎么试?
还没等她想明白,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
何明风的脸出现在眼前,月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银边,眼睛里盛着温柔的笑意,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意。
“夫、夫君……”
葛知雨声音发颤,“我、我们……”
“我们什么?”何明风好整以暇地撑着头看她,另一只手还晃着那张纸,“岳母大人一片苦心,咱们做晚辈的,总不能辜负了吧?”
他说得一本正经,可眼里的笑意出卖了他。
葛知雨羞得抬手要打他,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别怕。”
何明风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交给我就好。”
他松开手,将那张春宫图平铺在枕边,就着月光看了看,又看看葛知雨,煞有介事地点头:“嗯……先从这个姿势开始?”
葛知雨终于忍不住,抓起枕头捂他:“你、你别说了!”
何明风笑着躲开,趁机将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
“傻姑娘。”何明风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声音里满是宠溺,“夫妻之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你不用紧张,也不用学那些……”
他顿了顿,轻笑:“不过既然岳母大人给了教材,咱们就……参考参考?”
这一夜,红烛早已燃尽,月光却格外明亮。窗纸上映出交叠的影子,时而分开,时而重合,伴随着低低的絮语和偶尔抑制不住的笑声。
那张春宫图被随手放在床头,渐渐被遗忘。
有些事,本就无需教材。
……
第二天早上,葛知雨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床帐。
大红缎子绣着鸳鸯,是她的嫁妆。
愣了两秒,昨夜记忆回笼,脸“腾”地又红了。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何明风还睡着,一只手搭在她腰间,睡颜安稳。
晨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葛知雨悄悄挪开他的手,想下床看看时辰。
刚坐起身,腰腿传来一阵酸软,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这一声惊醒了何明风。
他睁开眼,眼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茫,看见葛知雨坐在床边,下意识伸手将她拉回怀里:“再睡会儿……”
“不行!”
葛知雨挣扎着坐起来,急声道,“还要给娘敬茶呢!什么时辰了?”
何明风这才清醒,支起身子看向窗外。
天光大亮,看日头至少已时了。
“糟了。”他也坐起来,“睡过头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葛知雨的发髻昨晚就散了,此刻长发披肩,自己根本梳不好。
何明风看不过去,拿过梳子笨手笨脚地帮她梳头。
结果梳了半天,勉强梳了个歪歪扭扭的妇人髻,插簪子时还差点戳到她耳朵。
“算了算了,我来吧。”
葛知雨夺过梳子,对着铜镜三下五除二梳好头,又麻利地穿上外衣。
收拾停当,两人急匆匆出门。
走到正厅门口时,葛知雨忽然拉住何明风:“等等。”
第804章 婚后小日子
“怎么了?”
“我……”葛知雨低头整理衣襟,声音很小,“我这样行吗?娘会不会觉得我……”
“觉得你什么?”
何明风失笑,握住她的手,“觉得你把她儿子照顾得太好,睡过头了?”
葛知雨瞪他一眼,脸又红了。
两人走进正厅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陈氏坐在上首,旁边是何有田、何大郎、何三郎。
见他们进来,所有人都看过来。
葛知雨脸烧得厉害,垂着头上前,扑通跪下:“儿媳给娘请安,昨日……昨日睡过头了,请娘恕罪。”
陈氏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连忙起身扶起葛知雨:“快起来快起来,什么恕罪不恕罪的。你们年轻人,贪睡些正常。”
她拉着葛知雨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新媳妇眉眼含春,虽然羞答答的,但气色极好。
可见昨夜……咳咳。
刘瑾儿端来茶盘。
葛知雨接过茶盏,重新跪下,双手奉上:“娘,请喝茶。”
陈氏接过茶,喝了一大口,笑得合不拢嘴:“好,好。”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这是娘给你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戴着玩。”
葛知雨忙道:“谢谢娘,太贵重了……”
“不贵重不贵重。”
陈氏拉过她的手,亲自给她戴上镯子。
翠绿的镯子衬着雪白的手腕,好看极了。
陈氏握着儿媳的手舍不得放,转头对何明风道:“小五,你可要好好待知雨,要是敢欺负她,娘第一个不饶你。”
何明风笑着应:“儿子不敢。”
接下来给何有田敬茶。
大伯乐呵呵地喝了,也给了红包。
何三郎挤眉弄眼,被何明风瞪了一眼才收敛。
敬完茶,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早饭。
陈氏不停地给葛知雨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尝尝这个包子……”
葛知雨碗里堆成了小山。
她小声说“谢谢娘”,小口小口吃着,心里暖洋洋的。
何明风看着母亲和妻子相处融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夹了个烧卖放到葛知雨碗里,换来她一个含羞带嗔的眼神。
早饭过后,葛知雨要帮忙收拾碗筷,被陈氏坚决制止。
“新媳妇三天不下厨,这是规矩。”
陈氏把她按在椅子上,“你就坐着,陪娘说说话。”
于是婆媳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陈氏说起何明风小时候的糗事,葛知雨听得津津有味。
葛知雨说起在家时的趣事,陈氏也笑得前仰后合。
何明风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上扬。
马宗腾不知何时来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笑:“哟,婆媳和睦,何大人好福气啊。”
何明风转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起不起得来床。”
马宗腾促狭地笑,“看来是起来了——虽然晚了点。”
何明风作势要打他,马宗腾笑着躲开,正色道:“说正经的,齐尚书让我带话,让你三日后去工部一趟,有些滦州水利的资料要给你。”
何明风点头:“知道了。”
……
很快,年关迫近,京城的年味一天浓过一天。
葛知雨坐在何府正厅里,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账册,手里握着笔,眉头微蹙。
小环侍立一旁,小声提醒:“小姐……夫人,腊肉还差三十斤,香油要再添十坛,还有祭祖用的香烛纸钱……”
“知道了。”
葛知雨提笔记下,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又添上一行,“再买些松子糖和蜜饯。”
昨日敬茶后,陈氏就把家里账本都交到了她手里,拉着她的手说:“知雨啊,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娘年纪大了,脑子不灵光,你看着安排就是。”
葛知雨当时又感动又惶恐。
葛知雨在娘家时虽也帮着母亲料理家务,可那时候除了有她母亲,还有她嫂嫂。
她不用挑大梁。
何家不一样,除了本家亲戚,还有郑家、马家这些至交要走动,更有何明风同僚下属要打点。
关键是都要她来做。
葛知雨怕自己做不好,更怕……现在何家的下人,和自己从葛家带来的人,处不来。
葛家陪嫁过来的除了小环,还有两个婆子、一个厨娘。
何家那也有几个下人。
两拨人乍一相处,难免生分。
昨日晚膳时,葛家的厨娘做了道清炖狮子头,何家的仆人顺嘴说了句“还是我们老家的红烧做法香”,气氛就有些微妙。
葛知雨正为此发愁,陈氏却主动来找她了。
“知雨啊,”陈氏笑眯眯地拉着她在院里晒太阳,“娘知道你担心什么。不就是下人们处不来嘛,小事。”
她拍拍儿媳的手,“咱们家的人实在,你们家的人细致,正好互补。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不用顾忌娘。”
葛知雨眼眶一热:“娘……”
“傻孩子。”
陈氏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娘这辈子最高兴的,就是小五娶了你这么个好媳妇。这个家交给你,娘放心。”
这话给了葛知雨莫大的勇气。
她沉下心,开始梳理家务。
先让两边的下人坐在一起开了个会,明确各自的职责。
又把年关要采买的物品列出清单,派可靠的人去办。
还拟了年礼单子,哪些人家要送什么礼,一一标注清楚。
只是有些事,她毕竟年轻,经验不足。比如祭祖的规矩,南北有别,何家是从南边迁来的,有些习俗她不懂;再比如年菜的安排,既要丰盛,又不能浪费……
“该去请教瑾儿姐姐。”
葛知雨合上账册,眼睛一亮。
郑府和何府只一墙之隔,开了道小门,往来极方便。
葛知雨带着小环过去时,刘瑾儿正在库房清点年货。
“瑾儿姐姐!”
葛知雨唤道。
刘瑾儿回头,见是她,笑了:“正想找你呢。快来看,我刚得了些上好的金华火腿,分你一半过年用。”
两人挽着手进了花厅。
丫鬟奉上茶点,葛知雨也不绕弯子,把烦恼一一说了。
刘瑾儿听得认真,等她说完,才温声道:“妹妹考虑得很周全了。祭祖的事不必担心,我让我夫君去问何大伯,他最清楚。”
“姐姐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葛知雨感激道。
刘瑾儿抿嘴一笑:“咱们是邻居,又是好姐妹,本该互相帮衬。”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俏皮,“再说了,你管好了家,何大人才能安心去滦州上任。他可是我们家的大靠山呢。”
两人都笑了。
第805章 过年
自此,葛知雨几乎天天往郑府跑。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子凑在一起,说说家务,聊聊心事,感情日益深厚。
葛知雨发现,刘瑾儿外表温婉,内里却极有主见,持家理财都是一把好手。
郑家的生意能做得这么大,她在幕后出了不少力。
“姐姐真厉害。”
葛知雨由衷佩服。
刘瑾儿摇头:“不过是环境逼出来的。你现在比我当时条件好多了,慢慢来,都会好的。”
很快,葛知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她指挥下人扫尘、祭灶、贴窗花,安排得井井有条。
陈氏乐得清闲,整日笑眯眯地坐在院里看儿媳忙碌,偶尔和何有田夸一句:“咱们小五真有福气。”
何明风这几日也没闲着。
工部、吏部、同僚、故交……年关应酬多如牛毛。
他每日早出晚归,但再忙也会抽空回家吃晚饭,陪母亲和妻子说说话。
腊月二十九,过年前一天,发生了一件让全家惊喜的事。
那日午后,葛知雨正在厨房试年菜的滋味,小环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四少爷回来了!还、还带了个姑娘!”
葛知雨一愣,放下汤勺就往外走。刚到前院,就看见何四郎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身边站着个身穿鹅黄劲装的女子。
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眉眼清丽,身姿挺拔,背着一柄长剑,英气勃勃中又不失柔美。
“四哥!”
葛知雨惊喜地迎上去,“你可算回来了!”
何四郎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腼腆的笑,搓着手道:“弟、弟妹,这是我朋友,苏锦苏姑娘。”
他一到家就知道小五娶了葛姑娘,平日“葛姑娘、葛姑娘”的,叫习惯了,这会儿改口称“弟妹”还有些不习惯。
何四郎转向苏锦,声音明显温柔了许多,“苏姑娘,这是我弟妹,知雨。”
苏锦抱拳一礼,落落大方:“见过何夫人。”
葛知雨连忙还礼,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何四郎看苏锦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苏锦虽举止大方,耳根却微微泛红。
“快进屋,外头冷。”葛知雨拉着苏锦的手,一边往厅里走,一边吩咐小环,“快去请娘和大伯,就说四哥回来了,带了贵客。”
陈氏和何有田闻讯赶来。
见到小儿子,何有田眼圈先红了:“四郎,你可算回来了……”
又看向苏锦,上下打量,“这位是……”
何四郎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介绍。
何有田捋须大笑越听越高兴,这小子,自己把媳妇儿的事儿给解决了啊!
“好,好!回来就好!苏姑娘一路辛苦,快坐!”
众人落座喝茶。
何四郎说起这一路的经历。
“苏姑娘在京中可有亲戚?”
葛知雨关切地问。
苏锦摇头,神色坦然:“我自幼随师父师兄行走江湖,四海为家。”
葛知雨心念一动,看向何明风。
何明风会意,笑道:“既然如此,苏姑娘若不嫌弃,就在我们家过年吧。把白兄也喊来,一起住下,家里宽敞。”
苏锦还要推辞,何四郎急道:“苏姑娘你就答应吧!我弟弟家就是自己家,不用客气!”
陈氏也拉着苏锦的手:“是啊姑娘,大过年的,一个人多冷清。就住下,跟咱们一块儿热闹热闹。”
苏锦看着这一家子真诚热情的脸,心中一暖,终于点头:“那……就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何四郎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
除夕这天,何府从早就热闹非凡。
天没亮,葛知雨就起来了。
她先指挥下人在正厅设好香案,摆上三牲果品,准备祭祖。
何有田带着何明风、何大郎、何四郎沐浴更衣,依序上香叩拜。
陈氏和葛知雨在后行礼。
祭祖完毕,开始贴春联。
何明风亲自执笔,写了一副大门联:“政通人和千门晓,国泰民安万户春。”
字迹苍劲有力,引来众人喝彩。
何四郎和苏锦负责贴,一个刷浆糊,一个贴对联,配合默契,看得陈氏直抿嘴笑。
午后,厨房里热火朝天。
葛家的厨娘和何家原来的仆人这会儿已经混熟了,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配合无间。
葛知雨亲自监工,一道道年菜陆续出锅。
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四喜丸子象征团圆美满,八宝饭代表甜甜蜜蜜,清蒸全鸡则是吉祥如意……
申时末,天色渐暗。
何府各处挂起了红灯笼,映得满院暖融融的。
正厅里摆了两张大圆桌,男宾一桌,女眷一桌,中间也没用屏风隔开。
这是葛知雨的主意:“自家人吃饭,不用那么拘礼,但也不能太没规矩。”
酉时正,年夜饭开席。
何有田作为长辈,举杯致词:“今年咱们何家,添了新妇,四郎回家,还有苏姑娘做客,是三喜临门!来,大家满饮此杯,愿来年平安顺遂,阖家欢乐!”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酒是温过的梨花白,入口绵甜,暖入心脾。
酒过三巡,何三郎起哄要行酒令。
他日日在状元郎帮忙做生意,对这个已经很熟悉了。
何明风笑道:“今日团圆,不论诗文,咱们玩点简单的——击鼓传花如何?”
这个提议得到一致赞同。
小环取来一朵红绸扎的花,背过身去击鼓。鼓声响起,花在众人手中飞快传递。鼓声骤停时,花正落在苏锦手里。
满堂喝彩。
何四郎比谁都激动:“苏姑娘来一个!”
苏锦也不扭捏,起身抱拳:“那我练套剑舞助兴。”
她解下佩剑,走到厅中空地。
剑未出鞘,只以剑鞘为器,身随剑走,轻盈如燕。
虽不是真功夫,但招式流畅,姿态优美,看得众人目不转睛。
一套舞毕,满堂掌声。
何四郎眼睛亮得像星星,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接下来花又传到何明风手里。他眼珠一转。
“我讲个笑话吧——说有个书生进京赶考,住店时墙上写了句诗‘一轮明月照九州’,第二天一看,有人续了句‘有人欢喜有人愁’。”
“书生不服,又写‘壮志未酬誓不休’,结果又被人续上‘只因无钱买灯油’……”
众人都被逗乐了,厅里笑声一片。
欢声笑语中,年夜饭吃了近两个时辰。撤席时,已是亥时。
撤去残席,换上茶水果点。
一家人围坐在炭盆边,开始守岁。
陈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压岁钱,一一分给小辈。
葛知雨作为新妇,也收到一份,沉甸甸的红包,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娘,我都成家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成家了也是孩子。”
陈氏笑眯眯地,“在娘眼里,你们永远都是孩子。”
何明风也准备了礼物。给母亲的是一支镶翡翠的抹额,给葛知雨的是一套文房四宝——他知道她爱写字画画。
子时将近,外头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何明风起身:“该放爆竹了。”
第806章 葛知雨的纠结
男人们都来到院中。
何四郎早就备好了爆竹,长长一串挂在竹竿上。
何明风亲自点燃引线,噼里啪啦的响声顿时炸开,火光映亮了一张张笑脸。
爆竹放完,众人回到厅里。
热腾腾的饺子刚好出锅。
这是北方守岁的习俗,子时吃饺子,取“更岁交子”之意。
饺子是葛知雨带着下人亲手包的,有肉馅的,有素馅的,还有几个包了铜钱,寓意来年财运亨通。
何三郎运气好,第一个就吃到了铜钱,乐得直嚷嚷:“看来明年我要发财!”
何四郎也吃到了一个,他想了想,把铜钱悄悄塞给苏锦。
苏锦一愣,随即笑了,坦然收下。
子时正,钟鼓楼传来悠远的钟声。
新的一年到了。
众人互道新年好。
何明风握住葛知雨的手,轻声道:“夫人,新年快乐。”
葛知雨抬头看他,眼中映着烛光:“夫君也是。”
窗外,雪花不知何时悄然飘落。
京城沉浸在睡梦中,而何府里,温暖如春。
这是葛知雨在何家过的第一个年。
从此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
过年的日子快得很。
正月十五一过,京城的年味就像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褪去了。
灯笼收起,春联依旧鲜红,但街上行人的脚步已恢复了往日的匆忙。
何府里,那份过年的热闹劲也渐渐沉淀下来,转为另一种忙碌。
何明风赴任滦州的日子,定在了正月二十八。
葛知雨是正月十六开始不对劲的。
那日清晨,她像往常一样在正厅对账,手里握着笔,眼睛盯着账册,思绪却飘到了千里之外。
小环在一旁念着采买清单:“……桐油两坛、油纸十刀、蜡烛五十斤……夫人?夫人?”
“嗯?”
葛知雨回过神,笔尖的墨已经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您走神了。”
小环小心提醒,“这清单……”
葛知雨摆摆手,放下笔,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何明风正和马宗腾说话,两人手里拿着一卷地图,指指点点。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靛蓝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
再过十二天,他就要独自去那个叫滦州的地方了。
“小环,”她轻声问,“你说……我该不该跟去?”
小环一愣:“夫人想去滦州?”
“想。”
葛知雨回答得毫不犹豫,随即又蹙起眉,“可是娘在京城,我是儿媳,理应侍奉左右。但……”
她咬了咬唇,没有吭声。
他们新婚燕尔的,她怎么舍得跟丈夫分开?
这一纠结,就是好几天。
葛知雨开始变得格外勤快。
每日早起给陈氏请安,陪她用早饭,说话都轻声细语。
家务事处理得更加细致,连厨房每日用多少柴米都亲自过问。
还给何明风赶制了两套新衣裳,针脚密得能防水。
何明风起初没察觉。
他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要去吏部办交接文书,要拜访齐尚书等几位大人,还要和即将同行的钱谷、张龙赵虎商议行程。
每日回家时已是夜深,见妻子还在灯下缝衣裳,只当她贤惠,还心疼地说:“别熬太晚,仔细眼睛。”
直到正月二十那晚,何明风难得早归,看见葛知雨对着一个空箱子发呆。
那箱子是樟木的,四角包铜,是她的嫁妆之一。
此刻箱盖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她却盯着看了快一炷香时间。
“夫人?”
何明风走过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葛知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要合箱盖:“夫君回来了……我、我在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何明风按住箱盖,往里看了眼,笑了,“收拾空气?”
葛知雨脸一红,垂下头不说话。
何明风这才觉出不对。
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知雨,你是不是……不想我去滦州?”
“不是!”葛知雨急急抬头,眼圈却红了,“我是……我是想……”
她憋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小,“想跟你一起去……”
话说完,葛知雨像犯了错的孩子,低下头不敢看他。
按照《女诫》,妻子当以夫为天,但也不能妨碍夫君公务。
主动要求随任,会不会显得太不矜持?
会不会让他为难?
何明风愣了片刻,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葛知雨诧异地抬头,见他笑得肩膀都在抖,顿时又羞又恼:“你、你笑什么!”
“我笑……”
何明风好不容易止住笑,擦擦眼角,“我笑咱们夫妻这么多天,居然在为同一件事发愁。”
“只不过你想的是‘该不该去’,我想的是‘该怎么跟你说早就打算带你去’。”
葛知雨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何明风将她揽进怀里,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傻姑娘,我怎么会把你一个人留在京城?”
“滦州任重,一去至少三年。咱们新婚燕尔,难道要分隔千里?”
他顿了顿,“况且,京城的家里有三哥照看,你跟我去,才是正理。”
葛知雨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你……你早就打算带我?”
“当然。”何明风点头,“钱谷他们都知道了,行程都按有家眷安排的。我还让马宗腾帮忙在滦州物色宅子,总不能让你住衙门后院吧?”
原来他什么都安排好了。
葛知雨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随即又涌上浓浓的欢喜。
她可以跟他一起去!
去看他没说过的滦州风景,去经历他即将面对的风雨,而不是在京城日复一日地等待家书。
可是……
“那娘……”葛知雨迟疑道,“我若去了,娘身边就没人贴身照顾了。”
何明风正要说话,门外传来陈氏带着笑意的声音:“娘不用你照顾,娘等着抱孙子呢!”
门帘一掀,陈氏笑眯眯地走进来。
显然,陈氏在门外听了有一会儿了。
葛知雨的脸“腾”地红透了,挣开何明风的怀抱,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娘……您、您怎么来了……”
“再不来,我这傻儿媳怕是要愁出病来。”
陈氏拉着她的手坐下,拍拍她的手背,“知雨啊,你的心思娘懂。新媳妇都想在婆婆面前表现,怕人说闲话,是不是?”
葛知雨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可咱们家不兴那些虚礼。”
陈氏声音慈和,“小五去滦州,是大事。你跟着去,不是游玩,是帮他稳住后宅,让他无后顾之忧。这才是为人妻的本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再说了,你们小两口刚成亲,要是分开三年,什么时候才能让娘抱上孙子?”
第807章 出京
这话说得直白,葛知雨耳朵都红透了。
陈氏又道:“你去了,把小五照顾好,早点给何家添丁,就是最大的孝心。”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布包,塞到葛知雨手里,“这个你带着,路上用。”
葛知雨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还有些散碎银两,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娘……”
葛知雨喉头一梗。
她这些日子一直纠结怎么跟陈氏开口,没想到陈氏早就做好了打算。
“不许哭。”陈氏拍拍葛知雨的胳膊,“高高兴兴地准备去。需要什么,就跟娘说。”
有了婆婆这番话,葛知雨心里的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她郑重地收好银子,起身向陈氏行礼:“娘放心,儿媳一定照顾好夫君,不给家里丢人。”
陈氏笑得合不拢嘴:“好,好。”
从那天起,葛知雨像只欢快的小雀,开始为远行做准备。
她先是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然后拉着小环开始收拾。
“衣裳要多带些。”
葛知雨在箱笼前指挥,“滦州靠北,比京城冷,厚袄子、皮裘都得带上。夫君的官服要单独放一个箱子,不能压皱了……”
小环一边记一边问:“夫人,厨具要带吗?听说那边口味和京城不一样。”
“带几件常用的就好。”
葛知雨想了想,“我娘给的厨娘李妈妈不是滦州人吗?她熟悉那边口味,咱们带上她。”
于是李妈妈也被列入了随行名单。接着是药材。
苏锦听说后,主动送来一个药箱,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常用药材,还有她自己配的丸散膏丹。
“滦州湿气重,这些祛湿散寒的药一定要带。”
苏锦叮嘱,“还有防蚊虫的香囊,我多做了几个,你们分着戴。”
葛知雨感动地拉着她的手:“谢谢苏姐姐。”
“客气什么。”苏锦爽朗一笑,“这一路咱们搭伴,到了滦州也有照应。”
正月二十三,葛夫人派人来请女儿回府。
葛知雨回去后,才知道母亲也知道她要随任的事了。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主动说。”
葛夫人嗔怪道,眼里却满是欣慰,“姑爷愿意带你,是看重你。你去了要懂事,不能给他添麻烦。”
“女儿知道。”
葛夫人拉着女儿进了内室,打开几个木匣子。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摞摞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这是娘给你准备的。”
葛夫人一一指点,“这包是上好的阿胶,你身子弱,要常吃。”
“这包是陈年普洱,滦州水硬,喝这个茶养胃。”
“这几匹料子,是江南新到的云锦,你到了那边,总要有几身体面衣裳见客……”
最底下,还有一个小锦囊。
葛夫人拿出来,神色有些不自然:“这个……你收着,晚上再看。”
葛知雨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想起新婚夜那张春宫图,脸又红了。
母亲这是……又准备了“教材”?
除了这些,葛夫人还给了四个健壮的仆妇,都是会拳脚功夫的。
“路上不太平,带着防身。到了滦州,也能帮着看家护院。”
葛知雨抱着一大堆东西回家时,何明风都看呆了:“岳母这是……把半个葛府都搬来了?”
“娘疼我嘛。”
葛知雨抿嘴笑,心里暖洋洋的。
正月二十五,刘瑾儿过府来送行礼。
她送的更实用,一套精致的铜制手炉脚炉,几盒上好的银霜炭,还有一本手写的小册子。
“这是我问了些去过北边的老人,记下的注意事项。”
刘瑾儿翻开册子,“比如滦州春天风大,要多备面纱。”
“夏天蚊虫多,帐子要加密,冬天烧炕要注意通风,防炭气……哦,还有,那边官眷往来有些特别的规矩,我也打听来了。”
葛知雨如获至宝:“姐姐想得太周到了!”
“应该的。”
刘瑾儿笑道,“等你安顿好了,记得常写信来。京城有什么新鲜事,我也写信告诉你。”
两个女子手握着手,说了许多体己话。
葛知雨忽然觉得,嫁人不是离开家,而是多了许多家人。
……
正月二十八,寅时三刻,天还黑着,何府已经灯火通明。
院子里停了五辆马车。
最前面那辆最宽敞,是何明风和葛知雨的。
后面两辆装行李。
还有一辆空着的供大家休息。
最后一辆是仆妇们坐的。
何四郎和苏锦骑马,张龙赵虎在前开路,钱谷押着装有文书账册的箱子。
葛知雨站在府门前,看着这座住了不到两个月的宅子,心中感慨万千。
这里是她从少女变成妇人的地方,是她第一次掌家的地方,也是她和何明风开始婚姻生活的地方。
“舍不得?”
何明风走到她身边。
“有点。”
葛知雨老实点头,随即又笑了,“但更期待。”
是啊,期待。
她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庆州。
还是跟着父亲,有一大堆规矩约束。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和夫君一起,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没有长辈在旁,她可以真正地做他的妻子、他后宅的女主人。
陈氏和何有田出来送行。
陈氏拉着儿媳的手,千叮万嘱:“路上慢些,别赶路。到了就捎信来,让娘放心。”
陈氏又转向儿子,“照顾好知雨,她要瘦了,娘可不依。”
马宗腾和郑榭夫妇也来了。
马宗腾塞给何明风一个信封:“滦州几个要紧人物的底细,我打听来的,路上看。”
郑榭则递给何明风一个小盒子:“里面有些应急的银票,穷家富路,带着。”
葛知雨一一谢过。
最后,她走到刘瑾儿面前,两人拥抱了一下。
“路上小心。”刘瑾儿轻声说。
“姐姐也是,照顾好自己。”
辰时正,吉时已到。
何明风扶着葛知雨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送别声。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巷口,驶向城门。
葛知雨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
晨光熹微中,陈氏、刘瑾儿他们还站在府门前,身影越来越小,渐渐看不见了。
她放下帘子,坐回车里。何明风握住她的手:“紧张吗?”
葛知雨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紧张,是开心。”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从前读那些游记,总羡慕别人能看遍名山大川。如今真能出去了,还是和你一起……”
何明风也笑了:“那这一路,夫人可要好好看。等到了滦州,为夫带你去看运河,看漕船,看和京城不一样的风景。”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在眼前展开。
远方是起伏的群山,天空是初春的湛蓝。
第808章 赶路
辰时三刻,车队出了永定门,算是正式离开了京城地界。
葛知雨把车帘整个卷起来,趴在窗边往外看。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几个农人正在田间忙碌。
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冽气息。
车窗外探进一个脑袋。
是何四郎,他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一旁,黝黑的脸上满是笑:“弟妹,前头有片梅林,还开着花呢!要不要下来看看?”
葛知雨还没答话,旁边马车上传来苏锦的声音:“何四郎,你慢些骑,尘土都扬起来了。”
何四郎立刻缩回头,老老实实放慢速度。
葛知雨看见苏锦从后面那辆车的车窗里探出身,手里还拿着本书,显然刚才在看。
两人隔着马车说了几句话,何四郎挠着头傻笑。
葛知雨抿嘴笑,凑到何明风耳边小声道:“四哥在苏姐姐面前,乖得像只猫。”
何明风也笑:“一物降一物。”
车队不紧不慢地走着。
钱谷骑着马过来,递给何明风一张单子:“大人,今晚宿在固安驿,已经派人先去打点了。”
“好。”
何明风接过,又对葛知雨解释,“固安驿是出京后第一个大驿站,条件好些。再往后走,驿站就越发简陋了。”
葛知雨点头。
午时在路边茶棚打尖。
茶棚简陋,几张方桌条凳,炉子上煮着大壶的粗茶。
老板娘是个爽利妇人,见来了大车队,忙招呼伙计搬桌子拼椅子。
“各位客官吃些什么?有刚蒸的菜团子,小米粥,还有酱菜。”
葛知雨从没在这种地方吃过饭,觉得新鲜极了。
她要了碗小米粥,一个菜团子。
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扑鼻。
菜团子是野菜馅的,外皮是玉米面,粗糙却别有风味。
“好吃!”
葛知雨眼睛都亮了。
何明风看她吃得香,笑道:“这才第一天,夫人就喜欢上野趣了?”
“不一样嘛。”
葛知雨小口喝着粥,“在京城吃的都精细,这个……朴实。”
旁边桌上,张龙赵虎要了大碗的羊肉汤面,呼噜呼噜吃得满头汗。
钱谷慢条斯理地啃着馒头就小菜,一边还翻着账本。
白玉兰独自坐在角落里,只要了壶茶,自斟自饮。
最有趣的是何四郎。
他巴巴地跑去跟苏锦坐一桌,殷勤地给她夹菜:“苏姑娘尝尝这个,酱菜是老板娘自家腌的,脆生!”
苏锦落落大方地吃了,点头:“是不错。”
又看看他碗里,“你怎么不吃?”
“我、我这就吃!”
何四郎赶紧埋头扒饭,差点呛着。
饭后继续赶路。
葛知雨有些困了,靠在软枕上打盹。
半梦半醒间,听见车外何明风和钱谷说话。
“按这个速度,初十前能到滦州。”
“足够了。路上正好看看民情。”
“固安一带去年秋汛,河堤毁了几处,不知修得如何……”
声音渐渐模糊,她沉入梦乡。
梦里都是没见过的山川河流。
……
等到酉时初,固安驿到了。
驿站比葛知雨想象的要大。
一座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固安驿”的匾额。
驿丞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早就得了消息,恭恭敬敬地在门口迎接。
“何大人一路辛苦!房间都准备好了,热水也烧好了。”
何明风点点头,先扶葛知雨下车。
坐了一天车,葛知雨腿都有些麻了,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脚踝。
驿站院子里栽着几棵老槐树,枝头已冒出嫩绿的芽苞。
房间在后院东厢,还算干净。
一床一桌两把椅子,窗下有个炭盆,烧得正旺。
葛知雨刚坐下,小环就提着热水进来:“夫人,先洗把脸。”
洗漱完毕,外头传来敲门声。
是苏锦。
“葛妹妹,驿丞说晚饭好了,在饭堂吃。”
饭堂在前院,摆了三张大桌子。
驿丞特意加了菜:一道红烧野兔,一道清炒时蔬,一盆白菜豆腐汤,主食是烙饼和小米粥。
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葛知雨挨着苏锦坐下。
驿丞亲自在一旁侍候,殷勤地介绍。
“这野兔是今早刚打的,新鲜。白菜是地窖存的,甜着呢。”
正吃着,外头忽然传来马嘶声。不多时,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走进来,穿着驿卒的号衣,满脸疲惫。
驿丞迎上去:“老周回来了?那边情况如何?”
那驿卒先灌了一大碗水,才抹抹嘴道:“不好走啊。涿州往北那段官道,被雪水泡软了,好几处陷了车。我回来时看见有商队堵在那儿,正找人抬呢。”
何明风闻言抬头:“路况这么差?”
驿丞忙道:“回大人,每年开春都这样。雪化了,土路就成了泥潭。得等天再暖些,地面干了才好走。”
钱谷皱起眉:“那咱们的行程……”
“不妨事。”
白玉兰忽然开口,“我明日先走一步,去前头探路。若真有难走的地方,咱们绕道就是。”
何明风想了想,点头:“有劳白兄。”
葛知雨小声问苏锦:“苏姐姐,白大哥常这样一个人行动吗?”
苏锦笑道:“师兄就这性子,闲不住。让他探路正合适,他江湖经验多,知道怎么走最稳妥。”
饭后,女眷们先回房休息。
葛知雨拉着苏锦不让她走:“苏姐姐,今晚咱们说说话吧?我一个人怪闷的。”
苏锦爽快答应。
两人就着烛火,坐在屋里聊天。
葛知雨好奇地问了许多江湖上的事。
侠客们真的劫富济贫吗?
他们睡哪里?
吃什么?
遇到官府怎么办?
苏锦一一解答,说到有趣处,自己也笑:“哪有那么玄乎。我师父常说,侠客也是人,要吃饭睡觉。所谓的‘劫富济贫’,多半是富户为富不仁,侠客替天行道罢了。”
“至于睡处——客栈、破庙、山洞,哪儿都能睡。”
“那……苏姐姐睡过山洞吗?”
“睡过啊。”
苏锦眼神悠远,“那年追一伙马贼,在山里蹲了三天三夜。夜里冷,就生堆火,和师兄轮流守夜。抬头能看见满天星星,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摘到。”
葛知雨听得入神。
她的世界从来都是高墙深院、规矩礼数,何曾想过天地如此广阔,人生可以这般自由。
“真羡慕姐姐。”
葛知雨轻声说。
苏锦却摇头:“各有各的苦。我们风餐露宿,有时候几天吃不上一顿热饭。你瞧我现在能坐在这里说话,是运气好。江湖上多少人,走着走着就没了。”
她顿了顿,看向葛知雨:“反倒是你这样的日子,安稳踏实,才是福气。”
两人聊到深夜。
烛火燃尽时,苏锦才起身回房。
葛知雨送她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苏姐姐,四哥他……对你是真心的。”
苏锦脚步一顿,月色下,侧脸线条柔和:“我知道。”
“那……”
“再看看吧。”苏锦笑笑,“江湖儿女,不急着定终身。”
第809章 驿站停留
第二日继续北上。
果然如驿卒所说,越往前走,路况越差。
有些路段泥泞不堪,车轮陷进去小半,需要人推马拉才能过去。
葛知雨这才真正体会到行路难。
车子颠得厉害,她坐得腰酸背痛。
有次过一处泥坑时,车子猛地一歪,她没坐稳,一头栽进何明风怀里。
“夫人投怀送抱?”
何明风笑着扶住她。
葛知雨脸红:“才没有!”
正说着,窗外传来何四郎的大呼小叫。
原来他那匹马踩进泥坑,溅了他一身泥点子。
苏锦从后面车上看见,忍不住笑出声。
何四郎本来懊恼,听见她笑,反而傻呵呵地乐了。
午间歇息时,白玉兰回来了。
他一身尘土,但精神很好。
“前头二十里,有段路确实难走。不过我找到条小道,虽然绕远些,但好走,能省半天时间。”
何明风点头:“那就走小道。”
小道是条山路,蜿蜒在丘陵之间。
路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但路面干燥坚实。
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林,偶尔能看见野兔窜过。
葛知雨趴在窗边,忽然指着远处:“看,河!”
果然,山谷间一条小河蜿蜒流淌,冰已经化了,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河边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奔跑嬉戏。
“停车休息一会儿吧。”
何明风吩咐。
车队在河边空地停下。
张龙赵虎去汲水饮马,钱谷摊开地图研究路线。
何明风陪着葛知雨在河边走走,何四郎则凑到苏锦身边,不知在说什么,逗得苏锦直笑。
葛知雨蹲在河边,伸手去碰河水。
水很凉,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
“真干净。”她感叹,“京城的水,总带着股味道。”
“这是活水,自然清澈。”
何明风站在她身后,“滦州靠着运河,水也多。等到了,我带你去河边看漕船,比这个壮观。”
葛知雨仰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好。”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叫柳庄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客栈,名唤“悦来”。
名字俗气,但收拾得干净。
客栈掌柜是个圆脸胖子,见来了大生意,笑得见牙不见眼:“各位客官住店?上房三间,普通房五间,够不够?”
钱谷上前安排。
何明风夫妇住上房,苏锦单独一间上房,何四郎死活要住苏锦隔壁。
白玉兰说自己随便,张龙赵虎一间,其余仆妇分住两间。
晚饭是掌柜娘子亲自下厨做的。
地道的北方菜:大锅炖菜,贴饼子,腌萝卜,还有一壶自酿的高粱酒。
炖菜是用白菜、豆腐、粉条、五花肉一锅炖出来的,热气腾腾,香味浓郁。
贴饼子一面焦黄一面软嫩,蘸着炖菜的汤汁吃,别有风味。
葛知雨吃得很香,连吃了两个饼子。
何明风都惊讶:“夫人胃口真好。”
“走了一天路,饿嘛。”
葛知雨有点不好意思,“而且这个真的好吃。和京城菜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京城的菜讲究精致,味道层层递进。
这里的菜粗犷,味道直接,却让人觉得踏实。
饭后,何四郎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破二胡,非要给大家助兴。
他拉得不成调,吱吱呀呀像锯木头。众人都笑,苏锦笑得最大声。
“四哥,你这哪是助兴,是扰民!”
葛知雨笑得肚子疼。
何四郎也不恼,挠头傻笑:“我、我就想热闹热闹。”
最后还是白玉兰看不下去,从怀里掏出支竹箫,吹了一曲《梅花三弄》。
箫声清越,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掌柜的都探头来看,竖大拇指:“这位客官,好手艺!”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
葛知雨靠在何明风肩头,轻声说:“这样的日子,真好。”
是啊,真好。
没有深宅大院的拘束,没有繁文缛节的束缚,只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走在同一条路上。
……
接下来的几天,风景逐渐变化。
出了河北平原,进入燕山余脉。
山多了,路陡了,气候也明显干燥起来。
风里带着沙土的气息,吹在脸上有些糙。
葛知雨的兴奋劲慢慢沉淀,转为另一种感受。
对广阔天地的敬畏。她从未见过如此连绵的群山,如此开阔的原野。
马车行驶在山道上,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看得她心惊肉跳又舍不得移开眼。
“怕吗?”
何明风问。
“有点。”
葛知雨老实说,“但更多的是……震撼。原来天地这么大。”
何明风握住她的手:“等到了滦州,你会看到更大的天地。运河千里,漕船如梭,那才是真正的人间气象。”
二月初三,车队进入永平府地界。
距离滦州还有三天路程。
这日中午,他们在一个叫黄土坡的地方打尖。
这里已经完全是北方风貌了。
土坯房,矮墙头,院门口挂着红辣椒和玉米棒子。
饭食也粗犷,莜面窝窝,羊肉汤,咸菜疙瘩。
葛知雨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把莜面窝窝掰碎了泡在羊肉汤里。
面食劲道,汤味醇厚,咸菜脆生生,搭配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正吃着,外头传来马蹄声。
三个差役模样的人进了店,要了饭食坐在角落里吃。其中一个年长的,边吃边叹气:“……又要加征了,这日子怎么过。”
另一个年轻的愤愤道:“说是修河堤,可那堤年年修年年垮,银子都进了谁的口袋?”
掌柜的忙过去使眼色:“几位差爷,慎言,慎言。”
何明风听见了,眉头微皱。
钱谷低声道:“大人,看来滦州的情况,比想象的更复杂。”
“无妨。”
何明风神色平静,“去了就知道。”
饭后继续赶路。葛知雨敏锐地察觉到丈夫情绪的变化,轻声问:“夫君,是不是……前头很难?”
何明风回过神,笑了笑:“难是肯定的。但正因为难,才需要我们去。”
何明风看向她,“怕吗?”
葛知雨摇头,握住他的手:“你在哪,我在哪。难不难的,咱们一起面对。”
是的,一起面对。
从京城到滦州,这千里路途不只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心态的转变。
她不再只是葛家的小姐、何家的新妇,她将是滦州知州的夫人,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车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远山如黛,近野苍茫。
何四郎在前头唱起了山歌,调子粗犷,词儿却听不清。
苏锦的笑声传来,清脆如铃。
白玉兰骑在马上,背影挺拔如松。
葛知雨靠在何明风肩头,闭上眼睛。
前路或许艰难,但此刻,她心中充满勇气。
因为这条路上,她不是一个人。
第810章 初到滦州
二月初六,未时三刻,滦州城终于在望。
葛知雨从车窗望出去,首先看到的是一条浑黄的河,正是滦河。
河水宽阔,水流平缓,河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
河岸码头人来人往,扛包的、卸货的、叫卖的,喧闹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那就是滦河。”
何明风指着窗外,“再往东三十里汇入运河。滦州七成的赋税,都在这条河上。”
车队沿着官道前行,渐渐靠近城墙。
滦州城比葛知雨想象的要大,城墙高约三丈,青砖砌成,多处有修补的痕迹。
城门上“滦州”二字已经斑驳,守门的兵卒穿着破旧的号衣,无精打采地倚在门洞边。
离城门还有一箭之地时,车停了。
何明风整了整官服,正准备下车,却见城门口只走出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官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
他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眼角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模样的人,都低着头,手里空空如也,连个迎接的仪仗都没有。
钱谷下车一路小跑,前去和此人交涉后,然后又一路小跑回来。
在车外低声禀报:“大人,是滦州通判周节。”
何明风眼神微动,推门下车。
葛知雨透过车窗缝隙往外看,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迎接,未免太简陋了些。
何明风是新任知州,正五品,按规矩,州衙主要官员都该到城门口迎接才是。
周节已经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下官滦州通判周节,恭迎何大人。”
何明风神色如常,抬手虚扶:“周通判不必多礼。诸位同僚呢?”
周节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那皱纹显得更深了。
“这个……州衙事务繁忙,几位大人都脱不开身,特命下官代为迎接。”
他顿了顿,补充道,“吏目王俭、税课大使孙富、仓大使李贵,都在衙署等候。”
也就是说,除了通判,州衙有品级的官员只来了三个吏目?
葛知雨在车里听得皱眉。
这分明是下马威啊。
何明风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无妨,公务要紧。周通判,咱们进城吧。”
“是,是。”
周节松了口气,侧身引路。
车队缓缓进城。
城门洞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
穿过门洞,眼前是滦州的主街。
主街—还算宽敞,青石板路面却坑坑洼洼,积水处混着泥污。
街两旁的店铺倒是不少,只是大多门脸陈旧,招牌褪色。
行人衣着朴素,见到官轿纷纷避让,眼神里多是麻木。
葛知雨放下车帘,心里不是滋味。
这和京城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州衙在城西,离码头不远。
车马停在一座灰扑扑的建筑前时,葛知雨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一州之府。
门楼低矮,漆色剥落,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耳朵,台阶缝里长着枯草。
周节更加尴尬,那张清癯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
“州库空虚,多年未曾修葺,让大人见笑了。”
何明风点点头,没说话,迈步进了衙门。
前院还算宽敞,青砖铺地,只是砖缝里满是青苔。
正堂门楣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
字迹倒是刚劲,可惜金漆掉了一半,显得寒酸。
堂前两株老槐树,枝干虬结,倒是给这破败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堂内已经站了几个人。
见何明风进来,纷纷行礼。
周节一一介绍,声音还是干涩。
“这位是吏目王俭,掌管文书档案。”
“这位是税课大使孙富,主管赋税征收。”
“这位是仓大使李贵,管着常平仓。”
三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
王俭瘦高,眼神闪烁。
孙富矮胖,满脸油光。
李贵中等身材,一脸苦相。
穿着都半旧不新,衣服洗得发白。
何明风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本官何明风,奉旨接任滦州知州。今日初到,诸位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众人谢过,在下首坐下。
气氛有些凝滞。
周节硬着头皮开口:“何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下接风宴,在醉仙楼……”
“不急。”
何明风打断他,语气温和。
“先办正事。周通判,官印、文书、账册,可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周节连忙示意。
王俭捧上一个红漆木盘,盘里放着知州铜印、钥匙串、几本厚厚的册子。
交接仪式简单极了。
周节将印信呈上,双手微微有些抖。
何明风验过,铜印冰凉,篆文清晰,是正经的知州印。
他收入匣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接着是文书。
吏部的任命文书、前任知州的移交清单、州衙人员名册。
最后是账册,厚厚三大本。
何明风翻开最上面那本,是今年的赋税账。
扫了几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账面干净得诡异,各项收支整整齐齐,连个涂改都没有。太干净了,反而不正常。
他合上账册,抬眼看向周节:“前任刘大人,是何时离任的?”
“腊月十八。”
周节答得很快,但眼神有些躲闪,“刘大人走得急,说是家中老母病重。”
“走得急?”何明风挑眉,“那这些移交文书,是谁整理的?”
“是下官……和下官们一起整理的。”
周节额头渗出细汗。
何明风点点头,不再追问,转向众人:“本官初来乍到,滦州事务,还需诸位鼎力相助。”“从明日起,每日辰时点卯,巳时议事,诸位可有异议?”
“没有,没有。”
众人齐声应道。
“那好。”何明风起身,“今日就先到这里。周通判,接风宴就不必了,本官旅途劳累,想早些休息。”
周节一怔,忙道:“那……下官送大人去官邸?”
“有劳。”
……
官邸就在衙署后面,只隔一条小巷。
是个两进的院子,比衙署稍好些,但也处处透着破败。
门楣上的“知州府”匾额歪斜着,漆皮起卷。
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屋窗纸破了几个洞,在风里哗啦作响。
葛知雨下车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她站在院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第811章 滦州城四位爷
周节更尴尬了,脸几乎皱成一团。
“这……刘大人走后,一直无人居住。下官已经派人简单打扫过,只是时间仓促……”
“无妨。”
何明风摆了摆手:“能住人就行。周通判,你去忙吧。”
周节如蒙大赦,行礼退下。
人一走,小环就忍不住抱怨:“这地方怎么住人啊!窗户都是破的,晚上岂不灌风?”
葛知雨定了定神,吩咐道:“先收拾吧。李妈妈,你带人把灶房清理出来,烧些热水。”
“小环,你去看看屋里缺什么,列个单子。”
仆妇们应声忙碌起来。
何明风站在院中,看着这破败的院落,眼神深沉。
葛知雨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夫君,是不是……比想象的更糟?”
何明风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是糟,但也在意料之中。周节说州库空虚,看这衙署官邸,倒不像假话。只是——”
他顿了顿,“太刻意了。”
“刻意?”
“嗯。”
何明风看向衙署方向。
“迎接简陋,衙署破败,官邸荒废……像是有人故意要让我知道,滦州是个穷地方,别想有什么作为。”
葛知雨心中一紧:“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
何明风松开她的手,负手而立。
“既来之,则安之。他们想让我看到的,我先看着。”
“至于他们不想让我看到的……”
何明风转头看向院外,“我自会去找。”
正说着,何四郎和苏锦进来了。
两人去安顿行李,这会儿才过来。
“我的天!”
何四郎一进院就嚷嚷,“这院子比咱们老家的猪圈还破!”
苏锦瞪他一眼。
何明风看向苏锦,忽然有了个想法。
“苏姑娘,过会儿还要麻烦你和白兄一趟……”
……
黄昏时分,滦州最大的茶馆“一品香”里座无虚席。
茶馆里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眼生的行商客人。
白玉兰和苏锦扮作贩茶的客商,要了壶最便宜的茉莉香片,坐在角落里。两人都换了装束。
白玉兰一身褐色短打,戴着毡帽。
苏锦穿着蓝布襦裙,头上包着布巾,像个小媳妇。
这个活计本来何四郎想接下,但是被苏锦无情拒绝了。
“你是何大人的哥哥,平日里要露面的,这种事还是我和师兄去做的好。”
这会儿茶馆里什么人都有。
码头力工、商铺伙计、游手好闲的闲汉、走街串巷的小贩。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听说了吗?新知州今天到了。”
隔壁桌一个瘦子压低声音说。
“早知道了。”
对面胖子撇嘴,“消息早就有了,不过听说就通判一个人去接的,其他几位爷都没露面。”
“嘿嘿,这是给下马威呢。”
瘦子幸灾乐祸,“新知州怕是要坐冷板凳喽。”
苏锦竖着耳朵听,手里端着茶碗,眼神却锐利。
白玉兰则闭目养神,实则把每一句议论都听在耳中。
另一桌的谈话更有意思。几个看起来像商铺掌柜的人正在议论。
“邵爷那边有消息吗?新知州来了,咱们的‘规矩’变不变?”
“变什么变?滦州的天,从来就没变过。甭管来的是谁,都得按滦州的规矩办事。”
“就是。邵半城,范三爷,陈夫子,赵千户——这四位爷在,滦州就翻不了天。”
邵半城?
范三爷?
陈夫子?
赵千户?
苏锦心中一动,看向白玉兰。
白玉兰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听。
那桌人还在说。
“不过话说回来,新知州好像是带着家眷来的?看来是打算长住?”
“长住又怎样?刘知州不也想长住?结果呢?不到两年,灰溜溜走了。”
“听说这位何知州在石屏干得不错,皇上钦点的。”
“石屏是石屏,滦州是滦州。在这地方,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正说着,门口棉帘一动,带进几缕寒风。
三个人走了进来,脚步沉稳,衣着是寻常码头管事的短打装扮,浆洗得干净利落,腰间并无显眼兵器。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庞被河风和日头烙成古铜色,眼角有些细纹,目光沉静如深潭。
他扫过茶馆时并不逼人,却让原本嘈杂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茶馆掌柜立刻从柜台后绕出,脸上堆起的是敬重而非谄媚的笑,拱手道:“三爷,您今日得闲?里间雅座一直给您留着,新到的蒙顶茶,给您沏上?”
被称作三爷的汉子,正是刚刚那群人所说的范三爷,范永年。
范三爷微微颔首:“就在外间吧,听听市井热闹。茶照旧,劳烦。”
“好嘞,您稍坐。”
三人选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与寻常茶客无异。
但茶馆里的气氛已然微妙变化,先前高谈阔论的商贾们声音压低了,眼神偶尔飘过去,带着敬畏。
苏锦和白玉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就是范三爷?
与想象中横眉立目的帮派头子截然不同。
范三爷那桌的谈话声不大,却因周遭的安静而依稀可闻。
一个年轻些的随从低声道:“三爷,新知州今日进城了,排场……甚是简朴。”
范三爷端起粗瓷茶碗,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才缓缓道:“简朴好。务实的人,心思才在正事上。”
另一人迟疑道:“就怕太年轻,气盛,不懂咱们滦河上的‘老规矩’。前任刘爷……起初不也想动一动漕粮验看的章程么?”
范三爷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不低。
“刘知州是读书人,起初不懂河务情有可原。后来他明白了漕粮北运,关乎京师百万军民口粮,延误不得,也错不得。”
“规矩是死的,运河是活的,什么时辰开闸,什么天气能行船,哪处河道该疏浚,这些规矩是拿人命和皇粮试出来的。”
“他后来不是也依着规矩办了?还上书替咱漕工争了御寒的棉衣。做事,得讲道理,也得识大体。”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掠过茶馆里竖着耳朵的众人,又像是只在对身边人说。
“新知州若真想为滦州好,把该修的路修了,该清的讼案清了,让百姓安居,商路畅通,我范三和手下几千靠河吃饭的弟兄,自然敬他是个好官。”
“滦河上的事,自有滦河的章程,保漕运、护弟兄、不误国事,这是底线。只要不碰这三条,什么都好说。”
第812章 范三爷和邵半城
同桌人点头称是,不再多言。
苏锦和白玉兰却听出了更多门道。
范三爷这番话,看似公道,甚至有点顾全大局。
实则清晰地划定了势力范围。
滦河漕运是他的绝对领域。
这话软中带硬,分寸拿捏得极老道。
白玉兰和苏锦又坐了片刻,见范三爷等人只是安静喝茶,偶尔低声商议几句码头货物调度的事,便付钱离开。
走出茶馆,寒风扑面。
苏锦低声道:“这位范三爷,不简单。”
白玉兰点头:“嗯。不是莽夫,是个人物。他把自己的地盘和道理,说得天经地义。”
“看来大人要面对的,不只是贪官污吏,更是这些……扎根在地上的秩序。”
回到官邸,正屋已收拾妥当,炭盆温暖。
葛知雨和何明风迎上询问。
白玉兰将见闻详细道来。
苏锦补充:“他看似讲理重义,但滦河上下,恐怕已是铁板一块。他说的规矩,就是他的法。”
何明风听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光芒闪动。
“邵半,范三爷,陈夫子,赵千户……有意思。”
何明风缓缓道,“这滦州,果然不是石屏。这里没有摆在明面的蠢贼,只有盘根错节的秩序。”
“破局,需先读懂他们的规矩,找到缝隙。”
说着,何明风抬眸看向白玉兰和苏锦:“二位,剩下这三人……”
“放心,我俩定会打探清楚。”
白玉兰开口道。
只不过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还没等白玉兰和苏锦继续去打探消息。
消息反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范三爷茶馆露面的次日午后,知州衙署的门房老张便手持一张请柬,呈给了何明风。
请柬是邵府送来的。
纸质柔韧,隐有暗纹,墨迹饱满挺秀。
落款是“滦州乡绅邵启泰顿首。
言辞极尽恭谨,言道“欣闻贤牧履新,滦州幸甚。谨备薄酌于寒舍,聊表绅民芹献之忧,兼为大人接风洗尘,万望赏光”。
时间就在当晚。
“来得好快。”
钱谷捻着山羊须,眉头微皱。
“这邵半城果然耳目灵通,且姿态做得十足。”
何明风将请柬置于案上。
“正好。省了我们一一拜访的功夫。龙潭虎穴,总得先见识见识。”
他抬眼看向钱谷,“钱先生以为,此宴何如?”
“宴无好宴。”
钱谷直言,“但也是机会。邵家为滦州首绅,三代经营,树大根深。此宴名为接风,实为看人,亦为立威。”
“大人需留心两点:其一,邵家会展示其无可替代的影响力。”
“其二,必定多方试探,摸清大人的脾性、底线与所求。”
“大人切记,无论对方如何示好或示威,皆不可轻易许诺,亦不必急于反驳,多看、多听、多思。”
何明风点头,又问:“夫人与我同去?”
“夫人同去,理所应当。”
钱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邵家必有女眷作陪。内宅妇人之言,有时比男宾席上的冠冕堂皇,更能泄露真情。”
“夫人聪慧机敏,或能有所获。”
傍晚时分,一辆邵府派来的青幔马车停在衙署侧门。
马车并不华丽招摇,但做工精细。
拉车的马匹毛色光亮,步伐沉稳,车夫举止得体,处处透着不张扬的底蕴。何明风与葛知雨登上马车,只带了白玉兰一人随行护卫,张龙赵虎留守衙署。
邵府位于滦州城东,并非最繁华的街市,却独占了一大片清幽之地。
高墙青瓦,门楼巍峨。
门楣上悬挂的“诗礼传家”匾额,据说是某位致仕阁老的手笔。
此刻,管事带着数名仆从早已候在门前,见到马车,疾步上前,行礼问安,引着何明风三人入内。
入门并非直接见客,而是先经过一道影壁,转过几丛修竹,穿过一道月洞门,方才来到待客的花厅。
沿途廊庑曲折,庭院深深。
夜色初降,廊下灯笼次第点亮。
没有金碧辉煌的炫富,却处处是经年累月、精心维护的痕迹。
这是一种沉默的宣告:邵家在此地,根基之深,非寻常暴发户可比。
花厅内温暖如春,厅堂宽敞,布置得雅致。
主人邵启泰早已在此等候。
他年约五旬,颌下三缕长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藏青色缎面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暗纹的氅衣,手中握着一卷书。
见何明风进来,他从容放下书卷,含笑迎上,拱手为礼:“何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老朽邵启泰,见过父母官。”
虽说邵启泰姿态谦和,礼仪周全,毫无倨傲之色。
但那份久居人上的从容气度,却自然流露。
“邵老先生太客气了。明风初来乍到,本该早日拜会地方贤达,倒劳老先生先设盛筵,实在愧不敢当。”
何明风亦含笑还礼,分寸拿捏得当。
两人寒暄几句,邵启泰又向葛知雨问好,赞了一句“贤伉俪佳偶天成”,便引他们入座用茶。
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汤色澄亮,香气馥郁。
点心也精致,并非油腻俗物,而是几样清雅的江南糕团。
谈话从滦州风物开始。
邵启泰如数家珍,从滦河水文、气候物产,讲到本地风俗、文脉源流,言辞恳切,俨然一位热心地方、学识渊博的乡绅长者。
他绝口不提漕运、税课、刑名等具体政务。
只谈文化民生,时不时引用几句经典。
“滦州虽非通都大邑,却也民风淳朴,重土爱乡。”
邵启泰抚须道,“老朽不才,蒙乡人抬爱,主持商会,也不过是尽力为桑梓谋些便利,修桥补路,建些义仓社学,以期守望相助,不负先人教诲。”
正说着,管家来报,其他客人到了。
男宾陆续到来,果然都是滦州有头有脸的人物。
通判周节自不必说,态度比在衙门里更加恭敬小心。
更引人注目的是另外两位。
一位是位身材高大、面皮紫红、穿着半旧武官常服的中年汉子,步履生风,眼神锐利,进门便抱拳,声如洪钟。
“邵公!赵某来迟了!”
第813章 两桌席
正是世袭滦州卫千户赵振奎。
他与邵启泰显然很熟,称呼随意。
见到何明风,赵振奎目光扫过,也抱了抱拳。
“这位就是新知州何大人?看着真年轻!”
“在下是赵振奎,管着卫所那帮糙汉子。以后滦州地面上的安宁,还需大人与我们军户多多帮衬!”
赵振奎这话很直接,带着武人的爽快。
另一位则是位清瘦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严肃。
老者走进来后,对邵启泰也只是微微颔首,看到何明风,才略整衣冠,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老朽陈和景,见过州尊。”
何明风顿时了然。
这便是致仕的翰林学士,理学名儒陈夫子了。
陈和景的到来,让花厅里的气氛都显得庄重了几分。
何明风一一还礼,暗自观察。
这“四大柱石”,转眼已见其三。
邵启泰是主持者,赵千户是军方代表,陈夫子是文坛清流领袖。
唯独那“范三爷”,并未出现在邀请之列。
是邵家觉得江湖人物不上台面,还是另有默契?
宾客到齐,邵启泰便请大家移步宴厅。
宴厅与花厅相连,更为宽敞,已摆开两张大大的八仙桌。
碗筷杯碟皆是细腻的白瓷,银筷乌木镶头,样式古雅。
菜肴尚未上桌,但已能闻到隐隐香气。
“诸位,请入席。”
邵启泰笑着安排座位,“男宾请这边,女眷在隔壁小厅,已由内子布置妥当。”
他特意对葛知雨道:“拙荆与几位老亲家的女眷,还有城中几位宜人、安人,都在那边等候夫人,正好说说体己话。”
葛知雨微笑颔首:“有劳邵夫人费心。”
她看了何明风一眼,眼神交汇,彼此明了。
戏,要在两个台子上同时开演了。
男宾桌以邵启泰为主陪,何明风自然被让到主宾位,陈夫子次之,赵千户、周通判等人依次而坐。
何明风注意到,座位安排颇有讲究。
隐隐将周节、孙富、李贵这些州衙属官与邵、赵、陈这些地方势力代表间隔开来。
女宾桌设在相连的暖阁里,以一道精美的苏绣花鸟屏风略作隔断,既能保持相对独立,又不至于完全隔绝两边声响。
葛知雨被邵夫人热情地迎到上首。
邵夫人衣着素雅,举止端方,年纪约莫四十余岁。
在座的女眷大约七八位,有白发苍苍的诰命老夫人,是陈夫子的妻子。
有珠翠环绕的富家太太,葛知雨心下猜测。
这些人想必是商会重要成员的妻室。
也有两位穿着相对简朴但气质沉静的年轻妇人。
经介绍,一位是赵千户的续弦,一位是王俭吏目的妻子。
邵家的几位小姐也在末座作陪,低眉顺眼,礼仪周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邵府的宴席果然不俗,并非一味堆砌山珍海味,而是以本地特色为主,烹调精致,口味醇和。
一道滦河银鱼羹,鲜滑无比。
一道炭火慢烤的小羊排,外焦里嫩,毫无膻味。
几样时蔬也炒得碧绿爽口。
酒是邵家自酿的米酒,温热了,入口甘醇,后劲绵长。
男宾席上,谈话的主导权始终在邵启泰手中。
他先是带领众人敬了何明风三杯酒,说了些“期盼贤牧带来新政清风”的场面话。
接着,话题便转向了滦州的现状。
“何大人,”邵启泰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您初来,有些情况或许还不甚了解。”
“滦州地处要冲,漕运咽喉,看似繁盛,实则也有难处。”
“近年来天时不算太好,雨水略欠,沿河一些田地收成一般。”
邵启泰顿了一下,话锋接着一转:“所幸本地绅民尚知守望相助,老朽不才,主持的义仓这几年倒也派上些用场,春借秋还,勉强能让贫户度过青黄不接之时。”
他说着,示意管家取来一本装订齐整的册子。
“这是义仓近年来的收支明细,以及受惠户册录,请大人过目,也算是对乡梓有个交代。”
何明风接过册子,随手翻看了一下。
册子记录得极其详尽规范,时间、人名、数量、签字画押,一目了然。
纸张墨迹有新旧之别,显然并非临时伪造。
这是邵家引以为傲造福乡里的实证。
“邵老先生功德无量。”
何明风合上册子,赞了一句,却不深谈邵家做的义仓。
转而向着一旁的李贵问道:“不知州衙常平仓情况如何?”
旁边的仓大使李贵顿时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何明风又问了一遍,李贵连忙道:“回大人,州仓……州仓存粮,历年都有损耗,加之前任……前任刘大人在时,也曾为平抑粮价开仓赈济过,如今库存……确实不甚丰盈。”
李贵显然没有准备好说辞,说话吞吞吐吐,眼神瞟向邵启泰和周节。
邵启泰很自然地接上了李贵的话,感叹道:“州仓乃朝廷根本,自然紧要。只是衙门运作,诸事繁杂,耗费亦多,不如民间义仓灵活及时。”
“老朽以为,官民协作,方能更好保境安民。”
邵启泰说着,就开始举例。
“譬如去岁冬,城东有片贫户区走了水,烧了十几间草房,州衙拨款修缮恐需时日,又是商会牵头,各家商铺捐了些砖瓦木料,义仓出了些粮食应急,才让那些灾户熬过寒冬。”
说着,邵启泰看向周节:“此事,周通判也是知晓的。”
周节连忙点头:“是是是,邵老所言极是。当时多亏了邵老和商会诸位绅董慷慨解囊。”
何明风微笑听着,不置可否。
邵启泰这番话,表面是陈述事实,实则传达了多重信息。
其一,邵家掌握着关键的救灾资源,就是义仓。
其二,邵家行动效率高于官府。
其三,邵家与官府,至少是前任和现任通判合作良好。
其四,邵家影响力能渗透到基层,就是上面邵启泰所说的贫户区。、
这时,赵千户咂了一口酒,粗声道:“要我说,这些婆婆妈妈的事,还是你们文人操心。”
“咱当兵的,就管一样:地盘安稳!”
第814章 陈夫子和赵千户
“滦州这些年没出大乱子,不是靠嘴皮子,是靠卫所的弟兄们刀枪结实!”
“倭寇那会儿,匪患闹得凶的时候,哪次不是我们顶上去?就是现在,漕河上、山林里,也不太清净,没我们镇着,那些泥腿子……咳,那些百姓,能安生过日子?”
说着赵振奎看向何明风,目光炯炯:“何大人,听说您年轻有为,在石屏雷厉风行。”
“咱们滦州卫的军户,日子可苦啊!”
“粮饷时常拖欠,田土也不够肥,好些弟兄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大人既来,可得为我们做主,起码把那该拨的粮饷给足了吧?”
何明风夹菜的动作顿时微微一顿。
赵千户的话直来直去,上来就跟他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知州诉苦。
只不过此举明面上是诉苦,实则也是摆资格、要条件。
赵振奎将滦州的“太平”归功于武力震慑,并直接提出了军户的利益诉求,将了何明风一军。
陈夫子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缓缓开口,让席间一静。
“赵千户此言,虽有失文雅,却也在理。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军户保境安民,确有功劳,朝廷亦不应亏待。”
“然则,”陈夫子话锋一转,看向何明风,表情严肃,“老夫更忧心者,乃世风人心啊!”
“滦州近年,受南北商旅影响,渐生浮华之气,礼制松弛,男女之防不甚严谨,甚至有妇人抛头露面经营商铺,实非地方之福。”
“老朽在书院课徒,常以‘克己复礼’为训。盼何大人莅任,能以圣人之教为本,敦风化俗,使滦州重回醇厚古朴之风。”
“此乃长治久安之基,较之钱粮琐事,更为根本。”
陈夫子一开口,便是大道理,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隔间女客桌上也能听到陈夫子的话。
几个商会商人的夫人闻言都是撇了撇嘴。
“陈夫子真是个老顽固!”
几位夫人鉴于葛知雨在场,才没有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
邵夫人顿时笑着招呼席上女眷:“来来来,咱们且不管男人们说什么,咱们吃菜,吃菜。”
面对这三方的发言,何明风始终面带微笑,耐心倾听,偶尔点头,却不轻易接话。
待到他们说完,他才举杯道:“诸位拳拳之心,关爱桑梓,体恤军民,维护风化,皆令明风感佩。”
“明风初来,正如邵老先生所言,许多情况尚需了解学习。”
“今日之宴,受益良多。日后施政,还望诸位贤达不吝赐教,同心协力,共谋滦州安定繁荣。”
“明风先饮此杯,聊表谢意。”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各方的表面贡献,又坚守了自己需要了解的立场,未作任何实质性承诺。
邵启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随即笑道:“大人虚怀若谷,实乃滦州之福。来,大家共饮此杯!”
男宾席上觥筹交错,气氛似乎重新热络起来,但底下潜流暗涌,彼此心照不宣。
与此同时,屏风另一侧的女宾席,则是另一番光景。
菜肴与男宾席相似,但分量更精巧,多了几样甜软的糕点羹汤。
邵夫人主持席面,殷勤布菜,话题也多围绕着家长里短、儿女教养、女红刺绣展开,显得温馨平和。
葛知雨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注意到,赵千户的续弦夫人李氏,话不多,眉宇间似有愁容,偶尔望向屏风方向,流露出对丈夫的关切。
王俭的妻子吴氏,则显得谨慎小心,说话前常看一眼邵夫人脸色。
陈老夫人口称念佛,言谈间不离规矩、体统。
对葛知雨这位年轻的知州夫人,起初带着审视,但见其言语谦和,举止端庄,倒也没说什么。
酒至半酣,气氛更松弛些。
邵夫人笑着对葛知雨道:“夫人年纪轻轻,便随着何大人辗转任上,主持中馈,着实不易。”
“滦州比不得京城繁华,若有任何短缺不便,夫人千万莫要客气,尽管吩咐。”
葛知雨欠身:“夫人太客气了。衙署虽简朴,一应倒也俱全。倒是初来,人生地不熟,许多风俗规矩,还要向夫人和各位请教。”
“请教不敢当。”
邵夫人笑道,“说起来,咱们滦州的女眷,平日里也常有些聚会。”
“有时在寺里听听讲经,有时轮流在各家花园设个茶会,赏花品茗,做些针线,说说儿女家常。”
“若是夫人不嫌烦闷,日后不妨也来坐坐。”
“那真是求之不得。”
葛知雨欣然应允,随即似不经意地问道,“方才听邵老先生提及义仓善举,实在令人钦佩。不知这等善事,府上女眷可有机会参与?”
“我在京中时,也曾见一些官宦人家女眷,组织些捐衣施药的小善会。”
邵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夫人果然心善。咱们这里,倒也有类似。”
“逢年过节,或者遇到灾病,我们几个老姐妹也会凑些钱物,由商会下头的铺子采买了米面药材,交由可靠的人施舍。”
“不过,”邵夫人略压低了声音,“外头那些具体分发的事儿,多是家里男人们或者铺子里的管事伙计去跑。”
“我们妇道人家,到底不便抛头露面。也就是在后方尽点心罢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葛知雨听明白了。
邵家女眷参与慈善,更多是象征性的出资和幕后支持。
实际运作牢牢掌握在邵家男丁和商业网络手中。
葛知雨点头表示理解,又转向陈老夫人,请教道:“老夫人德高望重,不知如今滦州闺秀们,可都看重诗书教化?”
“我家夫君常言,教化乃根本,无论男女,明理总是好的。”
陈老夫人闻言,面色稍霁,道:“夫人此言甚是。老身家中的孙女,虽不敢说通晓经史,倒也自幼熟读《女诫》、《内训》,习些女红中馈之道。”
“如今世风虽有些浮躁,但正经人家,女儿家的教养还是不能放松的。城西有座静淑女塾,便是几位老儒生的内眷主持,专教女子德行礼仪。”
“只是……”陈老夫人微微蹙眉,“近些年,有些商贾人家,竟也送女儿去识什么字,看什么杂书,甚至跟着学算账,美其名曰‘助家业’,实在有失体统。”
“老身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识得几个字,能看明白《列女传》便是矣,何须他求?”
第815章 宴会上的暗流
邵夫人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显然她对“女子识字算账”并不像陈老夫人那般排斥。
但她并未出言反驳。
葛知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顺着陈老夫人的话道:“老夫人教诲的是。德行自是第一。”
“不过,寻常人家女子,若略识得几个字,能记账目、看懂官府告示,于持家似乎也有些微助益?”
“当然,这不过是晚辈一点浅见。”
葛知雨这话说得委婉,既肯定了陈老夫人的主流观点,又轻轻点出“识字”可能有的实际好处。
且将范围限定在寻常人家、持家之内,不至于刺激对方。
陈老夫人沉吟道:“若是仅为持家计,倒也算不得大过。只是须谨守本分,不可失了柔顺之道。”
葛知雨连忙称是。
这时,她注意到赵千户的夫人李氏轻轻叹了口气。
葛知雨便关切地问:“赵夫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可是挂念赵千户席上饮酒?”
李氏勉强一笑:“劳夫人动问。倒不是为这个。是……是家里一些琐事。”
“我们卫所那边,军户人家日子紧巴,有些家里男人在营里,女人孩子守着几亩薄田,遇上收成不好,或是家里人生病,就难熬得很。”
“年前还有家媳妇,因为实在过不下去,差点……唉,不说这些扫兴的了。”
李氏似乎意识到失言,赶紧住口,低头喝了口汤。
邵夫人接话道:“卫所那边确是不易。好在赵千户恤下,商会也时常有些接济。”
“只是军户归卫所管辖,地方上也不好过多插手。”
邵夫人这话,既安抚了李氏,又撇清了邵家对军户困境的无限责任。
同时暗示了地方与卫所的管辖界限。
葛知雨心中一动。
军户困苦,赵千户在男宾席上已直言不讳。
但从李氏这无意流露的愁苦看,情况可能比赵千户说的还要严峻。
而且,卫所与地方行政之间,显然存在某种隔阂或默契。
她又与王俭的妻子吴氏聊了几句家常。
吴氏说话十分谨慎,只说自己丈夫在衙门做事辛苦,感激各位大人照顾云云。
但从她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和神态看,她对丈夫在衙门中的处境(夹在知州、通判和地方势力之间)并非毫无忧虑。
宴席渐近尾声。
男宾席那边传来邵启泰提议去看看他新修撰的《滦州风物志略》稿本的声音,于是众人离席,移步书房。
邵启泰的书房极大,四壁皆书,中间大案上果然铺着厚厚一叠手稿,墨迹新旧不一。
他颇为自得地向何明风介绍:“此志老朽筹划多年,广采史料,走访乡老,欲详述滦州地理、沿革、物产、人物、风俗,以期存史资治。”
“其中‘人物篇’,尤重地方贤达、孝子节妇,以彰风化。”
邵启泰特意翻到一页,指给何明风看:“大人请看,此乃近十年间,滦州有记载的节妇十七人,烈女三人。皆已呈报有司,有的已蒙旌表。陈夫子对此篇出力甚多,考证严谨。”
陈夫子在旁颔首,肃然道:“纲常伦理,乃国之大本。风化所系,不可不慎。”
何明风看着那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和简要事迹,其中“夫死守节”、“拒辱自尽”、“未婚守志”等字眼刺目。
他面上不动声色,赞道:“老先生与陈夫子用心良苦。地方志书,确能补正史之阙。”
但是何明风心中却暗沉,这《风物志》俨然是邵家主导的地方话语权构建工具。
而“节烈”记录,更是与陈夫子的礼教秩序紧密捆绑。
另一边,女眷们也起身活动。
邵夫人引着葛知雨等人到旁边暖阁喝茶醒酒,又展示了一些邵家女眷的绣品、收藏的古代女子书画。
话语间不经意地提及,邵家几位适龄小姐,皆熟读《女四书》,德言容功俱佳,其中一位还许给了赵千户的一位得力下属之子。
“虽是武职人家,却也是正经姻缘,守望相助”。
至此,这场接风宴的脉络已清晰可见。
对何明风,邵启泰展示了邵家在民生(义仓)、文化(修志)、应急(火灾救济)方面的实际控制力和合作姿态。
赵千户展示了军事存在的必要性与利益诉求。
陈夫子则划定了道德礼教的治理边界。
三方看似角度不同,实则共同构建了一个“没有我们,滦州难安”的潜在共识,并试探新知州的态度。
对葛知雨,邵家女眷展示了其在内宅领域的影响力与规矩。
同时也在闲谈中,无意间透露出军户的实际困境、卫所与地方的微妙关系。
以及邵家通过联姻等方式巩固关系的网络。
宴毕,邵启泰亲自送何明风夫妇至二门,言辞依旧恳切。
“今日仓促,招待不周。他日大人若有闲暇,随时可来寒舍指教。滦州诸事,还需大人掌舵,老朽等定当尽力辅佐。”
马车驶离邵府,融入滦州冬夜的寂静街道。
车厢内,何明风与葛知雨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与了然。
“好一个‘无邵不成滦’。”
何明风轻声道,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夜色中沉默的城市轮廓。
“义仓实绩,州志话语,商会网络,军户诉求,礼教大旗……盘根错节,丝丝入扣。这滦州,果然是一局需要慢慢拆解的死棋。”
葛知雨靠在他肩上,低语:“那位赵夫人愁苦是真,军户日子恐怕极难。邵夫人虽表面和气,但提及卫所,界限划得很清。”
“陈老夫人……确实固执。”
“那位范三爷虽未露面,但漕运命脉,恐怕也与其他几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何明风握住她的手:“夫人今日所得,至关重要。看来,滦州的症结,不仅在于几个豪强,更在于这一整套看似自然运转、实则将朝廷权威边缘化的旧秩序。”
“如果我们要破局,需找到这秩序中最脆弱,或利益并非铁板一块的那一环。”
声音渐渐消散在夜幕之中。
马车驶向简陋的州衙官邸。
滦州的夜晚,似乎比来时更加深沉了。
第816章 去见最后一位爷
邵府接风宴后数日,何明风并未急着再有动作,而是按部就班地熟悉州衙公务,翻阅积年卷宗,召见属吏问。
通判周节等人见状,私下议论这位新知州似乎也懂得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或许比预想中识时务。
然而何明风心中自有盘算。
滦州四大势力,邵半城、陈夫子、赵千户已见其三。
唯独那位掌控漕运命脉的“范三爷”范永年,尚未正面接触。
漕运乃滦州经济动脉,亦是朝廷命脉,不通此处,则难言真正了解滦州。
这日清晨,何明风换上简便常服,只带了师爷钱谷与扮作随从的白玉兰,言明要视察漕河码头,了解漕运实务。
通判周节闻讯,面露难色:“大人,码头那边……鱼龙混杂,喧闹不堪,且近日漕船密集,恐有冲撞。不如先让下官去安排一下?”
何明风摆手:“不必兴师动众。本官就是要去看看平常景象。周大人若公务繁忙,不必陪同。”
周节迟疑片刻,终究不敢明着违逆,只好道:“下官理当陪同。只是……码头那边,多是漕帮和力夫聚集。”
“他们自有规矩,言语粗直,若有冒犯,还请大人海涵。”
这话里的提醒意味,何明风自然听得懂。
何明风微微一笑:“入乡随俗,本官省得。”
滦州漕运码头位于城东南的滦河湾,河道在此处较为宽阔平缓,天然形成了良港。
还未走近,喧闹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但见河面上桅杆如林,大小漕船、货船、客舟密密麻麻,几乎塞满河道。
岸边码头由巨大的青石条砌成,延伸出数条长长的栈桥,桥上人流货流如织。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汗水味、货物混杂的气息。
还有炭火、热食的香味。
号子声、吆喝声、骂嚷声、铁链绞盘声、船板碰撞声,交织成一曲粗犷而生动的码头交响。
力夫们,此地称“漕工”或“扛大个儿的”,正赤着上身或穿着单薄短褂,露出古铜色精壮的肌肉,扛着沉重的麻袋、木箱。
踩着颤悠悠的跳板,在船只与岸上货栈之间穿梭,脚步沉稳迅捷。
监工模样的人拿着册子,大声点数指挥。
还有一些穿着稍整齐些的汉子,腰系不同颜色的汗巾,显然是各码头段的小头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现场。
何明风一行人的出现,很快引起了注意。
他们虽衣着普通,但气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周节跟在何明风身后半步,显得有些紧张,不住地四下张望。
没走多远,便见几个系着靛蓝色汗巾的汉子迎了上来,为首一人三十多岁,短髯如戟,抱拳道:“周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码头?这位是?”
他目光落在何明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周节连忙介绍:“这位是新任知州何大人,前来视察码头。这位是码头东段管事,刘把头。”
刘把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重新抱拳,声音洪亮:“原来是父母官何大人!小的刘大洪,给大人见礼!”
“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刘把头态度看似恭敬,但腰板挺直,眼神并无多少惧色。
“刘把头不必多礼。本官初到,随便看看。”
何明风和气道,目光掠过繁忙的码头,“看来近日漕务甚是繁忙。”
“回大人,正是赶着北上最后一批漕粮,还有南边来的年货,各处商货都挤在这时候。”
刘把头答道,“兄弟们都是三班倒,日夜不停。”
何明风点头,边走边问了些漕粮验看、装卸流程、力夫工钱、码头维护等实务问题。
刘把头应答如流,显得极为熟稔,但涉及具体数目、分成等关键处,便含糊带过。
或推说“这都是范三爷和大账房统管,小的只负责带人干活”。
正说着,前方一阵小小的骚动。
只见一群漕工围在一起,中间似乎有人争执。
刘把头脸色微变,告了声罪便要过去。
何明风道:“一起去看看。”
走近才看清,是一个年轻漕工和一个货栈管事模样的人正在拉扯一个麻袋。
年轻漕工满脸通红:“这袋米明明湿了底,分量也不对,怎么能算整袋工钱?”
那管事不耐烦:“湿了点而已,晒晒就好!规矩就是按袋算!你想坏规矩?”
周围漕工议论纷纷,有附和年轻漕工的,也有劝他“算了,别惹事”的。
刘把头分开众人,沉着脸:“吵什么?怎么回事?”
年轻漕工像见到救星,连忙诉说。
原来这批漕米中有些袋子在转运时沾了河水,底层潮湿,重量增加,但米可能受损。
按码头不成文的规矩,这种“水袋”工钱要打折,且需单独标记处理。
但这货栈管事想混在好袋子里一并计算,省事也省钱。
刘把头检查了一下麻袋,底部的确潮湿。
他转头盯着那管事,眼神锐利:“张管事,咱们码头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水袋’七折算,单独堆放。你想糊弄我兄弟?”
张管事有些讪讪:“刘把头,这不是赶时间么……一点小事……”
“小事?”
刘把头声音提高,“今天湿袋算整袋,明天破袋算好袋,后天的规矩还要不要?”
“弟兄们流汗卖力气,该得的就得给足!不该得的,一厘也不能多占!”
“这是三爷立下的铁规矩!谁坏了规矩,就是跟我刘大洪过不去,跟三爷过不去!”
他气势凌人,那张管事顿时蔫了,连连赔笑:“是是是,刘把头说得对,是小的一时糊涂。按规矩办,按规矩办!”
刘把头这才脸色稍霁,对年轻漕工道:“柱子,做得对。该争的就得争。这袋按七成记,回头去账房支钱,湿米单独处理。”
又对周围漕工朗声道:“大伙都听着!在咱们码头上干活,凭力气吃饭,该多少是多少!”
“三爷说了,谁要是敢克扣兄弟们的血汗钱,或者糊弄货主以次充好,砸了码头招牌,我刘大洪第一个不答应!”
第817章 有些事,不是衙门文书里能写明白的
漕工们轰然叫好,看向刘把头的眼神充满信服。
何明风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暗忖。
这范三爷治下,规矩森严,赏罚分明,底层漕工确实视其为依靠。
这种“保护者”形象,比单纯暴力威慑更难撼动。
处理完这桩小纠纷,刘把头正要再陪何明风巡视。
忽见一名漕工飞奔而来,凑到刘把头耳边低语几句。
刘把头神色一正,对何明风拱手道:“何大人,三爷听说您来了,正在前头茶棚等候,想请您过去喝碗粗茶。”
何明风眉梢微动:“哦?范三爷客气了。请带路。”
码头边缘,搭着不少简陋的茶棚、食摊,供力夫们歇脚用餐。
其中一座茶棚稍大些,棚下摆着几张粗木桌凳。
此刻,一张桌旁坐着数人,居中一人,正是范三爷范永年。
与那日在茶馆惊鸿一瞥的沉静不同,此刻的范永年更显江湖本色。
他未起身,只大马金刀地坐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劲装,袖口挽起,露出筋肉结实的小臂。
面前摆着粗瓷海碗,里面是浓酽的茶汤。
他年约四十,面庞棱角分明,被河风烈日雕刻得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精光内蕴,顾盼间自有威势。
左右站着几个精悍汉子,气息沉稳。
见何明风走来,范永年这才放下茶碗,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草民范永年,见过知州大人。码头杂乱,没啥好招待,只有这解渴的粗茶,大人若不嫌弃,请坐。”
语气谈不上多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江湖人面对官府的疏离与隐隐的不屑。
但礼仪是不缺的。
何明风也不以为意,坦然在他对面坐下:“范舵主客气了。本官冒昧来访,打扰了。”
钱谷与白玉兰立于何明风身后,周节则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
刘把头等人自动散开,隐隐围住茶棚,隔绝了闲杂人等。
范永年打量了何明风几眼,忽然一笑:“早就听说新知州年轻,没想到这么年轻。”
“何大人在石屏州的事,草民也有所耳闻,扳倒贪官污吏,整治地方,是个敢做事、能做事的官儿。佩服!”
范永年这话说得直接,倒有几分真诚。
“范舵主过奖。分内之事而已。”
何风谦道。
“分内事?”
范永年哈哈一笑,端起海碗喝了一大口,“这世道,能把分内事办好的官儿,可不多喽。”
“多的是一心钻营、刮地皮,或者只会之乎者也、不通实务的书呆子。”
何明风不接这茬,转而道:“方才见刘把头处理一桩‘水袋’纠纷,行事公道,规矩严明。”
“听闻这都是范舵主立下的章程?”
范永年抹了抹嘴:“谈不上章程,就是些老规矩。”
“码头这地方,三教九流,南来北往,全凭力气和信用吃饭。没个规矩,早就乱套了。”
“我范某没别的本事,就是在这滦河上混了三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让。”
“定了规矩,就得守,不管是对船家、货主,还是对下面干活的弟兄。”
“谁坏了规矩,就是砸大家的饭碗。”
范永年这话说得朴实,却透着一股扎根现实的权威。
“漕运关乎京师百万军民口粮,也关乎沿河多少人家生计。我范永年别的大道理不懂,只知道一点。”
说着,他抬头看向何明风,目露精光:“漕船不能误,弟兄们不能饿着。朝廷的漕粮,我们一粒不少、一天不误地运上去。”
“货主托付的货物,我们尽力保全,弟兄们出力流汗,该拿的钱一文不能少。”
“做到了这些,我范某问心无愧,也对得起这滦河。”
何明风静静听着,能从这江湖枭雄的话语中,听出一种责任感和道义观。
虽然这道义与国法未必完全重合,却自成体系,且深深植根于漕运的实际运作中。
“范舵主所言在理。漕运确系重大。”
何明风点头,“只是不知,如今漕上可有什么难处?力夫生计如何?”
范永年看了何明风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位年轻知州会问这个。
他略一沉吟,道:“难处年年有。河道要疏浚,漕船要修检,沿途闸坝要打点,这些都是开销。”
“这两年天时不好,沿河有些地方收成差,北上漕粮征收不易,押运的官兵催得又急。”
“至于弟兄们……”他指了指远处忙碌的漕工,“都是苦哈哈,卖力气挣个辛苦钱,勉强养家糊口。遇上阴雨风寒,或者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日子就难了。”
“好在码头规矩,从每份工钱里抽一点‘香火钱’,凑个互助的份子,遇到伤病、白事,能帮衬一点。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范永年直言不讳这份抽成,也就是他所说的香火钱,也承认这是灰色地带,但将其解释为互助的必要手段。
何明风心知,这“香火钱”恐怕是漕帮重要的经费来源,也是控制漕工的手段之一。
两人又聊了片刻,范永年话语间江湖气重,对官府律法多有不屑,认为“很多时候不如我们老规矩管用”。
但提及漕运实务、河道水文、漕工生活,则了如指掌,且流露出切实的关切。
他对何明风的态度也颇为微妙,既有对“官”的天然疏离,又因听闻其石屏政绩而存有一丝敬意,愿意多说几句。
茶罢,何明风起身告辞。
范永年也站起来,抱拳道:“何大人,码头事杂,草民就不远送了。”
“大人若真想为滦州做点实事,漕河上的事,不妨多看看,多听听。有些事,不是衙门文书里能写明白的。”
“多谢范舵主指点。”何明风微笑还礼,带着钱谷等人离去。
走出码头喧嚣范围,周节才松了口气,擦擦额角。
“这范三……永年,还是这般粗豪……大人勿怪。”
何明风不置可否,只道:“今日一行,收获颇丰。回衙吧。”
几乎在何明风码头会范三爷的同时,滦州城西大街上,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第818章 什么都管的邵家
何四郎、苏锦,并着葛知雨与小环,四人正在逛街。
何明风特意让葛知雨也出来走走,散散心,也亲身感受一下滦州市井。
白玉兰要随行保护何明风,这护花使者的任务自然落在了何四郎头上。
何四郎听说能与苏锦一同出游,虽然还拖着弟妹和丫鬟,也是乐得合不拢嘴。
早早换了身半新不旧的绸缎袍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滦州城因漕运而兴,商业还算可以。
城西大街是主要商业街之一,街道不算特别宽阔。
与之前何明风一行人刚到滦州看到的破旧的州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时近中午,街上行人也多了起来,摩肩接踵。
贩夫走卒吆喝叫卖,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哎,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南来的绸缎,苏杭的新花样!”
“滦河银鱼,早上刚起网的,新鲜嘞!”
“补锅——补碗——磨剪子嘞——戗菜刀!”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
刚出炉的烧饼香油味、酱菜店的咸鲜味、布庄的染料味、药材铺的苦香。
街边空地上,还有杂耍把式卖艺的,围着一圈人叫好。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讲着隋唐演义。
测字算卦的摊前,也总有人好奇驻足。
何四郎看什么都新鲜,尤其对那些吃的玩的。
看到吹糖人的,他眼睛发直,挪不动步。
那糖人师傅手艺巧,转眼就吹出个活灵活现的大公鸡。
何四郎咽了口唾沫,偷偷瞄苏锦。
苏锦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棉裙,外罩浅碧比甲,秀发轻绾,只插了支简单的银簪,少了些江湖侠气,多了几分邻家女儿的清丽。
她见何四郎那馋样,忍俊不禁,对葛知雨道:“夫人,你看他,眼珠子都快掉糖人摊上了。”
葛知雨也笑了,温言道:“既然四哥喜欢,就买一个吧。”
“小环,你也挑一个。”
何四郎大喜,连忙掏钱,给苏锦、葛知雨、小环和自己各买了一个。
举着糖人,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尤其看苏锦小口舔着糖人,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四人边走边看。
葛知雨心思细腻,观察的不仅是热闹,更是细节。
她注意到,这条街上的商铺,虽然招牌各异,但很多在门楣不起眼处,都有一个相同的标记。
一个小小的、类似古钱币又像邵字变形的纹样。
她不动声色,在一家绸缎庄前驻足,假意看布料。
掌柜热情招呼:“夫人好眼光,这是最新的湖绉,颜色正,质地软和。”
“您看看这‘邵记’的印子,咱们滦州头一份的货源,保证不掉色。”
葛知雨抚摸着布料,似随意问:“掌柜的,这‘邵记’的货,比别家的贵些吧?”
掌柜笑道:“夫人明鉴。是略贵一点,但货真价实啊。”
“不瞒您说,滦州城里上点档次的绸缎庄,多半都是从邵家商会拿货。别家不是没有,但那质量、花色,可就差远了。”
“邵家老爷规矩大,进了次货坏招牌的事,绝对不许。您买了放心。”
葛知雨点头,又问:“那要是想开个这样的小铺,也得从邵家进货?”
掌柜压低声音:“夫人是外乡人吧?在滦州做这绸缎生意,若是规模小的,从邵家进点零碎货色也行。”
“但要想正经做,那非得加入商会,按商会的规矩来,统一进货价、售卖价,不能乱来。不然……”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离开绸缎庄,葛知雨心中了然。
邵家通过商会,已然垄断了重要商品的货源和定价权,控制了商业命脉。
另一边,苏锦则对街上的武馆、镖局更感兴趣。
滦州因漕运和卫所存在,尚武之风颇浓,短短一条街,就看到三家武馆,两家镖局。
其中一家镖局门口,几个趟子手正在演练拳脚,喝声连连,围观者众。
何四郎凑到苏锦身边,炫耀道:“苏姑娘,你看他们这拳脚,架势还行,但下盘不够稳。”
“我虽然武功不如你和白大哥,但也看得出来。”
苏锦睨他一眼,笑道:“哟,那你说说,怎么才算稳?”
何四郎挠头:“这个……白大哥说过,要像老树盘根,脚趾抓地……哎,我也说不清,反正他们有点浮。”
正说着,镖局里走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对着围观人群拱手。
“各位乡亲,振威镖局即日起承接年前各路镖货,北至蓟镇,南到德州,价格公道,若有委托,里面详谈!”
他身后墙上,贴着镖局价目,其中“滦河漕运沿线”的镖价,明显标注着“需与漕帮接洽,另行议价”。
苏锦与葛知雨对视一眼。
看来,漕帮的势力范围,连镖局业务也覆盖了。
四人又逛到一处售卖南北杂货的集市。
这里更加嘈杂,地摊密布,货物从针头线脑到皮货山珍,应有尽有。
葛知雨在一个卖本地干货的摊前停下,想买些香菇、木耳。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价格公道。
付钱时,葛知雨状似无意地问:“老伯,您这山货是自己采的?不去大铺子卖?”
老农叹道:“自己采的,一点辛苦钱。”
“大铺子?那都是邵家商会定的收购价,压得低哩。”
“他们收了去,再高价卖给外地客商。咱这点小零碎,不如自己摆摊,还能多赚几个铜板。”
“就是……哎,有时候市集的管理费也不少收。”
“管理费?”
“就是……就是维持集市秩序的钱,由商会的人来收。”
老农含糊道,似乎不愿多说。
这时,旁边一个卖竹编的匠人插话,带着怨气:“什么管理费,就是保护费!不交?不交就别想在这摆摊!”
“商会说了算!连衙门收的地摊税,都得通过他们!”
老农赶紧拉他:“老哥,少说两句……”
葛知雨心中暗记。
邵家的控制,已从大宗商品渗透到基层市集。
再往前走,经过一处相对空旷的场地,只见一群半大孩子正在追逐打闹,衣衫不算褴褛,但明显缺乏管束,举止粗野。
旁边有几个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摇头叹息。
一个老人对同伴道:“……都是卫所军户家的孩子,爹妈要么在营里,要么去给千户老爷家干活,要么在码头扛活,没人管。”
“赵千户倒是给卫所里弄了个学堂,可哪请得到好先生?”
“孩子们也坐不住。整天这么野着,将来可咋办?”
第819章 表皮之下,全是泥沙
“能咋办?子承父业,继续当兵吃粮,或者也去码头卖力气呗。”
“好歹有条活路。总比那些田地被占了,又没手艺的流民强。”
“唉,也是……”
葛知雨听着,想起宴席上赵夫人李氏的愁容。
军户子弟的教育与前途,看来是个棘手问题。
日头渐高,四人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饭铺用午饭。
饭铺生意不错,跑堂的伙计脚不沾地。
何四郎点了几样招牌菜:滦河炖杂鱼、贴饼子、醋溜白菜、疙瘩汤。
菜色朴实,味道却鲜美,尤其那杂鱼,汤汁浓郁,鱼肉细嫩。
吃饭时,邻桌几个商贾模样的客人正在议论,声音不大,但苏锦耳力佳,听得清楚。
“……听说新知州去码头见范三爷了?”
“见了。范三爷那脾气,能给他好脸?不过听说也没闹僵。”
“闹僵?范三爷精着呢。这位何知州在石屏可是个狠角色,范三爷能不掂量掂量?”
“依我看,只要新知州不碰漕运的根本,面上大家都能过得去。”
“那倒是。滦州这地方,离了邵家的钱,范三爷的船,赵千户的刀,陈夫子的嘴,哪个官能玩得转?”
“刘知州当年不也想……后来不也‘病了’?”
“嘘……慎言,慎言!喝酒喝酒!”
苏锦与葛知雨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何明风码头之行,已在某些圈子里传开。而民间对这几大势力的认知,既深且固。
饭后,四人又逛了逛,买了些日常用品,便往回走。
葛知雨默默记下了沿街粮铺的米价、布庄的布价、药铺常见药材的价格。
心中对滦州的物价水平和民生状况有了更直观的印象。
回到衙署时,已是下午。
何明风也刚从码头回来不久,正在书房与钱谷说话。
见他们回来,便问起今日见闻。
葛知雨将所见所闻,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邵家商会无处不在的垄断标记、对商铺和市集的控制、军户子弟的失教、民间对四大势力的普遍认知,以及饭铺里听到的议论。
何四郎则兴奋地补充街上的热闹,尤其是杂耍和糖人。
苏锦抿嘴笑着,偶尔插一句关于武馆镖局的观察。
何明风听完,沉吟良久,对钱谷道:“先生,看来这滦州,表面市井繁华,内里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透。”
“邵家控商,范氏掌漕,赵家握兵,陈老持礼。百姓生计、货物往来、地方秩序,皆在此网中。朝廷律令、州衙权威,在此恐已成虚文。”
钱谷捻须,神色凝重:“大人所言极是。更棘手者,这四方并非孤立。”
“邵家与范三爷必有生意往来,与赵千户有联姻之谊,与陈夫子虽理念未必全合,但在维持地方稳定旧序上利益一致。”
“他们互为犄角,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人欲施新政,如修水利、清田亩、整饬吏治、兴办学堂,恐处处掣肘。”
何明风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树,缓缓道:“网虽密,必有结节;墙虽厚,必有缝隙。”
“邵家要维持垄断,必与中小商户有矛盾;范三爷重江湖规矩,亦与官府有天然隔阂。”
“赵千户需养兵,侵占民田之事未必能捂得严实;陈夫子高倡礼教,其僵化之处,与民生实际亦多背离。”
“今日见范永年,此人虽傲,却重实事、护漕工,非一味妄为之辈,或可分而治之。”
他转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眼下不宜硬碰。当以静制动,继续深入了解,积累实证。”
“同时,寻找那些在此旧秩序下利益受损、或心存不满之人。”
“滦州之局,急不得,也慢不得。需寻一恰当的切入点,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
夜幕降临,滦州城华灯初上。
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商铺也陆续关门了。
……
冬去春来,滦河解冻,岸柳抽芽,滦州城浸润在一片朦胧新绿之中。
何明风到任已近两月,行事正如他最初所言。
多看、多听、多思。
低调沉稳,不显山不露水。
州衙公务按部就班,何明风处理得细致公允,却并未推出任何引人瞩目的新政,也未触碰漕运、税课、田亩等敏感领域。
对于邵家商会送来的协作建议,何明风客气收下,表示容后细商。
对于赵千户催要军饷的文书,何明风批转呈报上级,依规办理。
对于陈夫子托人送来的新注《近思录》,何明风回赠一方好砚,并附信称赞“阐发精微”。
滦州官场与地方势力暗中观察的目光,渐渐从警惕转为探究,又从探究转为些许松懈。
通判周节私下对吏目王俭道:“这位何大人,倒似个明白人。知道咱们滦州水深,不乱伸脚。”
王俭捻着稀疏的胡须,眼神闪烁:“话虽如此,总觉他安静得有些过分。不过,少年得志,懂得收敛锋芒,也是好事。”
邵启泰在商会内部小聚时,亦抚须微笑:“何知州谦冲自牧,潜心政务,此乃滦州之福。看来非鲁莽激变之辈,假以时日,或可深谈。”
众人似乎都略略松了口气,将何明风归类为“识时务、懂规矩”的那类官员。
却不知,这两个月里,何明风与钱谷等人,已将州衙积年卷宗翻阅大半。
对滦州田亩、户籍、赋税、刑名、漕运旧例了然于胸。
白玉兰与苏锦更是借各种身份,将四大势力的脉络、矛盾、基层实情摸了个七七八八。
……
转眼到了仲春,按滦州旧例,每年此时,州学要举行“仲春释菜”仪式。
祭奠先师孔子,并由知州主持,勉励学子,同时考察学业。
这并非什么革新之举,而是沿袭多年的礼制旧规。
于是,何明风便顺理成章地,将目光投向了滦州文教的核心——州学。
滦州州学位于城东文庙之侧,占地尚可,但屋舍明显年久失修。
朱漆大门颜色剥落,“滦州州学”匾额字迹黯淡。
学宫主体建筑是明伦堂,堂前一方半亩见方的泮池。
两侧厢房是学舍,庭院中古柏数株,树下石径生满青苔。
释菜礼这日,天气晴好。
何明风在周节、王俭等属官陪同下,来到州学。
州学教谕、训导早已率全体生员,在学宫大门外整肃衣冠,恭迎知州。
学子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衿,但眼神中透着对这位年轻知州的好奇。
还有隐隐的兴奋。
毕竟何明风“连中六元”的传奇经历,早已在读书人圈子里传遍。
对寒窗苦读的学子而言,不啻于仰望星辰。
第820章 离经叛道的苗头
仪式在文庙大成殿前举行。
过程庄严肃穆。
献官、奠帛、初献、亚献、终献、饮福受胙、撤馔、送神……
何明风主祭,动作规范,神情恭谨,一丝不苟。
香烟缭绕中,钟磬清音回荡在略显空旷的殿前广场。
礼毕,众人移步明伦堂。
明伦堂内,桌椅早已摆好。
何明风居中南面而坐,属官与州学师长分坐左右,生员们按长幼序列坐于堂下。
按照程序,先是教谕汇报去岁学业、今年计划.
无非是老生常谈,经费如何短缺,藏书如何需增补,学子如何刻苦云云。
何明风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随后,便是知州训勉的环节。
何明风起身,走到堂前。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在他年轻的脸上和文官的青袍上。
堂下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有崇敬,有期待,也有审视。
何明风并未立即开口,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扫过他们浆洗发白的衣衫,扫过这窗纸破损、梁柱斑驳的明伦堂。
然后,看向了堂外那浑浊的泮池与凋敝的庭院。
“诸生,”何明风开口,声音清朗平和,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方才祭祀先师,礼仪庄重。”
“我等在此明伦堂上,‘明伦’二字,出自《孟子·滕文公上》‘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
“人伦者,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乃圣人垂训,万世不易之理。”
先肯定礼与伦常,这是最安全的开场,也符合在场师长与陈夫子一派的期待。
果然,陪坐一旁的州学训导,也是陈夫子的门生之一,听闻便微微颔首。
“然则,”何明风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依旧平和,“明伦需有依托,孔子设教洙泗,有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
“其所授者,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也。文武兼修,知行合一,方能成就君子之材,经纬世务,匡扶社稷。”
何明风顿了顿看向四周:“今日我观此泮池,水浊而难清。观此学舍,窗破而难蔽风雨。闻教谕所言,藏书寥寥,膏火微薄。”
“诸生青衿之下,或有饥馑之忧;诵读之时,或有冻馁之患。此情此景,于心何安?于明伦之道,又岂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学子中有人低下头,面露酸楚。
有人握紧拳头,眼眶微红。
属官们神色各异,周节略显尴尬,王俭眼神飘忽。
州学师长们则面露愧色与无奈。
“本官年少时,也曾寒窗苦读,深知其中艰辛。”
“功名之得,固有天赋机缘,更赖师长教诲、亲友扶持,还需基本之资粮,不受冻饿之迫,方有心力穷究经义,砥砺品行。”
何明风说到这里,语气转温,“今日释菜礼成,祭奠先师,非仅为循例行礼,更是要提醒我等,为官者,有兴学育才之责;为学者,有自强不息之志。”
“滦州文脉,源远流长,岂可任其凋敝?”
“本官忝为知州,见此学宫景象,深感愧疚。自当尽力筹措,修缮屋舍,添置书籍,增益膏火,使诸生得以安心向学。”
此言一出,堂下学子中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人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惊喜。
修缮学舍!
增益膏火!
这对于许多家境贫寒的学子而言,简直是久旱甘霖!
“然则,”何明风再次转折,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学宫之兴,不仅在屋舍钱粮,更在学风、在实用、在明体达用。”
“圣人六艺,礼乐书数为文,射御为武,皆切于实用。”
“今日之世,虽非春秋战国,然治理地方,安抚百姓,兴修水利,清理狱讼,乃至通晓钱谷、明辨是非,何处不需实学?”
“若只知埋头章句,空谈性理,于民生疾苦懵然不知,于实务运作一窍不通,纵有满腹经纶,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这话,就隐隐有些离经叛道的苗头了。
至少,与滦州乃至天下许多理学先生整日强调的心性、天理、静坐涵养的主流论调,有所出入。
州学训导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
何明风却似未觉,继续道:“故本官以为,州学之教,当于经史之外,兼及实务。”
“可请熟悉漕河水利者,讲解水文堤防;请经验刑名者,剖析律例案例;请知晓农桑者,传授时令耕种。”
“使诸生既明圣贤之道,亦知世事之艰、实务之要。将来无论科举晋身,还是服务乡梓,皆能脚踏实地,有所建树。”
“此非废礼,而是使礼有依托;非轻文,而是使文能经世。”
何明风最后几句话,说得恳切:“诸生皆我滦州俊秀,未来栋梁。望诸位珍惜光阴,刻苦攻读,更要开阔眼界,关心时务。”
“他日金榜题名,或造福一方,或着书立说,方不负今日明伦堂上之志,不负先师教化之功,亦不负滦州父老之期盼。”
说完,何明风拱手一礼。
堂下静默片刻,随即,不知是谁带头,响起了一阵虽不甚响亮却充满激动的掌声,很快连成一片。
学子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何明风这番话,不仅给了他们现实的希望,更给了他们一种实在的求学方向想象。
尤其出自一位“连中六元”的状元之口,分量非同一般。
周节、王俭等人也只得跟着拍手,笑容有些勉强。
他们听出来了,这位何大人,看似循规蹈矩,今日在这理所当然的场合,轻轻巧巧地,就抛出了重实学、经世致用的理念,还赢得了学子之心。
这……这算不算一种不动声色的新政开端?
仪式结束后,按惯例,知州需拜会州学名誉山长、滦州文坛领袖,致仕翰林陈和景陈夫子。
陈夫子并未出席方才的仪式,据说是年高畏寒,但在其家中书房等候。
何明风在教谕引导下,来到州学旁不远处的一座清静小院。
这便是陈夫子居所。
院落不大,几间瓦房,庭中植有梅竹,甚是简朴,与邵府的深广截然不同,却也自有一股清高之气。
陈夫子在书房接待何明风。
书房四壁皆书,案上笔墨纸砚质朴无华。
陈和景见何明风进来,他微微欠身,算是见礼:“州尊驾临寒舍,老朽有失远迎。”
第821章 切入点
“陈老先生言重了。明风早该登门请教,只是公务冗杂,拖延至今,还望老先生恕罪。”
何明风执晚辈礼,态度恭谨。
两人分宾主坐下,童子奉上清茶。
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转到今日的州学仪式。
“老朽虽未亲至,亦听闻州尊今日在明伦堂有一番训勉。”
陈夫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州尊关心学政,立意修缮,增益膏火,此乃学子之福,老朽感佩。”
“分内之事,老先生过誉。”
何明风谦道。
陈夫子话锋一转,缓缓道:“然则,州尊训言中,似有鼓励学子旁骛‘实务’‘时务’之意。”
“老朽愚见,学子正当潜心经史,涵养心性,体认天理。实务琐碎,钱谷刑名,自有胥吏操持。”
“若使学子分心于此,恐舍本逐末,于学问根基有损。”
“且州尊之说,易启功利之心,与圣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教,恐有背离。”
何明风心知肚明。
这老头的耳目可以啊,他才在州学说晚点话,现在这老头就知道了。
而且果然提出了质疑,直接把他所说的话上升到义利之辨的理学高度。
何明风早有准备,从容应对:“老先生教诲的是。学问根基,自当以经史为本,心性为先。明风不敢或忘。”
“只是学生以为,圣人设教,本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全然不通实务,不知民生,则‘治国平天下’从何谈起?”
“譬如为官一方,不明钱谷,何以理财安民?不晓刑名,何以断狱息讼?不知水利农桑,何以防灾兴利?”
“此非功利,而是尽份。知与行,本就一体。”
“晚辈浅见,学子于读书明理之余,略晓实务大要,正是为了将来若有机缘,能更好地将圣贤道理施行于政事,惠及百姓,而非空谈。”
陈夫子眉头微蹙。
他一生恪守理学,对心学本就不甚认同。
但何明风话说得圆融,还把这些和惠及百姓扯在一起,他一时也难以直接驳斥。
沉默片刻,陈夫子才道:“州尊志向可嘉。不过滦州之地,民风淳朴,亦有古风。”
“礼制存,则纲常在;纲常在,则民心安。近年来,外间所谓‘新政’、‘变革’之风渐起,老朽深以为忧。”
“礼乐崩坏,人心不古,乃世道大患。譬如女子贞节、尊卑有序、乡约族规,皆是维系地方安宁之基石,轻言变易,恐生祸乱。”
“州尊年轻有为,更当以持重为本,维系风化,使滦州文脉绵延,礼制不堕。此方是根本。”
何明风听出了其中的告诫意味。
他心中清明,知道此刻不是辩论的时候,便顺着对方的话道:“老先生金石之言,明风谨记。礼制教化,确为根本。”
“滦州文脉,赖老先生及诸位乡贤维系,方有今日。明风日后施政,必当尊重地方成例,体察民情,以稳为主。”
陈夫子见何明风态度恭顺,面色稍霁,又谈论了几句经学上的问题。
何明风学问底子扎实,应对得体,老者虽然观念保守,但对他的才学倒是暗自点头。
辞别陈夫子,走出清寂的小院,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
何明风回首望了一眼那掩映在梅竹中的瓦舍,心中并无挫败,反而更添了几分了然与决心。
这位老先生看似超然物外,实则深深嵌入这滦州的旧秩序之中,是这‘礼制’大旗最合格的执旗者。
他维护的‘礼’,与邵家维护的‘利’,范三爷维护的‘规’,赵千户维护的‘力’,看似不同,实则同气连枝,共同构筑了排斥朝廷直接治理的屏障。
今日州学一番话,算是小小投石,看看涟漪能荡多远。
修缮学舍、增益膏火之事,需立刻着手,这是实实在在的施惠,也能借此试探,各方对此事的态度与反应。
回到马车上,何明风简略地把刚刚会面的事情跟钱谷提了提。
钱谷沉吟道:“大人今日已赢得学子之心。陈夫子虽不悦,但大人言辞委婉,未直接冲突,他暂时也难有动作。”
“只是,修缮、膏火所需钱粮不菲,州库空虚,大人打算从何而出?”
何明风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州库空虚,自当设法充盈。至于如何充盈……或许,该从那些看似铁板一块的规矩里,找找有没有缝隙了。”
这些事,不急,一样一样来。
春天,正是播种的季节啊。
……
何明风在州学释菜礼上的这番言论,如春风拂过冰面,在滦州沉寂的文教圈子里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学子们私下议论纷纷,眼神里多了些跃跃欲试的光彩。
州学教谕、训导们则心情复杂,既乐见知州承诺修缮、增补膏火,又对那“旁骛实务”的提法隐隐不安。
邵半城邵启泰听闻,也只是在商会小聚上淡淡一笑。
“何知州勉励学子,用心良苦。修缮学宫亦是善举,若有所需,商会亦可略尽绵薄。”
姿态依旧是大度的地方贤达。
范三爷在码头听人学舌了几句,嗤道:“读书人的事,弯弯绕,听不懂。只要不耽误开船,随他们念叨。”
赵千户更是直接:“修房子给钱?好事啊!什么时候也给我们卫所拨点款修修营房?”
各方反应,皆在何明风预料之中。
他依旧低调,每日埋首州衙,批阅公文,接见属吏,处理寻常政务,不急不躁。
那份承诺修缮州学的文书,开始在有限的州库开支中规划,进度缓慢。
滦州城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新知州似乎真的打算做个循规蹈矩的“太平官”。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或者说,何明风从未真正打算“静”。
他在等待,也在寻找一个恰当的切入点,一个既能彰显州衙权威、触动旧秩序神经,又不至于立刻引发全面对抗的契机。
这个机会,在他翻阅积压数年的尘封卷宗时,悄然出现了。
第822章 陈年旧案
按照何明风接手政务的惯例,会慢慢清点积压未审理的陈旧案件。
有一件案子引起了何明风的注意。
那是一桩发生在三年前的命案,案卷标签陈旧,纸张已经泛黄了。
案由是“滦州县民张三,状告同村李四于田埂争执,失手将其推入河中溺毙”。
证据看似确凿,有数名村民目击二人争吵,随后李四落水,张三惊慌逃离现场,李四尸首次日在下游被发现。
前任刘知州在任时,张三已被收监,按斗殴致死拟判绞监候,但因案情尚有疑点需核,卷宗批语模糊。
加之李四家贫无力打点,张三家属四处喊冤却无门路,此案便一直拖了下来,成了积案。
何明风初看卷宗,也觉证据链看似完整。
但他细究之下,却发现几处极不自然的矛盾。
其一,目击证词高度雷同,连细节描述都几乎一字不差,仿佛出自同一人之口。
而这几名“目击村民”,经查,皆是李四的堂亲或近邻。
其二,落水地点是一处河道平缓的田埂旁,水深不过及腰,若非昏迷或腿部有疾,一个成年男子很难在此溺毙。
而仵作(当时滦州衙门的仵作,已在去年病故)的验尸格录极其简略。
只记下了“口鼻有蕈状泡沫,指甲有泥沙,系溺毙”。
对死者有无其他伤痕、是否饮酒、有无隐疾等关键信息,均未记载。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张三在多次堂审中,一直坚称自己当时确实与李四争吵,但李四是不慎脚下踩滑,自己跌入河中的。
他本想施救,却被闻声赶来的李四堂兄等人喝骂追打,只得逃跑。
而那位带头追打、并随后成为主要证人的李四堂兄,李大河,其妻姓邵,乃是邵家一位五服之外的远房亲戚。
李大河本人也因此常在邵家名下的粮行帮工。
一条若有若无的线,似乎隐隐指向了滦州城东那座深宅大院。
何明风合上卷宗,陷入了沉思。
三年积案,证据粗糙,证人关系微妙,且牵扯到邵家边缘人物。
前任刘知州为何拖延不决?
是真的认为“疑点需核”,还是有所忌惮,或被人情请托?
此案若重审,势必触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但,这正是一个绝佳的试金石。
审理命案,是州衙最基本的司法职责,涉及人命,更是原则问题。
若连一桩明显存疑的命案都不敢重审,州衙权威何在?
他这知州,又如何立足?
“钱先生,”他召来钱谷,将卷宗推过去,“看看此案。”
钱谷仔细翻阅,眉毛越皱越紧,看完后长叹一声。
“大人,此案……水浑啊。”
“证据粗陋,证词可疑,况且仵作已死,又牵扯邵家远亲。刘知州当年按下不审,恐非无因。”
“正因水浑,才需澄清。”
何明风语气斩钉截铁。
钱谷立刻明白了何明风的意思,沉吟道:“大人明鉴。只是……重审此案,无异于揭开一个捂了三年的盖子。”
“邵家那边……”
“邵家是滦州首绅,更应明理守法。”
何明风加重了“明理守法”四字的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
“若其远亲果真有牵连,正可借此看看邵老先生所言‘诗礼传家’,究竟是怎样的‘礼法’。”
“明日便发下牌票,重开此案,传唤一干人证、原告被告家属,本官要亲自讯问。”
“那……是否先与周通判、王吏目他们通个气?”
钱谷提醒。
何明风略一思忖,摇头:“不必。按章程办事即可。若先通气,恐生枝节。”
翌日,州衙签押房发出牌票,着差役前往涉事村庄,传唤相关人等。
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在州衙内外、滦州坊间传开。
“听说了吗?新知州要重审三年前张三李四那桩旧案!”
“哪个张三李四?哦……河边淹死那个?不是说证据确凿吗?”
“确凿什么!当年就有人说里头有猫腻,李四那堂兄,不是跟邵家沾亲吗?”
“嘘!小声点!新知州这是……要动真格的?”
“难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滦州这潭水,深着呢!”
茶楼酒肆,窃窃私语。
州衙内,通判周节、吏目王俭等人闻讯,脸色变幻。
周节急急来找何明风:“大人,此案……乃刘知州任内旧案,卷宗齐全,且时隔久远,人证物证恐已湮灭,重审是否……是否再斟酌?”
何明风正在批阅其他文书,头也未抬:“正因时隔久远,更需厘清,以安亡魂,以彰律法。周大人不必多虑,按程序办理便是。”
周节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退下,与王俭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滦州城东,邵府。
邵启泰正在书房赏玩一枚新得的古玉,管家轻步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邵启泰抚玉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笑容未减,眼神却深了几分:“哦?何知州要重审李大河牵连的那桩旧案?”
“是。牌票已经发出去了。老爷,您看……”
邵启泰将古玉轻轻放回锦盒,沉吟片刻,淡淡道:“陈年旧事,证据模糊,何知州新官上任,想有所作为,情理之中。”
“李大河虽是远亲,却也与我邵家有些香火情。他妻子前日还来给内子请过安。”
“这样吧,”邵启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让内子备几样时兴的料子和点心,以女眷走动为由,去后衙看看葛夫人。”
“只叙家常,不必提案子。葛夫人是聪明人。”
“是。”管家会意,躬身退下。
当日下午,邵夫人便带着两个捧着礼盒的丫鬟,乘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来到了州衙后宅。
葛知雨闻报,心中明镜一般,脸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热情,将邵夫人迎入内堂。
“夫人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快请坐。小环,上茶。”
葛知雨笑语盈盈。
邵夫人穿着比上次更素雅些,笑容温婉:“早想再来拜会夫人,只是怕打扰。”
“今日得了几匹江南新到的软烟罗,颜色雅致,想着夫人年轻,正合用,还有几样自家厨下做的细点,便厚颜送来,给夫人尝尝鲜。”
第823章 罗生门
丫鬟将礼盒打开,果然是一匹匹流光溢彩的绫罗,还有四色精巧点心。
葛知雨瞥了一眼,料子确是上品,点心也精致,价值不菲。
她笑道:“夫人太客气了。这般厚礼,知雨如何敢当?”
“不过是一点心意,夫人千万莫要推辞。”
邵夫人拉着葛知雨的手,亲热道,“咱们女眷在内宅,也不懂外头男人们的大事,就是彼此说说体己话。”
“我家老爷常说,何大人年轻有为,是滦州的福气。”
“我们妇道人家,只盼着老爷们在外平安顺遂,地方安宁,咱们也能过几天清净日子。”
话里话外,透着亲近之意,却只字不提案子。
葛知雨心领神会,顺着她的话道:“邵老先生和夫人都是明理之人。我家夫君也常说,滦州人杰地灵,绅民和睦。”
“他为官一方,只求秉公处事,不负朝廷与百姓期望。”
“这料子点心,实在是太过贵重,于礼不合。”
“若是寻常走动,一针一线都是情谊,这般重礼,倒让知雨不安了。不如夫人带回去,给府上小姐们裁衣,也是一样。”
葛知雨语气温柔,态度却坚决,将礼盒轻轻推回。
邵夫人笑容不变,眼神却微不可察地闪了闪。
“夫人真是……太过自谦了。也罢,既然夫人坚持,我便不留这些俗物了。只是这点心是自家做的,务必留下尝尝,不然我可是要恼了。”
葛知雨见对方退了一步,便也顺势收下点心。
又让丫鬟取来两盒衙厨自制的茯苓饼作为回礼,礼数周全。
又闲话一阵,邵夫人方起身告辞。
送走客人,葛知雨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她看着那几盒点心,对身边小环道:“点心留下,大家分食了吧。”
晚间,何明风回后宅用饭。
葛知雨将下午之事细细说了,末了轻声道:“邵家这是以柔克刚,先行怀柔,示好,也示警。”
“他们不愿明着干涉司法,却用这种方式来暗示咱们。”
“料子我退回了,只收了点心,也回了礼。夫君,此事须谨慎,他们……缠得紧。”
何明风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菜,笑道:“夫人应对得体,以韧破缠,甚好。”
“邵家越是如此,越说明此案牵动其心。”
“他们想维持体面,不愿落下干涉司法的恶名,这是我们的机会。”
“明日升堂,我自有分寸。”
葛知雨看着他沉着的神色,心中稍安,却又忍不住提醒:“证据终究是关键。时过境迁,只怕难寻。”
“证据或许难寻,但人心可测,谎言易破。”
何明风目光深邃,“明日堂上,便见分晓。”
翌日,州衙大堂。
“威——武——”
水火棍敲击地面的沉闷声响中,何明风身着官服,端坐公案之后。
堂下,原告李四的老娘、被告张三及其家属、以及当年那几名目击证人,包括关键人物李大河,均已传到。
张三被带上堂时,已是面色惨白,浑身哆嗦。
三年牢狱,让他形销骨立,眼神里满是惊惶。
听到堂上威严的“跪下”声,他几乎是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不敢抬头。
旁听席上,除了例行的书吏差役,还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连范三爷也派了个手下混在人群中。
邵府管家则在不远处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默默注视着衙门口。
气氛凝重。
何明风先温言安抚了李四的老娘,然后命人将卷宗证据一一列出,开始讯问。
“张三,”何明风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你将三年前李四落水那日的经过,再详细说一遍。莫要惊慌,据实讲来。”
张三浑身一颤,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看到堂上那位年轻官员清正的面容。
他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断续:“青……青天老爷……小人冤枉……那日,小人确实与李四因田埂越界的事争吵了几句,他推了我一把,我也还了手……但,但绝没有用力推他下水!”
“放屁,人就是你推的!”
张三话音刚落,李大河忍不住开口了。
旁边的衙役顿时重重地把水火棍往地下一杵。
“不可喧哗!”
何明风冲着衙役摆了摆手,转头看向李大河。
“李大河,你当日亲眼所见张三推人落水?”
“回青天大老爷,小的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李大河信誓旦旦答道。
“当时你站于何处?距他二人几步?是正面所见,还是侧面?”
“这……”
李大河一愣,显然没料到会问如此细节,迟疑道,“小的……小的就在田埂那头,约莫……约莫十步开外,正面……不,侧面所见!”
“十步开外,侧面所见,当时天色如何?”
何明风追问。
“已近黄昏,有些暗了。”
李大河额头见汗。
“既天色已暗,十步开外面目尚且模糊,你如何看清是猛推而非拉扯、或死者自己失衡?”
何明风声音瞬间转厉。
“这……反正就是推了!大家都看见了!”
李大河看向其他几个证人,那几人也连忙附和:“对,对,就是推了!”
何明风不再追问他们,转而问张三:“张三,你说李四是自己踩滑落水,你本欲施救。你当时站在何处?李四落水时面朝何方?”
或许是何明风平静的语气给了他一丝勇气,张三努力回忆,语速渐渐快了些。
虽然依旧紧张,但描述开始有了清晰的画面感。
“我们俩就站在靠河的那条窄田埂上,他是背对着河,面朝着我。”
“我……我当时被他推得退了一步,脚下是刚耙过的湿泥,有点滑。”
“李四他骂骂咧咧,又往前逼了一步,脚正好踩在田埂边上那块松动的石头上!”
“那块石头早就活动了,村里人都知道!他‘哎哟’一声,身子就往后一仰……”
“小人当时伸手想拉他袖子,可只蹭到一点,没抓住……他就那么噗通一下,栽进河里了!水花溅了我一身!”
何明风追问:“他落水时,是头先入水,还是背先入水?面朝哪个方向?”
张三努力回想,比划着:“是……是背先砸进水里!脸……脸还朝着天,呛了一口水,手脚乱扑腾了几下!”
“你当时所处的位置,能看到河对岸的什么?”
第824章 翻案
何明风冷不丁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张三一愣,下意识回答:“对岸……对岸有一棵老柳树,歪脖子的,柳枝都快垂到水面了。“
“李四落水的地方,正对着那柳树树干上一个很大的树瘤子,像个人脸似的,我小时候就常看……”
这个细节极其自然,毫无编造痕迹。
何明风微微颔首,示意书吏记录。
随即,他命人将早已备好的滦州详细地形图在大堂一侧展开。
这并非寻常官图,而是包含了微地貌、村庄、田亩、河床深浅标记的精细舆图。
何明风亲自起身,走到图前,用朱笔在相应位置点出。
“可是此处?‘歪脖柳’在此,你说的活动石块,约在此处田埂边缘?”
张三被差役扶起,凑近看图,仔细辨认后,连连点头:“是!是这里!老爷,一点没错!”
何明风转向早已战战兢兢跪在另一边的李大河等人:“李大河,你们当日所见,张三与李四争执位置,可是此处?”
李大河等人伸长脖子看图,那地图精细,方位明确,他们无法否认,只得含糊应道:“差……差不多是那儿。”
“好。”
何明风回到公案后,惊堂木并未重拍,只是轻轻一搁,却让所有人精神一凛。
“传证人,老河工刘水根上堂!”
一个肤色黝黑如铁、皱纹深刻如河床沟壑的老者,穿着一身沾满河泥气息的短褂,赤脚走上堂来。
“刘水根,你在滦河上行船摆渡、打渔摸虾多少年了?”
何明风开口问道。
“回大老爷话,小的在滦河上讨生活,整整五十五年了,从记事起就在河边。”
老河工声音洪亮,带着一丝沧桑。
“本官问你,地图上此处,也就是歪脖柳正对之河段,平日水深几何?水流缓急如何?河床是何状况?”
刘水根眯眼看了看地图位置,几乎不假思索,如数家珍:“回老爷,这块地方俺太熟了。”
那儿是个回水湾,水流一到这儿就慢下来,河底是硬沙带点儿淤泥,不陷脚。”
“平日里嘛,水深最多也就到俺们庄稼汉的腰这儿,”他说着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肋下,“除非赶上夏天上游暴雨,发桃花汛,水能涨一阵子,平时啊,就是个洗澡都嫌浅的窝子。”
堂下一片低低的哗然。
腰深的水?
何明风紧紧追问:“若是一个成年男子,不慎仰面跌入此处水中,是否会溺毙?”
刘水根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语气十分肯定:“除非他是个旱鸭子,又吓懵了,不知道站起来!”
“或者喝得烂醉如泥,掉下去就晕了。”
“再不然就是腿脚有毛病,站不稳。要不然,就那儿的水,扑腾两下就站住了,淹死个大人?难!”
“俺在这河上几十年,就没听说在那段浅湾淹死过会水的成年人。”
“倒是前些年有个醉鬼掉下去,趴在浅水里吐了一通,睡到天亮才被人发现,也没咋地。”
何明风目光如电,再次扫向李大河等人:“李大河!你们先前证词,称李四被猛推入水后,迅速沉没溺毙。”
“可是按这位老河工所言,此河段水浅流缓,李四若非有疾或醉酒,绝难溺毙。”
“你们对此,作何解释?李四当日是否饮酒?是否有腿疾?落水后,你们可曾立刻下水施救?为何救不起来?”
一连串问题,环环相扣。
李大河等人早已汗出如浆,面色灰败。
先前那套背得滚瓜烂熟的证词,在真实的地理水文细节和老河工的经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漏洞百出。
他们张着嘴,支支吾吾,再也拼凑不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真相。
公堂之上,形势陡然逆转。
那看似确凿的推人溺毙案,其根基开始剧烈动摇。
堂下议论声渐起。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究竟谁是凶手,但是至少能证明,张三绝对不是这个案子的真凶。
至于真凶……何明风的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李大河,以及堂下神色各异的百姓。
最终落在手中那份已然被事实戳得千疮百孔的旧卷宗上。
还需要从这些人里揪出来。
何明风“啪”地一拍惊堂木。
“查,滦州民张三涉嫌殴毙李四一案,经本官重审,察其卷宗证词,矛盾迭出,有违常理。”
“勘验现场地势水文,与所谓‘猛推溺毙’之情状殊为不合。”
“关键证人证言前后不一,且与无关第三方所述天然地理之实严重相悖。”
“足见原判所据,根基虚浮,疑窦丛生。”
何明风稍作停顿,堂下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依《大盛律》,‘罪疑惟轻’,人命关天,岂能以疑证定死罪?今张三之‘斗殴致死’,证据明显不足,律例难容此疑案久系无辜!着即——”
惊堂木再响,清脆果断!
“张三当堂开释,销去罪籍,所涉控罪,不予成立!”
“轰——!”
这一声宣判,如同春雷炸响在张三耳畔,又似千斤枷锁骤然崩裂!
他呆立当场,仿佛听不懂这简单的言语,直到身后的老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儿啊——”,扑上来抱住他瘦骨嶙峋的身躯。
老娘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囚衣。
张三这才像从一场长达三年的噩梦中惊醒,瘫跪在地,朝着公案方向,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
“青天!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再造之恩!!小人给您立长生牌位!立长生牌位啊!!”
这悲喜交迸的一幕,感染力无比强烈。
旁听的百姓中,许多心软的老人妇人已跟着抹起眼泪,一些耿直的汉子则忍不住挥舞拳头,压低声音却激动地叫好。
“放得好!早就该放了!”
“看看那张三,都成什么样子了!造孽啊!”
“何大人英明!”
何明风任由这情绪宣泄片刻,待哭声稍歇,目光转冷,投向了另一侧面无人色的李大河一干人。
“然,此案疑点既生,便不可不明。李大河!”
何明风声调陡然转厉,“你们身为李四亲属,报案指证,本是常情。”
“但你们的证词,不仅彼此雷同宛若誊抄,更与现场地理、死者情况多处抵牾,问及关键细节,支吾搪塞,破绽百出!”
“本官有理由怀疑,你们为达某种目的,涉嫌合谋提供虚妄证词,构陷他人,几致冤杀。”
“此举岂止欺瞒官府,更是亵渎律法,践踏人命!着将李大河等一干涉案伪证之人,一并收监,严加看管。”
“候审详查其动机根源,及有无更深隐情!”
第825章 这后生,果然不是来和光同尘的
“大人!冤枉啊大人!小的只是……只是记不清了……”
李大河吓得魂飞魄散,还想狡辩,却被如狼似虎的衙役一把拖起,镣铐加身。
与其他几个面如土色的同伙推搡着押往大牢方向。
“至于死者李四,”何明风语气转为凝重,“其死因既存重大疑点,原验尸格录又简陋失当,难以采信。”
“着令刑房书吏协同新任仵作,重新具文呈报,详查当年勘验过程有无渎职舞弊。”
“虽时过境迁,尸骨或已不存,但是程序不可废,真相之求索心不可泯,此非仅为李四一人之公道,更为滦州司法的清明!”
最后,何明风环视全场,缓缓开口:“张三既已清白,便是良民。本官在此严令,一应衙役、胥吏、乃至地方闲杂人等,不得以任何理由再行骚扰张三及其家眷。”
“不得索要所谓‘赎罪钱’、‘平安费’,更不得打击报复!”
“若有违者,无论何人指使,本官定当以‘扰害良民、蔑视公堂’之罪,从严惩处,绝不姑息!你们可都听清了?”
“听清了!”
堂下衙役齐声应答,不少人心头一凛,知道这位年轻知州绝非空口威胁。
“退堂!”
“威——武——”
水火棍最后一次敲响地面,却仿佛敲在了滦州沉闷已久的某种氛围上。
公堂之外,舆情鼎沸。
张三被家人搀扶着,如同珍稀宝物般护在中间,踉跄走出州衙大门。
早已闻讯聚集在衙门外广场上的更多百姓,看到他们出来,顿时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和议论声。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看那张三,哎哟,瘦得脱了形了……”
“三年冤狱啊!总算重见天日了!”
“何大人真是青天老爷!断得明白!”
“那李大河活该!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人群中有卖炊饼的老汉,扯着嗓子喊:“张老三,回家煮碗热汤面,去去晦气!老汉送你两个饼!”
有提着篮子的妇人,抹着眼泪往张三家人手里塞鸡蛋:“拿着,补补身子,可怜见的……”
小小的善意汇聚成流,冲刷着这个家庭经年的屈辱与苦难。
张三家人泣不成声,只能不断作揖。
这市井间朴素的是非观与同情心,在此刻彰显无遗。
混在人群里一个短打打扮、眼神精悍的汉子,抱着胳膊看完了全程,正是范三爷手下得力的耳目。
他咂了咂嘴,低声对旁边同伴嘀咕:“这新知州,手底下有点硬功夫啊。审案子不玩虚的,直捅要害。”
“邵家那远房烂舅子,这次算是撞铁板上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灵活地挤出人群,脚步飞快地往码头方向去了。
嘿,他得赶紧把这场热闹,原原本本告诉三爷。
与此同时,州衙斜对面“清风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户微微开着一道缝。
邵府管家邵安站在窗后阴影里,将堂上堂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惯常的恭谨表情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阴沉如水的脸色和微微眯起的眼睛。
看到张三被释放时百姓的欢呼,看到李大河被如死狗般拖走,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尤其听到何明风最后那句“无论何人指使”的严令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嘿,好一个何青天,好一个下马威。”
邵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不再多看,轻轻合上窗缝,仿佛要将外面的喧嚣与阳光一并隔绝。
“老爷料得不错,这后生,果然不是来和光同尘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低调管家的模样,悄无声息地从茶楼后门离开,身影很快没入小巷,直奔邵府方向。
他得赶紧回去,向老爷禀报这判决结果。
邵家的脸面,算是被当众轻轻擦了一下,虽然不重,但痕迹已留。
州衙内,何明风已退至后堂,卸去官服。
葛知雨早已备好清茶,见他眉宇间虽有倦色,但目光清亮,便知一切顺利。
“夫君今日,可是将那沉疴痼疾,切开了一道口子。”
葛知雨递上茶盏。
“只是,邵家那边……”
“公道既张,余事何惧?”
何明风握住她的手“邵家若真以‘诗礼传家’自诩,便该明白,包庇伪证、干扰司法,绝非‘礼’之所在。”
“今日之事,是我这知州的本分。他们要恼,便恼吧。滦州的天,总不能一直由几个人说了算。”
消息迅速传遍全城。
百姓拍手称快,多年沉冤得雪的故事总是动人。
“何青天”的名号不胫而走,比在石屏时更加响亮。
茶楼酒肆,说书先生已经开始编排“何青天智破三年沉冤”的新段子。
州衙内,周节、王俭等人对何明风的态度,敬畏中多了几分疏离与不安。
他们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一去不复返了。
邵府书房,烛火通明。
邵启泰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脸上再无平日温文尔雅的笑容。
管家垂手立于身后,不敢言语。
良久,邵启泰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好一个‘何青天’……好一个秉公执法。李大河愚蠢,留下如此多破绽。”
“何明风……倒真有几分本事和胆色。”
“老爷,李大河还在牢里,他万一乱说话……”
“一个远亲,无关紧要。该打点的打点,让他管住嘴。”
邵启泰淡淡道,“何明风这是敲山震虎,给我邵家看,也给全滦州看。他赢了这一阵,赚足了名声。”
他转过身,眼神在烛光下幽深难测:“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滦州不是石屏。”
“他想做青天,光靠审一两个案子,怕是不够。修缮州学的款项,漕运协济的章程,还有即将开始的春税征收……日子还长。”
“老爷的意思是?”
“以静制动。且看他下一步,如何走。”
邵启泰重新坐下,拿起那枚把玩了一半的古玉,指尖微微用力,“告诉下面的人,近期都收敛些,账目理清,手脚干净。咱们这位何青天,眼睛尖得很。”
“是。”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既然何明风要打他邵家的脸,那他自然也要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任知州,使使绊子了。
第826章 奇怪的劫匪
何明风的名声越来越响亮。
市井之间,茶余饭后,无人不在谈论新知州如何明察秋毫,力破三年沉冤。
张三一家成了活生生的招牌,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送米送面,道贺声不断。
州衙门口甚至有人悄悄放了一篮子鸡蛋,附上歪歪扭扭的字条:“青天老爷加餐饭”。
又隔了几日。
“太太,我男人是被冤枉的啊,他,他是为了咱们邵家做事的呀!”
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声在内宅响了起来。
不一会儿,管家便脸色凝重地来到了邵启泰房中。
“老爷,李大河虽远,但毕竟姓邵的媳妇哭求到了内宅,太太那边……”
邵安小心翼翼道。
“内宅妇人之见,不必理会。”
邵启泰摆摆手,“李大河咎由自取,让他在牢里吃些苦头也好,长长记性。打点一下,别让他乱说话便是。关键不在此处。”
邵启泰皱了皱眉,站起身。
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和潺潺的流水。
“关键在于,这位何知州,用一桩小小的陈年旧案,轻轻巧巧,就在滦州百姓心里,把‘邵’字,从‘诗礼传家、造福乡里’的牌匾上,撬开了一道缝。”
他转身,眼神锐利,“今日他能动我一个远亲,判我证人伪证,明日,他就敢查我的账,动我的码头,问我的义仓。”
“他这不是审案,这是在滦州的地盘上,立他州衙的旗。”
邵安垂首:“老爷,那我们……”
“他不是要当青天么?”
邵启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原本没打算给何明风这么快就使绊子的。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位新任知州背后推波助澜,这名气是越来越大。
再不动手,恐怕就不好动了。
邵启泰眼中寒光一闪:“青天,是要为民做主的。滦州的‘民’,可不只有喊冤的张三。”
“码头漕工要吃饭,商铺行会要经营,卫所军户要粮饷,州学书生要膏火……”
‘桩桩件件,哪一样离得开钱粮?哪一样,不是缠人手脚的麻绳?他今日赢得快意,我们就让他日后,步步艰难。”
邵启泰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狼毫.
“给布政使司李参政、按察使司王佥事,还有漕运总督衙门的几位老朋友,各修书一封。“
”不必提今日之事,只言滦州新知州年轻锐气,欲大兴土木、更易旧章,恐有不察民情、急功近利之嫌,请诸位大人稍加留意,必要时予以点拨。”
“记住,言辞务必恳切,处处显出为地方稳定、为同僚前程担忧的老成之心。”
“是。”
邵安领命,却又迟疑,“老爷,这……是否下手太浅?何知州若真铁了心……”
“浅?”
邵启泰笑了,慢悠悠道:“官场之上,最快的刀,往往就是这些看似无关痛痒的留意和点拨。”
“他每行一步,都会有看不见的手轻轻绊一下。”
“每上一道折子,都会有‘恰如其分’的质疑或拖延。”
“积少成多,他这‘青天’做得束手束脚,锐气自然就磨平了。”
“到时候,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滦州,终究是滦州人的滦州。”
邵启泰顿了顿,又道:“还有,商会内部也打个招呼,与州衙钱粮往来、货物查验、地契过户等一应事务,务必‘依法依规’,‘谨慎办理’。”
“他何明风不是讲究章程么?我们就用最繁琐的章程,好好伺候他。”
“让周节、王俭他们也机灵点,该诉苦诉苦,该叫难叫难。”
一场针对何明风围剿,在邵启泰轻描淡写的布置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然而,就在邵家准备徐徐图之,给新知州编织一张温柔的束缚之网时。
一桩意想不到的变故,如同晴空霹雳,猛地砸在了邵家最引以为傲的命脉上。
滦州以北,出长城,通往关外草原的商道,历来是邵家财富的重要源泉。
皮毛、药材、盐铁、茶叶……南北货殖,利润惊人。
邵家的商队规模大、护卫强、路线熟,多年来虽也遇到过小毛贼,但都是有惊无险。
可就在何明风重审案子的消息传开不到十天,接连三支北上的邵家商队,在滦州境内北部山区接连遭劫!
消息传回,邵府震动。
并非损失有多么不可承受,对邵家而言,那点货物不过是九牛一毛。
只不过劫匪的行事风格,透着十足的诡异。
第一支商队在黑虎峪遇伏。
据逃回的护卫头目描述,对方人数不多,约二三十人,黑衣蒙面,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山贼。
他们并不伤人,只用弓弩和套索制伏了商队护卫,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他们只搬走标有邵家印记的贵重货物,主要是绸缎、瓷器、精茶。
对商队携带的自用粮草、普通伙计的私人物品,甚至一些零散的小宗货物,碰都不碰。
第二支商队走的是另一条稍偏的路径,在风化涧附近,几乎是同样的手法被劫。
第三支,邵家加强了护卫,甚至请了两位有名的镖师压阵,结果在落马坡还是着了道。
对方似乎对商队的行进时间、护卫布置了如指掌,用了调虎离山和烟雾迷障,再次精准地劫走了邵家的货。
不伤人,不扰民,专抢邵家商队。
这哪里是流匪?分明是冲着邵家来的!
而且,他们对邵家商路、货物标记、甚至护卫习惯都异常熟悉。
邵启泰闻报,脸色第一次真正阴沉下来,书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件事情,可比何明风审案子要严重多了。
“查!”
邵启泰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雷霆之怒。
邵家庞大的关系网和私人力量立刻全力发动了。
码头上混迹的耳目,街面上收风的地痞,往来关外的行商,甚至衙门里一些拿钱办事的差役,都接到了暗示或明令。
找出这伙胆大包天的贼人!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这伙黑衣流匪仿佛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又像是滦河上的水汽,来得突然,散得无影无踪。
第827章 邵家低头
这群劫匪作案时迅如闪电,撤离时路线诡秘,对山区地形熟悉得可怕。
邵家的人撒出去,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却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偶尔抓到一两个疑似眼线的山民或樵夫,却都是真的一问三不知。
顶多远远听到过马蹄声,看到过模糊的黑影。
接连数日,毫无进展。
第四支伪装成普通行商的小队,依然被劫,同样只是邵家标记的货。
流匪甚至好心地给那些无辜伙计留下了干粮和清水。
这下,连滦州百姓都开始议论纷纷了。
“听说了吗?专抢邵半城的土匪!”
“真稀奇,抢邵家还不伤人?”
“嘘,我听说是让邵半城分润香火钱呢!怕是积怨太深,有人替天行道?”
“小点声,别瞎说!不过这帮好汉,倒是讲规矩……”
舆论开始微妙地转向,甚至隐隐有将这伙劫匪传奇化的倾向。
邵家多年来乐善好施的面具,被这几起针对性极强的劫案,撬开了另一道缝隙。
原来,也有人敢对邵半城说不。
邵启泰坐不住了。
商路是邵家的动脉。
动脉被扼,损失钱财事小,威望扫地、人心浮动事大。
动用私人力量解决的路,眼看走不通了。
对方显然不是普通毛贼继续拖下去,邵家商路瘫痪,与关外的生意伙伴失信,损失将难以估量。
最终,邵启泰不得不决定低头,做一件他极不愿意做的事。
求助于官府,求助于那位他正打算暗中使绊子的新知州,何明风。
州衙二堂,何明风正在听钱谷汇报州学修缮款项申请的进展。
没想到布政使司那边回文措辞相当谨慎。
要求核实预算,详列条目,并明确地方自筹部分。
明显是要拖延。
“大人,现在不少公务,手续繁杂了数倍。”
钱谷苦笑。
何明风揉了揉眉心:“意料之中,邵启泰这是以柔克刚,用规矩来磨我们。”
“不急,他磨他的,我们做我们的。”
“州学修缮,先从州库挤一点,把最破的学舍补一补,做出个样子,百姓自然看在眼里。”
正说着,门子来报。
邵府管家邵安求见,称有要紧事禀告知州大人。
何明风与钱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邵家刚吃了瘪,正该避嫌或暗中较劲的时候,管家亲自上门?
“请。”
何明风拂了拂衣袖,正襟危坐在桌后。
邵安踏进州衙二堂门槛时,那姿态端的是无可挑剔。
“小人邵安,奉家主之命,特来拜见知州大人。”
邵安深深作揖,带着明显的谦卑之色。
何明风从公案后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扫过这位邵府大管家。
“邵管家不必多礼,看座。”
何明风示意堂下衙役搬来一张圆凳。
“谢大人赐座,小人站着回话便好。”
邵安连忙推辞。
何明风也不勉强,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等着对方开口。
邵安从怀中取出一封套着湖蓝色暗纹信封的书信,双手捧过头顶,趋前两步:“家主有亲笔书信呈与大人,还请大人过目。”
衙役接过,转呈何明风。
信封上的字是标准的馆阁体,落款“乡末邵启泰谨拜”。
何明风拆开,抽出信纸,看了起来。
信写得极有水平。
开篇便是洋洋洒洒数百言,用词古雅,引经据典,将何明风到任后的种种德政夸了个遍。
从“明镜高悬,照破石屏积弊”到“履新滦州,清风徐来”。
从“勤阅案牍,明察秋毫”到“体恤民情,兴学有望。
简直将何明风捧成了古之贤牧再生。
若是不明就里的人看了,定要以为邵半城是何等仰慕这位新知州。
然而,溢美之词过后,笔锋陡然一转,文气也随之沉郁下来。
“然近日滦北商路,陡生波澜。有不明匪类,聚啸山林,专劫寒家往来关外之商队。”
“此辈行事诡谲,来去如风,更可恨者,专盯我邵氏标记,于他姓商旅则秋毫无犯,显系有意寻衅。”
“寒家虽竭力自查,广布耳目,奈何贼人狡猾异常,踪迹飘忽,竟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商路乃滦州血脉,血脉不通,则地方不宁。更恐此风一长,贼胆愈壮,祸及其余行商百姓,则滦州难得安枕矣!”
写到此处,墨迹似乎用力了几分。
“老夫身为乡绅,虽有心保境,然力有未逮。”
“思来想去,保商安民,终是父母官之责。故不揣冒昧,恳请何大人以苍生为念,以律法为绳,调动官府之力,速剿此獠,还滦北商路以清净,保一方百姓以平安。”
“我邵家阖族,必感念大人恩德,并愿倾力配合官府行动,凡有所需,人力物力,皆可酌情捐助,绝无推诿。”
“唯望大人速断,以免贼势坐大,贻害无穷。”
信末,又是几句客套,盖上了邵启泰的私章。
邵启泰的姿态放得极低,将自己放在了一个无力自保、恳求父母官庇护的委屈乡绅位置上。
将剿匪之事完全拔高到保境安民的官方责任层面。
而且主动表示愿意出钱出人配合,面子里子都给足了州衙和何明风。
何明风慢慢折起信纸,心中疑云骤起。
邵家是什么角色?
滦州真正的无冕之王,树大根深,爪牙遍布黑白两道。
他家商队护卫之强,据说等闲三五十人的土匪都不敢轻易招惹。
如今却被一股“流匪”逼得来向官府低头求援?
还查不到任何踪迹?
专抢邵家,不伤旁人,留话挑衅……这哪里是寻常求财的土匪?
邵家查不到,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伙土匪厉害到了超出邵家势力范围的程度。
二是这伙土匪的来历,让邵家有所忌惮,不敢深查,或者查到了却不敢动。
无论哪种,都说明这潭水,深得很。
第828章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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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出马探查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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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见到劫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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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1章 身份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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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2章 回城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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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胆大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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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如何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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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一本正经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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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消息……四处流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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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拉人造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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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舆论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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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不趟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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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舆论反击战!
“咱们?”
范永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繁忙却有序的码头,“告诉弟兄们,最近都收紧皮,码头上规矩比平时严三分!”
“凡是来历不明的货,可疑的人,一律仔细盘查,但也不许无故生事。尤其是……”
他回过头,目光锐利,“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眼睛放亮点!”
“漕河上,码头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尤其是卫所那边的人有什么异动,或者山里有什么消息漏过来,立刻报我知道!”
“别的,一概不掺和!记住,咱们的根在河里,不在他们那些笔杆子、钱袋子和刀把子的官司里!”
“这股风,邪性,离远点,别被卷进去当了谁的枪!”
“是!三爷高明!”
刘把头恍然大悟,赶紧下去传话。
范永年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浓茶。
他看似粗豪,心里却明镜似的。
滦州这潭水,因为“招安”这两个字,已经彻底搅浑了。
文人骂街,商家忧心,武官跳脚,知府沉默……下面必定有更大更深的旋涡。
他范三爷能在这滦河上屹立不倒,靠的不是站队,而是看清楚哪里是真正的漩涡。
然后,牢牢站在旋涡之外最坚实的地面上。
眼下,观望,收紧,自保,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至于招安不招安?
他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那得看被招安的是谁,招安以后,这滦州的规矩,又到底是谁说了算。
现在,还远不到下注的时候。
且看看这位年轻的新知州要如何应对吧!
……
很快,应对就来了。
五月十九,滦州城四门
初夏的晨雾还缠绕在青石板路面上,州衙的胥吏已踩着潮湿的石板,将浆糊桶顿在城门旁的告示墙下。
为首的刑房书办老周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展开一卷桑皮纸告示。
围观百姓渐渐聚拢了过来。
卖早点的摊贩、赶着出城的货郎、挑着新鲜菜蔬的农人、还有几个早早起身温书的青衿学子。
“贴了贴了!州衙有告示!”
老周用刷子蘸足浆糊,在砖墙上刷出一片湿润的方块,小心翼翼地将告示贴上、抚平。
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半文半白、拖着长腔的官念法,高声宣读起来:
“滦州正堂何知州,为申明律法、安靖地方事,告谕士民人等知悉——”
人群安静下来。
几个识字的老者眯着眼凑近,学子们则轻声跟着默念。
告示前半段,何明风以极其恭谨的笔法,肯定了“士绅耆老关心桑梓、维护纲纪之赤诚”。
特别点出“陈翰林公忠体国,文章道德素为士林表率,今慨然陈词,足见老成谋国之深心”。
读到此处,人群中几个陈夫子的门生不由挺直了腰板,面露得色。
然而中段笔锋悄然一转:
“……然治国如医疾,必先审其症结。匪患之名虽一,其情实万殊。”
“或有惯盗积寇,枯恶不悛;或有饥寒流民,迫于生计;亦或有良善之民,含冤负屈,申诉无门,以至铤而走险。”
“若一概以刀兵相加,不辨情由,则恐玉石俱焚,伤及无辜,有违上天好生之德,亦悖圣王教化之本……”
“良善之民,含冤负屈”八字,被老周念得字字清晰。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一个老农嘟囔:“这话在理……前几年河西村李二,不就是被夺了田,告状无门才……”
“嘘!莫要多言!”
旁人连忙制止。
告示最后一段,何明风亮出了他的核心立场。
“本官忝牧民之责,凡州境民刑事宜,必恪守《大盛律》及朝廷法度,以证据为凭,以事实为据,不枉不纵。”
“无论涉案者为何人,背景如何,概莫能外。”
“目前北山相关案情,州衙正严密查证,一俟查明,自当依法公示处置,以彰律法之公,以安士民之心。”
“各宜凛遵,毋得妄揣谣言,自取罪戾。特谕。”
老周念完,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人群却没有立即散去。
南门菜市口,卖豆腐的张嫂一边给客人切豆腐,一边跟邻摊的卖菜王婆嘀咕。
“听明白没?何老爷这意思,是说要先查清楚那‘土匪’到底为啥当土匪?”
王婆压低声:“我侄子在卫所当火夫,他说……咳,不说了不说了。”
旁边一个穿着体面的布商却冷哼一声:“说得轻巧!匪就是匪,还要查什么情由?陈夫子说得对,纲纪不能乱!”
不远处茶棚里,几个歇脚的脚夫议论得更直白。
“何老爷这是给那些土匪留活路啊!”
“留活路?我看是留查案的路!你们想想,若真是土匪,直接发兵剿了便是,何必又是查证又是依法处置?我看哪……这里头有事!”
“能有什么事?”
“嘿嘿,天知道。反正啊,这滦州的天,怕是要变一变色了。”
不过两刻钟,告示的抄本已摆在邵启泰的书案上。
邵启泰逐字读了三遍,然后放下抄本,端起盖碗茶,碗盖与杯沿轻碰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管家邵安垂手侍立。
“你怎么看?”
邵启泰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邵安斟酌着词句:“老爷,何知州这告示……高明。他避开了该不该招安的话头,只说要依法查案。”
“面上看,他尊了陈夫子,也守了朝廷法度,挑不出错处。可这‘良善之民,含冤负屈’八个字……怕是意有所指。”
邵启泰啜了口茶:“他是在敲山震虎。也是告诉所有人,他何明风不是来和稀泥的,他要查,而且要一查到底。”
“那咱们……”
“咱们?”
邵启泰放下茶盏,“咱们按兵不动。何明风现在只是放了个试探的口风,看他能查出什么。”
“陈夫子那边,文章继续散,话继续传,但要更隐晦些,重点抨击‘为匪张目、动摇法纪根基’,别提具体招安二字。”
邵启泰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赵千户那边,你亲自去一趟,带两坛金华酒、四匹潞绸。告诉他,搜山要加紧,但更要仔细。”
“山里若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不该活着的人,务必处理干净。话,说得婉转些。”
第841章 拜访陈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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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风声鹤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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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3章 奇兵,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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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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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夫人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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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分头再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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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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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舆论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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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京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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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惊魂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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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喂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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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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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3章 邵家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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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亲兄弟,起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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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偷偷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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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6章 邵三爷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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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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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8章 苏锦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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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拉范三爷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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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0章 大家去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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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 老子要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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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窝里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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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 开始公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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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4章 堂上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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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最后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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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6章 困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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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7章 扯个京城的虎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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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8章 卫所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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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 先发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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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邵家内部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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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1章 对付不寻常的人,就要用不寻常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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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内部先开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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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3章 怎么做要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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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整顿卫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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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5章 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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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 短兵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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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7章 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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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章 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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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凯旋
白玉兰如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滑入那道裂隙。
里面是潮湿的甬道,有微弱的光线和嘈杂声传来。
他潜行数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不小的天然洞室,堆放着劫掠来的部分财物、粮袋,还有几个被捆着的百姓,正惊恐地望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远处,传来胡彪嚣张的指挥声和兵刃碰撞声。
而王涧那一组,也在另一条岔洞中,找到了一个通往主洞上方的通风口,虽然狭小,但足以透入声音和……烟雾。
正面战场,韩猛感到压力越来越大。
匪徒仗着地利死守,靖安营强攻数次,留下几具尸体,却难有寸进。
时间拖得越久,对奇兵越不利,也可能让匪徒察觉后方有失。
“火油罐准备!”
韩猛咬牙,准备行险。
突然——
“咕咕——咕咕——咕咕——”
三声清晰的鹧鸪叫,穿透喊杀声,传入韩猛耳中!
这是约定信号!
“奇兵得手了!弟兄们,总攻的时候到了!杀进去!”
韩猛精神大振,爆发出惊天怒吼,不顾箭矢,亲自擎盾猛冲!
几乎同时,匪徒后阵大乱!
先是头顶通风口突然落下灰尘,接着传来惊恐喊叫:“后面!后面也有官兵!”
“粮仓起火了!”
更致命的是,一道青影如风般从匪徒后方人群中掠过,剑光闪处,血花飞溅!
白玉兰直扑正在指挥的胡彪!
胡彪大惊,挥刀迎战。
两人在混乱的洞中激斗,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白玉兰剑法轻灵迅捷,胡彪刀沉力猛,一时难分高下。
但后方遇袭的消息已让匪徒军心大乱。
“山鹞子!你带人堵住后面!”
胡彪急呼。
那叫山鹞子的二当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非但没有全力去堵截白玉兰和后面制造混乱的王涧等人,反而趁乱一刀砍翻了身边一个胡彪的死忠,高喊。
“胡彪不仁,分赃不公!愿意活命的,跟我走!”
本就因分赃不均而暗生嫌隙的匪徒,此刻见二当家反水,官兵又内外夹击,顿时彻底崩溃。
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想往后洞跑,有的则胡乱抵抗。
韩猛趁此机会,猛冲入洞,与白玉兰前后夹击胡彪。
胡彪腹背受敌,心慌意乱,被韩猛一刀劈中后背,踉跄前扑,又被白玉兰一剑刺穿大腿,惨嚎倒地,被士卒一拥而上捆翻。
匪首被擒,二当家反水,余匪再无斗志,纷纷弃械。
……
八月初一,巳时,滦州北门。
捷报早已传遍全城。
但亲眼所见,仍旧让所有滦州人热血沸腾。
城门楼披红挂彩,州衙大小官吏、士绅代表齐聚。
城外官道两旁,黑压压站满了自发前来迎接的百姓,延绵数里。
远处,烟尘起处,凯旋的旗帜率先映入眼帘。
玄色为底,上绣“滦州靖安”四个银色大字,在阳光下猎猎生威。
旗帜下,韩猛一身清洗过却仍带着征尘与暗红血渍的铠甲,骑着一匹缴获的雄健黑马,腰佩战刀,昂首而行。
他脸上那道刀疤在今日看来,不再是屈辱印记,而是勇武与荣耀的勋章。
韩猛眼神沉稳锐利,扫过之处,人群便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他身后,是排着整齐队列的靖安营将士。
个个都挺胸抬头,步履坚定,手持擦亮的兵器,带着战火淬炼过的肃杀之气。
队伍中间,押解着用绳索串联、垂头丧气的数十名马匪俘虏,以及满载着缴获兵甲、财物、和被解救百姓的车辆。
“看!那就是韩指挥!”
“靖安营!好威风!”
“真的把‘一阵风’剿灭了!还抓了这么多人!”
“何大人说到做到!真的有好兵保护咱们了!”
百姓的欢呼声、赞叹声、感激的哭泣声,如山呼海啸,直冲云霄。
许多曾质疑过靖安营能力的人,此刻面红耳赤,羞愧难当,继而化为更狂热的欢呼。
阵亡将士的家属,看着这支得胜之师,虽仍含悲痛,却也涌起一股“孩子没白死”的复杂骄傲。
何明风身着绯色官袍,立于城门正中。
队伍行至城门前,韩猛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禀大人!靖安营奉令剿匪,已荡平北山‘一阵风’马匪!”
“毙伤俘匪七十三人,匪首胡彪就擒,二当家‘山鹞子’率部分匪众投降!”
“解救被掳百姓七人,缴获赃物、军械一批!末将交令!”
声音洪亮,透着铁血军人的铿锵。
身后全体靖安营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摩擦之声整齐划一。
何明风上前,亲手扶起韩猛,目光扫过全体将士,朗声道:“韩指挥请起!众将士请起!”
“你们不负滦州百姓所托,不负朝廷厚望,浴血奋战,剿除匪患,扬我军威,安我民心!此乃大功!”
接着,何明风面色转厉,指向那些俘虏。
“至于这些祸害乡里、罪大恶极之徒,州衙将即日公开审理,依律严惩,以告慰受害者,以警示不法!”
“青天!何青天!”
“韩将军!靖安营!”
万民欢呼再次达到顶点,声震全城。
许多百姓自发地将准备好的鸡蛋、面饼、果子塞到将士们手中,尽管他们婉拒,仍阻挡不住如潮的热情。
韩猛站在何明风身侧,望着眼前万民欢腾的景象,望着身后那支已初具铁血模样的靖安营,眼眶不禁发热。
多年前,他是被逼走投无路的匪类,多年后,他成了万人敬仰的将军。
这一切,皆源于身边这位年轻知州的信任、谋略与担当。
何明风抬手,压下欢呼,最后说道:“此战告捷,非一日之功,乃滦州上下同心,将士用命之果!望我滦州军民,自此同心同德,共守乡土,共筑安宁!靖安营,入城!”
“威武!威武!威武!”
在震天的口号与更炽烈的欢呼声中,韩猛翻身上马,率领着这支浴血新生的靖安营,昂首挺胸,穿过巍峨的城门,正式踏入了滦州城的中心。
城楼上,何明风负手而立,看着阳光下那面逐渐远去的“滦州靖安”大旗,嘴角终于浮起一抹笑意。
新政之基,军心民心,经此一战,方算真正夯实。
前路仍长,但手中,已握有可倚仗的刀锋与可依赖的民心。
第880章 葛知雨的想法
靖安营凯旋的锣鼓声,在滦州城回荡了整整三日。
酒旗重新挂满街巷,茶肆里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演绎着“韩指挥夜破葫芦洞”。
孩童们举着木刀在青石街上追逐嬉闹,模仿军阵冲杀。
这座漕运枢纽似乎已一扫阴霾,恢复了往日生气。
葛知雨带着丫鬟小环,乘一顶青布小轿,出了州衙后门。
轿帘微掀,葛知雨目光扫过街道。
卖炊饼的老汉摊位前,蹲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怀里婴孩哭声微弱。
巷口蜷缩着两个七八岁的女童,正从垃圾堆里捡拾菜叶。
更远处,城墙根下新搭了几处窝棚,隐约传来老人咳嗽声。
“停轿。”
葛知雨轻声道。
小环掀帘:“夫人?”
“去买十个炊饼,给那对母女。”
葛知雨递过碎银,“问问她是哪里人,孩子病了多久。”
小环应声而去。
葛知雨坐在轿中,拿出袖中一本小册。
这是她自来到滦州城,这么多天来让苏锦、何四郎暗中查访的记录。
“滦州十年前战后遗孤二十七人,确认被弃女童九人”
“北城寡妇巷聚居寡妇四十三户,半数无业”
“西山逃难来滦的流民中,有孕妇六人,产后恐无力抚养”
……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张瘦弱的面孔。
小环很快回来,眼圈微红:“夫人,那妇人原是西山脚农户,丈夫上月被匪害了,带着三个月大的娃来城里投亲,亲戚不肯收。”
“孩子发热两天了,她没钱抓药……”
葛知雨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有了决断:“回衙。”
当日下午,州衙后宅花厅。
葛知雨将一份自己所写的《滦州慈幼局筹议疏》推到何明风面前。
何明风正批阅着按察使司嘉奖靖安营的文书,抬头看见妻子眼中少见地透着不容置疑的光。
“知雨,你这是……”
“夫君请看。”
葛知雨翻开册子,里面不仅有数据,还有她亲手绘的草图。
院落布局、男女分区、课业安排、预算明细。
“战后遗孤、弃婴、贫妇,这些人的苦处,官府的赈济只能救一时。我想设一所长久之局。”
何明风细细翻阅,越看神色越郑重。
“慈幼局收养孤童,女红坊收容贫妇……还要教女童识字?知雨,这‘识字’一条,恐惹非议。”
“陈夫子那边……”
“所以我不单干。”
葛知雨眨眨眼睛,早已筹谋,“以‘何夫人倡议,士绅女眷共襄’为名。”
“虽说陈夫子为人古板,但是他孙女陈婉前日来送绣样,我与她聊过,她对此事颇有兴致。”
“若能拉上陈家的旗号,阻力便小一半。”
何明风沉吟:“钱从何来?”
“启动银两,我可以用嫁妆垫付。”
葛知雨道:“后续开支,女红坊接官府订单自营,夫君莫忘了,靖安营冬衣、州衙官吏常服、乃至日后漕运旗帜篷布,都是需求。”
葛知雨点了点纸面上的分组计件制几个字,“这是苏锦说的法子,多劳多得,女子们自有动力。”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夫君,你治的是滦州的‘法’与‘兵’。我想治的,是滦州的‘病’与‘穷’。”
“这两件事,本就该是一体两面。”
何明风凝视葛知雨良久,忽然笑了:“夫人这是要学范文正公,设义庄、办义学?”
“不敢比先贤。”
葛知雨也笑,“只想在力所能及处,点一盏灯。”
“好,我支持夫人。”
何明风握住了葛知雨的手,眼眸中也倒映出葛知雨的轮廓:“夫人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
“一切有我。”
……
三日后,滦州城西旧茶盐使司的一处荒废别院,悄无声息地换了主人。
地契上的名字是个陌生的“周娘子”,实则是葛知雨托苏锦找的可靠中人代持。
院落三进,有房二十余间,虽破败但结构尚好,后院还有一口甜水井。
八月二十,慈幼局筹备悄然开始。
修缮工匠是范三爷介绍的漕帮下属工队,工头老吴得了吩咐:“手脚麻利,但动静要小,尤其前半月别张扬。”
工钱由葛知雨私房支给,账目却走得明白。
她特意请一个女子来算账,这女子早年丧夫,带着幼子艰难度日,却有一手好算盘。
九月初五,慈幼局修葺完毕,挂牌那日却出了岔子。
清晨,葛知雨正要出门,小环急匆匆跑来:“夫人,不好了!西院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邵家的人,说那院子是他们邵家祖产,要咱们要么高价买断,要么三日搬走!”
葛知雨眉头微蹙:“地契手续齐全,何来祖产之说?”
“他们说……说茶盐使司当年是从他们邵家暂借的,有旧契为凭。”
小环急道,“还带了几个泼皮,在门口嚷嚷,说咱们强占民宅,要报官呢!”
葛知雨略一思索,反而冷静下来:“邵启泰刚倒,旁支就敢如此张扬?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沉吟片刻,“小环,你去前衙找苏锦姑娘,请她扮作客商,打听打听邵家近日有什么动静。切记,莫惊动老爷。”
又对另一丫鬟道:“备轿,我去会会此人。”
西院门口已围了些看热闹的百姓。
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正指手画脚,身后四五个短打汉子抱臂而立,神色不善。
葛知雨的轿子落地,小环掀帘。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头戴银簪,虽朴素却端庄。
那人见她是个年轻妇人,眼中掠过轻视,拱手道:“这位夫人,在下邵才,奉邵文广邵老爷子之命来收祖产。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葛知雨微笑:“邵管家,这院落的地契在永平府衙过了明路,税银交足,如何成了邵家祖产?”
邵才从怀中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夫人请看,这是地契副本,这院子原是我邵家老太爷购下,后借给茶盐使司做暂居之所。”
“茶盐使司裁撤后,房产理应归还。”
葛知雨扫了一眼那“副本”,纸张陈旧是真,但印章模糊,显然是做旧的把戏。
她不急不恼:“既如此,邵管家何不报官?州衙就在城中,何大人自会依律明断。”
第881章 收留
邵才脸色一僵。他当然不敢报官。
邵启泰刚被何明风斩了,他们这时候跳出来闹事,本就心虚。
他干笑两声:“何大人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何必劳烦?我家老爷说了,只要夫人愿意出三百两银子,这地契便转给夫人,两相便宜。”
三百两?这破院子修葺才花了五十两。
葛知雨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三百两不是小数,容我考虑两日。只是——”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泼皮,“邵管家带这些人堵门,吓着院里收容的孤童,若传出去,恐对邵家声誉有损。”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围观百姓耳中。
有人窃窃私语:“邵家又欺负人?”
“听说这里要收留没爹娘的孩子呢……”
邵才脸皮涨红,正待再说,忽听一阵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何四郎骑着马,带着两名靖安营士卒巡街至此。
这自然是小环提前安排好的。
“哟,这儿挺热闹?”
何四郎憨笑着下马,“邵管家,又收租呢?”
邵才见到穿号衣的兵,又知道面前这个看似憨厚的庄户人是知州何大人的堂哥,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支吾道:“一,一点家务事。”
葛知雨适时开口:“四哥来得正好。邵管家说这院子是邵家祖产,要三百两才肯让。”
“你常在市井行走,可听说过这茶盐司别院原是私产?”
何四郎挠头:“茶盐司的院子能是私产?我不懂这些。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昨儿在码头听山西来的客商说,滦州有人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人卖儿卖女,好像还扯着……”
“邵管家,你们邵家生意做得广,可知道这事儿?”
邵才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
印子钱在明代虽不罕见,却是律法明禁的暴利盘剥。
若真被坐实,别说强买院子,家中老爷下狱都有可能。
他强笑道:“这……这定是谣传!大人莫听人乱说。这院子的事……容我再与我家老爷商议,告辞,告辞!”
说罢,带着人匆匆离去,背影狼狈。
葛知雨与何四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当夜,苏锦带回消息。
“查清了。”
她一身夜行衣刚卸下,灌了口茶,“邵家旁支,上次来闹事的邵文广。”
“别看老头年纪大了,手段可多,这些年一直暗中放印子钱,专盯那些急需用钱的小商户、破产农户。”
“利钱高得吓人,三月滚一倍。听说几个月前,邵家还未出事儿的时候,有个借债的货郎被逼得跳了滦河。”
葛知雨沉声道:“可有证据?”
“有。”
苏锦从怀中掏出一本粗麻纸钉成的小册,“那货郎的寡妻不敢声张,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她。”
“这是她丈夫生前偷偷记的账,某年某月某日,借邵记钱铺银十两,实得八两,月利三分……后面还有七八个人的名字。”
葛知雨接过册子,沉吟良久:“这事不能由我们直接捅出去。”
“夫人想怎么做?”
“四郎今日已在邵才面前点了火,劭文广此刻必如惊弓之鸟。”
葛知雨眼中闪过一丝锐色,“你明日找个可靠的人,把这册子无意落到邵启明手里。”
邵启明,邵启泰的三弟,在鸿门宴上反水投靠他们。
他若拿到这本册子,为了讨好何明风、保全自己,定会主动清理门户。
邵家内部狗咬狗,比外人插手更干净,也更符合何明风“不宜再兴大狱”的维稳考量。
苏锦恍然:“好一招借力打力。”
“还有,”葛知雨又道,“慈幼局既已挂牌,明日开始收容孤童。”
“你帮我在市井放个风声:但凡送孩子来的,不问来历,不追旧事,只给孩子一条活路。”
“若有人送女婴来呢?”
“照收不误。”葛知雨语气坚定,“再悄悄传一句话:凡在慈幼局长大的女童,将来婚配,局里出一份嫁妆。”
苏锦深深看了她一眼:“夫人这是要撬动千年铁板啊。”
葛知雨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一块砖一块砖地撬吧。能撬松一点,也是好的。”
九月初十,慈幼局正式开门。
头一日,只来了两个脏兮兮的男童,是街头小乞儿。
第二日,一个寡妇牵着六岁的女儿怯生生站在门口,女子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第三日清晨,门阶上放了个竹篮,里面是个襁褓女婴,脐带还未脱尽,小脸冻得发青。
葛知雨亲自把女婴抱进屋,用温水细细擦洗。
孩子嘤嘤哭着。
小环在一旁偷偷抹泪:“夫人,这已经是第三个被丢的女娃了……”
“记下日子,给她起个名。”
葛知雨声音平静,“就叫‘九娘’吧,九月来的,排行第九。”
“前头八个呢?”
“都会有的。”
葛知雨将孩子裹进暖和的棉布,“去请奶娘,银子从我份例里支。”
半个月下来,慈幼局收了十七个孩子。
男童十一,女童六。
年纪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就是九娘。
葛知雨将孩子们按年纪分住,请了两位寡居的嬷嬷照管起居,又托陈婉找了位屡试不第的老秀才,每日上午来教男童识字算数。
女童那边,她自己亲自上阵。
第一堂课,六个女童挤在厢房炕上,大的拘谨,小的懵懂。
葛知雨没拿书本,而是端来一筐各色丝线。
“今天咱们不识字,先认颜色。”她抽出一缕红线,“这是什么色?”
“红!”
最大的女孩小声说。
“对,红。像太阳,像花,也像血。”
葛知雨又抽一缕青线,“这呢?”
“青……像叶子。”
葛知雨笑了:“好。那你们知道,红线配青线,能绣出什么?”
女童们摇头。
她取出早备好的一块绣帕,上面是简单的绿叶红花:“就是这样配。以后你们学了绣活,自己挣钱买花戴,好不好?”
“真的能挣钱吗?”
一个瘦小的女孩眼睛亮了。
“能。”葛知雨语气肯定,“只要手勤,心细,就能。”
第882章 陈家有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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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3章 这次换媳妇说服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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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4章 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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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 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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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6章 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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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7章 滦州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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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8章 啧,装模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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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咱们学何大人,用他的法子对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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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应对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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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全体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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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2章 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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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3章 上面来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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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4章 粮满仓之后又是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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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5章 大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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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四处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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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五日之内必给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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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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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9章 再次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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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天子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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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1章 御赐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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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2章 暖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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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7章 去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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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4章 三哥也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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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昌平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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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6章 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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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7章 拦路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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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8章 态度急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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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9章 换一个,也不见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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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 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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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1章 宣府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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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2章 幽云,真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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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好友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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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4章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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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5章 一间破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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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6章 荒野一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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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7章 当个念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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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8章 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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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章 怀安县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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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靖安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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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1章 新学政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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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2章 人家那是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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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3章 过往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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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4章 就一个字,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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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5章 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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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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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7章 你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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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8章 其中有辛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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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9章 想开什么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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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0章 熟悉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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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1章 你的事儿办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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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2章 谁是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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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3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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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4章 你怎么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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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5章 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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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6章 葛知雨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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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7章 怀安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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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8章 真要动他?
何明风蹲下身,扶住老人的肩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白玉兰和张龙赵虎站在一旁,都红了眼眶。
孙德厚在一旁搓着手,满脸尴尬,却不敢说话。
良久,何明风轻声说:“老人家,你起来。你说的事,本官记下了。”
老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大人,您是学政,管不了军户的事吧?”
“小的听说过,周大人当年也想帮我们,可后来……后来他就病倒了。”
何明风沉默片刻,道:“周大人管不了的事,本官来管。”
那天下午,何明风在县衙后堂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王老栓被请进来,喝着热茶,把马彪的罪状一条一条说。
他说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哑了,何明风让张龙接着记。
马彪占学田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的事更多。
他私吞军饷,每年至少贪墨三成。
他强占军户的熟地,换成薄地给他们种。
他克扣冬衣,让军户的娃娃冬天光着脚。
他手下的兵丁,动不动就打人,打死过两个军户,最后赔了几两银子了事。
“告状的人有吗?”何明风问。
“有。”
王老栓道,“三年前,有个叫李老四的军户,去宣府镇告状。”
“去了就没回来。后来听说,他在半路上被人打了闷棍,扔在野地里,发现时人都硬了。”
何明风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
王老栓走后,何明风坐在后堂,久久不语。
孙德厚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看这事……”
何明风抬起头,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孙知县,本官问你,马彪的所作所为,你知不知情?”
孙德厚一哆嗦,嗫嚅道:“卑职……卑职知道一些,可……”
“可什么?”
“可他是镇国公府的远亲啊!”
孙德厚苦着脸,“大人,您不知道,这怀安卫上上下下,都是马彪的人。”
“他那个千总,是花了银子买来的。”
“他背后有人,宣府镇那边有人替他说话。卑职一个小小的知县,拿什么跟他斗?”
何明风看着他,忽然问:“周大人当年,有没有来找过你?”
孙德厚愣了愣,点头:“来过。盛德三年春天,周大人亲自来怀安,也去看了县学,也见了军户。”
“他跟卑职说,这事他管定了。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他行文按察使司,按察使司说要跟宣府镇协调。”
“行文宣府镇,宣府镇说军务繁忙,回头再说。”
“拖了几个月,周大人忽然就病倒了。”
孙德厚压低声音,“大人,卑职听说,周大人的病,跟马彪脱不了干系。”
“马彪派人去靖安打点过,具体打点谁,卑职不知道。”
“但周大人病倒后,这事就再也没人提了。”
何明风沉默良久,站起身来。
“孙知县,本官明日回靖安。你在怀安,继续盯着马彪。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孙德厚连连点头:“是是是,卑职一定照办。”
心里忍不住一个头两个大。
这两边,他是哪边都得罪不起!
想办法和稀泥混过去吧!
马车驶出怀安县城,何明风回头看了一眼那破旧的城门,久久不语。
张龙忍不住问:“大人,那个马彪,咱们真要动他?”
何明风道:“不是咱们要动他,是国法要动他。”
张龙挠挠头,不太懂。
白玉兰在一旁轻声道:“大人的意思是,马彪犯的是国法,不是跟谁过不去。”
何明风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日,何明风回到靖安。
进了学政司,钱谷迎上来,接过他的斗篷,低声道:“大人,按察使司那边有回音了。”
何明风精神一振:“怎么说?”
钱谷递过一封信。
何明风拆开一看,眉头渐渐皱起。
信是按察副使王佥事亲笔回的。
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学田案按察使司已知悉,但此事牵扯军户,需与宣府镇协调。
请何大人稍安勿躁,待协调完毕再行处置。
末尾还加了一句:“闻何大人亲赴怀安,为民请命,本官甚为钦佩。”
“然边镇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望何大人三思。”
何明风把信递给钱谷,冷笑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意思是让我别动?”
钱谷看完,叹道:“大人,这个王佥事,就是当年跟您在滦州有过节的那位吧?”
何明风点头:“他那时在滦州当通判,因为清丈田亩的事,跟我闹得很不愉快。”
“后来调来幽云,没想到又碰上了。”
钱谷道:“他这是明着推诿,暗着给马彪撑腰。说是要协调,其实就是拖。”
何明风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宣府镇那边有回音吗?”
“还没有。”
钱谷道,“估计也快了。”
何明风想了想,道:“不等了。再写一封信,给都察院。”
钱谷提醒道:“大人,都察院那边,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马彪那边肯定会有动作。”
何明风点点头:“我知道。但这一状,必须告。”
“周大人当年为什么查不下去?就是因为没人往上告。”
“咱们告了,就算一时半会儿没结果,也有个备案。”
“将来马彪再嚣张,也有据可查。”
钱谷叹了口气:“大人说得是。在下这就去拟稿。”
晚上,何明风回到后衙。
葛知雨还没睡,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张纸,正拿着笔写写画画。何明风凑过去一看,是几张歪歪扭扭的字,上头写着“人、口、手、刀、尺”之类的简单字。
“这是做什么?”他问。
葛知雨头也不抬:“给女娃们认的字。她们不识字,得从最简单的开始。”
何明风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一暖。
“听说你的‘巧手坊’开张了?怎么样?”
葛知雨这才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五个女娃,都来了。”
“小娥学得最快,翠儿手笨但认真,胡人那几个听不懂话,其其格帮着翻译。”
“昨天她们学会了穿针引线,今天开始学绣最简单的叶子。”
何明风笑道:“这么快?”
“快什么,笨手笨脚的。”
葛知雨也笑了,但眼里满是欣慰,“不过总算开头了。等她们学会几样活计,三哥那边就能收,多少能赚几个钱。”
“有了钱,家里人就更愿意让她们来了。”
第939章 踢皮球
何明风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葛知雨摇摇头:“不辛苦。比在滦州办织霞坊容易多了,那时还有人闹事,现在安安静静的,挺好。”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阿木尔大嫂说,等天再暖和些,她可以带女娃们去城外认草药。”
“她说胡人女娃都会认,汉人女娃学学也有用。”
何明风点头:“好事。慢慢来,一步一步走。”
葛知雨看着他,忽然问:“怀安那边,怎么样?”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把王老栓的事说了。
“那老人,儿子死了,儿媳带着个娃娃,日子不知道怎么过。我留下点银子,也只能管一时。”
葛知雨沉默片刻,道:“那个马彪,真的那么坏?”
何明风点头:“比你想的更坏。”
葛知雨握住他的手,没再说话。
窗外,春夜的风带着些许暖意,吹动窗纸,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二月十八,宣府镇的回信到了。
比何明风预想的快。
信是宣府镇总兵顾大公子亲笔回的。
顾大公子是镇国公的长子,名叫顾宏,三十多岁,承袭了父亲的爵位,但才干平平,在军中也只是挂名。
信写得不长,但意思很清楚。
马彪占学田一事,本镇已知悉。
然卫所屯田之事,历来归属不清,学田与军田边界模糊,恐有误会。
本镇已责令马彪配合调查,请何大人将相关证据送至宣府,待本镇核实后再行处置。
何明风看完,递给钱谷。
钱谷看完,苦笑一声:“这位顾总兵,话说得漂亮,其实是把球踢回来了。”
“证据送过去,他拖着不办,咱们能怎么办?”
何明风道:“他知道咱们没办法。按察使司推给宣府镇,宣府镇推给咱们,来回推,就推没了。”
钱谷叹道:“周大人当年,恐怕就是被这么推死的。”
何明风沉默片刻,忽然道:“钱先生,你说,马彪敢这么嚣张,靠的是什么?”
钱谷想了想:“一是镇国公府的背景,二是有银子打点。”
“宣府镇那边,肯定有人替他说话。”
何明风点点头:“所以,要动他,就得先把他这些靠山搬开。”
钱谷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何明风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上“顾宏”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但笔力虚浮,一看就不是常年握刀的手。
“这位顾总兵,”何明风缓缓道,“听说跟他三弟顾昭,关系不太好?”
钱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大人是说,镇国公府内部……”
何明风摆摆手:“只是听说。先放着。”
他把信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意渐浓。
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嫩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钱先生,”何明风忽然道,“你信不信,马彪的事,最后还得着落在怀安那些军户身上。”
钱谷问:“怎么说?”
何明风道:“马彪占学田,是明面上的事。”
“但他私吞军饷、克扣冬衣、打死军户,这些事,军户们最清楚。”
“只要有人敢站出来告,按察使司就不得不接。顾宏想推,也推不掉。”
钱谷沉吟道:“可军户们敢告吗?李老四的下场,他们都看着呢。”
何明风道:“所以,得有人给他们撑腰。”
他转过身,看着钱谷:“钱先生,你帮我想想,怎么让军户们敢站出来。”
钱谷捻着胡须,沉思良久,缓缓道:“若能让军户们联名上告,声势就大了。”
“可联名状怎么写,怎么递,都得有人指点。”
“大人在怀安可有信得过的人?”
何明风想了想:“王老栓。他敢留证据,就敢告。”
“只是他年纪大了,怕折腾不起。”
钱谷道:“那就找个年轻些的。”
“大人下次去怀安,不妨多走访几户,看看有没有敢出头的人。”
何明风点点头:“好。”
……
二月二十,葛知雨的巧手坊有了新进展。
小娥学会了绣最简单的叶子,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叶子了。
葛知雨把那片叶子拿给何三郎看,何三郎说:“行!这种简单绣片,胡商最喜欢,缝在皮袍上当装饰。”
“一个能给三文钱。”
三文钱不多,但对于小娥家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
老婆婆拿着那三文钱,手都在抖,连声道:“何夫人,您真是活菩萨!”
其他几个女娃也眼热了,学得更起劲。
翠儿手笨,但认真,绣出来的东西虽不好看,但结实耐用。
何三郎说,这种结实的东西,可以卖给汉人百姓当补丁用,也能卖几个钱。
胡人女娃学得慢,但其其格耐心,一句一句教。
她们已经能听懂简单的汉话,比如“吃饭”“穿针”“谢谢”。
那天中午,小环做了满满一大锅糙米饭,里头加了点腊肉、野菜和盐,女娃们吃得头也不抬。
小娥吃完,抹抹嘴,忽然说:“何夫人,我想学认字。”
葛知雨一愣:“认字?认什么字?”
小娥指着墙上的“巧手坊”三个字:“那个。”
葛知雨笑了,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把“巧手坊”三个字写了一遍,又教她念。
小娥念了三遍,居然记住了。
葛知雨心里一动,想:也许,可以每天教她们认一两个字。
不用多,一天两三个,一年下来也能认好几百。
能认字,就能看书,就能明白道理。
她把这个想法跟阿木尔大嫂说了,阿木尔大嫂点头:“好事。我也可以教她们认草药名,认几个字是几个字。”
就这样,巧手坊又多了一项内容:每天吃完午饭,葛知雨或小环或其其格,教女娃们认一两个简单的字。
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划。
女娃们蹲成一圈,认认真真地看着,学着写。
苏锦来看过一次,回去跟何四郎说:“夫人真是有办法,那些女娃学得可认真了。”
何四郎憨憨地笑:“那当然,弟妹最厉害了。”
……
二月二十五,何明风又去了一趟怀安。
这次他没惊动孙知县,只带了白玉兰和张龙,悄悄进了城。
第940章 毫无回应
他先去了王老栓家,王老栓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了他,又要跪下,被拦住了。
何明风开门见山:“老人家,我想见见其他军户。”
“那些被马彪欺负过的人,有没有敢站出来告状的?”
王老栓想了想,道:“有个人,叫刘大壮,三十来岁,他爹就是被马彪的人打死的。”
“他一直想告,但没人撑腰,不敢。”
何明风道:“能带我去见他吗?”
王老栓点头,放下斧头,带着他们往城东走。
刘大壮住在一间更破的土坯房里,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神里有一股倔劲儿。
听王老栓说明来意,他盯着何明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大人,您是真心想帮我们,还是想拿我们当枪使?”
何明风一愣,随即正色道:“本官是学政,管的是学田。”
“马彪占的是学田,本官就得管。”
“至于你们的军饷、你们的冤屈,本官也想管,但得一步步来。”
“你若肯站出来告,本官给你撑腰。你若不敢,本官也不勉强。”
刘大壮沉默良久,忽然跪下了。
“大人,小的这条命,就交给您了!”
何明风扶起他,道:“不必交命,只交状子就行。”
“你把马彪的罪状写下来,越详细越好。本官帮你递上去。”
刘大壮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二月二十八,何明风回到靖安。
他带回了刘大壮写的状子,密密麻麻三张纸,写满了马彪的罪状。
私吞军饷、强占民田、克扣冬衣、打死军户……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
钱谷看完,叹道:“大人,这张状子递上去,马彪就算有镇国公府撑腰,也得脱层皮。”
何明风点点头,把状子收好。
“先不急着递。等按察使司那边再拖一拖,等宣府镇那边再推一推。”
“到时候一起递上去,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钱谷笑了:“大人这是要放长线。”
何明风也笑了:“线放得长,鱼才大。”
窗外,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葛知雨的巧手坊。
他问钱谷:“夫人那边,最近怎么样?”
钱谷笑道:“大人还不知道吧?巧手坊又添了三个女娃,现在一共八个了。”
“听说三爷收的绣片,已经攒了一小箱,等攒够了就送去榷场。”
何明风笑了,心里暖暖的。
他想,怀安那边,学田要收回来。
靖安这边,女娃们要认字读书。
两件事,都不容易,但都在慢慢往前走。
春天,真的要来了啊。
……
很快,拒马河两岸的柳树已经绿了,城外的麦田里,农人开始春耕。
学政司后衙那棵老槐树,枝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叶,麻雀在枝叶间跳来跳去,叫得欢快。
但此时此刻何明风没有心思看这些。
他站在签押房的窗前,手里捏着钱谷刚送来的消息。
明日就是三月初一。
李茂被抓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段时间里,他被关在学政司后院一间偏僻的柴房里,由张龙赵虎轮流看守,对外只说“告假回乡”。
瑞文阁那边,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但何明风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大人。”钱谷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张龙赵虎,“都安排好了。”
何明风点点头,又问:“李茂那边呢?”
赵虎道:“柴房加了锁,钥匙只小的一个人有。”
“饭菜都是从门缝递进去,没人看见他。”
何明风想了想,道:“今晚我去看看他。”
夜幕降临,学政司后院一片寂静。
柴房在最偏僻的角落,周围堆着些破旧的木料和杂物。
赵虎打开门锁,何明风弯腰进去。
李茂坐在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上,披着一件旧棉袄,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
见何明风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何明风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明日就是初一了。”
何明风看着李茂:“今晚本官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明日我们会在暗中盯着。若抓到了人,你的功劳,本官记着。若抓不到……”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李茂低着头,沉默良久,忽然道:“大人,小的有个请求。”
“说。”
“小的母亲在宣府,一个人过活。万一小的出了事,求大人……求大人照看她一眼。”
何明风看着他,缓缓道:“你放心。你母亲那边,本官已经派人送去了二十两银子,说是你托人捎的。”
“以后每月,都会有人送钱粮过去。”
李茂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正月初一,子时。
夜色深沉,一弯残月挂在西天。
城北瑞文阁后街,一片寂静。
张龙穿着那身黑袍,戴着斗笠,走到瑞文阁后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稍微用力了些。
还是没有回应。
张龙心里咯噔一下。
他等了等,又敲了三下,这次敲得重了些,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龙四下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再次敲门,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钱掌柜不在?
还是……出事了?
张龙不敢久留,按照何明风的吩咐,如果情况有异,立刻撤退。
他转身离开瑞文阁后街,在巷口停下,躲在暗处观察。
等了半个时辰,瑞文阁后门始终没有打开。
那扇黑漆木门紧闭着,门楣上那盏昏黄的灯笼早已熄灭,整条巷子黑漆漆的,不见一个人影。
张龙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子时将尽,才确定,今夜,不会有人来了。
张龙回到学政司时,已是丑时三刻。
何明风一夜未眠,在签押房等着。见张龙进来,他站起身:“如何?”
张龙脸色凝重,把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敲门无人应时,他顿了顿,道:“大人,小的在巷口等了近半个时辰,始终没人开门。”
何明风心头一沉。
钱谷在一旁道:“大人,会不会是钱掌柜发现了什么?”
第941章 这条线索断了
何明风沉默片刻,问张龙:“你敲门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
张龙摇头:“小的仔细看过,巷子里没人。”
“那你离开的时候呢?”
“也没有。小的绕了几条街才回来,没发现有人跟踪。”
何明风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钱谷轻声道:“大人,李茂被抓的事,恐怕已经传出去了。”
“瑞文阁那边,可能早就得了信。”
何明风点点头。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李茂失踪——对外说是“告假回乡”。
可瑞文阁的人不是傻子。
一个干得好好的内鬼,突然在年前告假,还一去不回,怎么想都蹊跷。
他们只要派人去李茂老家打听一下,就知道根本没有这回事。
所以,钱掌柜放弃了初一的交接。
甚至可能已经转移了账册,销毁了证据。
打草惊蛇了。
何明风闭上眼睛,长长吐了口气。
这一局,他输了。
“大人,”张龙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小的明天去瑞文阁看看?”
何明风摇摇头:“不用看了。钱掌柜既然敢不露面,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现在去,什么也查不到。”
钱谷道:“大人,那李茂那边……”
何明风沉默片刻,道:“李茂先关着。”
“他交代的那些,虽然没有抓到现行,但至少让咱们知道,瑞文阁背后有人,而且那个人在京城。这就够了。”
何明风顿了顿,又道:“瑞文阁这条线,暂且放一放。”
“他们既然警觉了,短期内不会再有什么动作。”
“咱们硬追下去,只会打草惊蛇第二次。”
钱谷点点头:“大人说得是。那接下来……”
何明风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缓缓道:“先办学田案。怀安那边,军户们等得太久了。”
“瑞文阁的事,等他们放松警惕再说。”
正月初一清晨,何明风回到后衙。
葛知雨已经起了,正在院子里跟小环说话。
见他进来,她迎上来,看着他疲惫的脸色,轻声问:“没成?”
何明风摇摇头,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葛知雨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何明风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轻声道:“我太急了。刚来一个月,就急着查瑞文阁。”
“李茂一抓,他们就警觉了。”
“现在线索断了,想再接上,难了。”
葛知雨道:“那就先放一放。你常说,犁地要慢一点、深一点。”
“瑞文阁这条线,埋得那么深,不是一两个月能挖出来的。”
何明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学会用犁地来劝我了。”
葛知雨也笑了:“跟你学的。”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正月初一的晨光照在槐树枝头。
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黄的芽苞。
春天,快来了。
正月初五,何明风召集钱谷、张龙赵虎,重新布置任务。
“瑞文阁的事,暂且放下。”他说,“钱掌柜既然警觉了,短期内不会再有什么动作。”
“咱们硬查下去,只会让他们藏得更深。”
钱谷点头:“大人说得是。那接下来,咱们把精力放在学田案上。”
何明风道:“对。怀安那边,军户们等得太久了。”
“刘大壮的联名状还在手里,是时候递上去了。”
他看向张龙赵虎:“你们两个,继续盯着瑞文阁,但不用盯太紧。”
“只要知道他们有没有异常动静就行,别打草惊蛇。”
两人领命。
何明风又道:“还有,那个王佥事,也得留意。他跟瑞文阁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知道,但他在按察使司,学田案要过他的手,不能不防。”
钱谷道:“在下明白。”
窗外,正月初五的阳光明媚而清冷。
何明风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嫩黄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有些已经绽开,露出嫩绿的叶尖。
瑞文阁这条线,暂时断了。
但断了,不等于没了。
钱掌柜还在,账册还在,那个“京里那位”也还在。
他们总会再动的。
到时候,他不会再打草惊蛇。
何明风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怀安县学田案的卷宗,翻开。
周大人没办完的事,他来办。
……
三月初二,葛知雨的巧手坊里,出了件小事。
小娥学会了绣简单的花,其其格教她认了三个字——“花”“草”“木”。
小娥高兴坏了,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了一遍又一遍。
翠儿学得慢,绣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自己急得直掉眼泪。
葛知雨蹲在她身边,轻声道:“不着急,慢慢来。你看,昨天你还不会穿针呢,今天不是会了吗?”
翠儿抽抽噎噎地说:“可小娥都学会绣花了,我还不会。”
葛知雨道:“小娥比你早来几天,当然学得快。等你多练几天,也能会的。”
正说着,小环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把葛知雨拉到一旁,低声道:“夫人,巷口的老婆婆说,有人在外面打听巧手坊的事。”
葛知雨眉头一皱:“打听什么?”
“打听咱们是干什么的,女娃们来这儿做什么,有没有收钱,有没有逼着娃娃做什么。”
小环道,“老婆婆说,那人穿得挺体面,像个做买卖的,但问的问题怪怪的。”
葛知雨心里一沉。
她想起何明风说过,瑞文阁的人一直在盯着学政司。
会不会是他们,想从巧手坊这边找茬?
她想了想,道:“别慌。咱们光明正大,不怕人打听。”
“你出去跟老婆婆说,若有人再来问,就让他直接来找我。”
小环应了,转身出去。
葛知雨看着院子里蹲成一圈认字的女娃们,心里有些不安,但没有表露出来。
有过了几日,葛知雨的巧手坊里,又来了一个新女娃。
是胡人女医阿木尔大嫂带来的。
那女娃叫乌云其其格——跟其其格同名,但小一些,才六岁,父亲去年冬天死了,母亲改嫁,没人管。
阿木尔大嫂见她可怜,就带到了巧手坊。
葛知雨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一阵酸楚。她蹲下身,轻声问:“饿不饿?”
乌云其其格点点头,眼睛里满是怯意。
葛知雨让小环盛了一碗糙米饭,又加了两块肉。
乌云其其格接过,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得满嘴都是。
小娥在旁边看着,忽然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给她。
乌云其其格愣了愣,看着小娥,小娥冲她笑了一下。
那一刻,葛知雨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巧手坊,也许比什么女塾都重要。
这里没有书声琅琅,但有饭,有碎布头,有针线,有互相夹菜的小手。
这就够了。
第942章 谈的如何?
三月二十,葛知雨的巧手坊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小娥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她拿着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小娥”两个字,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葛知雨。
葛知雨笑了,摸摸她的头:“真棒。”
小娥忽然问:“何太太,我学会了写字,将来能干什么?”
葛知雨想了想,道:“能记账,能写信,能看书,能明白很多道理。”
小娥又问:“那我能当女先生吗?就像您这样,教别的女娃认字?”
葛知雨一愣,随即笑了:“能。只要你一直学下去,将来一定能。”
小娥用力点头,又低头去写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旁边,翠儿正笨拙地学着绣一朵花,胡人女娃们在其其格的带领下认草药名。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葛知雨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些女娃们,将来也许真的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四月初八,靖安府的春天已经深了。
城外的麦田绿油油一片,官道两旁的杨絮飘得满天都是,落在行人肩头,落在车马顶上,落在学政司后衙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
何明风站在签押房窗前,看着那些白绒绒的杨絮出神。
怀安县学田案的文书,递上去整整十天了。
按察使司那边,至今没有正式回文。
“大人。”钱谷推门进来,面色有些古怪,“按察使司来人了。”
何明风转过身:“哦?什么人?”
“一个书吏,说是王佥事派来的,带了几句话。”
何明风眉头微挑:“让他进来。”
进来的书吏三十来岁,瘦长脸,穿着按察使司的公服,态度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
他朝何明风拱手道:“何大人,卑职奉王佥事之命,来给大人带个话。”
何明风点点头:“请讲。”
书吏道:“王大人说,怀安县学田的事,按察使司已经知道了。”
“但这案子牵扯军户,跟镇国公府那边也有些关联,不好办。”
“王大人让卑职转告何大人,请您再斟酌斟酌,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何明风静静听完,问:“就这些?”
“就这些。”书吏道,“王大人还说,何大人年轻有为,在滦州的政绩他都知道,很是佩服。”
“但幽云不比滦州,这边的事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还请何大人三思。”
何明风笑了笑,道:“劳烦你跑这一趟。回去告诉王大人,本官知道了。”
书吏拱手告退。
等他走后,钱谷冷哼一声:“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意思是让大人别动?”
何明风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钱先生,备车。我去一趟按察使司。”
按察使司在城东,与学政司隔着三条街。
何明风的马车停在衙门口时,已是申时初。
他下车整了整官袍,让门子通传。
门子进去不久,出来道:“何大人,王佥事在二堂,请您进去。”
何明风随他往里走。
按察使司的衙门比学政司气派得多,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廊柱漆得锃亮。
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二堂。堂前种着两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
王佥事站在堂前台阶上迎接。
此人五十来岁,中等身材,脸圆眼细,留着一撇修剪整齐的胡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的便服。
他见何明风进来,笑容满面地拱手:“何大人!稀客稀客!快请进。”
何明风还礼,随他进了二堂。
落座奉茶后,王佥事笑眯眯地开口:“何大人亲自登门,可是为了怀安那案子?”
何明风也不绕弯子,点头道:“正是。王大人派去的人说,这案子牵扯军户,不好办。”
“本官想请教王大人,具体难在何处?”
王佥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道:“何大人有所不知。那马彪是怀安卫的千总,卫所的事,归宣府镇管。”
“咱们按察使司,管的是地方刑名、诉讼。”
“军户的事,历来是模糊地带。”
“说是地方管吧,他们是军籍;说是卫所管吧,他们又住在地方上种地。”
“推来推去,就成了没人管。”
何明风道:“可马彪占的是学田。学田是朝廷的,不是卫所的。这总该归按察使司管吧?”
王佥事点头:“理是这么个理。可马彪背后站着镇国公府,您也知道,顾家在幽云是什么分量。”
“咱们按察使司要是硬来,万一镇国公府出面,咱们怎么办?”
何明风看着他:“王大人的意思是,因为有镇国公府撑腰,这案子就不办了?”
王佥事连忙摆手:“何大人误会了,误会了!”
“我不是说不办,是说要从长计议。要不这样,您先回去,等我们再把证据核实核实,跟宣府镇那边通个气,然后再商量下一步,如何?”
何明风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王佥事身后的书案上。
书案上摆着几叠文书,笔墨纸砚,还有一本书。
那本书翻开了一半,封面朝上,赫然写着几个字——
《幽云书商名录》。
何明风心中一动,目光扫过翻开的那一页。
页首是一行标题:“靖安府书铺考”,下面列着几家书铺的名字。最上头那个,正是“瑞文阁”。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问:“王大人也关注书商?”
王佥事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哦,这个啊,随便翻翻。”
“家里孩子要买书,听说瑞文阁的书便宜,就让下人去买过几回。”
“正好看见这本名录,就借来翻翻,看看还有哪些书铺。”
何明风点点头,放下茶盏,站起身:“既然如此,本官就不打扰了。”
“证据核实的事,还请王大人费心。怀安那边,军户们等得急。”
王佥事也起身,送到堂前,笑道:“何大人放心,一有消息,我立刻派人告知。”
何明风拱拱手,转身离去。
马车驶出按察使司,何明风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气派的衙门。
钱谷在车里等着,见他面色凝重,轻声问:“大人,谈得如何?”
第943章 顾家来信?
何明风放下车帘,把方才的对话说了一遍。
说到那本《幽云书商名录》时,他顿了顿,道:“钱先生,你猜那书翻开的是哪一页?”
钱谷一怔:“哪一页?”
“瑞文阁。”
钱谷倒吸一口凉气。
何明风继续道:“我问起书商,他脸色变了一下,说是给孩子买书。”
“可一个按察副使,给孩子买书用得着自己去翻《书商名录》?随便派个下人打听就是。”
钱谷沉吟道:“大人的意思是,他在查瑞文阁?”
何明风摇摇头:“不一定是在查。也可能是在看,看瑞文阁有没有被盯上,看有没有人在查他们。”
钱谷道:“大人怀疑他跟瑞文阁有关系?”
何明风沉默片刻,道:“不好说。但他刚才那番话,处处替马彪开脱,一口一个‘镇国公府’,一口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不是按察使该说的话。”
钱谷道:“大人打算怎么办?”
何明风望着车窗外飘飞的杨絮,缓缓道:“双线并行。一边催办学田案,一边查这个王佥事的底。”
回到学政司,何明风立刻把张龙赵虎叫来。
“你们两个,从今天起,多留意按察使司那边。”
何明风道,“尤其是王佥事这个人,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去过什么地方,家里有什么人,都打听清楚。”
张龙问:“大人,要盯他的梢吗?”
何明风想了想,道:“先不用盯太紧,免得打草惊蛇。”
“先在衙门里打听,他手下的人,他的同僚,能问的就问。若是有什么异常,再盯不迟。”
两人领命而去。
钱谷在一旁道:“大人,王佥事这个人,在下倒是听说过一些。”
何明风看向他:“说来听听。”
钱谷道:“他姓王,名崇礼,原是江南人,早年在滦州当过通判。”
“大人在滦州时,咱们还跟他有过过节”
何明风点头:“没想到又碰上了。”
钱谷道:“此人心眼小,睚眦必报。这回他故意拖延学田案,恐怕不只是怕得罪镇国公府,也是在借机给大人使绊子。”
何明风冷笑一声:“使绊子可以,但别让我抓住把柄。”
四月初十,何明风又去了一趟怀安。
这回他没惊动孙知县,直接去了刘大壮家。
刘大壮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了他,连忙扔下斧头,要请进屋。
何明风摆摆手,就在院子里坐下。
“马彪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刘大壮压低声音道:“大人,马彪这几天又在卫所里骂人。”
“说您多管闲事,说要给您点颜色看看。他手下的兵丁,这几天老在县城里转悠,盯着我们这些告过状的军户。”
何明风眉头微皱:“盯着你们?有人被为难吗?”
刘大壮摇头:“还没。但大家都提心吊胆的,怕他哪天动手。”
何明风沉默片刻,道:“联名状还在吗?”
刘大壮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上:“在。十七个人的手印,都在上头。”
何明风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包好,还给他:“收好。等时机到了,我会让人来取。”
刘大壮犹豫了一下,问:“大人,啥时候才是时机?”
何明风望着远处的麦田,缓缓道:“快了。”
四月十二,何明风回到靖安。
张龙赵虎那边,已经有了些消息。
张龙道:“大人,小的打听到,王佥事每月都要去一趟城北的三友居。”
“那是个茶楼,不大,但去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
“他每次去,都待一两个时辰,跟几个人喝茶聊天。”
何明风问:“跟什么人?”
张龙摇头:“不知道。那茶楼雅间,外人进不去。小的只能在外头守着,看不清里头是谁。”
赵虎道:“小的打听了他家里的事。他住在城东,一座三进的大宅子。”
“他媳妇姓周,是宣府人。他有个儿子,在京城读书。”
“家里下人七八个,日子过得挺阔绰。”
何明风问:“他一个按察副使,俸禄多少?”
钱谷在一旁道:“按察副使,正四品,年俸大约二百两,加上养廉银、杂项,一年也就四五百两。”
何明风道:“三进的大宅子,七八个下人,一年四五百两养得起?”
钱谷摇头:“养不起。除非他另有进项。”
何明风点点头,对张龙道:“继续盯着。想办法弄清楚,他在三友居见的是什么人。”
……
四月十八,张龙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
“大人,三友居那边,小的终于看清了。”
何明风精神一振:“谁?”
张龙道:“王佥事见的,是瑞文阁的一个人。”
“不是钱掌柜,是另一个,三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灰布长衫。”
“小的打听过,那人叫刘贵,是瑞文阁的二掌柜。”
何明风与钱谷对视一眼。
钱谷道:“瑞文阁的二掌柜?他们见面说什么?”
张龙摇头:“听不见。雅间隔音好,只能看见他们说话,偶尔还笑,像是挺熟的样子。”
何明风沉吟片刻,问:“他们见了几次?”
张龙道:“小的盯了三次,见了两次。都是王佥事先到,刘贵后到,待一个时辰左右,各自散去。”
何明风点点头,道:“继续盯着。别惊动他们。”
四月二十,何明风收到一封意想不到的信。
信是顾昭写来的。
这位镇国公府的三公子,在信里措辞客气:“何大人钧鉴:闻大人正查怀安学田一案,学生有一事相告。”
“马彪此人,劣迹斑斑,国公府亦有所闻。”
“然其背后,另有他人撑腰,非止国公府一门。”
“大人若欲深究,宜从宣府入手。详情不便多言,望大人见谅。学生顾昭拜上。”
何明风看完信,递给钱谷。
钱谷看完,沉吟道:“顾昭这是……在帮咱们?”
“那他说‘另有他人撑腰’,是谁?”
何明风也陷入了沉思。
顾昭为什么忽然要给他写信?
他有什么目的?
他与顾昭素无往来。
到靖安这几个月,倒是听过不少关于这位三公子的闲话——
“听说了吗?镇国公家的三公子今年要参加武举,正满世界请名师改策论呢。”
“三公子?就是那个庶子顾昭?他不是弓马娴熟,策论一塌糊涂吗?”
“国公府放话出来,谁能把三公子的策论拔高一层,酬银三百两。”
三百两银子请人改策论,这手笔不算小。
但传出来的结果却成了笑话。
据说有位名师看了顾昭的文章,撂下一句“这字比狗爬的还难看”,银子都没拿就走了。
何明风当时听了,只是一笑而过。
国公府的嫡庶之争,跟他一个外来的学政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这位“策论一塌糊涂”的三公子,居然给他写信了。
顾昭……到底想做什么?
第944章 这是你亲眼看到的?
“大人打算怎么办?”
何明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等他来。”
钱谷一愣:“等他来?”
何明风道:“他既然写了这封信,就不会只写这一封。要么还有下文,要么——”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何四郎的声音:“明风,有客到。说是宣府镇来的,姓顾。”
何明风与钱谷对视一眼。
还真是说来就来。
何明风迎出去的时候,顾昭已经站在二门外了。
来人二十三四岁年纪,身量颀长,肩背挺阔,站在那儿像一棵白杨树。
穿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料子不算差,但有些旧了。
腰间系着一条皮腰带,挂着块玉佩,玉质倒是不错,像是老物件。
面容清俊,眉眼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郁郁不平之气。
见了何明风,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学生顾昭,冒昧登门,请何大人恕罪。”
何明风还礼:“三公子客气。请。”
他把人让进书房,亲自斟了茶。
顾昭双手接过,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架上满满的典籍,案头堆叠的公文,墙上挂着的边塞舆图。
“何大人的书房,跟学生想的不一样。”
何明风在他对面坐下:“三公子想的应该是什么样?”
顾昭道:“学生原以为,状元的书房,应该挂满了名家字画,摆满了珍本古籍。可大人这儿……”
他指了指那幅舆图:“这幅图,学生认得。”
“宣府镇的边防图,兵部的标准绘制,连哪个堡子有多少兵都标得清清楚楚。大人挂这个做什么?”
何明风道:“看看罢了。”
顾昭道:“看什么?”
何明风道:“看胡人从哪儿来,看咱们的兵在哪儿守,看哪条路能走马,哪条河能运粮。”
“看明白了这些,才能明白幽云行省的官该做什么。”
顾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学生今日来,是向大人请教的。”
他把茶杯放下,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何明风,“武举策论,如何才能让考官觉得‘言之有物’?”
何明风没急着回答,也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没有客套,没有铺垫,甚至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请教一个素不相识的学政。
但何明风喜欢这种直接。
“三公子弓马娴熟,”他说,“这是武举的根本。”
“策论不过是考一考武人的见识——边疆形势、粮草调度、敌情判断。”
“三公子在国公府长大,耳濡目染,怎会无话可说?”
顾昭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大人有所不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有些话难以启齿。
窗外的槐花香气飘进来,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茶叶在杯中舒展的声音。
“我父亲治军严厉,”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家事却……不太平。”
“学生自幼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弓马刀枪是练出来了,读书识字却是跟我……姨娘学的。”
“姨娘走得早,那之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何明风看着他。
这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但那份平静底下,分明压着些什么。
何明风想起那些传言。
“三公子弓马娴熟,策论一塌糊涂。”
“国公府放话出来,谁能把三公子的策论拔高一层,酬银三百两。”
还有那个“名师撂挑子走人”的笑话。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年轻人,眉眼间那股郁郁不平之气,似乎有了来处。
何明风道:“三公子的策论,自己可曾写过?”
顾昭点头:“写过。写过很多篇。”
何明风道:“可否容我一观?”
顾昭像是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递过来。
何明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
纸是普通的毛边纸,裁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些卷翘,显然翻阅过很多次。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篇,展开,低头细看。
字确实不好看。
笔画粗硬,结构松散。
但何明风看了几行,眉头就微微挑了起来。
他看下去。
再看下去。
书房里很静。
顾昭端坐着,目光落在茶杯上,一言不发。
何明风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段看上许久,然后又翻过去。
钱谷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退了出去。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何明风才抬起头。
他看着顾昭,目光与方才有些不一样了。
“三公子,”他说,声音很平,“这是你写的?”
顾昭点头:“是。”
何明风把那叠纸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
“这些策论,给旁人看过没有?”
顾昭摇头:“没有。国公府请的那些名师……学生不敢给他们看。”
何明风道:“为何不敢?”
顾昭沉默了一会儿,道:“学生不知道,他们看了之后,会传出去什么话。”
何明风懂了。
他低头看着那叠纸,想起那些传言。
“策论一塌糊涂”“三百两银子请名师”“名师看了文章扭头就走”……
那些传言,是谁放出去的?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那张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愤懑,只有一种沉静的忍耐。
何明风忽然想起自己当年。
状元及第,风光无限。
可那一路上,有多少人等着看他跌倒,有多少人巴不得他出丑,他心里清楚得很。
只是他的对手在明处,顾昭的对手在暗处。
在那个叫“国公府”的地方,在那个叫“嫡庶”的深渊里。
“三公子,”何明风道,“你这策论,写得很好。”
顾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何明风指着其中一篇:“这一篇,论宣府镇的防守漏洞。”
“你提到边墙虽固,但墩台之间的距离太大,胡人若趁夜潜入,一处墩台被拔,相邻的墩台根本来不及示警。”
“这是你在军营里亲眼看见的?”
第945章 这人能不能信任
顾昭点头:“是。学生从小在边堡里长大,那些墩台,每个都爬过。”
何明风又翻过几页:“这一篇,论火器与边墙的配合。”
“你说火器虽利,但装填太慢,若胡人骑兵冲得太快,只能放一轮。”
“不如在边墙外挖陷马坑,拖延敌骑的速度,让火器能多放两轮。这也是你琢磨出来的?”
顾昭道:“是。学生见过一次胡人偷袭,边堡的火器只放了一轮,胡人的马就冲到墙根了。”
“那一仗,死了十七个弟兄。”
他合上那叠纸,看着顾昭。
“三公子,这些话,是你从书上学来的,还是从战场上听来的?”
顾昭道:“书上也看过,战场上……也见过。”
何明风道:“那为何外人都说,你策论一塌糊涂?”
顾昭垂下眼,没有回答。
但何明风已经明白了。
那些传言,不是真的。
那些传言,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国公府放话出来,谁能把三公子的策论拔高一层,酬银三百两。”
这话听起来像是求贤若渴,可实际上呢?
真的想请名师,为何要满世界嚷嚷?
为何要把“酬银三百两”喊得人尽皆知?
不过是让人知道——镇国公府的三公子,策论很差,差到需要花银子请人拔高。
然后呢?
然后名师来了,看了文章,扭头就走。这个“笑话”传遍宣府、传遍靖安,坐实了那句“策论一塌糊涂”。
谁会去想,那名师是不是被人授意才走的?
谁会去想,那三百两银子,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何明风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顾昭在国公府长大,却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
他的策论写得鞭辟入里,可外人都说他“一塌糊涂”。
镇国公府的水,比他想的要深。
何明风把那叠纸还给顾昭,语气平和:
“三公子,你这策论,考官若认真看了,不会不取。只是——”
他顿了顿,“你这字,确实该练练。”
顾昭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大人说的是。”
“学生从小没正经练过字,写字跟拿刀似的,使不上巧劲。”
何明风道:“字可以慢慢练,不耽误。离武举还有两个月,你若愿意,可以把平日所想再写几篇拿来,我帮你看一看。”
“不必提国公府的事,只论边塞攻守。”
“你从小在军营长大,肚子里有的是东西,只是不知道怎么落到纸上。”
顾昭站起身,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大人肯指点,学生感激不尽。”
何明风抬手虚扶:“三公子不必多礼。只是——”
他看着顾昭,目光里有探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你今日来,真的只是为了策论?”
顾昭的动作顿了顿。
他缓缓直起身,看着何明风。
书房里静了片刻,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槐花的香气淡淡地飘着。
然后顾昭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大人既然问起,学生还有一事相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马彪那学田,占的不只是田,还有一条路。”
“那条路通着宣府镇的军需采买。大人若要查,不妨查一查宣府镇军需官陈明,和马彪的往来账目。”
何明风心中一动。
陈明。
这个名字他听过。
宣府镇的军需官,从七品的小官,管着几个堡寨的草料采买。
这人跟马彪能有往来?
他抬眼看向顾昭,顾昭却已经直起身,恢复了方才的恭谨。
“学生叨扰大人多时,该告辞了。”
顾昭拱手道,“大人方才的指点,学生铭记于心。”
何明风起身相送。
走到二门口,顾昭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大人挂的那幅宣府边防图,”他说,“有几个地方画得不对。”
何明风道:“哦?”
顾昭道:“鸡鸣驿西边那条河,图上画的是常年有水,其实每年十月到次年三月是枯的。”
“怀安北边的那个墩台,图上标的是可驻十人,其实早就塌了一半,只能驻五人。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镇国公府,在图上没标。”
“但若真有战事,国公府是第一拨被攻的。那条路,胡人走过不止一次。”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何明风站在二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背影挺拔如松,脚步沉稳有力。
洗得发白的直裰在阳光下有些晃眼,腰间那块老玉佩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何四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明风,这人就是镇国公府的三公子?怎么穿得这么旧?”
何明风没回答。
他转身回书房,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另有他人撑腰,非止国公府一门。”
“宜从宣府入手。”
顾昭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是直的,没有躲闪。
他不是在传话,他是在递刀。
可这把刀,他递得小心翼翼,连名字都不敢提,只说了“陈明”三个字。
何明风把信收好,走到那幅边防图前,看着图上标注的宣府镇。
这个年轻人,今日来,说是请教策论,可临走时留下的那些话,比什么策论都值钱。
他说的那些图上的错误,是要让何明风知道。
他是真的在边堡长大的,不是那种纸上谈兵的世家子弟。
顾昭提的陈明,是要给何明风一条线头,让他自己去牵。
顾昭说的“另有他人撑腰”,是不敢明说那人是谁,但又怕何明风轻敌,非要递这一句。
何明风转过身,对跟进来的钱谷道:“查一查陈明。还有,让张龙赵虎留意宣府那边的动静。”
钱谷道:“大人觉得顾昭的话可信?”
何明风道:“他没必要骗我。”
顿了顿,又道:“他只是想找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活法。”
钱谷沉默片刻,道:“那他的策论……”
何明风走到案前,拿起那叠纸,又翻了一遍。
“他的策论,”他说,“若有人认真看,武举没有不中的道理。”
他把那叠纸放下,望着窗外。
槐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浓似一阵。
远处的天空蓝得透亮,有一行大雁正往北飞。
“可那些传言,”他慢慢道,“国公府放出来的那些话,不是要让人‘认真看’的。”
钱谷懂了。
那些传言,是要让所有人,让考官、同僚都觉得,镇国公府的三公子,不过是个弓马娴熟但胸无点墨的庶子。
考中了,是侥幸。
考不中,是活该。
反正国公府“花三百两银子请名师”了,还要怎样?
第946章 人跑了
何明风想起顾昭方才说的那句话:“我姨娘走得早,那之后……”
那之后,他就是一个人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在边堡的墩台上看着胡人的方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
若胡人来了,该守哪里,该退哪里,该从哪里搬救兵。
可这些话,他写在策论里,却不敢给人看。
因为不知道,看了之后,会传出什么话。
何明风叹了口气。
“钱先生,”他说,“你说这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
钱谷想了想,道:“是活着?”
何明风摇头:“是明明活着,却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他望着窗外那行渐行渐远的大雁,轻声道:
“顾昭看见的,太多了。”
……
又等了一段时日,都察院的批文总算到了靖安。
何明风是在学政司衙门里看到抄件的。
批文不长,意思很明白:怀安县军户联名状告马彪占田杀人一案,着幽云按察使司会同宣府镇巡按御史,限期一月查实具奏。
钱谷在一旁道:“一个月,说紧不紧,说松不松。”
何明风把批文放下,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蝉鸣,头一声,聒得人心烦。
钱谷见他神色不对,又道:“大人,都察院把案子发回按察使司,这是规矩。”
“王佥事再推,也不能明着抗命。”
何明风摇了摇头。
“钱先生,”他说,“你想想,都察院明知道按察使司的王佥事跟这案子有牵扯,为什么还要发回来?”
钱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大人的意思是……”
何明风道:“朝中有人在保王佥事。”
“发回按察使司,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这案子办成‘刁民诬告’。”
钱谷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咱们怎么办?”
何明风望向窗外。
槐花开得正盛,甜香一阵阵飘进来,可这香气里,分明藏着刀。
“等,”他说,“等王佥事出招。”
……
王佥事的招,出得很快。
五月三十,按察使司的差役就到了怀安。
他们拿着公文,说要传唤王老栓、刘大壮等十七名军户,到靖安府“当面对质”。
公文上写得客气:“尔等既状告马彪占田杀人,按察使司自当秉公审理。”
“然案情重大,须尔等亲到靖安,当面陈情。”
“望即随差役前来,毋得延误。”
王老栓接过公文,手有些抖。
他不识字,但“差役”两个字,他认得。
差役的头儿是个老手,笑眯眯地说:“老哥,收拾收拾,跟咱们走一趟。”
“没事,就是问几句话,问完了就送你们回来。”
王老栓看了看身后的刘大壮,又看了看自己那间被火烧了一半的破屋子,没有说话。
消息当晚就传到了何明风耳朵里。
张龙从怀安赶回来,一脸焦急:“大人,王佥事的人把王老栓他们带走了!”
“说是‘当面对质’,我看是想逼他们翻供!”
何明风却笑了一下。
“急什么,”他说,“人还没到靖安呢。”
张龙一愣:“大人早有准备?”
何明风没回答,只道:“你回去歇着,明天一早,陪我去接人。”
……
王老栓一行人被差役押着,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才到靖安。
差役头儿把他们带到城西的一处车马店,说今晚先歇着,明天一早去按察使司。
王老栓一看那车马店,破破烂烂的,院子里堆着些废弃的车架子,连个正经掌柜都没有。
他心里犯嘀咕,但不敢问。
夜里,刘大壮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栓叔,我觉着不对。这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王老栓没吭声。
他也觉着不对,可他能怎么办?
跑?
跑了就是畏罪潜逃,这辈子都别想回家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短褐,像个跑堂的。可他一开口,王老栓就愣住了。
“王老栓?刘大壮?”
那年轻人说,“别怕,我叫张龙,是何大人派来的。”
王老栓的心猛地一跳:“何大人?哪个何大人?”
张龙道:“幽云学政,何明风何大人。你们递的那份联名状,就是他帮你们递上去的。”
刘大壮腾地站起来:“何大人救我们!”
张龙摆了摆手:“小声点。外面还有王佥事的人呢。”
他简单说了一遍:王佥事传唤你们,是想逼你们翻供。”
“何大人让我先一步找到你们,把你们带到别的地方去。”
“这车马店是我们提前租下的,外面那些差役,明天早上就会发现你们不见了。
王老栓听完,眼泪差点下来。
“何大人……何大人这是救我们的命啊。”
张龙道:“何大人说了,你们敢递联名状,就是有血性的人。他不能让有血性的人死在阴沟里。”
他把王老栓等人从车马店的后门带出去,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废弃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干净,有几间能住人的屋子,墙角堆着些干草。
“这几天你们就住这儿,”张龙说,“吃的喝的会有人送来。有人问你们是谁,就说是逃荒的。”
王老栓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王佥事那边……”
张龙笑了一下:“王佥事那边,何大人自有安排。”
……
第二天一早,差役头儿起来一看,傻眼了。
十七个军户,一个都没了。
他把车马店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跑回去禀报王佥事,王佥事的脸当场就黑了。
“跑了?”他咬着牙说,“十七个人,你告诉我跑了?”
差役头儿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王佥事在屋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嘴角浮出一丝笑。
“跑了好,”他说,“跑了正好。”
王佥事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一份公文:怀安县军户王老栓等人,递送联名状后心虚潜逃,按察使司传唤不到,显系刁民诬告、畏罪逃窜。
依律,此案可结,涉案军户另行缉拿归案。
他把公文递给书吏:“抄一份,送都察院。”
“再抄一份,送学政司。让何大人看看,他保的那些人,是什么货色。”
书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王佥事皱眉:“什么人在外面吵?”
第947章 对上了,我要保他们
一个差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大人!学政司的何大人来了!”
王佥事一愣:“他来做什么?”
差役的脸都白了:“他……他带了十几个人来,说是……说是怀安的军户。”
王佥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等王佥事匆匆走出去,就看到何明风站在按察使司的大门口,身后跟着十七个军户。
王老栓站在最前面。
他这辈子没进过衙门,腿肚子直打颤,可一想到何大人说的话,他又把腰挺直了。
“进去别怕,”何明风在路上对他们说,“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答完了,我送你们回去。”
王老栓问:“大人,王佥事要是逼我们改口呢?”
何明风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让他莫名地安心。
“他不敢,”何明风说,“今天,是我带你们来的。”
王佥事迎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拱了拱手,笑道:“何大人,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何明风也笑:“王大人,下官听说您传唤怀安军户当面对质,特地把人给您送来了。”
王佥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何大人这话说的,这些军户是本案的人证,传唤他们是按察使司的分内事。”
“何大人把人送来,本官感激不尽。只是——”
他看了看王老栓等人,目光阴恻恻的:“这些人昨夜擅自脱逃,按律当以畏罪论处。”
“何大人是从哪里把他们找回来的?”
何明风道:“脱逃?王大人怕是误会了。”
“昨夜这些军户确实在城西的车马店歇息,只是那店破旧不堪,夜里漏雨,他们自己找了个干爽的地方住了一宿。”
“今早听说王大人的差役在找他们,便托下官带他们来投案。”
王佥事被噎了一下,半晌才道:“何大人……这是替他们说话?”
何明风道:“下官是学政,本不该过问按察使司的案子。”
“只是这些军户递的联名状,是经下官之手递上去的。”
“他们若真畏罪潜逃,下官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下官把人带来,当面向王大人说清楚——他们没跑,是王大人的人没找着地方。”
王佥事的脸涨红了,可又不好发作。
何明风的话滴水不漏,他若再纠缠“脱逃”二字,反倒显得自己无能。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笑来:“既然如此,那就请他们进来吧。正好,本官也要当面问话。”
……
按察使司的大堂,庄严肃穆。
王佥事坐在正中,何明风坐在一旁。
堂下站着王老栓等十七人,一个个衣衫破旧,神情紧张。
王佥事敲了敲惊堂木:“王老栓,你递的联名状上说,马彪占了你们的学田,还打死了人,可有此事?”
王老栓跪下去,声音有些抖:“回大人,有、有此事。”
王佥事道:“细细说来。”
王老栓便说了起来。
说马彪怎么带着人丈量学田,说那些地本来是县学的地,祖祖辈辈种着,交了租子就能养家。
说马彪的人把地圈走,说他们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说军户种的地就是军户的,跟县学没关系。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不抖了。
“大人,我儿子就是被他们打死的。那年他去地里看看,被马彪的人撞见,说他偷东西,活活打死了。”
“我去收尸,他们还不让,说‘军户的命,死了就死了,埋哪儿不是埋’。”
王佥事皱了皱眉,道:“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王老栓道:“有!刘大壮他们可以作证!”
刘大壮被叫上来,跪在堂下。
他比王老栓年轻,火气也大,说话瓮声瓮气的:“大人,马彪的人不光打死人,还烧房子!”
“今年五月,我家半夜被人扔了火把,差点把我娘烧死!”
“那不是马彪的人干的,是谁干的?”
王佥事的脸色变了变,敲惊堂木:“不得胡言!没有证据,不可随意攀扯!”
何明风忽然开口:“王大人,烧房子的事,下官也听说了。”
“刘大壮家的柴房被烧,这事儿怀安县衙有报备,县太爷亲自去看过。”
“王大人若要证据,可以调怀安县的案卷来看。”
王佥事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何明风,目光里带着几分恼意。
何明风回看着他,神色平静。
大堂上静了片刻。
王佥事忽然笑了一下,把那点恼意压了下去。
“何大人说得是,”他说,“既如此,本官便调怀安县的案卷来看。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的军户们:“这些人递的联名状,言辞激烈,多有夸大之处。”
”本官需细细查证,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何明风道:“那是自然。王大人秉公审理,下官信得过。”
王佥事又敲了敲惊堂木,对王老栓等人道:“你们且回去,不得远走。本官随时可能传唤。”
王老栓等人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何明风也站起来,拱了拱手:“王大人公务繁忙,下官告辞。”
王佥事起身相送,送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何大人,这些军户的命,您保得住吗?”
何明风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保得住保不住,”何明风笑了,“总得试试。”
……
何明风走后,王佥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
桌上的茶凉了,他没喝。
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他也没理会。
他在想一件事:何明风今天这一手,是什么意思?
把人送来,当面对质,摆明了是告诉王佥事——这些人我保了,你别想动他们。
可保得住吗?
王佥事冷笑一声,提起笔,写了一份公文:调怀安县“军户房屋被烧”一案卷宗,三日内送按察使司。
他把公文递给书吏:“送去怀安。让孙知县把案卷整理好,亲自送来。”
书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王佥事又叫住他,“让人去查一查,昨夜那些军户到底住在哪儿。”
“何明风说他们自己找了个干爽的地方,那地方在哪儿,谁给他们找的,都查清楚。”
书吏应声去了。
第948章 见招拆招
王佥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何明风啊何明风,你在滦州斗赢了那些人,可这里是幽云,不是滦州。
这些军户的命,你保得住一时,保得住一世吗?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
三天后,怀安县的案卷送到了。
孙知县亲自来的,见了王佥事,点头哈腰地说了半天话。
大意是:那烧房子的事,确实报了案,也去看了,但没抓着人,就不了了之了。
王佥事翻着案卷,脸色越来越难看。
案卷里记得很清楚:五月二十二夜,刘大壮家柴房被人纵火,刘大壮之母受惊病倒。
县衙接报后派人查看,确认为人为纵火,但因无目击证人,无从追查。
就这么几句话,什么都没写着。
可就是这么几句话,堵死了王佥事的一条路。
他本来想把烧房子的事栽到军户自己头上,说他们是“自导自演、诬陷马彪”。
可有了县衙的案卷,他再这么说,就是睁眼说瞎话。
王佥事把案卷往桌上一摔,对县太爷道:“行了,你回去吧。”
孙知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书吏又进来,低声道:“大人,那件事查到了。”
王佥事精神一振:“说。”
书吏道:“那些军户那夜住的地方,是城西一个废弃的院子。”
“那院子原是个车马店,荒了好几年了,最近忽然有人打扫过。”
“小的打听了一下,打扫的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好像是学政司的人。”
王佥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何明风。证人藏起来,再亲自送来,让我无话可说。这手玩得漂亮。”
书吏道:“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王佥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槐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阵飘进来。可他觉得那香气里,带着刺。
“不急,”他说,“案子才刚开始。一个月时间,还长着呢。”
……
消息传到学政司的时候,何明风正在看顾昭新送来的策论。
钱谷把打听到的事说了一遍:王佥事调了怀安县的案卷,没挑出毛病。
王佥事让人查那个废弃的院子,查到了是咱们的人打扫的,但没证据,只能咽下去。
何明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钱谷道:“大人,王佥事这回吃了暗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个月时间,他还能出招。”
何明风放下策论,抬起头。
“我知道,”何明风道,“所以他出什么招,咱们接什么招。”
“只要那些军户还活着,只要他们不改口,这个案子,他就捂不住。”
钱谷道:“可王佥事若是一直拖着呢?拖到一个月期满,报一个‘案情复杂、仍需查证’,都察院还能把他怎么着?”
何明风笑了一下。
“他不会拖的,”他说,“因为我不会让他拖。”
钱谷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何明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钱谷。
钱谷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文书。
是张龙和赵虎这段时间跟踪王佥事,在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的一份详细记录。
“这是……?”
钱谷顿时有些疑惑。
何明风微微一笑,“虽然没有听到什么紧要的事儿,但王佥事不知道。”
“只要他敢拖,我就让他夜夜难安寝。”
钱谷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这是……要诈王佥事不?”
何明风点了点头,把策论拿起来,继续看。
“一会儿我就让人送去,”何明风慢悠悠道,“王佥事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会算账。”
……
王佥事确实在算账。
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何明风这个人从头到脚想了一遍。
滦州任上,他听说过何明风的事。
剿匪、清丈、办织霞坊,一桩桩一件件,看起来温和,可哪一件不是把当地的土财主得罪光了?
可结果呢?那些人倒的倒、跑的跑,何明风升了官,还拿了万民伞。
这是个硬茬子。
可硬茬子又怎样?
这里是幽云,不是滦州。
他自己朝中可是有人撑腰。
谁怕谁?
王佥事想通后,刚准备躺下休息,就听到门外管家来报。
“大人,何大人那边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紧要事情,让大人务必看看。”
王佥事不由得皱了皱眉,他抬头看看天色。
已经很晚了,何明风有什么事儿不能明天说?
“拿来吧。”
王佥事披上衣服起身,管家赶紧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地送上一封书信。
王佥事打开,随手翻了翻。
翻到第三页,他的手顿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五月二十,学政司张龙、赵虎巡查城东街巷,偶遇瑞文阁二掌柜刘贵与永丰号周永于三友居饮茶,记。”
五月二十。
三友居。
刘贵和周永。
那是他跟瑞文阁的人最后一次见面,不,他没有亲自去,是他的管家去的。
可张龙赵虎怎么会知道?
他们看见的是刘贵和周永,不是他的人。
可这份文书为什么要记这一笔?
为什么要专门送到他手上?
王佥事往后翻。
“五月二十二,学政司张龙、赵虎巡查城东榆树街,见按察使司管家王某出入永丰号,记。”
榆树街。
永丰号。
他的管家。
王佥事的手开始发抖。
再往后翻。
“五月二十四,学政司张龙、赵虎巡查城北,见瑞文阁二掌柜刘贵于城北庄子附近逗留,记。”
城北庄子。
王佥事把文书合上,深吸一口气。
这份文书里,没有一句指控,没有一个字说他王佥事做了什么。
只是“记”,只是“见”,只是平铺直叙的行踪记录。
可正是这种平铺直叙,让他毛骨悚然。
何明风的人在盯着他。
不,不是盯着他,是盯着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
何明风知道多少?
他还知道什么?
他知道那些银子的数目吗?
他知道那几封书信吗?
他知道……
王佥事不敢往下想了。
何明风把这些记下来,却不捅出去,只送给他看。这说明什么?
第949章 塞北书院
说明何明风不想把他往死里整。
说明何明风要的是案子办成,不是两败俱伤。
说明何明风在给他递梯子——你自己下来,咱们各走各路。
可马彪那边怎么办?
马彪是顾宏的人,顾宏马上要袭爵了,得罪了顾宏,宣府镇那边以后怎么打交道?
还有瑞文阁的那些银子,他已经收了,退也退不回去了。
王佥事想了很久,久到茶彻底凉透,灯油即将燃尽。
最后,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他忽然想起何明风白天说的那句话:“保得住保不住,总得试试。”
试试就试试吧。
至少,先别跟何明风硬碰硬。
那个人的眼睛,太毒了。
……
第二天一早,按察使司的公文送到了学政司。
王佥事正式立案,怀安学田案进入审理程序。
传唤马彪到案的时间,定在半个月后。
何明风看着公文,对钱谷道:“王佥事算明白了。”
钱谷道:“大人怎么知道他一定会立案?”
“他若是有人撑腰,硬拖着也不是不行。”
何明风把公文放下,望向窗外。
槐花开得正盛,甜香一阵阵飘进来。
“因为他心里有鬼。”
钱谷一怔,随即明白了。
那份“公务摘要”,他看过。
里面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只是几条干巴巴的行踪记录。
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让王佥事坐立不安。
他不知道何明风知道多少。
他不知道那些行踪背后,何明风掌握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这种人,不敢赌。
“他怕的不是证据,”何明风说,“他怕的是我不知道他怕什么。”
钱谷琢磨了一会儿,笑道:“大人这是……让他自己吓自己?”
何明风也笑了笑,没有回答。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亮得晃眼。
那些军户,暂时安全了。
可何明风知道,真正的仗,还在后面。
马彪还没到案。
马彪身后的顾家还没出手。
半个月的时间,够发生很多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上面标着的宣府镇、怀安县、靖安府。
“钱先生,”他说,“让张龙赵虎盯紧点。马彪那边,恐怕不会乖乖来投案。”
钱谷点了点头。
蝉鸣声里,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远处酝酿。
……
在学田案件的间隙中,何明风去了一趟塞北书院。
这是他到任幽云学政以来,第一次踏进这座行省最高学府。
按理说,上任之初就该来的,可学田案、瑞文阁、王佥事,一桩桩一件件缠着,硬是拖到了现在。
今日天气晴好,何明风带着何四郎,也没坐轿,就两个人两匹马,慢悠悠往城北走。
路上何四郎还念叨:“明风,这书院啥样?是不是跟京城的国子监似的,一排排大房子,里头都是读书人?”
何明风笑了笑:“去了就知道了。”
到了地方,何四郎不吭声了。
塞北书院的大门倒是气派,三间的门楼,朱漆的门扇,门上挂着块匾,写着“塞北书院”四个字,落款是开国时候某位大学士。
可门可罗雀,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何明风推门进去,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石板路缝里钻出野花,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跳来跳去。
正对着大门的是讲堂,门窗紧闭,檐下挂着的风铃锈成了褐色,风吹过也不响。
绕到后院,才听见人声。
那是间偏殿改成的学舍,里头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学生,年纪大的有二十出头,小的也就十四五岁。
讲台上站着一个老者,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正在讲《论语》。
“……子曰,有教无类。什么叫有教无类?就是说,不管什么人,都能受教育。”
“不管你是贵族还是平民,不管你是汉人还是……”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何明风站在窗外,静静地听。
老者看见了他,停下讲课,走出来拱手道:“这位就是新来的何学政吧?”
“老朽卫韬,忝为书院山长,有失远迎。”
何明风还礼:“卫先生客气。本官冒昧前来,打扰先生讲课了。”
卫韬摇摇头,苦笑:“讲什么课,就这么几个学生,讲给谁听呢。”
他领着何明风在书院里转了一圈。
藏书楼锁着,门上落了一层灰。
号舍空着大半,有些屋子连门窗都没了,风灌进去,呜呜地响。
后院大片空地上长满了荒草,隐约能看见当年跑马道的痕迹。
“当年,”卫韬指着那片荒草,“开国的时候,这书院有三百学生,每年武举能中十几个。”
“那时候胡人几个部族刚归附,朝廷派人来办学,说是要‘化胡为汉’。”
“胡人子弟也来,汉人子弟也来,骑射课一起上,诗文课一起念,热闹得很。”
何明风道:“后来呢?”
卫韬叹了口气:“后来就慢慢不行了。边关一打仗,胡人就不敢来了。”
“汉人也怕,怕胡人学生里头有奸细,把孩子带坏了。”
“再后来,朝廷也不怎么管了,拨付的银钱一年比一年少,先生走的走,散的散。”
“去年还有三十来个学生,今年……”他摇摇头,“就剩这十几个了。”
何明风站在操场上,望着四围破败的房舍,没有说话。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
远处能看见城墙,城墙外面,就是胡人的天下了。
卫韬道:“何大人,老朽说句不中听的话。”
“这书院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年,就该关门了。”
“关门了,幽云行省就再没有一所像样的学堂。那些想读书的汉人子弟,只能去更远的地方,那些想学汉话的胡人子弟……”
他顿了顿,苦笑道:“胡人子弟,本来也不想来。”
……
从书院回来,何明风一直没说话。
何四郎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明风,那书院咋破成那样?比咱们滦州的县学还破。”
何明风叹了口气:“滦州县学再破,好歹还有学生。塞北书院是连学生都快没了。”
何四郎不解:“为啥?”
何明风道:“因为没人想来了。”
他没再解释。
有些事,何四郎不懂,他也懒得说。
第二天,巴图尔来了。
第950章 胡人学生
巴图尔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三个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穿着胡人的袍子,腰间挎着小刀,进门就东张西望,满眼都是好奇。
巴图尔见了何明风,拱了拱手,也不客套,直接就问:“明风,听说你昨天去塞北书院了?”
何明风道:“是。”
巴图尔道:“那书院还收人不收?”
何明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三个少年:“你想送他们去读书?”
巴图尔叹了口气,把三个少年往前一推:“这是咱们兀良哈部的几个孩子。”
“大的叫阿古拉,是我侄儿。小的两个,一个是我的外甥,一个是族里老萨满的孙子。”
“他们想学汉话,想读汉书,想跟汉人一样考功名。可是——”
他顿住,脸上闪过一道阴影。
那个叫阿古拉的少年却接上了话,汉话说得竟然不错:“可是书院不收胡人。”
“我们去了,看门的不让进。说这是汉人的地方,胡人不能来。”
何明风道:“你们自己去过?”
阿古拉点点头:“去过。去年去的。看门的说,书院的山长说了,不收胡种。”
巴图尔的脸更黑了。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对巴图尔道:“你送他们来,是想让我帮忙?”
巴图尔道:“明风,你是学政,管着整个幽云的学校。你说话,总该管用吧?”
何明风道:“我说话管不管用,得看说什么话。”
“你说他们想学汉话,想读汉书,是真的想学,还是家里逼着来的?”
阿古拉抢着道:“我想学!”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我阿爸说,汉人的字写在纸上,能传几百里,能留几百年。”
“咱们部族的人,只能靠嘴说,说过就忘了。”
“我想学汉人的字,把咱们兀良哈部的事也写下来,让以后的人记得。”
何明风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点笑意。
“你会说汉话,谁教的?”
阿古拉道:“榷场上跟汉人商人学的。”
“他们说话快,我学得慢,学了三年才学成这样。”
何明风点点头,又看向另外两个少年。
那两个小的汉话不行,只能眨巴着眼睛看他。
巴图尔在旁边替他们说了几句,大意是也想学,家里也支持。
何明风听完,对巴图尔道:“让他们三天后再来。这三天,我去跟书院说。”
巴图尔一愣:“何大人,这事能成?”
何明风道:“成不成,试过才知道。”
“但有一条,你回去跟他们家里说清楚——去书院读书,要守书院的规矩。”
“不能带刀,不能打架,不能一言不合就拔刀子。能做到吗?”
巴图尔看向阿古拉。阿古拉点点头,大声道:“能!”
另外两个小的也跟着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何明风笑了笑,对何四郎道:“去把苏锦叫来,让她带这三个孩子去巧手坊转转,认认路。”
“以后他们来读书,跟其其格他们一起走,有个照应。”
何四郎应了一声,带着三个胡人少年出去了。
巴图尔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对何明风道:“明风,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送他们来读书?”
何明风道:“为什么?”
巴图尔道:“草原上有人在说,汉人迟早要把我们这些外族人都赶走,可我不信这个。”
“我想让他们学会汉人的东西,知道汉人不是吃人的妖怪。也让他们把咱们胡人的东西,告诉汉人。”
巴图尔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然这仗,迟早还得打。”
何明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
第三天,何明风又去了塞北书院。
这一次,他把卫韬请到了讲堂里,两个人对坐喝茶。
窗外荒草萋萋,窗内茶香袅袅,气氛却有些凝重。
何明风把巴图尔的话说了一遍,又把那三个胡人少年的情况说了说。
卫韬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何大人,”卫韬道,“老朽活了六十七年,在塞北书院待了三十一年。”
“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事都经过。你说的那三个孩子,想读书,这是好事。”
“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何明风的眼睛。
“收胡人学生,汉人家长不答应。”
何明风道:“他们怎么说?”
卫韬苦笑道:“他们说,胡人野,会带坏孩子。说胡人学生来了,他们就把孩子领走。”
“去年有几个汉人家长亲口跟我说的——‘卫先生,你要是收胡人,咱们就退学。’”
何明风道:“退了多少?”
卫韬道:“去年没收,所以他们没退。”
“今年要是收了,那十几个汉人学生,怕是要走一大半。”
何明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卫先生,”他说,“你觉得那十几个汉人学生,能留下来几个?”
卫韬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何明风放下茶杯,缓缓道:“塞北书院,现在只有十几个学生。”
“就算全留下,也就十几个,关门是迟早的事。”
“但如果收了胡人学生,就算汉人学生走一半,留下来的汉人学生加上新来的胡人学生,可能还是十几个。甚至更多。”
卫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明风又道:“卫先生,你是教了一辈子书的人。你说,书院是干什么的?”
卫韬道:“教书育人,传道授业。”
何明风点点头:“传什么道?授什么业?传给谁?”
卫韬沉默了。
何明风道:“我夫人办了一个巧手坊。那里的女娃,有汉人,也有胡人。”
“一开始也有人说不该让胡人女娃来,说会出事。”
“后来呢?后来胡人女娃学会了绣花,汉人女娃学会了认草药。”
“再后来,胡人女娃的娘来找我夫人,说谢谢,说她们家女娃能挣工钱了。”
他看着卫韬,目光平静。
“卫先生,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担心汉人家长闹,担心书院办不下去,担心一辈子的心血毁于一旦。”
“可你想想,书院现在这样,还能叫办下去吗?”
卫韬低下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何大人,你说的,老朽都明白。可是……”
他又停住,像是在挣扎。
何明风道:“卫先生,我有个主意,你听听行不行。”
第951章 能不能归化?
卫韬抬起头。
何明风道:“分班。”
“分班?”
“对。汉人一班,胡人一班,先分开上课。”
“胡人那一班,先教汉话,教最简单的字,教书院的规矩。”
“等他们汉话利索了,规矩也懂了,再慢慢合班。”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
何明风顿了顿,又道:“这样,汉人家长那边,也好交代。”
“就说胡人学生单独上课,不跟汉人学生混在一起,不会‘带坏’他们的孩子。”
“等过上一年半载,两边都习惯了,自然就没人说什么了。”
卫韬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何大人,这主意……这主意可行!”
何明风笑了笑:“可行不可行,还得试试才知道。”
“卫先生若觉得行,我就去安排。”
“胡人学生那边,巴图尔会送来。”
“先生这边,需要什么只管说。”
“至于银钱,我来想办法。”
卫韬站起来,对着何明风深深一揖。
“何大人,老朽替塞北书院,替那些想读书的孩子,谢过大人。”
何明风连忙扶住他:“卫先生不必多礼。这是本官分内的事。”
两人重新坐下,卫韬又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气的味道不一样了。
“何大人,”他感慨道,“老朽教书三十年,见过很多官员。”
“有些人来,是为了升官;有些人来,是为了捞钱;有些人来,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
“像大人这样,真心想为书院做点事的,老朽还是头一回见。”
何明风摇摇头:“卫先生过奖了,我只是觉得,这书院不能倒。”
“不光因为它是幽云行省唯一的书院,更因为——”
他望向窗外,望向北方。
“因为外面那些人,迟早要跟咱们一起过日子。”
“与其等他们打进来,不如让他们走进来。”
……
分班的事,定下来了。
何明风回去后,连夜给巴图尔送了信,让他准备送人来。
又跟卫韬商量了几天,把其余事项都敲定了。
经费方面,他从学政司的经费里挤出了一笔,又让何三郎捐了五十两银子,算是开了个头。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直到消息传出去。
这日,何明风正在学政司批公文,张龙急匆匆跑进来。
“大人,不好了!塞北书院那边出事了!”
何明风放下笔:“什么事?”
张龙道:“有几个汉人家长,带着孩子去书院闹事,说不能收胡人学生,说收了他们就不念了。”
“卫先生跟他们解释,说分班上课,不在一块儿,他们不听,说分班也不行,说胡人进了书院门,就是脏了地方。”
何明风站起来:“走,去看看。”
到了书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十几个汉人家长站在门口,有的一脸愤怒,有的冷眼旁观,还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卫老头,你收胡人,咱们就走!”
“对!咱们的娃娃不能跟胡人一块儿念书!”
“胡人什么德性你不知道?抢东西、杀人,啥坏事不干?让他们进书院,书院还叫书院吗?”
卫韬站在门口,被围在中间,须发皆白的身影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想解释,可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
何明风走上前,张龙赵虎在前面开路,分开人群。
“诸位,”何明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本官是幽云学政,有什么话,跟本官说。”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嘈杂起来。
“你是学政?那你管不管这事?”
“对!你让书院收胡人,安的什么心?”
何明风等他们喊了几句,才又开口:“诸位想说什么,一个一个来。”
“本官先问一句——你们当中,有谁家的孩子在书院读书?”
几个家长举了举手。
何明风点点头,看向其中一个中年汉子:“这位大哥,你贵姓?”
那人愣了一下,道:“免贵,姓周。”
何明风道:“周大哥,你家孩子在书院读几年了?”
周姓汉子道:“三年了。”
何明风道:“读得怎么样?”
周姓汉子道:“还行吧,先生教得好,孩子也肯学。”
何明风道:“那你今天来,是因为什么?”
周姓汉子大声道:“因为书院要收胡人!我家孩子不能跟胡人一块儿念书!”
何明风道:“如果胡人学生不跟你家孩子一块儿念呢?”
周姓汉子一愣:“什么意思?”
何明风把分班的安排说了一遍。
汉人一班,胡人一班,分开上课,分开活动,除了吃饭在一个馔房,其他时候各不相干。
等胡人学生学会了汉话、懂了规矩,再考虑合班。
他说完,看着周姓汉子:“周大哥,这样你还担心吗?”
周姓汉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却嚷嚷道:“分班也不行!胡人进了书院,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我家儿子就在书院,万一被胡人欺负了咋办?”
何明风看向他:“这位大哥,你儿子多大了?”
那汉子道:“十五。”
何明风道:“你儿子在哪一班?”
那汉子道:“跟先生们念书的那一班!”
何明风道:“胡人学生单独一班,不跟你儿子那一班混。”
“上课分开,活动分开,吃饭也分开时间。”
“汉人先吃,胡人后吃,碰不上面。”
“你儿子在书院三年了,还怕被几个刚来的胡人学生欺负?”
那汉子愣了愣,声音低了下去:“那……那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偷偷摸摸……”
何明风道:“书院有先生,有规矩。胡人学生入学第一天,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许打架,不许欺负人,违者退学。”
“他们来是读书的,不是来闹事的。若真有人闹事,卫先生自会处置,我也会处置。”
何明风又看向其他人:“诸位还有什么担心的,都可以说。”
“能解决的,本官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咱们商量着办。”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又有人开口。
这次是个老者,须发花白,看着像个读过书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对着何明风拱了拱手。
“何大人,老朽有一言。”
何明风还礼:“老先生请讲。”
老者道:“老朽活了七十年,在这幽云地面上,见过胡人杀人,也见过汉人杀人。”
“谁比谁好,说不上。但有一条——胡人就是胡人,汉人就是汉人,硬凑到一块儿,迟早出事。”
他看着何明风。
“大人是好心,想让胡人学汉话,想让他们归化。”
“可老朽要问一句——那些胡人,学了汉话,读了汉书,就真的变成汉人了?他们的心,能变吗?”
第952章 谁比谁好?
何明风闻言反而笑了:“老先生,那我且斗胆反问一句——汉人的心,就一定比胡人好吗?”
老者一怔。
何明风道:“学生见过胡人,也见过汉人。”
“胡人有坏的,汉人也有坏的。胡人有好的,汉人也有好的。”
“人心好坏,不看是汉是胡,看他做过什么,想过什么。”
何明风顿了顿,指了指书院的大门。
“这书院,叫塞北书院。塞北是什么地方?是汉人和胡人住的地方。”
“几百年来,两边打打杀杀,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没有人不知道能不能让以后不打。”
“但我知道,如果连书院都不让胡人进,这仗,还得打下去。”
老者沉默了。
何明风又看向其他人:“诸位,本官再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送孩子来读书,是为了什么?”
没人回答。
何明风自己答道:“是为了让他们有出息,让他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可你们想过没有,这幽云地面,往后几十年,胡人只会越来越多,不会越来越少。”
“你们的孩子,迟早要跟他们打交道。在哪儿打交道?在集市上,在衙门里,在战场上。”
“在集市上,他们会讨价还价。”
“在衙门里,他们会打官司告状。”
“在战场上,他们会刀兵相见。”
“这三种打交道,哪一种最好?”
还是没人回答。
何明风道:“我以为,是第一种。在集市上讨价还价,起码还活着,还能挣钱。”
“可要想在集市上讨价还价,总得会说他们的话,总得知道他们想什么。”
“这个,书院能教。”
何明风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学生今天让胡人进书院,不是为了让他们占便宜,是为了让咱们的孩子,以后不吃亏。”
……
人群沉默了。
那个周姓汉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老者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何明风没有拦他。
卫韬走上前,对着何明风深深一揖。
何明风扶住他:“卫先生不必如此,本官只是把话说清楚了。”
卫韬摇摇头:“大人说的,不只是清楚。大人说的,是道理。”
“老朽教书三十年,今天才算明白,什么叫‘有教无类’。”
何明风道:“卫先生过奖了。本官只希望,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先生不必一个人扛。”
“本官是学政,这事本官该管。”
人群渐渐散了。
有几个人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何明风一眼,眼神复杂,说不出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张龙凑过来,低声道:“大人,那些人会不会再闹?”
何明风摇摇头:“该说的都说了。再闹,就是不讲理。不讲理的人,怎么闹都没用。”
他顿了顿,又道:“让赵虎这几天盯着点,有什么事及时报。”
张龙应了一声,去了。
何明风站在书院门口,望着远处。
北边的天空湛蓝,有几朵白云飘着。
草原的方向,隐隐能看见地平线的起伏。
卫韬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何大人,”他说,“那几个胡人学生,什么时候来?”
何明风道:“后天。巴图尔亲自送来。”
卫韬点点头:“老朽去把讲堂收拾收拾,再腾两间号舍出来。”
何明风道:“辛苦先生了。”
卫韬摇摇头,忽然笑了一下。
“何大人,老朽忽然想起一件事。”
何明风道:“什么事?”
卫韬道:“当年开国的时候,塞北书院办学的第一年,也是胡人汉人一起上课。”
“那时候的老山长,在开学典礼上说了一句话,老朽小时候听爷爷讲过。”
何明风道:“什么话?”
卫韬望着北方,缓缓道:“他说,这书院,种的是人心的庄稼。收成好不好,得等几十年后才看得见。”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位老山长,说得对。”
卫韬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书院门口,都没有再说话。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
荒草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波浪。
后天,那三个胡人少年就要来了。
他们走进这扇门的时候,会看见什么,会学到什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门开了。
……
两天后,巴图尔带着阿古拉和另外两个少年,准时到了塞北书院。
这一次,门口没有闹事的人。
有几个路过的百姓站在远处看,指指点点,但没有上前。
卫韬亲自迎出来,把三个胡人少年领进了门。
阿古拉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何明风站在门外,正跟巴图尔说话。
他看见何明风朝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进去吧,好好学。
他转过头,跟着卫韬往前走。
讲堂里,已经摆好了三张书桌。
桌上放着新发的纸笔,还有一本《千字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书上,封面上有四个字,他认得三个:千、文。
那个“字”字,他还不会写。
但他会学会的。
窗外,何明风和巴图尔并肩站着,看着讲堂里的三个少年。
巴图尔道:“明风,此事多谢了。”
何明风道:“不必谢我,是他们自己想学。”
巴图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明风,你知道阿古拉那孩子,为什么想学写字吗?”
何明风道:“他说过,想把兀良哈部的事写下来。”
巴图尔点点头:“他没说全,他阿爸,是我大哥。”
“十年前,我大哥死在跟北山部的打仗里。”
“阿古拉那时候才五岁,他阿爸什么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那孩子说,他要是会写字,就能把他阿爸的事写下来,让他阿爸活在他的字里。”
何明风没有说话。
巴图尔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明风,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别笑话。”
何明风摇摇头:“不笑话。”
他看着讲堂里的阿古拉,那孩子正低头翻着那本《千字文》,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神情专注得让人不忍打扰。
“巴图尔,”何明风轻轻道,“你说得对。这书院,种的是人心的庄稼。”
巴图尔没听懂:“什么?”
何明风笑了笑,没有解释。
远处,槐花开得正盛,甜香一阵阵飘来。
蝉鸣声里,讲堂里传来卫韬苍老却清晰的声音:
“来,今天咱们先学第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三个胡人少年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却认真得让人动容。
何明风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巴图尔跟上他,两人并肩走在书院外的石板路上。
巴图尔忽然道:“明风,你说,这书院的庄稼,什么时候才能收?”
何明风想了想,道:“得等那些孩子长大了,等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等他们的孩子也来读书。”
巴图尔道:“那得多少年?”
何明风道:“不知道。可能二十年,可能三十年,可能咱们都看不见。”
巴图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看不见也值。”
何明风也笑了。
“对,看不见也值。”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越拉越长。
远处,书院里传来琅琅的读书声,胡语和汉话混在一起,听不太清,却让人觉得安心。
塞北的书院,终于有了新的声音。
第953章 顾家出事了?
马彪没来。
到了按察使司传唤马彪到案的日子,等了一天,人没来,连个回话都没有。
王佥事坐在大堂上,脸上挂不住,让人去怀安催。
催的人回来禀报:马千总不在怀安,去宣府了,说是镇国公病了,他要去伺候。
王佥事把这话转给何明风,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何大人,不是本官不催,是人家有正事。”
“镇国公是什么人?九边重镇的总兵官,军功集团的顶梁柱。”
“他病了,马彪作为顾家亲信,去伺候着,合情合理。这案子,怕是要等一等了。”
何明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学政司,钱谷迎上来:“大人,怎么样?”
何明风把王佥事的话说了。
钱谷皱起眉头:“马彪这是躲了,不过……这镇国公病得真是时候。”
何明风道:“是不是真的病,还两说。”
钱谷道:“大人的意思是……”
何明风道:“派人去宣府打听打听。”
“顾家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张龙当天就去了。
第三天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何明风眉头紧锁。
镇国公顾嗣源确实病了。
不是装病,是真病。
四月里染的风寒,一直没好利索,到五月就重了,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处理军务,糊涂的时候连亲兵都不认得。
现在国公府的事,都是世子顾宏在管。
马彪就住在国公府,说是“照顾国公爷,为国公分忧”。
顾宏对外也这么说,还夸马彪“忠心耿耿”。
何明风听完,对钱谷道:“马彪这一躲,能躲到什么时候?”
钱谷道:“躲到国公爷病好,或者……国公爷病不好。”
何明风没有说话。
窗外蝉鸣聒噪,热浪一阵阵涌进来。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宣府镇的方向。
顾嗣源这一病,学田案就要搁置。
马彪一天不到案,那些军户就一天提心吊胆。
刘大壮的娘还在病着,王老栓的儿子白死了快一年。
可他能怎么办?
冲到国公府去拿人?
那是镇国公府,不是随便什么地方。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何四郎的声音响起:“明风,有客到。”
何明风转过身:“谁?”
何四郎道:“顾昭顾公子。”
……
顾昭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不是那种怒气冲冲的难看,是那种憋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儿出的难看。
眼眶有些红,嘴唇紧抿着,见了何明风,拱了拱手,半天没说出话来。
何明风把他让进书房,让茶。
顾昭没喝,坐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茶杯,攥得指节发白。
何明风道:“三公子,有话慢慢说。”
顾昭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哑:“何大人,我父亲病了。”
何明风点点头:“听说了。”
顾昭道:“可我见不着他。”
何明风一怔。
顾昭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四月里父亲刚病的时候,我还能进去看望。”
“五月里就越来越难了,大哥说父亲需要静养,不能打扰。”
“我隔几天去问,每次都说‘刚睡下’‘刚吃了药’‘大夫说不能见人’。”
“这半个月,我一面都没见着!”
顾昭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
“父亲的身体一向不错,去年秋天才带我巡过边,骑马跑几十里都不累。一个小小风寒,怎么会病成这样?”
何明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顾昭又道:“大哥每天亲手给父亲熬药,不让别人插手。”
“我问过府里的老人,说以前父亲生病,都是府里的老大夫开方子,老管家盯着煎药。”
“可现在,老大夫被大哥打发去庄子上养病了,老管家也不让进内院。”
“熬药的炉子,就支在父亲卧房外头,大哥亲自守着,谁都不让靠近。”
他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何大人,我……我怕……”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道:“三公子,这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顾昭摇摇头:“没有,我不敢说。说出来,万一不是那么回事,我就是诬陷兄长。”
“可万一……万一真是那么回事……”
他抬起头,眼眶里已经泛起了泪光。
“何大人,我姨娘走得早,父亲是这世上唯一真心疼我的人。他要是……我……”
何明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公子,你先别急。这事,咱们从长计议。”
……
顾昭走后,何明风把白玉兰请了过来。
白玉兰是江湖中人,见过的事多,脏的臭的都见过。
何明风把顾昭的话转述了一遍,白玉兰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亲手熬药,不假人手?”白玉兰道,“这话听着,可不太对劲。”
何明风道:“怎么个不对劲?”
白玉兰道:“我在江湖上跑的时候,听说过不少这样的事。”
“当儿子的给老子下药,为了家产,为了爵位,什么干不出来?这位顾大公子,怕是有问题。”
何明风道:“可咱们没有证据。”
白玉兰道:“证据?证据在那院子里头。”
“只要能进去看一眼,看看顾国公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看看那药渣子里头有没有问题,就知道了。”
何明风沉吟道:“国公府不是寻常地方。那是武将府邸,守卫森严,怎么进去?”
白玉兰笑了笑:“何大人,您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江湖人,别的不行,翻墙入户还是会的。”
何明风看着他,目光里有些犹豫。
白玉兰道:“大人放心,我就去看看,不惊动人。若是能见到顾国公本人,自然最好。”
“若是见不到,也绝不硬闯。绝不会给大人惹麻烦。”
何明风想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小心些。宁可无功,不可出事。”
白玉兰抱拳:“明白。”
……
当夜,月黑风高。
白玉兰换了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短刀,怀里揣着迷香和百宝囊,悄悄摸到了宣府镇国公府的外墙根下。
国公府的墙,比他想的要高。
三丈多高的青砖墙,顶端还铺着琉璃瓦,滑不留手。
他绕着墙根走了一圈,找到一处墙角——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墙头边上。
白玉兰爬上树,从树枝上翻过墙头,轻轻落在墙内的阴影里。
落地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这地方不好闯。
第954章 打道回府
院子里静悄悄的,可静得不对劲。
他趴在地上听了听,听见了巡逻的脚步声。
不止一队,至少三队,交错着走。
脚步声很轻,是训练有素的军士。
白玉兰等一队巡逻过去,猫着腰往前摸了几丈,躲进一处假山后面。
刚藏好,另一队巡逻就过来了,火把照得亮堂堂的,连假山的缝隙都照了个遍。
白玉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等巡逻过去,他继续往前摸。
国公府的布局,他事先打听过。
顾嗣源的卧房在内院最深处的正房,周围是亲兵的营房,还有顾宏的院子紧挨着。
要想进内院,得过三道门,每一道都有守卫。
他摸到第一道门,就放弃了。
门两边站着四个亲兵,个个腰悬刀,目不斜视。
门后还不时有人走动。
想混进去,除非会飞。
白玉兰绕到侧面,想翻墙。
可没想到墙头上竟然拉着铃铛绳,一碰就响。
他试了试,根本没法过去。
白玉兰在暗处蹲了半个时辰,把守卫的换班规律摸了个大概。
他发现,每隔一刻钟,会有一队巡逻经过,中间有半盏茶的空隙。
他可以利用这个空隙,再往里闯一闯。
白玉兰等巡逻队过去,飞快地窜过第一道门前的空地,贴着墙根往里跑。
没想到第二道门比第一道还严,门口站着六个亲兵,还有两个牵着狗!
狗鼻子灵,他刚靠近,狗就吠了起来。
白玉兰心里一惊,立刻往后缩。
几个亲兵举着火把追过来,他翻身躲进一处柴垛后面,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亲兵走到柴垛跟前,拿刀往里捅了捅。
白玉兰缩成一团,刀刃从他耳边划过,差一点就扎在身上。
那亲兵捅了几下,没捅着东西,骂了一声,转身走了。
白玉兰出了一身冷汗。
等外面安静下来,他悄悄探出头,发现守卫比刚才更严了。
狗还在叫,巡逻的人更多了。
他若是再往里闯,就是找死。
白玉兰叹了口气,决定撤。
原路返回,翻墙出去,落到墙外的时候,腿都软了。
……
白玉兰回到学政司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何明风一夜没睡,在书房里等着。
见白玉兰进来,连忙起身:“怎么样?”
白玉兰摇摇头,灌了一大口凉茶,把夜里的经历说了一遍。
何明风听完,沉默了很久。
白玉兰道:“大人,不是我胆小,是那地方真的闯不进去。”
“顾家毕竟是武将世家,那守卫,比咱们滦州的大牢还严。”
“而且他们养了狗,我根本近不了内院。”
何明风点点头:“你没出事就好,闯不进去,就算了。”
白玉兰道:“大人,依我看,顾大公子越是这样严防死守,越是说明有问题。”
“顾国公的病,怕是不简单。”
何明风皱了皱眉:“可咱们没有证据。就算知道有问题,又能怎样?硬闯国公府?”
“国公府上有亲兵,咱们毫无还手之力。”
白玉兰叹了口气:“那怎么办?”
何明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等,”何明风缓缓道,“只能等。”
白玉兰道:“等什么?”
何明风道:“等顾宏自己露出破绽。”
“他越是想捂盖子,盖子底下就越会冒烟。冒出来的烟,总会有人看见。”
何明风顿了顿,又道:“顾昭也在等,他比咱们急。”
“让他先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来。”
白玉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大人,那个马彪怎么办?他躲在国公府里,这案子怎么往下查?”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道:“马彪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学田案拖着,那些军户的命就不是命?”
“王佥事那边,我再去催。实在不行,就往上递——都察院不接,就递御前。”
白玉兰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人,您这脾气,倒像个江湖人。”
何明风也笑了笑:“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办法,朝廷有朝廷的办法。只要能办成事,什么办法都行。”
……
第二天,顾昭又来了。
他一夜没睡,眼圈黑得厉害。
见了何明风,第一句话就问:“何大人,昨夜……有人去过了?”
何明风一怔,随即明白。
国公府加强了守卫,顾昭肯定听说了。
他点了点头。
顾昭的脸色更白了:“那……那我父亲……”
何明风道:“没见到。守卫太严,进不去。”
顾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何大人,我大哥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何明风没有回答。
顾昭低下头,声音很轻:“父亲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该怎么办?”
何明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三公子,”何明风说,“有些事,急不得。你大哥现在严防死守,说明他心里有鬼。”
“有鬼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别让他找到借口把你也关起来。”
顾昭抬起头:“那我父亲……”
何明风道:“你父亲在府里,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你大哥再大胆,也不敢公然弑父。”
“他能做的,就是慢慢耗。咱们要做的,就是赶紧找到证据。”
顾昭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何大人,我听你的。”
何明风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你父亲那边,我会想办法。马彪的事,我也会继续盯着。”
“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顾昭站起身,对着何明风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何明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进来,把书房照得通亮。
可有些地方,阳光照不进去。
比如国公府的内院。
比如顾嗣源的病榻前。
比如那口日夜熬药的炉子。
何明风收回目光,对一旁的钱谷道:“让张龙赵虎盯紧宣府那边,一有动静,马上报来。”
钱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蝉鸣声又响起来,一声比一声聒噪。
何明风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慢慢酝酿。
第955章 使者来访
不同于何明风这边的紧张兮兮,巴图尔这几天心情很好。
好到连榷场上那些讨价还价的胡商,都觉得这位提举大人今天格外好说话。
有人试着压了压价,巴图尔居然没瞪眼,摆摆手就应了。
那胡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张望,以为自己遇见了什么稀奇事。
稀奇事倒没有,只是巴图尔心里头高兴。
三个孩子送去塞北书院,原以为要跟卫先生磨破嘴皮子,没想到何明风亲自出面,不光把事办成了,还办得漂漂亮亮。
分班上课,分开吃饭,汉人家长闹事被何明风当场怼回去。
他听阿古拉回来说起那天的事,笑得脸上的肉都抖。
“何大人那张嘴,”他对身边的亲随说,“比草原上的刀子还利。”
亲随道:“大人,那三个孩子学得咋样?”
巴图尔道:“阿古拉那小子,回来就跟我显摆,说学会写‘天地玄黄’四个字了。”
“还写给我看,写得跟狗爬似的,可好歹是写了。”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你是没见他那个得意劲儿。当年他阿爸教他骑马,他也是这么得意。”
亲随也笑了。
巴图尔望着远处的草原,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巴图尔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把孩子们送去学汉话,学汉人的字,以后就能跟汉人做买卖、打交道,不用一见面就拔刀子。
等他们长大了,兀良哈部和汉人,说不定真能像何明风说的那样,在一个锅里吃饭。
他想着想着,嘴角又翘起来。
可这笑容,没维持几天。
……
六月二十五,巴图尔的叔父阿日斯兰派人来请,说有要紧事商量。
巴图尔没多想,骑马去了阿日斯兰的帐篷。
一进门,就看见里头坐着个陌生人。
穿着胡人的袍子,可袍子的样式跟兀良哈部不一样,腰间挂的刀也不一样。
阿日斯兰见他进来,笑呵呵地招手:“巴图尔,快来,给你介绍个贵客。”
那陌生人站起来,行了个胡人的礼,开口就是流利的草原话:“巴图尔大人,久仰大名。”
“小人是北山部的使者,奉我们头人之命,来向兀良哈部的兄弟们问好。”
巴图尔的笑容僵在脸上。
北山部。
那个跟朝廷若即若离、时不时在边关闹点动静的北山部。
那个他父亲在世时,再三叮嘱“少跟他们来往”的北山部。
他看向阿日斯兰,叔父的脸上堆满了笑,眼睛却有些躲闪。
使者继续说道:“我们头人说,兀良哈部和北山部,本是同族同源,几百年前是一家。”
“这些年被汉人挑拨,生分了。如今草原上风云变幻,咱们胡人该团结起来,不能总让汉人骑在头上。”
巴图尔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使者笑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请阿日斯兰大人和兀良哈部的各位头人,去北山部坐坐,喝喝酒,叙叙旧。”
“顺便商量商量,以后咱们两部怎么走动,怎么一起发财。”
巴图尔皱了皱眉,道:“发财?发什么财?”
使者道:“草原这么大,牛羊这么多,总不能都便宜了汉人吧?”
“咱们自己有路子,有商道,何必非要经过榷场,让朝廷抽一层皮?”
巴图尔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阿日斯兰,叔父低着头,不说话。
他又看了看使者,那人的笑容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巴图尔站起身,冷冷道:“我榷场还有事,先走了。”
使者也不拦,只是笑着说:“巴图尔大人慢走。咱们后会有期。”
巴图尔掀开帐篷的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可他心里,一片阴云。
……
从那天起,巴图尔就觉着不对劲。
阿日斯兰开始躲着他。
以前三天两头来榷场转转,问问他生意怎么样,跟汉人处得好不好。
现在一连五六天见不着人影,派人去请,回来说“头人身子不爽利,改日再聚”。
巴图尔心里明白,什么身子不爽利,是心里头有鬼。
他让人暗中打听,打听到的消息让他更不安。
阿日斯兰跟那个北山部的使者,后来又见了好几次面。
不光见面,还请使者喝酒,喝得高兴了,还送了两匹好马。
族里的年轻人也开始交头接耳。
巴图尔有次路过几个帐篷,听见里头有人说:“北山部那边的草场比咱们好,听说牛羊能多养一倍。”
“人家说了,只要咱们肯去,草场随便分。”
“可巴图尔大人跟汉人走得近,他能同意?”
他站在帐篷外头听了一会儿,心里头又凉又堵。
回到自己的帐篷,亲随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要不要把那几个乱说话的教训一顿?”
巴图尔摇摇头。
教训有什么用?
嘴能捂住,心捂不住。
北山部这次来,就是冲着把水搅浑来的。
他们知道巴图尔是朝廷的人,就从阿日斯兰下手,从那些眼红榷场生意的年轻人下手。
他能怎么办?
把叔父绑起来?
把那些年轻人都赶走?
巴图尔坐在帐篷里,望着外面的草原,第一次觉得,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
更糟的事,还在后头。
七月初三,榷场出了乱子。
一大早,几个胡商慌慌张张跑进榷场司,说他们不卖货了,要马上回去。
巴图尔问怎么回事,一个年纪大点的胡商压低声音说:“大人,您还不知道?”
“外面都在传,朝廷要在互市上扣留咱们的货物,连人带货一起扣,一个都不放回去!”
巴图尔一怔:“胡说八道!谁传的?”
胡商摇头:“不知道。反正到处都在说。咱们几个胆子小,不敢留了。”
巴图尔好说歹说,把他们劝住,说回去查清楚,让他们别信谣传。
可人刚走,又来了一拨——这次是卖皮货的,也说要走。
理由一模一样。
一上午,榷场走了七八个胡商。
剩下的也人心惶惶,买卖都没心思做,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
巴图尔让人去查谣言的源头。
查了两天,查回来了。
“大人,是北山部的人。”
巴图尔的眼皮跳了跳:“谁?”
第956章 左右为难
那人道:“一个叫阿勒坦的商人。他常在榷场走动,卖些药材皮货什么的。这几天他到处跟人说,朝廷要动手了,让大家都小心。”
“还说他有个亲戚在官府当差,亲口告诉他的。”
巴图尔道:“阿勒坦……这人我见过,看着挺老实,话不多。”
那人道:“老实?大人,咱们盯了他几天,发现他跟瑞文阁的人有来往。”
“那个瑞文阁,您知道吧?就是之前何大人查的那家书铺。”
巴图尔的心猛地一沉。
瑞文阁。
他早觉得那铺子有问题,不过他当时没太在意,觉得不就是个卖书的,能翻多大浪?
可现在,瑞文阁的人跟北山部的商人搅在一起,北山部的使者在拉拢他的叔父,北山部的商人在他的榷场里散播谣言……
巴图尔忽然觉得,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一张网正在慢慢收拢。
而他,站在网中央,还不知道网是谁撒的。
不行,得去找明风!
巴图尔想到啥就立刻做啥,他立刻就去召了何明风。
他进门的时候,何明风正在看公文。
见他那张脸黑得像锅底,何明风放下笔,让茶。
巴图尔也不客套,坐下来就把事情说了。
北山部的使者来拉拢阿日斯兰,族里的年轻人开始动摇,榷场里传出谣言,查出来的源头是阿勒坦,而阿勒坦跟瑞文阁有来往。
他说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叔父那边,现在什么态度?”
巴图尔摇摇头:“不知道,他躲着我。我去找他,他就说身子不舒服。让人传话,他也不回。”
何明风道:“那些年轻人呢?”
巴图尔道:“人心惶惶。北山部的人嘴甜,会说话,说什么‘胡人是一家’‘汉人不可信’。”
“有些年轻人听了,就觉得有道理。”
何明风道:“你觉得有道理吗?”
巴图尔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屁道理!我爹说过,北山部的人最会画饼,饼画得再大,咬不着也是白搭。”
“可年轻人没见过世面,听了几句好话就信了。”
何明风点点头,又问:“那个阿勒坦,你打算怎么办?”
巴图尔道:“我想把他抓起来,审审他到底是谁的人。”
“可他是北山部的商人,按规矩,榷场不能随便抓人,得跟张家口的衙门报备。”
“可这一报备,人早就跑了。”
何明风想了想,道:“你先别动他。盯紧他,看他跟谁来往,去了哪儿。”
“他既然在散播谣言,就不会只散播一次。”
“盯住了,说不定能钓出更大的鱼。”
巴图尔道:“那谣言怎么办?榷场的胡商都吓跑了,互市还怎么开?”
何明风道:“谣言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在榷场贴个告示,就说朝廷从来没有扣留胡商的打算,让大家安心做生意。”
“再找几个信得过的胡商,让他们帮忙传话,说这是北山部的人在挑拨离间。”
巴图尔点点头,又叹口气:“明风,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
“北山部的人来拉拢我叔父,又派人在榷场散播谣言,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何明风看着他,缓缓道:“他们想让你后院起火。”
巴图尔一愣。
何明风道:“你想想,你是榷场司提举,管着胡汉互市,朝廷信任你,汉人也认你。”
“你在,胡商就安心,互市就能开下去。”
“可如果你后院起火——你叔父带着一部分族人投了北山部,你怎么办?”
“你是追过去打他们,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走?”
“你不管,族里人会说你无情无义;你管,朝廷这边就没有精力了,榷场就没人管。”
何明风停顿了一下,眼睛直视巴图尔:“没人管倒是其次的。”
何明风话语未尽,但是巴图尔明显懂何明风的意思。
朝廷,说不定也会忌惮他的行为。
“不管你怎么选,都得分心。”
巴图尔沉默了。
何明风继续道:“榷场的谣言也一样。”
“胡商人心惶惶,互市冷清,朝廷的税收就少,边关的供给就紧。供给一紧,军心就不稳。军心不稳,北山部的机会就来了。”
巴图尔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怒气:“他们想趁火打劫?”
何明风点点头:“草原上,什么时候不打劫?只是这次,他们打的是人心。”
巴图尔喉头一哽,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狠狠地灌下一大杯茶水,闷声道:“我回去再想想。”
然后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巴图尔走后,何明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钱谷进来,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大人,巴图尔大人那边出事了?”
何明风把事情说了一遍。
钱谷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北山部这是……想要动手?”
何明风道:“动手倒不至于,他们还没那个实力。”
“但他们在铺路,拉拢阿日斯兰,是在兀良哈部里埋钉子。”
“散播谣言,是在榷场里埋钉子。钉子埋好了,什么时候拔,就由他们说了算。”
钱谷不由得眉头拧成麻花:“那咱们怎么办?”
何明风道:“两件事,第一,让张龙赵虎盯住那个阿勒坦,看他跟谁接头,去哪儿落脚。”
“他跟瑞文阁有来往,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摸到钱掌柜的下落。”
钱谷点点头:“第二呢?”
何明风道:“第二,写封信给顾昭,让他帮忙打听打听,北山部的使者在宣府有没有活动。”
“顾宏那边,说不定也有北山部的人在走动。”
钱谷一怔:“大人怀疑顾宏跟北山部……”
何明风摇摇头:“未必是勾结,但顾宏现在急着袭爵,手里需要银子。”
“北山部的人最会送银子,只要银子送到了,什么都好说。”
钱谷叹了口气:“这一环扣一环的,真是……”
何明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月亮挂在半空,清冷冷的。
月亮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何明风望着窗外,轻声道:“巴图尔那边,我得帮他。”
“可他后院起火,我能怎么帮?那是他的族人,他的叔父,我一个汉人,插不上手。”
钱谷道:“大人已经帮了,告诉他真相,就是最大的帮。”
何明风摇摇头:“真相有什么用?他能拿着真相去跟他叔父说‘别信北山部,他们在骗你’?他叔父要是肯听,就不会躲着他了。”
何明风顿了顿,又道:“他能做的,是稳住那些还没被拉拢的人。”
“那些年轻人,那些还在观望的族人。”
“只要大多数人还跟着他,阿日斯兰一个人,翻不了天。”
钱谷点点头:“那咱们这边呢?”
第957章 必须顶住
何明风道:“咱们这边,盯住阿勒坦。”
“他是线头,牵住了他,就能牵出瑞文阁,牵出钱掌柜,说不定还能牵出其他人。”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钱谷。
“钱先生,这一仗,不在朝堂上,在草原上。”
“巴图尔在前面顶着,咱们在后面撑着。他顶住了,草原就稳;他顶不住,幽云就乱。”
钱谷沉默了一会儿,道:“大人放心,在下心里有数。”
何明风点点头,又望向窗外。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照着的这片土地,暗流涌动。
……
巴图尔回到自己的帐篷,一夜没睡。
他想着何明风的话,想着叔父那张躲闪的脸,想着那些年轻人的交头接耳。
他把这些年来做的事一件件想过——帮朝廷管榷场,帮胡商谈生意,帮何明风查瑞文阁。
他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可为什么,到头来,自己人倒先动摇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来,对亲随道:“去把阿古拉叫来。”
亲随愣了一下:“大人,天还没亮呢。”
巴图尔道:“叫来。”
阿古拉睡眼惺忪地来了,站在帐篷里,打着哈欠。
巴图尔看着他,忽然问:“阿古拉,你说,咱们是胡人,还是汉人?”
阿古拉愣住了,半天才道:“当然是胡人。”
巴图尔道:“那你去塞北书院念书,学汉人的字,读汉人的书,不觉得丢人?”
阿古拉眨眨眼,忽然笑了。
“叔,您说什么呢?学他们的字,怎么就丢人了?”
巴图尔看着他。
阿古拉道:“那天卫先生讲的第一句话,您知道是什么吗?”
巴图尔摇摇头。
阿古拉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卫先生说,这是汉人几千年前写的书。”
“几千年前,咱们还在草原上追着牛羊跑呢。人家把天地宇宙都想明白了,咱们连字都没有。”
阿古拉说得认真,眼睛亮亮的。
“叔,我不是想变成汉人。”
“我是想学会他们的本事,回来给咱们自己人用。”
“等我会写字了,我就把咱们兀良哈部的事写下来,让以后的人记得。等我学会算账了,我就帮您管榷场,不让汉人坑咱们。”
巴图尔听着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站起身,走过去,一把把阿古拉搂进怀里。
“好孩子,”他说,“叔知道了。你去念书,好好念。念完了,回来帮叔。”
阿古拉被他搂得喘不过气,瓮声瓮气道:“叔,您松一松,我要憋死了。”
巴图尔松开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去吧,回去再睡会儿。天亮了还得去书院呢。”
阿古拉揉着脑袋出去了。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巴图尔站了一会儿,忽然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望着外面。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草原在晨光里慢慢显出轮廓,无边无际。
巴图尔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这条路,老子走定了。
谁想把他拉回去,他就跟谁干到底。
哪怕是亲叔父,也一样。
……
过了几日,榷场的告示贴出来了。
告示是汉文和胡文两种文字写的,大意是:朝廷从未有过扣留胡商的打算,互市一切照常。
凡散布谣言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告示贴出去那天,巴图尔站在榷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停下来看,有人看了一眼就走,也有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巴图尔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信,有多少人还在观望。
但他知道,这告示贴出去了,就是他的态度。
中午的时候,几个老胡商来找他。
为首的那个,在榷场做了二十年生意,头发都白了。
他见了巴图尔,拱了拱手,道:“大人,咱们几个商量了,不走了。”
巴图尔道:“不怕朝廷扣你们?”
老胡商笑了:“大人,咱们信您。”
“您在榷场这几年,什么时候骗过咱们?那些传谣言的人,心里有鬼,咱们不跟他们走。”
巴图尔心里一热,用力点点头。
“好,”他说,“你们不走,我保你们平安。”
老胡商又道:“大人,那几个北山部的人,您可得盯紧了。”
“他们不地道,专门挑拨离间。”
巴图尔道:“我知道。”
老胡商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巴图尔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头多少有了点底。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阿日斯兰还没露面。
那些年轻人还在观望。
阿勒坦还在暗处活动。
草原上的风,从来不会停。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榷场司。
桌上放着一封信,是阿古拉托人捎来的。信很短,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叔,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巴图尔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
外头,太阳正好。
……
另一边,远离胡人的汉人聚居地,也热闹得很。
因为,武举乡试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开始了。
而今年武举乡试,比往年热闹得多。
幽云行省是兵家重地,九边重镇有三镇在此,军户子弟、边堡儿郎,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是家常便饭。
每年武举,都是这一方水土的盛事。
可今年格外不同。
因为今年是第一次,武举乡试在靖安府举行。
往年武举考场设在宣府镇,那是大军驻地,规矩严,门槛高,寻常百姓根本靠近不得。
今年朝廷改制,将幽云行省的武举考场迁到靖安,说是“广开才路,不拘一格”。
消息一出,各县的武生都动了心思。
从六月初开始,靖安府的客栈就住满了人。
有从怀安来的军户子弟,有从蔚县来的猎户之后,有从保安州来的商贾之子,还有从宣府镇来的将门少年。
他们牵着马,背着弓,腰里挎着刀,走在街上目不斜视,浑身上下都透着“我要考武举”的架势。
城西的空地上,每天都能看见有人在练箭。
城北的跑马道,从早到晚都是马蹄声。
城南的酒肆里,三五成群的武生聚在一起,大声谈论着今年的考题、考官的喜好、还有谁谁谁是去年武举的解元。
何四郎去城南办事,回来跟何明风学舌:“明风,你是没看见,那些人喝酒都不用杯子,捧着碗灌,灌完了就摔碗,说是‘壮行’。”
“掌柜的脸都绿了。”
第958章 考前风波
何明风笑了笑,没说话。
钱谷在一旁道:“大人,今年武举的生员,比往年多了三成。”
“光是报名册子,学政司就收了二百多份。”
何明风道:“朝廷改制,总是有道理的。”
“武举放在靖安,离边关近,离百姓也近。”
“那些边堡的子弟,不用千里迢迢去宣府,省了盘缠,也省了工夫。”
钱谷闻言,抿了抿嘴,有些迟疑。
何明风看到钱谷的表情,不由挑了挑眉:“钱先生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钱谷拱拱手:“不瞒大人,现在咱们这里流传着一件事儿……”
钱谷对着何明风耳边低语几句。
何明风不由得皱了皱眉:“清者自清,且不用管他。”
“是,大人。”
没想到,这流言蜚语却愈演愈烈。
那天何明风去塞北书院看那几个胡人学生,回来的时候路过城南的茶铺,听见里头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镇国公府的三公子也要考武举。”
“哪个三公子?就是那个庶子顾昭?”
“对,就是他。听说他弓马不错,可策论一塌糊涂,国公府花三百两银子请名师,人家看了文章扭头就走。”
“那他还考什么?”
“考呗,有人保着呗。听说他跟新来的学政何大人走得很近,何大人是状元出身,指点他几篇策论,不就行了?”
“那也算他自己的本事?”
“算不算的,谁知道呢。反正人家是国公府的人,考上了也是国公府的光彩,考不上也不丢人。”
何明风站在茶铺外面,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学政司,他把张龙叫来:“去查查,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张龙去了两天,回来禀报:“大人,查到了。”
“是国公府的人放出来的话,说三公子若考中,定是有人替他捉刀。还说这话是世子爷的意思。”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道:“知道了。”
张龙忍不住道:“大人,世子爷这是明摆着坑三公子。这话传到考官耳朵里,三公子还没进考场,就先背上‘作弊’的嫌疑了。”
何明风道:“我知道。”
张龙道:“那咱们怎么办?”
何明风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窗外槐花开得正盛,甜香一阵阵飘进来。
可他觉得那香气里,藏着刀。
顾宏这一手,够狠。
他不用亲自出手害顾昭,只需要放出几句话,就能让顾昭百口莫辩。
武举考场,最忌讳的就是“作弊”二字。
一旦有了嫌疑,考官就会格外严苛,同场考生也会另眼相看。
就算顾昭考得再好,也会有人说“那是有人替他写的”。
可这能怎么办?去跟考官说“顾昭没有作弊”?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何明风想了很久,忽然问钱谷:“今年的考官,叫什么名字?”
钱谷道:“姓沈,单名一个让字。是礼部侍郎王崇的同年,在兵部挂职,专管武举事宜。”
何明风道:“沈让……这人风评如何?”
钱谷道:“据说是个规矩人,办事谨慎,不爱多事。”
“往年主持武举,没出过什么岔子。”
何明风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
信是写给兵部尚书赵烈的。
这封信写得客气,却又不卑不亢。
开头是问安,中间是述职,末尾才轻描淡写提了一句:
“幽云乃兵家重地,边关将才,关乎社稷。”
“闻今年武举乡试,考生云集,其中不乏边堡子弟、军户之后。”
“若真有真才实学者,兵部当如何惜之、用之?学生愚钝,愿闻大人高见。”
全文不提顾昭一个字,只谈“宣府镇年轻将领的培养”。
何明风写完,看了一遍,折好,递给张龙。
“送去京城,亲手交给赵尚书府上的管家。就说是我给尚书大人的请安信。”
“记住,要快!”
张龙应声去了。
钱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大人,这封信……能有用吗?”
何明风道:“有没有用,得看赵烈怎么看。”
钱谷道:“大人的意思是……”
何明风道:“赵烈是聪明人。他不会看不出来,我这是在替人说话。”
“但他不会问我是替谁说话。他只会在该说话的时候,说一句该说的话。”
钱谷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何明风笑了笑,没再解释。
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
一个月后,就在武举开始的几日前,风尘仆仆的张龙终于把赵烈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贤弟所虑甚是。幽云将才,关乎边关安危。”
“若有真才实学,兵部自当爱惜。至于如何爱惜,贤弟心中有数即可。”
何明风看了,微微一笑。
钱谷凑过来:“大人,赵尚书这是……”
何明风把信递给他。
钱谷看完,也笑了。
“这位赵尚书,说话可真够隐晦的。”
何明风道:“官场上的话,越隐晦越明白。”
“他说‘若有真才实学,兵部自当爱惜’,意思就是:人得有真本事,我才保。他说‘如何爱惜,贤弟心中有数’,意思就是:怎么用这封信,你自己看着办。”
钱谷道:“那咱们怎么用?”
何明风想了想,道:“去请顾昭来。”
……
顾昭来得很快。
他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眶发黑,显然是没睡好。
见了何明风,拱了拱手,闷声道:“何大人。”
何明风让他坐下,把赵烈的信递给他。
顾昭接过,看了一遍,愣住了。
“何大人,这……这是……”
何明风道:“赵尚书给的回信。”
顾昭的手有些发抖:“兵部赵烈赵尚书……他怎么……”
何明风道:“我没提你的名字。”
“我只跟他说,幽云的年轻将才,该惜的要惜。他回信说,若有真才实学,兵部自当爱惜。”
他看着顾昭,目光平静。
“三公子,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老人家知道,你有真才实学。”
顾昭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何大人,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第959章 武举
何明风摆摆手:“不必谢我。谢你自己。”
“你的策论我看过,确实有东西。现在要做的,只是让考官也看到。”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递给顾昭。
“几日后就是乡试。你拿着这封信,去见考官沈让。”
顾昭一怔:“去见考官?这……这不合适吧?”
何明风道:“怎么不合适?你是考生,他是考官。考前见面,只要不谈考题,就不算违例。”
他顿了顿,又道:“你见了他,什么也不用多说。”
“只说我何明风让你来的,给赵尚书带句话。然后把信给他看。看完之后,你就说一句话——”
他看着顾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赵尚书问起宣府镇的年轻将领,问三公子可愿一叙?”
顾昭愣住了。
“何大人,这……这不是让赵尚书见我,这是……”
何明风微微一笑:“这是让沈让知道,你背后有人。”
顾昭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何大人,我懂了。”
……
七月十五,乡试前一日。
顾昭去了考官的住处。
考官沈让住在城北的驿馆,独门独院,门口有兵丁把守。
顾昭递了名帖,兵丁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沈大人有请。”
顾昭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沈让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看着像个文官,不像管武举的。
他见了顾昭,客客气气让座,让茶,却不多说话,只是拿眼睛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顾昭按何明风教的,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从怀里取出赵烈的信。
“沈大人,学生今日来,是受何学政所托,给赵尚书带句话。”
沈让接过信,看了一遍,神色微微一变。
他把信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赵尚书……对幽云的年轻将领,很关心?”
顾昭道:“是。何大人说,赵尚书在信里提到,若有真才实学,兵部自当爱惜。”
沈让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顾三公子,你的策论,是请人指点过?”
顾昭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是。学生曾向何学政请教过几次。何大人指点了一些章法,但文章里的东西,都是学生自己的。”
沈让道:“你自己的?你在边堡长大?”
顾昭道:“是。学生自幼在宣府镇的边堡里长大,爬过墩台,守过夜,见过胡人偷袭。”
沈让的眼睛微微一亮。
“见过胡人偷袭?哪一次?”
顾昭道:“盛德元年秋,北山部一股骑兵趁夜摸到边墙下,拔了一处墩台。”
“学生当时就在旁边的堡子里,亲眼看着那处墩台的火光灭了,然后胡人的马队从黑影里冲出来。”
沈让道:“那你们怎么守的?”
顾昭道:“堡子里的百户下令放火箭,照亮了墙根,胡人的马队冲不过来,天亮就退了。那一仗,死了十七个弟兄。”
沈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顾三公子,你这些话,写在策论里了吗?”
“顾三公子,明日好好考。”
顾昭回头,看见他的目光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天刚蒙蒙亮,靖安府城西的校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这是武举乡试的第一天——弓马科考试。
天公作美,昨夜一场小雨洗去了热气。
今早天高云淡,微风不燥,正是骑射的好天气。
校场正中搭着一座高台,台上坐着考官沈让,以及从宣府镇、蓟镇请来的几位将领。
高台两侧插着各色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台下是二百多名考生,牵着马,背着弓,按照抽签的顺序排成数列长队。
围观的人群在校场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考生家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从各县赶来看稀奇的乡绅,还有专门来相女婿的媒婆。
武举考得好,那就是前程似锦,姑娘们抢着要。
城墙上也站满了人。
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愿在下面挤,就花银子在城墙上租个位置,居高临下,看得清楚。
其中一个位置,坐着顾宏。
宣府镇世子爷,镇国公府的嫡长子,未来的国公。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直裰,手里摇着把折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从容得很。
“世子爷,”身旁的随从凑过来低声道,“三公子的名字,排在第三拨。”
顾宏点点头,没说话。
第三拨,巳时前后上场。
他倒要看看,这个从小被他踩在脚下的庶弟,能考出什么名堂。
……
辰时正,鼓声三响,考试开始。
第一拨考生上马,一字排开。
考官旗子一挥,几十匹马同时冲出,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骑射考的是马上功夫。
百步之外设三面靶子,考生从起点冲出,沿途依次射靶,每靶一箭。
中一箭算及格,中两箭良好,中三箭优秀。
第一拨考完,只有三个人中了三箭,其余大多只中一箭,还有几个一箭都没中的,灰溜溜退下场去。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这武举可真不容易,我瞅着那靶子老远,一箭能中就不错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往年有考了三届都中不了的,回家就娶媳妇种地去了。”
高台上,几个宣府镇的将领也在低声交谈。
“这一拨的苗子一般,只有三个能看。”
“急什么,这才刚开始。往年有好苗子都在后头。”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将领,姓周,在宣府镇带兵十几年,见过不少场面。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些的校尉,姓陈,是头一回被请来观考,看得格外认真。
第二拨考完,也是平平。
巳时,第三拨上场。
……
第三拨的考生牵马上前,排队站好。
顾昭站在队伍中间,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腰间挎着弓,背上背着箭囊。
他的马是那匹养了五年的枣红马,此刻正不安分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他轻轻拍了拍马的脖子,低声道:“别急,有你跑的。”
马甩了甩尾巴,安静了些。
高台上,周将领忽然“咦”了一声。
陈校尉道:“周将军认识那人?”
第960章 嫡庶之争
周将领眯着眼睛看了看,道:“那不是顾三公子吗?镇国公府的庶子。”
陈校尉道:“庶子?就是那个策论一塌糊涂的?”
周将领摇摇头:“策论我不知道,但弓马……我听人说,这小子从小在边堡长大,爬墩台爬出来的,手脚功夫不差。”
陈校尉道:“那今天倒要好好看看。”
另一边,城墙上的顾宏也看见了顾昭。
他的脸色微微沉了沉,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摇着扇子。
鼓声响了。
几十匹马同时冲出。
顾昭的枣红马像是憋久了,一冲出去就蹿到了前面。
顾昭伏在马背上,人和马几乎融为一体,速度快得惊人。
第一面靶子,八十步外。
他直起身,弯弓搭箭——
嗖!
箭矢离弦,正中靶心。
围观的百姓还没来得及喝彩,他已经冲向第二面靶子。
第二箭,又是正中靶心。
第三箭,还是正中靶心。
三箭全中,箭箭靶心。
整个校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好!”
“这才是真本事!”
“三箭全中!头一个!”
高台上,周将领眼睛都亮了,对陈校尉道:“看见没有?这才是边堡练出来的!不是那些花架子!”
陈校尉连连点头,眼睛盯着场中那个骑马疾驰的身影,一眨不眨。
城墙上,顾宏的扇子停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又沉了几分。
……
骑射考完,休息一刻钟,接下来是步射。
步射在一百步外立靶,每人五箭。
不限时间,但要求站着射,不能蹲,不能跪,不能借任何支撑。
这是考臂力和准头的硬功夫。
顾昭是第三拨里最后一个上场的。他站在射位上,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
嗖!
第一箭,正中靶心。
嗖!
第二箭,又是靶心。
嗖!
第三箭,还是靶心。
场边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有人开始数:“四箭!五箭!全中!全中!”
五箭全部正中靶心。
顾昭放下弓,轻轻吐出一口气,退下场去。
高台上,周将领忍不住站起身,拍了拍手。
“好!好啊!老夫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步射了!”
陈校尉也跟着站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周将军,这顾三公子……他这臂力,怕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周将领道:“何止臂力!你看他射箭的姿势,稳得很,一点不抖。”
“那是从小练出来的,不是一两年能练成的。”
城墙上,顾宏的扇子彻底不摇了。
他把扇子合上,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身旁的随从小心翼翼道:“世子爷,三公子这……考得还不错。”
顾宏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随从立刻闭嘴,再不敢多言。
……
步射考完,已经过了午时。
考生们在校场边上的棚子里歇息,吃干粮,喝水。
下午未时,最后一项——刀枪科开考。
刀枪考的是近身功夫。
考生自选兵器,在考官面前演练一套武艺。
刀、枪、剑、棍,什么都行,但要看得出功底。
顾昭选的是枪。
他用的那杆枪,是父亲当年送给他的。
枪身白蜡木,枪头精铁,入手沉甸甸的。
他提着枪上场的时候,场边的议论声还没停。
刚才的骑射和步射太惊艳了,大家都在等着看他刀枪考得怎么样。
顾昭站到场中,枪尖点地,向高台上的考官行了一礼。
沈让点了点头,示意开始。
顾昭深吸一口气,枪尖一挑,一套枪法使了出来。
这是他从小在边堡里练的枪法,不是什么花架子,是战场上用的杀招。
枪走龙蛇,呼呼生风,每一枪都带着杀意,每一刺都直奔要害。
使到一半,他忽然变招,枪尖横扫,紧接着一个回马枪,枪尖直刺向身后——那个方向,正好对着城墙。
城墙上,顾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一枪,像是刺向他。
顾昭收枪,站定,枪尖点地,气息平稳。
场边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喝彩声。
“好枪法!”
“这才是真功夫!”
“三公子威武!”
高台上,周将领已经站了起来,满脸激动。
“这套枪法,老夫认得!这是当年顾老国公的绝招!”
“回马枪!一招回马枪,当年不知道刺死过多少敌人!”
陈校尉道:“老国公传给他的?”
周将领摇摇头,忽然叹了口气。
“老国公传是传了,可能不能练成,得看人。顾三公子这枪法,比他爹当年还利落。”
沈让坐在考官席上,看着场中那个持枪而立的年轻人,目光里也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想起昨天顾昭来见他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学生自幼在边堡长大,爬过墩台,守过夜,见过胡人偷袭”。
那时候他还半信半疑。
现在他信了。
这人,是真的有本事的。
……
刀枪考完,天色已经擦黑。
考生们陆续退场,围观的人群也慢慢散了。
可校场边上,还有不少人聚着不肯走,议论着今天的考试。
“顾三公子今天可是出大风头了!骑射步射全优,刀枪也是头一份!”
“谁说人家策论一塌糊涂?我看那是有人故意传的!”
“嘘,小声点,他大哥还在城墙上呢。”
城墙上的那个位置,顾宏还坐着。
他坐着,一动不动,看着校场的方向。
天已经黑了,校场里点起了火把,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随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世子爷,天黑了,该回了。”
顾宏没动。
随从又道:“世子爷,三公子今日考得好,那也是国公府的体面。回去……回去也好跟老国公交代。”
顾宏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冷得很,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体面?”他慢慢道,“他一个庶子,要什么体面?”
随从不敢接话。
顾宏站起身,把扇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往城墙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校场里,火把光里,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影正在牵马离场。
那是顾昭。
顾宏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
随从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第961章 武举亚元
隔天,策论考试。
考场设在学政司的贡院里,二百多名考生每人一间号舍,一张桌子,一套笔墨。
考题贴在贡院门口的墙上,考生进场的时候自己看。
顾昭进场的时候,看见考题,心里一松。
“论宣府镇边防得失。”
正是他写过的那篇。
他走进号舍,坐下来,磨墨,铺纸,提笔。
写什么呢?
他早就想好了。
他写墩台。写那些他从小爬过的墩台,写它们之间的距离太远,写胡人若趁夜潜入,一处墩台被拔,相邻的根本来不及示警。
他写火器。
写边堡的火器装填太慢,写胡人骑兵冲得太快,写他亲眼看见的那一夜。
火器只放了一轮,胡人的马就冲到墙根了,死了十七个弟兄。
他写边墙。
写那些塌了一半的墙段,写那些可以偷偷绕过去的小路,写父亲带他巡边时指给他看的那些漏洞。
他写胡人。
写他们怎么偷袭,怎么撤退,怎么在草原上传递消息。写他们怕什么,不怕什么。
顾昭写了一个时辰,写满了六页纸。
放下笔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些事,他又想了一遍。
那些爬过的墩台,那些守过的夜,那些死在他面前的弟兄。
顾昭深吸一口气,把卷子叠好,起身交卷。
走出贡院的时候,天还亮着。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
策论考完,考官们开始阅卷。
二百多份卷子,要在三天内阅完,时间很紧。
沈让带着几个副考官,日夜不停,一份一份地看。
第三天晚上,他们看到了顾昭的卷子。
沈让亲自看的。
他拿起那卷子,先看了看字。
确实不好看,粗粗拉拉的,像是初学写字的人硬凑出来的。
沈让心里想,这人弓马那么好,字怎么这么差?
可看了几行,沈让愣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
看着看着,沈让忘了这是在阅卷,忘了旁边还有副考官在等着,忘了时间已经是深夜。
他看见了那些墩台,那些距离,那些胡人偷袭的规律。
他看见了火器的装填速度,看见了边墙的漏洞,看见了那十七个死去的年轻战士。
沈让把卷子看完,放下,沉默了很久。
副考官凑过来:“沈大人,这卷子怎么样?”
沈让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话:“你在边关待过吗?”
副考官一愣:“下官……没待过。”
沈让点点头,又看向那份卷子。
“这份卷子,”他说,“是在边关待过的人写的。”
副考官道:“那分数……”
沈让沉默了一会儿,道:“给优等。”
副考官道:“可是这字……”
沈让摆摆手:“字可以练,见识练不出来。”
副考官不敢再多说,拿着卷子去登记了。
沈让坐在那里,望着桌上的烛火,忽然想起昨天收到的赵烈的信。
“若有真才实学,兵部自当爱惜。”
沈让轻轻叹了口气。
赵烈那封信,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可就算没有那封信,这份卷子,他也会给优等。
因为那些墩台,那些距离,那些死去的士兵,是编不出来的。
……
七月二十,放榜了。
顾昭的名字,列在第二行——第二名亚元。
消息传出去,整个靖安府都轰动了。
“顾三公子中了亚元!”
“就是那个策论一塌糊涂的?”
“什么一塌糊涂!人家策论写得比谁都好,考官亲口说的!”
“那以前那些话是谁传的?”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人家中了,以后就是朝廷的人了。”
国公府里,顾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出来。
没人敢去敲门。
傍晚的时候,管家听见里头有东西砸碎的声音,吓得腿都软了。
可顾宏始终没出来。
……
顾昭中举的消息,传到何明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塞北书院看阿古拉写字。
阿古拉写的是“天地玄黄”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认认真真。
何明风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有进步。”
阿古拉咧嘴笑了。
何四郎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喜色:“明风!顾三公子中了!第二名!”
何明风笑了笑,没说话。
阿古拉抬起头,眨巴着眼睛:“顾三公子是谁?”
何明风想了想,莞尔道:“一个跟你一样,想学本事的人。”
阿古拉道:“他学成了吗?”
何明风望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书院的小院里,照在那些正在读书的胡人少年身上。
“学成了,”何明风顿了一下,“不过也可以说是才开始。”
远处,草原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何明风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顾昭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大人此恩,学生记在心里。日后若有能用得着学生的地方,只管吩咐。”
他笑了笑,心里默默道:去吧,走你的路。
路还长着呢。
……
武举热闹的很,也和何家的其他人没啥太大的关系。
何三郎最近觉得自己走对了路。
他站在“塞北春”铺子门口,看着伙计们把那捆羊毛搬进后院,心里头美滋滋的。
这趟买卖,赚了。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巴掌柜来找他,说草原上今年羊毛便宜,问他要不要合伙跑一趟。
何三郎算了算账,觉得有赚头,就应了。
两人雇了几个懂行的伙计,带上银子和货物,走了一趟张家口互市。
草原上的羊毛,确实便宜。
那些胡人牧民见了他,也不像传闻中那么凶,反倒挺和气。
有个老牧民还请他喝奶茶,咸滋滋的,他喝不惯,还是笑着喝了三碗。
回来一算账,除去本钱和路上的花销,净赚八十两。
何三郎把这八十两摆在桌上,对着何明风显摆:“明风,你看,这是我自己挣的!”
何明风看了一眼,笑了笑:“不错。比我在滦州当知州的俸禄高。”
何三郎得意了一会儿,又皱起眉头。
何明风道:“怎么了?”
何三郎道:“明风,我在想,这羊毛生意,能不能再做大点?”
何明风道:“怎么个大法?”
第962章 疑似故人来
何三郎道:“咱们从草原贩羊毛,卖给靖安的毡毯作坊,这是赚一道。”
“可那些作坊把羊毛织成毡毯,卖出去,又赚一道。”
“我在想,咱们能不能自己也织?把两道钱都赚了?”
何明风看着他,目光里有点意外的意思。
何三郎被看得不好意思,挠挠头:“明风,我这想法是不是太贪了?”
何明风摇摇头:“不贪。是好事。”
何三郎眼睛亮了:“真的?”
何明风道:“你想过没有,谁来织?”
何三郎一愣,想了想,道:“招工呗,靖安城里不少闲着的妇女,给工钱就干。”
何明风道:“织羊毛跟织布不一样,得有手艺。”
“靖安的妇女,有几个会织羊毛?”
何三郎傻眼了。
他挠了半天头,忽然一拍大腿:“有了!”
何明风道:“什么?”
何三郎道:“巧手坊!巧手坊不是有胡人女娃吗?”
“其其格她们,从小在草原长大,肯定见过怎么织羊毛!让她们教汉人妇女,不就成了?”
何明风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三哥,你这脑子,比我想的好使。”
何三郎嘿嘿笑着,满脸放光。
……
何三郎说干就干,第二天就去了巧手坊。
巧手坊在城南,如今里头有十几个女娃,一半汉人,一半胡人,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葛知雨正在里头教几个汉人女娃认字,见何三郎来了,笑道:“三伯来了?有事?”
何三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葛知雨听完,想了想,道:“这事儿,得问其其格。”
其其格是阿木尔大嫂的女儿,今年十五,在巧手坊里帮着教胡人女娃认草药。
她汉话说得不错,人也机灵,葛知雨挺喜欢她。
何三郎把其其格叫来,又说了一遍。
其其格听完,眨眨眼睛:“织羊毛?我会呀!我阿娘教过我!”
何三郎大喜:“那你能不能教别人?”
其其格道:“能!可人家愿意学吗?”
何三郎道:“给工钱,怎么不愿意?”
其其格想了想,道:“那得先找几个愿意学的,我教她们试试。要是她们学得会,再教更多人。”
何三郎连连点头:“好好好,你先教着,工钱我出。”
其其格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何三叔,您真好。”
何三郎被夸得不好意思,嘿嘿笑着,转头对葛知雨道:“弟妹,这事就麻烦你了。”
“要是成了,巧手坊的人也能多一份进项。”
葛知雨点点头:“三叔放心,我张罗着。”
……
阿木尔大嫂的医馆,就在巧手坊隔壁。
说是医馆,其实就是两间小屋子,外间看诊,里间住人。
阿木尔大嫂医术好,人也和气,来看病的穷人,她常常不收诊费,只收点药钱。
日子久了,城南这一片的百姓都认得她,见了面叫一声“阿大嫂”。
这天下午,阿木尔大嫂刚送走一个病人,正坐在门口歇息,就看见白玉兰从街那头走过来。
白玉兰是江湖人,穿着短褐,腰里别着刀,走路带着风。
他在医馆门口站定,拱了拱手:“阿大嫂。”
阿木尔大嫂站起身,笑道:“白兄弟来了?快坐,可是有什么头疼脑热的?”
白玉兰摇摇头:“我没有不舒服。我……有点事想问问大嫂。”
阿木尔大嫂见他神色有些异样,心里纳闷,把他让进屋里,倒了碗茶。
白玉兰接过茶,没喝,捧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
阿木尔大嫂道:“白兄弟,有话直说。咱们又不是外人。”
白玉兰抬起头,看着她。
“大嫂,”他说,“你听说过‘铁山’这个人吗?”
阿木尔大嫂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白玉兰看见她的手抖,心里就有了数。
他继续道:“铁山是我师父收的徒弟,胡人,三十多年前在关外学的艺。”
“我师父说他天资好,学什么都快,只跟了三年,就学得差不多了。”
“后来他回了部落,说以后再来,就再也没回来。”
阿木尔大嫂低着头,不说话。
白玉兰道:“我师父临终前还念叨他,说他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我这次来幽云,一是保护何大人,二就是想打听打听他的下落。”
他看着阿木尔大嫂,目光里有些探询的意思。
“大嫂,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阿木尔大嫂沉默了很久。
屋里静静的,能听见外头街上的叫卖声,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阿木尔大嫂才抬起头。
她的眼圈红了。
“白兄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白玉兰道:“江湖上都叫他‘云中鹤’,真名早就没人知道了。”
“我跟着他的时候,他已经是老头子了。”
阿木尔大嫂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白玉兰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站起身,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过了一会儿,阿木尔大嫂放下手,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他。
“白兄弟,”她说,“你找的铁山,是我男人。”
白玉兰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
阿木尔大嫂慢慢地说起了从前。
那是在三十多年前,她还是个姑娘,跟着族人四处迁徙。
有一次,部落里有人得了怪病,怎么治都治不好,眼看就要死了。
族里的萨满说,得去请汉人的大夫。
可汉人的大夫,怎么会来草原?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骑马来到部落。
他说他叫铁山,会说汉话也会说胡话,是跟着一个汉人师父学医的。
他看了那个病人,开了几服药,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阿木尔那时候不懂医术,但看见他救人的样子,心里就记下了。
后来铁山又在部落里住了几个月,教大家认草药,治小病。
阿木尔天天跟着他学,慢慢地,两个人就熟了。
再后来,铁山说要走,回师父那儿去。阿木尔舍不得,就跟着他一起走了。
她跟着他去了关外,见了他师父。
那个江湖人称“云中鹤”的老人。
老人在深山里有间小木屋,周围种满了草药。
阿木尔在那儿住了三年,跟老人学了不少东西,也跟铁山成了亲。
三年后,铁山说想回部落看看。
阿木尔就跟着他回了草原。
可这一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第963章 往事
部落里出了事,头人被人害死,新的头人跟他们不对付,处处刁难。
铁山想带着阿木尔离开,可那时候阿木尔已经怀了其其格,走不了。
后来,铁山在一次冲突中受了重伤,躺了半年,还是没挺过去。
临终前,他拉着阿木尔的手,说:“我对不起师父,没能回去看他。以后有机会,替我去一趟。”
阿木尔含着泪答应了。
可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哪有能力去关外?
这一拖,就是十几年。
白玉兰听完,沉默了。
他没想到,师父念叨了一辈子的那个徒弟,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他看着阿木尔大嫂红肿的眼睛,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大嫂,”白玉兰喃喃道,“我师父……他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铁山回来。”
阿木尔大嫂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是我……是我没能带他回去。”
阿木尔大嫂哽咽着,“他临死前还念叨师父,说想再见师父一面。可我没本事,带着孩子走不了……”
白玉兰摇摇头:“大嫂,这不怪你。草原上的事,谁说得准?”
阿木尔大嫂擦了擦眼泪,看着他:“白兄弟,你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
白玉兰沉默了一会儿,道:“师父也走了。”
阿木尔大嫂愣住,然后捂住脸,又哭了起来。
这一次,她哭得很伤心,哭得浑身发抖。
白玉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
过了很久,阿木尔大嫂才慢慢止住哭声。
她抬起头,看着白玉兰,红肿着眼睛,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白兄弟,你师父……他老人家,是个好人。”
白玉兰点点头:“我知道。”
阿木尔大嫂道:“铁山……他也一直惦记着他。”
“我其其格的名字,就是铁山起的。他说,‘其其格’是花儿的意思,让我好好养大这朵花,等以后带她去看师父。”
白玉兰的眼眶,也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道:“大嫂,以后有机会,我带其其格去师父坟前拜一拜。”
“让师父知道,他还有个徒弟,有个徒孙。”
阿木尔大嫂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的泪中带笑。
……
晚上,其其格从巧手坊回来,看见阿娘的眼睛红红的,吓了一跳。
“阿娘,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阿木尔大嫂摇摇头,拉着她坐下,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其其格听完,愣了很久。
“阿娘,你是说……我阿爹……他还有个师父?”
阿木尔大嫂点点头。
其其格道:“那……那我阿爹的师父,就是白大叔的师父?”
阿木尔大嫂又点点头。
其其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阿娘,我想去拜拜他。”
阿木尔大嫂看着她。
其其格道:“阿爹不是想带我去看他吗?他没去成,我去。替他去。”
阿木尔大嫂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次是笑着哭的。
她抱住其其格,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
其其格也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照在这间小小的医馆里,照在相依为命的母女身上。
……
第二天,白玉兰又来了。
这次他是来辞行的。
他说要去关外一趟,给师父上坟,顺便把铁山的事告诉师父。
阿木尔大嫂道:“白兄弟,我跟你一起去。”
白玉兰一愣。
阿木尔大嫂道:“十几年了,我一直想去,一直没去成。这次,无论如何也得去一趟。”
“给铁山他师父磕个头,让他知道,铁山没忘了他。”
白玉兰想了想,点点头:“好。那其其格呢?”
阿木尔大嫂道:“其其格留在巧手坊,有夫人照看,我放心。”
白玉兰道:“那什么时候走?”
阿木尔大嫂道:“后天。我收拾收拾。”
白玉兰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大嫂,”他说,“我师父要是知道铁山有妻女,还惦记着他,他一定会高兴的。”
阿木尔大嫂笑了笑,眼眶又红了。
“白兄弟,谢谢你。”
白玉兰摇摇头,大步走了。
……
两天后,天刚蒙蒙亮,白玉兰和阿木尔大嫂就出发了。
两人两匹马,驮着简单的行李,沿着官道往北走。
何明风、葛知雨、何三郎、何四郎、苏锦、其其格,都来送行。
其其格拉着阿娘的手,舍不得放。
阿木尔大嫂摸摸她的头,轻声道:“好好待在巧手坊,听夫人的话。阿娘过些日子就回来。”
其其格点点头,眼圈红红的,却忍着没哭。
葛知雨走过去,揽住其其格的肩膀,对阿木尔大嫂道:“大嫂放心,其其格有我照顾。”
阿木尔大嫂点点头,又看向白玉兰。
白玉兰翻身上马,对何明风抱了抱拳:“何大人,多则一个月,少则二十天,我就回来。”
何明风点点头:“路上小心。”
白玉兰一抖缰绳,马儿迈开步子,往北走去。
阿木尔大嫂也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其其格,看了一眼巧手坊,看了一眼这些人。
然后她转过头,跟着白玉兰,往北走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其其格站在那儿,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葛知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回巧手坊。你阿娘会回来的。”
其其格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天边有一朵白云,正慢慢往北飘去。
……
一个月后,白玉兰和阿木尔大嫂回来了。
其其格扑进阿娘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阿木尔大嫂抱着她,也哭了。
白玉兰站在一旁,看着这母女俩,嘴角微微翘起。
何明风走过来,道:“路上顺利?”
白玉兰点点头:“顺利。带大嫂去师父坟前磕了头,烧了纸。师父要是地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何明风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玉兰道:“大人,我有个请求。”
何明风道:“白兄请说。”
白玉兰认真道:“我想在其其格大一些的时候,收她做徒弟。”
“教她些江湖上的本事。她阿爹是我师父的徒弟,她是我师父的徒孙,这门手艺,不能断了。”
何明风看了看其其格,那丫头正趴在阿娘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点了点头。
“好。到时候,我替你做主。”
白玉兰笑了。
阳光下,巧手坊的院子里,胡人女娃和汉人女娃坐在一起,认字的认字,绣花的绣花。
其其格跑过去,跟她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风吹过来,带着羊毛的、草药的、还有烟火的气息。
日子,还在继续。
第964章 想办法
夏日渐热,巧手坊的女娃,从七个变成了十一个。
这事说起来,功劳都是其其格的。
其其格织羊毛的手艺好,天天在巧手坊里显摆。
她把羊毛捻成线,把线织成片,把片缝成一块巴掌大的毡垫,垫在凳子上,坐着软乎乎的。
汉人女娃们眼热了。
当初还是是小娥第一个开口:“其其格姐姐,你教教我呗。”
其其格大大方方地应了:“行啊,明天我多带点羊毛来。”
第二天,小娥学会了。
第三天,翠儿学会了。
第四天,又有三个女娃缠着其其格要学。
葛知雨看着这架势,心里头又喜又愁。
喜的是女娃们肯学本事,愁的是——地方不够了。
巧手坊当初租的这院子,本就不大。
三间北房,一间做课堂,一间做绣房,一间堆杂物。
东西厢房各两间,一间给其其格和几个胡人女娃住,一间放粮食家伙什。
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天好的时候,女娃们就在棚子底下做工。
十一个女娃,加上葛知雨、小环、其其格,每天一开门,院子里就满了。
读书的时候挤在课堂里,肩膀挨着肩膀。
做工的时候挤在棚子底下,脚碰着脚。
吃饭的时候更挤,只能轮着来,一批吃完另一批再上。
这天晚上,葛知雨跟何明风念叨:“地方实在不够了。再这么下去,别说教她们认字,连转身都难。”
何明风放下手里的公文,道:“隔壁那个院子,我看一直空着,不能租下来?”
葛知雨眼睛一亮:“我也想过,那院子比咱们这个大,还有一口井,就是不知道房东肯不肯租。”
何明风道:“明天让三哥陪你去问问,他常在外头跑,人头熟。”
葛知雨点点头,心里盘算着,明天一定得去问问。
……
第二天一早,葛知雨带着小环,跟着何三郎,去了隔壁院子。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钱,在城里有好几处房产,日子过得挺滋润。
他正坐在院子门口喝茶,见了何三郎,笑呵呵地打招呼:“何掌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何三郎拱拱手:“钱老哥,我这弟妹想租您这院子,托我来问问。”
钱老头看了看葛知雨,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小环,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租院子?做什么用?”
葛知雨上前一步,福了一福,客客气气道:“钱大爷,小妇人想在隔壁办个女红坊,教女娃们做做针线、认几个字。”
“您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给咱们,每月租金照付。”
钱老头听完,脸色就变了。
“女红坊?”
他上下打量着葛知雨,目光里带着些说不清的东西,“就是那个什么……巧手坊?”
葛知雨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是带着笑:“是,就是巧手坊。”
钱老头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
“不租。”
何三郎一愣:“钱老哥,怎么就不租了?价钱好商量啊。”
钱老头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不是钱的事。何掌柜,你是做生意的,我不瞒你。”
“那巧手坊我听人说过,一群女娃娃,大的十五六,小的七八岁,天天在外头抛头露面,成什么体统?”
“我这院子租给你们,传出去,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葛知雨脸上的笑僵住了。
何三郎皱起眉头:“钱老哥,这话说的……女娃们学点手艺,认几个字,怎么就成了抛头露面了?”
钱老头哼了一声:“女人家,不在家待着,跑出来抛头露面,不是晦气是什么?”
“何掌柜,你是男人,你不懂。”
“这街坊邻居的,都看着呢。我要是把这院子租给她们,往后人家怎么议论我?”
何三郎张嘴要辩,葛知雨赶紧摇了摇头。
“三伯,算了。”
葛知雨低声道,“咱们走吧。”
何三郎看看她,又看看钱老头那一脸嫌弃的样子,心里头堵得慌。
可他能怎么办?
院子是人家的,人家不租,他能硬抢?
何三郎叹了口气,跟着葛知雨往回走。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钱老头在后头嘀咕:“晦气,真晦气……”
……
回到巧手坊,葛知雨坐在棚子底下,半天没说话。
小环在一旁急得团团转:“那个老头子,什么态度嘛!”
“什么叫抛头露面?什么叫晦气?咱们女娃碍着他什么了?”
其其格凑过来,眨着眼睛:“葛姨,怎么了?”
葛知雨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其其格。你去忙你的。”
其其格看看小环,小环气鼓鼓的,也不说话。
她心里纳闷,却也不好再问,转身回屋去了。
小环蹲在葛知雨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姐,您别往心里去。”
“那种人,就是老顽固,跟他一般见识做什么?”
葛知雨抬起头,望着院子里的女娃们。
小娥正拿着针线,一针一针地绣着。翠儿在旁边教她,时不时指点两句。
几个胡人女娃挤在角落里,叽叽喳喳地学认字。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绣片上,暖洋洋的。
葛知雨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自己刚来靖安的时候,想办女塾,走了一圈,人家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后来听了阿木尔大嫂的话,改成“半工半读”的巧手坊,管饭、学手艺、认字,一样一样地做起来。
好不容易有了十几个女娃,好不容易让她们学会了认自己的名字,好不容易让她们挣了工钱拿回家去……
可在外人眼里,她们还是“晦气”。
女人抛头露面,就是晦气。
女人出来做工,就是晦气。
女人想认几个字,就是晦气。
葛知雨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何明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知雨。”
葛知雨抬起头,看见他,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掉了下来。
“明风,”她哽咽着,“我是不是……做错了?”
何明风看着她的眼睛。
“你没错。”何明风道,“是那些人的脑子错了。”
葛知雨摇摇头:“可院子租不到,女娃们怎么办?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往后还怎么教?”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道:“院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葛知雨看着他:“什么办法?”
何明风道:“三哥还在外头跑,你放心,他一定有办法。”
第965章 新方法:偷梁换柱
何三郎的办法,说来也简单。
他回到“塞北春”,把自己关在账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
然后他站起身,出门,又去了钱老头家。
这一次,他没带葛知雨,一个人去的。
钱老头见他又来了,有些不耐烦:“何掌柜,怎么又来了?那事我不是说了吗?不租。”
何三郎笑着拱拱手:“钱老哥,我不是来租院子的。”
钱老头一愣:“那你来干什么?”
何三郎道:“我是来谈生意的。”
钱老头狐疑地看着他:“什么生意?”
何三郎道:“我那个‘塞北春’,最近生意不错,想扩大扩大。”
“我看您这院子空着,想租下来做仓库。放些羊毛、皮货什么的。”
钱老头的眼睛亮了亮:“仓库?”
何三郎点点头:“对,仓库。”
“我就放点货,平时也不来人,就几个伙计搬搬抬抬,后面可能让别人来管这个仓库,钱老哥,您看行不行?”
钱老头想了想,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不少。
“仓库的话……倒是可以商量。”
何三郎心里一喜,脸上却不露声色,继续道:“价钱好说。您开个价,我绝不还价。”
钱老头琢磨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一个月,五两。”
何三郎笑道:“行。就五两。咱们签个契,我先把三个月的租金付了。”
这份契书立,何三郎专门写了可以转租。
钱老头大喜,大致扫了一眼契书就连忙招呼人写契书。
何三郎签了字,按了手印,从怀里掏出十五两银子,往桌上一放。
钱老头数了数,眉开眼笑:“何掌柜,您真是爽快人。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何三郎笑着应了,拿着契书告辞。
走出钱家大门,他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手里那张契书,轻轻叹了口气。
“五两银子一个月,比市价贵了一倍。”何三郎自言自语道,“这老东西,真够黑的。”
可他能怎么办?
不这么办,弟妹那边就办不成。
要是放在以前在石塘村,十五两银子是个不得了的天文数字。
何家人累死累活一年也就赚这个钱。
可是现在,他当了掌柜,这十五两银子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多亏了小五,把他们一家人给拉了出来,所以这次,他一定要帮忙。
何三郎把契书折好,往怀里一揣,大步往巧手坊走去。
……
葛知雨正在棚子底下教女娃们认字,就看见何三郎大步流星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弟妹!”他扬了扬手里的契书,“成了!”
葛知雨一愣:“什么成了?”
何三郎把契书往她手里一塞:“院子!隔壁的院子!租下来了!”
葛知雨低头一看,契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塞北春商铺租用钱家东院,作仓储之用,租期一年,租金每月五两……”
她愣住了。
“三叔,这……这不是仓库吗?”
何三郎嘿嘿一笑:“是仓库。可这仓库是我租的,我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我想放羊毛,也放皮货,放完了,空着也是空着,而且可以转租,借给巧手坊用用,谁管得着?”
葛知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伯,你……你是说……”
何三郎道:“那老东西嫌你们‘抛头露面’,可他不嫌我‘塞北春’做生意。”
“我就用‘塞北春’的名义把院子租下来,然后转手借给你们用。”
“他又没说‘塞北春’不能把院子借给别人,对吧?”
葛知雨听着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是高兴的眼泪。
“三伯,”她哽咽着,“我……我替孩子们谢谢你。”
何三郎被夸得不好意思,挠挠头,嘿嘿笑着:“别别别,别哭。我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你们好好干,把女娃们教好,我就高兴了。”
旁边的小环早就乐开了花,拉着其其格叽叽喳喳地说着。
女娃们虽然听不太懂,但看见葛姨哭了又笑,也跟着傻乐起来。
一时间,巧手坊里热闹得像过年。
……
第二天,巧手坊就开始搬家了。
说是搬家,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
桌椅板凳是现成的,绣架针线是现成的,书本文具是现成的。
最大的活计,是把那间堆杂物的屋子腾空,把东西搬到隔壁院子去。
何四郎带着张龙赵虎来帮忙。
苏锦也来了,挽着袖子,跟小环一起搬那些瓶瓶罐罐。
其其格带着几个大点的女娃,负责把绣片、羊毛、布料一样一样打包。
何明风也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微微翘起。
葛知雨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明风,”她轻声道,“三伯为了这事,花了十五两银子。那院子市价也就二两五,他多付了一倍。”
何明风点点头:“我知道。”
葛知雨道:“我想着,等巧手坊宽裕了,把这钱还给他。”
何明风摇摇头:“自家人,不用还。”
葛知雨看着他。
何明风道:“三哥不是外人。他帮咱们,是心甘情愿的。你若是还他钱,反倒见外了。”
葛知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那我好好干,把巧手坊办好。让三哥知道,他的银子没白花。”
何明风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你已经办得很好了。”
葛知雨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
隔壁的院子,比原来的大了一倍不止。
三间北房,两间东厢,两间西厢,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井边搭着葡萄架,虽然葡萄已经摘完了,但叶子还绿着,遮出一片阴凉。
葛知雨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脸上带着笑。
“这边做课堂,”她指着北房,“三间打通,能坐二十个女娃。那边做绣房,光线好。”
“东厢房给其其格她们住,西厢房放杂物。”
“井边这个葡萄架底下,夏天可以乘凉,冬天可以晒太阳……”
其其格拉着几个胡人女娃,在西厢房门口探头探脑。
“葛姨,这间给我们住吗?”
葛知雨笑道:“东厢房给你们。西厢房放杂物。”
其其格眨眨眼睛:“东厢房大一点,我们住那么大的,多不好意思。”
葛知雨摸摸她的头:“你们是巧手坊的老人了,当然要住好一点。以后新来的女娃,再慢慢安排。”
其其格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小娥和翠儿也跑过来,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一会儿问课堂里有没有新桌椅,一会儿问绣房能不能多放两个绣架,一会儿问井水甜不甜。
葛知雨一一答着,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葛知雨深吸一口气,对女娃们道:“好了好了,别闹了。先把东西搬进来,收拾好了,明天正式上课。”
女娃们欢呼一声,四散跑开,各自忙活去了。
不过,还没等葛知雨高兴两天,就出事了。
第966章 低头
钱老头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两个儿子,气势汹汹地站在巧手坊门口。
“何三郎!你给我出来!”
这一嗓子,吼得半条街都听见了。
何三郎正在院子里跟葛知雨对账,听见这声音,心里咯噔一下。
他对葛知雨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我去应付,弟妹你先别出来。”
葛知雨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何三郎整整衣裳,堆起笑脸,慢悠悠走出门去。
“哟,钱老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吃了没?没吃我请您下馆子?”
钱老头瞪着他,手指头戳到他鼻子跟前。
“少跟我来这套!我问你,这院子是怎么回事?”
何三郎装傻:“院子?什么怎么回事?”
钱老头的儿子在一旁帮腔:“装什么糊涂!你当初怎么说的?租院子做仓库!你自己看看,这是仓库吗?”
他指着院子里那些探头探脑的女娃,嗓门大得生怕人听不见。
“一群女娃娃在这儿读书认字、绣花织布,这叫仓库?你骗谁呢!”
何三郎脸上的笑僵了僵,还没开口,钱老头已经炸了。
“好你个何三郎!敢耍到我头上来了!我钱某人活了五十多年,还没人敢这么糊弄我!”
他挽起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两个儿子也跟着嚷嚷:“退钱!不租了!退钱!”
街坊邻居听见动静,呼啦啦围了一圈,伸着脖子看热闹,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何三郎倒不慌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慢条斯理地展开。
“钱老哥,您别急。您看这是什么?”
钱老头定睛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他亲手签的契书。
何三郎把契书举高了,让围观的人都看得见,大声念道:
“立契人钱有福,将城东榆树街十八号院出租与塞北春商铺,作仓储之用。”
“租期一年,租金每月五两,三个月一付。”
“租赁期间,承租方有权将所租房屋转借或转租他人,出租方不得干涉。”
他念完,笑呵呵地看着钱老头。
“钱老哥,您自己写的,转借转租,不得干涉。白纸黑字,红手印,可都在这儿呢。”
钱老头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那张契书,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何三郎把那契书往他跟前凑了凑。
“钱老哥,您再瞅瞅,这字是您写的吧?这名是您签的吧?这手印是您按的吧?”
钱老头一把夺过契书,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脸越白。
他记得签契书那天,何三郎答应得爽快,五两银子一个月,三个月的租金当场就掏出来了。
他怕何三郎反悔,急着把字签了,手印按了,根本没细看里头写的什么。
谁知道这姓何的,在契书里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你……你……”
他指着何三郎,手指头直哆嗦,“你这是骗我!”
何三郎委屈地一摊手:“哎哟钱老哥,这话从何说起?契书是您写的,字是您签的,我一个做买卖的,还能逼您不成?”
钱老头的儿子急了,凑过来道:“爹,咱不认!咱就说他使了手段!”
钱老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里有人说话了。
“五两银子一个月?这院子?”
是个穿着短褐的中年汉子,像是常在附近做买卖的。
他掰着手指头算起来:“这地段,这大小,市价顶破天二两五。这位掌柜的出五两,钱老头,你可不亏啊。”
旁边一个老婆婆也插嘴:“就是就是,二两五的院子租出五两,多赚一倍呢。这会儿又来闹什么?”
另一个年轻人笑道:“收了人家高价,又嫌人家转借给女娃?钱老头,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
钱老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何三郎趁机上前,把那契书收了回来,小心折好,揣进怀里。
他拍了拍钱老头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钱老哥,咱们做买卖的,讲究的是诚信。”
“你当初开价五两,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那是给你面子。”
“契书上怎么写,咱们就怎么执行,这是规矩。你要是嫌亏,当初就别签这价啊。”
钱老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两个儿子还想争辩,可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压不住的议论声,让他们也张不开嘴了。
“行了行了,”钱老头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算我倒霉!”
何三郎在后头喊:“钱老哥,别走啊!要不要进来坐坐?让女娃们给您倒碗茶?”
钱老头走得更快了。
两个儿子灰溜溜地跟在后面,头都不敢抬。
人群又爆发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一个小姑娘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是其其格。
她手里捧着一块刚织好的羊毛毡垫,追上去,一把塞进钱老头怀里。
“爷爷,您别生气。这个送给您,冬天垫着坐,暖和。”
钱老头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块毡垫,厚厚实实的,摸着手感就好。
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小姑娘——胡人长相,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笑,没有半点嫌弃他的意思。
钱老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其其格又道:“爷爷,我们在这儿不吵不闹的。”
“您要是嫌吵,我们就小声点。您有空来坐坐,喝碗茶。”
钱老头的脸色,慢慢软了下来。
他看看其其格,又看看院子里那些探头探脑的女娃,心里头那股气,不知怎么就消了大半。
钱老头咳嗽一声,把那块毡垫往儿子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三个月后房租按时交!”
何三郎在后头应道:“放心吧钱老哥,一分不少!”
钱老头没再说话,加快步子走了。
两个儿子连忙跟上去,跑出老远,还能听见那年轻的嘀咕:“爹,那契书您真没细看啊?”
钱老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少废话!”
闹事的人走了,围观的街坊也散了。
何三郎站在门口,长长出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葛知雨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三哥,你这契书,什么时候写的?”
第967章 终于帮上忙了
何三郎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签契书那天,我特意加了这一条。”
“那老头子急着拿钱,根本没仔细看。”
葛知雨笑了,摇摇头。
“你啊……”
何三郎道:“弟妹,不是我不厚道。他那五两银子的价,本来就是敲竹杠。”
“我多付一倍,还不许我在契书上加点保障?”
葛知雨点点头:“是这么个理。”
其其格跑过来,拉着葛知雨的手,仰着脸问:“葛姨,我那块毡垫,送得对不对?”
葛知雨弯腰摸摸她的头。
“对,送得特别好。”
其其格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院子里那些女娃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钱老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
可那块毡垫,被他儿子抱在怀里,带走了。
何三郎望着那个方向,忽然道:“弟妹,你说那老头子,以后还来闹不?”
葛知雨想了想,摇摇头。
“应该不会了。”
何三郎道:“为啥?”
葛知雨笑了笑,望着院子里那些读书认字的女娃们。
“因为他看见了其其格。”
何三郎愣了一下,没太明白。
葛知雨没再解释,转身进了院子。
何三郎挠挠头,也跟着进去了。
新院子收拾妥当的第三天,有人上门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寻常的布衣,手里挎着个篮子,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小环看见了,迎上去问:“大娘,您找谁?”
妇人有些局促,嚅嗫着道:“我……我听说这儿有个巧手坊,教女娃做工认字的?”
小环笑道:“对,就是这儿。您进来看看?”
妇人跟着小环进了院子,东张西望,满脸的好奇。
正好葛知雨从屋里出来,见了她,笑着打招呼。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道:“夫人,我……我有个闺女,今年九岁。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听说你们这儿教女娃本事,还管饭,就……就想来问问。”
葛知雨心里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把她让进课堂里坐下,倒了碗茶。
妇人喝了口茶,慢慢说起自家的情况。
男人在外头扛活,挣不了几个钱,家里还有两个小的,日子紧巴巴的。
闺女在家帮着带弟弟妹妹,带是带了,可什么本事也没学着。
听说巧手坊的女娃能挣工钱,她琢磨着,要是闺女也能来,多少贴补点家用。
葛知雨听完,点点头:“大娘,您闺女愿意来吗?”
妇人道:“愿意愿意!那丫头听说能学手艺,恨不得今天就跑来。”
葛知雨笑道:“那就让她明天来。先试试,要是学得会,就留下。工钱按件算,多劳多得。”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环在一旁道:“小姐,这都第几个了?”
葛知雨想了想:“这个月,第四个了。”
小环道:“那咱们现在有多少女娃了?”
葛知雨道:“加上这个,十五个。”
小环咧开嘴笑了:“十五个!都能坐满了!”
葛知雨也笑了。
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葡萄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
何三郎的羊毛生意,越来越红火了。
他从草原上贩来的羊毛,一部分卖给靖安的毡毯作坊,一部分留下来,让巧手坊的女娃们织。
女娃们手巧,织出来的毡毯又厚实又暖和,拿到集市上,很快就卖光了。
何三郎又琢磨开了。
这天,他拎着一捆新到的羊毛,走进巧手坊,找到葛知雨。
“弟妹,我有个想法。”
葛知雨道:“三哥请说。”
何三郎把羊毛往地上一放,道:“这羊毛,咱们不能光织毡毯。”
“毡毯是大件,卖得慢。我想着,能不能织些小东西?”
“比如手套、护膝、袜子什么的,边关那边,天冷,这些东西肯定好卖。”
葛知雨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可是咱们女娃只会织毡毯,不会织这些。”
何三郎道:“那就学。咱们先找几个手巧的,让她们试着织。”
“织出来了,拿到榷场上去卖,看胡人买不买。要是买,就多做。”
葛知雨道:“那得找个懂的人教。”
何三郎道:“其其格她娘不是回来了吗?她是从草原上来的,肯定见过这些东西。”
葛知雨眼睛一亮:“对!阿木尔大嫂!”
她转身去找其其格。其其格听说了,拉着阿娘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
阿木尔大嫂听完,笑着点点头:“行,我教。这些东西,草原上家家户户都会织。不是什么难事。”
葛知雨大喜,连忙张罗起来。
三天后,第一批羊毛手套织出来了。
五双,厚厚实实的,戴上暖得冒汗。
何三郎拿着这五双手套,跑到榷场上,找了几个认识的胡商,一人送了一双。
“试试,”他说,“好用了再来买。”
半个月后,那几个胡商都回来了。
“何掌柜,你那手套还有没有?给咱们再弄几十双!”
何三郎笑呵呵地应着,心里头乐开了花。
终于,他也帮上小五和他媳妇一次了。
……
宣府镇。
顾昭勒马立于镇国公府门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武举乡试放榜好几日了,消息比人先到,此刻朱红大门敞开,门房老吴头迎出来时满脸堆笑,眼神却往里头瞟了瞟。
那意思顾昭懂:世子爷在里头,脸色不太好。
顾昭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老吴头,迈过门槛。
府里静得出奇。
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正厅里灯火通明。
顾宏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见他进来,脸上扯出一个笑。
“三弟回来了。”
顾宏起身,声音不高不低,“武举亚元,给咱们顾家长脸了。”
顾昭躬身行礼:“大哥谬赞,侥幸而已。”
“侥幸?”
顾宏笑了一声,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弓马全优,策论优等,这叫侥幸?”
他拍得很用力,指节硌着顾昭的肩胛骨,“三弟太谦虚了。”
顾昭没躲,任由他拍。
“来人。”顾宏朝外头喊,“摆酒,给三公子接风。”
第968章 兄弟阋墙
酒宴摆在东厢,菜不多,酒倒上了三壶。
顾宏亲自斟酒,一杯接一杯,话也渐渐多起来。
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顾昭的生母,说起那些顾昭从不敢提的旧事。
“你娘当年进府的时候,”顾宏捏着酒杯,眼神有些飘,“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亲自给她挑院子,挑家具,连我娘当年的嫁妆都搬了几件过去。”
顾昭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我没记恨。”
顾宏忽然看向他,目光直愣愣的,“你别误会,我真没记恨。”
“你是庶出,可你娘得宠,你自己又争气,读书骑射样样比我强——我记恨什么?我有什么可记恨的?”
顾昭垂下眼:“大哥醉了。”
“没醉。”
顾宏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我就是想不明白,爹这些年,眼里还有我这个嫡长子吗?”
“他让你去军中历练,军务大事,他宁可跟你商量,也不跟我透半个字。”
“我去问,他就说‘你还年轻,慢慢学’——慢慢学,学什么?学一辈子?”
顾昭抿了抿嘴:“军中安危难辨,大哥是世子,父亲是为了大哥的安危。”
“再说,母亲不是一直拦着大哥去军中么……”
他的嫡母,顾宏的生母,只生了顾宏一个儿子,根本舍不得顾宏去军中受苦。
顾国公爷为了顾家军的长久,自然要放一个儿子去军中。
顾宏不去,那只能是顾昭去。
顾昭垂下眼,当初大哥可没主动提过要和自己交换去军中,
现在又来说这些做什么?
顾宏说着说着,忽然笑了,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这些。”
“三弟,你好好歇着。武举完了,接下来去哪儿,吏部那边,大哥帮你打听打听。”
顾昭起身谢过,目送顾宏摇摇晃晃走出东厢。
灯影晃动,桌上残酒未冷。
顾昭站了片刻,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方才顾宏拍他肩膀时,那只手在他颈侧停了一瞬。很轻,像是无意。
但顾昭记得那个位置,那是颈动脉。
夜里他睡不着,躺在榻上翻来覆去。
顾宏今夜的话,每一句都像真的,每一句又都不像真的。
他说没记恨,可那些话里全是记恨。
他说帮自己打听吏部,可那语气像是在说“我帮你找条路,找条不碍我眼的路”。
三更时分,窗外有脚步声。
顾昭翻身坐起,手已经摸到枕下的短刀。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渐渐远了。
他贴着门缝往外看,一个黑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看背影,是顾宏身边的亲随。
天亮后,顾昭去正院请安。
顾嗣源的病又重了,大夫说不能见客,只能在门口遥遥磕个头。
门帘掀开一条缝,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药碗碰撞的脆响。
“三公子,老爷说知道了。”
管家顾福从里头出来,压低声音,“老爷还说,让您这些日子少出门。”
顾昭心里一凛:“父亲的意思是——”
顾福摇摇头,不再多说。
回到自己院里,顾昭坐不住了。
父亲那句话分明是提醒,可提醒什么?
少出门,是怕自己出去惹事,还是怕自己出去被人害?
顾昭想起昨夜颈侧那只手,想起回廊里消失的黑影。
未时,他去账房支了五十两银子,说要给马备些好料,顺便去城西看看有没有趁手的弓。
账房先生没多问,开了条子让他支银。
出府时,门房老吴头正在打盹。
顾昭没惊动他,牵马出了角门。
街上人来人往。
他策马往西走了一段,忽然拐进一条小巷,从另一头绕出来,往北门去了。
北门外三里,有片杂木林。
顾昭刚进林子,就听见身后马蹄声骤起。
他回头,四五个蒙面人已经冲进林子,刀光雪亮,直朝他砍来。
顾昭拔刀格挡,对方刀势沉猛,震得他虎口发麻。
顾昭且战且退,后背撞上一棵树——糟了,被围住了。
就在此时,一道灰影从天而降!
那人身法极快,落地时已经踢飞一个蒙面人手里的刀,反手一掌拍在另一人胸口。
咔嚓一声,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剩下的三个蒙面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灰影已经欺到面前,三招两式,全撂倒在地。
顾昭这才看清——白玉兰。
“白兄?”他脱口而出。
白玉兰没应声,蹲下身去看那几个蒙面人。
其中一个忽然抽搐起来,嘴角溢出黑血,眼珠瞬间变得浑浊。
另外两个也同样如此,片刻之间,五个刺客全死了。
白玉兰掰开最后一人的嘴,牙槽里藏着一个小小的蜡丸,已经咬破了。
“死士。”
白玉兰皱了皱眉,站起身,看向顾昭,“世子的人?”
顾昭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些尸体,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冷下去。
昨夜那场酒,那些掏心窝子的话,那个停在自己颈侧的手——都是真的。
顾宏真的想杀他,而且不是今天才想。
“跟我走。”
白玉兰翻身上马,“靖安府,何大人那儿。”
顾昭一怔:“可我父亲——”
“你父亲有顾福照看,暂时死不了。”
白玉兰催马往前,“你回去,才是真的给他送终。你死了,嫡庶都没了,世子还用得着害亲爹?”
这话难听,但顾昭听进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宣府镇的方向,拨马跟上白玉兰。
……
靖安府。
何明风听完顾昭的话,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窗外传来巧手坊女娃们的笑声,还有何四郎劈柴的砰砰声,这些寻常的声音此刻听着格外不真实。
“刺客全死了?”何明风问。
“咬毒自尽。”
顾昭的声音沙哑,“白兄说,这种死士只有大人物才养得起。我大哥……我觉得他没那个门路。”
何明风点了点头。
“你先住下。”
何明风起身,“我三哥在西城有个小院,空着,你过去躲几天。白玉兰也跟着,安全。”
顾昭想说什么,何明风摆摆手:“你父亲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宣府打听了。”
“有消息立刻告诉你。但现在,你不能回去。”
“回去就是送死,也是给你父亲送把柄——嫡子杀庶子,传出去,顾家全完了。”
第969章 病故
顾昭攥紧拳头,最终低下头。
与此同时,宣府镇国公府。
顾嗣源的病榻前,只有顾福一个人守着。
老国公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顾福的衣袖,力气出乎意料的大。
“阿福……”他声音嘶哑,像破了的鼓风机,“顾昭……回来了吗?”
顾福犹豫了一下,摇头:“三公子出城后就没回来。有人说看见他往北去了。”
顾嗣源闭上眼睛,浑浊的泪从眼角渗出来。
“拿纸笔。”
顾嗣源忽然哑声道。
顾福一惊:“老爷,您这身子——”
“拿纸笔!”
顾嗣源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却仍有锋芒,“趁我还有口气,把该交代的交代了。”
顾福不敢再劝,取来纸笔,研好墨,扶顾嗣源坐起来。
老国公的手抖得厉害,笔尖落在纸上,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吾有二子,嫡长子宏袭爵,掌军务。”
“庶子昭,分家产三成。余者充作祭田,赡养族人。”
“顾福执此遗命,若有违者,天地不容。”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从指间滑落,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
顾嗣源倒回枕上,大口喘气。
顾福正要给他喂药,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顾宏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床榻,扫过顾福手里的纸,忽然伸手一把夺过来。
他低头看,一字一字看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三成?”
顾宏把纸拍在床头小几上,声音发抖,“爹,我给顾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您给我什么?”
“您给过他什么?他一个胡女生的小崽子,凭什么拿三成?”
顾嗣源睁开眼,看着他这个嫡长子,目光里不知是失望还是悲哀。
“你……你还有脸问?”
顾嗣源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用最后的力气,“你派人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给老子下药……你以为我不知道?”
顾宏脸色剧变。
顾福也变了脸色——下药?老爷是世子下药害的?
“我……”顾宏退了一步,又站住,“我没有!您别听人挑拨!是顾昭,顾昭他想夺爵,他故意放话害我!”
顾嗣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悲哀,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凄凉。
“你娘当年生你的时候……难产,差点死了。”
他喃喃地说,“她拉着我的手说,嗣源,这孩子是咱们的命根子,你好好待他。”
“我答应她了。这些年,你无能,你平庸,你什么都不如顾昭,我什么都没说过……我想着,你是嫡长子,顾家迟早是你的,你慢慢学就是了……”
顾宏的脸涨得通红:“我无能?我平庸?我什么都不如他?”
“那您倒是教教我啊!您教过他骑射,教过他兵书,我呢?您就只会说‘慢慢学’!”
顾嗣源闭上眼,不再看他。
顾宏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张遗命上,忽然伸手抓起来,三两下撕得粉碎。
“爹,”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您好好养病。顾家的事,有我。”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顾福。”他没回头,“我爹刚才说的话,你要是敢往外传一个字——”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门砰地关上。
顾福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向床上的顾嗣源——老国公已经昏迷了,脸憋得青紫,呼吸越来越弱。
“来人!快来人!
”顾福冲出门大喊,“老爷昏过去了——”
三日后,盛德五年七月二十五,镇国公顾嗣源卒于宣府镇国公府。
……
消息传到靖安府,已是七月二十七。
顾昭正在何三郎那个小院里练刀。
刀是白玉兰给的,比寻常的刀重三斤,说是给他练力气。
顾昭一遍一遍劈砍,汗透重衣,只有这样,脑子里那些念头才不会翻涌上来。
院门被推开,何明风站在门口。
顾昭停住刀,看见何明风的表情,心里忽然一空。
“你父亲走了。”何明风眼中闪过一丝于心不忍,“七月二十五未时三刻。”
刀从顾昭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何明风看着顾昭的眼眶一点点泛红,青筋从额头暴起来,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顾昭弯腰捡起刀,往外冲。
“站住。”何明风的声音不大,但顾昭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让开。”
顾昭哑着嗓子,没回头,“那是我爹。”
“你回去能怎样?”
何明风走到他面前,“闯进灵堂,指着顾宏说‘是你害死我爹’?你有证据吗?”
“我不需要证据!”
顾昭吼出来,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
“那是我爹!他死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临死前说了什么?有没有给我留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昭越说声音越抖,最后几乎说不下去。
何明风看着他,等他吼完,等他安静下来,等他的肩膀不再剧烈颤抖。
“你父亲临死前,”何明风缓缓开口,“留了遗命。”
顾昭猛地抬头。
“顾福让人带出来的。”
何明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口述,让人记下来的。你父亲的原话。”
顾昭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吾有三子,嫡长子宏袭爵,掌军务。庶子昭,分家产三成。余者充作祭田,赡养族人。”
“顾福执此遗命,若有违者,天地不容。”
他反复看,一遍一遍,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一团团墨渍。
“遗命刚写完,顾宏就闯进去了。”
何明风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他当着你父亲的面,把遗命撕了。你父亲当场昏过去,再没醒来。”
顾昭攥紧那张纸,指节泛白。
“三成家产……”他喃喃,“我要家产干什么?我要我父亲活过来……”
何明风等他平复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顾宏现在放出消息,说你父亲临终前召你,你不在府中。他说你是‘畏罪潜逃’,说你害你父亲担心,这才加重了病情。”
顾昭抬起头,眼里有血丝。
“他还说,”何明风顿了顿,“你和你娘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刀光一闪。
顾昭一刀劈在院里的石桌上,火星四溅,石桌缺了一角,刀刃也卷了。
顾昭握着卷刃的刀站在那里,大口喘气,像一头困兽。
“我不能让他这么活着。”
顾昭眼中似有火一样,他一字一字地说,“不能!”
第970章 顾昭的秘密
何明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顾昭,”何明风终于开口,“你想报仇,我不拦你。但你现在回去,只有两条路:一是被他当众拿下,悄悄处死。”
“二是拼死杀他,然后被当成弑兄的凶手,顾家满门清誉毁于一旦,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顾昭不说话,握着刀的手还在发抖。
“你父亲给你留三成家产,”何明风继续说,“不是让你回去送死的。是让你活着。是让你带着他这份心,好好活着。”
顾昭的刀终于垂下来。
他站在那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巧手坊女娃们的笑声,还有何四郎劈柴的声音。
“那我该怎么办?”顾昭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何明风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肩膀。
“等你父亲出殡,”何明风静静道,“等丧事办完,顾宏放松警惕。然后我们慢慢查。”
“查下药的证据,查刺客的来路,查他背后是谁。你爹留给你的,不是那三成家产,是你这个人。”
“你要对得起他留给你的这条命。”
顾昭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良久,他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顾昭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白玉兰在屋顶上坐了一夜。
没有人说话。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四更,五更。
天快亮的时候,顾昭忽然开口。
“白兄,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我记得她搂着我,说昭儿,你要争气,别让人瞧不起。我争气了。我什么都比他强。可有什么用呢?”
白玉兰没说话。
“我父亲给我留三成家产,”顾昭的声音很轻,“我不要家产。我就想让他活着,让他看看,他儿子到底有没有给他丢人。”
屋顶上,白玉兰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白玉兰猛然想起很多年前,关外那片草原上,阿木尔大嫂跟他说,当年铁山临死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铁山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我这辈子没给师父丢人吧?”
白玉兰收回思绪。
“不会丢人的。”
白玉兰忽然开口,声音从屋顶上飘下来,“你父亲都知道。”
顾昭仰起头,眼眶又红了。
远处,巧手坊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女娃们的笑声像小鸟一样飞出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
顾昭就这样,在院里闷了七天。
白玉兰每日清晨出门,傍晚归来,从不说什么。
何四郎隔三差五送些米面肉菜,放下就走,连门都不进。
何明风只来过两次,一次是送顾嗣源那张遗命的抄件,一次是告诉他“丧事办完了,顾宏袭了爵,现在满宣府都说你不孝”。
顾昭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他学会了沉默。
这天傍晚,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昏黄的光,把湿漉漉的院子染成暗金色。
顾昭坐在廊下擦刀,那是白玉兰给他的新刀,比寻常的重三斤,他已经能使顺手了。
院门被人敲响。
不是何四郎的节奏,何四郎敲门是三下,短促,像在说“我来了”。
这敲门声是五下,两长三短,顿一顿,又两下。
顾昭握紧刀,起身走到门边。
“谁?”
外头沉默片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三公子,老奴是顾忠。”
顾昭心里一震。
顾忠。
父亲身边的老人了,当年跟着父亲打过北边,后来受了腿伤,退下来管马厩。
顾昭小时候学骑马,就是他牵的缰绳。
顾昭猛地一下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粗布衣裳,背微微佝偻,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见顾昭,眼眶立刻红了,挣扎着要下跪。
顾昭一把扶住:“忠伯,您怎么来了?”
顾忠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三公子,老奴有要紧话说,能不能进屋?”
顾昭把他让进屋里,掩上门。
白玉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屋顶下来,站在窗边,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顾忠看了白玉兰一眼,顾昭说:“自己人,您说。”
老人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话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昭,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三公子,”他开口,“你知道你母亲是什么人吗?”
顾昭一怔。
他娘?
他只知道娘姓白,是父亲收留的妾室,生他的时候难产,没过几年就没了。
父亲从不提她,府里人也讳莫如深,他小时候问过奶娘,奶娘只说“是个苦命人,别问了”。
“不是普通妾室。”
顾忠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你母亲是北边来的,是勃良扈部一个贵族的女儿。”
顾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勃良扈部……他似乎没怎么听过。
不过,他娘……竟然是胡人?
“二十年前,”顾忠缓缓道来,“兀良哈部内乱,几个部落互相攻杀,你母亲的父兄败了,全家被屠,只有她带着几个亲信逃出来,一路逃到宣府。”
“老国公当时在宣府镇守,收留了她。”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银牌,边缘有些磨损,但纹路还清晰。
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是连绵的山峦。
背面刻着几个字,是外族语。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顾忠说,“她临死前交给老国公,说等三公子长大了,给他。”
“老国公藏了这么多年,一直没给。他怕您知道这身份,反而惹祸。”
顾昭伸手拿起那块银牌,指尖摩挲着那些纹路,冰凉,沉手。
他攥紧那块银牌,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把它捂热。
顾昭想起小时候仅有的几个画面。
一双温柔的手,一张模糊的脸,还有一首听不懂的歌。
原来那是草原上的歌。
“忠伯,”他抬起头,“您今日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顾忠看着他,眼神里忽然多了些别的东西。
忧虑,还有隐隐的恐惧。
“三公子,”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可知道,为何世子作为嫡子,却一直敌视你?”
第971章 同行的人
顾昭心里一凛:“因为我跟着父亲忙军务……大哥无法插手?”
顾忠摇了摇头:“那这也撼动不了世子的地位,世子如此敌视你,正是因为他知道了你母亲的身份。”
白玉兰忽然开口:“三公子母亲的那个部落现在如何?”
顾忠看向他,认出是那夜救顾昭的人,便没隐瞒:“散了,但没死绝。”
“当年逃出去的不止三公子亲生母亲一个,有几个亲信后来回了草原,投了别的部落。”
顾昭似乎隐隐约约抓到了什么:“那这些人……如今在哪?”
顾忠知道顾昭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缓缓开口:“如今这些人都在兀良哈部里,并且还有些名望。”
“他们若是知道三公子还在……”
他没说完,但顾昭已经全然听懂了。
兀良哈是离朝廷最近的部落。
也是朝廷既想拉拢又防范的草原势力。
原来顾宏最怕的,不是他这个庶弟有多能干。
顾家世代镇守宣府,麾下军户、边民、胡商无数,若是顾昭那层胡人血统被揭开,被那些兀良哈旧部认作“自己人”。
那他在草原上的号召力,比顾宏这个纯正的汉人嫡子大得多。
这才是顾宏非要杀他的真正原因。
“老国公也是因为这个,”顾忠叹了口气,“一直不敢把您的身世说破。他想护着您,就只能让您当个普普通通的庶子。”
“可世子……”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世子不让。
顾昭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块银牌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凉意一点点被体温焐热。
“忠伯,”他站起身,郑重地朝顾忠行了一礼,“您冒险来告诉我这些,我记下了。往后若有机会,必报此恩。”
顾忠连忙扶住他,老泪又涌上来:“三公子折煞老奴了……老奴看着您长大的,您跟老国公一样,是好人。好人不能就这么死了。”
送走顾忠,天已经黑透了。
顾昭坐在廊下,把那块银牌又拿出来看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又隐进云里。
……
第二天一早,何明风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顾昭已经把刀擦得锃亮,摆在廊下,自己坐在旁边,像是在等什么。
“昨夜顾忠来过了?”何明风问。
顾昭点点头,把那块银牌递给他看。
何明风接过来端详片刻,又还给他。
“你想好了?”何明风问,“这身份,用好了是护身符,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我知道。”顾昭说,“但顾宏已经知道了。”
“我不用,他也会用——他会说我是胡人细作,是来夺顾家兵权的。”
何明风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顾宏现在没动手,是因为顾昭已经离开宣府,又没有什么把柄。
可一旦他娘的身份传出去,顾宏只需放出风声,说顾昭勾结胡人、图谋不轨,朝廷里那些本就忌惮顾家的人,会乐见其成。
“我托人去办了一件事。”
何明风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兵部尚书赵烈,欠我一个人情。”
顾昭转头看他。
“我给你谋了个差事,”何明风说,“蓟镇总兵麾下,做个游击,掌骑兵操练。”
“兵部的调令,这几日就能到。”
顾昭愣住了。
蓟镇。
那是东边的重镇,离宣府几百里,是顾宏势力够不着的地方。
游击虽然品级不高,但掌骑兵操练,是实打实的兵权。
“何大人……”他开口,却不知说什么。
“别谢我。”何明风摆摆手,“我帮你,不单是因为你父亲那封遗命。”
“你这个人,留在宣府迟早被顾宏害死,死了可惜。”
“你那些弓马策论,该用在边防上,不是窝里斗。”
顾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退后两步,朝何明风深深一揖。
“何大人,”他说,“此恩此德,顾昭记下了。往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何明风起身扶住他,没让他拜下去。
“不用赴汤蹈火,”何明风摇了摇头,“好好活着,好好练兵,比什么都强。”
“幽云这地方,迟早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何明风顿了顿,又说:“调令到了,你就走。”
“蓟镇总兵姓孙,是个老行伍,不爱掺和朝里那些事,你在他手下,安全。”
顾昭点头。
两人重新坐下,雨后的院子里有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市井声。
卖馄饨的吆喝,孩子的笑闹,还有谁家在劈柴,砰砰砰的,是何四郎。
“何大人,”顾昭忽然问,“您为什么要来幽云?”
“以您的才学,留在京城,入翰林,熬资历,将来入阁拜相,不比在这苦寒之地强?”
何明风笑了笑。
“入阁拜相?”
何明风看着那棵老榆树,目光有些远,“当年在京城,我也想过。后来出了些事,想明白了。”
“阁老也好,尚书也罢,坐在那屋里,批再多的折子,这地头该烂还是烂,该苦还是苦。”
何明风收回目光,看向顾昭:“我在滦州三年,剿匪、清丈、办织坊、设社仓。”
“临走的时候,老百姓给我送了把万民伞。那把伞,比内阁的委任状沉。”
顾昭没说话,但看他的眼神变了。
“边疆这地方,”何明风继续说,“胡人汉人,军户流民,豪强士绅,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账。”
“你想在这里做点事,就得慢,就得磨,就得学会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打交道。”
何明风说着笑了笑,有些自嘲:“有人说我‘做犁不做刀’,其实就是没办法。”
“一刀下去痛快,可第二天新的杂草又长出来了。犁地不一样,慢,累,可地翻过来,就能种庄稼。”
顾昭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变得清晰。
他从小只知道争口气,要让父亲看看,要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看看。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争口气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那把万民伞,比如这个人在这个苦寒之地,一点一点做的那些事。
“何大人,”顾昭有些着急地说,“我能跟着您学吗?”
何明风转头看他,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欣慰。
“你想学什么?”
“学犁地。”顾昭说。
何明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是高兴,也是沉重。
“学犁地,可是很累的。”
“我不怕累。”
两人对视片刻,何明风伸出手。
顾昭耶伸过手去。
那一刻,没有焚香,没有歃血,没有那些江湖把式。
只是在八月的院子里,两个人都站着,握着对方的手,心里都清楚。
这条路上,有人同行了。
第972章 等不起
夜晚,顾昭去了何明风的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案,两排书架,案上堆着公文账册,还有几张地图。
何明风点了一盏油灯,又给顾昭倒了杯茶。
“蓟镇那边,”何明风铺开一张地图,手指点在蓟州的位置,“离宣府远,离朵颜三卫近。你去了,可能会遇到不少胡人。”
顾昭看着那个位置,心里明白何明风的意思。
“你是想说,我娘的身份,在那边可能是好事?”
“是也不是。”何明风说,“朵颜三卫跟兀良哈部有亲,你母亲的旧部说不定跟他们有往来。”
“但你初去乍到,别急着认亲——先站稳脚跟,把兵练好,把上下关系处好。”
“身份这东西,用的时候是刀,不用的时候,最好藏起来。”
顾昭点头。
“还有,”何明风看着他,目光有些深,“你去了蓟镇,顾宏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他明着不能动你,暗地里肯定会想办法。”
“明白。”顾昭说,“我会多加小心的。”
顾昭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若是轻易落在他手里,我还有什么脸面说替我爹报仇!”
何明风点点头:“那就好,你还是得自己小心,兵营里不比别处,亲兵要自己挑,酒要少喝,话要少说。”
两人谈了很久,从蓟镇到宣府,从兵部到朝中。
油灯添了两回,窗外月亮升到中天,又渐渐西斜。
临别时,顾昭站起身,朝何明风行了一个大礼。
“何大人,”顾昭说,“我顾昭这条命,是你救的。”
“往后不论走到哪里,你一句话,刀山火海,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何明风扶住他,没让他拜下去。
“别说什么刀山火海,”他说,“好好活着,好好做事。将来有一天,咱们一起看看,这幽云的地,能不能长出点新庄稼。”
顾昭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让泪落下来。
他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何明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走远。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巧手坊那边静悄悄的,女娃们都睡了。
何三郎的铺子也关了门,只有“塞北春”的招牌在月光下隐隐反光。
何明风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案上的地图收好。
桌上有一封信,是下午收到的,兵部尚书赵烈的亲笔。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调令已发。此人可用,但须谨慎。”
“朝中有人问起顾家事,我替你挡了。下次见面,你得请老夫喝酒。”
何明风笑了笑,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窗外,月亮落下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
十日后,顾昭乘快马抵达蓟镇。
同一天,宣府镇国公府,顾宏收到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顾昭去了蓟镇,兵部调令。”
顾宏捏着那封信,脸色铁青。
他把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看着火苗一点点把它吞没。
“蓟镇……”他喃喃道,“跑得倒远。”
窗外,有人在说话,是马彪的声音:“世子,北边来人了,要不要见?”
顾宏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见。”
他推开门,大步往外走去。
身后,炭盆里的信纸已经烧成灰烬,被穿堂风吹散,落得到处都是。
……
另一边,天刚亮,何明风就醒了。
窗外有鸟叫,是那种灰扑扑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
他躺了一会儿,听远处传来巧手坊开门的声音。
葛知雨起得比他还早,这些日子女娃们多了,羊毛手套的订单也多了,她忙得脚不沾地。
终于处理完顾昭的事儿了,接下来……
何明风翻身坐起来,披衣走到书案前。
案上摆着一份卷宗,厚厚一摞,是他花了三个月攒起来的。
十七名军户的联名状,被烧房屋的残垣绘图,军饷被克扣的账目,还有几份手写的口供。
都是张龙赵虎在怀安卫蹲了大半个月,一个一个军户私下问出来的。
卷宗最上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是何明风昨夜睡不着时写的:
“顾嗣源已死,马彪失庇。王佥事骑虎难下,顾宏新袭爵位,根基未稳。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何明风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大人,”门外传来钱谷的声音,“车备好了。”
何明风应了一声,把卷宗夹在腋下,推门出去。
院子里,钱谷正等着。
钱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装着今天要用的文书。
见何明风出来,钱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何明风问。
“大人,”钱谷压低声音,“今天去按察使司,是来硬的还是来软的?”
何明风笑了笑:“先来软的,软的不行再来硬的。”
“王佥事那个人,吃软怕硬,但要是把他逼急了,他也敢咬人。”
钱谷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何四郎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见他们出来,咧嘴一笑:“明风,今天去按察使司?”
“嗯。”
“那我在外头等着,要是王佥事不给面子,您喊一声,我冲进去。”
何明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冲什么冲,在外头老实待着。”
何四郎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上的铺子刚开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小孩追着狗跑过去,笑声清脆。
何明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大人,”钱谷在对面坐着,翻开手里的文书,“王佥事那边,我打听了。”
“他最近跟周年走得近,上个月又去了两趟永丰号。”
“马彪躲在宣府,他倒是清闲,每天按时上衙按时下衙,像是把这事忘了。”
“他没忘。”何明风说,“他在等。等马彪的事冷下去,等军户们认命,等我这个学政调走。”
“他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拖。”
钱谷叹了口气:“可学田等不起。”
“再过两个月就入冬了,地要是还不还回去,军户们今年冬天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第973章 要人
马车在按察使司门前停下。
何明风整了整衣冠,夹着卷宗下了车。
门房认得他,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书吏出来,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前厅,绕过影壁,王佥事的签押房在东厢第二间。
门开着。王佥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批什么公文。
见何明风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
“何大人来了,快请坐。”
何明风走进去,在客位上坐下。
钱谷站在他身后,把卷宗放在桌上。
王佥事看了一眼那摞卷宗,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何大人这是……”
“王大人,”何明风开门见山,“怀安卫学田侵占案,搁了三个月了。”
“马彪至今不到案,十七名军户的状子还在您这儿压着。今天我来,是想问问这案子,到底还办不办。”
王佥事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放下笔,搓了搓手,干笑两声:“何大人说笑了,这案子当然要办。”
“只是……您也知道,马彪是宣府镇的人,老国公新丧,镇国公府那边——”
“老国公新丧,”何明风接过话头,“跟马彪侵占学田有什么关系?”
王佥事被噎住了。
何明风不紧不慢地把卷宗打开,一份一份摆在他面前。
“王大人,这是十七名军户的联名状,这是被烧房屋的残垣绘图,这是军户们的口供笔录。”
“每一份都有签字画押,证人、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何明风顿了顿,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行踪记录”的节选。
王佥事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记录上写着:
盛德五年三月十二,马彪带人丈量学田,怀安县学教谕劝阻,被扇耳光。
三月十五,马彪手下烧毁军户刘大家房屋。
三月二十,刘大之妻到怀安县衙告状,被轰出来。
四月初二,十七名军户联名状递到按察使司,王佥事批示“查无实据,驳回”。
四月十五,何明风在按察使司会议上提出学田案,王佥事以“学政不管军务”为由推诿。
王佥事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抬头看何明风,眼神里有些什么。
不是愤怒,是恐惧。
“何大人,”王佥事的声音有些干涩,“您这是……什么意思?”
何明风把那份记录收回来,不紧不慢地折好,重新塞进袖子里。
“没什么意思,”他说,“我就是想提醒王大人,这案子每一步拖延、每一次推诿,我都记着。”
“现在老国公故去,马彪没了庇护,这案子您办还是不办,给句痛快话。”
王佥事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王佥事的手在微微发抖,何明风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何大人,”王佥事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这案子……我这就安排人手,尽快提审马彪。”
“好。”何明风站起身,“那我在靖安等王大人的好消息。”
何明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王佥事一眼。
“对了,王大人,”他说,“三日内,我要看到海捕文书发出。”
“否则,这份汇编里缺的那几页——比如永丰号粮铺的往来账目——我只好递到承天府去了。”
王佥事的脸白了。
他当然知道“永丰号粮铺的往来账目”指的是什么。
那里面记着他连襟周年给马彪送粮送银子的每一笔账,也记着他自己收过的那些“节礼”。
那些东西如果捅到京城,别说乌纱帽,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何明风说完,带着钱谷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车出了按察使司,钱谷才开口:“大人,您最后那句话,是不是太狠了?王佥事要是狗急跳墙——”
“他不会。”
何明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就是条狗,谁手里有骨头就冲谁摇尾巴。”
“现在骨头在咱们手里,他不敢跳。”
“那永丰号的账目……”
“没有。”
何明风睁开眼,“我诈他的。”
钱谷愣住了。
“永丰号的账目我查过,周年做得干净,查不出什么。”
何明风说,“但王佥事不知道我查不出来。”
“他心里有鬼,我只要提一嘴,他自己就会把那些账目往坏处想。”
钱谷看着何明风,半晌才叹了口气:“大人这一手,高明是高明,就是太险了。”
“万一王佥事反应过来……”
“他不会。”
何明风说得笃定,“他要是能反应过来,就不会被马彪当枪使了。”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一会儿,让一辆拉草料的牛车先过。
何明风掀开车帘,看见城墙上贴着的告示。
是顾嗣源去世的讣闻,墨迹还没干透。
他盯着那张告示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钱师爷,替我写封信,送到宣府镇国公府。”
钱谷一愣:“写给顾宏?”
“对。”何明风放下车帘,“就说学田案的事,请他给个说法。”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同一天下午,宣府镇国公府。
顾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何明风写的,措辞很客气,通篇都是“下官”“冒昧”“叨扰”之类的谦词。
但顾宏读了三遍,越读脸色越难看。
信的核心意思只有一条:马彪侵占学田、烧毁军户房屋、拒不到案,按察使司准备发海捕文书。
此人是您的亲信,下官不愿与镇国公府交恶,请国公爷给个说法。
信里还附了一份东西——马彪在怀安卫的军饷账目复印件。
顾宏看完,把信拍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
“何明风!”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就是这家伙在顾昭背后充当狗头军师,不但指导顾昭那小子写策论。
最后还莫名其妙地把人弄到蓟镇去了,现在他想下手也够不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顾宏没好气地喊了一声“进来”,门推开,是他的师爷孙先生。
孙先生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又看了一眼顾宏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国公爷,”他拱了拱手,“何明风的信,是不是为马彪的事?”
第974章 审讯
顾宏哼了一声,把信推过去。
孙先生拿起来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他怎么会有马彪的军饷账目?”
孙先生问。
“我怎么知道!”顾宏一拍桌子站起来,“这个何明风,一个小小的学政,手伸得比谁都长!”
“管学田还不够,现在连军饷的事也要插手!”
孙先生没有接话。
他把信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国公爷,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马彪这个人,”孙先生斟酌着措辞,“该舍了。”
顾宏猛地转头看他。
孙先生不慌不忙地说:“老国公刚走,您的袭爵公文还在兵部走流程。”
“这时候闹出亲信侵占学田、克扣军饷的事,兵部那帮人顺藤摸瓜查下来,对您不利。”
顾宏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再说,”孙先生继续说,“何明风手里有账目,有人证,有物证。”
“马彪在怀安卫干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摆在那儿。”
“您保他,保得住吗?”
顾宏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孙先生说得对。
马彪在怀安卫干的事太出格了——侵占学田、克扣军饷、烧军户的房子,哪一桩都是死罪。
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一脚踢开了。
可马彪不一样,马彪是他的人,是他花了几年时间拉拢过来的。
如果连马彪都保不住,那些跟着他的人会怎么想?
“国公爷,”孙先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您不是保不住马彪,是不能保。”
“军中那些老将,本来就对您不服。马彪在怀安卫克扣军饷,得罪的不只是军户,还有那些被扣了银子的中下层军官。”
“您要是保他,那些人会怎么看您?”
顾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忽然问:“何明风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孙先生想了想:“少年状元,现在石屏待了四年,又在在滦州干了四年。”
“清丈田亩、剿匪设仓,干得不错。”
“跟兵部尚书赵烈有些交情,据说赵烈欠他一个人情。”
顾宏哼了一声:“赵烈的人情,能管多大用?”
“管不管用另说,”孙先生压低声音,“关键是顾昭。顾昭在蓟镇,赵烈的人。”
“何明风跟顾昭什么关系,您比我清楚。”
“这时候跟何明风撕破脸,顾昭在蓟镇得了消息,趁乱杀回来——”
顾宏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想起顾昭那张脸,那张跟他有五分相似、却比他年轻比他英武的脸。
那个庶弟从小什么都比他强,骑射比他强,读书比他强,连父亲看他的眼神都比看自己这个嫡子温柔。
他恨了顾昭十几年,好不容易把人赶出宣府,好不容易袭了爵位,这时候要是因为马彪的事把何明风惹急了,顾昭那边——
关键是……他父亲的死……
万一被顾宏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顾宏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孙先生,”顾宏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替我回封信。告诉何明风,马彪的事,我不管了。”
孙先生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顾宏叫住。
“等等,”顾宏说,“你再派人去一趟怀安卫,把马彪那几个手下的嘴封上。别让他们乱说话。”
孙先生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顾宏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落落的。
他赢了顾昭,袭了爵位,当了镇国公。
可不知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
八月初六,何明风又做了一件事。
他让钱谷把马彪侵占学田、克扣军饷的案情摘要,悄悄透露给了宣府镇的几个中层将领。
这些人大多是老国公顾嗣源一手提拔的,对顾宏本就有些不服。
听说顾宏的亲信在怀安卫克扣军饷、烧军户的房子,一个个义愤填膺。
“世子爷——不,国公爷怎么能这样?马彪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怀安卫作威作福?”
“那些军饷,可是弟兄们的血汗钱啊!”
“老国公刚走,就出了这种事,往后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消息传到顾宏耳朵里,他彻底明白了:马彪这个烫手山芋,再捂下去,非把自家房子烧了不可。
八月初七,王佥事的海捕文书发了出去。
何明风说三天,王佥事一天都没敢拖。
八月初十,宣府镇守备营的人马在城南一处宅子里堵住了马彪。
据说马彪当时还在喝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你们干什么!”他拍着桌子站起来,“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国公爷的人!”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住他,二话不说往囚车里塞。
马彪挣扎着骂了一路,从守备营骂到按察使司,骂完何明风骂王佥事。
骂到后来嗓子哑了,只剩下干嚎。
八月十二,马彪被押到按察使司大牢。
审讯定在八月十五——中秋节。
王佥事选这个日子,大概是想着过节了,何明风能回家陪老婆,别在这儿盯着。
他算错了。
八月十五一大早,何明风就来了。
他还带了两个人——张龙和赵虎,一人手里拎着一摞卷宗。
王佥事坐在堂上,看见何明风进来,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何大人,”他干笑着,“今天是中秋,您不回家——”
“案子要紧。”
何明风在下首坐下,朝王佥事拱了拱手,“王大人请。”
王佥事没办法,只好拍了拍惊堂木:“带马彪。”
马彪被押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三天前的嚣张。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道血痕。
据说是押送途中跟守备营的人打了一架,没打过。
他站在堂上,看见王佥事,又看见何明风,忽然笑了。
“哟,”他阴阳怪气地说,“两位大人都来了?今天是中秋,不回家吃月饼?”
王佥事沉着脸拍了一下惊堂木:“马彪,你可知罪?”
“知罪?”马彪歪着头看他,“王大人,您倒是说说,我犯了什么罪?”
第975章 案子判了
王佥事翻开卷宗,念道:“盛德五年三月,你带人丈量怀安县学田,强占民田二百三十亩。”
“三月十五,你指使手下烧毁军户刘大家房屋。”
“三年来,你克扣军饷、虚报兵额,共计白银一千二百两……”
“等等,”马彪打断他,“学田的事,是怀安县衙批的。”
“烧房子的事,是那泥腿子自己放的火,跟我有什么关系?军饷的事——”
马彪忽然不说了,盯着王佥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军饷的事怎么了?”王佥事追问。
马彪没说话,只是看着王佥事,眼神里有些什么。
是嘲讽,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
王佥事的脸色变了。
何明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明镜似的。
马彪那半句话——“军饷的事”——后面跟着的,八成是“王大人您也知道”之类的东西。
王佥事跟马彪之间,肯定有他不知道的勾当。
但何明风没有追问。
今天不是查王佥事的时候。
今天的目标是马彪,是把学田拿回来,是给那十七个军户一个交代。
王佥事的事,以后再算账。
“王大人,”何明风开口了,“马彪不认罪,但人证物证俱在。”
“卷宗里有十七名军户的联名状,有被烧房屋的残垣绘图,有军饷账目的复印件,还有马彪手下三个小兵的供词。”
“这些东西,够定案了。”
王佥事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马彪急了:“等等!王大人,您可不能过河拆桥啊!当初是您说的——”
“住口!”王佥事一拍惊堂木,额头上青筋直跳,“本官问你,盛德五年三月,你是否指使手下烧毁军户刘大家的房屋?”
马彪愣住了。
他看看王佥事,又看看何明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大堂上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容渐渐变得狰狞,“你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老子当猴耍是吧?”
马彪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嘴。
审讯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
马彪始终没有再开口,但何明风带来的证据已经够了。
八月十八,按察使司作出判决:马彪侵占学田、克扣军饷、纵火伤人,数罪并罚,革职查办,追缴赃银一千二百两,发配岭南充军。
被占的学田全部清退,发还军户耕种。
宣判那天,何明风没有去。
他坐在书房里,听钱谷念完判决书,只是点了点头。
“大人,”钱谷犹豫了一下,“王佥事这次虽然按照咱们的心意办了事,但他跟瑞文阁那条线还没断。”
“马彪在堂上差点把王佥事咬出来,那话虽然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王佥事当初给马彪撑腰,怕是收了不止永丰号的好处。”
何明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我知道,马彪的事只是个开始,王佥事那根线,还得慢慢捋。”
“那马彪的判决……”
“就这样吧。”
何明风喝了口茶,“发配岭南,路上会不会‘意外’死掉,看王佥事和顾宏谁的胆子更大。但学田回来了,军户们能种地了,这就够了。”
钱谷沉默了一会儿,叹道:“大人这‘犁地’的法子,还真是慢。”
“马彪在国公府躲了三个月,大人就等了三个月。”
何明风笑了笑:“等也有等的讲究。顾嗣源活着,马彪就动不得——动了就是打顾家的脸,顾家那些旧部会跟我拼命。”
“现在老国公死了,顾宏新袭爵,脚跟还没站稳,军中那些老将正盯着他。”
“这时候动马彪,顾宏不敢保,也保不住。”
何明风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犁地就是这样——土冻着的时候,犁不动,硬来会伤犁。”
“等开春化了冻,轻轻一翻就过来了。”
窗外,巧手坊那边传来女娃们的笑声。
何三郎的铺子开了门,正在跟客人讨价还价。
一切都很寻常,像是那三个月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钱谷知道,这靖安府的天,悄悄地变了。
八月底,被清退的学田重新分给军户耕种。
虽然过了农时,只能种些荞麦、白菜之类的晚秋作物,但军户们还是高兴。
刘大带着几个军户,给何明风送了一篮子鸡蛋和两只鸡。
何明风没收鸡蛋,让人把鸡送去了巧手坊。
“跟弟兄们说,”他对刘大说,“地拿回来了就好好种。往后谁再敢占,直接来找我。”
刘大千恩万谢地走了。
何明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高云淡,是秋天该有的样子。
学田案,终于翻过去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王佥事身后那条线还没断,顾宏对顾昭的恨意还没消,北山部的渗透还在继续,瑞文阁的钱掌柜还躲在不知道哪个角落。
幽云这地方,就像一块被翻过的地,表面上平整了,底下的石头还多着呢。
何明风转过身,走回书房。
案上还有一堆公文等着他批,特别是巴图尔前天送来的那封信。
信里说,阿日斯兰又去了一趟张家口堡,回来后闭门不出。
榷场的谣言还在传,说什么的都有。
巴图尔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但何明风看得出,那歪扭的笔画里藏着焦虑。
何明风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回信。
窗外,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巧手坊的灯亮了,女娃们的笑声渐渐安静下来。
何三郎关了铺子,正在院子里跟何四郎说话,隐隐约约听不清,但语气是轻松的。
何明风写完信,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明天该去塞北书院看看了。
卫先生的病好了没有?
阿古拉的汉字学得怎么样了?
那些闹事的汉人家长,还有没有再来找麻烦?
事情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今天是八月十八,中秋刚过,月亮还是圆的。
“明风!”何四郎在院子里喊他,“弟妹让你过去吃饭!巧手坊今天做了月饼,其其格调的馅,说是草原上的做法,快来尝尝!”
何明风应了一声,锁上书房的门,往巧手坊那边走。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远处有狗叫声,有孩子的笑声,有谁家在拉二胡,曲调歪歪扭扭的,但听着喜庆。
何明风加快脚步,推开了巧手坊的门。
里头灯火通明,女娃们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葛知雨在分月饼,其其格在旁边帮忙,小娥在给新来的几个女娃讲故事。
讲的什么听不清,但女娃们听得眼睛亮亮的。
何明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想看到的。
地翻过来了,种子撒下去了,苗正在长。
虽然慢,但在长。
他走进去,接过葛知雨递来的月饼,咬了一口。
甜的,里头有果仁和蜂蜜,是草原上的味道。
“好吃吗?”其其格仰着头问他,眼睛亮亮的。
“好吃。”何明风笑着说道。
女娃们笑了,笑声像小鸟一样,在夜里飞得很远很远。
月光照着巧手坊的屋顶,照着塞北书院的大门,照着榷场上巴图尔的那盏孤灯,照着蓟镇城墙上顾昭巡夜的身影。
八月十八的月亮,照着整个幽云。
第976章 有摩擦
何明风起了个大早。
昨晚总算了解了一桩心事,睡得早,今早起来的就早。
何明风起来后还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这是白玉兰教他的,说是强身健体,他练了几个月,身子骨确实结实了些。
打完拳,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整个人才清醒过来。
“大人,”钱谷在书房门口探出头,“药包备好了。”
何明风应了一声,擦了把脸走过去。
书案上摆着几个纸包,用麻绳扎着,里头是党参、黄芪、枸杞之类的补药。
这是葛知雨昨儿特意去药铺挑的,说是给卫先生补身子用。
“夫人说了,”钱谷学着葛知雨的语气,“卫先生教书辛苦,这些药拿回去煲汤喝,比吃什么补品都强。”
“还有这包红枣,是巧手坊女娃们自己晒的,让带去给学生们尝尝。”
何明风笑了笑,把药包和红枣包好,拎在手里。
“我四哥呢?”
“在外头套车呢。”
钱谷顿了顿,又说,“大人,今天去书院,要不要带张龙赵虎?”
何明风想了想:“带赵虎吧。张龙留在城里,盯着王佥事那边。”
钱谷点点头,出去吩咐了。
马车出了城,往北走了七八里,远远就看见塞北书院的灰瓦屋顶。
塞北书院建在靖安府城北的一片高地上,背山面水,风水不错。
院子不大,前后两进,前头是讲堂,后头是先生和学生的住处。
院墙是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在秋风里摇摇晃晃。
何明风来过几次,每次都觉得这地方破败得可惜。
当年建的时候,据说花了三万两银子,是宣府镇几个大户凑的。
后来边防吃紧,大户们跑的跑、散的散,书院就一年不如一年。
到卫先生接手的时候,讲堂的屋顶漏了三个洞,学生的桌子缺胳膊少腿,库房里连多余的纸都找不出几刀。
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
何明风刚下车,就听见里头传来朗朗读书声。
是汉人学生在念《论语》,声音整齐,中气十足。
念完一段,停了一会儿,又传来另一种声音。
磕磕巴巴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带着浓重的草原腔。
那是胡人学生在学汉语。
何明风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
“何大人!”
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书院的老工友王叔,看见何明风,连忙迎出来。
“您来了!卫先生在后头,我去通报——”
“不用通报,”何明风摆摆手,“我自己进去。”
何明风拎着药包穿过前院,绕过讲堂,往后头走。
经过讲堂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瞥了一眼。
汉人学生坐了满满一堂,少说也有二十来个,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穿着各色衣裳,有家境好的穿绸缎,也有穷的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衫。
先生不在,学生们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的,跟麻雀似的。
再往前走,穿过一个月亮门,就是后院。
后院比前院小些,但收拾得干净。
左边一排矮房是学生宿舍,右边几间是先生的住处和厨房。
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槐树,树冠遮了半个院子。
卫先生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瘦得像根竹竿。
旁边石桌上放着一碗茶,早就凉了。
“卫先生,”何明风走过去,“看书呢?”
卫先生抬起头,看见何明风,连忙站起来行礼:“何大人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何明风扶住他,不让他行礼:“先生别客气。我给您带了点补药,您身子不好,别硬撑着。”
他把药包递过去,又把红枣包放在石桌上:“这包红枣是巧手坊女娃们晒的,给学生们尝尝。”
卫先生接过药包,眼眶有些红:“何大人太客气了。上回您让人送来的米面还没吃完呢,这又——”
“先生别跟我算这个账。”
何明风在石凳上坐下,“您在这儿教书育人,比什么都强。我就是跑跑腿的事。”
卫先生擦了擦眼角,坐下来,感慨道:“何大人,学田案的事,我听说了。您辛苦了。”
何明风摆摆手:“分内的事。”
“不是分内。”卫先生认真地看着他,“学政管学田,是分内。”
“但您为了这案子,得罪了王佥事,又跟镇国公府杠上,这就不光是分内了。”
“您是在替我们这些读书人撑腰,替那些穷军户出头。”
“这个情,我卫某人记下了。”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学田回来了,您这儿的日子能好过些。”
“往后廪生银米、学田租子,该发的发,该收的收。”
“要是有人再卡着不给,您直接来找我。”
卫先生连连点头,又说:“何大人,今天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吃顿便饭吧。粗茶淡饭,您别嫌弃。”
何明风本想推辞,但看卫先生眼神热切,便点了点头:“那就叨扰先生了。”
卫先生高兴得很,站起来就要去厨房吩咐。
何明风拦住他:“先生坐着,让赵虎去说一声就行。”
他回头喊了一声,赵虎从月亮门探出头来:“大人?”
“去厨房说一声,今天中午我们在这儿吃饭。让厨娘多煮点饭,菜随便弄几个就行。”
赵虎应了一声,往后头厨房去了。
卫先生重新坐下,给何明风倒了杯茶。
茶是粗茶,泡得久了,有些苦。
但何明风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两人聊了一会儿书院的事——学生多了几个,都是周边村子送来的。
胡人学生进步不小,阿古拉的汉字已经能写简单句子了。
卫先生上个月的风寒好了大半,就是还有些咳嗽。
“先生,胡人学生和汉人学生相处得怎么样?”何明风问。
卫先生犹豫了一下:“还行……就是,有时候有点小摩擦。”
何明风看了他一眼:“什么摩擦?”
“也没什么大事,”卫先生说得含糊,“就是孩子们嘛,难免有点磕磕碰碰。”
第977章 争斗
何明风没有追问,但心里留了个底。
快到午时,厨房那边飘来饭菜的香味。
何明风起身,跟卫先生一起往馔房走。馔房在前院东边,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几张长桌长凳,能坐三四十个人。
他们刚走到馔房门口,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
“什么味儿啊!膻死了!”
“就是,跟羊圈似的,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人家是草原上来的嘛,不吃羊肉吃什么?吃草?”
一阵哄笑。
何明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卫先生的脸色也变了,快步往馔房里走。
馔房里头,两张长桌。
一张坐着汉人学生,一张坐着胡人学生,中间隔了两个人的空位。
胡人学生桌上摆着几个碗,里头是羊肉汤和馕饼,是厨房专门给他们做的。
胡人学生不吃猪肉,卫先生特意吩咐厨娘,每顿给他们单做。
此刻,一个高个子的汉人学生站在两张桌子中间,手里端着自己的饭碗,鼻子皱得跟包子褶似的。
他旁边围着几个汉人学生,一个个捂着鼻子,做出一副要吐的样子。
胡人学生那边,阿古拉坐在最靠边的地方,面前的羊肉汤还冒着热气。
他低着头,手里掰着一块馕饼,没有吭声。
但他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胡人学生。
叫什么来着,何明风想了一下……对,这孩子叫哈丹,是阿古拉的表弟,脸已经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你们说什么?”
哈丹站起来,汉语说得很生硬,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羊肉怎么了?你们不吃,别人还要吃!”
高个子汉人学生翻了个白眼:“谁不让你吃了?你吃你的,别熏着我们就行。”
“这味儿,啧,跟你们那草原上一个味儿。”
几个汉人学生又笑了。
哈丹的脸更红了,往前跨了一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草原上的味儿,跟我们这不一样。”
高个子学生笑嘻嘻的,“怎么着?还不让人说了?”
阿古拉站起来,拉住哈丹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
是胡语,何明风听不懂,但看哈丹的表情,大概是让他别冲动。
哈丹咬着牙,忍了又忍,终于坐回去。
但高个子学生不知道是没眼色还是故意的,又补了一句:“这就对了嘛,在咱们这地盘上,就得守咱们的规矩。”
“别动不动就想动手,你们那套草原上的把式,在这不好使。”
这话一出口,胡人学生那边炸了锅。
哈丹第一个冲上去,一拳砸在高个子学生的肩膀上。
高个子学生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碗筷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你敢打我?”高个子学生捂着手膀子,又惊又怒,“弟兄们,上!”
汉人学生那边呼啦站起来七八个,胡人学生这边也全都站了起来。
两拨人对峙着,桌子被挤得歪歪斜斜,羊肉汤洒了一地,馕饼踩得稀烂。
有人抓起碗,有人抄起凳子,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住手!”
卫先生冲进去,站在两拨人中间,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干什么?在书院里打架?成何体统!”
学生们看见先生来了,稍微收敛了些,但还是在互相瞪眼。
哈丹被阿古拉拉着,还在喘粗气。
高个子学生揉着肩膀,嘴里嘟囔着什么。
何明风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慢慢走进去,不紧不慢的,像是去赴一个饭局。
馔房里的人这才注意到他。
穿的是便服,但气度不一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何大人……”卫先生有些尴尬,“让您见笑了。”
何明风摆摆手,没理卫先生,而是走到那碗洒了的羊肉汤跟前,蹲下来看了看。
“羊肉汤?”他问。
没人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这是羊肉汤?”
阿古拉开口了:“是。厨房给我们做的。”
何明风点点头,站起来,看了看那些汉人学生,又看了看那些胡人学生,忽然笑了。
“你们知道我在滦州的时候,”他说,“最喜欢吃什么?”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人回答。
“羊肉汤。”何明风说,“滦州有一家老店,做的羊肉汤那叫一个鲜。”
“我隔三差五就去喝一碗,冬天喝了暖和,夏天喝了发汗。”
“那店里的羊肉味儿,比你们这碗膻多了。”
汉人学生们愣住了。
何明风继续说:“我有个同窗,是江南人,闻不得羊肉味儿。每次跟我去那家店,他都捂着鼻子坐在门口,等我自己喝完。”
“我们俩处了三年,他嫌了三年羊肉膻,可我们照样是好同窗。”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高个子学生:“你叫什么名字?”
高个子学生犹豫了一下:“学生姓孙,孙文才。”
“孙文才,”何明风说,“你不喜欢吃羊肉,是你的自由。”
“但人家吃羊肉,也是人家的自由。你嫌膻,可以坐远一点,可以等他们吃完再进来。”
“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就不让别人吃。”
孙文才低下头,不说话了。
何明风又看向哈丹:“你呢?你叫什么?”
“哈丹。”
“哈丹,”何明风说,“他说话不好听,你可以跟他讲理,可以来找先生评理。动手打人,对不对?”
哈丹梗着脖子:“他骂我们草原上的人!”
“他骂你什么了?骂你‘草原上来的’?这是骂人吗?你是草原上来的,这不是事实吗?”
哈丹被噎住了。
何明风看着两拨人,语气缓和下来:“你们都是塞北书院的学生,坐在一起吃饭,在一个屋檐下读书。”
“你们可以不喜欢对方,可以不认同对方,但你们得学会跟对方相处。”
何明风走到两张桌子中间,把那些歪歪斜斜的桌子扶正,把掉在地上的碗筷捡起来。
“这书院,”何明风面上淡淡的,“当年建的时候,有人出钱,有人出力,有人出了地皮。”
“出钱的也好,出力的也好,出地皮的也好,都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儿打架。”
馔房里安静下来。学生们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何明风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都坐下吃饭。”
“羊肉汤洒了,让厨房再煮一碗。哈丹,你打人不对,给孙文才道个歉。”
第978章 圣人之教,教的是什么?
哈丹咬着嘴唇,不肯开口。
阿古拉在旁边推了他一下,他才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孙文才揉着肩膀,脸涨得通红,半晌也说了一句:“我也不该说你。”
何明风点点头:“这就对了。坐下吃饭吧。”
学生们一个个坐下来。
厨房又煮了一碗羊肉汤端上来,这次放在胡人学生那边,离汉人学生远了些。
没有人再说什么,馔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
卫先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红。
他转头看何明风,低声说:“何大人,多亏了您。”
何明风摇摇头:“先生,这事儿我今天是碰上了才管的。平日里我不在的时候,怕是没少发生吧?”
卫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确实有些小摩擦。汉人学生嫌胡人学生身上有膻味,胡人学生觉得汉人学生瞧不起他们。”
“我劝过几次,但效果不大。”
“光劝不行。”何明风说,“得让他们互相了解。不了解,就会有偏见;有偏见,就会起冲突。”
卫先生若有所思。
午饭过后,何明风在书院里转了转,看了看讲堂和学生宿舍。
讲堂的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上了,是学生们自己动手修的,虽然手艺粗糙,但至少不漏了。
学生宿舍还是挤,一间屋子住八个人,汉人和胡人分开住,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
他正看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大人!”阿古拉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大纸,“您看看,这是我写的。”
何明风接过来一看,是一篇短文,写的是兀良哈部的草原风光。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错了,但能看出很认真。写的是:
“草原上的天很高,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草很长,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起伏。”
“牛羊在草地上吃草,马儿在远处奔跑。”
“我小时候最喜欢骑马,骑在马上,觉得天和地都是我的。”
何明风看完,拍了拍阿古拉的肩膀:“写得好。比上次进步多了。”
阿古拉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卫先生说,我再用功半年,就能跟汉人学生一起上课了。”
“那敢情好。”何明风把纸还给他,“好好学,以后把兀良哈部的事都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
阿古拉用力点了点头,跑回去了。
何明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屋子和那些认真读书的学生。
这书院就像一块地,石头多,土又硬,但只要肯下功夫,总能种出东西来。
何明风正准备离开,门口传来马车的声响。
一辆驴车停在书院门口,车上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胡人的袍子,头上包着布巾,是阿木尔大嫂。
“何大人!”
阿木尔大嫂跳下车,手里拎着一个药箱,“我听说书院的事了,来看看。”
何明风有些意外:“您怎么知道的?”
“巧手坊的其其格告诉我的。”
阿木尔大嫂往里走,“她说胡人学生在书院被人欺负了,我来看看有没有受伤的。”
何明风跟着她进去,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阿木尔大嫂听完,叹了口气:“这些孩子,在草原上自由自在惯了,到了这儿,什么规矩都不懂。”
“被人骂了也不知道怎么回嘴,只会动手。”
她找到哈丹,看了看他手上的伤。
打人的时候蹭破了一层皮,不严重。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用布条包好。
“以后别动不动就打人。”
阿木尔大嫂一边包扎一边说,“打人解决不了问题。你把人打了,人家更恨你,有什么用?”
哈丹低着头,不说话。
阿木尔大嫂包好伤口,站起来,走到卫先生面前:“卫先生,我跟您商量个事。”
卫先生有些意外:“您说。”
“我在巧手坊教女娃们认草药,懂些医理。”
“我想着,能不能每周来书院两天,给胡人学生们讲讲草药知识?”
“草原上缺医少药,这些孩子学些草药知识,以后回去了也有用。”
卫先生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
书院是读书的地方,教草药?
这不是把书院变成医馆了吗?
何明风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先生,我觉得可以。”
卫先生转头看他。
何明风说:“阿木尔大嫂懂医术,在靖安城里开了好几年医馆,口碑很好。”
“她来教胡人学生认草药,是好事。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阿木尔大嫂:“您刚才说‘每周来两天’,是只教胡人学生?”
阿木尔大嫂点头:“胡人学生底子薄,学汉字吃力。让他们学点实用的,也算一门手艺。”
何明风想了想:“不如这样,您来教胡人学生草药知识,作为交换,胡人学生每天教汉人学生一句胡语。互相学,谁也不亏。”
阿木尔大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主意好。胡语我懂,我可以先教胡人学生,让他们再去教汉人学生。”
卫先生的脸色有些难看:“何大人,这……书院是读书的地方,教胡语?这成何体统?”
何明风看着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问:“先生,您知道宣府镇有多少军户子弟在学胡语吗?”
卫先生一愣。
“不多,”何明风说,“但学过的那些,在榷场上能跟胡商讨价还价,在军营里能听懂胡人的号令。”
“这年头,多会一门话,就多一条路。”
卫先生还是摇头:“圣人之教,岂是胡语能比的——”
“先生,”何明风打断他,“您觉得,圣人之教是教什么的?”
卫先生被问住了。
何明风继续说:“圣人之教,教的是仁义礼智信。”
“教胡人学生学汉语、读圣贤书,是让他们懂仁义礼智信。”
“让汉人学生学几句胡语,也是让他们多了解胡人。了解了,就不会因为一碗羊肉汤打架。”
他看着卫先生,语气缓和下来:“先生,让他们学学胡语,这不丢人。”
卫先生沉默了很久。
他想反驳,但何明风的话句句在理。
他教了一辈子书,信了一辈子圣人之教,可圣人之教从来没有教过他,怎么让汉人和胡人坐在一起吃饭不打架。
“好吧,”卫先生终于松口,“试试看。”
第979章 内部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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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0章 深夜来访
当天夜里,靖安府城西,阿日斯兰的住处。
这是一座两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阿日斯兰三年前从草原搬来靖安,说是“做点小买卖”,实际上在做什么,巴图尔心里清楚,只是一直没有撕破脸。
此刻,院子里灯火通明,酒肉摆了一桌。
阿日斯兰坐在主位上,笑容满面地给几个年轻人倒酒。
哈那、布和、苏赫巴鲁都在,还有几个从草原上来的年轻族人,七八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喝!”
阿日斯兰举起碗,“难得你们来看我,今天不醉不归。”
年轻人本就有心事,几碗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叔父,”布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舌头已经大了,“您说,大哥他……是不是真的被汉人收买了?”
阿日斯兰放下酒碗,叹了口气:“你们大哥有他的难处。在靖安做事,不跟汉人打交道不行。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哈那追问。
“担心他忘了自己是谁。”
阿日斯兰的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咱们兀良哈部,几百年来在草原上放牧打猎,自由自在。”
“现在呢?年轻人跑到汉人的书院里读书,学他们的字,说他们的话。”
“时间长了,还认得自己是草原上的人吗?”
苏赫巴鲁一拍桌子:“就是!我早就说了,大哥变了!”
“以前在草原上,他说一不二,谁不服就打。”
“现在呢?整天跟那个何大人喝茶聊天,说话都文绉绉的,跟个汉人书生似的!”
“北山部那边,”哈那犹豫着问,“叔父,您跟他们有往来吗?”
阿日斯兰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北山部的人来找过我,说只要咱们肯跟他们走,草场、牛羊、盐铁,什么都好商量。”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为什么不答应?”布和问。
“因为我是兀良哈部的人。”
阿日斯兰说得大义凛然,“你们大哥当家,我当叔父的,不能拆他的台。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你们大哥现在这样,我怕他把你们带偏了。”
“咱们是草原上的雄鹰,不是汉人圈里的鸡。跟北山部走,至少能保住咱们草原上的根。”
酒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哈那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叔父,您说得对。”
“咱们不能就这么被人当枪使。北山部要咱们,咱们就去北山部。总比在这儿被人瞧不起强!”
“对!”苏赫巴鲁跟着站起来,“跟北山部走!”
布和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阿日斯兰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起,又很快压下去。
他举起酒碗:“好!有骨气!这才是我兀良哈部的汉子!来,干!”
七八只酒碗碰在一起,酒液溅出来,在灯火下闪着光。
没有人注意到,院子外面,一个黑影贴在墙根听了一会儿,悄悄消失在夜色里。
子时三刻,何明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衣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门环在响,一声接一声,急得像催命。
“谁?”
何四郎已经起来了,手里拎着根棍子。
“我,巴图尔。”
何明风心里一紧。
巴图尔很少深夜来访,更不会这么急。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闩,门一开,巴图尔就冲了进来。
何明风第一次看见巴图尔这个样子。
这个在榷场上跟胡商汉贩周旋从不落败的汉子,此刻满脸焦灼,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睡。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下摆沾着泥,靴子上全是土,显然是一路骑马从城北赶过来的。
“明风,”巴图尔的声音沙哑,“我有事找你。”
何明风没多问,把他让进书房。
何四郎要去倒茶,何明风摆摆手:“你回屋睡吧,这里不用你。”
何四郎看了巴图尔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巴图尔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沉默了很久。
何明风没有催他,坐在对面等着。
“今天,”巴图尔终于开口,“几个族里的年轻人来找我,问我是不是被汉人收买了。”
何明风没有意外。
榷场的谣言传了这么久,早晚会烧到巴图尔身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榷场不会关,谣言是有人故意放的。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巴图尔苦笑了一下,“他们走了,但我知道,他们不信。”
何明风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晚上,”巴图尔的声音更低了,“我的人告诉我,他们去了阿日斯兰那里喝酒。喝到半夜,有人放话说‘要跟北山部走’。”
何明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巴图尔,”他说,“你叔父这个人,你比我清楚。”
“他不会明着跟你翻脸,但他会一点一点把你的根挖空。”
“今天拉走几个年轻人,明天拉走几个老人,等你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是个空壳子了。”
巴图尔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明风,草原上有人在烧我的根。”
“我当了这么多年家,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以前不管出什么事,族人都会站在一起。”
“现在……他们不信我了。”
巴图尔的声音在发抖。
何明风认识巴图尔这么久,第一次见他这样。
这个在草原上跟风雪搏斗、在榷场上跟奸商周旋的硬汉,此刻像个被人抢了家当的孩子。
“巴图尔,”何明风给他倒了杯茶,“你信我吗?”
巴图尔愣了一下,点头:“信。”
“那我告诉你几件事。”何明风坐直身子,“第一,榷场不会关。朝廷在北边设榷场,不是为了做善事,是为了安抚各部、控扼边贸。”
“关了榷场,等于把你们往北山部那边推——朝廷没那么傻。”
巴图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何明风继续说,“谣言是北山部放的,这个你我都知道。”
“但怎么破谣言,不是靠说,是靠做。你得让族人们看到,跟着你,比跟着北山部强。”
“怎么做?”
第981章 信还是不信
“你手里有什么?”
何明风问,“榷场司的差事能给你什么?稳定的盐铁来源,公平的交易渠道,还有你们那些年轻人在书院里学到的汉字和算账本事。”
“这些东西,北山部给不了。”
巴图尔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第三,”何明风的声音沉下来,“也是最要紧的——你得防着你叔父。”
“阿日斯兰这个人,不是一时糊涂。”
“他能在靖安待三年,跟各路人马打交道,说明他有脑子。”
“他现在拉拢年轻人,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架空你。”
“若阿日斯兰真带人投了北山部,你在兀良哈部的地位就保不住了。”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捅在巴图尔最疼的地方。
他知道何明风说得对。
兀良哈部虽说是他当家,但阿日斯兰是长辈,在族里经营多年,根基比他深得多。
那些年轻人现在只是被谣言蛊惑,但若阿日斯兰真的带他们投了北山部,事情就不可挽回了。
不是几个人的事,是整个部落的分裂。
“我不能让他们走。”巴图尔攥紧拳头,“兀良哈部不能分。”
“那就得抢在你叔父前面。”
何明风说,“我帮你查谣言的源头。阿勒坦在榷场活动这么久,总会留下痕迹。”
“找到了源头,破了谣言,族人们自然就信你了。”
巴图尔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话:“明风,你是学政,本可以不管这些事……你……为什么帮我?”
何明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拳捶在巴图尔肩膀上。
“若是有朝一日我遇到这种麻烦,你帮不帮?”
巴图尔眼眶一红,心里像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虽然眼睛红了,但是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帮,我巴图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何明风闻言,也笑了。
笑过之后,何明风轻叹一口气。
“为什么帮你,除了因为咱们是兄弟,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巴图尔下意识问道。
何明风起身,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
“因为你在这榷场上,让胡人和汉人都能做生意养家。”
“因为你在做一件很难的事——让两边的人不用打仗也能活下去。”
何明风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倒了,北山部就得逞了。”
“他们得逞了,幽云就更乱了。”
“幽云乱了,我在这个位子上也坐不稳。”
“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巴图尔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点点暖意。
“明风,”他说,“你们汉人说话,总是拐弯抹角的。”
“帮就帮,非要扯什么‘坐不稳’。”
何明风也笑了:“那我说直白点——你是我朋友,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搞垮。”
巴图尔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喝酒一样。
“明风,”巴图尔放下茶杯,一抹嘴,“有你这句话,够了。”
两人又谈了很久。
何明风问了阿勒坦在榷场的活动规律、跟哪些人来往、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巴图尔一一说了,说到最后,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你先回去,”何明风站起身,“稳住族人,别让他们再去找阿日斯兰喝酒。”
“榷场那边照常开,该做什么做什么。谣言的事,我来查。”
巴图尔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明风,”他说,“我巴图尔在草原上活了三十二年,从来没求过谁。今天,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若有一天,我真的保不住兀良哈部了,”巴图尔的声音有点抖,“你帮我照顾好那些年轻人。他们在书院里读书,在榷场上做生意,在学做汉人的那些本事。”
“别让他们……别让他们白学了。”
何明风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会的,你保得住。”
巴图尔没有接话,转身走进了晨曦里。
他的背影很长,在晨光中拖出一道影子。
何明风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影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了很久,直到何四郎打着哈欠出来,才回过神来。
何明风转身回屋,没有睡觉,而是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
他提笔想了想,写下了几行字:
“阿勒坦,榷场活动频繁,近日尤甚。此人背后必有人指使,查清他跟北山部的联络渠道。”
“另,阿日斯兰住处盯紧,看他跟哪些人来往。”
写完了,何明风看了一遍,把纸都折好,塞进信封里。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远处传来巧手坊开门的声音,女娃们的笑声隐隐约约。
何三郎的铺子也开了,有人在跟讨价还价。
何明风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巴图尔说得对,草原上有人在烧他的根。
但根烧了,还能再长。只要人还在,
只要还有人愿意信他,那根迟早会长回来的。
只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何明风叹了口气,转身去洗漱。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当天下午,巴图尔回到榷场司的时候,哈那正等在门口。
年轻人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显然昨晚喝了不少。
他看见巴图尔,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大哥,”他说,“昨晚的事,您知道了?”
巴图尔看着他,没有回答。
哈那低下头:“我们去叔父那儿喝了酒,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我不该那么说您。”
巴图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来坐,”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进了签押房,巴图尔给哈那倒了碗奶茶。
奶茶是早上煮的,还温着。
“哈那,”巴图尔坐下来,“你信不信我?”
哈那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信不信我?”
巴图尔又问了一遍。
“信。”
哈那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那好,”巴图尔说,“我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榷场不会关。第二,那些说我跟汉人跑了的谣言,是北山部放的。”
“你猜,阿日斯兰跟北山部的人谈的条件会是什么?”
哈那的脸色变了:“什么?”
“你昨晚喝的酒,吃的肉,都是北山部出的钱。”
巴图尔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哈那心上。
“你以为阿日斯兰是好心请你们喝酒?他是在拉你们下水。”
“你们跟他走了,就是投了北山部。”
“到时候,你们在北山部眼里算什么?”
第982章 找人
“算棋子。用完就扔。”
哈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在发抖。
“大哥,我……”
“你不用说什么,”巴图尔摆摆手,“我知道你们是怕。怕榷场关了,怕朝廷不要咱们了,怕在汉人的地盘上活不下去。这些怕,我也有。”
他顿了顿,看着哈那的眼睛。
“但怕归怕,路不能走错。北山部是什么人?他们是草原上的狼,谁跟他们做邻居,谁就得把肉分给他们吃。咱们兀良哈部几百年了,什么时候给人当过狗?”
哈那的眼眶红了。
“大哥,”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我错了。”
巴图尔扶住他:“知道错了就好。回去告诉布和他们,别再去阿日斯兰那儿了。榷场的事,有我在,塌不了。”
哈那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巴图尔。
“大哥,”他说,“您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把兀良哈部分了。”
巴图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榷场的人群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奶茶喝了一口。凉了,有些腥。
但他喝完了。
窗外,榷场依旧喧嚣。胡商汉贩的讨价还价声、骆驼的嘶鸣声、羊群的咩咩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巴图尔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不那么刺耳了。
他拿起笔,开始批今天积压的公文。
第一份,是榷场摊位调整的请示。他批了个“准”字。
第二份,是盐铁交易的账目。他仔细看了一遍,在几处有疑问的地方画了圈,准备明天找管事的来问。
第三份,是一封信。从草原上来,是部落里一个老人写给他的。信里说,阿日斯兰最近在部落里走动很勤,到处跟人说他“在靖安忘了本”。老人问巴图尔:你到底在靖安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巴图尔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在靖安,替咱们兀良哈部找一条活路。等我回去。”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太阳渐渐西斜,把榷场染成一片金黄。巴图尔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是阿勒坦,正跟一个胡商说着什么。巴图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记住了那个胡商的长相。
他想,何明风说得对。烧根的人,得一个一个找出来。
至于找谁帮忙……
“大人,”钱谷在外头轻轻叩门,“白大侠来了。”
何明风站起身,走过去开门。
白玉兰站在廊下,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白兄,”何明风把他让进书房,“有件事,得麻烦你。”
白玉兰点点头,坐下来,没说话,等着他开口。
何明风把巴图尔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
阿勒坦、阿日斯兰、北山部的谣言、年轻族人的动摇。
何明风说得很克制,但白玉兰听出了分量。
“你想让我查阿勒坦?”
白玉兰问。
“对。”何明风把那两张纸递给他,“此人是北山部的商人,在榷场活动很久了。”
“但我觉得他不只是商人,商人不会这么卖力地散播谣言。”
“他背后有人,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在替谁做事。”
白玉兰接过纸,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给我五天时间。”
白玉兰站起身。
“白兄,”何明风叫住他,“你在幽云这边,有朋友?”
白玉兰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扯。
“有。”
白玉兰没多说,推门出去了。
何明风站在窗前,看着白玉兰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心里有些好奇,白玉兰来幽云才多久?怎么就交了朋友?
但转念一想,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路子,不是他这种官场上的人能懂的。
白玉兰出了何家,没有往榷场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城南的一条巷子。
城南是靖安府最乱的地方。
流民、乞丐、逃兵、做黑市买卖的,都挤在这一片。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的墙根堆着烂菜叶和破布头,空气里有一股馊味。
他在一条死胡同尽头停下来,敲了三下门。
两短一长。
门开了,露出一张刀疤脸。
“谁?”
“找老贾。”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让开了门。
里头是个不大的院子,堆着些破旧的马鞍和车轮。
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修马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一只手缺了两根手指。
“哟,”老贾放下马鞭,“白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白玉兰蹲下来,跟老贾平视:“打听个人。”
“谁?”
“阿勒坦。北山部的商人,在榷场活动。”
老贾的手指在马鞭上敲了几下,没说话。
白玉兰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老贾面前的地上。
老贾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白玉兰一眼,把银子收起来。
“这个人,”老贾压低声音,“不简单。他表面上做皮毛和盐铁的买卖,实际上,他是北山部的斥候。”
白玉兰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去年冬天,”老贾说,“张家口堡那边出过一档子事。”
“几个军户偷偷跟胡人做买卖,被宣府镇的人抓了。”
“审了半天,供出来有人给他们牵线搭桥,就是阿勒坦。军户们不知道他是北山部的人,只当是个普通胡商。”
“但我在张家口有个老兄弟,在守备营当差,他跟我说,阿勒坦那段时间跟北山部来的人见过面,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白玉兰沉默了一会儿:“他在靖安有没有眼线?”
老贾笑了:“白爷,您这话问的。他是斥候,能没有眼线?”
‘据我所知,他在靖安、宣府、张家口三地都有人。”
“靖安这边,城西有个车马店,是他的人开的,专门接待从北边来的客商。”
“宣府那边,他跟镇国公府的一个管事的有些来往。”
“张家口那边更不用说,半个榷场都跟他有生意往来。”
白玉兰把这些记在心里,又问:“你那个在张家口守备营的老兄弟,能帮我引见吗?”
老贾犹豫了一下:“能是能,不过那人脾气怪,得看您给多少。”
第983章 话里有话
白玉兰又摸出一块银子。
这次比上次大些。
老贾接了银子,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白爷爽快。我写封信,您带着去张家口找他。”
“他姓孙,叫孙老七,在守备营喂马。”
“您说是我介绍的,他准帮忙。”
白玉兰拿了信,站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老贾,”他回头问,“你这两根手指,是在关外丢的?”
老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道:“白爷好眼力。”
“当年跑关外卖命,被北山部的人砍的。”
“要不是命大,丢的不是手指,是脑袋。”
白玉兰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他回到住处,换了身衣裳,又去城西转了一圈。
城西有一片破旧的土坯房,住的大多是些穷苦人家和做小买卖的。
老贾说的那家车马店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平安车马店”四个字。
白玉兰没有进去,在对面的一家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
他观察了半个时辰。
车马店里进进出出的,大多是些赶车的脚夫和做小买卖的商人。
但有两拨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拨是三个胡商,穿着草原上的袍子,牵着一队骆驼,进了店就没出来。
另一拨是两个汉人,穿着普通,但走路的样子不像做买卖的,倒像是在军营里待过的。
白玉兰记住了这两个人的长相,喝完茶,起身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白玉兰像一条蛇,在靖安府的大街小巷里无声地游走。
他跟了阿勒坦两天。
第一天,阿勒坦上午在榷场跟几个胡商喝茶,下午去了城东的一家茶楼,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个人。
白玉兰认出来了,是那天在车马店看到的两个汉人之一。
他远远地跟着,看两人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说了几句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白玉兰看到那个汉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阿勒坦。
阿勒坦看了一眼,折好收起来,两人分开走了。
白玉兰没有跟阿勒坦,而是跟了那个汉人。
那人穿过几条巷子,进了城北的一家铺子。
白玉兰绕到铺子后面,看见后门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上面刻着一本书的图案。
瑞文阁。
白玉兰心里一震。
他记得何明风说过,瑞文阁是条断了线的案子,钱掌柜跑了,线索全断了。
没想到在这里又碰上了。
他没有声张,记住了铺子的位置,转身离开。
第二天,他去了张家口。
张家口堡在靖安府东边,骑马两个时辰的路。
白玉兰天不亮就出发,到的时候刚过午时。
守备营在城北,一圈土墙围着的营房,门口站着两个兵,懒洋洋的,枪都拄在地上。
白玉兰报了老贾的名号,等了一会儿,一个黑瘦的老兵从里头出来。
他五十来岁,满脸褶子,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眼神很亮。
“你就是老贾说的那个人?”
孙老七上下打量他。
白玉兰点头,把老贾的信递过去。
孙老七看完信,收进怀里,也不说话,转身往里走。
白玉兰跟上去。
两人走到马厩旁边,孙老七停下来,靠着马槽,掏出烟袋锅子点上。
“你要查阿勒坦?”
他问。
“对。”
孙老七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想了半天:“这个人,我盯了他大半年了。”
“他是北山部的斥候头目,明面上做皮毛生意,暗地里替北山部刺探军情、拉拢人心。”
“靖安、宣府、张家口,三地都有他的人。”
“他在张家口的眼线是谁?”
“榷场里有几个胡商,都是他的人。还有——”孙老七压低声音,“守备营里也有。”
白玉兰的眼神一凛。
“谁?”
“一个叫王三的兵,冀州人,来了三年了。”
“这小子最近手头宽裕得很,隔三差五就请人喝酒。”
“我打听过,他跟阿勒坦的人有过往来。”
孙老七说完,又抽了一口烟,忽然问:“你跟老贾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孙老七笑了,“老贾那个人,不轻易交朋友。”
“他能把我介绍给你,说明他信你。老贾信的人,我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白玉兰:“这里头是我记的一些东西,阿勒坦在张家口的活动,什么时候跟谁见面,大概在什么地方。”
“不一定全,但有用。”
白玉兰接过来,打开看了看。
几张纸,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有日期、地点、人物。
“谢了。”
他把布包收好。
“别谢我,”孙老七摆摆手,“我也看那小子不顺眼。北山部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当天傍晚,白玉兰回到靖安,没有去何明风那里,而是先去了一趟城南。
他又去了那条死胡同。
老贾还在院子里修马鞭,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
“查到了?”
“查到了不少。”
白玉兰蹲下来,“老贾,你在幽云待了多少年?”
老贾想了想:“二十年了。”
“当年在关外卖命,被北山部的人砍了手指,跑不动了,就在这儿落脚。”
“二十年,”白玉兰说,“你在幽云认识的人不少。”
老贾笑了:“白爷,您这话里有话。”
白玉兰看着他,认真地说:“老贾,我想在幽云扎下来,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
“你帮我牵线搭桥,我不会亏待你。”
老贾沉默了一会儿,把马鞭放下,叹道:“白爷,您不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
“几年前,有个胡人也找过我,说要查北山部的事,后来他死了——死在关外,叫什么铁什么来着……”
白玉兰闻言一怔。
“铁山?”
“对对对,就是这名字——咦?白爷您也认识这人?”
老贾眼中闪过一惊讶:“您不是才来幽云没多久时间?怎么连这么多年前的事儿都知道?”
“我知道。”白玉兰心下大震,面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出来,“他是我师兄。”
老贾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着白玉兰,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眶红了。
“你是……铁山的师弟?”
第984章 闹事的年轻人
白玉兰点头。
老贾的手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铁山是个好人,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他。”
老贾擦了擦眼角,忽然笑了:“白爷,您早说您是铁山的师弟啊。”
“这幽云地面上,铁山当年帮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您要是想找人,我帮您牵线。”
白玉兰点头:“先帮我查一个人。”
“谁?”
“阿勒坦在宣府镇的那个眼线,跟镇国公府管事的有来往的那个。”
老贾想了想:“这个好查,宣府那边我有熟人,三天内给您消息。”
白玉兰站起来,朝老贾拱了拱手:“有劳。”
……
五日之后的傍晚。
白玉兰推开何明风书房的门时,何明风正在批公文。
他抬头看见白玉兰的脸色,放下笔。
“查到了?”
白玉兰坐下来,把这两天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说了。
阿勒坦的真实身份、三地的眼线网络、瑞文阁的线索、宣府镇国公府的牵扯。
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
何明风听完,沉默了很久。
“瑞文阁……”何明风喃喃道,“阿勒坦跟瑞文阁有往来?”
“是。”白玉兰说,“我亲眼看见他的人从瑞文阁后门出来。”
何明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城墙在暮色里变成一道黑影。
他的脑子里乱得很。
瑞文阁走私禁书,这是早就知道的。
但走私禁书跟北山部有什么关系?
北山部要禁书做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卖到草原上赚钱?
“何大人,”白玉兰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何明风转过身,“北山部的人为什么要跟瑞文阁来往。”
“瑞文阁是个书肆,走私些禁书、字画之类的东西,跟北山部的斥候有什么关系?”
白玉兰想了想:“也许是买书?草原上的人也想读书?”
何明风摇摇头:“北山部要是想读书,用得着通过瑞文阁?榷场上什么书买不到?专门派斥候头目去跟瑞文阁接头,太刻意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想不明白。
瑞文阁的案子断了几个月,钱掌柜跑了,李茂被抓了,线索全断了。
现在突然又冒出来,而且跟北山部扯上了关系。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他没看透的东西。
“白兄,”何明风沉声道,“瑞文阁那条线,还得麻烦你继续盯着。”
“阿勒坦那边也是,他既然在榷场有活动,迟早会露出马脚。”
白玉兰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赵虎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榷场出事了!”
何明风和白玉兰对视一眼,快步走出去。
榷场在城北,离何明风的住处不远。
何明风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但榷场里灯火通明,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巴图尔带着几个榷场司的差役,正按住两个胡人。
那两个胡人满脸通红,显然是喝了酒,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拼命挣扎。
旁边站着几个巴图尔的手下,其中一个脸上挂了彩,嘴角在流血。
“怎么回事?”何明风挤进去。
巴图尔看见他,脸色铁青:“这几个混蛋,在榷场上故意找茬,打了我的人。”
何明风看了看那两个被按住的胡人。
他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带着草原上特有的红印子。
他们看见何明风,骂得更凶了,有一个还朝他吐了口唾沫。
“谁让你们来的?”
巴图尔蹲下来,用胡语问了一句。
两个胡人不说话,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巴图尔站起来,对差役说:“带回去,关起来。等他们酒醒了再问。”
差役们正要押人走,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慢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阿日斯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脸上挂着那种巴图尔最厌恶的、不紧不慢的笑容。
“叔父,”巴图尔的声音冷下来,“你来干什么?”
阿日斯兰看了看那两个被押着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巴图尔,叹了口气。
“巴图尔,你这是干什么?他们是你的族人,就算犯了错,教训一顿就是了,用得着关起来?”
“他们在榷场上闹事,打伤了我的人。”
巴图尔一字一字地说,“按榷场的规矩,闹事者关三天,罚款五两。”
“规矩?”阿日斯兰笑了,“巴图尔,你是兀良哈部的人,不是汉人的官。”
“你拿汉人的规矩来管自己的族人,这合适吗?”
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
巴图尔的脸色更难看了:“榷场的规矩,不管是汉人还是胡人,都得守。”
“这是朝廷定的,不是我巴图尔定的。”
阿日斯兰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巴图尔,你变了。以前在草原上,族人之间有什么事,坐下来喝碗奶茶,说开了就好。”
“现在呢?动不动就关人、罚款,跟汉人的官有什么区别?”
他转向围观的人群,声音提高了:“大家看看,这就是咱们兀良哈部的当家人!”
“他在靖安待了几年,学会了汉人的规矩,学会了关自己人、罚自己人!”
“他忘了,他是草原上的雄鹰,不是汉人圈里的鸡!”
人群里有人附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巴图尔攥紧了拳头。他知道阿日斯兰是故意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话,就是要让他难堪,让族人们觉得他“向着汉人”。
那两个闹事的年轻人,八成也是阿日斯兰安排的。
“叔父,”巴图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天来,是要替他们出头?”
阿日斯兰笑了笑:“我不是替谁出头。我是觉得,你这样对自己的族人,不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
巴图尔转过身,对差役说,“带人走。”
“巴图尔!”
阿日斯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要是敢关他们,我就回部落,让老人们评评这个理!看看谁对谁错!”
第985章 解决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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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6章 见识
何明风愣了一下:“为什么?”
“穿官服像审犯人,穿便服,像自己人。”
何明风笑了:“好。”
当天下午,巴图尔骑马出了城。
他没有去阿日斯兰那里,而是去了城北的村子,找名单上的第一个老人。
一个叫哈丹巴特尔的老牧民。
老人七十多岁了,住在村子最边上的一间土坯房里,院子里养着几头羊,墙根堆着些干草。
巴图尔在院门口下了马,喊了一声。
老人从屋里出来,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来:“巴图尔?你怎么来了?”
巴图尔蹲下来,跟老人平视:“爷爷,我有事求您。”
他把阿日斯兰的事说了,北山部的谣言、榷场的冲突、年轻人的动摇。
巴图尔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阿日斯兰这孩子,从小就好强。”
老人摇摇头,“你爹当家的时候,他就心里不服。”
“后来你爹没了,你当家,他更不服了。”
“这些年他在靖安,表面上做买卖,心里头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
巴图尔低着头:“我知道,但我不想跟他翻脸。”
“他是我的叔父,是兀良哈部的人。我要是跟他翻脸,最高兴的是北山部。”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欣慰:“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比你爹还强。”
“你爹当年要是也这么想,你叔父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行,我去找他聊聊。不光我去,老那顺他们也去。”
“阿日斯兰不听一个人的话,我们几个老家伙一起说,他总得听几句。”
巴图尔站起来,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接下来的两天,巴图尔把名单上的老人挨个走了一遍。
有的在村子里,有的在城里的铺子里,有的在草原上的毡房里。
每个人说的都差不多。
阿日斯兰是个犟脾气,但他不是坏人,他心里装着兀良哈部,只是走错了路。
九月初二,阿日斯兰来了。
消息是巴图尔派人送来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叔父明日到靖安,请何大人帮忙照看。”
何明风看完信,让葛知雨帮他找了一身便服,一件半新的青衫,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利落。
葛知雨帮他整了整衣领,笑着说:“你穿便服比穿官服好看。”
何明风笑了笑:“穿官服是给别人看的,穿便服是给自己看的。”
九月初三一早,何明风在城门口等着。
巴图尔比他先到,穿着一件簇新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赴什么大场面。
何明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阿日斯兰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身后跟着四个随从,穿得不算华丽,但排场摆得很足。
他在城门口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巴图尔,又看了看何明风。
“巴图尔,”阿日斯兰笑了,但是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你请我来的排场不小啊。”
巴图尔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叔父肯赏脸,是侄儿的福气。”
阿日斯兰下了马,打量着何明风。
何明风上前拱了拱手:“在下何明风,久仰阿日斯兰老爷大名。”
阿日斯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笑道:“何大人穿着便服,差点没认出来。”
“听说你在滦州干了不少大事,年纪轻轻,不简单啊。”
何明风笑道:“都是分内的事,阿日斯兰老爷在草原上的名望,下官才是久仰。”
三人寒暄了几句,何明风提议去榷场走走。
阿日斯兰没有拒绝,跟着进了城。
九月的榷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胡商汉贩挤在一起,骆驼和马匹在人群里穿行,空气里混着茶叶、皮毛、香料和牛粪的味道。
何明风走在前面,边走边介绍。
“这边是粮市,”他指着一排铺子,“都是从江南运来的大米和白面。”
“草原上不产粮,以前你们要拿三张羊皮换一斗米,现在在榷场上,一张半就能换到。”
阿日斯兰看了一眼那些粮铺,没说话。
何明风又往前走:“这边是布市。江南的绸缎、四川的棉布、湖广的麻布,什么都有。”
“以前你们穿的是皮袍子,夏天热冬天冷。”
“现在有了布,夏天穿单衣,冬天套棉袄,舒服多了。”
阿日斯兰还是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下来。
何明风带他走到一个卖铁锅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汉人,正在跟一个胡人讨价还价。
那胡人四十来岁,满脸风霜,手里拎着一口铁锅,翻来覆去地看。
“这锅多少钱?”
胡人问。
“三两。”
摊主说。
“太贵了。二两。”
“二两五,不能再少了。”
胡人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银子,付了钱,拎着锅走了。
阿日斯兰看着这一幕,眼神变了变。
何明风在旁边说:“以前草原上没有铁锅,你们用石头锅煮肉,费柴费火,还煮不烂。”
“现在有了铁锅,煮一锅肉半个时辰就够了。”
阿日斯兰终于开口了:“何大人,你带我看这些,是想说什么?”
何明风笑了笑:“没什么。我就是想让您看看,互市给兀良哈部带来了什么。”
“粮食、布匹、铁锅、茶叶、盐巴——这些东西,北山部给得了吗?”
阿日斯兰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何大人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但有些东西,比粮食布匹更重要。”
“什么东西?”
“自由。”阿日斯兰看着何明风,“我们草原上的人,自由自在惯了。”
“跟你们汉人做生意,可以。但让我们像你们汉人一样活着,不行。”
何明风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您说得对,自由确实重要,但自由不能当饭吃。”
“冬天来了,没有粮食、没有布匹、没有铁锅,光有自由,怎么活?”
阿日斯兰不说话了。
何明风没有再追问,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逛完榷场,又去了几家铺子。
都是兀良哈部的人在靖安开的。
有一家皮毛铺子,老板是巴图尔的远房表哥,以前在草原上穷得叮当响,现在在靖安买了宅子,娶了汉人的媳妇,生了两个孩子。
阿日斯兰走进铺子的时候,那表哥正在算账。
看见阿日斯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叔父,您怎么来了?”
第987章 消息灵通
阿日斯兰看了看铺子里的货——整整齐齐码着的皮毛,墙上挂着的样品,柜台上摆着的算盘和账本。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生意怎么样?”
“好着呢。”
巴图尔表哥笑得合不拢嘴,“去年赚了二百两银子,今年估摸着能翻一番。”
“上个月刚买了一匹骡子,准备明年多收些货。”
阿日斯兰看着表哥的笑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以前在草原上连媳妇都娶不起的穷小子,现在居然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从铺子里出来,阿日斯兰一路沉默。
何明风没有再说什么,把人送回了住处。
临走时,阿日斯兰忽然叫住他:“何大人,你今天带我看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何明风回头看他:“那您觉得,互市对兀良哈部是好是坏?”
阿日斯兰沉默了很久:“有好有坏。”
“好在哪?坏在哪?”
“好的是日子好过了,坏的是……”
阿日斯兰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何明风没有追问,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巴图尔在住处摆了一桌酒,请阿日斯兰吃饭。
菜不多,但都是阿日斯兰爱吃的。
手抓羊肉、奶茶、奶豆腐。
叔侄俩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尴尬。
巴图尔给阿日斯兰倒了碗酒:“叔父,这些年我在靖安,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好,让您操心了。”
阿日斯兰接过酒碗,没有喝:“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全是。”
巴图尔看着他,“我叫您来,是想让您看看,我在靖安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有人说我被汉人收买了,有人说我忘了自己是草原上的人。”
“您亲眼看看,我到底忘没忘。”
阿日斯兰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你今天带我去看的那些,我都看到了。”
“那个卖皮毛的表哥,以前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又是铺子又是骡子,确实比以前强。”
“那您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好,但能好多久?”
阿日斯兰放下酒碗,“朝廷今天开榷场,明天就能关。”
“北山部今天不打,明天就能打。”
“你们靠汉人吃饭,汉人翻脸了怎么办?”
巴图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说:“叔父,您说的这些,我也想过。”
“但我想的是另一件事,北山部能给我们什么?”
巴图尔顿了顿,继续说:“他们能给我们粮食吗?能给我们布匹吗?能给我们铁锅吗?”
“不能。他们只会让我们跟他们一起打仗。”
“打仗打完了,我们能得到什么?什么也得不到。”
阿日斯兰听完,又不说话了。
巴图尔又给他倒了碗酒:“叔父,我知道您心里有气。”
“当年我爹当家的时候,您觉得他不如您。”
“后来我当家,您觉得我更不如您。”
“但您看看,这些年兀良哈部在草原上,是比以前好了还是差了?”
阿日斯兰端着酒碗,沉默了很久。
“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比以前好了。”
“那不就得了。”
巴图尔举起酒碗,“叔父,咱们是一家人,兀良哈部不能分。”
“北山部那些人,他们不是想帮咱们,是想利用咱们。您别上他们的当。”
阿日斯兰看着巴图尔,眼神复杂。
他举起酒碗,跟巴图尔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第二天,巴图尔又带阿日斯兰去见了几个人。
不是做买卖的商人,是在靖安城里过日子的普通人。
有个在书院里读书的年轻人,叫阿古拉,是何明风之前提过的那个。
阿古拉用磕磕巴巴的汉语跟阿日斯兰打招呼,又用胡语说了一段自己在书院里学到的东西。
阿古拉道,“我在书院里学了汉字、算账、历史。”
“卫先生说,我再用功半年,就能跟汉人学生一起上课了。”
“以后我想回草原上教书,让咱们兀良哈部的孩子都会说汉话、会写汉字。”
阿日斯兰看着他,忽然问:“学了汉字,你还是草原上的人吗?”
阿古拉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当然是。我学会了他们的本事,回来给咱们自己人用。这不是更好吗?”
阿日斯兰沉默了。
还有一个在榷场上跑腿的年轻人,叫朝鲁,以前在草原上放羊,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现在在榷场上给人当翻译,一个月赚的银子够以前一年的。
他娶了个汉人的媳妇,在靖安租了个小院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脸上总是笑嘻嘻的。
“阿日斯兰老爷,”朝鲁说,“以前在草原上,冬天的时候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现在好了,每天有茶喝,有白面馍馍吃,媳妇还给织了件新棉袄。”
“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阿日斯兰看着朝鲁的笑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他在靖安待了三年,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是个观察者。
他看到的都是榷场上的尔虞我诈、汉人对胡人的歧视、朝廷对草原的打压。
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族人,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过上了他想象不到的日子。
阿日斯兰在靖安待了两天,走的时候态度明显松动了许多。
他对巴图尔说:“你让我再想想。”
巴图尔送他到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而,阿日斯兰回到住处后的第三天,北山部的人又来了。
这次来的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穿着汉人的衣裳,但说话带着草原上的口音。
他自称是“做皮毛生意的商人”,但阿日斯兰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北山部的人。
“阿日斯兰老爷,”那人笑着递上一包茶叶,“我们可汗让我来看看您。听说您去靖安了?”
阿日斯兰没有接茶叶,冷冷地看着他:“你们可汗的消息倒是灵通。”
“那是自然。”那人把茶叶放在桌上,“我们可汗说了,只要您肯跟咱们合作,兀良哈部的草场、牛羊,一样都不会少。”
“以后草原上,您说了算。”
阿日斯兰沉默了一会儿:“我在靖安看到了很多东西。粮食、布匹、铁锅,这些东西,你们能给吗?”
那人愣了一下,笑道:“这些东西算什么?等咱们打下了幽云,要什么有什么。”
“到时候,别说是铁锅,就是金子做的锅,也随便您挑。”
第988章 大买卖
阿日斯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苦涩:“你们北山部打了多少年,打下幽云了吗?”
“没有。你们只会说大话。”
那人的脸色变了:“阿日斯兰老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阿日斯兰站起身,“你回去告诉你们可汗,我要再想想。”
“想好了,自然会给他答复。”
那人站起来,还想说什么,阿日斯兰已经转身进了里屋。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恨恨地走了。
阿日斯兰坐在里屋的炕上,盯着桌上那包茶叶发呆。
红彤彤的包装,上好的砖茶,是北山部从汉地走私来的。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天在靖安看到的东西。
榷场上的粮食布匹、表哥的新铺子、阿古拉的志向、朝鲁的笑脸。
北山部说能给他草场、牛羊、权力。
靖安那边给了他粮食、布匹、铁锅,还有那些族人的笑脸。
草场和粮食,哪个更重要?
权力和日子,哪个更实在?
阿日斯兰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与此同时,靖安城里,瑞文阁的后院。
刘贵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阿勒坦。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两人谁也没动。
“你说阿日斯兰去了靖安?”
刘贵问。
阿勒坦点头:“去了两天,刚回来。”
“何明风亲自陪他逛的榷场,巴图尔带他见了不少人。”
刘贵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冷笑道:“何明风这是在拉拢他。”
“不止是拉拢,”阿勒坦说,“我的人在靖安打听到,巴图尔这几天在联络族里的老人,让他们去劝阿日斯兰。”
“那些老人在兀良哈部里说话有分量,要是他们都向着巴图尔——”
“那咱们就白忙活了。”
刘贵接过话头,脸色阴沉下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刘贵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
“阿勒坦,”他说,“我有个主意。”
阿勒坦凑过来。
刘贵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阿勒坦的脸色变了。
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安,最后是犹豫。
“这……”阿勒坦搓了搓手,“要是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刘贵打断他,“你找几个可靠的人,扮成汉人商队。”
“在阿日斯兰回草原的路上动手,杀他几个护卫,留一个活口,让他回去报信。”
“就说……是朝廷的人干的。”
阿勒坦的眼睛亮了:“阿日斯兰若死了,兀良哈部必反。”
“不一定要他死。”
刘贵说,“他死了,巴图尔就是铁板一块的当家人,反而不好对付。”
“让他受伤,让他害怕,让他觉得朝廷要杀他。”
“他活着,但恨着朝廷,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阿勒坦想了想,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站起来要走,刘贵又叫住他:“等等。何明风那边,你最近别去榷场了,避避风头。”
“何明风身边那个江湖小子在城里转悠好几天了,老贾那边的人也在打听你,别让他们抓到把柄。”
阿勒坦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同一天傍晚。
靖安府城东,周年的宅子。
王佥事已经很久没来连襟家里喝酒了。
学田案之后,他一直躲着周年。
倒不是不是躲这个人,是躲那些跟瑞文阁有关的牵扯。
他怕何明风记下的那份行踪记录,更怕自己夜里做梦说梦话把那些烂账抖搂出来。
但今天是周年过生辰,不来不合适。
加上最近何明风那边似乎是消停了,王佥事自己心里也烦闷,干脆去找连襟喝酒去了。
酒过三巡,周年的话多了起来。
他在永丰号粮铺当了十几年掌柜,迎来送往的,嘴上功夫比算账还利索。
几杯酒下肚,那张脸就红得像煮熟的虾,话也收不住了。
“姐夫,”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瑞文阁那边,最近有大动静。”
王佥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动静?”
“刘贵,就是那个二掌柜,上个月从京里来了个人,在城北庄子住了好几天。”
“刘贵亲自陪着,哪都不让去,就关在屋里谈事。”
“钱掌柜跑路之前,跟刘贵说过一句话,你猜什么?”
王佥事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钱掌柜说,‘京里那位,比咱们想的还急’。”
周年说完,自己先笑了,“你说这些人,做个买卖跟做贼似的,至于吗?”
王佥事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京里那位。
哪一位?
比咱们想的还急。
急什么?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刘贵那边,最近找你进货了?”
“进了。”周永年掰着指头算,“上个月进了三百石白面,二百匹棉布,还有一批铁锅、盐巴,都是往北边送的。”
“他跟我说是走榷场的正规渠道,可我算了算,那些货的量,比榷场上仨月的交易还多。”
“他卖给谁去?”
王佥事的脸色变了变,但酒喝多了,周年没看出来。
“姐夫,”周年又凑过来,“你说刘贵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钱掌柜跑路之前,跟我喝过一顿酒,说漏了一句话。”
“说什么?”
王佥事只觉得自己心蹦蹦直跳。
周年打了个酒嗝,醉醺醺道:“他说‘咱们做的不是买卖,是大事’。什么大事?卖书能卖出什么大事?”
王佥事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词。
京里那位、比咱们想的还急、大事。
这些词像几根针,扎在他心口上,隐隐地疼。
王佥事想起自己这些年从瑞文阁收过的银子。
每年三节,雷打不动,每次都是周年转交的。
那些银子他收得心安理得,觉得不过是人情往来,是商贾孝敬官员的常例。
可现在想想,一个卖书的铺子,哪来那么多银子?
又哪来那么大的胆子,连学田案都敢插手?
王佥事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妹夫,”王佥事放下酒杯,“刘贵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周年摇头晃脑地想了想:“前两天倒是说过一句。他说,‘这阵子风声紧,让王大人那边先别动,等事情办完了再说’。”
“我问什么事情,他不肯说,只说是‘大买卖’。”
王佥事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几滴在桌上。
他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第989章 交出老底
王佥事站起身,说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周年留他再喝两杯,王佥事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周家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王佥事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
京里那位。比咱们想的还急。
大买卖。风声紧,让王大人那边先别动。
王佥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瑞文阁根本不是在做什么正经买卖!
他们在下一盘棋,而他王怀礼,就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收了银子,替他们压了学田案,替他们挡了何明风的追问,替他们在按察使司里通风报信。
可他连这盘棋是谁在下、目的是什么,都一无所知。
一颗不知道棋手是谁的棋子,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
那就是被吃掉。
王佥事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往家里走。
那一夜,王佥事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的事。
第一次收瑞文阁的银子,第一次替他们在按察使司里说话,第一次帮他们压下对马彪的追查。
每一步都像是顺理成章,每一步都像是人情世故,可每一步都在把他往泥潭里推。
王佥事冷不丁想起了何明风。
何明风虽说年纪轻轻,但是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
何明风手里有那份行踪记录,有马彪案的卷宗,有他王怀礼每一次推诿、每一次拖延的铁证。
何明风一直没有动他,不是不能,是在等。
等什么?
难不成是等他这颗棋子自己走到绝路上?
王佥事又想起了瑞文阁。
钱掌柜跑了,李茂被抓了,可瑞文阁还在开着,刘贵还在张罗大买卖,京里还有人。
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他们要的真的只是走私几本禁书、赚几个臭钱吗?
王佥事忽然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想起周年说的那句话。
“咱们做的不是买卖,是大事。”
什么大事?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王佥事没有去按察使司,而是让管家备了轿,往何明风的住处去了。
何明风在书房里见的他。
王佥事坐在客位上,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青黑的印子,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何明风给他倒了杯茶,没有开口,只是等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王佥事终于开口了:“何大人,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王大人请讲。”
“昨天晚上,我去连襟家里喝酒,他……喝多了,说了些话。”
王佥事顿了顿,“他说瑞文阁最近有大动静,刘贵上个月从京里来了个人,在城北庄子住了好几天。”
“还说——”
王佥事咬了咬牙,“还说‘京里那位,比咱们想的还急’。”
何明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大人,”他说,“您跟瑞文阁,来往多久了?”
王佥事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何明风会问这个问题,可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何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
“王大人,”何明风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学田案的时候,您拖着不办,马彪在怀安卫占田烧房,您在按察使司里替他挡了三个月的刀。”
“马彪被抓的时候,在堂上差点把您咬出来,那句话虽然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您跟马彪之间,不只是‘上下级’的关系吧?”
王佥事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何明风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瑞文阁的底账,您看看,眼熟不眼熟?”
王佥事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盛德三年端午,送王大人节礼,白银二百两。
盛德三年中秋,送王大人节礼,白银二百两。
盛德四年春节,送王大人年礼,白银三百两。
一笔一笔,年份、数目、经手人,写得明明白白。
“何大人,这……这……”
“您不用解释。”
何明风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重新放回抽屉里。
“这些账是瑞文阁的内账,从城北庄子里抄出来的。”
“钱掌柜跑了,账没来得及带走。”
“王大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佥事的手开始发抖。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受贿的证据,已经落在何明风手里了。
“何大人,”王佥事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当初以为,不过是些人情往来……”
“王大人,”何明风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口上,“您觉得,一个卖书的铺子,每年给您送几百两银子的‘节礼’,这是正常的人情往来?”
王佥事不说话了。
“您觉得,瑞文阁在幽云经营这么多年,跟宣府镇的人有来往,跟京里的人有来往,跟北边的人也有来往,这只是一个书肆该做的事?”
王佥事的脸色更难看了。
北边?
他猛地抬起头:“何大人,您说什么?瑞文阁跟北边——”
“王大人,”何明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要逼您。”
“您今天来找我,说瑞文阁的事,说明您心里已经有数了。”
“瑞文阁不是在做什么正经买卖,他们在下一盘大棋。”
“您在这盘棋里是什么位置,您自己清楚。”
王佥事的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动作慌乱,完全没了往日那副端着架子的模样。
“何大人,”王佥事的声音在发抖,“您想让我做什么?”
何明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给王佥事时间。
让恐惧在心里再长一会儿。
“王大人,”何明风终于开口,“您把您知道的,关于瑞文阁的一切,都告诉我。”
“什么时候开始跟他们来往的,谁牵的线,收了多少钱,替他们办过什么事。”
“一件一件,说清楚。”
第990章 失踪了
王佥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指节泛白。
“我要是说了……”王佥事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何大人,我会怎么样?”
何明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王大人,”他说,“您收受贿赂、拖延办案、包庇罪犯,哪一桩都是重罪。”
“但您现在来找我,说明您想回头。”
“您把该交代的交代了,我替您在朝廷面前说句话。”
“将功折罪,至少保您性命无忧。”
王佥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何明风没有催他,就那么坐着,等。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巧手坊女娃们的笑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盛德二年,”王佥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那年我刚到靖安,周年请我喝酒。”
“席间有个人,就是瑞文阁的钱掌柜。”
“他说自己在幽云做点小买卖,想请我照看照看。我以为不过是普通商人的孝敬,就收了。”
王佥事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已经模糊的细节。
“后来,每年三节,银子准时送来。”
“开始是五十两,后来加到一百两,再后来加到二百两、三百两。”
“我也觉得不对,问过周年,他说瑞文阁生意做大了,银子花不完。我信了。”
何明风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盛德三年冬天,”王佥事的声音越来越低,“钱掌柜来找我,说有个事想请我帮忙。”
“怀安卫有个千总,叫马彪,想在怀安县弄点地,让我在按察使司里打个招呼,别让人查。”
“我犹豫了一下,但想着这些年收了他那么多银子,不帮忙说不过去。”
“再说,不过是个千总占几亩地的事,能有多大?”
王佥事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几亩地,是几百亩学田。”
“马彪不光占田,还克扣军饷、烧军户的房子。”
“我想收手,可已经收不了了。”
“钱掌柜跟我说,要是我把这事说出去,他在京里的人一句话,就能让我掉脑袋。”
王佥事说着说着,激动起来。
他擦了擦脸,动作狼狈。
“何大人,”王佥事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哀求,“我知道我错了。”
“可我真的不知道瑞文阁在干什么,我以为他们只是走私些禁书、赚些黑心钱。”
“我不知道他们跟北边有关系,我不知道——”
“王大人,”何明风打断他,“您刚才说,钱掌柜提到‘京里的人’。是谁?”
王佥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钱掌柜从来不提名字,只说‘京里那位’。”
“但我听周年说漏过一次,他说‘次辅大人门生遍天下,在幽云安排个人还不容易’。”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何明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次辅。
“还有呢?”他追问。
“还有,”王佥事咬了咬牙,“钱掌柜跑路之前,跟周年说过一句话。”
“他说‘瑞文阁的事要是败了,整个幽云都得跟着抖三抖’。”
“我问什么意思,周年说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那话听着瘆人。”
何明风沉默了很久。
整个幽云都得跟着抖三抖。
这不是一个走私书肆该说的话。
瑞文阁在幽云经营这么多年,手里到底攥着多少东西?
多少人的把柄?
多少条见不得光的线?
次辅在背后撑腰,北山部在前面活动,瑞文阁在中间穿针引线。
这三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何明风忽然想起白玉兰查到的那些线索:阿勒坦跟瑞文阁有往来。
北山部的斥候头目跟一个书肆的二掌柜接头。
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现在隐约有了个答案。
瑞文阁不是普通的走私团伙,它是北山部埋在幽云的一颗钉子。
而次辅,就是那个帮他们把钉子钉进来的人。
“王大人,”何明风看着王佥事,目光平静但不容置疑,“您今天说的这些,我都会记着。”
“您回去之后,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打听。”
“瑞文阁那边再来找您,您该怎样还怎样,别让他们看出来您来找过我。”
“等时机到了,我会再找您。”
王佥事连连点头,站起来要走,何明风又叫住他。
“王大人,”他说,“有件事我得提醒您,瑞文阁的人要是发现您在往外摘自己,他们会怎么做?”
王佥事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们不会放过您的。”
何明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知道的太多了,您收了他们的银子,替他们办了事,现在又想把自己摘出去。”
“在他们眼里,您已经不是棋子了,是隐患。”
王佥事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那……那我怎么办?”
何明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您按我说的做,别让他们起疑心。”
何明风缓缓道:“等我把这盘棋的底牌摸清楚了,我会保您。”
王佥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出了书房。
他的背影佝偻着,脚步踉跄,完全没了往日那副端着的架子。
何明风站在窗前,看着王佥事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何明风把那张瑞文阁的底账重新拿出来,看了很久。
次辅。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上。
如果次辅真的跟北山部有勾结,那这盘棋就不是幽云的棋了,是朝廷的棋。
而他何明风,一个行省学政,在这盘棋里能做什么?
何明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纸折好,锁进抽屉里。
不管怎样,路得一步一步走。
王佥事这颗棋子,今天算是彻底从瑞文阁那边掰过来了。
虽然这个人贪、怕、懦弱,但他知道怕,知道怕的人,就不会走绝路。
……
“大人。”
门外一个声音打断了何明风的沉思。
是白玉兰来了。
“白兄来得正好,我有要事让你去帮忙。”
何明风把王佥事的几句话复述了一遍,白玉兰听完,脸色变了。
“刘贵在张罗‘大买卖’,”白玉兰皱起眉头,“阿勒坦这几天没在榷场露面。”
“我的人盯了好几天,都没看见他。”
何明风心里一沉。
第991章 拦截
阿勒坦是北山部的斥候头目,他不露面,要么是躲起来了,要么是在准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白兄,”何明风站起来,“你带几个人,去阿日斯兰那边盯着。”
“我怕北山部的人对他下手。”
白玉兰没有多问,转身就走。
九月初九,重阳节。
阿日斯兰在住处待了几天,决定回草原上去。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需要跟族里的老人们商量,需要理一理那些乱糟糟的念头。
他骑上马,带着四个随从,沿着官道往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经过一片杂木林的时候,路边忽然冲出一队人马。
十几个蒙面人,骑着马,手里举着刀,二话不说就朝他们砍过来!
阿日斯兰的随从们拔刀迎战,但对方人多势众,转眼间就倒下了两个。
阿日斯兰拔出腰间的刀,砍翻了一个蒙面人,但后背被砍了一刀,火辣辣地疼。
“老爷,快走!”
剩下的两个随从护着他往林子外冲。
就在这时候,林子里又冲出一队人。
阿日斯兰心里一凉,以为是对方的援兵。
但这次来的不是蒙面人。
领头的是个穿灰衣的年轻人,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身手极快,眨眼间就砍翻了两个蒙面人。
是白玉兰。
白玉兰带了七八个人,都是从老贾那边找来的江湖朋友。
他们虽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但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主儿,打起来不要命。
蒙面人没想到会有埋伏,被砍倒了几个,剩下的见势不妙,拨马就跑。
白玉兰没有追,走到阿日斯兰面前:“阿日斯兰老爷,没事吧?”
阿日斯兰捂着后背的伤口,脸色苍白:“你是谁?”
“何大人让我来的。”白玉兰说,“他听说有人要对您不利,让我在这儿等着。”
阿日斯兰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后怕。
“何大人……”阿日斯兰喃喃道,“他倒是比我还清楚,谁会害我。”
白玉兰蹲下来,看了看他后背的伤口。
不深,皮肉伤,但血流了不少。
白玉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药粉在上面,用布条包好。
“您还能骑马吗?”
他问。
阿日斯兰试了试,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点了点头。
白玉兰扶他上了马,又让两个人把他的随从抬上马背。
两个受伤的,两个死了的。
一行人在暮色中缓缓往靖安方向走。
阿日斯兰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杂木林。
夕阳把林子染成血红色,地上还躺着几具蒙面人的尸体。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念头。
这些人是北山部派来的。
他们不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拉拢的,是来杀他的。
阿日斯兰想起北山部那个商人说的“等咱们打下了幽云,要什么有什么”,想起刘贵那张阴沉的脸,想起那些在榷场上散播谣言的陌生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跟北山部合作,在利用他们。
现在他才明白——在北山部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颗棋子,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杀。
阿日斯兰回到靖安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何明风在城门口等着,看见他浑身是血的样子,皱了皱眉。
“何大人,”阿日斯兰下了马,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
何明风扶住他:“别谢我,要谢就谢巴图尔。是他求我派人盯着你的。”
阿日斯兰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说话,转身往巴图尔的住处走。
巴图尔正在院子里等着。他看见阿日斯兰的样子,脸色变了,快步迎上来。
“叔父——”
“巴图尔,”阿日斯兰打断他,声音沙哑,“你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兀良哈部不能分。”
他抓住巴图尔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只手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巴图尔的眼眶也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叔父的手。
三天后,阿日斯兰的伤好了些,能骑马了。
他没有回草原,而是让巴图尔把族人们召集起来。
在靖安做买卖的,在城外放牧的,在书院里读书的,全都叫来。
九月的草原已经有些凉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兀良哈部的族人们围坐在一起,中间生着一堆火。
阿日斯兰站在火堆前,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站久了就疼,但他咬着牙站着。
“兀良哈部的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几句话要说。”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有口气咽不下去。”阿日斯兰说,“我觉得巴图尔不如我,我觉得他当家当得不好,我觉得我要是说了算,兀良哈部会过得更好。”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不是觉得他不好,是觉得他不听我的话。我在乎的不是兀良哈部好不好,是我自己有没有面子。”
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前几天,有人在半路上杀我。”
阿日斯兰的声音提高了,“你们猜是谁?是北山部的人。”
人群瞬间炸了锅!
有人惊呼,有人骂娘,有人站起来喊“跟北山部拼了”。
阿日斯兰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我一直以为北山部是来帮我们的,他们说能给我们草场、牛羊、权力。”
“我信了,可结果呢?他们给我的不是草场,是刀;不是牛羊,是陷阱。”
“他们不是想帮我们,是想利用我们。用完了,就杀。”
阿日斯兰转过身,看着巴图尔。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
“巴图尔,”阿日斯兰面上闪过一丝羞愧,“这些年,我对不住你。”
巴图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叔父——”
“让我说完。”
阿日斯兰打断他,“我今天当着全族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兀良哈部,世代忠于朝廷,绝不跟北山部同流合污。”
“谁要是再提投北山部的事,就是跟我阿日斯兰过不去,跟整个兀良哈部过不去!”
第992章 只有保住自己,才能保住所爱之人
阿日斯兰的声音在草原上回荡,风吹过来,把他的话送出去很远很远。
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喊好,有人红了眼眶。
“小子们,”阿日斯兰看着周围的年轻人,“以前是我把你们带偏了。以后跟着巴图尔,好好干。”
几个人年轻人都眼眶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
巴图尔站在火堆旁,看着这一切。
兀良哈部终于暂时不会被分割了,那些年轻人的心终于稳了。
但他也知道,北山部的报复,不会就此罢休。
没关系,巴图尔心中暗暗想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就不信了,他们兀良哈部若是一直能团结一心,还会被人分裂不成!
……
终于帮着巴图尔把他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何明风心里也轻松不少。
接下来……
“大人,”钱谷在外头叩门,声音有几分犹疑,“京城来的信。”
何明风抬起头。
“进来。”
钱谷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纸封,没有官印,没有落款,只写了“靖安府何明风亲启”几个字。
字迹很熟悉,是马宗腾写的。
何明风接过信,拆开来看。信不长,只有一页纸,但字字触目惊心:
“明风贤弟台鉴:近闻朝中有人对弟在幽云所为多有议论,御史台已有人起草弹章,措辞甚厉,指弟‘越权办案,侵扰地方,结交边将,心怀叵测’。”
“兄虽竭力周旋,然此事背后有人主使,来头不小,弟当早做准备。”
“天子已知此事,态度未明,兄不敢妄测。”
“弟在幽云,万事小心。此信阅后即焚。兄宗腾顿首。”
何明风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在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角,慢慢卷起来,纸灰落在桌上,碎成几片。
“大人,”钱谷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何明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些纸灰在桌上散开,像几只死去的蝴蝶。
马宗腾的措辞很克制,但“背后有人主使”“来头不小”这几个字,分量已经够重了。
御史台的弹章不是随便写的,背后没人撑腰,御史不会轻易动一个行省学政。
而能让御史动起来的来头,在朝中屈指可数。
“京里有人要动我。”
何明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御史台在写弹章,说我越权办案、结交边将。”
钱谷的脸色变了。
他跟了何明风这些年,知道“越权办案”这四个字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办事急躁,往大了说是目无王法。
“结交边将”更是一把刀,哪个文官沾上这四个字,轻则罢官,重则掉脑袋。
“是谁?”
“信里没明说。”
何明风把桌上的纸灰扫进垃圾桶里,“但能让御史写弹章的人,朝中没几个。”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现在已经到了初秋,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何明风忽然想起自己来幽云时的决心。
要把这块板结的地犁开,让新庄稼长出来。
可别忘了,犁地的人,也容易被土里的石头崩伤。
“钱先生,”何明风转过身,“替我写两封信。”
“一封给裴晗裴大人,问问他朝中最近有什么动静。”
“一封给马宗腾,就说我知道了,多谢他提醒。”
钱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何明风又叫住他。
“等等,”何明风犹豫了一下,“信使挑可靠的人,走小路,别走官道。”
钱谷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出去了。
何明风重新坐回书案前,想继续批公文,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封信。
他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三天后,九月初二,弹章到了。
折子是御史张恒上的,措辞之凌厉,连何明风看了都觉得心惊。
折子里列了他三大罪状:一是“越权办案”,说学田案本是按察使司的事,何明风一个学政越俎代庖,插手刑名,目无朝廷法度。
二是“侵扰地方”,说他在怀安卫查办马彪时,“骚扰军户,激起民怨,地方不安”。
三是“结交边将”,说他和巴图尔“过从甚密,有私通外藩之嫌”。
折子的最后一句最狠:“臣恐幽云有事,非朝廷之福。”
何明风把抄来的折子看了三遍,放下,沉默了很久。
“大人,”钱谷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折子——”
“留中了。”何明风说。
留中,就是天子把折子压下来,不发不批,既不采纳也不驳回。
这是天子的态度。
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
次辅的人上了折子,天子留中不发,既给了次辅面子,也给了何明风时间。
但何明风知道,这只是开始。张恒的弹章只是一个信号。
次辅在告诉他:我在盯着你。
下一次,折子可能就不会被留中了。
“钱师爷,”何明风思忖片刻,下定了决心,“给裴晗的信,加急。让他帮我查一个人——张恒。”
“他背后的靠山是谁,他跟次辅是什么关系,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
“是。”
“还有,”何明风顿了顿,“给马宗腾的信,也加急。问他一句话,天子的意思,到底是保我,还是看我自己的造化。”
钱谷出去后,何明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马宗腾信里的那句话——“天子已知此事,态度未明。”
态度未明,才是最可怕的。
天子若信他,就会留中不发,甚至会训斥张恒。
天子若不信他,就会把折子发下来议处。
留中,说明天子还在观望,看他的反应,看次辅下一步的动作,看朝中各方势力的博弈。
何明风想到当年离开林靖远的时候,林靖远对他手哦的那些话。
他是相信林靖远信任他的。
可是,帝心难测。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了。
只有保住自己,才能保住爱他的人。
第993章 信被人截了
九月初五,何明风派往京城的信使出发了。
张龙和赵虎两人骑快马,走小路,绕过宣府,从太行山里的古道进京。
何明风送他们到城门口,嘱咐道:“信丢了不要紧,人别出事。”
“要是路上觉得不对,立刻回头。”
赵虎咧嘴笑了:“大人放心,这条路我走过三回了,闭着眼都能走。”
两人策马出了城门,消失在官道尽头。
何明风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何明风的直觉没有错。
两天后,九月初七的清晨,何明风正在书房里批公文,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何四郎去开门,不一会儿,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是赵虎。
他左肩上中了一刀,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得像纸。
赵虎看见何明风,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大人……信……信被人劫了……”
何明风一把扶住他:“张龙呢?”
赵虎的眼泪下来了:“张龙兄弟他……他为了掩护我……,被他们砍了两刀……倒在山沟里……我不知道他……”
何明风的手在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别急,慢慢说。什么人劫的你们?在哪儿劫的?”
“出居庸关之后……走了一天……在一个山沟里……十几个蒙面人……骑马……刀很快……”
赵虎喘着粗气,“他们不要别的……就翻我们的包袱……找到信……拿了就走……没追我……”
何明风的心沉了下去。
只要信,不要命,不要钱。
这不是普通的山匪,是冲着他来的。
那两封信,一封给裴晗,一封给马宗腾,都是密信。
虽然信里没有写什么机密,但落款、印鉴、语气,足够有心人推断出他在跟谁联络、在打听什么。
“四哥,去请阿木尔大嫂,给赵虎治伤。”
何明风站起来,“白兄呢?”
“在后院。”何四郎扶着赵虎往外走。
何明风快步走到后院。
白玉兰正在院子里练刀,看见何明风的脸色,收了刀,没说话。
“白兄,我的信使在居庸关外被劫了,信丢了。张龙生死不明。”
何明风一字一字地说,“劫信的人只要信,不要别的。是冲我来的。”
白玉兰的眼神变了。
他没有多问,转身进屋拿了刀,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夜行衣。
“我去找。”
“等等,”何明风叫住他,“赵虎说他们在山沟里被劫的。”
“你从那里开始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张龙,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人的踪迹。要是找到了——”
“我知道。”
白玉兰打断他,推门出去了。
何明风站在院子里,看着白玉兰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的手还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张龙跟了他好几年了,从滦州到靖安,从剿匪到查案,从来没出过差错。要是因为送一封信就——
何明风不敢想下去。
白玉兰走了两天。
这两天里,何明风什么都没做。
公文堆在案上,一封也没批。
他在书房里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葛知雨来送饭,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其其格来送茶,何明风冲她笑了笑。
其其格扭头就去找葛知雨蛐蛐。
“葛姨,何大人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何四郎想劝他,被葛知雨拦住了:“让他自己待着。”
九月初九的夜里,白玉兰回来了。
他浑身是土,靴子上全是泥,脸上有一道新的血痕。
不是被打的,是被树枝刮的。
白玉兰走进书房,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碎布。
灰色的粗布,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血手印。
“张龙的。”白玉兰道,“我在山沟里找到了他。他还活着,但伤得很重,两条腿都断了。”
“我把他送到附近村子里的一个猎户家养伤,等伤好了再回来。”
何明风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劫信的人呢?”
“我顺着踪迹追了两天,”白玉兰道,“那些人往南走了半天,然后折向东,绕了一大圈,最后进了靖安城。”
“我跟着踪迹,看见踪迹到了了城北的一处院子。”
“城北哪个院子?”
何明风似乎抓住了什么,急切问道。
“城北庄子。”白玉兰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就是瑞文阁藏账册的那个据点。”
何明风攥紧了双手。
瑞文阁。
又是瑞文阁。
他们劫了他的信,这意味着瑞文阁知道他在跟京里的人联络,知道他已经在查次辅。
他们不是随便劫的,是冲着信里的内容来的。
“白兄,”何明风的声音很低,“你能不能查出来,那处院子里现在住着什么人?除了瑞文阁的人,还有没有别人?”
白玉兰点头:“能,给我三天。”
何明风坐在书房里,想起马宗腾信里的那句话——“朝中有人对你心怀不满”。
不是心怀不满,是想要他的命。
瑞文阁的人劫了他的信,下一步会是什么?
栽赃?
灭口?
还是直接对他动手?
这盘棋,已经不是他跟瑞文阁之间的棋了。
是次辅在跟他下棋,而瑞文阁,只是次辅手里的刀。
……
十天后,九月十九,张家口堡。
赵虎在张家口堡已经蹲了五天了。
何明风让他来这边查瑞文阁的线索,说“不要打草惊蛇,只要摸清楚他们在张家口有什么据点就行”。赵虎是个老实人,何明风说什么他做什么,但这几天蹲下来,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张家口堡是个热闹地方,榷场比靖安还大,胡商汉贩挤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赵虎化装成做皮毛买卖的商人,每天在榷场上转悠,盯着那些跟瑞文阁有来往的人。
第五天傍晚,他正准备收工回去吃饭,忽然看见一个人从榷场东边的一条巷子里出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袍子,低着头走得很快。
赵虎本来没在意,但那人走到街口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一眼。
赵虎的脑子嗡了一声。
钱掌柜!
第994章 皇上到底想做什么?
虽然比画像上瘦了一圈,下巴上还多了胡子,但那眉眼、那走路的姿态,赵虎不会认错。
这就是瑞文阁的钱掌柜,那个在正月初一消失、让他们找了快一年的钱掌柜。
赵虎的心跳得厉害。
他没有声张,远远地跟着。
钱掌柜穿过几条巷子,在城北一处大宅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了。
赵虎记住了那处宅子的位置,转身就走。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蹲下来,把那处宅子的样子一笔一笔画在纸上。
门楼什么样,院墙多高,门口有没有石狮子,旁边有什么铺子。
画完了,赵虎把纸折好塞进鞋底里,连夜骑马回靖安。
九月二十,天还没亮,赵虎就拍响了大门。
“大人!”
何明风披着衣服出来,看见赵虎满脸兴奋又紧张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人,”赵虎蹲下来,从鞋底里掏出那张纸,“我找到钱掌柜了。”
何明风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看。
上面画着一处宅子,画得粗糙,但门楼、院墙、旁边的铺子都标得清清楚楚。
“在张家口堡?”
何明风问。
“对。”赵虎喘着气,一路骑马赶回来,嗓子都快冒烟了,“他在城北一处大宅子里。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的。”
“那宅子门口挂着‘林府’的牌子,我在张家口打听了一下,说是京里一个大官的别业,平时没人住,最近才有人进出。”
何明风的目光在“林府”两个字上顿住了。
林府。
京里的大官。
次辅王崇就姓王,不姓林。
但这个“林府”的主人是谁?
次辅的门生里,有没有姓林的?
还是说另有其人?
“那宅子的主人,打听到了吗?
”何明风问。
赵虎挠了挠头:“打听了,但张家口那边的人只知道是京里的大官,具体是谁,没人说得清楚。”
“那宅子平时锁着门,最近才有人住进去。”
“看门的是个老头,嘴很紧,问什么都不说。”
何明风点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你辛苦了,”何明风道,“去歇着吧,走那么远的路,脚上肯定起泡了。”
赵虎咧嘴笑了:“没事,皮糙肉厚的。”
他站起来,又想起什么,“大人,钱掌柜躲在京里大官的宅子里,这事儿……”
“我知道了。”
何明风打断他,“你先去歇着,别的别管。”
赵虎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何明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幅画又展开来看了一遍。
林府。
京里的大官。
钱掌柜没死,他躲到了某个朝中权贵的羽翼下。
可是,这个人是谁?
是次辅王崇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想起王佥事交代的那些话。
“钱掌柜说,京里有人,来头不小。”
“周年说漏过一次,说‘次辅大人门生遍天下’。”
王佥事还交代过,瑞文阁每年给王佥事的银子,有一部分是“从京里来的”。
但这些能说明什么?
说明王崇收过瑞文阁的银子,说明瑞文阁跟王崇的门生有往来,仅此而已。
王崇知不知道瑞文阁背后还跟北山部有勾结?
何明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次辅王崇,是他在石屏州的时候被提拔上来的。
是朝中重臣,门生遍天下。
如果瑞文阁只是走私禁书牟利,王崇收银子替他们撑腰,这是贪官,是朝廷的蛀虫,但罪不至死。
可如果王崇知道瑞文阁背后是北山部,知道那些银子是北山部用来渗透幽云的军资。
那就是通敌,是叛国,满门抄斩的罪。
问题是,王崇到底知道多少?
何明风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了的。
何明风忽然想起一件事。
瑞文阁在幽云经营了至少五年,走私、贿赂、刺探军情,这么大的动静。
王崇如果只是个“收钱办事”的贪官,他就不怕事情败露把自己搭进去?
不,王崇能做到次辅的位置,不是傻子。
他肯收瑞文阁的银子,肯替瑞文阁撑腰,一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控制局面,觉得瑞文阁不过是几个走私贩子,翻不了天。
他不知道。
何明风在一瞬间无比确信。
王崇一定不知道瑞文阁背后是北山部。他以为自己在替几个走私贩子撑腰,收点银子,帮点小忙。
他不知道那些银子是北山部的军资,不知道那些“禁书”是北山部的情报。
不知道瑞文阁真正的老板在草原上,在京城之外,在朝廷管不着的地方。
何明风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王崇不知道,那瑞文阁的真正底细,朝中就没有人知道。
次辅是瑞文阁在朝中的靠山,但他以为自己在帮几个商人赚钱。
北山部用银子买通了朝中重臣,而这个重臣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办事。
这才是最可怕的。
瑞文阁用王崇的权势遮人耳目,王崇用瑞文阁的银子中饱私囊,各取所需,各怀鬼胎。
而北山部,才是这盘棋真正的操盘手。
何明风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
他现在手里有什么?
瑞文阁的一本底账,上面有“京中”“转交”的字样,但没写名字。
王佥事的口供,说钱掌柜提过“京里有人”,但也不知道是谁。
赵虎的发现,钱掌柜躲在张家口堡一处“林府”里,但那处宅子的主人是谁,还不清楚。
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
就算他知道瑞文阁跟朝中权贵有往来,知道王崇可能收了瑞文阁的银子,但他不知道王崇在这盘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是棋手?
还是棋子?
何明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
不管怎样,路得一步一步走。
钱掌柜躲在张家口,这是一个突破口。
如果能把钱掌柜抓到手,就能问出“京里那位”到底是谁,问出瑞文阁跟朝中权贵的往来到底有多深。但现在不能动,那宅子是京里大官的产业,贸然动手,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被人反咬一口。
何明风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是给马宗腾的。
信写得很简短:“兄前番提醒,弟已铭记。近日有线索指向京中某人,但详情不明,不敢妄断。”
“兄在京城,耳目灵通,可否帮弟查一件事,张家口堡有一处‘林府’,据说是京中大官的别业,不知是何人产业。”
“此事关系重大,望兄千万谨慎,切莫声张。”
写完了,何明风把信折好,封上火漆。
这一次,何明风没有派人走官道,也没有让白玉兰去送。
他让何三郎以做生意的名义,把信藏在羊毛货里,走商路进京。
商路上人来人往,查货不查人,比什么都安全。
信送出去之后,何明风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发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恒的弹章被天子留中,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朝中再没有动静。
没有训斥,没有嘉奖,没有调令,什么都没有。
皇上他……究竟到底在想什么?
第995章 是君臣,也是舅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承天府。
马宗腾在府里转了七八圈了,手里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一口都没喝。
他是身上原本几分世家公子的慵懒,都被此刻那张脸上的焦虑所替代了。
他是太皇太后的侄子,当今天子林靖远的表舅。
按辈分算,他是长辈,但他比天子只大十几岁,小时候还一起在太皇太后宫里吃过点心。
后来太皇太后发了话,马家子弟不许以外戚自居,老老实实当富贵闲人。
马宗腾听话,这些年在京城里养养花、听听曲、跟几个文人墨客喝喝酒,从不沾朝堂上的事。
也就是这两年,皇上开始信重马家,马家子弟才纷纷出来做事。
但是太皇太后的叮嘱,每个马家子弟都牢牢记在心上。
坚决不能越权,不要插手不该插手的事情。
但这次不一样。
何明风是他的好兄弟,兄弟出了事,他不能不管。
张恒的弹章句句都像刀子一样。
“越权办案”“侵扰地方”“结交边将”,哪一条都是冲着何明风的命去的。
弹章被天子留中,这一个月没有下文,可谁知道天子是什么意思?
是保何明风,还是在等时机收拾他?
马宗腾越想越坐不住。
他知道自己不该掺和这件事,太皇太后知道了非骂他不可。
可何明风在幽云那种地方,人生地不熟,朝中又没有靠山,要是天子真的信了张恒的鬼话——
“备轿。”
马宗腾喊了一声。
管家愣了一下:“爷,去哪儿?”
“进宫。”
管家的脸色变了:“爷,太皇太后说了,马家的人——”
“我说进宫,不是去太皇太后那儿。”
马宗腾整了整衣冠,“我去见皇上。”
管家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马宗腾是主子,他不敢拦,只好去备轿。
马宗腾坐在轿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很少主动去见天子。
一来是太皇太后不许马家子弟出头,二来他跟这个皇帝外甥实在不熟。
小时候倒是常见,后来天子长大了,亲政了,朝堂上的事越来越多,他们这些“外戚”就更没有进宫的理由了。
今天是头一回,头一回为了一个朋友的事,硬着头皮去求见皇帝。
到了宫门口,马宗腾递了牌子,等了小半个时辰。
他站在宫门口,被风吹得直哆嗦,心里想着:要是天子不见他怎么办?
要是见了面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办?
要是说错话惹天子不高兴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着,里头出来个内侍,笑眯眯地请他进去。
马宗腾跟着内侍七拐八绕,到了御书房门口。
内侍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说:“皇上请您进去。”
马宗腾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御书房不大,一张大书案上堆满了奏折,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天子林靖远坐在书案后面,正在批折子。
他穿着一件常服,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个读书人。
马宗腾跪下来磕头:“臣马宗腾叩见皇上。”
林靖远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表舅来了,平身吧。赐座。”
马宗腾站起来,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
他偷偷看了一眼天子的脸色——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也不像是很忙的样子,倒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表舅今天怎么有空进宫?”
林靖远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朕记得,皇祖母说过,马家的人不爱进宫。”
马宗腾干笑了一声:“皇上说笑了。臣……臣今日进宫,是有件事想跟皇上说。”
“什么事?”
“是关于幽云学政何明风的事。”
林靖远的眉毛挑了一下,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说“朕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马宗腾硬着头皮往下说:“皇上,何明风是臣的朋友,臣知道他这个人——他不是那种越权办事、侵扰地方的人。”
“他在石屏州、滦州干了这么多年,清丈田亩、剿匪设仓,老百姓给他送了万民伞。”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
“表舅,”林靖远打断他,“你是替何明风求情来了?”
马宗腾愣了一下,咬了咬牙:“是,臣是来替他求情的。”
“张恒的弹章,臣听说了。那些罪名,臣觉得,不实。”
林靖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朕果然没猜错”的笑。
“表舅,你跟何明风,交情很深?”
马宗腾想了想:“臣在幼时胡闹,不爱在京城呆着,跟着祖父一起去各地游历,就与他相识了。”
“后来他外放做了官,臣留在京城,书信不断。”
“臣觉得,他是个能办事的人,也是个好人。”
马宗腾顿了顿,继续道:“好人不该被人这么弹劾。”
林靖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马宗腾,沉默了一会儿。
“表舅,”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把张恒的折子留中吗?”
马宗腾一愣:“臣……臣不知。”
“因为朕不想打草惊蛇。”
马宗腾的心跳加速了。
打草惊蛇?
打什么草?
惊什么蛇?
林靖远转过身来,看着马宗腾。
他的脸上没了刚才的随意,多了几分认真。
“表舅,你跟何明风有书信往来,你应该知道他在幽云查什么。”
马宗腾点了点头。
何明风的信里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能猜出来。
瑞文阁的事、北山部的事、朝中有人跟瑞文阁有牵连的事。
何明风在信里写得隐晦,但他不是傻子,看得懂。
“何明风在幽云做的事,朕都知道。”
林靖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学田案、瑞文阁、北山部,朕都知道。”
“他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一部分已经通过别人递到了朕这里。”
马宗腾的心放下了半截。
“那张恒的弹章——”
“张恒的弹章,是有人指使的。”
林靖远没有拐弯抹角,但也没有解释什么。
“但朕没有批那张折子。”
林靖远走回书案前,坐下来,拿起张恒的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朕不批,不是因为何明风是清官,是好人。”
“朕不批,是因为朕需要他在幽云继续查下去。”
马宗腾有些糊涂了:“皇上的意思是……?”
第996章 这盘棋,才刚开始
“幽州在胡汉交界处,也是我们大盛朝西北边塞最重要的一道前哨。”
林靖远沉声道:“那里鱼龙混杂,心思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太多了。”
“那些人的根扎得很深,何明风现在查到的东西,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林靖远看着马宗腾,目光里有种跟他年龄不相称的沉稳,“朕要是把何明风调回京城,或者把他撤了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永远都挖不出来了。”
马宗腾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天子不是不信任何明风,天子是在用何明风。
用他当鱼饵,钓后面的大鱼。
“所以,”林靖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回去可以写信告诉何明风,让他安心在幽云待着,该查什么查什么,该办什么办什么。”
“至少在朕这里,没人动得了他。”
马宗腾站起来,想跪下谢恩,林靖远摆摆手:“别跪了,坐着说话。”
马宗腾重新坐下来,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张了张嘴,想替何明风再说几句好话,又觉得天子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再说就多余了。
林靖远看着他,忽然换了话题:“表舅,你今年多大了?”
马宗腾一愣:“臣今年二十有八。”
“二十八了,”林靖远点点头,“还不成家?”
马宗腾的脸腾地红了。
他没想到天子会忽然问这个,支支吾吾地说:“臣……臣还没找到合适的。”
林靖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跟刚才谈论朝政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朕可是听说了,皇祖母最近在替你张罗婚事。”
“京城的贵女,挑来挑去的,眼睛都挑花了。”
马宗腾的脸更红了。
他当然知道太皇太后在替他张罗婚事。
何止是张罗,简直是催命。
老太太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一摞画像过来,让他好好看看,他看了大半年,一个都没看上。
不是嫌人家姑娘太文静,就是嫌人家太活泼,管家说他挑肥拣瘦,他也不反驳。
“皇上,”马宗腾干咳了一声,“臣……臣不急。”
“你不急,皇祖母急。”
林靖远笑得眼睛都弯了,“朕可是听说了,她老人家前几天还跟皇后说,宗腾那孩子再不娶媳妇,她就亲自出宫给他挑。”
马宗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位姑母什么都好,就是在催婚这件事上,比谁都执着。
马宗腾想起上次进宫请安,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宗腾啊,你再不成家,我这把老骨头可就等不及了”,吓得他赶紧说“快了快了”。
“皇上,”马宗腾小声说,“您能不能帮臣跟太皇太后说一声,让臣自己慢慢找……”
“朕可说不了这个话。”
林靖远笑着摇头,“皇祖母的脾气,朕可不敢惹。再说了,”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声音,“朕也觉得,表舅该成家了。”
马宗腾的老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被一个还没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催婚,偏偏这小伙子还是皇帝,他连反驳都不敢。
林靖远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行了行了,朕不逗你了。”
“你回去好好想想,皇祖母给你挑的那些姑娘,有没有中意的。”
“要是有,朕给你赐婚。”
马宗腾站起来,磕了个头:“臣谢皇上。”
马宗腾顿了顿,又小声说,“皇上,何明风的事……”
“朕说了,让他安心。”
林靖远的语气又恢复了沉稳,“你写信告诉他,朝中的事,有朕在。让他把幽云的事办好,别的事不用操心。”
马宗腾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林靖远又叫住他。
“表舅,”林靖远挑了挑眉,“你今天是第一次主动来找朕吧?”
马宗腾愣了一下,点头:“是。”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朕。”
林靖远笑了笑,“你是朕的表舅,不是外人。”
马宗腾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不怎么见面的皇帝外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马宗腾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马宗腾站在宫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天子信任何明风,天子在下一盘大棋,何明风是天子手里的棋——不,不是棋子,是刀。
一把天子亲自磨过的刀。
马宗腾上了轿,吩咐轿夫回府。
坐在轿子里,他忍不住笑了,天子催他娶媳妇那几句话,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被一个还没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催婚,传出去非被人笑死不可。
不过,太皇太后那边,确实得有个交代了。
马宗腾想了想那些画像里的姑娘,好像有一个姓李的,是翰林院李学士的女儿,
听说读过不少书,还会画画。
要不——哪天去看看?
马宗腾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先给何明风写信要紧。
回到府里,马宗腾连口水都没喝,直接进了书房,铺纸磨墨,开始写信。
马宗腾没有写天子的原话,但意思很明白:你安心办事,朝中有人保你。
写到最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另,弟托我查的‘林府’一事,我已托人去查,有消息立刻告知。”
“兄在京城一切安好,弟勿念。”
写完了,马宗腾把信折好,封上火漆。
这一次,他用自己的信使,走官道,光明正大地送。
就算那些弹劾何明风的人再厉害,也不敢在官道上劫太皇太后侄子送的信。
马宗腾把信交给管家,嘱咐道:“加急,送到靖安府何明风何大人手上。”
管家接过信,出去了。
马宗腾坐在书房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马宗腾看着月亮,又想起天子说的那些话,想起天子催他娶媳妇时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皇帝,比他想的要和蔼可亲得多。
月亮升到中天,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光。
马宗腾站在窗前,想着千里之外的幽云,想着那个在边疆跟一群人斗智斗勇的朋友,想着天子说的那些话。
原来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啊。
第997章 你这明明是做生意
朝堂之上,拨云诡谲。
朝堂之外,远在幽云的塞北书院。
馔房外,两拨学生又杠上了。
起因小得可笑。
汉人学生赵元庆吃完饭,把碗筷往木盆里一扔,嘟囔了一句“胡人的羊肉膻味真重”。
胡人学生额尔敦恰好在旁边,听了个正着,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顿:“嫌膻别吃。这羊是我们兀良哈部赶了三百里路送来的,你们汉人除了种地还会什么?”
赵元庆脸一红,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汉人——”
“够了!”
卫先生从馔房里冲出来,一手一个把两人拉开。
赵元庆梗着脖子不认错,额尔敦瞪着眼睛不服气。
周围的学生围了一圈,汉人的、胡人的,各自站成两堆,像两群对峙的羊,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栅栏。
卫先生把两人训斥了一顿,罚他们各抄三遍《论语·学而》。
人散了,他站在馔房门口,看着地上被踩碎的碗片,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快两个月了,分班上课、分时吃饭、慢慢适应,何明风的办法是好办法,也确实消弭了不少冲突。
但卫先生渐渐发现,分班分时只是把矛盾压下去了,没有解决。
汉人学生私下说胡人“野蛮”,胡人学生私下说汉人“小气”。
两边不一起上课还好,一碰面,就像油和水,怎么都搅不到一块去。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何明风站在书院门口,正看着他。
“卫先生。”
何明风走过来,拱了拱手,“听说又吵起来了?”
卫先生苦笑:“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赵虎路过听见的。”
何明风看了一眼馔房的方向,“吵得不厉害,但根子没除。”
“根子?”卫先生摇头,“根子在草原上,在关外,在朝廷。不在书院。”
何明风没接话。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汉人学生住的东厢,又看了看胡人学生住的西厢。
东厢门口种着两棵槐树,西厢门口立着一根拴马桩。
一道青砖路从中间穿过去,把院子劈成两半,泾渭分明。
“卫先生,”何明风忽然道,“我想在书院旁边建一座堂。”
“什么堂?”
“共生堂。”
何明风转过身来,“胡汉学生,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习武。”
卫先生愣住了。
“大人,”他斟酌着词句,“这……不是不行,但分班分时都压不住,一起上课,怕是要打出事来。”
“不会。”何明风摇摇头,“分班分时是告诉他们‘你们不一样’,共生堂是告诉他们‘你们可以一样’。”
“人这东西,你越说他跟别人不一样,他越觉得自己不一样。”
“你让他跟别人坐在一起吃饭、一起读书、一起挨罚,时间长了,他就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卫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这得花多少钱?”
何明风笑了笑:“我出。”
……
何明风说“我出”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
他是提督学政,四品官,年俸一百零四两,加上各种补贴、冰敬炭敬,一年到手不到二百两。
但家里用度实在紧巴,葛知雨的巧手坊刚有起色,加上他时不时接济的穷学生,每月能存下来的银子屈指可数。
建一座堂,不是搭个棚子。
要买地、备料、请工匠。
木材从山里运来,砖瓦从窑上烧来,石灰从冀州拉来。
光是夯地基、立梁柱、盖瓦片,少说也要三五百两。
再加上桌椅板凳、炉灶锅碗、铺盖被褥,没有七八百两下不来。
七八百两。
他两年的俸禄。
但这话何明风不能说。
因为他提的这个头。
如果连他都犹豫,这件事就办不成。
回到家里,葛知雨正在灯下算账。
何明风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知雨,我想建一座堂。”
他把自己在书院的想法说了一遍。
葛知雨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桌上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推过来。
“家里能动的银子,一共一百二十三两。”她说,“你要用,拿去。”
何明风看着那个数字,苦笑了一下。
“不够。”
“我知道。”葛知雨把账本合上,“所以你不能只花家里的钱。”
“你的意思是……”
“你是学政。”
葛知雨看着他,“学政要建书院学堂,钱从哪里来?”
“从学田来,从官银来,从大户的捐银来。”
“你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什么事都自己掏腰包。”
“你是官,官有官的路子。”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
“学田的银子,上个月刚清退完,账上能动的不多。”
“官银要走流程,报上去批下来,少说两三个月,等不了。”
“那就让大户捐。”葛知雨说,“你帮过那么多人,现在该他们还了。”
“帮过的人?”何明风摇头,“马彪案清退学田,得罪了多少人?”
“王佥事那边还在替我盯着瑞文阁,我开口让他捐钱,像什么话?”
“不是让你逼人捐钱。”
葛知雨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是让人心甘情愿地捐,三哥那边可以带个头,其他人看着,总会有人跟。”
“你想想,这靖安府里,多少人家想把孩子送进书院?多少人家想让儿子跟胡人做买卖?”
“你建共生堂,是给胡汉融合铺路,也是给他们铺路。”
“路铺好了,他们自然愿意出钱。”
何明风端着茶盏,想了很久。
“你说得对。”何明风放下茶盏,“但我不能只靠捐,捐银看人脸色,今天有人捐,明天未必有。”
“我得找个法子,让共生堂能自己生钱。”
“自己生钱?”
“嗯。”何明风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共生堂建起来,不只是上课吃饭的地方。可以设个义学,收些束修。”
“可以办个书铺,卖些书籍笔墨。”
“可以把多余的房间租给来往的客商,尤其是做胡汉生意的。”
“有了进项,就能养活自己,不用年年求人。”
葛知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哪是建学堂,”她道,“你这是做生意。”
何明风也笑了:“没办法,家里有个会做生意的夫人,耳濡目染。”
葛知雨白了他一眼,把账本收起来。
“明天去找三哥吧,他鬼点子多,让他帮你想办法。”
第998章 要银子
何三郎听完整件事,第一个反应不是“捐多少”,而是“凭什么”。
“明风,”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塞北春”的账房里,手指头敲着桌面,“你是学政,要建学堂,找人捐钱,我没话说。”
“但你得告诉我,这钱捐出去,能落什么好?”
何三郎顿了顿:“说服不了我,怎么能说服其他人?”
何明风看着何三郎不由得笑了。
“你想落什么好?”
“那得看你能给什么。”
何三郎掰着指头数,“第一,名声,我捐钱办学,传出去,靖安府的士绅高看我一眼。”
“第二,生意。共生堂建起来,胡汉学生一起吃饭,羊肉的需求量就大了。”
“我手里的羊毛生意跟巴图尔的羊群绑着,羊肉卖得好,羊毛也不愁。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何明风。
“第三,你是我兄弟,你的事,我不能不管。”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
“三哥,”他说,“共生堂建起来,不只是胡汉学生一起吃饭。”
“我要在里面设一个互市学堂,教胡商汉话汉字,教汉商胡语胡俗。”
“学成了,在榷场做生意,比现在少花一半的冤枉钱。”
何三郎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我是说,你的羊毛生意要扩大,需要更多懂胡语的伙计。”
“你捐钱办学,学生学成了,第一个请你去做东家。这比什么名声都实在。”
何三郎拍了一下大腿。
“行!”何三郎站起来,“我捐一百两。”
何明风摇头:“多了。”
“多什么多?”何三郎瞪眼,“一百两我还嫌少呢,要不是你拦着,我捐两百。”
“一百两太多了,别人看着,以为我逼你捐的。”
何明风想了想,“这样,你捐五十两,剩下的五十两,算你借给共生堂的。”
“等学堂有了进项,连本带利还你。”
何三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啊,”他拍了拍何明风的肩膀,“做什么事都留一手。”
“行,听你的,五十两捐,五十两借。”
“但我有个条件,共生堂的羊肉,得从我的铺子买。”
“你铺子有羊肉?”
“现在没有,明天就有了。”
何三郎搓了搓手,“我跟外面的伙计说一声,让他多赶些羊来,共生堂一开,少说几十口人吃饭,一天一只羊,一年就是三百多只。”
“这买卖,划算。”
何明风看着何三郎那副算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三哥啊三哥,你现在可跟之前不一样了。”
何明风站起身:“行,但你要的价钱不能比市价高。”
“放心,”何三郎拍着胸脯,“比市价还低一成!”
……
何三郎带头捐了五十两,这事在靖安府传开了。
但五十两离七八百两还差得远。
何明风接下来要做的,是让更多的人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
他第一个找的是巴掌柜。
巴掌柜跟何三郎合伙做羊毛生意,上个月刚赚了一笔。
何明风请他到家里喝茶,没说捐钱的事,先说了一桩闲话。
“巴掌柜,”何明风端着茶盏,“你的铺子,胡人生意多不多?”
“多。”巴掌柜叹气,“但不好做,胡人说话铺子里只有我听得懂,我的几个伙计只能听懂简单的胡语。”
“每次谈价钱,我不在的话,都要找通译,通译一开口就要抽两成,心疼得很。”
“如果有人教胡商汉话,教汉商胡语,你愿不愿意请他们做伙计?”
“那当然愿意。”
巴掌柜眼睛一亮,“大人,您是说——”
“我要在书院旁边建一座共生堂,胡汉学生一起读书,一起学语言。”
“学成了,懂两边的话,知两边的规矩。这样的伙计,你用不用?”
“用!”巴掌柜拍桌子,“有多少用多少!”
“那好。”何明风放下茶盏,“共生堂建起来,要花钱,你愿不愿意出一点?”
巴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人,您这是让我捐钱啊?”
“不是捐。”何明风摇头,“是借,共生堂有了进项,连本带利还你。”
“而且共生堂里出来的学生,若是想讨个生计,以后优先去你的铺子做伙计。”
何明风想得很清楚,这里和京城,和中原都不一样。
中原大地,读书人会想着一路往上考,一心念头只为了求官。
可这里不是,这里不少人只是为了识些字,好讨个能挣钱的营生。
到时候建起共生堂,他就可以把这部分比例更大的人收进来。
而这些人也不会学很久,不会占用太多资源。
这是双赢的好事。
巴掌柜想了想,从抽屉里掏出二十两银子。
“大人,这钱不用还,就当是提前付的伙计钱。”
何明风把银子推回去:“我说了,是借。”
巴掌柜看着他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不一样。
别的官要钱,都是理直气壮地“捐”,从不说“借”。
何明风偏偏要分得清清楚楚,不占人一点便宜。
“行,”巴掌柜把银子收回来,“那就借,二十两,大人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
何明风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巴掌柜走后,葛知雨从里屋出来,看了看账本。
“才二十两?”
“够了。”何明风说,“巴掌柜不是大户,二十两不少了。”
“重要的是,他出了钱,就会关心共生堂的事。”
“以后我需要人帮忙,他不好意思推。”
葛知雨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你不是在募捐,”她说,“你是在找人入伙。”
何明风笑了。
“知雨,你越来越懂我了。”
接下来的几天,何明风挨个拜访了靖安府的大户和士绅。
他去见粮商周年,王佥事的连襟。
周年犹豫了一下,捐了三十两。
何明风没多说,收下银子,记了账。
他知道周年不是真心想捐,是怕不捐会被他惦记。
但没关系,钱到了就行。
至于以后怎么还这个人情,他心里有数。
他去见致世的老翰林郑老先生。
郑老先生是靖安府最有名望的士绅,门生故旧遍天下,家里藏书万卷,平日里最重“华夷之辨”。
何明风登门拜访,郑老先生客气地请他在书房坐下,上了一杯茶。
“大人,”郑老先生慢悠悠道,“听说您要在书院旁边建一座‘共生堂’,胡汉学生一起读书?”
“是。”何明风点头。
“大人年轻有为,老朽佩服。”
郑老先生放下茶盏,“但老朽有一事不明,胡人不懂诗书,不知礼仪,与我汉人学生同堂读书,岂不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何明风没有急着反驳。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地说。
“老先生,您知道塞北书院里,谁的《论语》背得最好吗?”
郑老先生愣了一下:“谁?”
第999章 共生堂
“一个叫阿古拉的胡人少年。”
何明风道,“他学汉话不到两年,《论语》《孟子》背得滚瓜烂熟,字也写得端,先生以为如何?”
郑老先生沉默了。
“老先生,”何明风放下茶盏,“胡人不是天生不懂诗书,是没有机会学。”
“给他们机会,他们一样能读圣贤书,一样能明礼仪。”
“反过来,我们汉人不懂胡语胡俗,到了草原上寸步难行,连买卖都做不成,还谈什么教化?”
郑老先生摸着胡子,想了很久。
“大人说得有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写了一封信,递给何明风。
“这是给我的学生王秀才的,他父亲在城南开了个木匠铺,手艺好,人也实在。”
“大人要建学堂,可以找他帮忙。”
“工钱的事,我跟他说,算我的。”
何明风接过信,躬身行礼:“多谢老先生。”
郑老先生摆了摆手:“大人不必谢我,老朽虽然守旧,但不是不讲理的人。”
“胡汉融合,是大势所趋,老朽挡不住,也不想挡。只是——”
他顿了顿,“大人,共生堂建起来容易,长久办下去难,您想好了吗?”
何明风点头:“想好了。共生堂要有进项,不能年年靠人捐。”
“我打算在里面设义学、办书铺、租房间,让它自己能生钱。”
郑老先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人,您是个做事的人。”
……
钱现在总共凑了近两百两。
但还差得远。
何明风又想了两个法子。
第一个是“以工代赈”。
他跟靖安府知府打了个招呼,让城里几个闲着的流民去工地上帮忙,管饭,不给工钱。
知府巴不得有人替他安置流民,一口答应了。
第二个是“以物代钱”。
他跟巴图尔说了一声,巴图尔二话不说,从部族里拉来三十根上好的松木,说是贺礼。
何三郎从自己的铺子里搬来一批砖瓦石灰,巴掌柜送来二十匹粗布,说是给学生做被褥用。
东西比钱还实在。
何明风把这些一笔一笔地记在账本上,哪家出了什么,哪家借了多少,清清楚楚。
葛知雨笑他不由得打趣他。
“夫君如今现在比三哥还会算计了。”
何明风听到媳妇这么说他,一本正经道:“这不是算计,是规矩。”
“规矩立起来,以后就好办了。”
九月的最后一天,共生堂正式动工。
地点选在塞北书院东边的一块空地上,离馔房不远,方便学生过来吃饭。
何明风请郑老先生题了“共生堂”三个字,刻在木匾上,挂在工地门口。
动工那天,来了不少人。
何三郎来了,巴掌柜来了,巴图尔从榷场赶来了,连卫先生都带着书院的学生来了。
汉人的、胡人的,站在工地两边,看着工匠们挖地基、立木桩,各怀心思。
何明风站在中间,没有讲话。
他知道,讲再多也没用。
共生堂能不能成,不靠嘴,靠以后的日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巴图尔。
巴图尔正看着工地上那堆松木,忽然低声说:“明风,这些木头,是从我阿爸的牧场边上砍的。”
“小时候我常在那片林子里玩,阿爸说,这些树是留给草原上最勇敢的孩子的。”
何明风沉默了一下:“你不该——”
“该。”
巴图尔打断他,“草原上的规矩,最好的东西要留给最有希望的人。”
“明风,我觉得,这里就是最有希望的地方。”
何明风没说话。
他看着巴图尔的眼睛,看见了某种他很少在汉人官员眼里看见的东西。
信任。
不是利益的信任,不是权谋的信任,是一个人把心掏出来放在你面前的那种信任。
“巴图尔,”何明风的声音重了几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巴图尔笑了:“我知道。”
远处,工匠们开始打桩。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像心跳,又像鼓点。
……
共生堂动工的第二天,刘贵站在瑞文阁的二楼,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共生堂?”他冷笑了一声,“胡汉一起读书?这个何学政倒是会做梦。”
手下人低声问:“掌柜的,要不要——”
“不急。”
刘贵摆了摆手,“让他建。建起来了,有的是办法让它倒。”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手下人。
“送到张家口,交给钱掌柜。”
“告诉他,何明风在拉拢大户,动作不小。”
“让他跟那边说一声,该动手了。”
手下人接过信,快步下楼。
刘贵站在窗前,看着北方的天空。
再过一个月,怕是要下雪了。
……
共生堂的地基刚夯到一半,麻烦就来了。
十月初二大清早,何明风正在家里吃早饭,赵虎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铁青。
“大人,共生堂那边出事了。”
何明风放下筷子,看了葛知雨一眼。
葛知雨没说话,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喝完再去。”
何明风端起碗,三口两口喝完,站起来跟着赵虎往外走。
路上赵虎把事情说了一遍。
工地上用来夯地基的石磙,夜里被人推到了地基坑里,砸断了三根立好的木桩。
更麻烦的是,有人在工地的墙上用炭笔画了几幅画,画的是胡人杀汉人、汉人杀胡人,血淋淋的,旁边还写了两行字。
胡汉不两立,共生是骗局。
何明风赶到工地时,工匠们已经停了工,围在那面墙前面议论纷纷。几
个汉人工匠脸色不好看,嘴里嘟嘟囔囔的。
几个从巴图尔部族来的胡人工匠站在另一边,脸上也挂着怒气。
何明风没急着说话。
他走到地基坑边,看了看那三根被砸断的木桩。
木桩断口齐整,不像是被石磙砸断的。
石磙滚下去,砸在木桩上,应该是劈裂,不是齐整整地断。
有人先把木桩锯断了,再把石磙推下去。
他站起来,又走到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些画。
画工粗糙,但意思很明白——
胡人的弯刀砍在汉人脖子上,汉人的长矛捅进胡人胸口。
血用红土画的,已经干了,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谁先发现的?”何明风问。
第1000章 等他们动手
一个年轻工匠举了举手:“大人,是我。”
“天刚亮我来上工,就看见这样了。”
“夜里有人看守吗?”
“有。”
工匠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老人,“老王头守夜,但他年纪大了,夜里睡得沉……”
何明风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老王头。
老人五十来岁,瘦得像根柴火棍,满脸褶子里都是惊恐。
“王老伯,”何明风的声音很平和,“你夜里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老王头哆嗦着摇头:“大人,我……我啥也没听见。我该死,我——”
“不怪你。”
何明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个人守这么大个地方,看不过来是正常的。”
“以后多派两个人,轮着守。”
老王头愣住了。
他以为何明风会骂他、罚他,甚至把他送官。
没想到这位大人不但没发火,还说要加派人手。
“大人……”老人的眼眶红了。
何明风站起来,对赵虎说:“去请白少侠来。”
赵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何明风又看了看那些画和字,对工匠们说:“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石磙拉上来,木桩重新立。”
“今天的事,不许往外传。”
工匠们面面相觑,但见何明风神色平静,也就渐渐散了。
半个时辰后,白玉兰来了。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短打,腰间悬着一柄短刀,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围着工地转了一圈,蹲在墙边看了看那些画,又看了看那几根断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人,”白玉兰笃定道,“画画的人用的是左手。”
“左手?”
何明风一挑眉。
“嗯,笔画的方向不对,从右往左画的,线条的力度也不对。”
“一般人用右手画画,起笔重,收笔轻。”
“这些画起笔轻,收笔重,是左手画的。”
白玉兰顿了顿,“而且,画的人不常画画。”
“线条生硬,比例不对,是照着什么东西临的。”
何明风想了想:“你是说,有人给他画了样子,他照着画?”
“有可能。”白玉兰点头,“也可能是他自己想的,但画工太差,不像经常干这种事的人。”
“木桩呢?”
白玉兰看了看断口:“锯断的,用的是木工锯,齿比较细,不是粗齿的伐木锯。”
他蹲下来,从断口里拈出一小片木屑,看了看,“这个木头的纹理……是松木。”
“松木?”何明风皱眉,“这边用的是松木,这不能说明什么。”
“但锯末里混着一点别的。”
白玉兰把那片木屑放在手心里,凑近了看,“大人你看,这片木屑的颜色发黄,纹理细密,不是松木,像是……榆木。”
何明风接过木屑,看了看。
榆木,比松木硬,是做家具和工具的料。
工地上不用榆木,所有木料都是松木和杉木。
“也就是说,”何明风忽然想明白了,“锯木桩的锯子,之前锯过榆木。”
“对。”白玉兰站起来,“而且是很近的事,锯末还粘在锯齿上,锯的时候掉下来了。”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
“白少侠,你在靖安府的江湖朋友多,帮我查一件事。”
“最近谁买了左手用的木工锯,或者谁家刚锯完榆木。”
白玉兰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大人,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些画上的字——‘胡汉不两立,共生是骗局’——字写得不怎么样,但意思很明白。”
“能写出这种话的人,不是普通的混混。”
何明风点头:“我知道。”
白玉兰走后,何明风站在工地中间,看着工匠们把石磙从坑里拉上来。
胡人工匠和汉人工匠一起拉绳子,喊着号子,倒也没人说什么。
但何明风知道,那些画和字,已经像种子一样种进了人心里。
如果不尽快找出幕后的人,这颗种子迟早要发芽。
……
何明风知道,保密是保不住的。
果然,当天下午,谣言就传开了。
到了傍晚,靖安府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共生堂工地被人砸了”“胡人和汉人打起来了”“何大人建那个学堂,是要把汉人的东西教给胡人”。
赵虎气得直跺脚:“大人,让我去查,看谁在传闲话,抓起来打一顿!”
“打一顿?”
何明风摇头,“你打一个,出来十个。”
“传闲话的人多了,你打得过来吗?”
“那怎么办?”
“等。”何明风说,“等白少侠的消息。”
但他没有真的等。
他让赵虎去找何三郎,让何三郎在塞北春里放出话去。
谁要是再传共生堂的闲话,以后就别想在塞北”赊账,也别想跟何三郎做生意。
何三郎在靖安府的商人圈子里说话有分量。
他一句话放出去,大半的商号都消停了。
商人不傻,何明风是学政,何三郎是他们的供货商,得罪谁都没好处。
但普通百姓管不了那么多。
到了晚上,葛知雨在巧手坊听见几个来取活的女娃家长也在议论。
“听说胡人学生在书院里打人了……”
“可不是嘛,何大人还护着他们……”
“建什么共生堂,花那么多钱,还不如给咱们修条路……”
葛知雨没说话,把活计发完,等人都走了,才关上门,对小环说:“去请大人来。”
何明风来的时候,葛知雨正在灯下写什么。
“你看看这个。”她把纸推过来。
何明风看了一眼。是一张告示,写的是——
“近日有人散布谣言,称塞北书院胡汉学生争斗、共生堂工地遭人破坏。”
“经查,此事纯属捏造,系不法之徒意图挑拨胡汉关系、破坏边疆安宁。”
“凡传播谣言者,一经查实,以扰乱地方罪论处。凡提供线索、协助缉拿造谣者,赏银十两。”
何明风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知雨,”他说,“这个告示一发,确实能压住谣言。但也会让人更相信谣言是真的。”
“如果不严重,为什么要发告示?”
葛知雨愣了一下。
“你说得对。”葛知雨面上闪过一丝犹豫,“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
明风坐下来,“谣言止于智者。”
“靖安府的百姓不傻,过几天没人闹出事来,谣言就自己散了。”
“可万一有人借着谣言闹事呢?”
“那就让他们闹。”
何明风的声音很平静,“闹得越大越好。闹大了,才能把幕后的人揪出来。”
葛知雨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你在等他们动手。”
第1001章 上课
十月初三,白玉兰回来了。
他带来了两条线索。
第一条,城南的木匠铺里,有个学徒前几天买了一把手锯,左手用的,锯的是榆木。
第二条,那个学徒叫孙二,是瑞文阁二掌柜刘贵的远房亲戚。
何明风听完,没有立刻动手。
“孙二现在在哪里?”
“还在木匠铺里。”
白玉兰说,“我让人盯着他。”
“别惊动他。”
何明风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孙二只是个跑腿的,抓了他,刘贵可以再派别人。要抓,就抓刘贵。”
“可刘贵是瑞文阁的二掌柜,没有实证,抓不了他。”
“所以,”何明风转过身来,“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白玉兰看着何明风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学政,骨子里比他还像江湖人。
“大人,”他说,“您有计划了?”
何明风笑了笑。
“有。”他说,“但得等共生堂开课之后。”
……
半个月后,共生堂正式开课。
比原计划晚了三天。
木桩重新立好了,地基也夯实了,但房子还没盖起来。
何明风等不了那么久,决定先用塞北书院的一间空房做临时课堂。
第一批学生来了三十二个。
汉人十八个,胡人十四个。
年纪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二十一岁。
汉人学生多是靖安府商户和农户家的子弟,想学点东西好谋生。
胡人学生多是巴图尔部族的年轻人,想学汉话汉字好做买卖。
何明风站在课堂前面,看着三十二张脸。
汉人的、胡人的,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带着防备,有的带着期待。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私塾里第一次上课的情形——。
先生教的是《三字经》,第一句就是“人之初,性本善”。
他不知道这些学生是不是“性本善”,但他知道,他们坐在一起,就是第一步。
“诸位,”何明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共生堂的学生了。”
“共生共生,一起活着,一起长大。”
“这里有汉人,有胡人,有读过书的,有没读过书的。”
“不管以前怎么样,从今天起,你们是同窗。”
他顿了顿,看着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胡人少年——阿古拉。
巴图尔的侄儿,塞北书院里《论语》背得最好的那个。
阿古拉坐得笔直,眼睛亮亮的,像一匹等着奔跑的小马。
“共生堂的规矩,只有三条。”
何明风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课堂上不许说胡语,也不许说汉人的方言,都说官话。”
“说不好的慢慢学,谁也不许笑话谁。”
几个胡人学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点了点头。
“第二,吃饭的时候坐一起。”
“汉人吃汉人的饭,胡人吃胡人的饭,但必须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吃完了,轮流洗碗。”
一个汉人学生举手:“大人,胡人用手抓饭,不干净——”
“那是以前。”何明风打断他,“从今天起,在共生堂吃饭,都用筷子。”
“胡人学生不会用的,汉人学生教。”
“教不会的,不许吃饭。”
胡人学生们面面相觑,有几个露出为难的表情。
阿古拉却笑了,举起手来:“大人,我会用筷子!”
何明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共生堂里,不许提‘胡人’‘汉人’这四个字。”
“要叫,就叫‘同窗’。”
“谁要是叫错了,罚抄《论语》十遍。叫错三次,赶出共生堂,永不录用。”
课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地议论开了。
一个汉人学生站起来:“大人,不叫胡人叫什么?他们本来就是——”
“叫什么?”何明风看着他的眼睛,“叫名字。”
“你有名字,他也有名字。”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就问。”
“问完了,记住,记不住,就再问。”
“叫名字叫错了,不罚。叫‘胡人’,罚。”
那个汉人学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何明风的眼神,又坐下了。
何明风扫了一圈课堂,没有人再说话。
“好,”他说,“现在开始上课。第一课——‘共生’两个字怎么写。”
他转过身,在他提前架好的木板上的宣纸上,悬着手腕写下了两个大字。
左边是“共”,右边是“生”。
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共,就是一起。生,就是活着。一起活着,就是共生。”
“这世上没有谁比谁高贵,也没有谁比谁低贱。”
“汉人离不开胡人的马,胡人离不开汉人的粮食。”
“你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争谁对谁错,是为了学会一起活着。”
何明风放下毛笔,转过身来。
“现在,每个人站起来,介绍自己。”
“先说名字,再说从哪里来,最后说——你为什么来共生堂。”
课堂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愿意第一个站起来。
终于,阿古拉站了起来。
“我叫阿古拉。”
“我从草原来。我来共生堂,是为了学汉话,学做买卖,让我阿爸过好日子。”
何明风点了点头:“好。坐下。”
阿古拉坐下后,课堂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汉人少年站了起来。
“我叫赵元庆。”
他看了阿古拉一眼,“我从靖安府来。我来共生堂,是为了——”他顿了顿,“为了学胡语,好跟胡人做买卖。”
课堂里有人笑了。
赵元庆的脸红了,但没坐下。
何明风看着他:“你刚才说‘胡语’‘胡人’,罚你围着书院跑十圈,一会儿下学后就去跑。”
赵元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何明风认真的表情,又闭上了嘴,点了点头。
课堂里的气氛松了一些。
接下来,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介绍自己。
汉人的、胡人的,名字一个个报出来,慢慢地,课堂里的陌生感淡了一些。
等到所有人都介绍完了,何明风说:“好,现在每个人找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坐到他旁边去。”
“不同族的人挨着坐。”
“坐好了,互相问名字,记住。”
“明天我要抽查,叫不出同桌名字的,继续去跑圈。”
第1002章 内应
课堂里乱了一阵。
有人犹豫,有人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动了。
汉人和胡人坐到了一起,互相看着,有的尴尬,有的好奇。
何明风站在前面,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他看见阿古拉旁边坐着一个瘦瘦小小的汉人少年,两个人正在小声说话。
阿古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了句什么,那个汉人少年笑了,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能成。
……
但麻烦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一堂课刚结束,学生们走出课堂,在院子里活动的时候,就出事了。
一个胡人学生叫额尔敦的,十七岁,个子大,脾气也大。
他在院子里看见一个汉人学生,就是之前说“胡人用手抓饭不干净”的那个。
额尔敦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说谁不干净?”
那个汉人学生叫孙明,吓得脸都白了:“我……我没说——”
“你在课堂上说的,别以为我听不懂!”
额尔敦的官话说得不好,但每个字都带着怒气,“你们汉人,就知道看不起人!”
孙明挣扎着要推开他,但额尔敦力气大,推不动。
旁边的学生围了一圈,汉人的、胡人的,有人拉架,有人起哄,乱成一团。
何明风从课堂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
他没有喊,也没有跑过去。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人群,等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开口了。
“额尔敦。”
额尔敦的手松了一下,转过头来。
“放开他。”
何明风说。
额尔敦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孙明踉跄着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过来。”何明风对额尔敦说。
额尔敦走过去,站在台阶下面,低着头。
“为什么打人?”
“他——”额尔敦咬着牙,“他说我们胡人不干净。”
“他说的是事实吗?”
额尔敦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愤怒:“大人!您也——”
“我问你,”何明风打断他,“他说的,是事实吗?”
额尔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胡人用手抓饭,这是事实。”
何明风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这是不干净吗?”
“不是!”额尔敦急了,“我们从小就这样吃,从来没人生病——”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额尔敦愣住了。
“他说的不对,你可以告诉他。”
何明风走下台阶,站在额尔敦面前,“你可以告诉他,胡人用手抓饭之前要洗手,要擦干净,这是规矩。”
“你可以告诉他,胡人的饭食干净干净,不比汉人的差。”
“你可以告诉他,你不喜欢他这样说,但你不能打人。”
额尔敦低下头,不说话了。
何明风转过身,看着靠在墙上的孙明。
“孙明。”
孙明哆嗦了一下:“大……大人。”
“你刚才在课堂上说‘胡人用手抓饭不干净’,”何明风看着他,“你见过胡人吃饭吗?”
孙明摇头。
“那你凭什么说人家不干净?”
孙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没见过的事,不要乱说。”
何明风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孙明心上,“你说的话,伤了人,额尔敦对你动手,差点闹出大事。”
“罚你们俩围着书院跑二十圈,你们服不服?”
孙明低下头,不敢吭声。
额尔敦梗着脖子,但是刚刚紧绷的姿势也渐渐放松下来了。
“服气。”
两个人都说道。
何明风转过身,看着围成一圈的学生。
“共生堂的规矩,我说过了。”
“不许打人,不许骂人,不许看不起人。”
“今天的事,额尔敦和孙明都有错。”
“但错得更多的,是我。”
学生们面面相觑。
“是我没把规矩讲清楚。”
何明风缓缓道,“从明天起,共生堂加一门课——礼。”
“不是汉人的礼,也不是胡人的礼,是共生堂的礼。”
“怎么跟人说话,怎么跟人相处,怎么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
“这门课,我来教。”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谁要是不想学,现在可以走。”
“我不拦,也不记。但走了就别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走。
何明风点了点头:“好,都散了,该吃饭了。”
“记住规矩——坐一起,用筷子。谁要是不会用筷子,找同桌教。”
“教不会的,别吃饭。”
学生们散了。
额尔敦站在原地没动,等人都走了,才小声说:“大人,对不起。”
何明风看着他:“跟我说对不起没用。去跟孙明说。”
额尔敦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孙明面前。
两个少年面对面站着,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壮一个瘦,互相看着,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额尔敦终于开口了。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打你。”
孙明看了看额尔敦,又看了看何明风。
何明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孙明也摆摆手。
“我也不该乱说。”他说,“对不起。”
两个少年第一次做这种事,都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有人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整个院子都笑了。
何明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转过身,走进了课堂。
……
共生堂开课的第三天,白玉兰来找何明风。
“大人,”他说,“查到了。”
何明风放下手里的书:“说。”
“刘贵派了三个人混进共生堂。”
白玉兰压低声音,“一个叫李四,化名叫‘李慕白’,冒充汉人学生,说是从蓟县来的,想学做买卖。”
“一个叫和巴尔,化名叫‘巴图’,冒充胡人学生,说是从察哈尔来的。”
“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是个女的,叫翠儿,混进了巧手坊。”
何明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巧手坊?”
“嗯。”
白玉兰点头,“刘贵大概是觉得,共生堂和巧手坊都是您办的,两边消息能互通。”
“翠儿要是能在巧手坊站稳脚,就能打听到您家里的事。”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翠儿,现在在哪里?”
第1003章 两边出事
“在巧手坊学绣花。”
白玉兰说,“夫人不知道她的底细,看她手脚勤快,已经收下了。”
何明风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别打草惊蛇。”
何明风沉声道,“让她们留在那里。”
“留在那里?”
白玉兰不解,“大人,她们是来刺探情报的……”
“我知道。”
何明风停下来,“但刘贵派了人来,说明他急了。”
“他急,就会犯错。”
“与其把她们赶走,不如让她们留下,看看她们要干什么。”
白玉兰想了想,明白了。
“大人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对。”何明风点头,“但要注意分寸。”
“巧手坊那边,我会跟我夫人说一声,让她盯着翠儿,别让她接触到重要的东西。”
“共生堂这边,你派人盯着李四与和巴尔,看他们跟谁联系,说什么话。”
白玉兰点头:“我这就去办。”
“等等。
何明风叫住他,“还有一件事。刘贵派了三个人来,说明他手里的人手不少。”
“你帮我查查,瑞文阁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进货多了还是少了,来人多了还是少了,钱掌柜有没有跟刘贵联系。”
白玉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何明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刘贵派了三个人来,是想看看共生堂的虚实,还是想搞破坏?
不管他想干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
十月初七的夜里,刘贵坐在瑞文阁的二楼,听手下人汇报共生堂的情况。
“何明风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处理公务。”
“共生堂的学生有三十几个,汉人胡人各半。”
“他定了三条规矩,不许叫‘胡人’‘汉人’,要叫‘同窗’……”
刘贵听完,冷笑了一声。
“同窗?”
他摇了摇头,“何明风倒是会做梦。让他做几天梦,过几天,我让他知道什么叫‘同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那个翠儿,在巧手坊怎么样了?”
“站稳了。”李四说,“葛夫人看她勤快,已经让她帮着管库房了。”
“好。”刘贵转过身来,“让她盯紧了何明风家里的事。”
“尤其是看好他跟京城那边有没有联系。”
手下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
十月初八,天还没亮,葛知雨就被小环的敲门声惊醒了。
“夫人,库房出事了。”
葛知雨披衣起来,赶到巧手坊后院时,看见库房的门虚掩着,门锁被人撬开了。
她推门进去,里面的货架倒了两排,羊毛线团滚了一地,几匹已经染好的蓝布上被人泼了墨汁,黑乎乎的一片,洗不干净了。
“少了什么?”
葛知雨问。
小环翻着账本,脸色发白:“夫人,少了两匹青布、三斤羊毛线,还有,还有大一直舍不得用的那方端砚,不知道怎么也在这儿,也不见了。”
葛知雨的心一沉。
那方端砚是何明风从京城带来的,虽说值不了多少钱,但那是他恩师所赠,平日里连他自己都舍不得用。
“谁最后走的?”
她问。
“翠儿。”小环道,“昨晚她收拾完库房才走的,我还帮她锁的门。”
葛知雨没说话。
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
鞋底的花纹是新的,千层底,针脚细密,不像普通女工穿的鞋。
巧手坊的女娃们穿的鞋都是自家做的,粗针大线,没这么好的手艺。
“翠儿今天来了吗?”
“还没。”
葛知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请白少侠来。”
白玉兰来得很快。他在库房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门锁,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站起来说:“夫人,门锁不是撬开的,是用钥匙开的。”
“钥匙?”
“锁芯上没有撬痕,是正正经经用钥匙拧开的。”
他把锁举起来给葛知雨看,“您看这里,铜簧上有新磨的痕迹,有人拿了钥匙,配了一把。”
葛知雨想了想:“库房的钥匙只有两把,我一把,小环一把。”
“昨晚小环的钥匙在哪儿?”
“在我身上。”
小环急忙道,“我睡觉前把钥匙挂在床头,从来没离过身。”
白玉兰沉吟了一下:“那就有意思了。钥匙没丢,锁却被人用钥匙打开了。”
“要么有人会开锁的绝活,要么有人趁小环不注意,把钥匙拓了模子。”
白玉兰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台上有一小片油渍,他凑近闻了闻。
“胡麻油。”他沉吟道,“巧手坊用胡麻油吗?”
“不用。”
葛知雨摇头,“我们用的是菜油,染布用的。”
“那就是外面带进来的。”
白玉兰把油渍抹在手指上,“胡麻油草原上常用,靖安府卖的不多。”
“能带着这东西进来的,不是普通人。”
葛知雨沉默了一会儿,说:“翠儿今天没来。”
“我知道。”
白玉兰点头,“昨晚出事,今天就不来了,太巧了。”
“那怎么办?”
“夫人,您先别声张。”
白玉兰把锁放回原处,“就当什么都没发现,库房该收拾收拾,该报官报官,但别说是丢东西,就说是夜里进了贼,损失不大。”
“我这边派人去找翠儿,看她在哪儿落脚。”
葛知雨点了点头。
白玉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夫人,大人那边,您先别告诉他。”
“他最近忙着共生堂的事,分不开身。这件事我来办。”
葛知雨看着他,忽然说:“白少侠,你自己也小心。”
白玉兰笑了笑:“夫人且放心,我在江湖上跑惯了。”
不过,任谁都没想到,同一天上午,共生堂的饭食里也出了事。
开饭的时候,阿古拉刚端起碗,就闻到一股怪味。
他把碗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旁边的赵元庆问。
“这粥不对。”
阿古拉把碗放下,“有一股苦味。”
赵元庆也闻了闻自己的碗,摇了摇头:“我没闻到啊。”
阿古拉没理他,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对做饭的厨娘说:“大娘,今天的粥,用的什么米?”
厨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李,在塞北书院做了两个月的饭,手脚干净利索。
她听阿古拉这么问,愣了一下:“就是平常的糙米啊,早上刚买的。”
“还有别的吗?”
第1004章 下药
“没有啊。”
李厨娘舀了一勺粥尝了尝,咂摸了一会儿,脸色才微微变了一下。
“这……这好像有一些苦?”
阿古拉把粥倒在地上,蹲下来看了看。
粥里混着一些细碎的颗粒,颜色发黑,不像米。
他拈起一颗,放在嘴里抿了一下,立刻吐了出来。
“这不是米。”
他站起来,对赵元庆沉声道,“走,咱们去请何大人来。”
赵元庆跑出去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学生吃了粥。
一个胡人学生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色发白。
一个汉人学生已经开始干呕了。
何明风赶到的时候,厨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白玉兰比他先到一步,正蹲在地上看那锅粥。
“大人,”白玉兰站起来,“粥里下了药。”
“什么药?”
“像是巴豆,又掺了点儿别的。”
“剂量不大,吃一碗不会出事,但要是连着吃几天,肠胃就坏了。”
白玉兰顿了顿,“而且这东西有苦味,胡人的舌头比汉人灵,阿古拉第一个闻出来了。”
“要是换成汉人学生,可能吃完了都不知道。”
何明风看了看那几个吃了粥的学生。
还好,症状都不重,只是肚子疼、恶心。
他让人去请阿木尔大嫂来,又让李厨娘重新做一锅粥。
“李四跟和巴尔呢?”
何明风扫视了一眼人群,低声问白玉兰。
“我刚问过了,李四今天没来上课,说是病了。”
“和巴尔在,刚才也吃了粥,但吃得不多。”
白玉兰看了一眼人群里的和巴尔,低声道“大人,要不要收网?”
“不急。”
何明风看着那锅粥,“有人下药,是想让胡汉学生都中毒,然后互相猜忌。”
“胡人说是汉人下的,汉人说是胡人下的。”
“但他没想到阿古拉能闻出来,也没想到剂量没把握好,没出大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查。”
何明风道,“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你暗地里查,看今天早上谁进过厨房。”
“李厨娘说米是早上刚买的,灶房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进来过,她今日上午也一直在灶房没有出去过。”
“所以……咱们应该查那个卖米的人。”
白玉兰听懂了何明风的意思。
何明风微微颔首。
白玉兰点了点头,一抱拳,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何明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学生。
汉人的、胡人的,有的还在担心粥里的药,有的已经开始吃新做的粥了。
阿古拉和赵元庆坐在一起,赵元庆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阿古拉,阿古拉笑了笑,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何明风忽然觉得,这一手,不但没拆散他们,反而把他们推得更近了。
白玉那边一马当先找到了翠儿的落脚处。
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一间小屋。
白玉兰敲门的时候,里面没人应。
他推开门,看见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人已经走了。
白玉兰眼中寒光一闪,走出了门。
他换了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了个破毡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市井闲汉。
白玉兰先在共生堂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人盯着,才拐进了城南的菜市街。
李厨娘说,米是早上在城南菜市街买的,卖米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推着一辆板车,车上放着几袋米。
说是从蓟县运来的陈米,便宜。
白玉兰在菜市街走了一趟,找了几家卖米的铺子打听。
“王掌柜,今早有没有人推板车来卖米?”
白玉兰走进一家粮铺,笑着问。
粮铺的王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跟白玉兰打过几次交道。
白玉兰以前帮他要回过一笔被混混讹去的银子,两人算是有些交情。
“有啊。”王掌柜想了想,“天刚亮的时候,有个生面孔推着板车过来,说米便宜,问我要不要。”
“我看了看,米还行,就是有点潮,没敢要。”
“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两撇小胡子,左眼角有个痦子。”
王掌柜比划了一下,“说话不像本地人,口音偏北边。”
白玉兰心里一动。
北边——张家口那边?
“他往哪边去了?”
“往东走了,说是要去城东看看。”
白玉兰谢过王掌柜,快步往东边走去。
城东有个小市场,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
白玉兰在市场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摊贩,终于找到了线索。
一个卖菜的妇人说,今早确实有个推板车的男人来卖米,在市场的角落里停了不到半个时辰,米就卖完了。
“卖完了?”
白玉兰问,“这么快?”
“便宜啊。”
妇人说,“比铺子里便宜两成,谁不抢着买?我家也买了十斤。”
“能让我看看那米吗?”
妇人回家舀了一碗米出来。
白玉兰抓了一把,凑近闻了闻,又拈起几粒放在嘴里嚼了嚼。
米是糙米,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嚼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大嫂,这米您煮了吃了吗?”
“还没呢,打算晚上煮。”
“别吃了。”白玉兰把米放回碗里,“这米有问题。”
妇人吓了一跳:“什么问题?”
“说不好,但别吃就对了。”
白玉兰从怀里掏出一串钱塞给妇人,“这米我买了,您再去别家买点好的。”
妇人将信将疑,但还是收了钱。
白玉兰拿着那碗米,快步走出市场。
他找了个僻静的巷子,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米。
糙米的颜色不均匀,有些颗粒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
他把发黑的米粒挑出来,放在手心里,用指甲掐开。
米粒中间夹着一些细碎的粉末,颜色发黄,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巴豆粉。
白玉兰站起来,把米收好,继续追。
可没想到,线索在城东断了。
白玉兰问了十几个人,没人知道那个卖米的男人去了哪里。板车、米、人,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灰心,而是换了条思路。
卖米的人不可能是单独行动,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指使的人不会让他一个人在街上乱逛,一定有人在暗处盯着。
白玉兰回到菜市街,找到王掌柜的粮铺,借了把梯子,爬到了对面的屋顶上。
他蹲在屋脊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整条街。
菜市街不长,从东到西不到两百步。
街两边是各种铺子,中间是摆摊的小贩。早上的高峰期已经过了,街上的人不多。
白玉兰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街角的一个茶摊上。
茶摊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但其中一个人引起了白玉兰的注意。
第1005章 查下去
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袍子,戴着个斗笠,低着头喝茶,看不清脸。
但他的坐姿不对。
一般人喝茶,要么靠着椅背,要么翘着二郎腿。
只有那人坐得笔直,两只脚平放在地上,膝盖微微分开——这是练家子的坐姿。
白玉兰记住了那个人的位置,从屋顶上下来,绕到茶摊后面。
他走到那人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台,借个火。”
那人转过头来,白玉兰看见了一张刀条脸,左脸颊上有一道疤,眼神阴鸷。
“不抽烟。”
那人冷冷地说。
“那借个话。”
白玉兰在他对面坐下来,笑着说,“今早那个卖米的,是你的人吧?”
刀条脸的眼睛缩了一下。
“你是谁?”
“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白玉兰把一碗米放在桌上,“粥里的巴豆粉,是你让加的?”
刀条脸没有回答。
他的手慢慢伸向腰间。
白玉兰先动了。
他的右手像蛇一样探出去,扣住了刀条脸的腕子,一拧一拉,刀条脸整个人被从凳子上拽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茶摊上的人惊叫着散开了。
刀条脸挣扎着要起来,白玉兰一脚踩在他胸口上,从他腰间摸出一把短刀。
“谁让你来的?”
刀条脸咬着牙不说话。
白玉兰蹲下来,用短刀拍了拍他的脸。
“你不说我也知道。瑞文阁的刘贵,对吧?”
刀条脸的眼神闪了一下。
白玉兰笑了笑,站起来,把短刀收进自己怀里。
“回去告诉刘贵,下药这种事,下次找个聪明人来做。”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那碗米我留着当证据。”
“让你们刘掌柜想想,要是何大人把这事捅到按察使司,他吃不吃得消。”
刀条脸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拧伤的手腕,恶狠狠地看了白玉兰一眼,转身跑了。
白玉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刘贵,你这是要玩火啊。
白玉兰回来之后,把一碗米放在桌上。
“大人,查到了。”
何明风看了看那碗米:“巴豆粉?”
“对。”白玉兰坐下来,把自己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卖米的人、板车、城东市场、茶摊上的刀条脸。
“那个刀条脸,是刘贵的人?”
“应该是。”白玉兰说,“我放他走了,让他回去传话。”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
“你放他走是对的。”何明风道,“现在不是抓人的时候。”
“抓了刀条脸,刘贵可以再派别人。”
“我们要抓的是刘贵本人,或者……找出他背后隐藏的更深的人。”
“但无论怎样,都得等他露出更大的马脚。”
“大人,”白玉兰有些纳闷:“刘贵为什么要下药?”
“挑拨胡汉关系。”
何明风很笃定,“粥里下药,胡人和汉人都中毒,互相猜忌,共生堂就散了。“
“但他没想到阿古拉能闻出来,也没想到剂量没把握好,没出大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白玉兰又问。
“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情。”
何明风看了看窗外,“让学生们知道,有人想害他们,但害不了。”
“越是这样,他们越会抱在一起。”
何明风顿了顿,又说:“白少侠,你帮我盯紧刘贵。“
“他下药不成,还会有下一步动作。”
“我要在他动手之前,知道他要干什么。”
白玉兰点头:“明白。”
忽然他又开口,“大人,这件事,要一直查下去吗?”
“要,但得小心。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别人的陷阱上。”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我总觉得,我们才刚看到冰山一角。”
白玉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大人,不管冰山多大,我们一块一块地凿。”
何明风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白少侠,你跟我做事,后悔吗?”
白玉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不后悔。跟着大人,每天都过得有意思。”
第二日,在共生堂上。
何明风看着三十二个学生,开口道:“前几天,有人在粥里下药,想害你们。”
顿时共生堂上下炸开了锅。
学生们议论纷纷,有人愤怒,有人害怕,有人互相猜疑。
何明风没有阻止他们。
等议论声渐渐小了,他才继续说:“下药的人,我已经查到了。”
课堂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何大人,是谁?”
阿拉古第一个站起来,满眼都是愤怒。
何明风摇了摇头:“不是你们之中的人,此事儿我已移交按察司了,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着,何明风看着最后一排那个脸色发白的汉人学生,“李慕白,你先随我来。”
李四,或者说李慕白,现在浑身发抖。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了。
旁边的学生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
何明风没有当场揭穿他。
他带着李慕白走出共生堂,来到旁边的空屋子里。
“坐。”
何明风指了指椅子。
李慕白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何大……大人,我……”
“你不用说了。”
何明风看着他,“我知道你是刘贵派来的,是也不是?”
李慕白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今天不抓你。”何明风的声音很平静,“你回去告诉刘贵,就说何明风已经起了疑心,但还没查到他头上。”
“让他再等等,别急着动手。”
李慕白愣住了:“大人,您……您放我走?”
“放你走。”何明风点头,“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刘贵让你传信的时候,把信的内容告诉我。”
何明风看着他的眼睛,“你帮我这一次,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你要是不帮——”何明风顿了顿,“你下药害人的事,够判流放。你家里还有老娘吧?”
李慕白的脸白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何明风站起来,“三天后,你想好了,去塞北书院找白少侠。他自会告诉你怎么办。”
李慕白跌跌撞撞地走了。
白玉兰从隔壁房间出来,看着何明风。
“大人,您觉得他会答应吗?”
“会。”何明风说,“他是个孝子,不会让老娘没人养老。”
“那和巴尔呢?”
“和巴尔是北山部的人,跟李慕白不一样。”
何明风的声音冷了下来,“李慕白只是跑腿的,和巴尔手上有人命。”
“这个人,不能放。”
第1006章 查得越深,死的越快
白玉兰点头:“我明白了。”
同一天晚上,刘贵在瑞文阁里大发雷霆。
“粥里下药的事,何明风查到了?”
“查到了。”
李慕白低着头,“但他没查到我头上,只说是外面的人干的。”
“他已经在查了,大人,您最近还是小心点。”
刘贵在屋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兽。
“翠儿呢?翠儿那边怎么样了?”
“翠儿跑了。”李慕白道,“她在巧手坊偷了东西,葛知雨起了疑心,她就跑了。”
“废物!”刘贵一拍桌子,“全是废物!”
李慕白不敢吭声。
刘贵站了一会儿,忽然冷静下来。
“何明风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查下药的事。共生堂的课照常上,学生们也没闹起来。”
“没闹起来?”刘贵皱眉,“胡人和汉人没互相猜忌?”
“没有。”李慕白摇头,“阿古拉第一个发现粥里有药,救了所有人。”
“胡人和汉人现在关系更好了,都说是有外人想害他们。”
刘贵沉默了很久。
“这个何明风,”他慢慢地说,“比我想的难对付。”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告诉钱掌柜,何明风不好对付,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刘贵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他不是喜欢办学堂吗?那就让他办。等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共生堂上,我们就去动他的后院。”
“后院?”
“巧手坊。”
刘贵说,“葛知雨一个女人,带着十几个女娃,能有多大本事?”
“翠儿虽然跑了,但巧手坊的底细我们已经摸清了。”
“过几天,让几个人去巧手坊闹事,就说葛知雨虐待女娃、克扣工钱。”
“事情闹大了,何明风就算想管,也分身乏术。”
李慕白点了点头。
“还有,”刘贵又说,“让人去蓟镇那边打听打听,顾昭最近在干什么。”
“何明风跟顾昭的关系不浅,要是顾昭那边出了事,何明风不会不管。”
“大人英明。”
李慕白低着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
三日后,白玉兰把李慕白带到了何明风面前。
“大人,”李慕白跪在地上,“我想好了,我帮您。”
何明风看着他:“你想通了?”
“想通了。”李慕白抬起头,“我娘今年六十多了,眼睛不好,腿脚也不利索。”
“我要是进了大牢,她就没人管了。大人,我帮您,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让我娘知道。”
李慕白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知道我在瑞文阁做事,一直以为我是正经伙计。”
“要是知道我做这些事,她……她受不了。”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
“好。”何明风轻声道,“我答应你,你帮我做事,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事成之后,我给你找个正经营生,让你娘放心。”
李慕白磕了个头:“多谢大人。”
“起来吧。”何明风把他扶起来,“刘贵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李四把刘贵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让人去巧手坊闹事、去蓟镇打听顾昭的情况、换法子对付何明风。
何明风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巧手坊?”他看了白玉兰一眼。
白玉兰点头:“大人,我去安排。”
“夫人那边,我让苏锦去帮忙。苏锦是江湖人,身手不错,能护着巧手坊。”
“好。”何明风又看向李慕白,“刘贵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但每次他让你传信,你先把信的内容告诉我。”
“信送出去之前,我要看一遍。”
李慕白点头:“明白。”
“还有,”何明风想了想,“刘贵跟钱掌柜的联系,是通过什么方式?”
“信。”李慕白道,“每三天送一次信,送到张家口的一个杂货铺,杂货铺的人再转给钱掌柜。送信的人是我。”
何明风和白玉兰对视了一眼。
“下次送信是什么时候?”
“后天,十月十四。”
何明风沉吟了一下:“那封信,你先送给我看。我看完之后,你照常送出去。但——”他顿了顿,“你得在信里加一句话。”
“什么话?”
何明风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李四。
李慕白看了,脸色一变。
“大人,这……”
“照我说的做。”何明风把纸收回去,“刘贵不会发现的。”
李慕白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
夜里,刘贵在瑞文阁里听了刀条脸的汇报。
“一个年轻人,身手极好,穿灰布衣裳,戴着破毡帽?”
刘贵的脸色变了,“那是白玉兰,何明风的人。”
“掌柜的,他让我传话——”
刀条脸犹豫了一下,“他说,让您下次找个聪明人来做。”
刘贵一巴掌拍在桌上。
“废物!全是废物!”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白玉兰查到了卖米的人,说明何明风已经知道是我们干的了。但他没有动手,为什么?”
刀条脸摇头。
“因为他没有证据。”
刘贵停下来,“卖米的跑了,米被他拿走了,但那只能证明米有问题,不能证明是我们干的。”
“他没有实证,不敢动我。”
刘贵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他有了防备,接下来就不好办了。”
刘贵放下茶杯,“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刘贵冷笑了一声。
“去告诉钱掌柜,何明风已经起了疑心,让他小心。另外,派人去蓟镇,我要知道顾昭的一举一动。”
刀条脸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刘贵坐在黑暗中,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何明风,你查吧。
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区区学政就能阻止得了的。
你查得越深,只会——死得越快。
第1007章 关紧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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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8章 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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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9章 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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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0章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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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章 刺杀
巴雅尔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北山部。”
“什么?
顾昭顿时愣住了:“北山部不是跟我们是血海深仇么,为何……”
巴雅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北山部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劫了汉人的商队,他们就帮我们勃良扈部重建家园。”
“他们说,当年他们攻打勃良扈部也是因为汉人势力越来越大,不得已而为之,就是为了让草原部落都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汉人才是我们的敌人,劫了汉人,就是帮草原报仇。我……我信了。”
“你被利用了。”
顾昭的声音很沉重,“北山部想挑拨胡汉关系,让蓟镇乱起来,他们让你当刀使。”
巴雅尔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我不知道……”
他喃喃地说,“我以为他们是真的能帮我们……”
“他们不会帮你。”
顾昭说,“北山部灭了勃良扈部,杀了你全家,你忘了?”
巴雅尔浑身一震,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醒。
“我……我怎么这么蠢……”
他蹲下来,双手抱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乌娜姐要是知道我做这种事,一定会恨死我……”
顾昭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表舅,”他第一次叫出这个称呼,“过去的事,不怪你。但现在,你要帮我。”
巴雅尔抬起头,泪流满面。
“帮你什么?”
“帮我把北山部的阴谋查清楚。”
顾昭道,“告诉我,是谁联系你的?他长什么样?在哪里见的面?”
巴雅尔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联系我的人,是个汉人,姓钱,四十多岁,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
“他说他是张家口的商人,跟北山部有生意往来。”
“他说,只要我帮他们做一件事,他们就给我五百两银子,还答应帮勃良扈部重建。”
“姓钱?”
顾昭皱眉。
“对,他说他姓钱。”
巴雅尔点头,“他说,蓟镇这边有人会配合我,告诉我商队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我只需要在青石口等着,把货劫了就行。”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
巴雅尔摇头,“但钱掌柜说,那个人在蓟镇卫所里,是个采买的士兵,姓王。”
王老六。
顾昭站起来,在牢房里踱了几步。
“巴雅尔,”他转过身来,“我现在不能放你走。”
“你劫了商队,伤了人,但如果你愿意作证,指认钱掌柜和北山部,我可以替你求情。”
巴雅尔抬起头,看着顾昭的眼睛。
“我这条命是你娘救的。八岁那年,草原上闹白灾,我差点冻死,是乌娜姐把我抱进她的帐篷,用她的皮袄裹着我,暖了我一夜。”
“没有她,我早死了。现在,她的儿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顾昭的眼眶红了。
“好,你好好养伤。等我消息。”
……
夜里。
顾昭从牢房回来,走在营房后面的小路上。
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顾昭好像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
脚步声很轻,但很急,像是有意在接近他。
顾昭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刀。
一道寒光从侧面劈过来。
顾昭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砍在旁边的墙上,溅出一串火星。
他顺势一滚,拔出腰刀,站了起来。
三个黑衣人围住了他。
刀光在黑暗中闪了几下,顾昭挡开了两刀,第三刀划破了他的左臂,血溅出来。
顾昭没有退。
他知道,一退就要出事。
顾昭反手一刀,砍在最近那个黑衣人的肩膀上。
那人惨叫一声,刀掉了,捂着肩膀往后退。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扑上来。
顾昭迎上去,刀刀见血。
他小时候在宣府的校场上练了十年的刀,后来在武举考场上又练了三年,刀法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一刀,砍断了第二个黑衣人的刀。
两刀,划破了第三个黑衣人的胸口。
三刀,第三个黑衣人倒在地上,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第二个黑衣人转身想跑,顾昭追上去,一脚踹在他腿弯上,那人跪倒在地,被顾昭反拧了胳膊。
“谁派你们来的?”
顾昭的声音冷得像冰。
黑衣人咬着牙不说话。
顾昭把他按在地上,从他腰间搜出一块腰牌。
腰牌上写着“宣府镇”三个字,背面刻着一个“顾”字。
顾昭的眼睛缩了一下。
顾宏。
他站起来,把腰牌收进怀里,对赶来的士兵说:“把这三个人关起来,分开审。天亮之前,我要口供。”
……
天亮的时候,口供出来了。
三个黑衣人,都是宣府镇的士兵,是顾宏的亲信。
他们奉命来蓟镇刺杀顾昭,事成之后每人赏五百两银子。
顾昭拿着口供,去找周仲武。
“周总兵,有人要杀我。”
周仲武看了口供,脸色很难看。
“宣府镇?顾宏?”
他把口供放下,“顾游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镇国公府的嫡长子,派人刺杀庶弟。这事要是传出去,宣府镇要乱,朝廷也要乱。”
“末将知道,但末将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办?”
“末将想请周总兵把口供和腰牌送到兵部,请兵部查办。”
周仲武沉默了很久。
“顾游击,只怕你把口供送上去,不但扳不倒他,还会打草惊蛇。”
“那末将该怎么办?”
“等。”周仲武很果断,“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你现在刚到蓟镇,脚跟还没站稳,就跟顾宏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顾昭沉默了。
他知道周仲武说得对。
他现在没有证据,只有几个刺客的口供。
口供可以翻供,腰牌可以伪造。
顾宏有一百种办法把自己摘干净。
“周总兵,”他说,“末将听您的。但这三个刺客,末将要自己处置。”
“随你。”
周仲武摆了摆手。
顾昭回到营房,把那三个黑衣人提出来,关在一个单独的屋子里。
他走进去,看着那三个人。
“你们回去告诉顾宏,”他的声音很平静,“这次的事,我不追究。但下次,我不会手软。”
三个黑衣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不走?”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吴大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顾游击,您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不放又能怎样?”
顾昭苦笑,“杀了他们?杀三个小卒,伤不了顾宏分毫。”
“放了他们,顾宏反而会琢磨,我为什么放?我手里还有什么牌?”
吴大成想了想,恍然大悟。
“顾游击,您这是在给他下套?”
顾昭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宣府的方向,眼神很冷。
顾宏,你派人来杀我,我不怕。
但你记住,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地跟你算。
第1012章 硬加的罪名
巴雅尔的伤好了大半,左臂上的刀口结了痂,不再渗血。
顾昭每天来看他,带些吃的喝的,两个人用半生不熟的胡语和汉话夹杂着聊.
慢慢地,巴雅尔把勃良扈部的往事一桩桩讲了出来。
二十年前,草原上还不是北山部一家独大。
勃良扈部虽小,但牧场水草丰美,牛羊成群。
塔本是个能干的首领,带着族人过得很滋润。
北山部眼红那块牧场,趁塔本病重,联合了三个小部落,夜里偷袭。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三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五十。
“你娘乌娜那年十五岁,”巴雅尔道,“她本来是塔本伯伯最疼爱的女儿,那天夜里,她被几个亲信护着,从后山逃了出去。”
“我阿爸让我跟着她,但我没跟上,被北山部的人抓住了。”
“他们看我年纪小,没杀我,把我扔在草原上自生自灭。我爬了三天三夜,才找到一个牧民收留我。”
巴雅尔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些年,我到处打听你娘的消息,一直没找到。”
“没想到,她嫁给了汉人,还有了你。”他看着顾昭,“你娘……还好吗?”
顾昭沉默了。
“她死了。”
顾昭的语气低沉。
“我三岁的时候,她就病故了。”
巴雅尔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她……她怎么死的?”
“我不清楚。”
顾昭摇头,“我爹说她是病死的,但我后来听说,她是因为在镇国公府受了很多委屈,郁郁而终。”
“我爹虽然护着她,但顾宏母子一直容不下她。”
巴雅尔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北山部害了我全族,汉人的镇国公府又害了你娘。”
他咬着牙,“外甥,你说,这仇怎么报?”
顾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表舅,”顾昭摇了摇头,“报仇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北山部现在势力大,我们要慢慢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让你和你的族人有个安身之处。”
“安身之处?”巴雅尔苦笑,“我们在草原上流浪了二十年,哪里有安身之处?”
“蓟镇。”顾昭说,“你帮我做事,我替你向周总兵求情,免了你的死罪。”
“你的那些族人,如果愿意,可以来蓟镇附近放牧,我帮你们划一块牧场。”
巴雅尔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能做到?”
“我一个人做不到。”
顾昭道,“但我有朋友。何明风何大人,提督学政,他在靖安府说得上话。”
“还有巴图尔,兀良哈部的贵族,榷场司提举,他在草原上也有势力,我们一起帮你。”
巴雅尔忽然跪了下来,匍匐在顾昭面前。
“外甥,”他用胡语说,“从今天起,我巴雅尔的命是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顾昭把他扶起来。
“表舅,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让勃良扈部的血脉传下去。”
……
宣府镇。
顾宏坐在镇国公府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铁青。
信是蓟镇那边的人送来的。
顾昭在青石口设伏,抓了一伙劫商队的胡人,不但没杀,反而跟那个胡人头领称兄道弟,认了亲戚。
那个胡人头领叫什么巴雅尔,是勃良扈部的余孽,而勃良扈部,就是顾昭生母的部落。
“顾昭啊顾昭,”顾宏把信拍在桌上,“你这是在找死。”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勾结胡人,这是多大的罪名?要是坐实了,别说顾昭,连何明风都得吃挂落。
“来人!”他喊了一声。
门外的亲兵推门进来:“国公爷。”
“去把张师爷叫来。”
张师爷叫张怀远,是顾宏的幕僚,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三角眼里总是闪着算计的光。
他来了之后,顾宏把信递给他看。
张怀远看完,捋了捋山羊胡子,笑了。
“国公爷,这是天赐良机啊。”
“怎么说?”
“顾昭跟胡人头领认亲,这是事实。我们只需要在宣府散播消息,说他勾结胡人,意图谋反。”
“消息传到京城,御史们自然会弹劾,到时候,就算天子想保他,也保不住。”
顾宏眼睛一亮:“好!你去办。要快!”
张怀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当天下午,宣府镇的茶馆、酒楼、集市上,就有人在传闲话了。
“听说了吗?蓟镇那个顾昭,是镇国公府的庶子,他勾结胡人,要造反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他亲娘就是胡人,他现在认了胡人做亲戚,带着胡人劫商队,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哎呀,这可不得了……”
谣言像瘟疫一样,从宣府蔓延到了蓟镇、靖安府,甚至传到了京城。
……
蓟镇。
顾昭正在营房里练刀,刘铁柱急匆匆地跑进来。
“顾游击,不好了!外面都在传,说您勾结胡人,要造反!”
顾昭收刀,眉头皱了起来。
“谁传的?”
“不知道。从宣府那边传过来的,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您认了胡人做舅舅,有的说您带着胡人劫了商队,还有的说您要在蓟镇起兵……”
顾昭沉默了一会儿。
“刘哨长,你去把吴千总叫来。”
吴大成来了之后,顾昭把情况说了一遍。
吴大成的脸色很难看。
“顾游击,这是有人在害您啊。”
“我知道。”顾昭说,“八成是顾宏干的。他派人刺杀我不成,又换了个法子。”
“那怎么办?要不您上书朝廷,自证清白?”
“自证清白?”
顾昭摇头,“现在上书,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顾昭想了想,说:“吴千总,你去帮我办一件事,把三营的弟兄们集合起来,我有话要说。”
一刻钟后,三营一百二十个士兵齐刷刷地站在操场上。
这一次,没有人光着膀子,没有人抱着酒壶。所有人都站得笔直,看着顾昭。
顾昭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兵。
顾昭在蓟镇待了半个月,跟这些弟兄们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喝酒。
他知道,这些人虽然粗鲁,但心眼不坏。
“弟兄们,”他开口了,“你们在外面可能听到了一些闲话,说我勾结胡人,要造反。”
第1013章 风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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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4章 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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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5章 是报仇
“赵铁山和钱满仓被抓,不知道是死是活。孙德胜被杀,刘成被杀。还有二十多个弟兄,也死了。”
顾昭猛地站起来,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我要杀回去。”他说。
“顾游击——”
“我要杀回去!”
顾昭一拳砸在桌上,桌子咔嚓一声裂了,“顾宏这个畜生!他杀了我爹,现在又要杀我爹的旧部!我要亲手宰了他!”
他抓起桌上的刀,往外就走。
白玉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顾游击!你冷静一点!”
“放开我!”
“你不能去!”白玉兰死死地拽着他,“你现在去宣府,就是送死!”
“我不管!”
白玉兰吼了起来,“你死了,谁替他们报仇?”
顾昭浑身一震,停了下来。
白玉兰松开手,喘着粗气。
“顾游击,你听我说。顾宏在宣府经营了这么多年,手下有几千亲兵。”
“你现在去,带多少人?三营一百二十个兵?你打得过几千人?”
顾昭咬着牙,不说话。
“而且,你去了就是造反。”
白玉兰的声音缓了下来,“朝廷刚刚褒奖了你,说你有功。你转头就带兵去打宣府,别人怎么看你?天子怎么看你?”
“你这不是去报仇,是去送死,是去毁了你自己的前程,毁了何大人的心血,毁了你爹的在天之灵。”
顾昭的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蹲下来,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白玉兰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他蹲下来,拍了拍顾昭的肩膀。
“顾游击,报仇不急在一时。顾宏欠下的血债,迟早要还。但不是现在。”
“现在你要做的,是活着,是站稳脚跟,是积蓄力量。”
“等你有了一千兵、一万兵,等你有足够的证据把顾宏送进大牢,你再动手,谁也拦不住你。”
顾昭抬起头,眼眶通红。
“白少侠,我忍不了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赵叔、钱叔、孙叔……他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
“我爹死后,他们在宣府替我说话,替我护着那些旧部。现在他们死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能做。”白玉兰说,“你能活着。你能替他们报仇。但你要等。”
顾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刀,插回鞘里。
“我等。”他说,“但我不会等太久。”
……
当天晚上,何明风的信到了。
信是赵虎送来的,厚厚的一沓,写满了蝇头小楷。
“顾昭吾弟:
宣府之事,我已尽知。兄知你心中悲愤,但请你务必冷静。”
顾宏清洗旧部,是他自掘坟墓。杀得越多,人心越散。宣府的兵,现在怕他,但不会一直怕他。
等有一天,他杀得人人自危,就会有人站出来反他。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送死,而是做三件事。
第一,稳住蓟镇。把三营带好,把兵练好。
蓟镇是你的根基,根基不稳,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善待巴雅尔。他不仅是你的表舅,更是你在草原上的一双眼睛。
勃良扈部的遗民虽然不多,但他们在草原上流浪了二十年,认识的人多,知道的事多。
通过他们,你可以了解北山部的动向,也可以联络其他被北山部欺压的小部落。
第三,耐心等待。顾宏不会永远得意。他杀的人越多,犯的错越多,留给我们的破绽就越多。
等时机成熟,我们一起动手,把顾宏送上断头台。”
顾昭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身收着。
然后他走出营房,站在院子里,看着北方。
宣府在蓟镇的西边,两百多里路。
骑马一天就能到。但他不能去。
至少,现在不能去。
……
第二天一早,顾昭把三营的弟兄们集合起来。
他把宣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顾宏杀了赵铁山、孙德胜、刘成,抓了钱满仓和四十多个弟兄。”
他说,“这些人,都是我爹的旧部。他们没犯法,没造反,只是不听话,就被杀了。”
操场上安静极了。一百二十个士兵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愤怒的光。
刘铁柱第一个开口。
“顾游击,您说怎么办?弟兄们听您的!”
“对!听您的!”其他士兵也跟着喊。
顾昭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现在不会去宣府。”
“不是因为我怕,是因为我不能去。我去宣府,就是造反。造反成功了,是乱臣贼子;造反失败了,是刀下之鬼。”
“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对不起我爹,对不起赵叔、钱叔、孙叔,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弟兄。”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但我发誓,顾宏欠下的血债,我一定会讨回来。不是现在,但不会太晚。”
“等我准备好了,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带着你们,杀回宣府,替那些死去的弟兄讨一个公道。”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杀回宣府!讨回公道!”
“杀回宣府!讨回公道!”
顾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年轻的、愤怒的、充满斗志的脸,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他是游击,是这些兵的头。
他不能在他们面前哭。
宣府的风声传到了靖安府。
何明风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顾昭的回信,沉默了很久。
白玉兰站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白少侠,”何明风终于说话了,“顾昭那边,你还要继续盯着。”
“他表面上冷静了,但心里的火没灭。我怕他什么时候忍不住,做出傻事。”
“大人放心,我会盯着的。”白玉兰说,“顾游击虽然年轻,但不是冲动的人。他能忍。”
“能忍就好。”何明风站起来,走到窗前,“顾宏这次清洗旧部,虽然暂时稳住了军权,但也埋下了祸根。那些被杀的人的家属、那些被抓的人的弟兄,心里都恨着他。”
“这股恨意,迟早会爆发。”
“大人,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何明风说,“等天子那边再给顾宏一点压力,等顾宏自己犯错,等我们在草原上的布局完成。”
“三方一起发力,才能一举扳倒他。”
白玉兰点了点头。
何明风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犁地就是这样,土冻着的时候,犁不动。等开春化了冻,轻轻一翻就过来了。”
白玉兰没听懂,但他没有问。
他知道,何明风说的不是犁地,是报仇。
第1016章 宣府镇的暗流
宣府镇。
夜里三更。
镇国公府的宴席刚散,顾宏喝得半醉,被亲兵搀回卧房。
他倒在床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清洗旧部的事办得利索,二十三条人命,四十六个囚徒,宣府镇上下噤若寒蝉。
没人敢吭声,没人敢抬头。
他顾宏,终于真正成了宣府的主人。
就在他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宣府镇东边的一条小巷里,几个人正围着一盏油灯,低声说话。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叫韩彪,是宣府镇中营的千总。
他长得精壮,一脸横肉,但此刻脸上没有横气,只有凝重。
他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左营副将周铁柱、右营哨长马大山、后营千总李虎臣。
都是顾嗣源一手提拔起来的中层军官。
这次清洗,顾宏杀的主要是高层,他们这些中层的暂时还没动,但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
“韩哥,”周铁柱压着声音,“今天赵大哥的头七,我去给他烧了纸。他媳妇哭得死去活来,孩子才三岁,什么都不懂,还在那儿笑。”
韩彪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顾宏这个畜生,”马大山咬着牙,“赵大哥跟着老国公二十多年,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顾宏说杀就杀,连个罪名都不给。”
“罪名?”李虎臣冷笑,“‘勾结顾昭,图谋不轨’,这就是罪名。”
“赵大哥跟顾昭有什么勾结?不就是之前顾昭回宣府,赵大哥请他吃了顿饭?这也算勾结?”
韩彪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骂没用。”他说,“顾宏手里有兵,有刀,我们骂得再凶,也伤不了他一根汗毛。”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忍?”韩彪摇头,“忍不是办法。今天忍了,明天忍了,后天顾宏杀到我们头上,我们拿什么忍?”
“韩哥,你说怎么办?弟兄们听你的!”
韩彪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一个蓟镇来的商人那里拿到的,顾昭顾游击的信。”
几个人凑过来看。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宣府旧部,若有不平,可来蓟镇找我。顾昭在此恭候。”
“顾昭?”周铁柱皱眉,“他能行吗?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手里才一百多个兵。”
“你别小看他。”韩彪说,“顾昭是武举亚元,弓马娴熟。”
“上次青石口伏击,他带着一百个兵,全歼了二十多个胡人,自己只伤了三个。”
“而且,他跟何明风何大人交好,何大人在朝中有朋友,连天子都褒奖过他。”
几个人沉默了。
“韩哥,你的意思是,我们投奔顾昭?”
“不是投奔。”韩彪摇头,“是联手。顾昭要报仇,我们要活命,目的一样。我们给他做内应,等时机成熟,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顾宏。”
“可是……宣府到蓟镇两百多里,消息怎么传?”
“我有路子。”
韩彪说,“蓟镇那边有个商人,每个月跑两趟宣府,可以帮忙传信。只要小心点,不会被人发现。”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点了头。
“好。就这么办。”
……
蓟镇。
顾昭正在校场上带兵操练,刘铁柱跑过来,低声说:“顾游击,营外来了一队人,说是从宣府来的,要见您。”
顾昭心里一动。
“多少人?”
“五六个,都是便装。领头的是个精壮汉子,自称姓韩。”
顾昭收刀,整了整衣裳,快步走到营门口。
门外站着六个人,为首的精壮汉子看见顾昭,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宣府中营千总韩彪,见过顾游击。”
顾昭连忙扶他起来。
“韩千总,不必多礼。里面请。”
他把韩彪等人请进营房,关上门,倒了茶。
“韩千总,你们从宣府来,路上辛苦了。”
韩彪苦笑:“辛苦不怕,怕的是死在宣府。”
顾昭沉默了一下:“宣府的情况,我在蓟镇也听说了。顾宏杀了二十三个人,抓了四十六个,连赵叔、孙叔都……”
“赵千总和孙哨长都死了。”
韩彪的声音低沉,“钱千总被关在大牢里,生死不明。马成马哥带着弟兄们想反,被人出卖,也死了。”
顾昭的拳头攥紧了。
“韩千总,你们来找我,是想……”
“顾游击,”韩彪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顾昭,“我们不求您现在就打回宣府,那不现实。”
“我们只求您答应一件事,等您准备好了,等时机成熟了,请您带着兵来。”
“我们做内应,里应外合,替赵大哥、孙大哥、马哥,替那些死去的弟兄报仇。”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顾昭。
“这是宣府镇的兵力部署图。哪里有多少兵,谁管着,谁信得过,谁信不过,都写清楚了。”
顾昭接过纸,看了一遍,心里暗暗吃惊。
宣府镇的兵力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光是顾宏的亲兵就有三千,加上各营的兵,总数过万。
他手里只有一百二十个人,就算加上巴雅尔的族人,也不过两三百。
硬碰硬,是送死。
“韩千总,这份图我收下了。”
顾昭把纸折好,放进怀里,“你们先回去,稳住,别暴露。等我消息。”
韩彪点了点头,站起来,忽然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顾昭。
“顾游击,这是赵大哥临死前托人带给您的。”
顾昭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小木刀。
顾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把小木刀,是赵铁山刻的,他小时候很喜欢,经常拿着玩。
他以为赵铁山早就丢了,没想到还一直留着。
顾昭把小木刀紧紧握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
“韩千总,你回去告诉宣府的弟兄们,顾宏欠下的血债,我一定讨回来。不是现在,但不会太晚。”
韩彪抱拳:“末将等您。”
见完韩彪等人,顾昭就打算去见一下他母亲当年剩下的一些族人。
蓟镇北边,一处山谷里。
巴雅尔带着顾昭,走了整整一天,才找到这个地方。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中间是一片平坦的草地,零零星星搭着十几顶破旧的帐篷。
几个衣衫褴褛的胡人正在帐篷前干活,有的在修补马具,有的在挤羊奶,有的在劈柴。
“这就是勃良扈部剩下的族人。”
巴雅尔说,“一共四十七口,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草原上流浪,走到哪儿算哪儿。”
一个老人看见了巴雅尔,拄着拐杖走过来,用胡语说了几句。
巴雅尔也回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指着顾昭,对老人说了一长串话。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颤巍巍地走到顾昭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忽然跪了下来。
顾昭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老人家,您这是……”
老人抬起头,满脸泪水,用生硬的汉话说:“你……你是乌娜的儿子?”
第1017章 想要联手
顾昭点头。
老人哭得更厉害了,抓着顾昭的手不放。
“我是你外公的侍卫长,你娘小时候,我抱过她,教她骑马,带她打猎。”
“二十多年了,我以为……没想到……没想到乌娜还有后人……”
顾昭的鼻子也酸了。
他把老人扶起来,用胡语说了一句他刚学会的话。
“我是勃良扈部的子孙,我回来了。”
哈丹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转过身,对着帐篷那边喊了一声:“都出来!乌娜的儿子来了!”
帐篷里的人都出来了。老人、女人、孩子,四十七口人,站成一片,看着顾昭。
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交头接耳。
巴雅尔站在顾昭身边,替他翻译。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银牌。”
顾昭把银牌举起来,“勃良扈部的银牌。我娘到死都记着自己是勃良扈部的人,记着你们。”
老人接过银牌,看了又看,哭得说不出话。
“银牌是真的,”他用胡语说,“是塔本首领的银牌。乌娜是他的女儿,这孩子是他的外孙。塔本首领还有后人!”
四十七口人欢呼起来。
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互相拥抱,
连那些平日沉默寡言的老人都露出了笑容。
顾昭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族人,心里又酸又暖。
“巴雅尔,”他说,“从今天起,这些族人就住在这里。我让人送粮食、布匹、帐篷来,先把日子过起来。”
巴雅尔点头:“外甥,谢谢你。”
“谢什么?”顾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亲人。”
……
同一天,靖安府,榷场。
巴图尔正在自己的帐房里算账,一个手下进来通报:“大人,咱们部族的几个老前辈来了,说要见您。”
巴图尔放下笔,站起来。
来的三个人他都认识——老哈丹、巴特尔、呼和。
都是兀良哈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手下各有几百号族人。
论辈分,巴图尔得叫他们一声叔叔。
“几位叔叔,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巴图尔笑着迎上去。
老哈丹是三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坐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巴图尔,你在蓟镇那边认识一个叫顾昭的汉人军官?”
巴图尔心里一动:“认识。怎么了?”
“听说他是勃良扈部乌娜的儿子?”
老哈丹的眼睛眯了起来,“勃良扈部,二十年前被北山部灭了的那个勃良扈部?”
巴图尔点头:“是。顾昭的生母是乌娜,勃良扈部首领塔本的小女儿。”
老哈丹跟巴特尔、呼和交换了一个眼神。
“巴图尔,”老哈丹压低声音,“我们兀良哈部跟北山部打了这么多年,一直吃亏,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孤立。”
老哈丹叹了口气,“草原上的部落,要么归顺了北山部,要么被北山部打散了。”
“我们兀良哈部虽然不小,但独木难支。北山部想吞并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巴图尔沉默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勃良扈部虽然只剩几十口人,但他们在草原上流浪了二十年,认识的人多,知道的事多。”
“而且,他们是北山部的死敌——北山部灭了他们的部落,杀了他们的族人,这仇比天还大。”
老哈丹顿了顿,“如果我们兀良哈部跟勃良扈部结盟,两家联手,草原上就多了一分抗衡北山部的力量。”
巴图尔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哈丹还有下文。
果然,老哈丹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我们兀良哈部虽然归顺了朝廷,你也在朝廷做了官,但说句实话,朝廷远在京城,真要是北山部大举来犯,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们在草原上,需要的是能实实在在互相支援的邻居。”
他顿了顿,看着巴图尔的眼睛。
“顾昭不一样,他是蓟镇的游击,手里有兵,驻扎在边关上。”
“他的营地离我们的牧场只有不到两百里的距离。而且,他还是勃良扈部的后人,跟我们有天然的亲近。”
“如果能跟他结盟,将来北山部来犯,我们两边可以互相照应,他帮我们守草原,我们帮他守边关。”
巴图尔想了想,说:“老哈丹叔叔,您说得有道理。”
“但这件事,不能急。顾昭虽然是朝廷军官,但他刚在蓟镇站稳脚跟,手里只有一百多个兵。他现在还顾不上草原上的事。”
“不急,不急。”老哈丹摆了摆手,“我就是先跟你说说,让你心里有个数。你跟他熟,有机会的时候,探探他的口风。”
“好。我等合适的时机,跟他说。”
老哈丹走后,巴图尔坐在帐房里,想了很久。
老哈丹说得对。
兀良哈部虽然归顺了朝廷,但朝廷的支援终究有限。
真打起来,远水解不了近渴。
顾昭虽然兵少,但他是勃良扈部的后人,跟兀良哈部有天然的亲近。
而且,他背后有何明风,何明风背后有天子。
跟顾昭结盟,不只是多了一百多个兵,更是多了一条通向朝廷的路。
巴图尔思及此,拿起笔,给顾昭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顾兄,兀良哈部几位头领有意与勃良扈部遗民结盟,共抗北山部。不知你意下如何?若有意,改日来靖安府一叙。”
信写好了,他叫来一个亲信,嘱咐道:“送到蓟镇,亲手交给顾游击。”
亲信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与此同时,靖安府,提督学政衙门。
何明风正在书房里处理公文,师爷钱谷进来通报:“大人,宋瑾宋先生来了。”
“宋先生?”
何明风愣了一下,然后忙道。
“快请。”
宋瑾进来的时候,何明风差点没认出来。
大半年不见,宋先生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也深了,但精神还好,一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宋先生,好久不见。”何明风迎上去,拱手行礼,“您怎么到靖安来了?”
宋瑾叹了口气:“老家待不住,出来走走。”
“听说您在靖安干得不错,过来看看。”
何明风让钱谷上了茶,跟宋先生聊起了近况。
聊着聊着,何明风发现宋瑾面色有些犹豫。
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何明风顿时了然。
“宋先生,您这次来找我不光是为了唠家常吧?”
何明风把茶盏放下:“有什么话,您尽管开口,我保证,出您口,入我耳。”
“绝无第三人知晓。”
“何大人,”宋瑾也放下茶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但一直没机会。今天既然来了,就说了吧。”
“什么事?”
“周大人的事。”
何明风心里一紧。
“宋先生,您说。”
宋瑾回忆了一下,慢慢说道:“周大人当年查瑞文阁,查到一笔来路不明的银子。”
“那笔银子是从张家口运过来的,数量不小,成色也好,不像市面上流通的散碎银子。”
“周大人觉得蹊跷,就顺着查了下去。”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次辅王崇府上的一个管家。”
宋瑾压低声音,“那管家姓赵,叫赵福,是王崇的远房亲戚,在王崇府上管了十几年的账。“
“那笔银子,就是他从张家口运到京城的,中间经过瑞文阁转手。”
何明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福现在在哪里?”
“死了。”宋瑾说,“周大人查到他的时候,他还在王崇府上当差。但没等周大人动手,赵福就病故了。”
“周大人怀疑,那不是病故,是被人灭口。”
“灭口?”
何明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谁灭的口?”
第1018章 幽云与燕云十六州
“不晓得。”
宋瑾摇头。
何明风沉默了片刻。
“宋先生,周大人当年查到的那些东西,还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
宋瑾想了想,说:“有。周大人有一本手稿,记着他查案的经过。”
“他临死前,把手稿交给了我,让我保管好。”
“我这次来靖安,就是想把那本手稿交给您。”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双手递给何明风。
“何大人,周大人一生清正,为查瑞文阁的案子丢了官,丢了命。您一定要替他讨个公道。”
何明风接过手稿,郑重地点了点头。
“宋先生放心,我一定不辜负周大人的心血。”
……
同一天晚上,靖安府,巴图尔的住处。
巴图尔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画满了标记。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从草原上来的客人。
三更天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巴图尔站起来,亲自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有一道疤,穿着一身破旧的皮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草原牧民。
但巴图尔知道,这个人不普通。
他叫孟克,是勃良扈部的遗民,也是巴雅尔的老乡。
半个月前,巴图尔通过巴雅尔联系上了孟克,让他回草原上打听北山部的消息。
今天,孟克回来了。
“进来。”
巴图尔把门关上,倒了碗奶茶递过去,“辛苦了,先喝口热的。”
孟克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抹了抹嘴,开始说。
“巴图尔大人,我在草原上跑了半个月,打听到了不少事。”
“说。”
“北山部早在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他们不光在幽云建了瑞文阁,还在张家口、宣府、蓟镇、甚至京城都安插了人。”
“有做生意的商人,有混进军营的细作,有收买的地方官员,还有潜伏在各大部落里的探子。”
巴图尔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怎么查到的?”
孟克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递给巴图尔。
“我找到了一个从北山部叛逃出来的人。他叫苏赫巴鲁,原来是北山部头人的贴身侍卫,因为得罪了头人的儿子,被赶了出来,差点被杀。”
“我救了他一命,他为了报答我,把北山部的底细全抖了出来。”
巴图尔接过那沓纸,一张一张地看。
纸上写满了人名、地名、数字。
张家口,钱掌柜,瑞文阁,白银三千两。
宣府,王参将,收买银五千两。
蓟镇,李哨长,军事情报,每月一报。
京城,次辅府管家,白银五千两……
巴图尔的手开始发抖。
“这个苏赫巴鲁,现在在哪里?”
“我把他藏在草原上一个安全的地方。”
孟克道,“他说,北山部还有更大的计划,但他不敢全说出来,怕被追杀。”
“他要见到能做主的人,才肯说。”
“能做主的人?”
巴图尔想了想,“何明风何大人,能做主。”
孟克犹豫了一下:“汉人?苏赫巴鲁不太相信汉人。”
“你告诉他,何大人不一样。”
巴图尔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这样,你先回去,稳住苏赫巴鲁。我这边安排一下,过几天亲自去见他。”
孟克点头:“好。”
他站起来要走,巴图尔又叫住他。
“孟克,你在草原上跑了半个月,有没有被北山部的人发现?”
孟克摇头:“我小心着呢。换了三匹马,走了不同的路,还化了妆。应该没人发现。”
巴图尔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二十两银子,塞给孟克。
“拿着,路上用。”
孟克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巴图尔心里发寒的话。
“巴图尔大人,苏赫巴鲁还说了一件事。”
“北山部在幽云布局十年,不只是为了做生意、收买官员。他们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幽云大乱的机会。到时候,他们就可以趁虚而入,一举拿下幽云。”
“什么机会?”
“不知道。”孟克摇头,“苏赫巴鲁说,这是北山部的最高机密,只有头人和几个心腹知道。”
巴图尔沉默了很久。
“你先回去,保护好苏赫巴鲁。我这边尽快安排。”
孟克走了。
巴图尔坐在灯下,看着那沓纸,一夜没睡。
第二日一早,巴图尔直接快马加鞭来到了靖安府的提督学政衙门。
何明风把宋先生送来的周远图手稿翻了一遍,又看了巴图尔送来的那沓北山部情报,两相对照,发现了一个惊人的重合。
周远图手稿里提到的那笔银子,从张家口运到京城,经过瑞文阁转手,最后进了次辅王崇的管家赵福手里。
而巴图尔的情报里,也有这笔银子的记录。
两边的信息严丝合缝。
何明风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北山部十年前就开始布局,派商人、细作潜入幽云,结交官员,收买军户,刺探军情。
瑞文阁只是冰山一角。
在张家口、宣府、蓟镇、京城,都有他们的暗桩。
就连次辅王崇的府上,也被他们渗透了。
北山部的十年计划,就是用十年时间,在幽云布下一张巨大的网。
网里有商人、有官员、有军人、有细作,层层叠叠,互相掩护。
等到时机成熟,他们就从内部引爆,让幽云大乱,然后趁虚而入。
何明风心下一沉。
虽然这是一个跟华夏不同的朝代。
但是世界上没有什么新鲜事儿。
当初若不是丢了燕云十六州,导致后来的宋朝缺少养马场,宋朝最终没有办法完成大一统。
没有养马场,就没有办法养战马。
宋朝大部分的兵力也都是步兵,而不是骑兵。
在冷兵器时代,步兵和骑兵的价值是天壤之别。
只有有了骑兵,才能打歼灭战。
宋朝很多战役其实都是胜仗,但是都只是击退战,始终无法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换到大盛朝来,若是丢了幽云行省……
何明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钱师爷,”他喊了一声,“去请巴图尔大人来。”
第1019章 十年计划
钱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半个时辰后,巴图尔来了。
他一夜没睡,到了何明风这里反而心踏实了些,在客房小憩了一会儿。
此时此刻巴图尔眼睛红红的,但精神还好。
“明风,你找我?”
何明风把周大人的手稿推过去。
“你看看这个。”
巴图尔看完,脸色变了。
“这是……”
“滦州前任学政周大人的手稿。”
何明风道,“他当年查瑞文阁,查到了次辅王崇的管家赵福。但没等他动手,赵福就病故了,线索断了。”
“周大人也因为这件事被诬陷罢官,郁郁而终。”
巴图尔沉默了片刻。
“何兄,这两份情报合在一起,说明一件事,北山部不仅在幽云有布局,在京城也有。次辅王崇的府上,被他们渗透了。”
“不一定是王崇本人被渗透。”
何明风摇头,“王崇可能不知道赵福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自己的管家。”
“但赵福是北山部的人,他利用管家的身份,替北山部办事。”
“那王崇……”
“王崇收过瑞文阁的银子,但他不知道瑞文阁背后是北山部。他只当是普通的走私商人。”
何明风顿了顿,“但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福在他府上待了十几年,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漏。王崇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巴图尔想了想,说:“不管王崇知不知道,我们现在有了两条线索,赵福虽然死了,但他经手的银子、他的人脉、他在次辅府上留下的痕迹,都还在。我们可以顺着这些线索往下查。”
“对。”何明风点头,“但得小心。北山部在幽云布局十年,暗桩无数。我们查他们,他们也在盯着我们。”
“何兄,你打算怎么办?”
何明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先稳住。宣府那边,顾宏刚清洗了旧部,暂时不会有大动作。”
“蓟镇那边,顾昭已经站稳了脚跟,巴雅尔和勃良扈部的遗民也归顺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巴图尔。
“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通过巴雅尔和勃良扈部的遗民,继续在草原上搜集北山部的情报。那个从北山部叛逃出来的苏赫巴鲁,一定要保护好,他手里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巴图尔点头。
“第二,派人去张家口,盯着钱掌柜。他现在躲在林府里,不敢出来,但不可能一直不出来。只要他露头,我们就抓人。”
“第三呢?”
“第三,”何明风的声音低了下来,“派人去京城,查赵福的死因。赵福是病故的,但周大人说是被灭口。”
“灭口的人是谁?是王崇,还是北山部?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
巴图尔想了想,说:“京城的事,交给谁?”
“马宗腾。”何明风说,“他是太皇太后的侄子,在天子面前说得上话。而且,他在京城人脉广,查这种事比我们方便。”
“好。”
“巴图尔,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派去草原上的人,让他们小心。北山部的眼线无处不在,一旦暴露,不但自己危险,还会打草惊蛇。”
巴图尔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
蓟镇。
顾昭在营房里摆了一桌酒,请巴雅尔、哈丹老人、以及兀良哈部来的老哈丹、巴特尔、呼和。
酒过三巡,老哈丹先开了口。
“顾游击,巴图尔让我们来的意思,您应该知道了。”
顾昭点头:“知道。兀良哈部想跟我们结盟,一起对付北山部。”
“不止是北山部。”
老哈丹说,“北山部是草原上的大患,但不是唯一的患。草原上还有别的部落,有的被北山部收买了,有的被北山部吓破了胆,不敢反抗。”
“我们兀良哈部虽然不小,但独木难支。勃良扈部虽然人少,但在草原上流浪了二十年,认识的人多,知道的事多。”
“再加上您,您是朝廷的军官,手里有兵,两边联手,才能在草原上站稳脚跟。”
顾昭沉默了一会儿。
“您说得有道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结盟可以,但不能做对不起朝廷的事。”
顾昭看着老哈丹的眼睛,“我是朝廷的军官,领朝廷的俸禄,守朝廷的边疆。谁要是想造反,我第一个不答应。”
老哈丹笑了。
“顾游击,您放心。兀良哈部世代忠于朝廷,从来没有反心。”
“我们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让北山部欺负。”
“好。”顾昭举起酒杯,“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几个人一起举杯,干了。
哈丹老人也举起杯,用胡语说了一句祝酒词。
巴雅尔翻译过来——“愿勃良扈部的子孙,永远记得自己的根。”
顾昭的鼻子一酸,又干了一杯。
三日之后,草原深处。
孟克带着巴图尔派来的人,骑马走了整整两天,才找到苏赫巴鲁藏身的地方。
那是一处废弃的牧人营地,几间塌了一半的石屋,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枯草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苏赫巴鲁蜷缩在石屋里,裹着一张破羊皮,看见孟克带人来,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刀。
“别怕,他们是自己人。”
孟克用胡语说,“这位是巴图尔大人派来的,兀良哈部的贵族。他可以做主。”
苏赫巴鲁打量了巴图尔派来的人几眼,慢慢松开了刀。
“你们想知道什么?”
“北山部的十年计划,全部。”
苏赫巴鲁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说。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好像在回忆,又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
但最后,他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北山部的十年计划,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盛德元年到盛德三年):渗透。派商人、细作潜入幽云,建立瑞文阁这样的据点,结交地方官员,收买军户,刺探军情。
这一阶段,北山部花了三年时间,在幽云布下了上百个暗桩。
第1020章 暗桩
第二阶段(盛德四年到盛德六年):破坏。通过走私、经济封锁、挑拨胡汉关系、制造边患,让幽云从内部开始混乱。
这一阶段,北山部已经做了很多——商队被劫、榷场冲突、边境摩擦,都是他们搞的鬼。
第三阶段(盛德七年以后):吞并。等幽云大乱,朝廷自顾不暇,北山部就联合草原上的盟友,大举南下,一举拿下幽云。
“北山部的头人叫巴图蒙克,是个很有野心的人。”
苏赫巴鲁说,“他花了十年时间布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幽云变成北山部的牧场。”
巴图尔派来的人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记了下来。
“苏赫巴鲁,你愿意跟我们去靖安府吗?何大人想亲自见你。”
苏赫巴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但你们要保证我的安全。北山部的人到处在找我,一旦被发现,我活不了。”
“放心。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好。”
苏赫巴鲁咬了咬牙:“我跟你们去。
……
张家口堡。
张家口堡是宣府镇西北的一个小城,不大,但热闹。
这里是蒙汉互市的核心,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商队进进出出,驼铃声、马蹄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街上的人也是五花八门。
有穿长衫的汉商,有穿皮袍的胡商,有穿号褂的边军,有穿破袄的苦力,还有裹着小脚的女人和光着屁股跑的孩子。
白玉兰牵着马,走在张家口堡的主街上。他换了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着个破毡帽,脸上抹了点锅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跑江湖的。
他在找一个人。
孙老七。
孙老七是白玉兰在江湖上的眼线之一,也是铁山门的老相识。
此人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但手脚利索,专门替人跑腿传信,在张家口堡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
白玉兰上次来张家口,就是通过孙老七摸到了林府的线索。这次来,是为了查瑞文阁在张家口的暗桩。
孙老七住在张家口堡东边的一条巷子里,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门口挂着一块“孙记杂货”的木牌。白玉兰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谁?”
“老七,是我。”
孙老七认出了白玉兰的声音,连忙把门打开,把他让进去,又探头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跟踪,才关上门。
“白爷,您怎么来了?”
孙老七搓着手,“上次您让我盯着林府,我盯了半个月,没什么动静。”
“钱掌柜一直躲在里面不出来,偶尔有个下人出来买菜,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是林府。”
白玉兰坐下来,喝了口水,“这次是别的事。你帮我查查,张家口堡有没有瑞文阁的暗桩?不一定是书肆,可能是别的铺子,车马店、杂货铺、茶馆什么的。”
孙老七想了想,说:“瑞文阁在张家口有个分号,就在主街上,卖书的。但您说的暗桩……我倒想起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西有个车马店,叫‘平安客栈’,不大,住的都是些跑单帮的小商人。”
“那店里有个后院,平时不让客人进。我有个兄弟在那儿住过,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后院亮着灯,还有人搬箱子进去。”
“箱子不大,但很沉,两个人抬。”
“箱子?”白玉兰心里一动,“什么样的箱子?”
“三尺见方,木头的,包着铁皮。”
孙老七比划了一下,“我兄弟说,那箱子看起来像装书的,但如果是书,不至于那么沉。”
白玉兰点了点头。
三尺见方的箱子,装银子,一箱就是两千两。
装铅字,也能装不少。
“那个车马店,老板是谁?”
“老板姓赵,叫赵德茂,张家口本地人,开了七八年的店了。人挺和气的,不怎么跟人来往。”
孙老七压低声音,“但我听说,他跟瑞文阁的钱掌柜有来往。有人看见钱掌柜去过那个店,不止一次。”
白玉兰站起来。
“老七,你帮我盯几天。看看那个车马店里还有什么异常。我明天再去探探。”
“白爷放心。”孙老七点头。
入夜后。
白玉兰换了一身黑衣,腰里别着短刀,摸到了平安客栈的后墙。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客房,后面是一个小院子,围着高高的土墙,墙上还插着碎瓷片。
白玉兰绕到侧面,找到一棵老槐树,三两下爬上去,翻过了墙头。
后院比他想象的大。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
几口大缸、一摞木柴、一辆破板车。
正房里亮着灯,窗户上糊着纸,看不清里面。
白玉兰轻手轻脚地摸到窗户下面,用手指蘸了点口水,在窗户纸上捅了一个小洞,往里面看。
屋里有三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绸缎袍子,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应该就是赵德茂。
另外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个中年,都穿着短打,像是伙计。
桌上放着一口三尺见方的箱子,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铅字。
印书的铅字。
白玉兰的心跳快了一下。
印书坊?
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车马店里,藏着一个印书坊?
“这批字是上个月从京城运来的,”
年轻的伙计说,“一共五套,花了一千多两银子。”
赵德茂点了点头,从箱子里拿起一个铅字,看了看,又放回去。
“印的东西呢?印了多少?”
“印了三百本。”
中年伙计从旁边的柜子里搬出一摞书,放在桌上,“掌柜的,您看看。”
赵德茂拿起一本书,翻了翻。
白玉兰在窗外看不清书上的字,但他看见赵德茂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满意。
“好。”赵德茂把书放下,“这批书,明天送到瑞文阁,让刘掌柜处理。另外,下一批要印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第1021章 线索
“准备好了。”
中年伙计又拿出一沓纸,“这是新写的稿子,一共十二篇。”
“讲的都是胡人杀汉人、汉人杀胡人的事,有的是真事,有的是编的。写得挺生动,老百姓爱看。”
赵德茂接过稿子,翻了翻,笑了。
“不错。煽动仇恨的东西,越生动越好。”
“印出来,散出去,不用多久,幽云的汉人跟胡人就势不两立了。”
白玉兰在窗外听得浑身发冷。
他明白了。
这个车马店,表面上是个客栈,实际上是瑞文阁的秘密印书坊。
他们印的不是正经书,而是煽动胡汉对立的谣言、故事、甚至伪史。
这些东西散播出去,比刀枪还厉害。
刀枪只能杀人,这些东西能杀心。
他正想继续听,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一回头,看见一个人影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朝他这边走过来。
白玉兰没有慌。
他轻轻从窗户下面移开,闪到一口大缸后面,蹲下来,屏住呼吸。
那个人影走到窗户前面,停了一下,好像在检查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朝白玉兰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玉兰的手握住了短刀。
但那个人没有走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白玉兰松了一口气,翻墙出了后院,消失在夜色里。
……
何明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白玉兰送来的密报。
何明风把密报放下,又拿出另外两份材料。
一份是巴图尔送来的北山部十年计划,一份是周大人手稿中关于瑞文阁走私银子的记录。
三份材料摆在一起,像三条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
“北山部,”何明风喃喃自语,“你们不只是想走私赚钱,你们是想毁了大盛的根基。”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
瑞文阁明面上是书肆,暗地里做走私生意,这是第一层。
瑞文阁在张家口设秘密印书坊,散播煽动胡汉对立的书籍,这是第二层。
瑞文阁通过银子结交官员、收买军户、刺探军情,这是第三层。
三层叠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系统的、长达十年的渗透计划。
何明风停下来,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幽云地图。
张家口、宣府、蓟镇、靖安府、京城——这些地方,都有瑞文阁的暗桩。
他们像蜘蛛一样,在幽云织了一张巨大的网,而何明风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张网撕碎。
但他不能急。
网太大,一撕就破,但破了的网还能再织。他要把网连同织网的人一起连根拔起。
“钱师爷,”他喊了一声,“请巴图尔大人来。”
巴图尔来得很快。
他看了白玉兰的密报,脸色铁青。
“何兄,这下确认了。”
巴图尔把密报拍在桌上,“北山部不只是走私、收买官员,他们还在散播谣言,煽动胡汉对立。这是要毁了我们啊。”
“不只是毁了我们。”
何明风说,“他们是要毁了大盛的根基。胡汉对立,边疆不稳,朝廷就要分兵镇压。”
“朝廷分兵,北山部就能趁虚而入。”
“到时候,不光是幽云,整个北方都可能失守。”
巴图尔沉默了一会儿。
“何兄,我们现在手里有多少证据?”
何明风把桌上的材料理了理。
“周大人的手稿,你的情报,白玉兰的密报。”
“还有王佥事那边,他之前交代过瑞文阁行贿的细节,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瑞文阁背后是北山部。”
“这些证据够了吗?”
“不够。”
何明风摇头,“这些证据能证明瑞文阁有问题,能证明北山部在渗透幽云,但还扳不倒次辅王崇。”
“赵福死了,死无对证。王崇可以说自己不知情,是管家背着他干的。至于收银子,他也可以说是门生孝敬的,不知道来历。”
“那怎么办?”
巴图尔面上闪过一丝焦虑。
何明风沉思片刻:“我毕竟是学政,处理此事力有不逮。”
“此事我会联系巡抚大人。”
说着,何明风抬头问巴图尔。
“巴图尔,你那边,苏赫巴鲁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孟克带着他,估计这两天就到靖安府。”
“好。苏赫巴鲁是北山部头人的贴身侍卫,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手里的所有情报都值钱。”
“等他来了,我们亲自审问。”
……
十天之后,孟克带着苏赫巴鲁,终于到了。
苏赫巴鲁比巴图尔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长得精壮,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皮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巴图尔把他带到何明风的书房,关上门。
“苏赫巴鲁,这位是何大人,提督学政。”
“他是朝廷的官,但跟别的官不一样。你可以信任他。”
苏赫巴鲁看着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用生硬的汉话说:“何大人,我听孟克说过你。他说你是好人。”
何明风笑了笑:“是不是好人,你说了算。”
“但我要告诉你,如果你愿意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我可以保护你和你的家人。”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随时可以走。”
苏赫巴鲁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说。”
他坐下来,开始讲。
北山部的组织结构等级森严,头人巴图蒙克下面是三个万户长,每个万户长管十个千户长。
瑞文阁归二万户长直属,不受当地千户管辖。
钱掌柜是瑞文阁的大掌柜,直接向二万户长汇报。
至于北山部的三个阶段,上百个暗桩,上千个细作。
这些人分布在幽云的各个角落,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军户,有的是官员,有的是普通百姓。
他们平时不显山露水,但一旦接到命令,就会同时行动。
北山部的经济网络靠走私茶叶、铁器、盐巴,赚来的银子用来收买官员、豢养细作、购置军械。
银子从张家口运到京城,通过瑞文阁转手,再送到各个暗桩手里。
“北山部在京城有一个最大的暗桩。”
苏赫巴鲁压低声音,“那个人不是次辅王崇,是王崇的夫人。”
何明风愣住了。
“王崇的夫人?”
第1022章 该找谁?
“对。”苏赫巴鲁点头,“王崇的夫人姓李,叫李翠云,是北山部头人巴图蒙克的远房表妹。二十年前,北山部把她送到京城,嫁给了王崇。”
“王崇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普通的官家小姐。但李翠云一直在替北山部做事——收买官员、传递情报、甚至下毒杀人。”
“下毒杀人?”何明风的眉头皱紧了,“赵福?”
苏赫巴鲁点头:“赵福是李翠云杀的。赵福知道了太多,想告发,李翠云就在他的茶里下了毒,做成病故的样子。”
“王崇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他的夫人杀了他的管家。”
何明风沉默了。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
如果苏赫巴鲁说的是真的,那么北山部对王崇的渗透,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王崇不是被门生和管家蒙蔽,而是被自己的夫人蒙蔽。他的枕边人,竟然是北山部的细作。
“苏赫巴鲁,”何明风的声音很平静,“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苏赫巴鲁摇了摇头。
“我身份不够,接触不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说着,苏赫巴鲁似乎怕何明风不相信他的话,连忙又补充道:“但是我说的这些,全都是真的,我敢保证!”
苏赫巴鲁把自己的胸脯拍得震天响。
何明风点了点头:“我信你,不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叛逃?”
苏赫巴鲁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北山部杀了我的家人。”
他的声音很低,“我替北山部卖命十年,出生入死。”
“但去年,头人的儿子看上了我的妻子,把她抢走了。”
“我去找头人评理,头人不但不管,还骂我不知好歹。我妻子不堪受辱,自尽了。”
他的眼睛红了。
“我恨北山部,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苏赫巴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赫巴鲁,你妻子不会白死。”
“我答应你,北山部欠下的血债,一定会还。”
送走苏赫巴鲁之后,何明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一夜,写了一封长长的密折。
密折里,他详细陈述了北山部的罪行。
走私、行贿、刺探军情、散播谣言、煽动胡汉对立。
何明风把所有的证据按时间顺序排列附在了信后。
一环扣一环,像一条铁链,把瑞文阁、北山部、王崇的管家、王崇的夫人、以及三十多个被收买的官员,紧紧地锁在一起。
密折的最后,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臣何明风谨奏:北山部十年布局,意在吞我疆土、灭我社稷。”
“瑞文阁为其爪牙,走私行贿,刺探军情,散播谣言,煽动对立。”
“次辅王崇其府中上下多为北山部细作,其夫人李翠云更是北山部头人之远亲。”
“王崇身为朝廷重臣,失察至此,罪不可恕。臣请陛下明察,严惩首恶,清除内奸,以安边疆,以定社稷。”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封好密折,盖上自己的官印。
他叫来赵虎。
“这封密折,送到京城,亲手交给马宗腾马大人。”
“让他转呈御前。记住,路上小心,不得有失。”
赵虎接过密折,贴身放好,抱拳道:“大人放心,赵虎一定送到。”
赵虎走后,何明风陷入了沉思。
密折呈给天子,这是对的。
天子是最高决策者,这种事必须让天子知道。
但天子远在京城,幽云的事终究要在幽云解决。
他何明风只是一个提督学政,四品官,管的是科举、学校、教化,不是军务,不是边事,不是缉捕。
他手里掌握的证据,每一条都足以震动朝野,但他没有权力去抓人、去搜查、去审问。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在幽云说得上话、有实权、能调动兵力、能指挥缉捕的人。
幽云行省的最高长官是巡抚。
巡抚姓刘,叫刘大用,五十多岁,进士出身,在地方上混了二十多年,从知县一步步爬到巡抚的位置。
何明风来幽云上任时,曾去拜访过刘大用。
刘大用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客气但疏远,像一堵抹了油的墙,你靠不上去,也推不倒。
把北山部的事报给刘大用?
何明风摇了摇头。
刘大用这个人,最怕的就是惹麻烦。
北山部的事一旦上报,就意味着他要担责任。
查出来了,是分内之事;查不出来,是渎职;查错了,是诬陷。
以刘大用的性子,十有八九会压下来,或者敷衍了事。
但如果不报,何明风就是在越权行事。
他一个学政,去查外族渗透、查次辅夫人,说好听点是“忠君爱国”,说难听点是“越俎代庖”。
一旦有人弹劾,他吃不了兜着走。
何明风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
他需要一个既能上报、又能掌控局面的办法。
“钱师爷,”他喊了一声。
钱谷从外间进来:“大人,什么事?”
“幽云巡抚刘大用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钱谷想了想,说:“刘大用,字守拙,河南人,盛元二年的进士。”
“此人能力一般,但极会做人,对上逢迎,对下敷衍,不结党,不站队,所以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没倒。”
“他在幽云当了三年巡抚,没什么大政绩,也没什么大过错。”
“他胆小吗?”
“胆小。”
钱谷点头,“非常胆小,他怕担责任,怕得罪人,怕出事。”
“在他的治下,什么事都是按章办理,从不越雷池一步。”
何明风苦笑了一下。
“那就麻烦了,我要报的事,恰恰是‘越雷池’的事。”
钱谷沉默了片刻,说:“大人,您有没有想过,不报给刘大用,报给别人?”
“谁?”
“按察使郑明远。”
何明风愣了一下。
按察使郑明远,他从到幽云上任以来,只见过两次面,印象不深。
郑明远是武官出身,后来转了文职,性子刚直,在幽云官场上有“郑铁面”的外号。
他跟王佥事关系一般,甚至有些不对付。
王佥事圆滑,郑明远刚直,两人尿不到一个壶里。
第1023章 先斩后奏
“郑明远,”何明风喃喃道,“他会管吗?”
“他会。”钱谷说,“郑明远这个人,虽然脾气臭,但有个好处——他不怕事。”
“而且,按察使管的是刑名、缉捕、监察,查瑞文阁、查北山部,本来就在他的职权范围内。”
“您把证据交给他,他名正言顺地去查,比您自己动手强。”
何明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他又想到一个问题——郑明远跟王崇有没有关系?
“钱师爷,郑明远跟次辅王崇……”
“没有。”
钱谷摇头,“郑明远是武官出身,跟文官集团不是一路人。”
“王崇是文官领袖,两人从来不对付。”
“而且,郑明远在朝中的靠山是兵部尚书赵烈,赵烈跟王崇是政敌。”
“把证据交给郑明远,他不但不会包庇王崇,反而会往死里查。”
何明风的眼睛亮了。
“好。明天我去拜访郑明远。”
第二日清晨。
何明风换了一身官服,带着人,骑马来到按察使司衙门。
按察使司在靖安府城东,跟提督学政衙门隔了三条街。
何明风到的时候,天刚亮不久,衙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告状的、申诉的、交材料的,乱哄哄的一片。
何明风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门,让赵虎递了帖子。
门子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拱了拱手:“何大人,郑大人有请。”
何明风跟着师爷穿过几进院子,来到按察使的书房。
郑明远正在喝茶,看见何明风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何大人,稀客。请坐。”
郑明远五十来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不像文官,倒像个武将。
何明风坐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郑大人,下官今日来访,有一件大事要禀报。”
郑明远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说。”
何明风从怀里掏出几份材料,放在桌上。
“郑大人,请您先看看这些。”
郑明远拿起材料,一份一份地看。
他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
看完最后一份,他把材料放下,沉默了很久。
“何大人,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何明风把来源一一说明。
郑明远听完,深吸了一口气。
“何大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瑞文阁是北山部的暗桩,王崇的夫人是北山部的细作——这些话要是传出去,整个幽云都要地震。”
“下官知道。”
何明风说,“所以下官不敢擅专,特来禀报郑大人。您是按察使,管刑名缉捕,这件事理应由您来办。”
郑明远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何明风。
“何大人,你为什么不报给刘巡抚?”
何明风苦笑了一下:“郑大人,您觉得刘巡抚会怎么办?”
郑明远沉默了一下,然后也苦笑了一下。
“刘大人最怕惹麻烦。”
“正是。”
何明风道,“所以下官来找您,郑大人,这件事拖不得。”
“北山部在幽云布局十年,暗桩上百,细作上千。”
“瑞文阁的钱掌柜已经准备转移印书坊,刘贵在靖安府也在转移暗桩。”
“再不动手,证据就没了。”
郑明远走回桌前,坐下来,看着那堆材料。
“何大人,你说的这些,我相信是真的。”
“但有一个问题——我们手里没有实证。”
“这些材料都是抄本、摘要、证言,不是原件,周大人的手稿是原件吗?”
“原件在我手里。”
“王佥事的供词,有他的签字画押吗?”
“有。”
“苏赫巴鲁的证言,有他的签字画押吗?”
“有。”
“你那边的密报,有物证吗?比如印书坊的书、铅字箱子?”
“有,白玉兰在张家口,随时可以取来。”
何明风微微一顿:“只不过容易打草惊蛇,下官认为还是直接派人去封查了印书坊更稳妥。”
“不过消息万万不能走漏风声。”
郑明远点了点头。
“好,何大人,你先把你手上这些证据的原件、物证全部拿来,我看了之后,再做决定。”
何明风站起来,拱了拱手:“下官这就去办。郑大人,下官还有一句话——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刘巡抚那边……”
“我知道。”郑明远摆了摆手,“暂时不告诉他,等我们有了确凿证据,再跟他通气。”
何明风松了一口气。
“多谢郑大人。”
何明风回去正要让人去取原件和物证,白玉兰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
何明风心里一沉:“怎么了?”
“刘贵跑了。”
“跑了?”何明风的眉头皱紧了,“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瑞文阁关门了,刘贵和几个伙计都不见了。”
“我让人去查,发现他们昨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走了,走的北门,往草原方向去了。”
何明风沉默了片刻。
“印书坊那边呢?”
“钱掌柜还在张家口,但也在收拾东西。”
“孙老七说,平安客栈后院的设备已经装车了,可能要运走。”
何明风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刘贵跑了,说明北山部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钱掌柜也要跑,我们不能等了。白少侠,你立刻去张家口,盯紧钱掌柜。”
“他要是想跑,就拦住他。但不要打草惊蛇,等他出城再抓,在城外抓,动静小。”
白玉兰点头:“明白。”
“还有,”何明风想了想,“你去之前,先去找巴图尔,让他派几个可靠的人跟你一起去。”
“张家口是胡汉互市的地方,胡人面孔不显眼,方便盯梢。”
白玉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何明风又坐回桌前,看着那堆材料。
刘贵跑了,说明北山部已经开始收缩。
他们可能在转移暗桩、销毁证据。
时间不多了。
何明风立刻派人给郑明远送去口信。
说明刘贵逃跑的情况,请郑明远下令封锁靖安府各城门,盘查可疑人员。
同时,他请郑明远派兵去瑞文阁搜查。
虽然人跑了,但店里可能还留下一些东西。
……
天还没亮,靖安府按察使司衙门里已经灯火通明。
郑明远一夜没睡。
昨晚何明风走后,他把那几份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北山部十年布局,瑞文阁暗桩上百,连次辅王崇的夫人都成了细作。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案子,这是谋反。
他叫来按察使司的几个得力干员。经历司经历周文彬、照磨所照磨李长庚、司狱司司狱王铁柱。
把情况简要说了。
当然,他没有提王崇夫人的事,只说瑞文阁勾结外族,图谋不轨。
周文彬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做事谨慎,听完后皱起了眉头:“大人,瑞文阁在靖安府经营多年,跟不少官员有来往。”
“我们要是动手,牵涉面太广,要不要先禀报刘巡抚?”
“来不及了。”郑明远摆手,“刘贵已经跑了,钱掌柜也在准备跑。”
“等禀报刘巡抚,再层层批复,黄花菜都凉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
“先封城,再搜捕。”
第1024章 交锋
郑明远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靖安府地图前。
“北门、东门、西门、南门,四个城门都要封。”
“重点盘查出城人员,尤其是往北边去的。”
“刘贵往草原方向跑了,钱掌柜在张家口,他们的人很可能从北门出城。”
李长庚问:“大人,封城要调兵。我们按察使司只有几十个捕快,不够用。要调兵,得通过巡抚衙门。”
“我知道。”郑明远想了想,“这样,你们先去准备封城需要的文书、路引样本、通缉画像。”
“我去找刘巡抚,请他下令调兵。”
周文彬犹豫了一下:“大人,刘巡抚那个人……他会同意吗?”
郑明远眉毛一皱:“不同意也得同意,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
辰时。
刘大用正在巡抚衙门后院里吃早饭。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里的邸报。
都是些寻常事,哪里旱了,哪里涝了,哪里出了个节妇,哪里剿了股土匪。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的贴身长随刘福跑进来,脸色慌张:“大人,按察使郑大人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刘大用放下筷子,皱了皱眉。
郑明远这个人他了解,脾气臭,说话冲,但从不轻易上门。
一大早赶来,肯定是出了大事。
“请到花厅。我这就来。”
刘大用整了整衣冠,来到花厅。
郑明远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沓纸,神色凝重。
“刘大人,”郑明远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下官有一件大事要禀报。”
刘大用坐下,端起茶盏:“说。”
郑明远把那沓纸递过去:“请大人先看看这个。”
刘大用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是何明风写的案情摘要,第二页是王佥事的供词抄本,第三页是巴图尔的情报摘要,第四页是白玉兰的密报抄本,第五页是苏赫巴鲁的证言摘要。
他越看脸色越白,看到最后一页,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这……这……”
刘大用把材料放下,声音发颤,“郑大人,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何明风何大人查到的。”
郑明远说,“何大人查学田案时,发现瑞文阁有问题,顺着查下去,查到了这些。”
“何明风?”刘大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是学政,管的是科举、学校、教化,他查这些干什么?”
“他是查瑞文阁贩卖禁书、煽动胡汉对立,这才查到北山部的,不算越权。”
刘大用站起来,在花厅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盯着郑明远。
“郑大人,你一大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让我看这些吧?你想干什么?”
“下官想请刘大人下令封城,搜捕瑞文阁的暗桩,查封瑞文阁的店铺和城北庄子。”
“封城?”
刘大用的眼睛瞪大了,“封城是大事!没有确凿证据,不能随便封城。”
“你知道封城一天,靖安府要损失多少银子吗?商队进不来出不去,百姓人心惶惶,万一闹出事来,谁担这个责任?”
“下官担。”
“你担?”
刘大用冷笑了一声,“你一个按察使,担得起吗?这些东西——”
他拍了拍桌上的材料,“都是抄本、摘要、证言,不是原件。”
“你拿这些去封城,去抓人,去搜铺子,万一错了呢?万一这些证据是假的呢?你我怎么向朝廷交代?”
郑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刘大人,刘贵已经跑了。瑞文阁的二掌柜,昨天晚上带着人往北边跑了。”
“如果我们不封城,不搜捕,剩下的暗桩也会跑。到时候,证据没了,人也没了,我们拿什么向朝廷交代?”
刘大用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刘贵跑了?你怎么知道的?”
“何大人告诉我的。”
“何明风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派了人在瑞文阁外面盯着。”
刘大用又沉默了。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郑大人,”他的声音缓了下来,“不是我不相信你们。但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我一个人扛不住。”
“北山部十年布局,瑞文阁暗桩上百,次辅王崇的夫人是细作。”
“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条都能让朝廷天翻地覆。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封城就封城?万一错了呢?”
“不会错。”郑明远说,“何大人查得很仔细,每一条都有证据。”
“证据在哪儿?”
“在何大人手里。原件、物证,都在他那里。”
刘大用想了想,说:“那就把何明风请来。我要亲自看那些证据。”
……
半个时辰后,何明风赶到了巡抚衙门。
他进来的时候,看见郑明远坐在左边,刘大用坐在正中,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知道,刚才一定有过一番争执。
“何大人,坐。”刘大用指了指右边的椅子。
何明风坐下,看着刘大用。
“何大人,”刘大用开门见山,“郑大人说,你手里有瑞文阁和北山部的证据。我想看看。”
何明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份原件。
周大人的手稿、王佥事的供词(有签字画押)、苏赫巴鲁的证言(有签字画押)、白玉兰从张家口带回来的几本禁书样本。
刘大用一样一样地看,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何大人,”他睁开眼睛,“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查到的?”
何明风把自己查案的经过说了一遍。
从学田案发现瑞文阁有问题,到派白玉兰跟踪调查,到巴图尔在草原上的情报,到王佥事倒戈交代,到苏赫巴鲁叛逃带来的核心机密。
何明风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
刘大用听完,沉默了很久。
“何大人,”他终于开口,“你查这些东西,为什么不先报给我?”
何明风早就想好了答案。
“刘大人,下官不是不想报给您,而是怕打草惊蛇。”
“瑞文阁在幽云经营了十年,官场上也有他们的人。”
“下官不知道谁可信,谁不可信。所以先找了郑大人——郑大人是按察使,管刑名缉捕,查这种事名正言顺。”
“而且,下官跟郑大人商定,有了确凿证据,再一起禀报您。”
刘大用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你说得有道理。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什么事?”
“你说‘官场上也有他们的人’——你是不是怀疑我?”
第1025章 制衡
何明风连忙站起来,抱拳道:“刘大人,下官绝无此意。”
“没有就好。”
刘大用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何大人,我不是怕事的人。”
“但这件事太大了,我扛不住。你们要我封城、搜捕、查封,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联名上折子。”
刘大用笃定道,“我们三个人——我、郑大人、你——联名写一份奏折,把所有的证据附上,先送到京城,呈交御前。”
“天子准了,我们再动手。”
何明风和郑明远对视了一眼。
“刘大人,”
郑明远急了,“等天子的批复,一来一回至少要半个月。”
“半个月后,北山部的人早就跑光了,证据也销毁了!”
“那也不能先斩后奏。”
刘大用的语气很坚决,“我是幽云巡抚,我要对朝廷负责。”
“这事儿实在太大了,没有天子的旨意,我不能随便封城、抓人。”
“事急从权。”何明风摇摇头,“刘大人,刘贵已经跑了,钱掌柜也在准备跑。再不动手,我们就什么也抓不到了。”
刘大用还是不同意头。
“不行。没有天子的旨意,我不能动手。”
郑明远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刘大人!你这是畏首畏尾!何大人查了这么久,证据确凿,你还要等什么?”
刘大用也火了,站起来拍桌子:“郑明远!你说话注意分寸!什么叫畏首畏尾?我这是按规矩办事!”
“你以为我愿意等?我也想马上抓人,马上封城,但万一错了呢?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担!”
“你担不起!”
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何明风坐在中间,插不上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虎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蜡封的竹筒。
“大人,京城来的,六百里加急!”
何明风愣了一下,接过竹筒,捏碎蜡封,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是马宗腾的笔迹,只有几行字:
“何兄,天子已阅密折,甚为震怒。”
“着幽云巡抚刘大用、按察使郑明远、提督学政何明风全权查办北山部一案,可先动手,后补奏折。密旨已发,三日内到。”
何明风看完,把信递给郑明远。
郑明远看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看着刘大用。
“刘大人,现在可以动手了吧?”
刘大用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些不可置信。
“何大人,你什么时候给天子写的密折?”
何明风道,“下官怕来不及,就先写了密折,让马大人转呈御前。没有事先禀报刘大人,是下官的错。下官愿意受罚。”
刘大用摆了摆手。
“罚什么罚?你做得对。要是等你禀报我,我再上折子,黄花菜都凉了。”
刘大用话锋顿时转了个弯儿,他脸上已经没有了犹豫。
“郑大人,何大人。天子既然有旨,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郑明远和何明风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刘大人,”郑明远说,“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有四件事。”
“说。”
“第一,封城。四个城门全部封锁,严查出城人员,防止瑞文阁的暗桩外逃。”
“第二,搜捕。按察使司的捕快全员出动,按名单抓人。”
“第三,查封。派兵查封瑞文阁的店铺和城北庄子,搜集证据。”
“第四,张家口。派人去张家口,抓捕钱掌柜,查封秘密印书坊。”
刘大用想了想,说:“封城、搜捕、查封,这三件我现在就可以下令。”
“但张家口在宣府镇的地界上,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要抓人,得通过宣府镇总兵顾宏。”
何明风心里一沉。
巡抚与总兵,是两套并行的权力体系
巡抚相当于朝廷特派的“钦差大臣”。
并非地方固定的“官”,而是由朝廷临时派遣的中央官员,代表皇帝巡视地方,属于“差”而非“官”。
巡抚拥有行政、军事、监察等权力,负责“镇抚地方”,节制地方上的承宣布政使司(行政)、提刑按察使司(司法)、都指挥使司(军事)三司。
因此,巡抚在名义上是当地的最高军政长官。
总兵是镇守一方的最高军事长官,通常由公、侯、伯等勋贵或高级将领担任。
总兵主要负责指挥和管理辖区内卫所的军队,拥有实际的统兵权和调兵权。
为了以文制武,防止武将专权,朝廷会授予巡抚“提督军务”或“赞理军务”的职权,使其在地位上高于总兵,有权监督、协调甚至调遣总兵所辖的军队。
然而,具体到一兵一卒的调动和日常的军事指挥,仍然需要经过总兵。
巡抚的军令需要通过总兵这个环节向下传达和执行。
这种“文臣统揽全局,武将统兵作战”的模式,是大盛朝军事制度的一大特点。
而宣府镇是大盛朝北边“九边”重镇之一,情况更为特殊。
宣府镇本身就有一套完整的军事管理体系,设有镇守总兵官,驻有重兵。
为了加强对边镇的掌控,朝廷也向宣府镇派驻了巡抚,使其与总兵、镇守太监共同管理,形成三方互相制衡的局面。
所以刘大用虽然是巡抚,名义上地位高于顾宏,但在实际操作中,他想要在宣府镇地盘上抓人,依然无法绕过顾宏。
宣府镇是顾宏的实际驻地和势力范围,当地的兵马都归他直接指挥。
刘大用作为巡抚,没有一兵一卒可以直接调遣,他发出的指令要落地,必须依靠顾宏这样的地方军事长官去执行。
“抓人”是具体行动,巡抚的提督军务更多地体现在战略层面和整体协调上。
而具体的抓人、搜查等行动,属于军事或警务的具体执行,这恰恰是总兵或按察使等部门的职责范围。
刘大用是文官,他不能直接冲到宣府镇去抓人。
这种看似绕弯子的制度,恰恰是一个王朝中央集权设计的高明之处。
它让巡抚和总兵互相牵制,任何一方都无法完全绕过对方行事。
刘大用通过顾宏,本质上是在按制度办事。
但是对何明风来说,这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刘大人,顾宏跟下官有仇,而且他本人也可能被北山部渗透了。”
“让他去抓钱掌柜,等于给北山部通风报信。”
第1026章 封城
“那怎么办?”
“下官有个办法。”
何明风道,“张家口虽然归宣府镇管,但也是蒙汉互市的地方,商队往来频繁。”
“我们可以派几个人,扮成商人,混进张家口,暗中盯住钱掌柜。”
“等他出城的时候,在城外动手抓人。这样不需要通过顾宏。”
刘大用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这件事你们去办。”
“但要快,要干净,不要让顾宏抓住把柄。”
……
午时。
巡抚衙门的命令一下,靖安府的四座城门同时关闭了一半。
只许进,不许出。
北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有赶着马车出城的商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有背着包袱的百姓。
兵丁们挨个盘查,看路引、问来历、查货物,速度很慢,队伍越排越长,有人开始骂骂咧咧。
“都给我闭嘴!”
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吼了一嗓子,“巡抚大人有令,今日严查出城人员,谁再聒噪,抓起来!”
人群安静了一些,但还是有人在小声嘀咕。
何明风站在北门的城楼上,看着下面的人流。
他看见了赵虎。
赵虎混在兵丁中间,眼睛盯着每一个出城的人。
忽然,赵虎的目光锁定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衣裳,低着头,手里提着一个包袱,正从队伍后面往前挤。
他的动作很急,像是想快点出城,但又不敢太显眼。
赵虎悄悄走过去,从后面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兄台,借个火。”
那人浑身一抖,转过头来,脸色发白。
赵虎看见他的脸,心里一喜。
这人他认识,是瑞文阁的伙计,姓吴,外号“吴胖子”,专门管库房的。
“吴胖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赵虎笑嘻嘻地问。
吴胖子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赵……赵爷,我……我……”
“别我我我的了。”
赵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跟我走一趟吧。”
吴胖子被带到城楼上,何明风正在那里等着。
吴胖子看见何明风,吓得浑身发抖,包袱掉在地上,散开,里面是几锭银子和几件衣裳。
何明风看着吴胖子,沉下脸来。
“吴胖子,刘贵跑了,你跑得了吗?”
吴胖子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就是个干活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何明风把那几本书扔在他面前,“你知不知道私藏禁书是什么罪?”
吴胖子的脸白了。
“把他给本官带回去好好审审!”
……
半时辰后。
吴胖子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已经交代了快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
瑞文阁的店铺里有什么,城北庄子里有什么,刘贵什么时候走的,谁跟着跑了。
说得很详细,很配合,几乎是有问必答。
何明风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听得很认真。
但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不是吴胖子说得不对,而是说得太对了。
一个管库房的伙计,怎么会知道刘贵临走前说了什么话?
怎么会知道账册烧了多久、灰烬倒在哪儿?
怎么会知道城北庄子的地窖里藏着火药?
这些东西,刘贵不会告诉一个普通的库房伙计。
除非——有人教他说的。
何明风放下茶盏,看着吴胖子的眼睛。
“吴胖子,你再说一遍,刘贵是什么时候走的?”
吴胖子擦了擦眼泪:“昨……昨天晚上,掌灯的时候。”
“从哪个门走的?”
“北门。”
“几个人?”
“就他一个人,骑着一匹黑马。”
“带的什么东西?”
“一个包袱,不大,里面应该是换洗衣服和银子。”
何明风点了点头,忽然问:“你既然知道他要跑,为什么不跟着一起跑?”
吴胖子愣了一下,然后说:“小的……小的害怕。北山部的人凶得很,小的不想跟着他们干。”
“那你为什么不早来报官?”
吴胖子又愣了一下,然后说:“小的……小的不敢。刘贵说,谁要是敢报官,就杀了谁全家。”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吴胖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吴胖子,你看着我的眼睛。”
吴胖子抬起头,眼神闪躲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吴胖子的脸色变了。
“大……大人,没人教小的,都是小的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
“一个管库房的伙计,能看见刘贵烧账册?能知道灰烬倒在茅坑里?能知道城北庄子的地窖里有火药?”
何明风所说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吴胖子的耳朵里,“刘贵烧账册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
“他倒灰烬的时候,你也跟着?他去城北庄子藏火药,你也去了?”
吴胖子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你在替人打掩护。”
何明风的声音冷了下来,“刘贵根本就不是昨天晚上走的,对吧?他走的时候,你就在旁边。”
“他让你留下来,故意露出破绽被我们抓住,好让我们以为他已经跑了,就不再追了。对不对?”
吴胖子的脸白得像纸,浑身开始发抖。
“大人,小的……小的……”
“刘贵给你什么好处?银子?还是保你家人平安?”
吴胖子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大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刘贵说,要是小的帮他这一次,他就给小的五百两银子,还保证不伤害小的的家人。”
“小的家里还有老娘和两个娃,小的不敢不听啊……”
何明风深吸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说吧。刘贵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去了?带了什么人?”
吴胖子擦了擦眼泪,一五一十地说了。
刘贵也是今天走的。
只不过他走的不是北门,而是东门,绕了一个大圈子,往东北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是通往草原的另一个山口,叫青羊口,不在靖安府往北的主路上。
“刘贵说,走北门太显眼,何大人一定会在北门设卡。走东门绕青羊口,没人会注意。”
吴胖子低着头,“他让小的留下来,故意在北门露出破绽,被你们抓住。”
何明风沉默了。
刘贵这个人,比他想的要狡猾
用吴胖子做饵,自己金蝉脱壳,往东北方向跑了。
等他们审完吴胖子,搞清楚真相,刘贵已经跑出去了。
第1027章 被抓
“赵虎,”何明风站起来,“你立刻去按察使司,告诉郑大人,刘贵往青羊口方向跑了,让他派人去追。”
“另外,让白玉兰从张家口那边分两个人手,往东北方向搜。”
赵虎抱拳:“是!”
何明风又看着吴胖子。
“吴胖子,你替刘贵打掩护,按律当从重治罪。”
“但如果你愿意将功折罪,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我可以替你求情。”
吴胖子磕头如捣蒜:“大人,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
“但小的真的知道的不多。刘贵从来不把重要的事告诉小的,小的就是个管库房的……”
何明风叹了口气。
他知道吴胖子说的是实话。
一个管库房的伙计,能知道什么核心机密?
刘贵选中他做饵,就是因为他知道的少,被抓了也吐不出多少东西。
“那你知不知道,刘贵在靖安府还有什么别的藏身之处?或者他跟什么人联系最密切?”
吴胖子想了想,说:“刘贵每隔半个月,会去城南的一个茶馆见一个人。那个人姓孙,是个账房先生,大家都叫他老孙。”
“刘贵对老孙很客气,不像对其他人那样呼来喝去的。”
“老孙?”何明风心里一动,“是不是瑞文阁的账房先生?”
“是。老孙比刘贵还早来瑞文阁,在店里干了七八年了。刘贵走了,老孙也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何明风记下了这个名字。
老孙。
瑞文阁的账房先生,干了七八年。这个人知道的东西,一定比吴胖子多得多。
……
凌晨。
张家口堡北边的草原上,天还没亮。
钱掌柜的八辆大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辙在枯黄的草地上压出深深的两道印子。
赶车的伙计们又冷又困,一个个缩着脖子,谁也不说话。
钱掌柜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从张家口出来已经走了快一天一夜了,按理说应该到了北山部接应的地方,但周围还是茫茫草原,连个人影都没有。
“快到了吗?”
他问身边的伙计。
“掌柜的,再走二十里就到了。”
钱掌柜点了点头,正要催马快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过头,看见黑暗中亮起了十几个火把,正朝他们这边疾驰而来。
“不好!”
钱掌柜脸色大变,“快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骑马的人速度极快,眨眼间就追到了跟前。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年轻人,腰间挂着一把短刀,骑术精湛,像一阵风一样冲到钱掌柜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缰绳。
“钱掌柜,跑什么?”
白玉兰面带笑意地看着他,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何大人让我来接你,跟我走一趟吧。”
钱掌柜想抽刀反抗,但白玉兰的手比他快得多。
只听见“咔嚓”一声,钱掌柜的右臂被拧到了背后,疼得他惨叫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后面的伙计们更是不堪一击。
巴图尔派来的几个骑手如狼似虎地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人制服了。
八辆大车被赶到一起,车上的箱子被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铅字、纸张、印好的书和没印的书稿。
白玉兰拿起一本书翻了翻,脸色沉了下来。
《胡人食人录》。
他又拿起一本。
《汉人屠胡记》。
再拿一本。
《北山部与大盛:谁是正统?》
他把书扔回箱子里,对身边的捕快说:“全部带回去,一件不留。”
钱掌柜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条,扔在一辆马车上。
白玉兰骑在马上,押着车队,往靖安府的方向走去。
天亮了。
等到了下午。
靖安府按察使司的大牢里,钱掌柜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是伤。
郑明远亲自审问。
他没用大刑,倒不是心软,而是怕把人打死了,线索就断了。
但钱掌柜骨头很硬,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问什么都摇头。
“钱掌柜,”郑明远坐在他面前,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你在张家口的印书坊被我们端了,八车东西全在我们手里。”
“瑞文阁的店铺被封了,城北庄子也被抄了。刘贵跑了,你的那些暗桩被抓了一大半。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钱掌柜咬着牙,不说话。
“你替北山部做事,北山部能给你什么?银子?地位?还是保你家人平安?”
郑明远放下茶盏,“你想想,你落在我们手里,北山部会怎么对你?他们会派人来救你吗?”
“不会。他们只会杀你灭口,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
钱掌柜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替他们卖命十几年,到头来,他们连你的死活都不管。你值得吗?”
钱掌柜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郑明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钱掌柜,我告诉你一件事。苏赫巴鲁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北山部头人的贴身侍卫,你应该认识他吧?他把什么都说了。”
“王崇的夫人李翠云是你们的细作,赵福是被你们毒死的,还有你们在幽云的十年计划。”
“你手里的那些东西,我们已经有了。”
钱掌柜的脸色变了。
“你……你们抓了苏赫巴鲁?”
“抓了。他比你识相,什么都说了。”
郑明远走回椅子上坐下,“所以,你说不说,其实不重要。”
“你不说,我们也有足够的证据。但你说了,我可以帮你求情,留你一条命。你自己选。”
钱掌柜沉默了很久。
大牢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终于,他低下了头。
“我说。”
郑明远给旁边的书吏使了个眼色。
书吏铺开纸,提起笔。
钱掌柜开始说。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但一旦开口,就不再犹豫。
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说了整整两个时辰。
书吏写到手酸,换了三个人。
等他说完,郑明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钱掌柜,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会写下来,你签字画押。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会在天子面前替你求情。如果你说的是假的——”
他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钱掌柜苦笑着点了点头。
“郑大人,我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好瞒的?北山部不会放过我,我只能靠你们保命了。”
第1028章 出大事了
草原深处,北山部王庭。
刘贵骑着那匹黑马,在草原上跑了整整四天四夜,马跑死了两匹,他自己也瘦了一圈。
当他终于看见北山部的帐篷时,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
北山部的王庭比他想的大得多。
上千顶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在草原上,一眼望不到边。
帐篷中间是一座巨大的金顶大帐,帐顶上的金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帐周围站满了持刀的卫士,个个彪悍凶猛,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刘贵被带到金顶大帐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帐帘掀开了,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走出来。
他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留着两撇浓密的胡子,腰间的金刀上镶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
他就是北山部的头人——巴图蒙克。
“刘贵,”巴图蒙克的声音低沉有力,“你怎么回来了?幽云出了什么事?”
刘贵匍匐在地上,声音发颤:“头人,大事不好。何明风查到了瑞文阁,封了我们的店铺,抓了我们的人。”
“钱掌柜可能已经被抓了,靖安府的暗桩被端了一大半,十年计划……暴露了。”
巴图蒙克的脸色沉了下来。
“何明风?那个提督学政?”
“是,就是他,他从学田案开始查,一直查到了瑞文阁。”
“他手下有个叫白玉兰的江湖人,还有巴图尔那个叛徒帮他。”
“我们……我们低估他了。”
巴图蒙克沉默了一息。
“刘贵,你起来。”
刘贵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巴图蒙克的眼睛。
“瑞文阁没了,钱掌柜被抓了,暗桩被端了。”
巴图蒙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一样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们的十年计划……完了。”
“完了?”巴图蒙克冷笑了一声,“谁说完了?十年计划,我们才做了五年。”
“还有五年,我们本来可以慢慢收网,但现在来不及了,何明风不会给我们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大帐里挂着的那张幽云地图。
“既然瞒不住了,就不瞒了。”
“既然不能慢慢来,就来快的。”
“头人,您的意思是……”
“先发制人。”
巴图蒙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张家口堡,蒙汉互市的核心,也是幽云最薄弱的环节。”
“拿下张家口堡,就等于掐住了幽云的喉咙。”
“到时候,朝廷的援军进不来,草原上的补给出不去。何明风再厉害,也挡不住我们的铁骑。”
刘贵的脸色白了。
“头人,张家口堡有驻军,虽然不多,但也有两三千人。”
“我们要是强攻……”
“谁说要强攻?”
巴图蒙克笑了,“我们在张家口堡经营了这么多年,你以为只有瑞文阁和印书坊?”
“城里还有我们的暗桩,有我们的人。”
“攻城之前,让他们先动手——烧粮草、杀守将、开城门。”
“里应外合,一夜之间,张家口堡就是我们的。”
刘贵心里一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张家口堡……守将是谁?
刘贵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守将叫王守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在张家口待了十几年。
这个人,好像也收过瑞文阁的银子。
“头人,王守义那边……”
“王守义?”
巴图蒙克冷笑了一声,“他收了我们三千两银子,早就被我们拉下水了。”
“攻城的时候,他会‘恰巧’不在城里,或者‘恰巧’生病。”
“到时候,群龙无首,我们的内应就能轻松打开城门。”
刘贵不再问了。
他知道,巴图蒙克已经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头人,那我……”
“你留在王庭,等消息。”
巴图蒙克拍了拍他的肩膀,“刘贵,你这次虽然丢了瑞文阁,但能活着回来报信,也算有功。”
“等我们拿下了张家口堡,我不会亏待你。”
刘贵跪下来,磕了个头:“多谢头人。”
他站起来,退出了大帐。
帐外,风吹草低,天高云淡。
刘贵看着南方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张家口堡,真的要打仗了。
……
十一月十四,夜。
张家口堡。
这是一座不大的边城,城墙只有两丈高,但很厚实。
城里住着三千多户人家,大部分是做生意的商人,还有一千多名守军。
平日里,城门从早开到晚,商队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但今天,城门关得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守将王守义今天“病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说是昨晚受了风寒,起不来床。
副将赵铁柱代他守城。
赵铁柱是个老实人,打仗一般,但听话。
三更天的时候,城里忽然起火了。
火是从城东的粮仓烧起来的。
粮仓里存着三个月的军粮,大火一起,火光冲天,照亮了半座城。
守军们慌了,纷纷跑去救火。
赵铁柱也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边派人救火,一边派人去请王守义。
王守义没来。
他的亲兵说,大人病得太重,起不来。
就在这时候,城门那边传来了喊杀声。
混乱之中,不知道谁在里面打开了城门。
城外,北山部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他们举着火把,挥着弯刀,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
守军群龙无首,抵抗了一会儿就溃散了。
赵铁柱在混战中被砍死,王守义在床上一刀毙命。
杀他的人,是他的亲兵,那个亲兵是北山部的细作。
天亮的时候,张家口堡已经落入了北山部的手中。
城里浓烟滚滚,哭喊声震天。
百姓们四处逃散,有的往南跑,有的往北跑,有的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
北山部的骑兵在街上横冲直撞,抢粮食、抢银子、抢女人,像一群饿狼。
消息传到靖安府,已经是十一月十五的下午了。
六、幽云震动
十一月十五,黄昏。
靖安府巡抚衙门的花厅里,刘大用、郑明远、何明风三个人坐在一起,脸色都很难看。
桌上摊着一封急报,是张家口堡南边的一个小驿站送来的——张家口堡失守,北山部骑兵攻入城内,守将王守义被杀,副将赵铁柱战死,守军溃散,百姓死伤无数。
“怎么会这样?”刘大用的声音发抖,“张家口堡有一千多守军,城墙虽然不高,但也够结实。北山部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攻下来了?”
第1029章 真要遭殃了
“内应。”
郑明远咬着牙,“北山部在张家口堡安插了内应,粮仓的火是他们放的,城门是他们打开的。”
“王守义那个废物,收了北山部的银子,关键时刻装病,让群龙无首。”
“王守义死了?”
“死了,被自己的亲兵杀的,那个亲兵也是北山部的细作。”
刘大用心一凛。
这北山部的人,可真够狠的。
办事也细致,竟然还留了后手。
刘大用思来想去,忍不住看向了何明风。
“何大人,现在怎么办?”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看着张家口堡的位置,眉头紧锁。
“张家口堡一丢,北山部的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南下攻打宣府、蓟镇,甚至直逼靖安府。”
“我们必须尽快调兵,把张家口堡夺回来。”
“调兵?”
刘大用苦笑,“调哪里的兵?宣府镇的兵归顾宏管,他肯不肯出兵还是两说。”
“蓟镇的兵倒是有一些,但顾昭那边的人手不够用。”
“靖安府的营兵倒是有五千多,但那是守城的兵,不能轻易调动。”
“那就向朝廷请援。”郑明远说,“写奏折,六百里加急,请天子调兵。”
“来不及。”何明风摇头,“奏折送到京城,再调兵,再过来,至少要半个月。”
“半个月后,北山部早就把张家口堡挖成碉堡了。”
“那你说怎么办?”
何明风想了想,说:“刘大人,您以巡抚的名义,下令宣府镇总兵顾宏出兵收复张家口堡。”
“他是总兵,守土有责,没有理由推脱。”
刘大用犹豫了一下:“顾宏那个人,会听我的吗?”
“他不敢不听。”何明风道,“张家口堡在他的防区内,丢了城池,他第一个要被问责。”
“如果他不肯出兵,您就上折子弹劾他。”
“他就算心里不愿意,也得做做样子。”
刘大用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下令。”
“还有,”何明风又道,“派人去蓟镇,让顾昭做好防备。”
“北山部打下张家口堡之后,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蓟镇。”
“顾昭那边虽然兵少,但他手下的兵训练有素,巴雅尔的族人也愿意帮他。”
“守住蓟镇,就能挡住北山部东进的路。”
刘大用又点了点头。
“何大人,还有什么要做的?”
“有。”
何明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安抚百姓。”
“北山部攻下张家口堡的消息传开,幽云的百姓一定会恐慌。“
“我们要派人去各州县,告诉百姓不要慌,朝廷正在调兵。”
“同时,必要时开放粮仓,平抑粮价,防止奸商囤积居奇。”
“这件事我来办。”刘大用说,“我是巡抚,安抚百姓是我的职责。”
三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各自散去。
……
十一月十六,靖安府。
张家口堡失守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了。
一夜之间,靖安府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北山部的胡人打进来了,张家口堡被屠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几千人的城啊!”
“当然是真的!我表哥在张家口做生意,昨晚逃出来的,说城里血流成河,胡人见人就杀,连小孩都不放过!”
“哎呀,这可怎么办?北山部会不会打到靖安府来?”
“谁知道呢!赶紧囤粮食吧,万一城被围了,粮食都买不到了!”
于是,靖安府的百姓开始疯狂抢购粮食。
米店、面店、杂货铺的门槛都被踩破了,粮价一天之内涨了三倍。
有人连夜排队,有人为了抢一袋米大打出手,有人趁机哄抬物价,发国难财。
何明风走在街上,看着乱成一团的百姓,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走进一家米店,看见老板正在往米袋上贴新的价签。
一斗米,三百文。
昨天还是一百文。
“掌柜的,”何明风忍不住道,“粮价涨得也太快了吧?”
老板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是提督学政,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何大人,小的也是没办法。”
“北山部打过来了,粮路断了,进不来货。小的存货不多,不涨价就得赔本。”
何明风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他回到衙门,对钱谷说:“钱师爷,你去告诉刘巡抚,靖安府的粮价已经涨了三倍,再不控制,百姓就要闹事了。”
钱谷点头,匆匆去了。
半个时辰后,刘大用下令:开放官仓,平价卖粮。同时,严禁囤积居奇,违者重罚。
官仓一开,粮价慢慢回落了。
但百姓心里的恐慌,不是开仓放粮就能平复的。
……
十一月十七,宣府镇。
顾宏坐在镇国公府的书房里,手里捏着刘大用的调兵令,脸上挂着冷笑。
“刘大用这个老东西,平时不把我放在眼里,现在出了事,倒想起我来了?”
张怀远站在旁边,捋着胡子说:“国公爷,张家口堡在您的防区内,丢了城池,您确实有责任。”
“如果不出兵,朝廷怪罪下来,不好交代。”
“我知道。”
顾宏把调兵令扔在桌上,“但我凭什么帮刘大用擦屁股?张家口堡的守将王守义是他的人,王守义收了北山部的银子装病,才让城丢了。”
“要怪,怪刘大用用人不当。”
“话是这么说,但朝廷不会管这些。朝廷只看结果——城丢了,谁守的?谁负责?”
顾宏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办?出兵?出兵去打北山部?我手里的兵是守宣府的,不是给别人当炮灰的。”
“出兵是肯定的,但怎么出,出多少,什么时候出,我们可以自己定。”
张怀远压低声音,“国公爷,我们可以先派一小队人马去张家口堡附近侦察,说是‘前哨’。”
“等朝廷催得紧了,再派大部队。”
“能拖就拖,能不出力就不出力。”
顾宏想了想,笑了。
“好。就这么办。”
他拿起笔,在调兵令上批了几个字——“已派前哨,大部队待命。”
然后他叫来亲兵,把调兵令送了回去。
张怀远看着顾宏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北山部已经打到了家门口,顾宏还在算计自己的利益。
这样的人,真的能守住宣府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宣府的百姓,恐怕要遭殃了。
第1030章 大人,您这是劝降呢还是动员呢?
蓟镇。
顾昭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校场上带兵操练。
他看完信,脸色沉了下来。
张家口堡失守。
北山部打进来了。
他把信收好,对刘铁柱说:“刘哨长,集合弟兄们,我有话要说。”
一刻钟后,三营的一百二十个士兵齐刷刷地站在操场上。
顾昭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兵。
“弟兄们,北山部打下了张家口堡,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蓟镇。”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地议论开了。
“安静!”
刘铁柱吼了一嗓子。
顾昭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也害怕。”
“但害怕没有用。北山部不会因为你们害怕就不来。”
“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打!”
他看着这些兵的脸。
有的年轻,有的老。
有的紧张,有的镇定。
有的眼睛里闪着光,有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我不是让你们去送死。”
顾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让你们活着。”
“守住蓟镇,你们就能活着。”
“守住蓟镇,你们的家人就能活着。”
“守不住,张家口堡的惨剧就会在这里重演。”
操场上安静极了。
“从今天起,三营进入战备状态。”
“每天加练两个时辰,早晚各一次巡逻。”
“谁要是偷懒、逃跑、临阵脱逃,军法从事。”
没有人说话。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一百二十个人齐声喊道。
顾昭点了点头,从台阶上走下来。
刘铁柱跟在他后面,小声说:“顾游击,咱们只有一百二十个人,能守住蓟镇吗?”
“守不住也得守。”
顾昭说,“蓟镇要是丢了,北山部就能长驱直入,打到靖安府。”
“到时候,整个幽云都保不住。”
刘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顾游击,俺不怕死。”
“俺就怕死了也守不住。”
顾昭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会的,我们不是一个人在守。”
“何大人、巴图尔、郑大人、刘巡抚,都在想办法。”
“只要我们撑住,援兵一定会来。”
……
靖安府。
何明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幽云地图。
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张家口堡丢了。
北山部随时可能南下。
宣府的顾宏指望不上。
蓟镇的顾昭兵少将寡。
靖安府的营兵不能轻易调动。
向朝廷请援,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该怎么办?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做犁不做刀”。
犁地不是硬翻,是等土松了再翻。
但现在,土还没松,北山部就已经打过来了。
他没有时间等了。
何明风拿起笔,写了几封信。
第一封,写给巴图尔,让他派兀良哈部的骑兵在草原上骚扰北山部的补给线,拖住他们的脚步。
第二封,写给顾昭,让他做好坚守蓟镇的准备,同时通过巴雅尔联络草原上其他被北山部欺压的小部落,争取他们倒戈。
第三封,写给马宗腾,让他转奏天子——北山部已攻下张家口堡,请天子速派援兵,同时下旨严令顾宏出兵。
第四封,写给郑明远,让他把王怀礼的供词、钱掌柜的招供、以及所有瑞文阁案的证据整理好,准备呈交御前。
北山部已经动手了,朝堂上的内奸也该清算了。
四封信写完,他叫来几个人,让他们分头送出。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要下雪了。
张家口堡的百姓,在这场雪里,还能活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去。
……
草原深处,北山部王庭。
巴图蒙克站在金顶大帐前,看着南方。
他的身后,是成千上万的骑兵,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头人,”一个千户长走过来,“张家口堡已经稳住了,我们的粮草够吃三个月,接下来打哪儿?”
巴图蒙克指着地图上的两个点。
“蓟镇,宣府。”
“两个一起打?”
“不,先打蓟镇。”
“蓟镇兵少,守将是个毛头小子,好打。”
“打下蓟镇,再打宣府。”
“宣府是顾宏的地盘,那个人贪生怕死,不会死守。”
“等我们打到宣府城下,他要么跑,要么降。”
千户长笑了:“头人英明。”
巴图蒙克也笑了。
但他笑的时候,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何明风。
那个提督学政,四品官,手里没兵,却毁了他十年的布局。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让他成了气候,后果不堪设想。
“传我的令,”巴图蒙克说,“派一队人,去靖安府,杀了何明风。”
千户长愣了一下:“头人,靖安府有重兵把守,派一队人去……”
“不用多,十个人就够了。”
“何明风身边只有一个江湖人和几个亲兵,不难对付。”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要了他的命。”
千户长抱拳:“是!”
巴图蒙克转过身,看着南方的天空。
何明风,你不是想当犁吗?
我看你能不能犁得动我的铁骑。
……
蓟镇的晨钟没有敲响。
顾昭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条灰黑色的线缓缓蠕动。
那是人马,是战旗,是北山部两千铁骑掀起的雪尘。
巴雅尔蹲在他身边,手按着刀柄,低声说:“至少两千五,巴图蒙克把自己最精锐的怯薛都派来了。”
顾昭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支庞大的军队,看向更远的北方。
那里有勃良扈部的旧地,有他从未见过却流淌在血液里的草原记忆。
“火油备好了吗?”他终于开口。
“备了。”巴雅尔站起身,“三营的弟兄们都在城墙上,每人发了三壶箭,只是……”
“说。”
“火药不够。”
“上次张家口被占,北山部截了宣府运往蓟镇的一批军需,里头有三百斤火药。”
顾昭闭上眼睛。
三百斤火药,够他守三个月。
现在他手里只有三十斤,还是从靖安府私货商人手里高价买来的。
“那就省着用。”
他转过身,看向城墙上那些衣衫单薄的士兵。
三营,满编三百六十人,实到一百一十七人——其余的不是逃亡,就是被顾宏以“整编”名义调走。
“弟兄们。”
顾昭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清晰,“北山部来了两千五,咱们只有一百一十七。”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出声来。
“大人,您这是劝降呢还是动员呢?”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卒歪戴着毡帽,手里攥着弓,“一百一十七对两千五,这买卖划算。”
“一个人得杀二十多个才够本。
第1031章 第一波进攻
“所以我得问问你们,”顾昭也笑了,“谁觉得自己杀不了二十个的,现在可以走。”
“我顾昭绝不追究。”
没有人动。
老卒啐了一口唾沫:“走?往哪走?蓟镇就是老子的家。”
顾昭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抱拳,躬身,一揖到地。
“顾昭在此谢过。”
……
辰时三刻,北山部的第一次进攻开始了。
巴图蒙克没有派重甲骑兵直接冲城。
那是最愚蠢的打法。
他先用三百轻骑在城外游走,试探城上箭矢的密度和射程。
骑兵们举着皮盾,在城外三百步处来回奔驰,偶尔有一两支冷箭射向城头。
“别放箭。”
顾昭按住身边一个年轻弓手的肩膀,“他们这是在试我们的虚实。”
“三百步,你射不着他们,白白浪费箭。”
年轻弓手咬着牙,手在抖。
顾昭知道他在怕。
他也在怕。
但怕没有用。
“等。”顾昭沉声道,“等到一百步,听我的号令。”
巴雅尔趴在垛口后面,眯着眼数着骑兵的来回次数。
他轻声说:“他们往西边去了。”
“那是西门。”
顾昭心头一紧。
西门是蓟镇的薄弱处,城墙矮了三尺,年前顾宏以“节省开支”为由,把修缮西墙的银子挪走了。
“调二十人去西门。”
他当机立断,“让老马带着火油罐子过去。”
城墙上脚步声急促,士兵们抱着箭壶、抬着火油罐向西移动。
顾昭自己则留在北门,因为这里才是主攻方向。
他确信。
果然,不到一刻钟,北山部的大军动了。
两千骑兵分成三股,左右两翼各五百,中军一千,缓缓压上。
战马踏雪的轰鸣声震得城墙上的砖缝都在颤抖。
顾昭举起手。
“火油准备——”
士兵们把陶罐堆在垛口边,罐口塞着浸了油的麻布。
“弓箭手搭箭——”
六十张弓拉开,箭镞指向天空。
“放!”
六十支箭呼啸着飞向天空,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北山部中军阵中。
五六个人影从马上栽下,但更多的骑兵涌上来,像潮水一样。
“再放!”
第二轮箭雨落下。
北山部的骑兵开始加速,铁蹄砸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点火油!”
火把伸向麻布,陶罐口腾起火焰。
士兵们用尽力气将火油罐甩向城外,陶罐在骑兵群中炸开,火油四溅,烈焰腾空。
十几匹战马被烧得嘶鸣直立,骑兵摔落在地,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
但更多的骑兵冲过了火线。
八十步。
“放箭!自由射击!”
城墙上箭如雨下。
弓手们不再列队,而是各自瞄准,射出一个是一个。
老卒们手法极快,一壶箭三十支,不到半刻钟就射光了,然后拔出腰刀,等待肉搏。
云梯搭上来了。
第一架云梯搭上北门左侧的女墙,一个满脸刺青的北山部勇士咬着刀往上爬。
顾昭冲过去,一刀砍断云梯顶端的铁钩,梯子向后倒去,上面的士兵惨叫着摔下城墙。
但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接连搭上来。
巴雅尔挥刀砍翻一个刚爬上城头的敌人,血溅了一脸。
他回头冲顾昭喊:“这样下去守不住!他们人太多了!”
顾昭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拉满弓,射向天空。
响箭尖啸着升空,在晨光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云。
这是给巴图尔的信号。
……
青羊口北面四十里,巴图尔看到了那朵红色烟云。
他勒住马,对身边的阿日斯兰说:“顾昭撑不住了,我们该动了。”
阿日斯兰看着远处蓟镇方向升起的黑烟,皱眉:“巴图尔,我们只有七百骑兵,北山部有两千五。”
“所以我们不打他们的正面。”
巴图尔拔出弯刀,刀锋在雪光中一闪,“我们打他们的粮草辎重。”
“巴图蒙克倾巢而出,王庭空虚,辎重队一定在后面。”
三百骑兵调转马头,绕过战场,向北山部的后方奔去。
巴图尔策马狂奔,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
他想起了何明风在靖安府说的话——
“你在草原上能拉拢多少人,就能帮顾昭多少忙。”
“朝廷的援军最快也要十天,这十天,只能靠你们自己。”
十天。
巴图尔咬紧牙关。
顾昭连一天都未必撑得住,十天太长了。
但他没有退路。
兀良哈部若想在这片草原上活下去,就必须让朝廷看到他们的价值。
而价值,是用血换的。
……
巳时,北山部的第三波进攻被打退了。
城墙上尸横遍地。
蓟镇守军死伤了三十多人,活着的人人带伤,箭矢耗去大半,火油只剩最后五罐。
顾昭的左臂被一支流箭擦伤,血顺着手腕滴在城砖上。
巴雅尔用布条给他缠了伤口,低声说:“我看弟兄们快撑不住了,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顾昭看着他。
巴雅尔咬了咬牙:“要不要从密道撤?城北有条地道通往山里的废堡,当年勃良扈部修的,我带你走。”
顾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巴雅尔,你是我表舅。”
“是。”
“我娘要是还活着,会让我跑吗?”
巴雅尔沉默了。
“不会。”
巴雅尔说。
“那就别说了。”顾昭站起身,拔出腰刀,“告诉弟兄们,再撑两个时辰。”
“巴图尔的骑兵会在午后动手,只要北山部的粮草一乱,他们就只能退兵。”
“两个时辰……”
巴雅尔苦笑,“行,两个时辰。”
他转身走向城墙东段,那里正在重新布置防线。
顾昭靠在垛口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北山部营地。
他忽然想起了何明风。
那个文官,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却敢在顾宏面前拍桌子,敢在天子面前递密折,敢在所有人都劝他收手时把案子查到底。
何明风说过一句话,顾昭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却忽然清晰地浮上心头——
“做犁不做刀。”
“犁地慢,但深;刀砍人快,但浅。”
“顾兄,蓟镇不是你的刀,是你的犁。”
犁。
顾昭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
他不想杀人。
他也想种地,想教书,想让蓟镇的孩子们学会读写,想让这片荒凉的土地长出庄稼。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活下去。
第1032章 刺杀何明风
同一日午后,靖安府。
何明风坐在提学衙门签押房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郑明远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何大人,出事了。”
何明风抬头:“郑大人请说。”
“蓟镇的消息,北山部今早开始攻城,顾昭那边伤亡惨重,向宣府求援三次,顾宏只回了一句‘整军待发’。”
郑明远把一份军报拍在桌上,“整军待发!他从三天前就在整军待发,整到现在连一个骑兵都没派出去!”
何明风拿起军报看了一遍,放下。
“刘大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气得摔了茶盏,又发了第二道调兵令,措辞比上一道严厉得多——‘若再拖延,本抚将参你临阵退缩之罪’。”
“顾宏不怕参。”
何明风摇了摇头,“他现在是镇国公,朝中有人。”
“除非天子亲自下旨,否则谁也动不了他。”
“那蓟镇怎么办?顾昭就一百多人,撑不过今天!”
何明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张家口那边,有没有朝廷援军的消息?”
“没有,张家口被占,驿路断了,京城的消息要绕道大同,最快也得五天。”
“五天。”
何明风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郑大人,您手底下还有多少人?”
“缉捕司的人大部分撒出去搜捕暗桩了,能调动的不到五十。”
“五十不够。”何明风停下脚步,“但我不是要您去打仗。我要您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派人盯住城里的粮仓。”
“北山部若想里应外合,最好的办法就是烧粮仓,引发百姓恐慌。”
“粮仓一乱,靖安府不攻自破。”
郑明远点头:“这个容易,我让缉捕司每夜加派两队人巡逻。”
“第二,”何明风走到墙边悬挂的幽云舆图前,手指点在宣府与蓟镇之间的位置,“我需要您以按察使司的名义,给宣府镇的各营千总发一道密令——不是给顾宏,是直接给中下层军官。”
“就说朝廷已经掌握了顾宏消极避战的证据,凡能督促出兵者,事后论功行赏;凡坐视不救者,以通敌论处。”
郑明远一愣:“这……这不是越权吗?按察使司没有调兵之权。”
“不是调兵,是警告。”
何明风转过身来,“顾宏手下的那些千总、把总,很多是顾嗣源的旧部。”
“他们现在不敢动,是因为怕被顾宏清洗。”
“但如果让他们知道朝廷在看着、事后会算账,他们就敢动。”
郑明远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理。我这就去办。”
他立刻推门离去。
……
酉时,城西车马店。
白玉兰蹲在对面茶楼的屋檐上,裹着一件灰白色的斗篷,与雪色融为一体。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两个时辰,手脚冻得发麻,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马店的院子。
院子里有十个人。
他数了三遍,确认无误。
这十个人是从张家口潜入的,扮作贩马的商人。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汉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走路时左腿微瘸。
那是旧伤,可能是在战场上留下的。
白玉兰推断,这人是北山部的老兵,至少打过十年仗。
天黑透了。
车马店的灯亮起来,独眼汉子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雪越下越大,他骂了一句什么,转身回了屋。
白玉兰从屋檐上滑下来,悄悄绕到车马店后墙。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院墙上方。
他攀上树,从树枝间往院子里看——
十个人正在屋里喝酒吃肉,气氛不算紧张。
独眼汉子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张图,用筷子在上面点来点去。
白玉兰眯起眼,认出了那张图。
——提学衙门的布局图。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何明风。
他轻轻滑下树,消失在夜色中。
……
戌时三刻,提学衙门后宅。
何明风换了身便服,坐在书房里看书。
葛知雨已经带着巧手坊的姐妹们出城去了,偌大的后宅只剩下他和两个仆役。
白玉兰从窗户外翻进来,无声无息。
“十个人,亥时动手。”他低声说,“独眼带队,从后墙翻进来,直奔书房。”
“他们有提学衙门的布局图,说明有人给他们指路。”
“暗桩?”
“很可能。上次封城搜捕抓了十三个,但肯定还有漏网的。”
何明风放下书:“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白玉兰抽出腰间的软剑,“不过大人,您得换个地方待。书房太显眼,他们第一个就冲这儿来。”
“去哪?”
“后院柴房,那里没窗户,只有一个门,我让赵虎守在外面。”
何明风点了点头,起身跟着白玉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留活口。”
白玉兰一愣:“十个都留?”
“至少两个。”
何明风说,“我要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谁接应的,还有没有其他刺客。”
“行。”白玉兰收剑入鞘,“我尽力。”
何明风看着他,忽然笑了。
“白玉兰,你每次说‘尽力’,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白玉兰也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大人英明。”
……
亥时,车马店。
独眼汉子吹灭了灯,十个人鱼贯而出。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脚步极轻,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出了车马店后门,沿着小巷向北走三百步,翻过一道矮墙,就到了提学衙门的后墙。
独眼汉子打了个手势,两个人蹲下,搭成人梯。
其余人踩着他们的肩膀翻上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
一切顺利得不像真的。
独眼汉子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领着人摸向后宅,沿着抄手游廊的阴影前进。
书房里亮着灯,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正伏案写字。
独眼汉子拔出短刀,一脚踢开书房的门——
空的。
窗纸后面那个人影,是一个用竹竿支起来的假人,身上披着何明风的官袍。
“中计了!”独眼汉子大喊一声,“撤!”
但已经晚了。
第1033章 留活口
后院的四面院墙忽然亮起火把,赵虎带着二十个衙役从前后左右涌出来,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郑明远的缉捕司弓手蹲在屋顶上,弓箭对准了院中的刺客。
白玉兰从书房横梁上跃下,软剑如蛇,直取独眼汉子的咽喉。
独眼汉子反应极快,短刀格挡,火花四溅。
他后退两步,低声用胡语骂了一句,其余九人迅速聚拢,背靠背结成圆阵。
“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白玉兰站在他们面前,软剑垂在身侧,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独眼汉子狞笑一声:“就凭你?”
他猛地挥刀冲向白玉兰,其余九人也同时发动,向四面八方突围。
屋顶上的弓箭手放箭,三四个刺客中箭倒地。
但剩下的六人更加疯狂,不要命地往外冲。
白玉兰盯住了独眼汉子,软剑连刺七剑,剑剑不离要害。
独眼汉子左支右绌,腿上中了一剑,单膝跪地。
“谁派你来的?”
白玉兰剑尖抵住他的咽喉。
独眼汉子咬着牙,忽然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
白玉兰一脚踢飞匕首,但独眼汉子已经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毒丸。
他的脸色迅速发青,嘴角流出黑血,身体软倒在地。
死了。
白玉兰骂了一声,转身去看其他人。
缉捕司的弓手和衙役们已经控制住了局面,十个人里,五个被射死,三个被砍死,一个咬毒自杀。
只剩下一个年轻的刺客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条,没能自尽。
“带下去。”
赵虎从屋顶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雪,“交给何大人审。”
他看了白玉兰一眼,点了点头:“干得漂亮。”
白玉兰收剑入鞘,面无表情:“说好留两个,结果只留了一个。”
“不漂亮。”
“一个就够了。”赵虎笑了,“何大人有本事让死人开口。”
……
子时,按察使司大牢。
何明风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是被绑在木桩上的年轻刺客。
那人生得一张圆脸,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倔强。
“叫什么名字?”
何明风问。
年轻刺客咬着嘴唇,不说话。
“不说也行。”何明风翻开桌上的卷宗,“你的同伴都死了,你是唯一活着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年轻刺客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意味着如果你不开口,你的家人会以为你也死了。”
“没有人会来找你,你会在这个地牢里慢慢腐烂,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胡说!”
年轻刺客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头人说,只要我们不招供,部落会照顾我们的家人——”
“头人?”何明风笑了,“你口中的头人,是巴图蒙克吧?”
年轻刺客脸色一变,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何明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巴图蒙克连张家口都未必能守不住,你指望他照顾你的家人?”
“他现在在蓟镇攻城,顾昭正在死守,巴图尔的骑兵已经断了他的粮道。”
“最多三天,北山部就得退兵。”
“你骗人!”
“我从不骗人。”何明风站起身,走到年轻刺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今年多大?十九?二十?”
“……二十一。”
“二十一岁,大好年华。”
何明风叹了口气,“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保你不死。”
“战后,我让人送你回草原,你带着家人远走高飞,北山部找不到你们。”
年轻刺客的眼中涌出泪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我……我不能背叛部落……”
“你不是背叛部落。”
何明风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你是在救你的家人。”
“巴图蒙克输了这场战争,北山部会四分五裂。”
“你想想,到时候你的家人跟着谁?跟着一个败军之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终于,年轻刺客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叫巴特尔。是北山部怯薛营的……头人派我们来杀何明风……靖安府里有内应,是个姓孙的账房先生,躲在城南的普济寺里……”
何明风眼睛一亮。
姓孙的账房先生——老孙!
瑞文阁在逃的四个暗桩之一!
他转身对郑明远说:“郑大人,立刻派人去普济寺,抓人。”
郑明远点头,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何明风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年轻的巴特尔。
“还有什么?”
巴特尔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头人……他在靖安府不只安排了刺客。”
“他还安排了人在城里的粮仓放火,就在明天晚上。”
“只要蓟镇一破,城里粮仓起火,百姓就会恐慌,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何明风已经明白了。
到时候,靖安府不攻自破。
何明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靖安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中。
蓟镇在流血,刺客在暗处磨刀,粮仓里藏着火种。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张棋盘上,把每一步都走稳。
……
同一夜,宣府镇。
韩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是宣府镇中营的千总,手下管着三百多号人。
但今天下午,他亲眼看着顾宏把原本要派往蓟镇的三百骑兵按在了营里,理由是“粮草未齐”。
粮草未齐。
笑话。
宣府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三天前刚从大同运来五千石粮食。
顾宏不是缺粮,他是不想出兵。
韩彪知道为什么。
顾宏巴不得顾昭死在蓟镇。
只要顾昭一死,顾家嫡庶之争就彻底结束了。
顾宏的心魔就彻底没有了。
镇国公爵位再也没有任何威胁。
但韩彪不在乎顾家的爵位。
他在乎的是蓟镇那一百多个弟兄。
那些人里有他的同乡,有他带过的兵,有他喝过血酒拜过把子的兄弟。
“大人。”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韩彪翻身坐起:“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副手刘左,一个精瘦的汉子,也是顾嗣源旧部的老人。
“大人,事情不妙。”
刘左关上门,低声说,“顾宏派人去盯着咱们营了。营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说是总兵府的亲兵,实际上是来监视咱们的。”
韩彪脸色一沉:“他知道我们要动?”
第1034章 守城
“不一定知道,但肯定起了疑心。”
刘左凑近了些,“大人,咱们得快点做决定。”
“蓟镇那边最多再撑一天,要是顾昭死了,咱们就什么都晚了。”
韩彪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
但举事不是儿戏,一个不慎就是满门抄斩。
“其他营的人怎么说?”
“左营的赵千总愿意跟咱们一起干。”
“右营的王千总还在犹豫,他说除非看到顾昭活着守住蓟镇,否则不敢动。”
“那就等。”
韩彪咬了咬牙,“再等一天,明天这个时候,如果蓟镇还在顾昭手里,我们就动手。”
“如果不在呢?”
韩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如果不在,那就没有如果了。
……
与此同时,总兵府后堂。
顾宏也没有睡。
张怀远张师爷匆匆赶来
“大人,蓟镇的消息传回来了。”
张师爷低声道,“北山部攻城一日,顾昭死守不退,双方伤亡惨重。”
“但蓟镇的城墙已经多处破损,恐怕撑不过明天。”
顾宏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时快时慢。
“巴图蒙克那边……有没有派人来联络?”
“有,今天下午,一个北山部的信使从后门进了府,带来了巴图蒙克的亲笔信。”
顾宏的眼睛亮了一下:“信呢?”
张师爷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递给顾宏。
顾宏展开信,就着烛光看了一遍,脸色变了几变。
信的内容很简单:巴图蒙克承诺,如果顾宏按兵不动,等北山部攻破蓟镇、拿下靖安府后,宣府镇将保持原封不动,顾宏的镇国公爵位照旧。
甚至,巴图蒙克愿意把张家口的榷场税收分给顾宏三成。
“三成。”顾宏喃喃自语,“好大的手笔。”
“大人,这封信不能留。”
张师爷提醒道,“若是被人发现,就是通敌的死罪。”
顾宏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先生,你觉得……巴图蒙克能赢吗?”
张师爷沉吟片刻:“蓟镇一破,靖安府无险可守。”
“刘大用是个文官,何明风只会查案,郑明远手里只有几百缉捕司的人马。”
“北山部两三千骑兵长驱直入,靖安府必失。”
“那朝廷呢?”
“朝廷远在千里之外,等援军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到时候木已成舟,朝廷为了安抚北山部,多半会承认既成事实。大人您……不会有事。”
顾宏点了点头,似乎下定了决心。
“告诉那个信使,就说我知道了。”
“让他转告巴图蒙克——蓟镇的事,我不会插手。”
……
但顾宏不知道的是,他的亲兵队长赵勇。
那个跟了他十年的心腹。
此刻正站在后堂的窗外,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勇是顾嗣源一手提拔起来的。
十年前,顾嗣源在边关巡哨时遇到风雪迷路,是赵勇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赵勇悄悄从窗下离开,回到自己的住处,写了一封密信,卷成小卷,塞进一支空心的箭杆里。
他把箭交给一个可靠的士兵,低声说:“送去蓟镇,亲手交给顾昭大人。”
“路上小心,别让人发现。”
士兵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赵勇站在窗前,看着北方漆黑的天空。
蓟镇方向,隐隐有火光映红了云层。
“少爷,您可得撑住啊。”
他轻声说。
……
十一月二十二日,丑时。
蓟镇的城墙已经不成样子了。
北门的一段女墙彻底坍塌,砖石碎块堆成了一个斜坡,成了天然的攻城坡道。
顾昭让人在坡道上泼了水,冻成冰,但北山部的士兵还是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守军只剩六十多人了。
顾昭的左臂伤口已经化脓,发起了低烧。
巴雅尔硬是用刀把腐肉剜掉,撒上金创药,用布条缠紧。
顾昭疼得满头大汗,但一声没吭。
“大人,巴图尔的骑兵有消息吗?”
一个老卒靠在城墙上,有气无力地问。
顾昭看了看北方。没有动静。
但他不能说实话。
“快了。”
“巴图尔答应的事,从没失过约。”
老卒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顾昭站起身,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每走几步,就有一个士兵冲他点点头,或者叫一声“大人”。
六十多个人,没有一个退缩,没有一个抱怨。
顾昭知道,今天守的不是蓟镇,是人心。
是蓟镇百姓对朝廷的信心,是草原部落对顾昭的信任,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对未来的希望。
这一仗赢了,蓟镇就能长治久安。
输了,一切归零。
……
寅时,北山部大营。
巴图蒙克也没有睡。
他坐在帐中,面前摆着蓟镇的沙盘,眉头紧锁。
“头人,我们的伤亡太大了。”
一个千夫长低声说,“今天一天,折了四百多人。”
“蓟镇那帮人像疯了一样,不要命地守。”
巴图蒙克冷冷地说,“明天再攻一次,应该就能拿下。”
“他们的箭矢差不多耗尽了,人也只剩一半。”
巴图蒙克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满脸是血:“头人!不好了!兀良哈部的巴图尔偷袭了我们的辎重队!”
“三百车粮草几乎全被烧没了!”
“只剩,只剩几十车了……”
巴图蒙克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巴图尔……那个杂种!”
帐中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粮草被烧,意味着大军最多再撑两天。
如果两天内攻不下蓟镇,就只能退兵。
“头人,要不要分兵去追巴图尔?”
“追什么追!”
巴图蒙克怒喝一声,“他在草原上,你追得上?”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全力攻城。”
“一天之内,必须拿下蓟镇!”
……
卯时,天还没亮。
顾昭靠在城楼的柱子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梦里,他回到了蓟镇的校场,何明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卷书。
“顾兄,你知道犁地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深耕。浅了,种子扎不下根;深了,翻出来的土才能晒到太阳。”
顾昭站在城头,他握紧了腰刀,回头看了一眼城中的百姓。
那些站在街头、举着菜刀和锄头的男人,那些抱着孩子、含着泪却一声不哭的女人。
顾昭忽然笑了。
“做犁不做刀。”他低声说,“何兄,我今天就给你看看,犁也能杀人。”
第1035章 还能撑多久?
何明风在按察使司大牢里审完了巴特尔,拿到了老孙的藏身地点。
郑明远的人已经出发去普济寺。
何明风站在窗前,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默算着时间。
蓟镇能撑多久?
巴图尔的骚扰能奏效吗?
顾老公爷的旧部在宣府敢动手吗?
何明风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了。
……
卯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蓟镇的城墙上,一夜未眠的守军们靠在垛口上,有的闭目养神,有的默默擦拭刀枪。
六十多个活人,加上二十多个重伤号,还有巴雅尔那边二百来个人。
这就是顾昭全部的家底。
顾昭靠在城楼的柱子上,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低烧让他有些头晕,但脑子依然清醒。
他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盘算。
箭矢还剩不到八百支,火油已经用尽,粮食还能撑三天,但水井被北山部的投石机砸塌了一口,剩下的那口出水也少了。
巴雅尔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大人,喝口汤暖暖身子。”
顾昭睁开眼,接过碗。
汤是稀粥熬的,里头漂着几片干菜叶子,连盐都放得很少。
他喝了一口,烫得龇牙,但还是硬咽了下去。
“巴雅尔,弟兄们的家眷都安置好了吗?”
“安置了,都藏在城南的土地庙里,我派了两个人守着。”
巴雅尔低声说,“大人放心,就算城破了,北山部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那里。”
顾昭点了点头,把碗还给巴雅尔,站起身。
“走,再去看看城墙。”
北门的一段女墙昨天坍塌了,砖石碎块堆成的斜坡被泼水冻成了冰坡,但经过一夜的风雪,冰面上又覆了一层新雪,看不出危险。
顾昭蹲下来,用手扒开雪,摸了摸冰面的厚度。
“这里要加派人手。”
他说,“如果北山部从这里攻上来,冰坡太滑,他们爬不上来,但万一他们用钩索……”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顾昭猛地站起来,望向北方。
北山部的大营灯火通明,营门大开,骑兵鱼贯而出。
与昨日不同,今天他们没有分兵试探,而是全军压上。
两千多骑兵排成五个方阵,黑压压地铺满了蓟镇北面的原野。
战马嘶鸣,刀枪如林。
巴图尔那边成功了。
但同样,巴图蒙克要拼命了。
顾昭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城墙上那些疲惫的士兵。
“弟兄们,都看到了吧?”
蓟镇守兵六十多双眼睛看着他,有的平静,有的恐惧,但没有人退缩。
“巴图蒙克把所有的兵都派出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急了。”
“巴图尔烧了他的粮草,他撑不了两天。”
“今天这一仗,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顾昭拔出腰刀,刀锋在晨光中一闪。
“守住今天,我们就赢了。”
“蓟镇的父老乡亲,你们的妻儿老小,就靠我们这六十多个人了。”
他举起刀,声音嘶哑但坚定:
“蓟镇,死战!”
“死战!”
六十多个声音同时吼出,震得城墙上的雪簌簌落下。
……
辰时,北山部的第一次冲锋开始了。
五百骑兵排成横队,缓缓向城墙逼近。
他们没有带云梯,而是每人背着一捆柴草。
巴图蒙克的战术很简单。
用柴草填平护城河,然后云梯车直接推到城墙下。
“放箭!”
顾昭一声令下。
六十多张弓同时拉开,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敌阵。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骑兵中箭落马,但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护城河早就冻成了冰,但冰面不够厚,承载不了人和马的重量。
北山部的士兵把柴草扔到冰面上,一层又一层,硬是在冰面上铺出了一条路。
“别管柴草!射人!”
顾昭大喊。
弓手们调整目标,专射马腿和人的面门。
又一轮箭雨落下,二十多匹战马嘶鸣着摔倒,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老远。
但柴草还是铺过去了。
云梯车开始移动,三辆巨大的木制云梯车被牛拉着缓缓推向城墙。
每辆云梯车都有三层楼高,顶上是一个带铁钩的木板,可以搭在城墙上。
“火油!”
顾昭喊完才想起,火油已经用完了。
“没有火油了!”
巴雅尔急得满头大汗。
顾昭咬了咬牙:“用火箭!射云梯车的轮子!”
弓手们换上火箭,点燃箭头的油布,瞄准云梯车的木轮。
十几支火箭同时射出,有的射偏了,有的扎在云梯车的挡板上,只有两三支命中了轮子。
木轮开始燃烧,但牛依然在往前拉。
第一辆云梯车搭上了城墙。
铁钩死死扣住垛口,北山部的士兵像蚂蚁一样沿着梯子往上爬。
顾昭冲到最近的一架云梯前,一刀砍断了一根梯柱,但梯子太重,只是晃了晃,没有倒。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北山部勇士爬到了梯子顶端,刚要翻上城墙,被巴雅尔一刀砍在脖子上,鲜血喷了顾昭一脸。
“把梯子推出去!”
顾昭大喊。
四五个士兵冲过来,用长枪顶住云梯车的横梁,合力往外推。
云梯车晃了几下,终于失去平衡,连同上面七八个士兵一起倒向城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但第二辆、第三辆又搭上来了。
城墙上的守军越来越少。
一个年轻弓手被流箭射中咽喉,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一个老卒被云梯上扔下来的石头砸破了头,血糊了一脸,还在挥刀乱砍。
顾昭的左臂伤口崩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把刀柄都染红了。
他感觉不到疼,只知道砍,砍,再砍。
“顾昭,南边!”
巴雅尔忽然大喊。
顾昭猛地回头——
南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两百多北山部骑兵,正在用圆木撞击南门。
巴图蒙克竟然分兵了!
“巴雅尔,你带你的人去南门!一定要守住!”
“那你这边——”
“快去!”
巴雅尔咬了咬牙,点了自己的人,又给顾昭留下五十多个人,向南门狂奔而去。
第1036章 出兵
顾昭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北山部士兵,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但他很快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不能绝望,绝望就是死。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腰刀,继续战斗。
……
巳时,南门。
巴雅尔赶到南门时,城门已经快顶不住了。
门闩被撞出了裂纹,每撞一下,木屑就簌簌往下掉。
门后的十几个士兵用身体顶着门板,脸上全是恐惧。
“让开!”
巴雅尔冲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桩,顶在门闩后面。
“再找木桩来!把所有能顶的东西都搬过来!”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搬来桌椅、柜子、石碾子,一股脑堆在门后。
门板终于不再晃动了,但城外传来的撞击声依然沉闷有力,像死神的鼓点。
巴雅尔喘着粗气,透过门缝往外看。
为首的竟然穿着蓟镇守军的号衣。
竟然是内应!
他认出了那个人。
赵老四,蓟镇南门的一个把总,三天前告假回家,原来是投了北山部。
“赵老四,你个狗娘养的!”
巴雅尔隔着门板大骂,“你忘了顾大人怎么对你的?你娘生病,是顾大人出的药钱!”
城外传来一阵笑声,然后是赵老四的声音,沙哑而得意。
“巴雅尔,识相的就开门投降。”
“巴图蒙克头人说了,只要献城,官升三级,赏银五百两!”
“我升你姥姥!”
巴雅尔转身对身后的士兵说:“弟兄们,守住南门,就是守住咱们的家。”
“谁要是敢退一步,我先砍了他!”
……
而在北门。
顾昭已经杀红了眼。
他的腰刀卷了刃,换了一把长枪,枪尖也折了,现在手里是一根木棍,棍头上钉着几根铁钉。
城墙上尸横遍地,守军的尸体和北山部士兵的尸体混在一起。
血顺着城墙往下流,在雪地上画出触目惊心的红色。
人数少了快一半,但北山部的进攻还没有停。
顾昭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低烧变成了高烧,浑身像被火烧一样烫。
“大人,大人!”一
个年轻士兵冲过来,满脸是泪,“大人,我们……我们还能撑多久?”
顾昭看着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撑到死。”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擦了一把眼泪,重新拿起刀。
“行,那就跟他们拼了。”
……
两个时辰之前的宣府镇。
韩彪在营房里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封信。
郑明远以按察使司名义发出的密令,今天刚送到。
信上的措辞很严厉,但也很明确。
朝廷已经掌握了顾宏消极避战、坐视蓟镇被围的证据。
凡宣府镇军官,能督促出兵、救援蓟镇者,事后论功行赏。
若坐视不救,以通敌论处,满门抄斩。
“大人,这信……是真的吗?”
刘左站在一旁,声音有些发抖。
“信上的印信是按察使司的,错不了。”
韩彪停下脚步,“郑明远这个人,刚直不阿,他说的话,可信。”
“那顾宏那边……”
“顾宏是镇国公,但他不是朝廷。”
韩彪把信拍在桌上,“朝廷要的是蓟镇守住,要的是北山部被打退。”
“顾宏按兵不动,就是在违抗圣意。”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传令下去,左营、中营、右营,所有千总、把总,申时到中军营帐议事。”
“就说……就说我要商讨蓟镇救援事宜。”
刘左一愣:“大人,您这是要……”
“我要举事。”
韩彪一字一顿,“软禁顾宏,夺了他的兵权,出兵蓟镇。”
“可是……这是造反啊!”
“这不是造反。”
韩彪看着他,目光坚定,“这是在救蓟镇,是在救宣府,是在救我们自己。”
“顾宏通敌的证据,郑明远已经掌握了。”
“如果我们不动,等到朝廷清算的时候,我们全都要给顾宏陪葬。”
刘左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行。大人,我跟着您干。”
……
宣府镇中军营帐。
顾宏坐在上首,面前站着宣府镇十几个千总、把总。
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韩彪脸上停了一瞬。
“韩千总,你说要商讨蓟镇救援事宜,有什么想法?”
韩彪站起身,抱拳道:“大人,蓟镇被围已两日,顾昭游击率孤军死守,伤亡惨重。”
“属下以为,宣府应即刻出兵,驰援蓟镇。”
顾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韩千总,你急什么?本镇正在调集粮草,等粮草齐了,自然出兵。”
“大人,粮草三日之前就齐了!”
韩彪的声音忽然提高,“宣府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您说粮草未齐,弟兄们都知道是托词!”
帐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韩彪。
顾宏放下茶盏,脸色沉了下来。
“韩彪,你这是什么态度?”
“大人,属下不是跟您顶嘴。”
韩彪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属下只是想知道,蓟镇的弟兄,他们是不是就不值得救了?”
“顾昭游击,他是您的亲弟弟,您就忍心看着他死?”
顾宏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放肆!本镇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来人,把韩彪拿下!”
帐外的亲兵冲进来,但韩彪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拔出腰刀,架在顾宏的脖子上。
帐中大乱,几个千总本能地拔出刀,但韩彪的副手刘左已经带着人冲了进来,把帐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都别动!”
韩彪大喝一声,“谁动,我先砍了顾宏!”
帐中安静了。
顾宏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韩彪……你……你要造反?”
“大人,属下不想造反。”
韩彪的声音很平静,“属下只是想救蓟镇。”
“请您下一道令,让宣府全军即刻出兵,驰援蓟镇。”
“你……你疯了……”
“我没疯。”
韩彪从怀里掏出郑明远的密信,扔在桌上,“郑大人的密令在此。按察使司已经掌握了您消极避战的证据。”
“大人,您如果现在下令出兵,事后还能将功折罪。”
“如果再拖下去,朝廷的圣旨到了,您就是通敌的死罪。”
顾宏看着那封信,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出兵。”
他有气无力道,“传令,全军即刻出兵,驰援蓟镇。”
第1037章 顾大人,我服了
韩彪收起刀,抱拳道:“大人英明。”
他转身对帐中的千总们说:“都听到了?回去整军,一刻钟后出发。谁要是敢拖延,别怪韩某不讲情面!”
千总们鱼贯而出,帐中只剩下韩彪和顾宏。
顾宏抬起头,看着韩彪,眼中满是怨毒。
“韩彪,你以为你能赢?”
“大人,我不是要赢。”
韩彪收刀入鞘,“我只是不想看着弟兄们白白送死。”
他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
酉时,蓟镇。
太阳快要落山了。
城墙上的战斗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北山部发动了六次冲锋,都被守军打了回去。
但代价是惨重的。
三百多个守军,现在只剩一百来个了,其中还有不少人是重伤。
顾昭坐在城楼的台阶上,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他的高烧更严重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意志力撑着。
巴雅尔走过来,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用布条胡乱缠着。
他在顾昭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忽然说:
“我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
“说。”
“勃良扈部的老哈丹,昨天派人来找过我。”
“他说,如果蓟镇守不住了,他愿意带人来接你走,去草原深处躲起来。”
顾昭转过头看着他:“然后呢?”
“我说不用。”
巴雅尔咧嘴笑了,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我说顾昭不是那种人。”
“他不会跑,我也不会。”
顾昭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巴雅尔,你后悔吗?跟我来蓟镇,从一个草原上的自由人,变成朝廷的兵。”
“后悔啥?”
巴雅尔啐了一口唾沫,“我巴雅尔糊涂一辈子,被北山部耍的团团转。”
“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眼下这件事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
……
戌时,北山部大营。
巴图蒙克站在帐中,面前是蓟镇的沙盘,脸色铁青。
“这么多人打了一整天,连个蓟镇都拿不下来!”
他一拳砸在沙盘上,把蓟镇的模型砸得稀烂。
帐中的千夫长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头人,我们的伤亡太大了。”
一个千夫长硬着头皮开口,“今天又折了不少人,加上昨天的,已经快一千了。再打下去,就算拿下蓟镇,我们也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打!”
巴图蒙克怒喝,“蓟镇不拿下,靖安府就打不了。”
“靖安府打不了,我们这一趟就白来了!”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头人!不好了!宣府出兵了!至少三千骑兵,正往蓟镇方向来!”
帐中一片哗然。
巴图蒙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顾宏?他敢出兵?”
“不是顾宏!是宣府的中营千总韩彪,他软禁了顾宏,夺了兵权,带着宣府全军来援!”
巴图蒙克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韩彪……韩彪……”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头人,撤吧!”
一个千夫长跪下来,“宣府的骑兵两个时辰就能到,到时候前后夹击,我们全军覆没!”
巴图蒙克咬着牙,青筋暴起。
他不甘心。
距离拿下蓟镇只差最后一步了,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撤退?
但不撤,就是死。
“……撤。”
巴图蒙克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传令,全军撤退。带上伤员,能带多少带多少。”
帐中的千夫长们如释重负,纷纷冲出去传令。
巴图蒙克独自坐在帐中,看着沙盘上那个被砸烂的蓟镇模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顾昭……韩彪……你们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
亥时,蓟镇北门。
顾昭靠在城墙上,意识已经模糊了。
他隐约听到城外传来嘈杂的声音,以为是北山部又要进攻了,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巴雅尔忽然大喊起来:“大人!大人!快看!”
顾昭勉强睁开眼,往城外看去——
北山部的大营灯火通明,但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撤退的混乱。
骑兵们四散奔逃,营帐被点燃,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他们……撤了?”
顾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撤了!撤了!”
巴雅尔跳起来,在城墙上又蹦又喊,“弟兄们!北山部撤了!我们赢了!”
城墙上仅存的十几个士兵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
有人放声大哭,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叫,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顾昭扶着城墙站起来,看着远处北山部撤退的混乱景象,眼眶忽然湿了。
他想起了一天一夜的战斗,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弟兄。
他今天守住的不仅是一座城,更是一百多个弟兄的命,是蓟镇几千百姓的家,是朝廷在幽云的尊严。
“顾昭!”
巴雅尔冲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宣府的援军来了!是韩彪!韩彪带着三千骑兵来了!”
顾昭望向南方,果然看到无数火把像一条火龙一样蜿蜒而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往下流。
他哭得像个孩子。
……
子时,蓟镇北门外。
韩彪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城门。他身后是三千宣府骑兵,火把照亮了整片原野。
城门缓缓打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站在门洞里,左臂缠着绷带,脸上全是血污,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顾……顾大人?”
韩彪几乎认不出他了。
顾昭看着韩彪,嘴唇哆嗦着,忽然抱拳,躬身,一揖到地。
“韩千总,救命之恩,顾昭没齿难忘。”
韩彪连忙上前扶住他:“顾大人,您别这样。是我来晚了,让您受了这么多苦。”
顾昭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有再流下来。
“不晚,刚刚好。”
韩彪看着城墙上的惨状——尸体横陈,砖石碎裂,血迹斑斑——心中一阵酸楚。
“顾大人,您……您就带着这么些人,守了两天?”
“三百五十七人。”顾昭的声音很轻,“现在还活着的,加上重伤的,不到一百人。”
韩彪沉默了很久,忽然单膝跪地。
“顾大人,韩某服了。”
第1038章 梦想
身后的三千骑兵也齐刷刷地跪下,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脆。
顾昭连忙扶起韩彪:“韩千总,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顾大人,从今天起,您就是宣府军的恩人。”
韩彪站起身,眼中满是敬意,“蓟镇这一仗,您打出了我们边军的骨气。”
顾昭摇了摇头,转身看向城墙上那些疲惫但骄傲的士兵。
“不是我打的,是弟兄们打的。”
顾昭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了。
“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们打的。”
……
第二日清晨。
雪停了。
蓟镇的百姓们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的城墙和遍地血迹,但更多的是——
城头上飘扬的顾字旗,依然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赢了!我们赢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老人们拄着拐杖走上街头。
女人们抱着孩子喜极而泣,男人们扛着铁锹、背着粮食,自发地涌向城墙,要帮守军修复工事。
顾昭被巴雅尔扶着走上城头,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百姓,眼眶又红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手里捧着一碗热粥。
“顾大人,您喝口粥吧。您守住了蓟镇,守住了我们的家。”
顾昭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眼泪直流。
老太太看着他,也哭了。
“顾大人,您是个好官啊。”
顾昭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大娘,我不是官。我是个当兵的。守土有责,这是我该做的。”
“您别这么说。”
老太太擦着眼泪,“您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这份恩情,蓟镇百姓世世代代都记着。”
城下的百姓们齐刷刷地跪下来,黑压压一片。
“顾大人,活菩萨!”
“顾大人,我们给您立长生牌位!”
顾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端着那碗粥,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热热的,咸咸的。
巴雅尔站在他身后,也红了眼眶。
“值了。”他轻声说。
顾昭点了点头。
“值了。”
……
辰时,蓟镇衙门。
韩彪和顾昭坐在堂上,面前摊着蓟镇的地图和北山部的撤退路线。
“巴图蒙克往北逃了,走的是青羊口那条路。”
韩彪指着地图,“我带兵追了一夜,追上了他的后队,又砍了二百多人。可惜让他本人跑了。”
“跑就跑了吧。”
顾昭端起茶盏,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失血过多和过度疲劳的后遗症,“他这一仗折了将近一千五百人,粮草也被巴图尔烧了大半,短时间内翻不起什么浪了。”
“巴图尔那边呢?”
“昨晚就派人去联络了。他还在草原上,说如果巴图蒙克再敢来,他就直接带人去端他的王庭。”
韩彪笑了:“这个巴图尔,倒是个狠角色。”
“他是何明风的人。”
顾昭放下茶盏,“何明风这个人,你不了解。”
“他看着是个文官,瘦得像根竹竿,但心思比谁都深。”
“他布的局,一环扣一环,巴图蒙克从一开始就输了。”
韩彪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顾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顾宏被我软禁了,宣府的兵权现在在我手里。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不用担心。”
顾昭道,“何明风和郑明远会处理的。你这次出兵救蓟镇,是奉了郑明远的密令,不算造反。”
“等天子的圣旨到了,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那顾宏呢?”
顾昭沉默了。
顾宏是他的哥哥,嫡出的哥哥。
但同时,顾宏也是那个派人刺杀他、清洗他父亲旧部、坐视他死在蓟镇的人。
“交给朝廷处置吧。”
顾昭终于开口,“我不杀他,也不想保他。天子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韩彪点了点头:“行。那我先回宣府,把局面稳住。”
“蓟镇这边,我留一千骑兵给您,帮您守城。”
“多谢。”
韩彪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顾大人,您是个好将才。”
“蓟镇这一仗,您用三百多人挡住了两千多骑兵,整个幽云都传遍了。”
“天子知道了,一定会重用您。”
顾昭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
“韩千总,我不想当大官。”
“我就想守着蓟镇,种地,练兵,让这里的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韩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那您就是蓟镇的定海神针。”
他抱拳,转身离去。
……
午时,蓟镇城头。
顾昭独自站在城楼上,看着北方苍茫的雪原。
巴雅尔端着一碗药走上来,递给他。
“该喝药了,大夫说了,你这伤再不治,胳膊就要废了。”
顾昭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得直皱眉。
“巴雅尔,你说巴图蒙克还会回来吗?”
“会。”
巴雅尔毫不犹豫,“他不是那种会认输的人。”
“这次吃了亏,下次一定带着更多人来。”
“那我们就准备好。”
顾昭把碗还给巴雅尔,目光坚定,“这一次,我们只有一百多人。”
“下一次,我要让蓟镇有一千兵、三千兵。”
“我要让巴图蒙克知道,蓟镇不是他能啃得动的骨头。”
巴雅尔咧嘴笑了:“这话说得提气。”
顾昭也笑了,拍了拍巴雅尔的肩膀。
“走吧,下去看看弟兄们。”
“伤好了的,发饷;伤没好利索的,好好养着。等春天来了,我带你们去种地。”
“种地?”
“对,种地。”顾昭转身走下城楼,“蓟镇的地不能荒着。种了地,有了粮,我们才能站稳脚跟。”
巴雅尔跟在他身后,嘟囔道:“大人,我是兵,不是农人……”
“兵也得吃饭。”
顾昭头也不回,“不种地,你吃啥?喝西北风?”
巴雅尔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说话了。
城下的百姓们还在忙碌着,有的在清理废墟,有的在修补房屋,有的在给守军送饭送水。
看到顾昭下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冲他行礼。
顾昭有些不自在,拱手还礼,快步走过。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忽然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说:“顾大人,我长大了也要当兵,跟您一起打坏人!”
顾昭蹲下来,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当兵太苦了。你好好读书,长大了考功名,当官。”
小男孩摇了摇头:“我不当官,我要当兵!我要像顾大人一样,守蓟镇!”
第1039章 京城风波
顾昭的眼眶又湿了。
他站起身,把小男孩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行,那你快快长大。”
“等你长大了,蓟镇就交给你了。”
小男孩咯咯地笑,笑声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清脆。
顾昭扛着他,穿过人群,向衙门走去。
身后,蓟镇的炊烟袅袅升起。
这座饱经战火的小城,终于又活过来了。
……
京城。
紫宸殿东暖阁里,林靖远正伏在案前批阅奏折。
窗外飘着细雪,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添了一次炭盆,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暖阁里只有三个人。
皇帝本人、秉笔太监福安,以及跪在御案前等候召见的马宗腾。
林靖远把最后一本奏折批完,搁下朱笔,抬起头来。
“表舅,起来说话。”
马宗腾站起身,不敢抬头。
“幽云那边,什么情形?”
林靖远端起茶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马宗腾深吸一口气,将这几日收到的密信内容一一禀报。
蓟镇被围,顾昭率一百余孤军死守。
顾宏按兵不动,坐视不救。
何明风在靖安府查抄了瑞文阁,搜出大量兵器、火药和煽动书籍。
钱掌柜招供,供出了三十多个暗桩和一条直通京城的细作线。
“细作在京城?”林靖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是。”
马宗腾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何明风在信中说,瑞文阁一案牵涉朝中重臣,内阁次辅王崇的夫人李翠云,是北山部安插在京城的内应。”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福安接过密信,呈给皇帝。
林靖远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握信的指节微微泛白。
“王崇知道吗?”
“何明风认为,王崇本人未必知情。”
“但从苏赫巴鲁叛逃后提供的口供来看,王崇府上的管家赵福已被李翠云毒死,王家收受瑞文阁的贿赂至少已有两年。”
马宗腾顿了顿,“何明风在信末附了一句话。”
“念。”
“他说:‘天子若欲动王崇,须等幽云战事尘埃落定。蓟镇若失,朝中必有大乱;蓟镇若守,则王崇可擒。’”
林靖远放下密信,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落无声。紫宸殿的飞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远处的宫墙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他倒是想得周到。”
皇帝的声音有些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马宗腾不敢接话。
暖阁里沉默了许久。
炭盆里的炭烧得噼啪作响,时不时迸出一两点火星。
“表舅。”
林靖远忽然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臣在。”
“你说,何明风这个人,可信吗?”
马宗腾愣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何明风此人,臣与他相识多年。”
“他行事稳重,心思缜密,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幽云学田案、瑞文阁案,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没有半分虚言。”
“朕问的不是他的本事。”
林靖远转过身来,少年的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锐利,“朕问的是——他会不会是另一个王崇?”
马宗腾心中一凛。
皇帝在怀疑何明风借案揽权、挟功自重。
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应有的警觉,但也可能是对幽云局势缺乏自信的表现。
“臣不敢替何明风担保。”
马宗腾的声音很平稳,“但臣知道,何明风在幽云这几年,没收过地方官一文钱的冰炭敬。”
“他的俸禄微薄,养家糊口尚且勉强,却把学政衙门的公费省下来办塞北书院。”
“这样的人,不像是有私心的人。”
林靖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表舅,你很少替人说话。”
“臣是替朝廷说话。”
马宗腾躬身道,“幽云需要何明风这样的人,蓟镇需要顾昭这样的人,陛下若要清算朝堂,也要先保住边疆。”
林靖远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
“朕知道。”他摆了摆手,“朕也很信任何明风,朕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查,朕在犹豫怎么查。”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圣旨,铺在案上,提笔蘸墨。
“王崇的事,朕先不动。等蓟镇的消息到了,等幽云那边有了结果,朕再一并清算。”
林靖远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但李翠云,不能等。”
马宗腾心头一震。
“福安。”
“奴婢在。”
秉笔太监上前一步。
“传朕的口谕给锦衣卫指挥使沈安——今晚子时,派一队人秘密监视王崇府邸,盯住李翠云,不许打草惊蛇。”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等蓟镇的消息一到,立刻拿人。”
“遵旨。”
林靖远放下笔,看着马宗腾。
“表舅,你替朕去做一件事,去太皇太后那里,把幽云的事说一遍。朕想知道,太皇太后怎么看。”
马宗腾心中一暖。
他知道,皇帝让自己去慈宁宫,不仅仅是传递消息,更是一种信任。
在满朝文武都忙着揣测圣意的时候,皇帝愿意让自己的母亲知道他的谋划。
这说明在皇帝心里,太皇太后始终是他最亲近的人。
“臣领旨。”
他躬身退出暖阁,在殿门外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朝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
……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正在赏梅。
老太太今年六十有七,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她站在廊下,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拐杖,看着院子里那株腊梅在雪中开得正艳。
“宗腾来了?”
她没有回头,已经听出了脚步声。
“侄儿给姑姑请安。”
马宗腾跪在廊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起来吧。”
太皇太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幽云那边打得怎么样了?”
马宗腾将蓟镇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瑞文阁案和细作的事。
那些事,他打算等皇帝那边有了明确的决断之后,再择机告知太皇太后。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三百多人守城,倒是有点顾家那老头的风骨。”
“顾嗣源当年在边关,也是这样,手底下没多少人,硬是把鞑子挡在了长城外面。”
“姑姑说的是。”
马宗腾附和道。
“你那个学政朋友,叫何明风的,怎么样了?”
第1040章 不动不行了
“他在靖安府坐镇,协调各方。此人有胆有识,是个能臣。”
太皇太后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欣慰:“能臣好,朝廷需要能臣。”
“哀家常说,马家子弟不许做官,不是马家人没本事,是怕外戚干政,坏了朝廷的根基。”
马宗腾低下头,心中感慨。
马家世代忠厚,太皇太后入宫四十年,从未替娘家谋过一官半职。
若不是林靖远登基后亲自下旨说“表舅是忠厚人,朕信得过”,马宗腾现在不过是京城里一个普通的富少。
“皇帝让你来,不只是为了问安吧?”
太皇太后忽然问。
马宗腾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让侄儿来,是想请姑姑放心。幽云的事,陛下心里有数。”
太皇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而慈祥。
“那孩子,从小就有主见。”
她转过身,看着院中那株腊梅,“他父皇走得早,哀家把他拉扯大,看着他一步步学着做皇帝。”
“不容易,但他做得很好。”
她顿了顿,忽然问:“宗腾,你跟哀家说实话,是不是朝堂上有哪位大员要出事了?”
“比如……王崇?”
马宗腾心中一惊。
太皇太后虽然住在深宫,但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她比谁都清楚。
“姑姑怎么知道的?”
“哀家活了六十七年,什么人没见过。”
太皇太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廊下,“王崇那个人,太顺了,顺得不像话。”
“他在朝中这些年,逢迎巴结,八面玲珑,收了不知道多少银子。”
“哀家不是不知道,只是看在他是先帝留下的老臣份上,没让皇帝动他。”
她叹了口气。
“但这一次,怕是不动不行了吧?”
马宗腾跪下来,低声道:“姑姑,王崇的夫人李翠云,是北山部安插在京城的细作。”
“何明风在幽云查到了确凿证据。”
廊下安静了一瞬。
腊梅的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太皇太后的肩头,她没有拂去。
“李翠云?”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她是北山部从小培养的细作,嫁入王家二十多年,一直在替北山部传递消息、收买官员。”
太皇太后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
“哀家见过她。”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每年年节,大臣们的夫人进宫请安,李翠云都来。”
“她给哀家请安,陪哀家说话……”
她睁开眼睛,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宗腾,告诉皇帝——王崇的事,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别顾忌哀家。”
“哀家不要什么脸面,哀家要这个朝廷干净。”
“姑姑……”
“马家的人从来不贪,不占,不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太皇太后转过身,看着马宗腾,目光坚定如铁,“王崇倒了,跟马家没有关系。皇帝要做的事,哀家支持。”
马宗腾重重磕了一个头:“侄儿替陛下谢过姑姑。”
“去吧。”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告诉皇帝,哀家的身子骨还硬朗,让他别担心。”
“朝堂上的事,他放开手脚去做。哀家在慈宁宫替他看着后头呢。”
马宗腾退出慈宁宫,在宫门外的雪地里站了很久。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化了,又落。
他终于迈开步子,向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里,林靖远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太皇太后怎么说?”
马宗腾躬身道:“太皇太后说——王崇的事,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别顾忌她。”
“她不要什么脸面,她要这个朝廷干净。”
林靖远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太皇太后至少会问几句、叮嘱几句,甚至可能会替王崇说两句好话。
没想到老太太的态度如此干脆利落。
“她……还说什么了?”
“太皇太后还说,马家的人从来不贪不占,这是马家的家训。”
“王崇倒了,跟马家没有关系,陛下要做的事,她支持。”
马宗腾顿了顿,“她还说,她在慈宁宫替陛下看着后头呢。”
林靖远沉默了很久,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朕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朕都知道。”
他转过身,背对着马宗腾,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转回来,脸上的情绪已经平复。
“表舅,替朕拟一道密旨,—授权何明风全权查办瑞文阁案,幽云境内所有文武官员,包括总兵、巡抚在内,若有阻挠办案者,何明风有权先斩后奏。”
马宗腾大惊:“陛下,这道旨意——”
“太过了?”
林靖远摇了摇头,“不过。何明风在幽云孤身抗敌,手里没有兵权,没有财权,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朕的信任,朕若不给他足够的权力,他拿什么跟别人斗?”
马宗腾沉默了。
皇帝说得对。
何明风在幽云查案,不仅要面对北山部的刺客和暗桩,还要面对顾宏的掣肘,甚至还有刘大用、郑明远这些同僚之间的扯皮。
如果没有实打实的圣旨在手,他寸步难行。
“臣这就去拟。”
“慢着。”林靖远叫住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封刚写好的密信,“这道密旨你找亲信送去幽云,交到何明风手里。”
“路上小心。”
“臣明白。”
林靖远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说了一句让马宗腾铭记终生的话:
“朕登基六年了,一直被人当成孩子。”
“太皇太后护着朕,首辅管着朕,满朝文武都以为朕什么都不懂。”
“但朕懂,朕懂忠臣和奸臣的区别,朕懂谁是真心为朝廷做事、谁是只顾自己捞好处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何明风在幽云拼了命替朕守住边疆,朕若连一道密旨都不肯给他,这皇帝当得也太不像样了。”
马宗腾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陛下英明。”
“去吧。蓟镇那边,一有消息立刻报给朕。”
……
午后。
京城,王崇府邸。
王崇是内阁次辅,今年五十九岁,仕途顺遂,家中妻妾成群,儿女绕膝,在朝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的府邸坐落在东城,占地十余亩,前后七进院落,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但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蓟镇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城。
顾昭守住了,北山部退了。
虽然朝廷的邸报还没有正式刊发,但京城的勋贵圈子已经炸开了锅。
王崇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密信,是从宣府发来的。
信上说,顾昭守住了蓟镇,韩彪软禁了顾宏,宣府的兵权已经易主。
何明风在靖安府查抄了瑞文阁,搜出了大量证据,矛头直指京城。
王崇放下信,揉了揉太阳穴。
他后悔了。
第1041章 国法处置
后悔收了瑞文阁的银子,后悔庇护了顾宏,后悔没有早点看出来何明风是个难缠的角色。
但现在后悔已经没有用了,他只能硬撑。
书房的门被推开,夫人李翠云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
“老爷,喝碗汤暖暖身子。”
王崇看了她一眼。
和这个女人睡了一辈子,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她。
但最近发生的事让他开始怀疑。
自己真的了解这个枕边人吗?
“放下吧。”
李翠云把参汤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老爷,瑞文阁那边送来的。”
王崇脸色一变:“瑞文阁已经被查封了,怎么还有人送信?”
“不是从幽云来的,是从张家口。”
李翠云的声音很平静,“巴图蒙克头人说,蓟镇失利只是一时之挫,他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请老爷再等等,等他的大军压境,朝廷自顾不暇,没人会追究瑞文阁的事。”
王崇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你……你说什么?巴图蒙克?”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个女人,他的正妻,跟他同床共枕二十年的李翠云,竟然是北山部的细作!
“你……你是北山部的人?”
李翠云没有否认。
她端起参汤,慢慢喝了一口,姿态悠闲得像在后花园散步。
“老爷不必惊慌,北山部对朝廷没有恶意,只是想跟朝廷做一笔交易。”
“张家口的榷场,每年三十万两白银的税收,分给北山部一半,北山部就退兵。”
“你疯了!”
王崇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声音都在发抖,“这是通敌!是灭九族的大罪!”
“灭九族?”
李翠云冷笑了一声,“老爷,你以为你没收过瑞文阁的银子?你把那些银子花在哪里了?”
“这宅子,这些家具,你那些小妾身上的绫罗绸缎,哪一样不是用瑞文阁的银子买的?”
“我……我不知道那是北山部的钱!我以为瑞文阁只是个寻常商号!”
“你以为?”
李翠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爷,你是一朝次辅,收银子之前难道不该查清楚对方的底细?”
“现在出了事就说不知道,朝廷信吗?天子信吗?”
王崇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只有两条路。”
李翠云说,“第一,乖乖听话,等我的人把消息送回北山部,巴图蒙克头人自然会保你周全。”
“第二,你把我交出去,然后等着被抄家灭族。”
“老爷,你自己选。”
王崇闭上眼睛,浑身都在发抖。
“我……我选第一条。”
李翠云笑了,笑容温柔得像一朵花。
“这才对嘛,老爷。你放心,北山部不会亏待你的。”
她转身走出书房,留下王崇一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书房外面,雪越下越大。
……
太皇太后坐在暖阁里,手里转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身旁的老嬷嬷轻声说:“太皇太后,锦衣卫那边传话来了。”
“王崇府邸已经盯上了,李翠云出入了三次,见了几个不明身份的人。”
太皇太后睁开眼睛。
“不明身份的人?抓了吗?”
“没有。皇帝吩咐过,不许打草惊蛇。”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这孩子,做事稳当。”
老嬷嬷小心翼翼地问:“太皇太后,王崇的事……您真的不管了?”
“管?管什么?”
太皇太后放下佛珠,端起茶盏,“王崇是次辅,不是哀家的人。”
“哀家是皇帝的祖母,不是王崇的靠山。”
“他犯了事,自然有国法处置。”
“可是……王崇毕竟是先帝留下的老臣。”
“先帝留下的老臣多了去了。张阁老、方首辅,哪个不比王崇强?”
太皇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王崇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哀家不是不知道。”
“收了谁的银子,帮谁摆平了麻烦,哀家心里都有数。”
“之所以没让皇帝动他,是时候未到。现在时候到了,哀家为什么要拦?”
老嬷嬷不敢再说话。
太皇太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花在夜色中飞舞,落在慈宁宫的屋檐上,落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落在王崇府邸的高墙内。
“哀家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马家仗着哀家的势,在朝中胡作非为。”
她的声音有些苍凉,“所以才定下家训——马家子弟不许做官。”
“宗腾是皇帝破例提拔的,哀家拦过,但皇帝说马家是忠厚人,他信得过,哀家就信皇帝。”
她转过身,看着老嬷嬷。
“王崇的事,哀家不过问。”
“皇帝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想怎么抓就怎么抓。哀家在慈宁宫,替皇帝看着后头就行了。”
老嬷嬷深深躬身:“太皇太后圣明。”
“别提什么圣明。”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哀家只是个老太太,不懂朝政。”
“但哀家知道一个道理——皇帝是一国之君,他的权威不能倒。”
“谁要是敢动皇帝的权威,哀家第一个不答应。”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闭目养神。
佛珠在指尖缓缓转动,一颗,又一颗。
……
紫宸殿里,林靖远收到了慈宁宫的回话。
他看了一遍,放到一边,脸上看不出喜怒。
“福安,你觉得太皇太后是什么意思?”
福安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答:“太皇太后深明大义,知道陛下要整顿朝纲,所以全力支持。”
林靖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你话说了一半。”他说,“太皇太后支持朕,不只是因为深明大义。还因为她相信朕。”
福安不敢再说话。
林靖远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舆图前。
舆图上标示着盛朝的疆域——北至草原,南至交趾,东至大海,西至吐蕃。
这是他父皇留给他的江山,辽阔、富庶,但也千疮百孔。
“朕幼时丧父,这十几年来,是太皇太后一手把朕拉扯大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教朕读书,教朕识人,教朕做皇帝。”
“她说,天家无亲情,但朕不能没有心。”
“她说,满朝文武都在看朕的脸色,朕要让他们知道,朕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糊弄的人。”
福安的眼眶有些红。
“陛下,太皇太后对陛下的恩情,奴才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林靖远点了点头,走回御案前。
“所以,朕不能让她失望。”
林靖远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几行字,“朕要让这个朝廷干净起来。不是为了朕自己,是为了太皇太后,为了那些在边疆替朕拼命的将士,为了天下百姓。”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吹了吹墨迹,递给福安。
“传锦衣卫,王崇府邸的事,让他们盯紧一点。蓟镇的消息一到,立刻抓人。”
福安接过来一看,惊得手都在抖。
那是锦衣卫指挥使的调令,授权沈安全权负责王崇案,可以搜查王崇府邸,拘押王崇及家属,如有反抗,可以先斩后奏。
“陛下,这道旨意……”
“传下去。”
“……遵旨。”
第1042章 骗子还是疯子
福安捧着圣旨,躬身退出暖阁。
林靖远一个人站在暖阁里,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忽然想起了何明风信末那句话——“天子若欲动王崇,须等幽云战事尘埃落定。蓟镇若失,朝中必有大乱;蓟镇若守,则王崇可擒。”
蓟镇守住了。
那么,该动手了。
第四章·王崇府邸:深夜惊变八
十一月二十六日子时,王崇府邸。
王崇坐在书房里,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合眼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头发散乱,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深了一倍。
他在等。
等巴图蒙克的下一个指令,等李翠云的下一步动作,等着看命运之神会不会给他一条生路。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李翠云,是他的长子——王启,二十一岁,国子监监生。
“父亲,您怎么了?”王启看到父亲的面容,吓了一跳。
“没什么。”王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怎么还没睡?”
“孩儿睡不着。府里……府里好像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
“后院那边,今天晚上多了几个巡逻的人。是生面孔,不是咱们府上的护院。”王启压低声音,“父亲,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王崇沉默了。
他想告诉儿子实情,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你母亲是北山部的细作,我们家完了”——这话他怎么能说出口?
“没什么事。”他摆了摆手,“你回去休息吧。”
王启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王崇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又枯坐了很久。
终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小木匣,里面装着他这些年收受贿赂的账本、瑞文阁送来的拜帖、以及与顾宏的信件往来。
他把这个木匣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他犯罪的证据。
也是他保命的筹码。
他想了想,把木匣子又放回了暗格——他知道,锦衣卫迟早会来搜,这些东西藏在哪里都不安全。不如坦坦荡荡交出去,或许还能换来一条生路。
但他也知道,这种想法太天真了。
通敌之罪,只有一种结局——抄家灭族。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写给谁呢?写给皇帝?写给首辅?写给妻子?写给儿女?
他不知道。他的手在发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色的墨迹,像一只吞噬一切的眼睛。
王崇忽然觉得冷,冷得牙齿咯咯作响。
他想起了一位故友——那位故友说过的最后一句话:“王大人,你要小心身边人。有时候杀死你的,不是敌人,是你最亲近的人。”
当时他觉得这人是疯子,现在才知道,疯子说的是实话。
李翠云。
他娶了这个女人一辈子,她却一直在骗他。
王崇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像一个疯子。
然后他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急促的脚步声、刀剑出鞘的声音、还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他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看到院子里站满了锦衣卫。
火把照亮了整座院落,照亮了他们身上的飞鱼服,也照亮了他们手中的绣春刀。
“王大人。”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沈安,躬身抱拳,面无表情,“奉旨,搜查王崇府邸。请王大人配合。”
王崇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书房里,那盏灯还在亮着,但光已经照不进他心里的黑暗了。
……
锦衣卫搜查了整整一夜。
府邸上下三百余人被集中在前院,逐一盘查身份。李翠云被单独关押在西厢房,由锦衣卫女卫看守。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甚至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被捕的不是她,而是别人。
王崇被关在书房里,两个锦衣卫百户守在门外。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凌晨时分,沈安亲自来搜查书房。
那个小暗格没有藏住,锦衣卫早就知道了它的存在——赵福被毒死之前留下的线索,已经通过苏赫巴鲁的口供传到了京城。
木匣被拆开,账本被翻出来,拜帖被一一核对。
沈安看完账本,脸色变了。
瑞文阁向王崇行贿的银两,累计四万七千两——这还不包括那些名贵的字画、玉器、貂皮等物。每一笔都有明确的日期、经办人和用途,账目比户部的还清晰。
“王大人。”沈安把账本合上,看着王崇,“这些东西,您怎么解释?”
王崇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解释。
因为他知道,所有的解释都是苍白的。
账本上白纸黑字,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收了瑞文阁的银子,帮瑞文阁摆平了三次官司,还利用职权给瑞文阁在京城开的铺子批了盐引。
盐引——那是朝廷用来控制盐业贸易的特许凭证,一张盐引就是几百两银子的利润。他给瑞文阁批了一百张,换来了整整一万两白银的贿赂。
一万两白银,赌上了自己全家的性命。
王崇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凉,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
沈安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等他的笑声停下来才开口。
“王大人,圣旨到。”
王崇停下来,跪在地上。
沈安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次辅王崇,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效国家,收受贿赂,通敌卖国,其罪当诛。着锦衣卫即刻锁拿王崇至镇抚司诏狱候审,王崇府中一应家口,悉数收监,等候发落。钦此。”
王崇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他的心里。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沈大人,我的儿子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没有参与,能不能……”
沈安摇了摇头。
“王大人,通敌之罪,株连九族。您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一个也跑不掉。”
沈安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这是您自己选的。”
王崇瘫倒在地上。
沈安挥了挥手,两个锦衣卫上前,架起王崇往外走。
路过西厢房的时候,王崇看到了李翠云——她被女卫押着,从另一条路走出府邸。
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王崇在她眼中看到的不是恐惧,不是愧疚,甚至不是得意。
是无所谓。
仿佛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第1043章 入狱
王崇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李翠云是什么时候潜入他身边的?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问她了。
他被押上囚车,在清晨的雪光中驶向镇抚司诏狱。
身后,王崇府邸的大门被贴上封条,数百人被押送天牢。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这个曾经辉煌的大宅院,覆盖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血污和脚印,覆盖了一切痕迹。
仿佛这些事情从未发生过。
……
昨夜的事还没来得及上朝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文武百官站在大殿上,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那些跟王崇称兄道弟的大臣一个个脸色灰白,恨不得把头低到地缝里去。
那些跟王崇不对付的大臣则暗自庆幸,但也知道这时候露出喜色是大忌。
而那些两头都沾的人,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林靖远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衬得他的脸格外年轻,但那双眼睛却不像是年轻人,反而像经历过许多年风雨的老吏。
“众爱卿,可有事启奏?”
大殿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
林靖远等了片刻,见无人开口,便点了点头。
“既然无人启奏,朕有几句话要说。”
他站起身,走到御座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朝文武。
“王崇的事,想必各位已经听说了。”
“朕不想多说。朕只想告诉各位,王崇是怎么倒的。”
“不是朕要动他,是他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大殿里鸦雀无声。
“他不该通敌。”
林靖远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北山部的骑兵在蓟镇的城墙上爬,顾昭带着一百多个士兵在城上拼死抵抗,城中百姓在城下跪着求满天神佛保佑。”
“而王崇的府上,躺着瑞文阁送来的银子,他的夫人坐在后堂替北山部传信。”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大臣的脸。
“朕想问各位,这种人,你们觉得该不该抓?”
满朝文武轰然跪倒。
“陛下息怒——”
林靖远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话。
“朕没有怒,朕只是很失望。”
他叹了口气,走回御座前坐下,“朕登基十年了,朕一直以为,你们这些大臣,是替朕分忧的。”
“但王崇让朕知道,有些人不是来分忧的,是来吃朕的、喝朕的、掏空朕的江山的。”
没有人敢接话。
“退朝。”
林靖远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很久没有人动。
外面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紫禁城的金瓦上,落在宫墙外的街巷里,落在这个古老帝国千疮百孔的土地上。
没有人知道,这雪是来掩盖罪孽的,还是来洗净一切的。
……
镇抚司诏狱。
锦衣卫镇抚司诏狱在承天门西边,红墙灰瓦,阴森得不像话。
进了门就能闻到一股发霉的臭味,混着铁锈和血腥气。
王崇被关在最里头的一间单人牢房里,墙壁湿漉漉的,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放着一只脏兮兮的恭桶。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靠在冰冷的墙上闭着眼睛。
隔壁牢房里关着李翠云。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道厚厚的砖墙,但王崇知道,这道墙这辈子都翻不过去了。
审讯从下午开始。
负责主审的是锦衣卫指挥使沈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各派了一名官员陪审。
王崇被押进审讯室的时候,看到这阵仗,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既然活不成了,不如死得体面一些。
“王大人。”
沈安坐在主审席上,面前摆着从王家搜出的账本和拜帖,“这些,您认不认?”
王崇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那是他亲手记下的每一笔钱财。
白银、古玩、字画、田产。
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和经办人,记得比他上奏皇帝的任何一份奏折都清楚。
“认。”
沈安点了点头。
“瑞文阁商号的来历,您知道吗?”
“不知道。”
王崇摇了摇头,“我以为是普通商号,后来才知道瑞文阁是北山部渗透朝廷的据点。”
“夫人李翠云是什么来历,我也从来没有问过。”
“她是父亲在世时为我订下的亲事,我只知道她是山西布商的女儿。”
沈安记下了这句话。
“王崇夫人李翠云所做的事,你参与多少?”
“一件也没有参与。”王崇抬起头,看着沈安,“沈大人,你可以说我贪婪,可以说我受贿,可以说我昏聩无能。”
“但是通敌的事,我从来没有做过。”
沈安沉默了片刻,让人把王崇带下去。
审讯李翠云的时候,又是另一番光景。
她坐在审讯室里的椅子上,姿态依然优雅,甚至主动跟负责记录的刑部郎中要了一杯茶。
“李翠云,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沈安问。
“山西布商的女儿,父亲叫李有德,在大同经营二十年。”
“你们都可以去查,都有记录。”
李翠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像在背书一样。
她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的身份、她的来历、她与北山部之间的联系,所有证据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苏赫巴鲁的证词虽然指向她参与了北山部的计划,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是北山部派来的。
但她漏掉了一条最关键的线索。
赵福被毒死之前,偷偷留下了毒死他的那一包毒药。
那是一种草原上特产的毒药,药性猛烈,无色无味,中原很难找到。
“这包毒药,您认识吗?”
李翠云看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不认识。”
“但我们有证据。”
李翠云沉默了。
她从山西布商的女儿变成了北山部的细作。
只差了这一个细节,所有的伪装就都前功尽弃了。
“毒死赵福那晚,你还记得吗?”
李翠云闭上眼睛。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可以告诉你们一切,但我要你们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下手快一点,不要折磨我的孩子。”
沈安沉默了。
他知道锦衣卫审讯的规程。
通敌之罪,用刑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面对这个杀人无数的细作,他忽然觉得,再多的刑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李翠云愿意招供的条件,是让她的孩子们死得痛快一点。
一个母亲最后的念想,竟然是替孩子们求个死。
沈安叹了口气。
“这个,我做不了主。”
李翠云没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死。
她唯一能替孩子们争取的,就是死得快一点。
审讯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安走出审讯室,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渐渐变暗的天色。
雪停了。
风很大,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忽明忽暗。
远处传来囚犯们哭嚎的声音,从铁窗里传出来,像野狗一样凄厉。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王崇走到这一步,是谁害的?
是李翠云吗?
是自己贪得无厌吗?
是北山部的阴谋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样的故事在这片土地上,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会有最后一次。
第1044章 乘胜追击
蓟镇。
顾昭从城墙上走下来的时候,腿忽然软了一下。
他扶住了城墙,稳住身形,假装只是踩滑了。
但巴雅尔已经看到了。
顾昭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该休息了。”
巴雅尔走上前,伸手要扶他。
顾昭摆摆手,想要说“我没事”,但话还没出口,一阵天旋地转袭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巴雅尔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
“大人!大人!”
周围的士兵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顾昭抬回衙门后堂。
军医被火急火燎地叫来,搭了脉,看了伤口,脸色难看得很。
“伤口严重化脓,高烧不退。”
军医摇着头,“顾大人失血过多,又连日不眠不休,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若是再不好好休养,这条命怕是要交代了。”
巴雅尔急了:“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你快治啊!”
“治当然要治,但关键是——”
军医看着巴雅尔,“顾大人不能再动刀了,更不能上战场。至少卧床半个月,否则神仙也救不了。”
巴雅尔沉默了。
他走到床边,看着昏迷中的顾昭。
大人紧闭着眼睛,眉头微皱,嘴里似乎还在含混地说着什么。
巴雅尔凑近了听,隐约听到几个字——
“守住……蓟镇……不能退……”
周围士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大人,您守住了。”
“蓟镇守住了,您该歇歇了。”
顾昭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得像风箱。
巴雅尔在床边站了很久,终于站起身,走出了后堂。
院子里站着韩彪和刘左。
韩彪本来想跟顾昭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北山部虽然退了,但巴图蒙克还活着,主力虽受重创但未全灭,不彻底打垮他,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但现在顾昭倒下了。
“军医怎么说?”
韩彪问。
“高烧,伤口化脓,要卧床半个月。”
巴雅尔的声音很沉,“他撑了这么久,也该倒了。”
“换谁三天三夜不睡觉,身上带着伤,也扛不住。”
韩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个人沉默地站在院子里,各想各的心事。
最终还是巴雅尔先开口:“韩千总,顾大人虽然倒了,但仗还没打完。”
“巴图蒙克往北逃了,他手里至少还有一千多骑兵,加上王庭的留守兵力,几千人是有的。”
“如果让他喘过气来,几个月后又是一场大仗。”
“我知道。”
韩彪沉吟片刻,“所以我想追。”
“追?”
刘左皱眉,“韩大人,我们没有朝廷的旨意,擅自出兵草原,万一出了事……”
“没有万一。”
韩彪打断了他,“蓟镇这一仗,朝廷肯定要赏,但也肯定要查。”
“顾宏被软禁的事、宣府兵权的事、我们私自出兵的事,都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如果我们能趁胜追击,把巴图蒙克彻底打垮,甚至抓住他,那所有的账都好算。”
巴雅尔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我跟你去。”
“草原上的路我熟,我们勃良扈部虽然人不多,但都是好骑手,熟悉地形。”
韩彪看了他一眼:“你不管顾大人了?”
“大人这里有刘左照看,还有蓟镇的百姓。我留在蓟镇也帮不上什么忙。”
巴雅尔转身看了一眼后堂的方向,“但顾大人经常说一句话——做犁不做刀。”
“犁地要深,不能浅尝辄止。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刀补上,砍在巴图蒙克的要害上。”
韩彪点了点头,伸出手。
巴雅尔握住他的手。
“那就这么定了,今晚整军,明日拂晓出发。”
……
消息传到靖安府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晚上了。
何明风正在提学衙门签押房里看文书,白玉兰推门进来,把韩彪的信放在桌上。
“顾昭病倒了,高烧昏迷。韩彪要追巴图蒙克,问大人您的意思。”
何明风拿起信看了一遍,放下。
“韩彪是个明白人。”他道,“知道现在不追,以后就追不上了。”
“那您的意思是——”
“追。”
何明风站起身,“不但要追,我还要亲自去。”
何明风挥了挥手中从京城带来的密信。
正是马宗腾派人带给他的。
但是白玉兰还是吓了一跳:“大人,您去草原?您一个文官——”
“文官怎么了?”
何明风看了他一眼,“我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但我能替韩彪和巴图尔协调联络,能替他们跟朝廷沟通,能确保他们追得上、追得对、追完了还能全身而退。”
白玉兰张了张嘴,想再劝,但看到何明风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好,那我跟您去。”
“你不去谁去?”何明风笑了笑,“我这一路上还指着你保护呢。”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用手指从蓟镇向北画了一条线。
穿过青羊口,越过勃良扈部旧地,直抵北山部王庭。
“巴图蒙克往北逃,走的一定是这条线。”
“他的骑兵伤了元气,走不快。”
“韩彪和巴图尔一前一后夹击,他跑不了多远。”
“那刘贵呢?”白玉兰问。
何明风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一下。
“刘贵?”他想了想,“他回北山部王庭了。巴图蒙克这次惨败,需要一个替罪羊。”
“刘贵是汉人,不是北山部嫡系,又是瑞文阁的二掌柜,知道太多内幕——你觉得巴图蒙克会留着他吗?”
白玉兰明白了。
“所以刘贵是弃子。”
“对。”
何明风转过身,“而且,他的价值不仅仅是替罪羊。如果能在追击中活捉刘贵,他对北山部内部的了解,能让我们挖出更多暗桩。”
他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递给赵虎。
“这封信送去蓟镇,交给韩彪。”
“告诉他,我也会动身,在青羊口与他汇合。”
……
拂晓,蓟镇北门外。
一千五百宣府骑兵整装待发。韩彪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铁甲,腰悬长刀。
巴雅尔骑着从草原上带来的黄骠马,背着一张硬弓,腰间挂着两壶箭。
刘左站在城门口,抱拳道:“韩大人,巴雅尔兄弟,保重。”
“蓟镇交给你了。”
韩彪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飘扬的顾字旗,“顾大人醒了,告诉他——我们去替他讨个公道。”
第1045章 两军会合
“我会的。”
韩彪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向北奔去。
一千五百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残雪,在晨光中留下一道深深的辙痕。
巴雅尔策马跟在韩彪身边,回头看了一眼蓟镇的城墙。
城墙上,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是顾昭。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撑着病体走上城墙,目送着北去的骑兵。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什么,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巴雅尔看到了他,勒住马,在马上抱拳,深深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猛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追上了队伍。
顾昭站在城墙上,看着骑兵的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北方的雪原中。
他的眼眶湿了。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愿意追随他去草原送死的弟兄们。
“巴雅尔……”他低声说,“韩彪……你们都给我活着回来。”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但他知道,他们听得到。
……
同日午后,青羊口。
何明风比韩彪先到一步。
他带着白玉兰和二十名衙役,骑马从靖安府出发,抄近路北上,午后就到了青羊口。
这里是个隘口,两山夹一沟,是通往草原的必经之路。
巴图尔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皮袍,腰间别着弯刀,看上去像个地道的草原汉子,而不是朝廷的榷场司提举。
他的身后是三百兀良哈骑兵,都是从部落里精挑细选的勇士。
“明风。”
巴图尔翻身下马,抱拳行礼,“你亲自来了?”
“嗯。”
何明风也下了马,两人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旁坐下,“巴图蒙克那边,有什么消息?”
巴图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石头上。
“巴图蒙克带着残兵往北逃,昨天夜里过了青羊口。”
“我的人一直在跟踪,他现在的位置在这里——”
巴图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距离青羊口大约一百二十里,天黑之前能赶到一个叫乌兰泡子的地方。那里有水草,他可能会扎营过夜。”
“他还有多少人?”
“不到一千,蓟镇一战,他折了至少一千五百骑兵,辎重也丢了大半。”
“士气很低,很多士兵是饿着肚子在跑。”
何明风点了点头。
“韩彪的一千五百骑兵已经在路上了,天黑前能到青羊口。”
“我们今晚在这里汇合,连夜北上,争取明天天亮之前追上去。”
巴图尔想了想,说:“明风,我有一个建议。”
“你说。”
“巴图蒙克往北逃,一定会经过勃良扈部的旧地。”
“那里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冲锋。但如果他能逃过勃良扈部旧地,再往北就是山地,易守难攻。”
“所以我们要在他进入山地之前截住他。”
“你有什么办法?”
巴图尔在地图上又点了一下:“这里,哈拉乌苏,意思是黑水。”
“一条小河,冬天结冰,但两岸是沼泽,只有一座桥可以通过。”
“如果我们在巴图蒙克过桥之前赶到,把桥一堵,他插翅难飞。”
何明风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沉默了片刻。
“哈拉乌苏距离这里多远?”
“一百八十里。如果连夜赶路,明天中午能到。”
“巴图蒙克呢?”
“他带着伤兵和辎重,走得慢,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哈拉乌苏。”
巴图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所以,我们比他快。”
何明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那就这么定了。”
“等韩彪到了,我们连夜北上,抢在巴图蒙克之前赶到哈拉乌苏,堵住他的退路。”
……
韩彪的队伍在申时赶到了青羊口。
一千五百骑兵风尘仆仆,马匹喘着粗气,士兵们脸上挂着霜。
何明风迎上去,韩彪翻身下马,抱拳道:“何大人,韩彪奉命赶到。”
“韩千总辛苦了。”
何明风还礼,“巴图尔已经探明了巴图蒙克的位置。”
“我们商量好了,连夜北上,抢在巴图蒙克之前赶到哈拉乌苏,堵住他的退路。”
韩彪看了一眼巴图尔,两人目光交汇,互相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不急。”何明风说,“人困马乏,吃口热饭再走。”
“我让人在青羊口准备了干粮和热水,每人发两份干粮、一壶水,路上不歇。”
韩彪转身对身后的骑兵喊道:“下马,吃饭!一刻钟后出发!”
骑兵们纷纷下马,接过衙役们递来的干粮和热水,蹲在路边狼吞虎咽。
何明风走到巴雅尔身边,递给他一块饼。
“顾大人怎么样了?”
巴雅尔接过饼,咬了一口,含混地说:“昏迷了大半天,今早醒了一会儿。”
“军医说要想彻底好,得养半个月。”
“大人您别担心,蓟镇那边有刘左照看着。”
何明风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顾昭这个人,太要强了。”
“他撑了三天三夜,换了别人早就垮了。”
“所以他才值得我们跟着。”
巴雅尔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身,“大人,这次追巴图蒙克,我要亲手砍了他的脑袋,替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何明风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着报仇,先追上他,其他的再说。”
一刻钟后,队伍重新出发。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上的雪簌簌跳动。
……
夜幕降临,草原上一片漆黑。
队伍打起了火把,一条火龙在雪原上蜿蜒前行。
巴图尔在最前面带路,他闭着眼睛也能辨认出草原上的方向。
这是从小在马背上练出来的本事。
韩彪紧随其后,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确保没有人掉队。
何明风骑在马上,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北山部为什么会分裂?
钱掌柜的招供里提到,北山部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巴图蒙克虽然是头人,但他的权力并不是绝对的。
部落里还有几个老资格的千夫长,手里有兵有马,对巴图蒙克的统治早有不满。
这些不满……或许来自几个方面。
第1046章 逃跑
第一,巴图蒙克攻打张家口、蓟镇的决定,并没有经过部落长老会的同意,是他独断专行。
战争打了,死了人,却什么好处都没捞着,长老们不可能没有意见。
第二,巴图蒙克重用汉人。
刘贵、钱掌柜、老孙等人,在北山部内部担任要职,这让那些世袭的草原贵族很不满。
他们觉得汉人抢了他们的位置、分了他们的利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巴图蒙克这次惨败,折损了将近一半的兵力。
那些千夫长手里的人马也死了不少,他们对巴图蒙克的指挥能力产生了怀疑。
而这些不满,只要有人点燃导火索,就会爆发。
何明风想到这里,忽然开口问巴图尔:“巴图尔,北山部那些千夫长,你有没有认识的?”
巴图尔勒马慢了一步,跟何明风并排骑行。
“有,有个叫阿尔斯楞的千夫长,跟我私人交情不错。”
“他是巴图蒙克帐下资格最老的将领之一,手里有三百骑兵。”
“蓟镇这一仗,他的人死了不少,他对巴图蒙克已经很不满了。”
“能争取过来吗?”
巴图尔想了想:“可以试试。但需要条件。”
“什么条件?”
“朝廷的承诺——战后不追究他的责任,保留他在草原上的牧场和部众。”
何明风沉吟了片刻。
“这个我可以做主,只要阿尔斯楞愿意倒戈,协助我们擒拿巴图蒙克,朝廷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考虑给他一定的优待。”
巴图尔点了点头:“那我找机会跟他联络。”
……
巴图蒙克坐在行军帐中。
蓟镇这一仗,他输了。
输得很惨。
他的精锐骑兵折在蓟镇城下,辎重粮草被巴图尔烧了大半,宣府的援军又断了后路。
他带着不到一千残兵仓皇北逃,一路上冻死饿死了好几十个,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帐帘被掀开,一个千夫长走进来。
阿尔斯楞,五十多岁,满脸风霜,是北山部资格最老的将领之一。
“头人,弟兄们都在问,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
巴图蒙克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回王庭,休整,征兵,明年春天再打过。”
阿尔斯楞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头人,弟兄们不想打了。”
巴图蒙克猛地站起来,盯着阿尔斯楞:“你说什么?”
“我说,弟兄们不想打了。”
阿尔斯楞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蓟镇这一仗,我们死了太多人。”
“一千五百个弟兄,头人,一千五百个!”
“他们的尸体还躺在蓟镇城下,连收都没法收。”
“弟兄们都说,这场仗不该打。”
“不该打?”
图蒙克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我不是在质疑你。”阿尔斯楞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在替弟兄们说话。”
“头人,你攻打张家口、蓟镇的时候,有没有问过长老会的意见?”
“你一个人做的决定,让我们所有人去送死——”
巴图蒙克一拳砸在案上,桌子上的羊骨头和马奶酒洒了一地。
“阿尔斯楞,你够了!”
阿尔斯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头人,你说够了,那就够了。”
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巴图蒙克一个人站在帐中,喘着粗气。
他知道阿尔斯楞说的是实话。
蓟镇这一仗,他确实决策失误了。
他没有想到顾昭会死守不退,没有想到何明风能调动各方力量,没有想到巴图尔会背后捅刀子。
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他要做的是稳住局势,不能让内部先乱起来。
……
北山部王庭。
刘贵站在自己帐中,面前摊着一只打开的木箱。
箱子里装着他这些年积攒的财物。
金银、珠宝、几张地契,还有几封与中原商号的往来信件。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犹豫了很久,还是合上了箱子。
他不能现在就走。
巴图蒙克虽然带兵出征了,但王庭里还留着他的心腹。
如果被他们发现自己要跑,那就是死路一条。
他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巴图蒙克的消息传回来,等王庭里乱起来,趁乱脱身。
他走出帐外,看着王庭的景象。
这是北山部的王庭,几千顶帐篷扎在河边的草原上,炊烟袅袅,牛羊成群。
女人在帐前挤奶,孩子在草地上追逐,老人坐在阳光下晒着太阳,一切看起来宁静而祥和。
但刘贵知道,这只是表象。
那些女人看他时眼神里的冷漠,那些孩子朝他扔石子时嘴里的骂声,那些老人在他走过时忽然停止的交谈。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他不属于这里。
他是汉人。
在北山部,汉人永远都是外人,不管你为头人做了多少事,不管你带来了多少银子,不管你帮部落扩张了多少地盘——你始终是外人。
“刘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贵转身,看到一个年轻的北山部骑兵站在他面前,脸色有些古怪。
“头人那边有消息了。”
刘贵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什么消息?”
“蓟镇……没打下来。”
年轻骑兵的声音很低,“头人败了,折了一千多骑兵,粮草也被烧了,正在往回撤。”
刘贵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着帐门站稳,强作镇定:“知道了。”
年轻骑兵转身走了。
刘贵站在帐外,风吹在他脸上,冷得刺骨。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巴图蒙克败了。
一千多骑兵折了。
北山部的元气伤了。
而那些本来就看不惯他的草原贵族们,一定会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他头上。
“是刘贵出的主意打张家口!”
“是刘贵说要打蓟镇!”
“都是那个汉人害的!”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人的嘴脸。
他们会杀了他,把他的头挂在旗杆上,向部落谢罪。
反正他是汉人,杀了他不会有人心疼,反而能平息内部的愤怒。
他必须跑。
现在就跑。
第1047章 追击
刘贵回到帐中,手忙脚乱地把木箱里的东西往包袱里塞。
金银、珠宝、几封关键的信件。
他只带了最值钱、最紧要的东西,其他的一概不要。
包袱塞得鼓鼓囊囊的,他掂了掂,太重了,跑不快,又倒出来一半,只留下几锭金子和两封信。
他把包袱系好,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皮袍,戴上一顶毡帽,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普通的草原牧民。
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刘贵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巴图蒙克留在王庭的心腹。
一个叫额尔登的千夫长,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看上去凶神恶煞。
“刘先生,你这是要去哪?”
额尔登的目光落在刘贵手中的包袱上,眼神里满是审视。
刘贵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哦,额尔登大人,头人打了败仗,我在清点一下帐里的东西,看看有哪些能变卖了换成粮食,好支援头人。”
额尔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包袱和木箱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头人的队伍过几日就到,头人说了,让你在王庭等着,他有事要跟你商量。”
“好好好,我一定等着。”刘贵点头如捣蒜,“头人有什么事找我,我哪敢走?”
额尔登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刘贵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扶着帐柱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一些,咬牙做出了决定、
不能等到明天,今晚就得走。
等到巴图蒙克回来,他就走不了了。
……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王庭。
蓟镇败了,头人输了,一千多个弟兄死在了汉人的城下。
王庭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女人开始哭泣,男人开始咒骂,老人开始叹气。
那些本来就对巴图蒙克不满的贵族们,开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刘贵走在王庭里,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就是他,那个汉人,就是他出的主意打张家口的。”
“头人被汉人迷了心窍,把我们的孩子送去送死。”
“杀了他!把他的头挂在旗杆上,祭奠死去的弟兄!”
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句,立刻有人应和。
刘贵加快了脚步,低着头,不敢跟任何人目光接触。
他走到王庭边缘的一片小树林里,在一个树洞中取出了他几个月前就藏好的东西、
一包干粮、一壶水、一把匕首、还有一份画在羊皮上的简易地图,标注了南下回中原的路线。
他早就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从他在靖安府暴露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一天。
巴图蒙克信任他,但信任是用利益维系的。当利益消失的那一天,信任也会随之消失。
他从树洞里拿出那包东西,背在身上,又往王庭方向看了一眼。
黄昏的天光下,北山部王庭的帐篷像一片白色的云朵铺在草原上。
他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住了好几年,但他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家。
家在中原,在靖安府,在那座他背叛了的城市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草原的暮色中。
……
阿尔斯楞回到自己的营帐,几十个亲兵围上来。
“头儿,头人怎么说?”
阿尔斯楞摆了摆手,坐在火堆旁,沉默了很久。
“他说,明年春天还要打。”
亲兵们面面相觑。
“还要打?”
一个年轻的骑兵忍不住开口,“头儿,我们死了那么多人,还要打?”
“头人被汉人迷了心窍。”
另一个老骑兵啐了一口,“打张家口、打蓟镇,都是那个汉人刘贵出的主意。”
“瑞文阁的银子,头人拿了多少?弟兄们死了,他拿银子——”
“够了。”
阿尔斯楞喝止了他。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兵说的是实话。
巴图蒙克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了。
重用汉人,独断专行,不把长老会放在眼里
。蓟镇这一仗,更是把北山部的元气打没了。
阿尔斯楞看着火堆,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巴图尔。
兀良哈部的那个贵族,现在是朝廷的榷场司提举。
他跟巴图尔有旧,交情不深,但认识。
如果巴图尔能牵线搭桥,跟朝廷谈条件……
阿尔斯楞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他是北山部的千夫长,是草原上的汉子,怎么能背叛自己的头人?
但是……
他看着火堆,久久没有说话。
帐外,风在呼啸。
远处的王庭大帐里,灯火通明。
巴图蒙克还在喝酒,还在发脾气,还在骂那些死去的士兵不够勇敢。
阿尔斯楞忽然站起身,对亲兵说:“你们先睡,我出去走走。”
他走出营帐,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
十一月二十五日拂晓,哈拉乌苏。
何明风的队伍赶了一夜的路,终于在日出之前到达了哈拉乌苏。
这座桥是一座简陋的木桥,横跨在结冰的黑水河上,是通往北山部王庭的必经之路。
桥面很窄,只能容两匹马并排通过。桥
的两岸是沼泽,冬天结了冰,但冰面不厚,人和马踩上去会陷进去。
“好地方。”
韩彪勒住马,看着这座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巴图尔翻身下马,走到桥边,蹲下来检查桥面的情况。
“桥是好的,能过人。”
他站起身,“我们现在就过桥,在对岸设伏?”
“我们不全过去。”
何明风也下了马,走到桥边,“我们等巴图蒙克来。”
“如果我们在对岸设伏,他过不了桥就会跑,往东或者往西绕路。”
“虽然绕路要多走两天,但他还是能跑掉。”
“那您的意思是——”
“我们在这里等他。让他过桥。”
何明风指了指桥对面的那片平地,“等他的队伍过了一半,我们截断桥面,把他的人马一分为二,首尾不能相顾。”
“然后前后夹击,一举歼灭。”
韩彪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现在就布置。”
第1048章 俘虏
骑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韩彪的一千五百宣府骑兵埋伏在桥东西两侧的沼泽后面,用白色的斗篷盖住甲胄,与雪地融为一体。
巴图尔的三百兀良哈骑兵则留在桥的这一侧,扮作溃败的北山部残兵。
巴图尔身上还穿着北山部的皮袍,乍一看确实像。
何明风和白玉兰退到后方的一个小丘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大人,您真的觉得巴图蒙克会上当?”
白玉兰有些不放心。
“他别无选择。”
何明风说,“他的人困马乏,粮草将尽,唯一的生路就是过桥回王庭。”
“就算他知道桥上有埋伏,他也只能硬闯。”
白玉兰不再说话,拔出腰间的软剑,守在何明风身边。
……
巳时,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巴图蒙克到了。
他的队伍稀稀拉拉,拉得很长,前面的骑兵已经到了桥头,后面的辎重队还在几里之外。
士兵们垂头丧气,马匹也没精打采。
阿尔斯楞骑在队伍中间,目光四处扫视。
他昨晚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巴图尔真的在这里,他要找机会跟巴图尔联络。
然后他看到了桥这一侧的那群人。三百多骑兵,穿着北山部的皮袍,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腰悬弯刀。
他认出了那个人。
巴图尔。
阿尔斯楞的心跳加速了。
他不动声色地勒马慢了一步,落到了队伍的后半段。
……
巴图蒙克骑马到了桥头,勒住马,看着那座木桥。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座桥不太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头人,过桥吧。”
一个千夫长催促道,“弟兄们都累了,过了桥就到家了。”
巴图蒙克点了点头,正要下令过桥,忽然看到了桥对面那一群“北山部残兵”。
他认出了为首的那个人——
巴图尔!
“是巴图尔!”巴图蒙克大喊一声,“有埋伏!”
但他的反应太晚了。
巴图尔已经拔出了弯刀,身后三百骑兵同时发起冲锋,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北山部队伍的前列。
与此同时,桥两侧的雪地里,一千五百宣府骑兵掀开斗篷,如潮水般涌出来,从左右两翼包抄。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北山部的队伍瞬间大乱。
前面的骑兵被巴图尔的三百人拦住,过不了桥。
中间的骑兵被两侧涌出的宣府骑兵冲散,首尾不能相顾。
后面的辎重队看到前军溃败,掉头就跑。
巴图蒙克拔出弯刀,试图组织抵抗,但他的命令根本传不出去。
到处都是溃兵,到处都是朝廷的骑兵。
他环顾四周,忽然发现阿尔斯楞带着他的三百骑兵,没有加入战斗,而是往东边撤了。
“阿尔斯楞!”
巴图蒙克大喊,“你干什么?!”
阿尔斯楞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带着三百骑兵,撤出了战场。
巴图蒙克心中一片冰凉。
他明白了——阿尔斯楞反了。
……
阿尔斯楞的队伍从战场东侧绕过去,在距离战场两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对亲兵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徒步走向朝廷骑兵的后方。
韩彪正在指挥战斗,忽然看到一个北山部的千夫长装扮的人徒步走来,当即拔刀。
“站住!什么人?”
“阿尔斯楞。”来人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要见何明风。”
韩彪一愣。
何明风从小丘上走下来,看着阿尔斯楞。
“你找我?”
“你是何明风?”
阿尔斯楞打量着他,似乎在确认这个瘦弱的文官是不是真的值得信赖。
“是我。”
“巴图尔跟我说过你。”
阿尔斯楞单膝跪地,“何大人,我愿意带着我的三百骑兵归顺朝廷。”
“条件是——朝廷不追究我和我部众的责任,保留我们在草原上的牧场。”
何明风看着他,目光中没有犹豫。
“可以。”
“口说无凭。”
何明风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文书,展开来给阿尔斯楞看。
上面写着朝廷对阿尔斯楞及其部众的赦免承诺,盖着幽云提督学政和按察使司的两枚大印。
阿尔斯楞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何大人,你早就料到了?”
“不是料到。”
何明风把文书收起来,“是准备好了,巴图尔跟我说起过你,他说你是北山部最清醒的人。”
“清醒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掉头。”
阿尔斯楞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弯刀。
“何大人,请您下令。”
何明风指向战场中央——巴图蒙克还在那里,带着他的亲兵拼死抵抗。
“拿下巴图蒙克,死活不论。”
阿尔斯楞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队伍。
三百骑兵拔刀出鞘,跟着阿尔斯楞冲向战场。
但他们没有冲向朝廷的骑兵,而是冲向了巴图蒙克的亲兵。
“阿尔斯楞,你这个叛徒!”
巴图蒙克看到昔日的部下倒戈相向,气得目眦欲裂。
阿尔斯楞没有回答,挥刀砍向巴图蒙克的亲兵队长。
两人刀光交错,战了十几个回合,阿尔斯楞一刀砍在对方的手臂上,那人惨叫着落马。
朝廷的骑兵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北山部的残兵一个接一个被砍倒,一个接一个放下武器投降。
巴图蒙克被十几个亲兵护着,试图往东突围,但阿尔斯楞的三百骑兵堵住了东边的路。
他又想往西,但韩彪的一千五百宣府骑兵已经包抄过来。
他被困在战场中央,进退无路。
……
巴图尔策马冲到巴图蒙克面前,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巴图蒙克,投降吧。”
巴图蒙克看着他,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巴图尔,你这个草原的叛徒!你背叛了你的祖先,去给汉人当狗!”
巴图尔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没有背叛草原,我只是不想让草原上的兄弟白白送死。”
“你攻打张家口、蓟镇,死了多少人?你的士兵在蓟镇城下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你回头看过他们一眼吗?”
巴图蒙克沉默了。
“放下刀。”
第1049章 赢了
巴图蒙克的手在发抖。
他看了看四周。
他的亲兵死的死、降的降,千夫长们不是被杀就是逃跑,阿尔斯楞已经带着人站到了朝廷那边。
他输了。
输得彻头彻尾。
他松开了握刀的手,弯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巴图尔挥了挥手,两个兀良哈骑兵上前,把巴图蒙克拉下马,用绳子捆了。
……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北山部的残兵死的死、降的降,只有少数骑兵趁着混乱逃了出去,往北边的山地跑了。
韩彪让士兵们打扫战场,收拢俘虏。
何明风站在小丘上,看着这片战场。
雪地上到处都是尸体,红的血,白的雪,触目惊心。
冻僵的马匹歪倒在地上,旗帜散落一地,刀枪插在雪里,像一片钢铁的坟墓。
白玉兰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大人,巴图蒙克抓住了。”
“刘贵呢?”
“跑了。混在溃兵里往北跑了。”
何明风皱了皱眉:“能追上吗?”
“巴雅尔已经带人去追了。他说刘贵跑不远。”
何明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下小丘,走到巴图蒙克面前。
巴图蒙克被绑着跪在雪地里,抬起头看着何明风,眼中满是仇恨。
“你看着年纪轻轻的,竟然有这种手段,难不成你就是那个何明风?”
“是我。”
巴图蒙克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愤恨,又像是其他的什么。
“你赢了。”
巴图蒙克的声音沙哑,“但你赢不了的,草原上的人不会服你,北山部的人不会忘记今天。”
对,他们北山部的人,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战胜的。
何明风蹲下来,与他平视。
“巴图蒙克,我不需要草原上的人服我。”
“我只需要他们知道——跟朝廷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他站起身,对韩彪说:“把他押回蓟镇,好生看管,等朝廷的旨意。”
韩彪抱拳:“是。”
何明风转身走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巴图蒙克。
“对了,有件事告诉你——阿尔斯楞已经归顺朝廷了。”
“你的北山部,从今天起,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了。”
巴图蒙克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熄灭了。
……
十一月二十六日傍晚,哈拉乌苏。
何明风站在黑水河边,看着冰封的河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韩彪走过来,抱拳道:“何大人,战场打扫完了。”
“共击毙北山部骑兵四百七十三人,俘虏三百二十一人,缴获战马四百余匹、刀枪器械无数。”
“巴图蒙克及其亲兵队长、两名千夫长已被关押,其余俘虏交由阿尔斯楞看管。”
“咱们的伤亡呢?”
“阵亡八十七人,伤一百三十余人。”
何明风沉默了片刻。
“阵亡的弟兄,记下名字,送回蓟镇安葬。”
“抚恤银子,我回去后跟刘大人商量,从瑞文阁查抄的银子里出。”
“多谢何大人。”
何明风转过身,看着远处正在休息的士兵们。
“韩千总,这一仗打完了。”
韩彪点了点头:“打完了。”
“但这不是结束。”何明风的目光投向北方,“北山部虽然败了,但草原上的事还没完。”
“巴图蒙克倒了,谁来做北山部的头人?”
“朝廷要不要在草原上设卫所?张家口的榷场怎么重建?这些事,都要慢慢商量。”
韩彪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何大人,您说的做犁不做刀,犁地要深耕,不能只翻一层土。这一仗,算是深耕了一层吗?”
何明风想了想,点了点头。
“算。”他说,“但底下还有硬土,还要继续翻。”
韩彪笑了。
“那行。何大人,您在前面翻,我们在后面跟着。”
何明风也笑了,拍了拍韩彪的肩膀。
“辛苦你们了。”
……
十一月二十七日清晨,哈拉乌苏。
队伍开始南归。
巴图蒙克被关在一辆囚车里,由韩彪的一百亲兵亲自押送。
阿尔斯楞带着他的三百骑兵,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他要去蓟镇,向朝廷正式表示归顺。
巴图尔骑马走在何明风身边。
“何大人,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安排北山部?”
“北山部的地盘不能空着。”
何明风道,“朝廷会在张家口设卫所,驻军。草原上的事,由草原上的人自己管。”
“但前提是,他们得听朝廷的话。”
“阿尔斯楞那边——”
“他可以继续管他的人,但要在朝廷的框架内。”
何明风看着巴图尔,“巴图尔,你有没有兴趣做这个中间人?替朝廷跟草原上的部落打交道,管榷场,管互市,管边境的安宁。”
巴图尔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做。”
何明风笑了:“那草原上的事,就交给你了。”
队伍走了两天,十一月二十八日傍晚,回到了蓟镇。
顾昭已经退了烧,撑着病体站在城门口迎接。
他看到囚车里的巴图蒙克,看到凯旋的骑兵们,眼眶红了。
“何大人。”
顾昭迎上前,抱拳躬身,“多谢。”
“顾兄,你该谢的不是我。”
他转身指指韩彪、巴图尔、巴雅尔和那些风尘仆仆的士兵们,“是他们。是他们替你报了仇,替你守住了蓟镇。”
顾昭转向众人,抱拳,躬身,一揖到地。
“顾昭,谢过各位。”
士兵们齐刷刷地抱拳还礼。
城墙上,蓟镇的百姓们涌上来,欢呼声震天动地。
顾昭站起身,看着这一切,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哭了,但嘴角是笑着的。
巴雅尔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赢了。”
顾昭点了点头。
“赢了。”
他抬头看着天空。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蓟镇的城墙上,照在那些凯旋的士兵身上,照在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脸上。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也都才刚刚开始。
第1050章 文弱是真的投,不足为惧是假的
顾昭高烧了整整五天。
那一次晕倒之后,顾昭就再也没有真正清醒过。
高烧像一把火,烧在他身体里,烧得他神志模糊,不是在说胡话就是在昏睡。
军医用尽了办法——灌汤药,敷草药,用烈酒擦身,该用的都用了,但烧就是不退。
“伤口化脓太严重了。”
军医对巴雅尔说,“大人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又连续作战三天三夜不曾合眼,这烧要是再退不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巴雅尔听懂了。
那几天,巴雅尔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顾昭床前。
他给顾昭擦脸,喂药,换额头上的湿布,一刻也不敢松懈。
到了第三天夜里,顾昭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含混地喊着“守住”“北门”“不要退”,把巴雅尔吓了一跳。
“顾昭!”
巴雅尔按住他的肩膀,却发现他的身体烫得吓人。
顾昭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又昏睡过去了。
巴雅尔在床边坐了很久,忽然看到顾昭眼角滑下一滴泪。
巴雅尔愣住了。
蓟镇城墙上血流成河的时候顾昭没流过,被顾宏的人刺杀差点丢了命的时候没流过。
面对两千五百骑兵死战不退的时候没流过一次眼泪。
现在他在梦中哭了。
巴雅尔不知道他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也不敢去想。
他只是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忽然发现顾昭的烧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退烧了!退烧了!”
军医冲进来,把了脉,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高烧退了!大人这条命算是救回来了!”
巴雅尔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一拳砸在院墙上,砸得指节渗出血来。
他不是高兴,是后怕。
又过了两天,顾昭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衙门后堂的床上,透过窗纸看到外面的天光,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他记得自己从城墙上走下来,记得腿忽然软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来人。”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巴雅尔从外面冲进来,看到他醒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终于醒了。”
“我昏了多久?”
“五天。”
顾昭沉默了片刻,想要坐起来,但浑身酸软得像一摊泥,根本使不上力气。
巴雅尔连忙扶住他,往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蓟镇那边——”
“蓟镇好好的。”
巴雅尔停了一下,“大人,韩彪带兵追出去了,把北山部的残兵打了个落花流水,巴图蒙克被抓了,刘贵也抓了,阿尔斯楞带着三百骑兵归顺了朝廷。”
顾昭愣了一下,看着巴雅尔,似乎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是说,打赢了?”
“打赢了。”
“巴图蒙克被抓了?”
“被韩彪亲手从马上拽下来的,五花大绑押回来了。”
巴雅尔咧嘴笑了,扯动了脸上的刀疤,笑容看上去有些狰狞,但眼睛里全是高兴。
“这一仗我们赢了。”
顾昭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韩彪呢?”
“回宣府了,顾宏被软禁了几天后就放了,但兵权不给他,朝廷那边据说马上就有敕令下来了。”
“韩彪现在管着宣府的兵。”
“他说等大人好了,要请您去宣府喝酒。”
顾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枕头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说话声、脚步声、车马声——都是蓟镇重新活过来的声音。
顾昭忽然笑了。
……
顾昭的伤势需要静养,但静养并不是躺着不动。
军医给他换了药,把伤口里的腐肉又清理了一遍,重新包扎。
顾昭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包扎完之后,军医开了内服的汤药和外敷的药膏,再三嘱咐:“大人,伤口不能再动了,否则得废。”
顾昭说了声“知道了”,转过头就问巴雅尔:“张家口那边怎么样了?”
巴雅尔把战后的情况一一向顾昭说了一遍。
张家口还在北山部手里,但巴图蒙克被俘后,留守张家口的人马已经散了。
巴图尔派人去接手,应该不会有什么抵抗。
何明风已经向朝廷上了奏折,请旨重建张家口榷场。
“何明风这个人。”
顾昭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仗还没打完就开始想着重建的事,真是——做犁不做刀。”
巴雅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何明风跟我说的。”
顾昭靠在枕头上,“刚开始我不太懂,觉得这人说话拐弯抹角的。”
“后来在蓟镇城墙上守着的时候,忽然就想通了。”
“什么道理?”
“犁地慢,但深。”
顾昭看着窗外的阳光,“打仗快,打完就完了。”
“重建慢,但能让这片土地重新长出东西来。”
“何明风要的不是打赢巴图蒙克,他要的是北山部十年之内再也打不起来。”
巴雅尔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那个文官,看起来瘦得像根竹竿。”
“但力气大。”
顾昭笑了,笑完忽然正色,“巴雅尔,有没有一个叫阿尔斯楞的千夫长来找过我?”
“来过两次,大人都在昏迷。”
“何大人后来跟他谈的,听说谈得不错。”
“阿尔斯楞带着三百骑兵,何大人答应让他在张家口附近的草原上放牧,归朝廷管辖。”
顾昭想了想,说:“等我能下地了,我去见见他。”
“大人见一个降将做什么?”
顾昭看了巴雅尔一眼,淡淡道:“他不是降将,从何明风答应他归顺的那一天起,他就是朝廷的人。”
……
阿尔斯楞来到靖安府的那天,是十二月初五。
他带着两个亲兵,骑马从张家口草原南下,走了整整两天。
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个问题:何明风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在北山部时听巴图蒙克提起过何明风。
头人说“此人文弱,不足为惧”。
现在看来,文弱是真的,不足为惧是假的。
张眼瞎都能看出来,蓟镇这一仗,真正的操盘手不是顾昭,不是韩彪,不是巴图尔,而是这个连弓都拉不开的文官。
阿尔斯楞牵马走上靖安府街道,看到街上的百姓来来往往,商铺开张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这座刚经历了一场危机的边陲重镇,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阿尔斯楞知道,一切都变了。
第1051章 收服
提学衙门不大,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看到阿尔斯楞,并没有过多的紧张或盘问,只是问了一句“可是阿尔斯楞将军”,就把他领进去了。
何明风正在签押房里看文书。
见到阿尔斯楞进来,搁下笔,起身抱拳:“阿尔斯楞将军,久仰。”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
他是北山部的千夫长,在大草原上从来没有人叫他“将军”。
何明风的这个称呼,让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何大人。”
阿尔斯楞单膝跪地,这是他在来之前就决定好的。
既然归顺,就要有归顺的姿态。
何明风连忙扶住他:“将军不必如此,你是草原上的千夫长,在你的部下面前该有千夫长的威严。”
“在我这里,也不必跪。”
阿尔斯楞站起来,打量着何明风。
这个人确实如巴图尔说的那样,年纪轻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看上去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何明风请他坐下,让仆人上了茶,然后开门见山。
“阿尔斯楞将军,巴图尔跟我说过你的情况。”
“你有三百骑兵,还有他们的家眷——女人、孩子、老人,加起来一千多人。”
“这些人需要地方安置,需要牧场放牧,需要过安生的日子。”
“是。”
阿尔斯楞点头,“何大人,我不瞒你,我归顺朝廷,不是因为怕死,是为了这帮人。”
“几百号弟兄跟着我,我不能让他们饿死在草原上。”
何明风点了点头,说:“地方,我可以给你。”
“张家口以北五十里,有一片草场,水草丰美,可以放牧。”
“那里离朝廷的卫所不远,有边防军驻守,安全有保障。”
“条件是?”
“第一,你的人要听从朝廷的号令,每年向朝廷进贡马匹和牛羊。”
“贡额不高,一年十匹好马、两百只羊即可。”
“第二,你的人不得私自与北山部残余势力联络。”
“第三,你的人若有人愿意加入边军,朝廷可以安排。”
何明风顿了顿,又道:“至于你家眷和部众,老人朝廷会按月发放口粮,孩子可以到边镇的学堂读书认字。”
“到我这里,他们就是朝廷的子民。”
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很苦,但喝下去之后,嘴里有一股回甘。
“何大人,北山部的长老们说,明廷不可信,汉人不可信。”
“我打了半辈子的仗,从前也这么以为。”
“但今天来这一趟,我改主意了。”
何明风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谦虚,只是说:“将军,朝廷的信义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日子过的。”
“你今天信我,是因为我答应了你的事。”
“往后你能不能一直信朝廷,得看朝廷能不能把你答应的事一件件做到。”
阿尔斯楞站起身,抱拳道:“何大人,我的三百骑兵,从今天起是朝廷的人。”
“谁要是不服,我阿尔斯楞第一个砍他的头。”
……
何明风并没有仅仅把阿尔斯楞安置在草场上就撒手不管。
他给阿尔斯楞的三个百夫长每人分了两百亩草场,让他们各自带着部众去开荒放牧。
草场是划分了一片的,每家每户多少亩,用什么水源,走哪条路运粮,都一一规划清楚。
何明风还让巴图尔从兀良哈部派了几个人过来,帮阿尔斯楞的部众建起简易的村舍。
不是帐篷,是土坯房。
“帐篷住不习惯。”
巴图尔对阿尔斯楞解释,“何大人的意思,你们既然归顺了朝廷,就要慢慢过上定居的日子。”
“房子比帐篷暖和,老人孩子住着舒服。”
阿尔斯楞站在新建的村舍前,看着那些土坯房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草原上住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住进房子里。
但看着那些老人和小孩在房子里生火做饭、欢声笑语,他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
至于那些骑兵,何明风给了他们两条路。
愿意当兵的,可以编入边军,归蓟镇管辖,按月领饷。
愿意放牧的,可以留在张家口草原放牧,朝廷每年收购他们的牛羊。
愿意当兵的人出乎意料地多。
阿尔斯楞把三个百夫长叫来商量:“你们自己看,愿意当兵的去当兵,愿意放牧的留下放牧,不强求。”
第一个百夫长说:“我当兵,打了这么多年仗,别的也不会,就会骑马砍人。”
第二个百夫长犹豫了一下:“我留下放牧,我老婆孩子都在,不想再东奔西跑了。”
第三个百夫长想了想:“我也当兵,但有条件——我要跟着顾昭干。蓟镇那一仗,我服他。”
阿尔斯楞把这话传给何明风,何明风笑了笑,说:“顾昭现在还在养伤,等他好了,让他自己挑人。”
……
阿尔斯楞本人,何明风另有安排。
何明风带阿尔斯楞参观了塞北书院和共生堂。
阿尔斯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在教室里摇头晃脑地念书,若有所思。
“何大人,您想让我到书院来?”
“不是。”
何明风摇头,“我想让你的孩子来共生堂读书。”
“你回去挑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送到这里来。”
“书本、笔墨、食宿,全由共生堂出。”
“学什么?”
“识字,学算账,学朝廷的法令。”
“将来你们在北山部的那些暗桩、那些牵连关系,全是要官府一笔一笔查清楚的。”
“而你们的部众既然归顺了朝廷,朝廷的法令必须知道,不能因为不懂规矩而犯错。”
“账目必须会算,不能被人骗了还不知道。”
阿尔斯楞沉默了。
他想起小时候在草原上,父亲教他骑马射箭,教他认星星辨方向,但没有教过他识字。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靠的是一身蛮力,但蛮力再大,到了何明风这种人面前,不顶用。
“何大人,我听您的。”
第1052章 重建张家口
十二月初十,何明风亲自去了张家口。
张家口堡在十一月中旬被北山部攻占,守将王守义身死,城里的百姓逃散了大半。
巴图蒙克撤军之后,留守张家口的北山部人马也一哄而散,巴图尔带着兀良哈骑兵两天前已经接了防。
何明风骑马进城时,看到城墙上被攻打过的痕迹还历历在目,有的箭眼还没有填,有的墙砖碎了还没来得及修。
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少数胆大的百姓已经开始收拾被砸烂的铺面,准备重新开张了。
“明风。”
巴图尔迎上来,把他领到城中的榷场司衙门。
榷场司衙门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办公的签押房,后面是住处。
张家口被占期间,北山部的士兵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桌椅倒了一地,文书散落得到处都是,连门板都被拆了当柴烧。
何明风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说:“巴图尔,张家口必须重建。”
“我知道,我已经派人打扫了,先把城墙修好,再把街面上的铺面恢复起来。”
巴图尔站在他身后,“问题是商户还愿不愿意回来。”
“这次打仗死了不少人,很多商户都逃到内地去了,叫他们回来,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何明风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最棘手的问题。
张家口是幽云最大的榷场,每年光是马匹交易就是上万匹,布帛茶盐不计其数。
北山部攻占张家口期间,很多铺面被砸,货物被抢,商户死的死、逃的逃。
如果要让商人们重新回到张家口来做生意,必须让他们相信朝廷有能力保护张家口的安全。
“这件事,需要朝廷出面。”
何明风说,“我会禀告上官,以幽云巡抚和榷场司联合的名义,行文山西、陕西、河南各省的商帮。”
“朝廷在张家口设卫戍守,驻军不低于两千人,城墙全部重修加固,再犯再修,修到北山部不敢再来为止。”
“榷场内所有因战乱损毁的货物,朝廷核实赔偿,当然,不是朝廷出银子,从没收的瑞文阁赃款里出。”
巴图尔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千驻军?赔偿货物?明风,这笔银子可不是小数。”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何明风道,“瑞文阁在全国各分号查封的银子和货物,何止百万两。”
“刘大用刘巡抚那边我已经谈妥了,他从瑞文阁赃款里拨二十万两出来,专门用于张家口重建。”
“二十万两!”
巴图尔愣住了,“何大人,这笔银子够修城墙和赔商户的货了。”
“可北山部那边,阿尔斯楞的部众怎么办?他们也要花钱安置。”
“安置阿尔斯楞不走朝廷的库银。”
何明风道,“他自己有牛羊,朝廷只需要给他们划拨草场,不用花钱。”
“至于那些加入边军的骑兵,他们按月领的饷银是边军正常开销,不额外增加负担。”
“真正花钱的是修城墙、赔商户和驻军的军饷。二十万两,够用。”
即使这样,巴图尔还是觉得何明风胆子太大了。
二十万两银子,说调动就调动,刘大用那个胆子比芝麻还小的巡抚,怎么就让何明风花了这笔银子?
何明风看出了他的疑问,淡淡道:“其一,蓟镇打赢了,刘大用在朝廷面前有底气撑腰了,他的位子再也不是悬在半空的。“
“其二,张家口榷场每年能给朝廷带来几万两的税银,刘大用自己就是管榷场的,榷场重新开张对他来说功大于过。”
“其三,郑明远也支持,瑞文阁的案子是他跟我和刘大用一起查的,查封的赃款有他一份功劳,也说得上话。”
“所以,不是我有胆子花,是有按察使和巡抚两个人一起背书出钱,法理上没人能挑出毛病来。”
巴图尔听明白了。
“所以,你是说服了郑明远和刘大用,一起出面向朝廷陈情?”
“不错。”
何明风点点头,“三个人联名上了奏折,把张家口重建的必要性、可行性和预算账目一条条写清楚。”
“这“笔银子用在正途上,朝廷没有理由不批。”
巴图尔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明风,你就不怕有人参您一本,说您动用赃款不请示朝廷?”
何明风看了他一眼,说:“有的事,怕也要做。”
巴图尔没有再问。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何明风这个人了。
何明风在张家口待了两天,走遍了城里的每一条街道,看过了每一处需要修复的城防。
临行前,他对巴图尔说:“榷场的事,除了你也没有别人能托付了,你的官位我会替你向朝廷奏明。”
巴图尔抱拳:“明风,你且放心,张家口在,我在。”
……
半个月后,十二月底,刘大用的批文到了张家口。
从瑞文阁赃款中拨二十万两白银,用于张家口城防修缮、商户补偿和榷场重建。
这笔银子由巡抚衙门监管,榷场司负责具体实施,账面每一笔开销都要报巡抚衙门备案。
一同到任的还有从靖安府和附近各州县抽调来的工匠队伍,超过三百人,由工房一位老把总带队。
工匠们一到张家口就上了城墙,把坍塌的墙段重新垒起来,把碎裂的砖石替换掉,在城墙顶上加固女墙和垛口。
修缮城墙的同时,榷场内部的市场也在重新规划建设。
何明风的意思是,重建张家口不能简单恢复原样,要建得比以前更好、更安全、更规范。
他在批文中附了一封亲笔信给巴图尔:
“榷场之设,非仅牟利,实为驭边。”
“北山部虽败,草原诸部犹在。若张家口不复,诸部无所市易,则边患复起。”
“此事关乎幽云十年平安,望君勉之。”
巴图尔把这封信看了三遍,收在袖中。
他站在榷场司衙门的院子里,看着工匠们在城墙上忙忙碌碌,想着明年春天,重新开市的张家口将是什么模样。
草原人未必服大盛朝,但他们需要茶,需要布,需要盐。
只要张家口开着,草原上的人就愿意坐下来谈生意,而不是提着刀来攻城。
何明风想的办法,比打仗精明多了。
第1053章 按功行赏
蓟镇大捷和哈拉乌苏追歼战的消息传到京城,是半月前了。
兵部职方司的驿马从宣府出发,日夜兼程,四天就赶到了京城。
送奏折的是韩彪手下的一名百户,满面风尘,进城门的时候马累得直吐白沫。
当天夜里,林靖远在紫宸殿暖阁看了这份奏折,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奏折厚厚一沓,末尾附了一份长长的叙功名单。
从何明风、顾昭、韩彪、郑明远、刘大用到巴图尔、阿尔斯楞、巴雅尔。
再到阵亡和受伤的将士,每一条功勋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靖远看完之后,把奏折放下,沉默了很久。
福安在旁边候着,大气不敢出。
林靖远忽然说了一句:“一百多个人,守着一座破城,挡住了两千多骑兵。”
“大盛边军,还有些血性。”
福安连忙附和:“陛下说的是,顾将军勇武——”
“朕说的不是顾昭一个人。”
林靖远打断了他,“朕说的是那一百多个守城的士兵。”
“他们不是将军,不是千总,不是什么大人物。”
“但这一仗,是他们用自己的命把蓟镇守下来的。”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林靖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找到蓟镇的位置,指头在那座小城上点了点。
“传旨,内阁、兵部、吏部、户部——蓟镇有功人等,叙功升赏,三日内拿出章程来。”
“朕要所有人知道,替朝廷卖命的人,朝廷不会忘记。”
……
叙功的事,朝堂上争了三天。
争什么呢?
争功劳怎么算。
按理说,顾昭守蓟镇,军功第一。
一百多人对两千多骑兵,守了三天三夜,这是实打实的战功。
但兵部的堂官们翻出了《大盛会典》,指着第二百三十七条,说守城之功不在首级,在保全城池社稷。
顾昭守住了蓟镇,按“保全城池”记功。保全城池怎么办?
叙功时按“破敌大胜”例,升授实职官阶。
户部堂官接上话,说按制度,守城之功折合斩首若干,以丁口数论赏。
蓟镇虽小,几千条人命在那里摆着,赏赐不能低。
吏部堂官又接上话,说顾昭是武举出身,原授游击,守城之功加破敌之功。
他麾下杀了四百多敌军,加上保全蓟镇,一共抵得上擒斩数百人的功。
按照朝廷定制,游击之下每擒斩五十名可升一级,游击之上要看保全之功和首级合计比较功等。
顾昭的功劳,升一级半都有余,但武职升授有定制,越级骤升会招致非议。
不如先升参将,镇守蓟镇。
他的游击是虚职,参将是实职。
如此既实授了新职,又在法理上说得通,不伤叙功。
何明风虽然是文官,但查抄瑞文阁在先、居中调度在后、破敌之谋大半出自他手,同样是一等功。
何明风是提督学政,四品官,按制升一级到从三品,三品以上又是另一番天地。
郑明远、刘大用各有功次。
郑明远提供缉捕司人马配合封城抓暗桩,刘大用及时下令开仓放粮稳住了民心,又在蓟镇危急时向顾宏连发调兵令。
虽是按兵不动,调兵令是先发出去的,这笔功劳不能埋没。
……
十二月二十日,圣旨下。
消息传回幽云时,已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先到的升赏文书,是兵部和吏部的联衔公文。
顾昭升蓟镇参将,镇守蓟镇。
何明风加按察使衔,提督学政如故,正四品升从三品。
韩彪升游击将军。
巴图尔升榷场司提举,领宣府镇同知衔。
巴雅尔升千户,归蓟镇管辖。
至于阵亡将士的抚恤,八十七名阵亡将士,每人发放抚恤银五十两,家属免除三年赋税。
受伤的将士,按伤情轻重发放抚恤银十两至三十两不等。
何明风并不在靖安府。
白银和文书都送到了靖安府提学衙门,衙役们忙前忙后地清点登记。
葛知雨亲自点收,在账簿上一笔一笔地记。
她对何明风的升迁不感到意外,但把那枚从三品的官印捧在手里的时候,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何明风从一个小小的七品翰林编修做起,外放做学政,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子,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地走过来的。
她取出一方棉帕,把官印仔仔细细包好,放进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
葛知雨关好抽屉。
等何明风回来,让他自己看。
……
巴图尔在张家口收到他的升赏文书,看了一眼就放到一边去了。
他对官阶不感兴趣,榷场司提举也好,宣府镇同知也好,不管叫什么名字,他每天干的活是一样的。
管互市,管边境上南来北往的商人,管这摊子不大不小却千头万绪的边贸生意。
倒是巴雅尔高兴得不行,拿着千户的任命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虽然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顾昭,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他跑到顾昭跟前,把文书举到顾昭面前。
顾昭靠在床头的枕头上,伤好了一大半,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他看了看文书,笑了笑。
“写的什么我念给你听——‘巴雅尔,授千户正身,属蓟镇参将顾昭麾下,食禄从五品。’巴雅尔,你升官了,记得请你弟兄们喝酒。”
巴雅尔咧嘴笑了。
……
巴图蒙克是在十二月中旬被押送到靖安府的。
囚车从蓟镇出发,走了四天,一路上由韩彪的亲兵押送,日夜看守,没有出任何差错。
巴图蒙克被关在按察使司大牢最深处的一间囚室里,厚重的铁门铁窗,门外站着四个狱卒。
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按察使郑明远亲自审他。
郑明远这个人,断案有个规矩。
白天审案,夜里写卷宗,凡是死刑大案要到三更才合眼。
审判巴图蒙克的那几天,他案头的蜡烛烧掉了一大把,卷宗堆了半尺厚。
每一份口供都要反复核对,每一份证词都要多方印证,最后凑成一份完整的证据链条。
巴图蒙克从哪里买通的人,在哪里开的暗桩,往幽云各府县悄悄安插了多少细作。
每一步都在卷宗上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第1054章 一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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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5章 朝堂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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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6章 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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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7章 生孩子用的是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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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8章 想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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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9章 溜了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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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0章 回县学
从京城往南走,过黄河,经陈州,再走两天,就到了庆州地界。
庆州不大,下辖三县,武县是其中之一。
何明风的老家石塘村就在武县北边,距离县城大约二十里路,骑马小半个时辰,坐车要慢一些。
当年从村里走出去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条路,只不过那时候是步行,背着铺盖卷。
如今回来,骑马坐车,前呼后拥,排场是不一样了。
武县的知县姓冯,叫冯文远,是两榜进士出身,做官中规中矩,没什么大出息,也没什么大过。
他两天前就接到了何明风要路过的消息,激动得一夜没睡好。
不是何明风官大,是何明风的官升得太快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天子的心腹,未来的阁臣人选。
伺候好了,说不定能沾点光。
伺候不好,也不用担心有什么坏处。
他一个七品知县,人家从三品按察使犯不着跟他过不去。
冯知县提前一天就把县城的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在城门口搭了一个简易的接官亭。
说是“简易”,其实挺排场,红绸扎花,彩旗飘飘,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办喜事。
他又从县学调了二十个成绩好的生员,准备在接官亭列队迎接,齐声高呼“欢迎何大人莅临武县”。
何明风骑着马,远远看到城门口那一片花花绿绿,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赵虎。”
他回头喊了一声。
“在。”赵虎策马上前。
“你去告诉冯知县,让他把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撤了。”
“本官回乡探亲,不是来视察的,用不着这些排场。”
赵虎应了一声,拍马去了。
不一会儿,赵虎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大人,冯知县说,这是武县百姓的一片心意,撤了不合适。”
“他还说,彩旗可以少挂几面,但接官亭不能拆,因为‘拆了不吉利,何大人您就当赏个脸’。”
何明风无语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吧。”
他叹了口气,“彩旗撤一半,接官亭留着。生员们不用列队,该干嘛干嘛去。”
冯知县照办了。
彩旗从二十面减到十面,接官亭留着了,生员们被解散回县学读书。
但冯知县自己还是带着县丞、主簿等一干官吏,在城门口站成了一排,笑容满面地迎接。
何明风到的时候,冯知县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得像在念圣旨。
“武县知县冯文远,恭迎何大人莅临本县!”
何明风翻身下马,扶住冯知县的胳膊,淡淡地笑了笑。
“冯大人不必多礼,本官此行只是回乡探亲,路过武县,顺道去县学看看,不必兴师动众。”
“应该的应该的。”
冯知县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像粘上去的,摘不下来。
“何大人是本县的荣耀,本县上下与有荣焉——”
“冯大人。”何明风打断了他,“县学怎么走?”
冯知县愣了一下,赶忙道:“下官带路,下官带路。”
县学在县城东街,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明伦堂,后面是教谕的住所和学生的斋舍。
何明风走进县学大门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他都很熟悉。
十几年前,他在这座院子里读过书。
明伦堂的东边靠窗的位置,是他常坐的地方,因为那里光线好,可以多读一会儿书。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他记忆中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崔教谕站在明伦堂的台阶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正等着他。
他是庆州府有名的老学究,教了一辈子书,门生遍布庆州各县,但自己做官只做到教谕,再没有往上升过。
崔教谕自己常说他这个人只适合教书,不适合当官。
当官要应付太多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他的脑子不够用,还是教书清净。
何明风当年在县学读书的时候,崔教谕四十出头,正是壮年。
他讲课声音洪亮,板书一笔一划,从不马虎。
学生犯了错,他从不打骂,只是让那学生把《论语》抄十遍。
如今再看,崔教谕老了。
头发花白,腰从笔直变成了微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到何明风走进来,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钱。
崔教谕看到何明风,下意识就要弯腰行礼。
毕竟何明风现在是朝廷命官,从三品按察使,而他只是一个县学教谕,官阶差了不知多少,按规矩必须行礼。
何明风大步流星地冲上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崔先生,使不得!”
崔教谕被他扶住,弯了一半的腰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何……何大人,下官不敢当……”
“您怎么称呼我都行,就是别叫‘何大人’。”
何明风的手稳稳地扶着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在您面前,我永远是您的弟子。”
崔教谕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你长大了。”
何明风笑了,笑得眼眶也微微泛红。
“先生,我十几年前就长大了,是您见老了。”
崔教谕擦了擦眼角,声音终于稳了一些:“我已经今年五十有三了,不老才怪。”
“五十有三?您这可不像五十三。您看着像五四出头。”
崔教谕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我自己照镜子,还不认识自己那张老脸?”
师生二人站在明伦堂前,闲聊了片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槐树上的鸟叫,和远处县学学生们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何大人?”
“何大人?从三品?”
“从三品?那不是比咱们知县还大好几级?”
何明风假装没听到,转头对冯知县说:“冯大人,本官想跟崔先生单独说几句话。”
冯知县识趣地退到一边,把那些探头探脑的学生也轰走了。
何明风扶着崔教谕走进明伦堂,在当初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但一切都已经变了。
“先生,县学现在的学生多吗?”
“多,比以前多了一倍。”
崔教谕说起这个,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你当年在这里读书的时候,县学才三十多个学生。”
“现在有六十多个了,斋舍都快住不下了。”
“庆州府那边说要拨银子扩建,说了一整年了,银子还没见到影。”
何明风笑了:“先生,您还是老样子,一说到扩建就着急。”
“不急不行啊,学生没地方住。”
第1061章 鸟枪换炮
崔教谕叹了口气,“我跟县里说了多少次,县里说府里没拨银子,府里说省里没批文,省里说朝廷今年用度紧张。”
“这一圈推下来,一年就过去了。”
何明风想了想,说:“先生,扩建的事,我帮您问问。”
“庆州知府我认识,回去给他写封信,让他把县学扩建的事提上日程。”
崔教谕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明风啊,你现在是朝廷命官了,做事要小心。”
“帮忙问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都这把年纪了,扩建不成也罢了,你别为了这点小事得罪人。”
“先生放心,学生心里有数。”
何明风站起来,“先生,带我看看学生们吧。”
“我当年在这里读书的时候,最怕您点名。”
“今天我来替您点一次名,看看谁运气不好被我叫起来背书。”
崔教谕笑了,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你当年最怕点名?老朽怎么记得你最喜欢被点名?每次我提问,你巴不得第一个来回答问题。”
师生二人笑着走出了明伦堂。
县学的学生们被叫到明伦堂前的院子里,站成两排。
最小的十二三岁,最大的二十出头,有的穿着体面的绸袍,有的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紧张。
朝廷大员来县学视察,这事儿够他们吹一辈子的。
何明风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诸位学子。”
何明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得很,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十几年前,我也在这座院子里读书,就坐在明伦堂东边靠窗的位置。”
“那时候我比你们中间最小的还小,每天都担心被崔先生叫起来背书。”
学生们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何大人当年是最不用担心的。”崔教谕在一旁补了一句,“他背书从不出错。”
学生们又笑了。
何明风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说:“我今天来,不是来训话的,也不是来讲大道理的。”
“我只想说一句话,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
“你们将来有的人会做官,有的人会教书,有的人会经商种地。”
“不管做什么,只要心里明白是非、知道好歹,这辈子就没白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但既然坐在了县学的课堂里,就好好读。”
“别像我当年一样,天天盼着放学。”
“放学了回家还要干活,不比在学校轻松。”
学生们笑得更欢了。几个胆大的甚至开始窃窃私语。
“何大人真有意思。”
“比那些训话的大人有意思多了。”
冯知县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他本来准备了一套欢迎词,结果没用上。
不过他也不在意——何大人高兴就好。
何明风在县学待了半个时辰,跟崔教谕喝了茶,跟学生们聊了几句,还特意问了一个家境贫寒的学生。
等时间不早了,何明风转身对冯知县说:“冯大人,县学的事,本官记在心上了。”
“扩建的银子,本官会跟府里说。”
冯知县连连点头:“多谢何大人,多谢何大人。”
何明风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县学的大门。
崔教谕站在门口,老泪纵横,但没有追上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何明风越走越远,像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被送出了门。
何明风在马上抱拳,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过身,拍马而去。
……
从武县县城往北走二十里,就是石塘村。
何明风记得这条路。
十几年前,他走这条路的时候还是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如今变成了碎石路,虽然不算平整,但至少不会一到下雨天就变成沼泽。
路两边种着一排排杨树,是那种速生的品种,几年就能长成大树,显然是新栽的。
葛知雨掀开车帘,探出头来:“这条路修过了?”
“嗯。”
何明风点头,“以前是土路,一下雨就没办法走。”
“现在好多了。”
“是好多了。”
何明风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条路是谁修的?
县里?
府里?
还是……村里自己修的?
武县不富裕,县衙的银子连官吏的俸禄都发不齐,哪有余钱修路?
队伍拐过一个弯,何明风忽然勒住了马。
他看到了一个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村口立着一座巨大的牌坊,三间四柱七楼,青石雕花,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牌坊正中刻着四个大字。
“六元及第”。
牌坊两侧还立着两座石狮子,雕工精细,活灵活现,比京城那些达官贵人府门口的狮子也不差。
何明风骑在马上,张着嘴,呆若木鸡。
他回头看了看路,又看了看牌坊,确认自己没有走错路。
这就是石塘村,他从小长大的石塘村,那个从前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墙茅草顶、村口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的石塘村。
赵虎策马凑过来,也看到了那座牌坊,也张大了嘴。
“大人……这是您老家?”
“是……”
“这牌坊……是皇上赐的?”
“不是。”
何明风摇头,他的脑子还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眼前的一切。
“皇上没有赐过牌坊,皇上倒是说过要给我赐个匾,我婉拒了。”
“那这牌坊是谁建的?”
“我也不知道。”
队伍继续往前走,穿过牌坊,进了村。
何明风的眼睛不够用了。
村口的小路变成了石板路,一块块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踩上去咚咚响。
路两边的房子不再是土坯墙茅草顶,而是青砖灰瓦,有的还带飞檐和雕花窗。
村中间多了一棵大槐树,不,槐树是原来就有的,但树下多了一口新井,井沿上刻着“惠民井”三个字。
村子东头多了一座新房子,白墙黑瓦,门前挂着一块匾,上书“石塘义塾”四个大字。
从敞开的门看进去,里面有十几个孩子正在摇头晃脑地读书,一个老先生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念得声情并茂。
何明风的眼睛有点发涩。
第1062章 父老乡亲
他的老家,他从小长大的石塘村,那个他记忆中贫穷、落后、连饭都吃不饱的小村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面了?
赵虎在身后小声说:“大人,您这老家,我咋觉得比武县县城还漂亮。”
“快闭上嘴吧。”
赵虎闭嘴了,但脸上的表情明显在说“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村里的动静很快惊动了乡亲们。
最先冲出来的是高大爷。
高大爷今年七十多了,背驼得像一张弓,但走路还利索,拄着一根竹杖,三步并作两步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绊了一跤。
“小五!小五回来了!”
何明风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迎上去。
“高大爷!”
他扶住高大爷的胳膊。
“您慢点,别摔着。”
高大爷抬头看着他,想说话,但嘴唇哆嗦着,半天只说出两个字:“长高了……”
何明风哭笑不得。
他十几年前离开石塘村的时候该长的个子早长完了,怎么会再长高?
但何明风只是笑着应了一声:“是长高了。”
高大娘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她比高大爷年轻几岁,但腿脚也不好,跑了几步就扶着墙喘气。
“小五,你总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大家伙儿多惦记你呐!”
“我还以为我这把老骨头都见不到你回家了!”
高大娘一连串说完之后,目光落在何明风身后的马车和随从身上,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形。
“我的天老爷,明风,你这是带了……多少人回来?”
“不多,就几个随从。”
“几个?”
高大娘看了看何明风身后的人。
除了何明风穿着便服,赵虎等人还穿着官服。
高大娘毕竟是平头百姓,看到身穿官服的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嘴里小声念叨。
“这还叫不多?你当年走的时候是一个人、一个包袱、一双鞋。”
赵虎在后面捂着嘴偷笑。
林里正从村中间快步走来。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为了迎接何明风特意收拾过的。
“何大人!”
林里正走到何明风面前,深深一揖,“老朽林德茂,恭迎何大人还乡。”
何明风扶住他:“林爷爷,您别这样,叫我明风就行。”
“这怎么行?您现在是朝廷命官——”
“在村里,没有什么朝廷命官。”
何明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还是当年那个何家小五。”
林里正的眼眶红了。
“好,好。”林里正擦了擦眼角,“小五啊,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乡亲们越聚越多,把何明风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明风,你瘦了!”
“明风,你黑了!”
“明风,你比你爹高!”
“明风,你娶媳妇了?你媳妇呢?快让我们看看!”
何明风笑着应付着乡亲们的热情,心里暖洋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葛知雨还没有下车,大概是被这阵仗吓着了。
“知雨,下来吧。”
何明风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伸出手。
葛知雨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下了马车。
乡亲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葛知雨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白玉簪,不施粉黛,但天生丽质,站在那里像一朵刚开的荷花。
有些紧张,她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看过。
何明风握紧她的手,微微用力,给她一点支撑。
“这是拙荆,姓葛,京城人氏。”
乡亲们爆发出一阵赞叹声。
“好俊的媳妇!”
“明风有福气!”
“何家祖坟冒青烟了!”
高大娘挤到最前面,拉着葛知雨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满意地点头:“好,好。明风这孩子,从小就眼光高,能让他看上的媳妇,一定错不了。”
葛知雨的脸微微泛红,但嘴角带着笑,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声:“大娘好。”
高大娘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林里正清了清嗓子,开始向何明风汇报村里的“政绩”。
“何大人——明风啊,你既然不让我叫大人,那我就叫明风了。”
“就叫明风。”
“明风啊,你有所不知,自从你中了进士、做了官,咱们村就沾了你的光。”
“先是县里来人,说要修路,县里出钱,村里出工,把村口的土路修成了碎石路。”
“后来又来了几个乡绅,说是庆州府的,还有说是省城的,都是做生意的,说要捐钱给咱们村修牌坊、修学堂、修井。”
“我问他们为什么捐钱,他们说要沾状元官老爷的喜气。”
何明风苦笑。
他知道那些“乡绅”为什么捐钱,不光是因为这个,更是因为他是天子心腹。
这些人消息灵通,知道他在朝中的地位,提前烧冷灶。
“牌坊是庆州一个姓赵的商人捐的,花了八百两银子。”
林里正掰着手指头数,“学堂也是一个姓赵的捐的,不是同一个赵,那个赵是开当铺的,捐了三百两。”
“井是县里出钱打的,说是给村里解决吃水问题。”
“还有就是这些屋子,你看这些青砖房,都是各家各户自己盖的。”
“钱从哪来?有的是自家攒的,有的是那些乡绅捐的,说是赞助。”
说到“赞助”两个字,林里正的表情有点微妙。
既感激,又觉得不太真实。
仿佛一夜之间,石塘村就从贫穷的小村子变成了附近最体面的村庄。
何明风听完林里正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些乡绅捐钱,有没有提什么条件?”
“提了。”
林里正点头,声音低了下来,“有两个商人,想让他们的孩子到咱们村的义塾来读书。”
“我做主答应了——反正义塾空着也是空着,多几个孩子读书,热闹。”
“还有呢?”
“还有一个商人,想让老朽帮忙引荐,见您一面。我没答应。”
林里正看着何明风,目光坦荡,“我这个人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知道一个道理,拿人家的手短。”
“我替村里收了那些捐钱,就已经手短了,不能再短了。”
第1063章 何家大变样
何明风笑了,拍了拍林里正的手:“您做得对,些捐赠,村里收了就收了。”
“但我的事,您不用管。他们找您,您就往我身上推。说‘何大人说了,有事找他,别找村里’。”
林里正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
高大娘又挤过来,拉着葛知雨的手不松开:“闺女,你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你跟明风是怎么认识的?”
葛知雨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落落大方。
何明风站在一旁,听着妻子跟乡亲们聊天,嘴角忍不住上扬。
葛知雨天生会跟人打交道。
乡亲们闹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散去。
何明风牵着葛知雨的手,带着随从,朝何家大院走去。
……
何明风站在何家大院门口,又一次愣住了。
何家大院——不,应该叫何府——坐落在村子中央,坐北朝南,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门前蹲着两座小石狮,比村口牌坊的那两座小一号,但也够气派的了。
大门是黑漆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何府”两个大字,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铁画银钩,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何明风的脑子又短路了。
他家以前是什么样子?
三间土坯房,茅草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如今那棵枣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砖铺地的院子,几株新栽的桂花树,还有一座小小的假山。
葛知雨在他身边低声说:“这……是你家?”
“是……”
何明风的声音有点飘,“但好像又不是。”
赵虎跟在后面,嘴巴从进了村就没合拢过。
他环顾了一圈何家大院,小声说了一句:“大人,您这宅子,气派啊。”
何明风瞥了赵虎一眼。
赵虎又闭嘴了。
何明风还没跨进大门,里面已经涌出了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路需要旁边的人搀扶。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多得数不清,眼睛浑浊,但看到何明风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小五啊……”
老人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何明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爷爷!”
他快步走上前,跪在老人面前,磕了三个头。
“爷爷,孙儿不孝,这么多年没回来看您。”何明风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哽咽。
何见山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摸了摸何明风的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何老爷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你长高了……”
何明风抬起头,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爷爷,孙儿十七岁就长停了个子,没再长高。”
“长了……长了……”
何见山固执地说,“比走的时候高了……高了一点点……”
何明风没有再争辩。跟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争论自己有没有长高,那是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事。
奶奶刘氏站在何见山身后,被二伯娘周氏搀着。
刘氏今年七十九,比何见山小四岁,但精神头比老头子好多了。
她的头发也全白了,但眼睛还亮。
“小五,你还知道回来?”
“你知不知道你爷天天念叨你,念叨个不停……”
“行了,跟孩子面前说什么呢!”
何老爷子瞪了刘氏一眼,打断了柳氏的话。
“奶,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何明风笑道:“皇上觉得我这些年辛苦了,特意准我回来休息一阵子。”
何老爷子一听,连忙整顿了一下面部表情,肃穆地超北方看去。
“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
“小五啊,你可要好好替皇上办事,没事儿不要总想着回家。”
“家里大家伙儿都好着呢。”
“哎。”
何明风点了点头。
旁边的母亲陈氏、大伯何有田、大伯娘张氏、二伯何有粮、二伯娘周氏,都围了上来。
何明风一个个叫过去,一个个行礼,眼睛不够用,嘴也不够用了。
“大伯,您头发白了。”
“大伯娘,您瘦了。”
“二伯,您这肚子……又大了。”
何有粮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吃得好,睡得好,肚子自然就大了。”
“不像你,瘦得像根竹竿。”
周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你那一身膘,走两步就喘,还好意思说人家瘦?”
“我怎么了?我这是福气!你看人家明风,那才叫辛苦。”
“辛苦你个头!明风是朝廷命官,辛苦是应该的。”
“你是种地的,种地都能种出一身膘,还好意思说?”
何有粮被媳妇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眼。
何明风忍住笑,走过去握住母亲陈氏的手。
“小五……”陈氏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娘,儿子回来了。”
何明风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儿子不孝,让您等了这么多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氏一遍遍地重复着,拉着儿子的手,不肯松开,“你瘦了……比走的时候瘦了……”
何明风哭笑不得。
爷爷说他“长高了”,母亲说他“瘦了”。
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的何明风。
几个妯娌把葛知雨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夸着。
大伯娘张氏拉着葛知雨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满意地点头:“好俊的媳妇!明风这孩子,眼光真高!”
二伯娘周氏嘴更快:“这皮肤,比刚剥的鸡蛋还白!这头发,比缎子还亮!”
“这腰身,啧啧啧——明风上辈子是烧了多少高香,才娶到这样的媳妇?”
葛知雨被夸得脸都红了,但还是笑着应酬着:“大伯娘好,二伯娘好。”
张氏笑得合不拢嘴,周氏拉着葛知雨的手不放,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知雨啊,你跟二伯娘说实话,你们什么时候生孩子呐?”
葛知雨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二伯娘……快了……”
“快了是多久?明年?后年?”
葛知雨正在心里组织措辞,何明风已经从母亲那里脱身,走过来解围。
“二伯娘,您别问了。生孩子的事,不急。等我幽云那边稳当了,生了您帮我们带。”
周氏眉开眼笑:“带!带!我给你们带!十个八个都不嫌多!”
何有粮在后面嘀咕:“十个八个?你当养猪呢?”
第1064章 来客上门
周氏回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何有粮又闭嘴了。
何家大院的后堂里,一家人围着坐了满满一屋子。
何见山坐在最上首,刘氏坐在他旁边,何有田、何有粮和何明风坐在男客一边,几个妯娌和葛知雨坐在女客一边。
何见山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明风啊,你这次回来,能住多久?”
“爷爷,孙儿告假三个月,路上来回怕是要一个多月。”
“还要去幽云,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孙儿处理。”
“只怕在家里只能待十七八日。”
何见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孙子现在是朝廷命官,身不由己。
能把半个月的时间给家里,已经不错了。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何明风被灌了好几杯酒,脸微微泛红。
葛知雨被一群长辈围着,吃了不知道多少菜,撑得不行。
月上柳梢头,何明风扶着葛知雨,在何家大院里散步。
“还好吗?”
何明风问她。
“还好。”
葛知雨揉了揉肚子,“就是吃撑了,大伯娘一直在给我夹菜,我说不吃了,她说‘不吃饭怎么生孩子’。”
何明风笑了。
“大伯娘这个人,嘴快心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葛知雨抬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温柔,“她们对我很好,你娘也对我很好。”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知雨,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爷爷八十三了,奶奶七十九了。他们……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葛知雨握紧了他的手。
“所以这次回来,你要多陪陪他们。”
“嗯。”
离家十几年,他终于回来了。
村子变了,家变了,人也变了。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乡亲们对他的情谊没有变,家人的牵挂没有变。
做犁的人,在外面犁了十几年的地,翻了多少板结的黄土。
现在他回来了,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看看这片土地变成了什么样子,看看这片土地上的人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心里,踏实。
……
何明风回乡的第一夜,是在鸡鸣狗吠中度过的。
不是因为村里的鸡太勤快了。
而是因为何家大院外头,从傍晚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先是武县的几个乡绅。
这几位消息灵通得很,何明风前脚进村,他们后脚就知道了。
为首的是武县首富赵丰年,开着全县最大的当铺和粮行,家财万贯,在县里说一不二。
他带着两个儿子,提着四色礼物。
人参、鹿茸、绸缎、茶叶,每一样都是上等货色,光那棵人参一看就值几百两银子。
赵丰年站在何家大院门口,整了整衣冠,对守门的亲兵拱手道:“劳烦通报一声,武县赵丰年求见何大人。”
亲兵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面露难色:“赵先生,何大人说天色已晚,不便见客。请回吧。”
赵丰年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冷脸没见过?
区区一道闭门羹,还挡不住他。
“那老夫明日再来。”
第二日一早,何明风还没起床,门口又来了人。
这回不止赵丰年,还有邻县的孙大户、开丝绸庄的钱掌柜、药材行的李东家,乌泱泱站了一片。
不知道的还以为村里要开庙会。
何明风站在院子里,隔着一道门板都能听到外面的说话声。
“何大人是咱们庆州出来的大官,咱们得好好巴结巴结。”
“可不是嘛,听说何大人在朝中说得上话,跟天子都能搭上关系。”
“那可不!何大人是天子的心腹!只要何大人肯替咱们引荐引荐,那可比送多少银子都管用。”
何明风揉了揉太阳穴,看了赵虎一眼。
赵虎会意,走出去传话:“各位,何大人说了,心意领了,礼物不收。请回吧。”
赵丰年笑眯眯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个红封,悄悄塞进赵虎手里。
“这位兄弟,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麻烦再通传一声,老夫就想跟何大人说几句话,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赵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封,厚度不小,这可都是 货真价实的银票。
他把红封推回去,面无表情地说:“赵先生,何大人说了,不收。”
赵丰年的笑容又僵了。
几个乡绅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嘀咕。
“何大人架子这么大?”
“是不是嫌咱们礼轻了?”
“不至于吧,赵员外的人参可是三百年的老参,整个庆州都找不出第二棵。”
何明风在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深吸一口气,对赵虎说:“让他们进来吧,就见这一次。”
赵丰年等人鱼贯而入,在何家大院的花厅里坐了一排。
赵丰年率先开口,满脸堆笑:“何大人,老夫赵丰年,久仰何大人威名——”
“赵先生。”
何明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你的来意,本官知道。想通过本官搭上朝廷的关系,做生意方便些,对不对?”
赵丰年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没想到何明风这么直接,直接到让他措手不及。
“这个……何大人误会了,老夫只是仰慕何大人的才华——”
“赵先生,本官在幽云查过不少案子,其中有很多涉及商人勾结官员、欺行霸市、垄断盐铁。你猜那些人最后怎么着了?”
赵丰年的额头开始冒汗。
“抄家,流放,砍头,三选一。”
何明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道。
“赵先生,本官奉劝你一句,做生意就好好做生意,别走歪门邪道。”
“本官这条路,你走不通。走吧。”
赵丰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何明风那双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站起来,拱了拱手,灰溜溜地走了。
那棵三百年的人参原封不动地提来,又原封不动地提了回去。
其他几个乡绅见状,也不敢再多说,纷纷告辞。
赵虎送走了这些人,关上门,回头看着何明风,憋着笑:“大人,您这脾气,迟早把全庆州的富户都得罪光。”
何明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得罪光就得罪光吧。”
然而乡绅好打发,官员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1065章 关门!
当天下午,庆州府通判周世廉亲自登门。
周世廉是正六品,比何明风低了好几级。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带着两个随从,抬着四抬大轿,排场不小。
进门就跪,跪了就拜,拜了就喊:“下官庆州府通判周世廉,拜见何大人。”
何明风皱了皱眉:“周大人请起,本官回乡探亲,不是来视察的,不必行此大礼。”
周世廉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像粘上去的,摘都摘不下来:“何大人光临庆州,是庆州的荣耀。”
“下官略备薄礼,不成敬意,本地特产,不值几个钱,就是一点心意。”
他一挥手,随从抬进来几个大箱子。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等的丝绸、茶叶、瓷器,还有几锭白花花的银子。
何明风扫了一眼,那几锭银子加起来至少二百两,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的。
何明风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大人,本官问你一句,你一个通判,年俸多少?”
周世廉的笑容微微一僵:“下官……年俸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
何明风重复了一遍,指了指那几锭银子,“那这二百两银子,是你几年攒下来的?”
“还是哪位‘好朋友’送的?”
周世廉的额头开始冒汗。
“下官……下官……”
“周大人,本官在幽云查过不少案子,其中有不少就跟你这种人有关系。”
何明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收礼,贪赃,枉法,一步一步走下去,最后走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周世廉的腿开始发软。
“走到牢里去了,走到刑场上去了。”
何明风站起来,“本官念你是初犯,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这些东西,你抬回去。”
“下次再让本官看到你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本官就把你名字写到弹劾的折子里,送到天子的御案上。”
周世廉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下官知错!下官知错!多谢何大人宽宏大量!下官再也不敢了!”
何明风挥了挥手,周世廉连滚带爬地带着随从和箱子跑了。
赵虎关上门,回头看着何明风,啧啧摇头:“大人,您这是要把全庆州的官员也得罪光啊。”
何明风重新坐下,“有些人,不敲打不行。”
“敲一榔头,他缩回去一阵子。”
“不敲,他就伸得越来越长。”
赵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戏码反复上演。
有来送钱的,有来送礼的,有来攀交情的,有来求办事的。
乡绅们被何明风三言两语劝了回去,官员们被何明风劈头盖脸训了回去,何家大院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到了第五天,何明风连院子门都不敢开了。
不是因为怕被人骂,是怕自己忍不住骂人。
何见山看不下去了。
第八天吃晚饭的时候,何见山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何明风,说了一句让全桌人都愣住的话。
“小五啊,你该走了。”
何明风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氏第一个不乐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亚于放了一挂鞭炮:“老头子,你说什么胡话?孙子才回来八天,你就赶他走?”
何见山的声音很坚定:“不是赶他走,是让他早点走。”
“你没看到吗?这几天村里来了多少人?”
“今天是送钱的,明天是送礼的,后天是攀交情的。”
“不让他在村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麻烦。”
“不让他走吧,他烦;让他走吧,咱们舍不得。但舍不得也得舍得。”
刘氏张了张嘴,发现老头子说得有道理,便转过头去,没再说话。
陈氏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儿子看到。
葛知雨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但是这话不好在饭桌上说出口。
几个妯娌交换了一个眼神,张氏想说什么,被何有田拦住了。
何有粮难得没有贫嘴,只是沉默地扒着饭。
何明风放下筷子,看着何见山。
“爷,我再待几天。”
“几天?”
“五天,凑够半个月。”
何见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花白的眉毛舒展了一些:“行。这五天,你别出门了。谁来,我替你挡。”
何明风笑了:“爷,您怎么挡?”
何见山拄着拐杖站起身,脚步虽然颤巍巍的,但中气十足得像擂鼓:“关门!”
何明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后面的五天,何家大院的大门果然关得严严实实。
谁来敲门,何见山就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到门口,隔着门板说一句:“明风不在家,过两天才回来。”
来的人有的信了,有的不信,但老爷子堵在门口,谁也不好硬闯。
赵丰年不死心,又来了一次,听到何见山的话,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何明风在院子里过了五天清净日子。
五天转瞬即逝。
四月五日,天还没亮透,何明风就起来了。
他不想让家里人送。
行李是昨晚就收拾好的。葛知雨把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何明风站在一旁看着,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添乱,最后选择坐在床边看她收拾。
“知雨。”
“嗯?”
“你说,我是不是不孝?回来才半个月就要走。”
葛知雨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着他,目光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你爷都赶你走了,你还不走?”
何明风愣了一下,笑了:“倒也是。”
“明风,你不是不孝。你是孝顺——真正的孝顺,不是天天守在父母身边,是把该做的事做好,让他们放心。”
葛知雨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语气不急不慢的,“你娘放心你,你爷放心你,你奶也放心你,这就够了。”
“还有,我有个想法,”葛知雨反手挠了一下何明风的手心,俏皮地眨巴了一下眼睛,“等咱们回去后,找个由头把娘接来吧。”
“比如,让娘帮忙在京城看看宅子之类的。”
何明风握紧她的手,笑了。
“都听你的。”
第1066章 山贼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握在手里像一块温热的玉。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赵虎在牵马,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声音清脆得像心跳。
何明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不到半个月的房间。
青砖墙,白灰顶,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
房间很温馨,打心眼里让人觉得踏实。
何明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马车已经套好了,行李都搬上了车。赵
虎骑在马上,仆役和亲兵都准备好了。
何明风站在院子里,朝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油灯没亮。
何明风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
马车出了石塘村,穿过那座巨大的牌坊,走上碎石路。
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丘、田埂、村舍都模糊得像一幅水墨画。
葛知雨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石塘村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那座高大的牌坊像一只巨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
“明风。”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何明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冲不散的鼻音,“风大,迷了眼。”
葛知雨没有拆穿他。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上扬。
……
从庆州回京城,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何明风的计划是从石塘村先到武县,再到庆州府,然后北上经陈州过黄河,最后抵达京城。全程大约需要大半个月,路上住驿站,吃干粮,一切从简。
赵虎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机警地扫视着四周,像一只猎鹰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几个亲兵跟在马车后面,目不斜视,手按刀柄,一副随时准备拔刀砍人的架势。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押送囚车,哪里像是高官还乡的队伍。
队伍走了两天,一路顺利。
路上除了遇到几个赶集的农民、一群过路的鸭子之外,连个可疑的人影都没见到。
第三天,队伍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
路两边是连绵起伏的小山包,山上长着稀疏的松柏,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春耕刚过,田里的秧苗才冒头,嫩绿嫩绿的,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绿绒毯。
何明风骑在马上,想着回到幽云之后的事。
蓟镇的城墙修到哪一步了,张家口的榷场开市顺不顺利,阿尔斯楞的三百骑兵有没有安分守己。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那边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正想着,赵虎忽然勒住了马,举起右手。
这是“停止前进”的手势。
何明风心中一凛,勒住马。
“怎么了?”
赵虎没有回答,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何明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前方一百步外的路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棵砍倒的大树,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何明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劫道的标准手法。
用树木或石头堵住路,迫使行人停下来,然后埋伏在两侧的贼人一拥而上,抢了就跑。
“往回走。”
何明风当机立断。
但已经晚了。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何明风回头一看,只见七八个彪形大汉从路边的树林里钻出来,堵住了退路。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高八尺,满脸络腮胡。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袄,腰间别着一把鬼头大刀,刀鞘磨损得厉害,显然用了不少年头。
前后夹击,插翅难飞。
赵虎拔出了剑,亲兵也拔出了刀,把何明风和马车护在中间。赵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人,怎么办?”
何明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打量着那个为首的汉子。
络腮胡汉子开口了,声音粗犷得像砂纸磨铁:“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何明风打断了他:“这话太老套了,换个新鲜的。”
络腮胡汉子愣了一下。他劫道十几年,从没遇到过这种反应。
以往那些行人,要么吓得面如土色跪地求饶,要么吓得屁滚尿流转头就跑,哪有这样面不改色还跟他讨价还价的?
“你……你什么人?”
络腮胡汉子警惕地打量何明风。这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骑着一匹普通的马,身边跟着几个随从。
看上去不像当官的,也不像有钱的商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但教书先生哪有这种胆量?
何明风不答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老子问你话呢!你先说你是谁!”
“你先说你叫什么。”
络腮胡汉子被绕晕了,下意识脱口而出:“老子姓沈,沈铁牛——呸!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何明风差点笑出来。
这山贼头子脑子不太好使,几句话就被绕进去了。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沈铁牛虽然穿得破破烂烂,说话粗声粗气,但他握刀的手势、站立的姿态,
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规矩”,不像是市井泼皮那种张牙舞爪的狠劲。
何明风决定再试他一试。
“沈铁牛,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庆州本地的。”
沈铁牛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懵:“老子……老子是——”
“你是陈州府的?”
何明风继续追问,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完全不像是被劫道的,“你说话带陈州口音,‘老子’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陈州人都这样。”
沈铁牛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何明风捕捉到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做过学政,各地口音都听过一些。”
何明风翻身下马,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朝沈铁牛走了两步。
赵虎在后面喊了一声“大人”,想拦他,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沈铁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一个文官,手无寸铁,面对七八个持刀的山贼,面不改色地走过来,换谁都会心里发毛。
“沈铁牛,本官问你一件事。”
何明风站定,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落草为寇几年了?”
沈铁牛又是一愣:“本……本官?”
何明风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亮了亮。
那铜牌不大,但上面刻的字清清楚楚——“幽云按察使司·从三品”。
沈铁牛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不是不识字。
事实上,他识字。
他不光识字,还读过《论语》《孟子》,写得一手好字。
这些事,他的弟兄们都不知道。
“按……按察使?”
第1067章 真名
沈铁牛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铁牛心里千回百转,最后咬了咬牙。
“大人,您请随我来。”
“你要做什么!”
赵虎警惕地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何明风。
“无妨。”
何明风摆摆手。
沈铁牛让手下弟兄们收起刀,搬来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请何明风坐,又从一个破布袋里掏出一壶水,倒了一碗递过去,还在衣摆上擦了擦碗沿。
“大人,喝口水。”
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粗声粗气了,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何明风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
“坐,说说你的事。”
沈铁牛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沉默了很久。
何明风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半晌,沈铁牛开口了。
“大人,我不是天生的贼。”
“沈铁牛是我落草后改的名字,我真名叫沈庭玉。”
何明风眉头微微一挑。
庭玉,庭前之玉,这是读书人家才会取的名字。
“陈州沈家,大人听说过吗?”
沈铁牛——不,沈庭玉抬起头,看着何明风,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何明风想了想:“陈州沈家,开汇票庄的那个沈家?”
“是。”
沈庭玉点头,声音沉得像灌了铅,“我爹沈万川,陈州首富。我娘沈刘氏,知书达理。”
“我家在陈州城有六间铺面,三百亩良田,光是汇票庄在河南三府的分号就有五家。”
“我十五岁中了秀才,不是捐的,是正儿八经考出来的。先生说我再读几年,中举人有望。”
何明风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三年前,陈州来了一位新知府,姓吴,叫吴守仁。”
“他到任之后,盯上了我家的产业。”沈庭玉的声音越来越低,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想让我家把汇票庄的股份分他三成,被我爹拒绝了。”
“拒绝之后不到一个月,我家就出了事。有人在汇票庄的账目上做了手脚,吴守仁说我爹偷税漏税、欺行霸市,把我爹抓进了大牢。”
“我爹在牢里不到十天,就死了。”
“怎么死的?”
何明风问。
沈庭玉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说是‘病故’。但我爹身体一向硬朗,从不生病。”
“我想尽一切办法让找人去牢里看过他的遗体,回信说他身上有伤,很多伤。”
何明风沉默了片刻。
“你告过状吗?”
“告了。”
沈庭玉苦笑了一声,“告到庆州府,知府说案子在陈州办的,他管不着。”
“告到省里,省里说证据不足,发回重审。”
“重审还是吴守仁审,他自己审自己,能审出什么结果?”
“我娘不服,进京告御状,路上被人推下山崖——摔断了腿,至今走路还一瘸一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家的铺面被人强占了,田地被人霸占了,汇票庄被吴守仁的人接管了。”
“我一个秀才,带着老娘,无处可去,只能躲到这山里来。”
“你为什么不去京城告御状?”
何明风问,“你既然知道进京的路,为什么不再去一次?”
沈庭玉沉默了。
“我去了,去了三次,三次都被拦回来了。”
沈庭玉仿佛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第一次是陈州府的差役,第二次是庆州府的人,第三次是省里派来的。”
“他们说我聚众闹事,把我关了大半年,等我出来,我娘病得更重了,我家的房子也被卖了。”
树林里安静了很久。
何明风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
“沈庭玉,你劫道几年了?”
“两年了。”
“劫了多少?”
沈庭玉低着头,不敢看他:“没……没多少。”
“我就是带着弟兄们抢点过路商人的钱财,不伤人,不害命。”
“弟兄们都是走投无路的人,有的是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有的是欠了印子钱还不上的,有的是逃荒逃到这里的。”
“他们跟着我,就是想吃口饱饭。”
何明风在树林里踱了几步,停下来。
“沈庭玉,本官问你一件事——你想不想翻案?”
沈庭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大人,您……您能帮我翻案?”
“本官现在还不能保证。”
何明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但本官可以把你的案子调出来查。”
“如果真如你所说,是吴守仁栽赃陷害、草菅人命,本官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话音刚落,沈庭玉扑通一声跪下了,周围的弟兄们也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大人!”
沈庭玉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
“只要大人能替我爹翻案,替我娘讨回公道,我沈庭玉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何明风扶住他的肩膀,看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大人请说!”
“带着你的弟兄们,不要再劫道了。”
何明风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汉子。
“本官会想办法安置你们,种地也好,当兵也好,做小买卖也好,别再干这行了。”
沈庭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哭。
他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多谢……大人……”
赵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握着剑的手渐渐松了。
他看了何明风一眼,心中暗自佩服。
大人这张嘴,真是比刀子还厉害。
三言两语,七八个山贼就跪了。
这要是去说书,保准场场爆满。
“沈庭玉,你带着你的人,跟本官走。”
“走?去哪里?”
沈庭玉从地上站起来,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
“先去京城附近,本官安排你们住下,等你们的案子查清楚了,再决定下一步。”
沈庭玉犹豫了一下:“大人,我的人……十几个人呢。”
“路上带着这么多山贼,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何明风淡淡地说:“你们不做贼了,就不是山贼。”
“本官带着十几个随从回京,有什么麻烦?”
沈庭玉怔了怔,眼眶又红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对他的弟兄们说:“弟兄们,从今天起,咱们不做贼了。”
“跟着何大人走,做正经人!”
第1068章 稳得住
弟兄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有人兴奋,有人将信将疑。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凑过来,低声问:“大哥,这人靠谱吗?”
沈庭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从三品的按察使!你说靠不靠谱?人家犯得着骗咱们这帮穷贼?”
小伙子被拍得脖子一缩,不敢再问了。
队伍重新上路的时候,规模翻了一倍不止。
何明风原来的随从只有四五个人,现在加上沈庭玉和他的弟兄们,一下子变成了将近二十号人,浩浩荡荡走在官道上,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赵虎骑马走在何明风身边,回头看了一眼浩浩荡荡的队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大人,您这是回乡探亲还是招兵买马?”
何明风没理他。
“您就不怕这些人半路上反水?”
“不怕。”
“为什么?”
何明风看了赵虎一眼,淡淡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赵虎想了想,又嘀咕了一句:“您要是看错了人,就变成‘疑人没用,用人后悔’了。”
何明风瞪了他一眼,赵虎识趣地住了嘴。
何明风自己心里也不是没有顾虑。
他当官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
沈庭玉的案子是真是假,还需要查。
但何明风相信自己的判断。
个人的眼睛不会说谎。
沈庭玉说到父亲惨死时眼里的愤怒是真的,说到母亲摔断腿时眼里的痛苦也是真的,跪在地上磕头时额头磕出的血更不是假的。
至少暂时可以信他。
队伍走了两天,一路顺利。
沈庭玉的弟兄们虽然穿得破破烂烂,但走路有规矩,吃饭有规矩,连睡觉都有规矩。
不吵闹,不偷懒,不惹事。
何明风暗中观察了两天,发现这些人确实不像惯匪。
他们的纪律性太强了,像是被人训练过的。
“这些人是当兵的吧?”
何明风私下问沈庭玉。
沈庭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有几个是退伍的边军。”
“打了败仗,逃回来的,不敢回家,就跟着我混口饭吃。”
何明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边军逃兵是重罪,抓到要杀头的。
但这些人不是逃兵,他们是败兵。
蓟镇之战,他亲眼见过那些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士兵,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受了内伤还在硬撑。朝廷的抚恤银子不够,他们回不了家,只能在路上晃荡,找不到活干,最后要么饿死,要么落草。
沈庭玉收留了他们,让他们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这些人自然对他死心塌地。
何明风想到了一个安置他们的办法。
幽云在招兵,顾昭在练新军。
这些人是退伍边军,有底子,稍加训练就能用。
但他没有说出来,等到了京城再说吧。
……
三日后,队伍进了陈州地界。
沈庭玉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刻在骨头里。
但如今他不敢回家,不敢见人,甚至连靠近陈州城都不敢。
“沈庭玉。”何明风策马走到马车旁边。
“大人。”
“你家在陈州城什么地方?”
沈庭玉沉默了一下:“城东,汇票庄斜对面。大门上有一个‘沈’字,红漆的。”
何明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队伍绕过陈州城,继续北上。
沈庭玉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远远看了一眼城墙的轮廓。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但他不敢进城,不敢回家。汇票庄斜对面那扇红漆大门,如今不知贴着谁的封条。
他放下车帘,把脸埋在掌心里。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处驿站停下歇脚。
何明风没急着下车,坐在马上想了想,转头对赵虎说:“你带着沈庭玉,去城东打听他家的案子。”
“别惊动官府,悄悄问。”
赵虎一愣:“大人,您这是……”
“先摸个底。”何明风下马,抖了抖袍子上的灰,“没有苦主递状子,没有案卷,光凭沈庭玉一张嘴,到了京城也是空口白话。”
赵虎点头,拉着沈庭玉走了。
当天晚上,赵虎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沈家的汇票庄现在是布政使司衙门的一个仓场。”
“沈庭玉他爹被定为‘私通草原马贩,倒卖官银’,罪名不小。”
“当年是吴守仁亲自办的案,抄家那天,老太太当场气绝。”
何明风正在灯下写信,笔顿了一下。
“证物呢?”
“没了,说是前任知府调任的时候卷宗带走了,陈州这边只剩个底档,写得糊里糊涂,连涉案银两数目都对不上。”
赵虎压低声音,“大人,我打听了一下,陈州府上下都知道沈家是冤枉的,但没人敢翻。”
“吴守仁升了陕西参政,正四品,还是管钱粮的肥缺。”
何明风放下笔,把那封信折好,塞进信封。
“让驿站的人明天一早送出去,八百里加急。”
“寄给谁?”
“马宗腾。”
何明风吹了吹烛火,“让他找沈安,调锦衣卫查吴守仁。”
“吴守仁从陈州调任陕西,当地官场的人事、考成、升迁记录,吏部和都察院都有底。”
“一个知府升参政,没有大员举荐是不可能的。”
“顺藤摸瓜,看看是谁举荐的他,举荐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沈家的案子。”
赵虎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人,锦衣卫查官员,那可是大事。”
“沈大人肯帮忙?”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何明风站起来,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而且查吴守仁对他没坏处,锦衣卫每年都要找几个够分量的官参一参,彰显天子耳目灵通。”
“吴守仁四品参政,正合适。”
赵虎想了想,又问:“那您到了京城,要先见马宗腾还是先见沈安?”
何明风笑了笑。
“先回葛家喝碗鱼汤。”
赵虎没忍住笑出了声:“大人,您倒是稳得住。”
“急什么。”
何明风策马向前,声音从前头飘过来,清清淡淡的,“案子在那里,跑不掉。”
“但鱼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第1069章 查谁?
京城,马宗腾宅邸。
何明风坐在花厅里喝茶。茶是马宗腾刚从福建弄来的新茶,汤色清亮,入口甘甜。
喝了两盏,马宗腾才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沓信纸,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疲惫。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沈庭玉的案子,我去刑部问了。”
马宗腾放下杯子,“案卷调出来了,陈州知府吴守仁在任四年,沈家的案子只是其中之一,还有三户人家的案子比沈家还大。”
“刑部的人说,这案子要是真有问题,吴守仁够砍三回头。”
何明风放下茶盏:“刑部打算怎么查?”
马宗腾看了他一眼:“这案子是陈州的,归河南管。”
“河南按察使是吴守仁的同科进士,两个人关系好得很。”
“刑部把案卷转给河南,河南按察使批了个‘证据不足,发回重审’,就又转回陈州了。”
“吴守仁自己审自己,能审出什么?”
何明风没有说话。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茶炉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响。
马宗腾又倒了一杯茶,端在手里没有喝,只是看着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
“明风,这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锦衣卫能不能查?”
何明风问。
马宗腾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想到找锦衣卫?”
“吴守仁升了陕西参政,一个知府升参政,没有大员举荐是不可能的。”
“举荐他的人,要么收了银子,要么是他的人。”
“查举荐的折子,顺藤摸瓜,能看出门道。”
“锦衣卫查官员升迁中的猫腻,正合适。”
马宗腾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这个人,脑子转得真快。”
“被逼出来的。”
马宗腾笑了,笑了几声就收了,起身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封信出来,递给何明风。
“锦衣卫指挥使沈安的信。他让我转告你——沈庭玉的案子,锦衣卫在查。”
“吴守仁在陕西参政任上,已经被锦衣卫盯上了,跑不了。”
何明风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中。
“沈安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他不要你的人情。”
马宗腾重新坐下来,“他要的是你欠他一个人情,将来他有事找你,你别推就行。”
“只要不违背国法,我不推。”
马宗腾看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硬了。”
何明风没有接这话。
当天傍晚,何明风去了沈庭玉住的地方。
沈庭玉被安排在马宗腾的一处空宅子里,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深处。
宅子不大,两进的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
沈庭玉的弟兄们住在后院,每天帮忙打扫院子、劈柴挑水。
沈庭玉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高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面,面条坨了,一口没动。
何明风走进来的时候,沈庭玉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垂在身侧,低着头。
“大人,案卷我看了。”
“吴守仁在案卷里写我爹‘畏罪自杀’,我爹不是自杀的,他是被人打死的,他身上全是伤。”
何明风点点头:“这案卷锦衣卫会去查实,如果是事实真如你所说,朝廷定会还你一个交代。”
沈庭玉的嘴唇开始发抖,他重重地“嗯”了一声。
“大人,您什么时候回幽云?”
“过两天。”
“带我一起走。”
何明风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去幽云做什么?”
“当兵。”
沈庭玉道,“我读了十几年书,考了秀才,以为读书能改变命运。”
“现在我不信了,读书改变不了命运,刀能。”
“我要去幽云建功立业。”
何明风没有接口,过了片刻忽然问。
“会骑马吗?”
“会。”
“会射箭吗?”
“不会。”
“幽云需要识字的人,不需要拿刀送死的人。”
“你去幽云,先把账目学明白。”
“蓟镇的军需账本一团乱麻,需要有人整理。你做不做?”
沈庭玉怔了一下。
“……做。”
“那就好好吃饭。”
何明风指了指那碗坨了的面,“面凉了,让厨房再下一碗,吃饱了才有力气算账。”
沈庭玉端起那碗凉透的面,吃了一口。
面条已经糊了,黏成一团,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何明风看着他吃完了整碗面,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后天一早出发,你和你的人,都跟我走。”
沈庭玉放下碗,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何明风没有扶他,转身走了。
第三天一早,队伍从京城出发,往幽云方向去。
沈庭玉带着他的十二个弟兄,跟在队伍后面。
他们换了新衣服,理了头发,刮了胡子。
沈庭玉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
从京城到幽云,走了十几天,队伍终于进了靖安府。
何明风先去了按察使司衙门。
郑明远在签押房等他,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每一本都有手指那么厚。
郑明远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阅一份文书。
看到何明风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
何明风还礼,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郑明远把桌上那摞卷宗往何明风面前推了推:“这是幽云各卫所的军册,你看看吧。”
何明风翻开第一本。
蓟镇卫。
兵额一千二百人,实存八百四十三人,缺额三百五十七人。
账目上写着“逃兵”、“病故”、“伤残”等理由,每一笔都写得规规矩矩,看不出毛病。
但何明风知道,这些“逃兵”里,至少有一半是根本不存在的空额。
有人吃着这些空额的饷银,把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又翻开第二本。
宣府左卫,兵额一千八百人,实存一千一百二十人,缺额六百八十人。
账目上写着“调防”、“换防”、“暂缺”,理由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
何明风合上卷宗,看着郑明远。
“这些账,之前没人查过吗?”
郑明远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疲惫和无奈。
“查过。三年前兵部来人查过一次,查了半个月,查出空额二百多人。”
“兵部的人走了之后,空额又回来了,比之前还多了一倍。”
“怎么查?查一次,改一次账,越查越精,越查越会藏。”
“按察使司管刑名,不管军务,我没权查他们。”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卷宗封皮上慢慢移过去。
“现在有了。”
何明风缓缓道,“皇上给了我兵备副使的衔,我有权查幽云所有卫所的军务。”
郑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带着一丝怀疑。
“你一个人,查得过来?”
“不是一个人。”
第1070章 开刀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靖安府的街巷,人来人往,车马辚辚。
“顾昭在蓟镇,韩彪在宣府,巴图尔在张家口。”
“他们手里有兵,有心腹,有愿意干事的人。”
“我一个一个查,从蓟镇开始,查完了再查宣府,查完了宣府再查大同。”
“一个卫所一个卫所过,一个兵一个兵对。”
“查出一个空额,追回一笔饷银,查出一个贪官,参他一本。”
郑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这一刀下去,会得罪很多人。”
何明风转过身来,看着郑明远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幽云的兵,在蓟镇城墙上用命在守。有人在后面吃他们的空额,拿他们的人头换银子。”
“郑大人,你说这一刀该不该砍?”
郑明远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在何明风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先去蓟镇。我这边缉捕司的人手,你随便调。”
何明风点了点头。
……
何明风到了蓟镇。
蓟镇的城墙还在修。
坍塌的那段女墙已经重新垒起来了,新砖的颜色比旧砖浅,远远看去像一道伤疤。
城墙上的垛口加高了半尺,箭楼也翻新了,顶上铺了新瓦,瓦片在阳光下闪着青光。
顾昭站在城门口等他。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左臂吊着绷带,绷带在脖子后面系了一个结。
他的脸色比何明风离开时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神是亮的。
何明风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
顾昭用右手摸了摸左臂的绷带,“大夫说再过一个月就能拆。”
“左手不能用,右手还能动。”
“右手能动就能骑马,能骑马就能打仗。”
何明风看着他,没有说保重身体之类的话。
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风,说出来没有意义。
“进去说。”顾昭侧身让路。
两人穿过城门洞,走上城墙。
顾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何明风走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城墙的青砖上响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城墙上,士兵们正在操练。
巴雅尔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长棍,喊口令。
他的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士兵们动作整齐,铁甲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铁匠铺里的锤击。
何明风站在城墙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是新兵?”
“新编的蓟镇营。”
顾昭站到他身边,“一千二百人,从蓟镇本地招的,还有从阿尔斯楞那边过来的骑兵。”
“巴雅尔在练他们的队列,巴图尔派了人来教他们骑射。”
“等练成了,蓟镇就不是一百多人守城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军册,递给顾昭。
“蓟镇卫的军册,我看过了。”
“兵额一千二百人,实存八百四十三。”
“缺的三百五十七人里,逃兵一百二十,病故八十,伤残六十,剩下的九十七是‘暂缺’。”
“‘暂缺’是什么意思?”
顾昭接过军册,翻到那一页,目光在“暂缺”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意思是,兵还没招上来。”
“招不上来,还是不想招?”
顾昭合上军册,递还给何明风。
“蓟镇卫的指挥使叫周德兴,他在蓟镇待了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兵额从来没有满过。”
“最多的时候八百多人,最少的时候不到六百。”
“兵部和户部按一千二百人的定额拨饷,银子到了周德兴手里,发出去的只有八百多人的饷。”
“剩下的三百多人的饷银,去了哪里,你自己想。”
何明风把军册收进袖中。
“周德兴现在在哪里?”
“在蓟镇卫所,他不太出门。”
“蓟镇打仗的时候,他躲在卫所里没出来。”
“后来韩彪带着援军到了,他才从卫所出来,站在城门口迎接韩彪,说‘援军来得正好’,韩彪没有理他。”
何明风抬起头看着远处蓟镇卫所的方向。
卫所在城的东南角,灰墙黑瓦,门口站着两个兵,手里拿着长枪,枪头锃亮。
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何明风知道,底下藏着的东西,表面看不出来。
当晚,何明风去了蓟镇卫所。
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白玉兰和两个亲兵。
他不怕周德兴不配合。
一个敢在蓟镇打仗时躲在卫所里的指挥使,胆子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
周德兴在卫所的后堂接待了他。
周德兴五十来岁,矮胖,脸上油光光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像个和气的商人,不像个带兵的将军。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官袍,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点心是桂花糕,切成小方块,码得整整齐齐。
“何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周德兴拱手弯腰,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何明风在主位上坐下,没有端茶。
“周指挥使,蓟镇卫的军册,本官看过了。”
周德兴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像一张糊在脸上的纸。
“军册?哦,军册。大人看过了,有什么问题吗?”
“缺额三百五十七人。本官想知道,这些缺额是怎么回事。”
周德兴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他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绵长而沉重,像一个背负了太多委屈的人在倾诉。
“何大人,您是不知道,蓟镇这个地方,兵难招啊。”
“苦寒之地,俸禄又低,谁愿意来?”
“往年还能从附近的州县征一些兵,这几年庄稼收成不好,百姓饭都吃不饱,谁愿意来当兵?下官也是没办法。”
何明风看着他那张油光光的脸。“周指挥使,蓟镇打仗的时候,你在哪里?”
周德兴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太烫,烫得他龇了一下牙,又不好意思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
“下官……下官在卫所调度粮草。”
“蓟镇被围了三天,粮草从哪里调?”
第1071章 一查到底
周德兴没有回答。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一颗一颗,像露珠一样从毛孔里渗出来。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周德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指挥使,本官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你把这几年吃掉的空额饷银,一分不少地交出来。“
“交不出来,本官就把你的名字写进弹劾的折子里,送到天子的御案上。”
“到那时候,你就不只是丢官的问题了。”
周德兴的腿开始抖。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何大人!何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上上下下都这样,下官要是不跟着做,这个位子就坐不住了——”
“谁逼你的?”
何明风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周德兴的眼珠转了几下,嘴唇哆嗦着。
“宣府……宣府镇总兵衙门。”
“每年年初,宣府那边会来人,让下官把空额报上去。”
“多报的饷银,三成归卫所,七成送宣府。”
“下官……下官不敢不听。”
何明风站起来,回头看了白玉兰一眼。
白玉兰从袖中取出一本空白文书,铺在桌上,把笔蘸好墨,递过来。
“周指挥使,你说的话,本官都记下来了。“
“你在这上面画个押,本官不骗你,只要你把钱交出来,配合本官把后面的案子查清楚,本官在奏折里替你说话,保你一条命。”
周德兴跪在地上,看着那纸文书,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伸出去,缩回来,又伸出去。最后他拿起笔,在文书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德兴。三个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泥地。
何明风收起文书,站起来。“三天,钱交到按察使司衙门,不要少一文。“
“白少侠,我们走。”
何明风走出卫所大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玉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灯,灯光在夜风中晃来晃去。
“大人,您真信周德兴的话?”
何明风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周德兴说“宣府那边会来人”。
宣府那边,是顾宏的人?
宣府总兵衙门被韩彪控制之后,这些空额饷银的流向有没有变化?
周德兴说是“被逼的”,这“被逼”两个字里,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这些事,要一件一件查。
……
何明风带着人去了宣府。
他没有先去总兵衙门,而是先去了宣府左卫。
宣府左卫是幽云最大的卫所,兵额一千八百人,实存一千一百二十人,缺额六百八十人。
这些缺额,比蓟镇卫的还大,藏得还深。
卫所指挥使叫陈德,四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肉。
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角往下撇着,天生一副不好惹的长相。
何明风到的时候,陈德正在校场上操练士兵,穿着一件旧铁甲,站在队列前面,喊口令的声音像打雷。
士兵们动作整齐,士气看起来不错。
单看校场上的景象,你很难相信这个卫所缺了将近七百人。
何明风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陈德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先是惊讶,然后是警惕,最后变成一种不太自然的恭敬。
“何大人,下官陈德,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他的声音很硬,像石头碰石头,虽然说的是客套话,但听不出半点客套的意思。
何明风也不绕弯子。
“陈指挥使,宣府左卫的军册,本官看过了。”
“缺额六百八十人。本官想看看实际的兵额。”
陈德的目光变得锐利,像刀锋划过铁板。
他看着何明风,沉默了片刻,嘴角往下一撇。
“大人要看,下官就带大人看。”
他转身往前走,没有等何明风,步子迈得很大。
何明风跟在他后面,穿过校场,走过一排排营房,走到卫所的库房前。
陈德推开库房的门,里面码着一排排兵器架。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摆得整整齐齐。
但何明风注意到,靠墙的那几排兵器架上落了一层灰,灰很厚,用手指一划就是一个深印。
那些兵器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何明风走到一个刀架前,拿起一把刀。
刀鞘上包着铜皮,铜皮已经发绿,刀抽出来,刀刃上有锈迹。
“这些兵器,多久没用了?”
陈德站在门口,声音冷冰冰的:“有些年头了,朝廷拨的银子不够,兵器换不了新的。”
“旧的将就用。能用。”
何明风把刀插回鞘,放回架上,又走了几步,手指在架子上划了一下。
指尖上沾了一层灰色的灰尘。
“陈指挥使,本官想看看花名册。”
“不是兵部存档的那本,是你自己留的那本。”
陈德的脸色变了。
兵部存档的花名册可以做假,但卫所自己留的那本不行。
那本花名册上,记着每一个士兵的真实姓名、籍贯、入伍时间、饷银发放记录。
那本花名册,就是卫所最见不得光的东西。
陈德站在门口,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何大人,下官不明白您的意思。”
“兵部的花名册就是下官报上去的,那本是真的。没有第二本。”
何明风没有接他的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陈德。
陈德接过信,展开,看了几行,脸色从青变白,从白变灰。
信是蓟镇卫指挥使周德兴写的,信里详细交代了宣府镇总兵衙门每年派人来收空额饷银的经过,点名提到了陈德的名字。
周德兴说,宣府左卫的空额比蓟镇卫还大,陈德每年送上去的银子是蓟镇卫的三倍。
陈德把信看完,手开始抖。
他不是怕被发现,他的眼神不像周德兴那样恐惧。他是在愤怒。
“周德兴这个软骨头。”
陈德把信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声音沉得像闷雷。
“陈指挥使,本官今天来,不是来抓你的。”
何明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本官是来问一件事,宣府镇总兵衙门的空额饷银,收了几年了?”
“经手的人是谁?银子最后流到了哪里?你把这些说清楚,本官在奏折里替你说话。”
第1072章 打听消息
陈德脸色僵住了。
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何大人,下官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下官说出来之后,那些吃空额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下官要看着他们倒台,下官要亲眼看到。”
何明风伸出手。
陈德看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昏暗的库房里握在一起。
然后何明风从宣府回到靖安府,开始整理从蓟镇和宣府拿到的账目。
周德兴交出来的银子,整整三万两,装在五个大箱子里,由白玉兰带人押运回靖安府,箱子在按察使司衙门的院子里码了一排。
三万两白银,够蓟镇新军半年的军饷。
郑明远站在那排箱子前,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让何明风印象深刻的话。
“这些银子,是周德兴一个人吃的?”
何明风站在他身边,看着暮色中那些泛着暗光的银锭。
“不是,他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
“从卫所到宣府,从宣府到京城,这条链子上,很多人都在吃。”
“周德兴只是一环。”
郑明远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问的话也格外沉。
“你查到这里,打算收手吗?”
何明风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打开一个箱子,拿起一锭银子,借着暮光看了看银锭底部的戳记。
铸造年份、铸造官署名、成色,每一锭银子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箱子盖,站起来。
“明天去大同。”
郑明远走到他面前,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敬佩。
“大同的卫所比宣府还大,空额比宣府还多。”
“那些人在大同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
“你去了,他们不会像周德兴和陈德那样配合你。”
何明风把银锭放回箱子,关上箱盖。
“我知道。”
郑明远伸出手,在何明风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
“那你小心。”
何明风点了点头,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把院子填满。
过了几日,何明风带着白玉兰和两个亲兵,骑马出了靖安府,往大同行去。
沈庭玉也跟来了,骑着一匹青骡子,背上背着一个包袱。
包袱里装着他的笔墨纸砚和一些换洗衣物。
他不说话,只是跟在队伍最后面,安静地看着路两边的景色慢慢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地。
白玉兰回头看了沈庭玉一眼,又转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庭玉,你跟着来做什么?你会打仗?”
沈庭玉瞥了他一眼:“不会,但我会算账。蓟镇卫和宣府左卫的账,都是我帮大人核的。”
“大同卫所的账,也要人核。”
白玉兰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何明风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他骑在马上,想着到了大同之后该怎么办。
大同的卫所指挥使叫韩金锁,四十多岁,在大同经营了快二十年。
韩金锁这个名字,他在京城的案卷里见过。
这个人很谨慎,做事从不留把柄,送的银子装的是粮食、布匹、茶叶之类的“土特产”。
每一笔都打着“劳军”、“慰问”的名义,账面上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
大同卫所的空额,按兵部的军册看是四百多人。
但何明风从陈德那里拿到的一份密报上说,大同一线的三个卫所,空额加起来超过两千人。
两千人的饷银,每年就是几万两银子。
这些银子流到哪里去了,密报上没有说。
陈德说他也不清楚,只知道这些银子的去向比宣府那边的更深、更远、更隐蔽。
队伍在山路上走了两天。
四月十三日傍晚,何明风在一个叫柳沟的小镇上歇脚。
小镇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从镇中穿过,路两边是些杂货铺、小饭馆和几家客栈。
何明风找了一家看起来还干净的客栈住下,吃了碗面,早早回了房间。
夜里他睡不着,披着衣服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中的石板路泛着白光。
沈庭玉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面前放着一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在核账,核到很晚,眼睛酸了,抬起头看看月亮,又低下头继续写。
何明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
沈庭玉放下笔,揉了揉眼睛,“大人,大同那边的账,我大概算了一下。”
“按陈德给的密报,三个卫所的空额加起来两千三百人。”
“每人每年饷银十二两,就是两万七千六百两。”
“加上兵器、马匹、粮草的虚报,一年至少四万两。”
“四万两银子,够养一支三千人的新军了。”
何明风看着月亮,没有说话。
沈庭玉把纸折好,收进包袱里。
“大人,大同的事查完了,您打算查谁?”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
“查京城。”
沈庭玉没有追问。他当然知道何明风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些空额饷银,不可能只在大同、宣府、蓟镇这三个地方转一圈就消失了。
银子的去向,一定有更高层的人经手。
那些人不在幽云,在京城。有文官,有太监,也许还有武将。
何明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明天一早去大同,早点睡。”
沈庭玉把包袱系好,站起来,朝何明风微微弯了弯腰,转身回屋了。
何明风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个小镇,照着远处的大同城,照着更远处的草原和群山。
四月十五日,何明风的队伍进了大同。
大同比蓟镇大,比宣府繁华。
城墙高耸,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
街面上商铺林立,饭馆、茶馆、布庄、当铺,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辘辘,看起来一片太平景象。
何明风没有急着去卫所。
他带着人住进一家客栈,让沈庭玉去街上打听。
沈庭玉换了身便服,在大同的街巷里走了一整天。
傍晚回来,坐在何明风对面,脸色不好看。
“大人,我在街上听到一些事。”
第1073章 打算再次回京
“大同卫所的兵,很多人在外面做小买卖。”
“有的开铺子,有的摆地摊。不当兵的时候做买卖,当兵的时候应付差事。”
“操练?半年操练一次,跑几圈就散了。”
“兵器?大同卫所的兵器库有好的兵器,但不给士兵用,锁在库房里,士兵用的都是破铜烂铁。”
何明风把这些话一一记在脑子里。
“韩金锁这个人,街上的人怎么说?”
沈庭玉想了想:“没人说他不好,大同的百姓觉得他不错。”
“每年过年,他给城里的孤寡老人送米送面,还办了一个义学,穷人家的孩子可以去读书。”
“大同的秀才举人,不少人都替他说话。”
何明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出手大方,收买人心。这个韩金锁,比周德兴和陈德都难缠。
一个会收买民心的人,不会轻易被人抓住把柄。
……
第二天一早,何明风去了大同卫所。
韩金锁在卫所的大堂里接见他。
韩金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腰间挂着一把佩刀,刀鞘上包着银皮,银皮擦得锃亮。他的脸是那种长期在边关生活的人才有的脸,黝黑,粗糙,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鹰。
“何大人,久仰。
”韩金锁抱拳,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下官在大同等了您三天了。”
何明风还礼:“韩指挥使,本官今日来,是想看看大同卫所的军册。”
韩金锁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对身边的人说:“去,把军册拿来。”
军册很快送到了何明风面前。
何明风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大同卫所的兵额、实存、缺额,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账目清晰。
缺额四百三十七人,理由一栏写着“调防”、“换防”、“暂缺”,跟蓟镇、宣府的军册如出一辙。
但何明风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本军册的纸张很新,墨迹也很新,像是最近才重新抄写过的。
“韩指挥使,这本军册是什么时候抄的?”
韩金锁面不改色:“上个月,原来的军册旧了,字迹模糊,下官让人重新抄了一份。”
“原来的军册呢?”
“烧了。”
何明风看着韩金锁,没有追问。
他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来。
韩金锁能把军册烧掉,就能把其他证据也清理干净。
何明风站起身,把军册放在桌上。
“韩指挥使,本官想看看大同卫所的兵器库。”
“何大人想看,下官就带大人看。”
韩金锁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
何明风走在后面,看着他宽阔的背影,这个男人在大同经营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根基,不是一次检查就能撼动的。
他会配合检查,会交出账目,会带他看兵器库。一切都会做得漂漂亮亮,无可挑剔。
但账目可以造假,兵器库可以做表面文章,军册可以重抄。
藏在下面的东西,不会因为他来查一次就浮上来。
何明风跟在韩金锁身后,走进了大同卫所的兵器库。
库房里摆着几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擦得锃亮,看起来保养得很好。
但何明风注意到,这些兵器都是新的,从铸造工艺来看是近年新造的。
一批新造的兵器,数量远远超过大同卫所的兵额。
既然是新造的兵器,那旧兵器去了哪里?
边军的兵器,每年都有损耗和报废,朝廷按定额拨银补充。
如果旧兵器没有报废,却被新兵器替换了,那旧兵器的去向就值得追问。
何明风没有问。
他知道问了也问不出答案。
他走出兵器库,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同灰蒙蒙的天空。
韩金锁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不急不躁。
何明风转过身,看着韩金锁那张黝黑的脸。
“韩指挥使,本官今日就到这里。”
韩金锁抱拳行礼:“何大人慢走。下官随时恭候。”
何明风骑上马,带着人出了大同卫所。
白玉兰策马跟在他身边。
“大人,就这么走了?”
何明风没有回答。他在想别的事情。
韩金锁今天太配合了,配合得不像一个心中有鬼的人。
但正是这种过分的配合,让何明风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韩金锁心中有鬼,而且这只鬼藏得很深。
他知道何明风查不出什么,所以他不怕。
他不是周德兴那种胆小如鼠的人,也不是陈德那种心里有怨气但不敢反抗的人。
他是一个真正的对手。
何明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大同卫所的方向。
卫所的灰墙在暮色中像一道屏障,横在他的面前。
他转过身,策马向客栈方向走去。
四月十七日,何明风离开了大同。
他没有查出大同卫所的空额问题。
不是查不出,是时间不够。
韩金锁做了三十年的准备,账目干干净净,兵器库整整齐齐。
何明风在大同待了三天,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问的人都问了,但找不到突破口。
他带着沈庭玉核对了三天账目,沈庭玉把每一笔都能对得上,仿佛这是一个清廉如水、治军严明的模范卫所。
但何明风不相信。
回到靖安府的那天傍晚,何明风独自坐在按察使司衙门的签押房里。
桌上摊着从蓟镇、宣府、大同三地收集来的账目和军册。
沈庭玉蹲在墙角,把一箱箱账本往架子上搬,搬完了拍拍手,站在一旁看着何明风。
“大人,大同的账没有查出问题。”
何明风的手指在一本账册的封面上停留了片刻。
“查不出问题,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经营了三十年的卫所,账目干净得像新布,没有一处疏漏,没有一个错字。”
“韩金锁是带兵的,不是管账的。”
“他的账越完美,就越假。”
沈庭玉想了想,走到桌前,翻开一本账册,指着一处数字。
“大人,这里有一笔粮草支出,数目比蓟镇卫同期的支出多了一倍。”
“蓟镇卫和宣府左卫的兵力都比大同卫所多,但粮草支出反而少。”
“这笔账对不上。”
何明风看着那个数字,拿起笔,把这笔账抄在一张纸上,折好,放进袖中。
“继续查,一本一本查。把每一笔可疑的账都标出来。”
“查完了,我们去京城。”
沈庭玉愣了一下:“去京城?”
第1074章 半路程咬金,急召回京
“这些银子不会只在大同转一圈就没了。”
“它们要去京城,去那些能保韩金锁平安的人手里。”
“要去京城,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找出来。”
沈庭玉看着何明风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安静的坚定。
“大人,我跟你去。”
何明风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账。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了。
靖安府的街巷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是二更天了。
签押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两个人都累了。
何明风闭上眼睛正想休息。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公文,漆封上印着玺纹。
“大人,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何明风睁开眼睛,接过公文。
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何明风即刻回京,不得耽搁。钦此。”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沈庭玉愣了一下:“大人,大同的账——”
“大同的账跑不了。”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靖安府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哗作响。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二更天了。
沈庭玉没有再问,低头继续整理账册。
……
四月二十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何明风带着白玉兰、沈庭玉和四个随从,骑马出了靖安府北门。
从靖安府到京城,正常的话要走十多天。
何明风走的驿道,每到一个驿站就换马。
吃饭在马背上,干粮烙饼,硬得像石头,他撕下一块嚼着,咽不下去就灌一口水。
睡觉在驿站炕上打个盹,天不亮又出发。
终于抵达皇城了,远远的,何明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明风,你可算回来了!”
马宗腾骑马快步迎上去。
何明发一脸疲色:“到底出什么事了?”
马宗腾脸色也不太好看。
“占城、真腊、满剌加三国使臣跪在会同馆,求朝廷出兵。”
“说西洋西格利亚国东侵,两年吞并十余国。”
“占城王被囚,真腊太子被杀,满剌加王逃到海上。”
“朝中吵翻了天,皇上脸色不好看,才把你召回来。”
何明风皱了皱眉。
“西格利亚人?”
“嗯。”
马宗腾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
“占城王被囚了,真腊太子被杀了,满剌加王逃到海上。”
“西格利亚人在满剌加修了炮台,驻扎了五百兵,控制了马六甲海峡。”
“广东、福建的海船现在不敢往西走,市舶司的税收掉了三成。”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摊在何明风面前。
“你再看看这个,西格利亚人写给皇上的信,这是我抄下来的。”
何明风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上面的文字不是汉字,是一种弯弯曲曲的拼音文字。
马宗腾盯着他的脸。
“你在京城的时候跟西格利亚商人打过交道,会说他们的话,皇上等了你五天了。”
何明风把信纸折好,放回马宗腾手里。
“明天一早,我进宫。”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何明风站在紫宸殿外等候。
宫墙上的灯笼还亮着,黄光映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摊摊融化的蜡。
早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小声说话。
何明风注意到有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太低,听不清内容。
他一直外任,京城的官场已经有些陌生了。
钟声响了。
官员们鱼贯而入,按品级站好。
何明风的位子在左班,从三品靠后的位置。
他站定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林靖远。
林靖远今日穿着一件玄色衮龙袍,头戴翼善冠。
他的脸比半年前何明风离京时更瘦了,颧骨突出,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坐在御座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扶手上。
太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陛下有旨——今日早朝,只议西洋藩属之事,诸位大人依次奏来。”
林靖远的目光扫过殿上,在何明风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兵部左侍郎赵廷玉第一个站出来。
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蓄着一把浓密的胡须,走路的步子很大,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臣以为不可管。”
“占城、真腊、满剌加远在万里之外,与中原隔着茫茫大海。”
“西格利亚人侵吞的是藩属国,不是大盛疆土。”
“为几个远在万里之外的藩属国兴师动众,耗费钱粮,臣看不出有什么好处。”
户部尚书周士廉跟着站出来。
他比赵廷玉年轻几岁,身材瘦小,声音却尖利。
“赵大人说得对,国库的底子您是知道的,去年幽云打仗就花了不少钱。”
“各省的税收又因为旱涝灾害减了两成。”
“国库哪里经得起如此兴师动众之举!”
林靖远没有表态。
他的目光移向站在右边的首辅方从哲。
方从哲往前迈了一步。
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瘦。
“陛下,臣以为赵大人和周大人说的都有道理。”
“万里之外的事,朝廷确实不该轻易插手。”
“但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咳嗽了一声,接着说:“藩属国遭难,天朝不出头,以后谁还肯臣服?”
“西格利亚人今日吞占城,明日就可能打到广东。”
“臣不是说要立刻出兵,但至少要先搞清楚西格利亚人到底有多少船、多少人、什么来路。”
赵廷玉转过身看着方从哲,拱了拱手。
“方阁老,搞清楚又怎样?搞清楚就不用管了?还是搞清楚了就要管?”
方从哲皱眉,看了赵廷玉一眼。
“赵大人,此事重大,总要先摸清底细再做决断。”
“方阁老,您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儒站出来。
他四十出头,面容白净,说话慢条斯理。
“陛下,臣以为朝廷不能不管,但怎么管,要从长计议。”
“西格利亚人在西洋经营多年,船坚炮利。”
“朝廷的水师自开国之后,除了上次打东瀛之外,已经多年未战。”
“但毕竟东瀛离得近,方腊三国离得远。臣建议,先派使者去西洋探明情况,再做定夺。”
第1075章 藩属国出事了
“派人去?”
太仆寺卿钱同文站出来,“派谁去?翰林院里能看懂西格利亚人的信的都不多,更遑论懂带兵打仗?”
“派谁去跟人家打交道?”
陈继儒脸色一沉:“钱大人这是什么话?翰林院不懂,难道你太仆寺懂?”
“我是说,连信都看不懂,派什么使者?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你——”
“够了。”
林靖远的声音不大,但殿上立刻安静了。
林靖远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御案前面,双手撑在案沿上。
他的目光扫过殿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何明风身上。
“何明风。”
何明风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到大殿中央,撩袍跪倒。
“臣在。”
“西格利亚人写给朝廷的那封信,朕让人拿给你。”
“你看看,认不认得上面的字。”
太监从御案上取下一个黄绫包裹的木匣,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走到何明风面前。
何明风接过信。信纸是一种粗糙的厚纸,边缘用火漆封着,已经拆开了。他把信纸展开,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
殿上鸦雀无声。有人在屏住呼吸。
何明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火漆印记,又翻回来。
“陛下,臣认得。”
赵廷玉的眉头皱了一下。
“信上写的什么?”
林靖远的声音里有一丝急切。
何明风把信纸举高了一些,让烛光照在上面。
“西格利亚国王阿方索五世致大盛天子:我国航海至此,欲与贵国通商。”
“西洋诸国皆已归附我国,唯占城、真腊、满剌加三国不服,我国不得已讨之。”
“望贵国勿插手西洋之事,我国愿与贵国平分贸易之利。”
“若贵国出兵干预,我国必全力抗击,到时兵连祸结,非两国之福。”
话音落下,殿上炸开了锅。
“全力抗击?他一个西洋小国,敢跟天朝叫板?”
“什么叫‘平分贸易之利’?贸易本来就是西洋诸国跟天朝做的!”
林靖远抬起一只手,殿上慢慢安静下来。
“何明风,你起来。”
何明风站起来,把信纸还给太监,退后一步,站定。
林靖远看着他。
“朕问你,朝廷该不该管?”
何明风抬起头,看着林靖远的眼睛。
殿上的烛火跳了一下。
何明风看到林靖远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陛下,臣先问您。您想管还是不想管?”
殿上的官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廷玉瞪圆了眼睛,方从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靖远没有生气。
他看着何明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朕想管,但朕想知道,管了有什么好处,不管有什么坏处。”
“你说给朕听。”
何明风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臣从三件事说起。”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第一件事,银子。”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
“市舶司的税收,自设立以来,一直是朝廷的重要财源。”
“海路通畅的时候,市舶司每年的税收最高达到一百五十万两。”
“近三年,市舶司的税收逐年减少。”
“去年只有九十万两,比三年前少了四成。”
他把那张纸举高了一些。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墨迹工整。
“为什么少了四成?因为西格利亚人控制了马六甲海峡。”
“占城、真腊、满剌加的朝贡船过不来,广东、福建的海商不敢往西走。“
“丝绸、瓷器、茶叶运不出去,银子进不来。”
赵廷玉冷笑了一声。
“何大人这是在算账,账谁都会算。”
“问题是,就算海路不通了,朝廷就一定要管?”
“万里之外的事,跟朝廷有什么关系?”
何明风转过身看着赵廷玉。
“赵大人,市舶司的税收少了四成,朝廷的银子就少了四成。”
“朝廷的银子少了,边饷就要减。”
“边饷减了,边镇的兵就要散。”
“赵大人是兵部左侍郎,这个账应该比臣算得更清楚。”
赵廷玉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
“臣还没有说完。”
何明风转过身,重新面对着林靖远。
“第二件事,藩属。”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袖中,从另一边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
“占城、真腊、满剌加三国,自太祖开国以来一直奉大盛正朔。”
“占城每年进贡犀角、象牙、沉香,真腊每年进贡象齿、宝石,满剌加每年进贡锡矿、珍珠、黄金。”
“这些藩属国不只是向朝廷进贡,还是朝廷在海外的耳目。”
“西洋的风吹草动,都是他们先知道,然后报给朝廷。”
何明风把那张纸抖开,上面画着一张简易的海图,标着几个地名和箭头。
“如果这些藩属国被西格利亚人吞并了,朝廷在西洋的耳目就全瞎了。”
“以后西格利亚人要做什么,朝廷完全不知道。”
“等他们的船队到了两广沿海,朝廷才知道。”
赵廷玉又站了出来。
“何大人,你这是在吓唬人,西格利亚人远在万里之外,打到两广?”
“他们有多少船?多少人?火器怎么样?你见过吗?”
何明风看着赵廷玉。
“赵大人,臣见过。”
“曾经西洋人在京城贩卖自鸣钟,臣跟他们打过多次交道。”
“他们的船有三桅,五层甲板,每艘船能装三十门炮。”
“他们的水手常年航海,风浪中如履平地。”
赵廷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何明风转过身,重新面对林靖远。
“陛下,臣说朝廷该不该管。不是为了藩属国,是为了大盛自己。”
“西格利亚人今日断海路,明日等他们把西洋诸国全吞并了,海上的银子就全进了他们的口袋。”
“没有海贸的银子,国库就空了。”
“国库空了,边饷就发不出来。”
“边饷发不出来,边镇的兵就散了。”
“边镇的兵散了,草原上的部落就会打进来。”
“到那个时候,朝廷想管,也管不了了。”
第1076章 朝堂之上唇枪舌战
何明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赵廷玉一步跨到何明风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何大人,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臣有。”
马宗腾忽然从一旁走出来,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抖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下面盖着十几个红手印。
“这是福建十七家海商的联名呈状,每家海商都签了名,按了手印。”
“他们愿意作证,西格利亚人封锁马六甲海峡之后,他们的船被扣了两艘,货物被抢了五次。”
“他们愿意出银子支持朝廷重建水师,只要朝廷能把海路打通。”
赵廷玉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这、这能说明什么?几个海商的话,岂能作为朝堂论政的依据?”
“赵大人觉得海商的话不可信?”
马宗腾把呈状折好,放回袖中。
“那赵大人觉得什么可信?”
“你……”
“皇上,”何明风打断了赵廷玉的话,“西格利亚人不是来做生意的,他们是来抢地盘的。”
“占城、真腊、满剌加是他们的开始。今天朝廷不管,明天他们打到吕宋,后天打到婆罗洲。”
“到那个时候,赵大人是不是还要说‘万里之外,不值得管’?”
赵廷玉气得胡子直抖。
“赵卿退下。”
林靖远忽然开口了。
赵廷玉张了张嘴,看到天子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退到队列中。
林靖远看着何明风。
“何爱卿,你说朝廷该管,那你说,怎么管?”
何明风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臣建议三步走。”
“说。”
“第一步,派使者去看看,不是去打仗,是去探明情况。”
“西格利亚人到底有多少船、多少人、占了多少地方、火器如何。”
“这些事,朝中没有人知道,臣也不知道。”
“必须先搞清楚才能做决定,使者要懂西洋语,要会看海图,要懂得怎么跟西洋诸国打交道。”
林靖远点了点头。
“第二步,重建水师。福建、广东、浙江的水师多年未战,船旧了,兵老了。”
“臣建议从沿海卫所抽调精通水性的士兵,重新编练。”
“同时修造战船,造火铳和火炮。”
“这一步需要银子,但银子可以从市舶司的税收中出。”
“市舶司的税收掉了四成,如果能把海路打通,税收不仅能恢复,还能增长。”
“第三步呢?”
何明风犹豫了一下。
“第三步,下西洋,组织船队去西洋。”
“收复被占的藩属国,接着去宣示威德,重建朝贡体系。”
“告诉西洋诸国,大盛还在,大盛的船还能到。”
方从哲站出来。
“陛下,何大人说的有道理。”
“但臣有一问——何大人说三步走,第一步派使者,第二步重建水师,征战东南各岛国,第三步下西洋。”
“这三步走下来,需要多少银子?需要多少时间?”
何明风转过身看着方从哲。
“方阁老,臣算过一笔账。”
“派使者不需要多少银子,一艘船,几十个人,三个月就能到满剌加。”
“重建水师需要五十万两,两年时间。”
“下西洋怕是需要一百万两,三年时间准备。”
方从哲皱眉:“一百五十万两,国库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方阁老,臣说的不是一次性拿出。”
“分三年,每年五十万两。市舶司的税收现在每年九十万两,如果能打通海路,恢复到一百五十万两,每年的增量就是六十万两。”
“这笔钱正好用来重建水师和下西洋。”
方从哲愣了一下,没想到何明风算的这么清楚。
“何大人,你说的数字有依据吗?市舶司的税收从一百五十万两掉到九十万两,确实少了四成。”
“但你凭什么说打通海路就能恢复到一百五十万两?”
“方阁老,臣问过福建的海商,”马宗腾忽然开口了,“西格利亚人控制了马六甲海峡之后,西洋的海路确实被切断了。”
“但南洋的海路还在,吕宋、婆罗洲、苏禄的海路还在。”
“如果朝廷能出兵控制马六甲海峡,西洋的海路就能重新打通。”
“到时候不光是占城、真腊、满剌加的朝贡船能回来,广东、福建的海商也能重新往西走。”
“臣问过海商,他们说只要能打通马六甲海峡,他们愿意多交一倍的税。”
“海商的话也能信?”
方从哲迟疑道。
何明风看着方从哲花白的头发,沉默了片刻。
“方阁老,海商的话确实不能全信。”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西格利亚人的船队封锁了马六甲海峡,断了朝廷的海路。”
“朝廷要想重新把海路打通,光靠海商是不行的,必须靠水师。”
“方阁老是首辅,朝廷的银子从哪来,您比臣清楚。”
“海贸的税收是朝廷的重要财源,这条财源断了,朝廷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
方从哲看了何明风一眼,没有再说话。
林靖远环顾殿上。
“还有谁要说话?”
殿上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既然没有人说话,朕说两句。”
林靖远从御案后面走出来,走到台阶的边缘。
他的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满朝文武。
“何爱卿今天说的话,朕觉得有道理。”
“西格利亚人不是来做生意的,他们是来抢地盘的。”
“藩属国被吞并,朝贡体系崩塌,海路被切断。”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关系到朝廷的根本利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上的每一个人。
“朕决定——管。”
赵廷玉张了张嘴,看到天子的眼神,又把嘴闭上了。
“但不是现在就出兵。”
林靖远道:“何爱卿说的三步走,朕觉得可行。”
“第一步,派使者去西洋,探明情况。”
“第二步,重建水师,夺回地盘。”
“第三步,下西洋。”
“这三步走下来,需要多少年就走多少年,朕等得起。”
林靖远转过身看着何明风。
“何明风,朕任命你为钦差总督西洋番务使,从三品,加二品衔,赐天子剑,全权筹备下西洋。”
第1077章 开始准备
“福建、广东、浙江三布政司听你调遣。”
“户部挤出三十万两银子,工部调集船匠赶造海船,兵部从沿海卫所抽调水师。”
“你给朕拟一个条陈,三日内呈上来。”
何明风跪倒。
“臣领旨。”
“起来,”林靖远道,“还有一件事,西格利亚人的那封信,你给朕写一封回信,用他们的文字写。”
“告诉他们,大盛不接受他们的条件。”
“藩属国的事,大盛一定要管,让他们趁早收手。”
何明风站起来。
“陛下,臣可以写回信。”
“但臣建议,信不要写得太强硬。”
“先礼后兵,给西格利亚人一个机会。”
“你看着写。”
林靖远挥了挥手,“朕信你。”
……
早朝散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紫宸殿,边走边低声议论。
他们的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窃笑。
“何明风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加二品衔,赐天子剑,这一步跨得够大的。”
“他懂海上的事吗?一个在幽云查账的按察使,突然被派去管海船,能行吗?”
“皇上信他,你有意见?”
“我可没意见,我就是觉得,这事有点悬。”
何明风走在最后面。
方从哲在殿门口等他,须发在晨光中显得更白了。
“何大人,”方从哲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殿外的廊下。
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廊下的石栏上落着几片花瓣,白色的,小小的。
当初几派人为了争夺首辅之位你死我活。
最后任谁都没想到天子竟然点了一直不参与派系争斗的方从哲。
不过这事儿基本上跟何明风没什么关系。
他常年外任,基本上不参与朝堂之事。
“方阁老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方从哲看着何明风,“何大人,你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有些是实话,有些是虚话,我不想追究。”
“我只想问一句——你真有把握打通海路?”
何明风看着方从哲的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算计,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
“方阁老,臣没有十分把握。但有八分。”
“八分?”
“西格利亚人的船比大盛的船好,火器比大盛的先进,这是事实。”
“但有一件事,西格利亚人不如大盛。”
“什么事?”
“人数,西格利亚王国本土只有不到两百万人,能出海的士兵最多两三千人。”
何明风目光灼灼,“他们在西洋占了那么多地方,每占一处就要分兵把守,兵力早就分散了。”
“朝廷只要能在马六甲海峡集中优势兵力,以多打少,不是没有胜算。”
方从哲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的账算得很清楚。”
“方阁老,臣做事有一个原则,不做没把握的事。”
“下西洋这件事,臣如果没有把握,不会在朝堂上说出来。”
方从哲看了他一眼,又点了点头,然后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慢慢朝宫门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
何明风站在廊下,看着方从哲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他也转过身,朝宫门方向走去。
白玉兰在宫门外等着他,牵着他的马。
“大人,怎么样?”
何明风翻身上马。
“回去,拟条陈。”
“您不回马大人那儿?”
“不回了,三天之内要交出条陈,没工夫喝茶。”
何明风策马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街两边是小贩的吆喝声,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
茶馆里传来说书人的醒木声,啪的一声,接着是喝彩声。
孩子们在巷口踢毽子,一个毽子飞过来,差点砸到何明风的马头。
一个老婆婆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茶,眯着眼睛看着何明风的队伍经过。
一切都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何明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
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片金色的鱼鳞。
“大人?”
白玉兰策马跟上来。
“走吧。”
何明风转过身,策马向前。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何明风骑在马上,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情。
他需要人。
沈庭玉会算账,白玉兰会打架。
但下西洋不是查账,也不是打架。
他需要懂海务的人。
知道潮汐、风向、洋流,知道哪个月份出海最安全,哪条航线最省时。
他需要懂造船的人。
知道什么样的船能扛得住风浪,什么样的船能装得下足够的淡水和粮食,什么样的船跑得最快。
他需要懂水师的人。
知道海战怎么打,炮怎么摆,兵怎么练。
他需要懂番邦语言的人。
西格利亚人的话他会说,但占城话呢?真腊话呢?满剌加话呢?
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说什么语言,他一无所知。
他一个人,不够。
回到家之后,何明风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
何明风边写边对在家等候的张龙道。
“你先放下手里的活,帮我做一件事。”
“大人请说。”
“拿一张大纸来,我说,你写。”
张龙从箱子里翻出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在桌上,拿起笔,等着。
何明风在签押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停住。
“我需要人,你先写——福建、广东、浙江三地,退役的水师将领,不管品级高低,只要还活着,把名字列出来。”
“再去兵部调阅近十年的武官名册,把那些从水师退下来、现在在老家闲着的人找出来。”
“沿海府县的幕僚中,凡是有出海经验、懂番邦事务的,也要。”
“海商子弟中,读过书、会算账、懂夷语的,更要用。”
张龙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走,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大人,这些人散布在三省各地,一个一个去找,要花不少时间。”
“不用你去找。”
第1078章 要钱真难
何明风坐下来,“我让马宗腾帮忙,他在朝中人脉广,地方上也有关系。”
“让他写几封信,分头去办。”
“先列出名单,我再一个一个过。”
张龙点了点头,把何明风说的要点一一记下。
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何明风听了,又补充了几条。
“退役将领要注明在哪一年的哪场海战中打过仗,幕僚要注明跟过哪位官员、处理过什么番邦事务。”
“海商子弟要注明家里做什么生意、跟哪些地方做过买卖,越细越好。”
张龙把这些也添上,然后把纸上的墨吹干,折好,交给何明风。
何明风把信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在漆上按了自己的私印。
“把这封信送到马宗腾府上,亲手交给他,不要经别人的手。”
张龙点点头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
第二天一早,何明风去了户部。
户部衙门在承天门外东侧,是一大片灰砖青瓦的建筑群。
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狮子脖子上系着褪了色的红绸子。
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穿着青布短衫,腰间挂着腰牌,手里拿着水火棍。
何明风下了马,把缰绳扔给白玉兰,径直往里走。
“大人留步。”一个差役拦住他,“您是哪位?找谁?”
何明风从袖中抽出圣旨,展开。
“钦差总督西洋番务使,奉旨来户部支领银两。”
差役看了一眼圣旨上的玺印,脸色变了,连忙躬身让开。
何明风穿过前院,进了二门。
户部的公堂很宽敞,正中挂着一块匾,写着“度支国计”四个大字,字是黑漆的,匾是金边的。
堂上摆着几张长桌,桌后坐着几个书吏,正在埋头抄写。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郎中从后面的签押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那人看到何明风,愣了一下。
“这位大人是——”
“何明风,来领银子。”
那郎中放下茶杯,拱了拱手:“原来是何大人,下官户部郎中钱同文,久仰久仰。”
“何大人要领什么银子?”
“皇上准了的,下西洋筹备银两,共计三十万两,这是批文。”
何明风把圣旨和户部的批文一起递过去。
钱同文接过批文,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何大人,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库银紧张,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么多。”
“您看这样行不行,先给您支五万两,剩下的逐月拨付,分六个月付清。”
何明风看着钱同文,没有说话。
钱同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又放下。
“何大人,不是下官不给您。”
“实在是库里的银子有定数,各省的税银还没解到,边关的饷银又要发出去,拆东墙补西墙,下官也为难啊。”
何明风伸手从钱同文手里把批文拿回来,折好,放回袖中。
“钱大人,批文上写的是三十万两,一次性支取。没有写分期。”
“何大人——”
“皇上在紫宸殿上说的话,钱大人当时在不在?”
钱同文张了张嘴:“下官……下官不在。”
“那钱大人可以去问问,在场的文武百官,随便问一个。”
“皇上说的是‘户部挤出三十万两银子’,不是‘分期拨付’。”
“挤出三十万两,意思是库里有没有,都要想办法凑出来。”
“”凑不出来,是户部的事。”
“钱大人,我不想把这件事闹到御前去。”
钱同文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何大人,您这不是为难下官吗?”
“钱大人,我没有为难你,我按规矩办事。”
“批文在这里,圣旨也在这里。”
“你按批文拨银子,我签字画押走人。”
“你不拨,我就在这里等着,”何明风一撩衣袍,坐了下来,“等到午时,我自己去紫宸殿找皇上要。”
钱同文咬了一下嘴唇,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何大人稍候,下官去请周大人。”
他转身进了后面的签押房,门帘在身后落下来,发出啪的一声。
何明风站在公堂上,等着。
堂上的书吏们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他。
有人在抄写,有人在打算盘,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但比刚才轻了很多。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帘又掀开了。
户部信任尚书周士廉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钱同文。
周士廉身材瘦小,面容清癯,胡须稀疏,但眼神很亮。
“何大人。”
周士廉拱了拱手,“老夫听说何大人来领银子,三十万两,数目不小。”
“库里的情况,老夫比谁都清楚。”
“不是老夫不给,是实在拿不出来。”
何明风从袖中抽出批文,递过去。
“周大人,这是皇上的批文。”
周士廉接过批文,看了一眼,没有打开。
“批文老夫知道,皇上说让户部挤出三十万两,老夫尽力。”
“但何大人也知道,各省的税银每年六月才解到京城,现在才四月,库里确实不宽裕。”
“何大人能不能宽限两个月?等税银到了,老夫亲自派人送到何大人府上。”
何明风看着周士廉的眼睛。
“周大人,下西洋的船队,八月底之前要出发。”
“从京城到福州,路上要走一个多月。”
“我在京城多等两个月,到了福州就六月了。”
“造船要时间,练兵要时间,采买物资要时间。”
“八月底出发,已经很赶了,再拖两个月,今年就出不了海。”
周士廉捋了捋胡须。
“何大人,老夫也知道你着急。但库里的银子确实——”
“周大人。”
何明风打断了他,“蓟镇追回来的空额饷银,有三万两。”
“宣府左卫退出来的银子,有两万两。这两笔银子,都是上个月才入库的。”
“户部的账册上应该有记载。”
周士廉的眉头皱了一下。
“何大人连户部的账都查过了?”
“没有查过,但我人就在幽云,知道此事。”何明风顿了顿,淡淡道,“周大人,五万两银子不需要从库里出。”
“光是这两笔追回来的银子,就有五万两了。”
“钱大人刚才说先给五万两,我以为这五万两就是这两笔银子。”
“但现在看来,钱大人说的五万两,是从库里拿的?”
钱同文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周士廉,又看了一眼何明风,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周士廉沉默了片刻。
“何大人,你的消息很灵通。”
“周大人,我的船队要出海,银子是命根子。”
“命根子的事,我不能不灵通。”
第1079章 要来钱了
周士廉哼了一声,转身对钱同文说:“去,把库房的钥匙拿来。何大人要多少,给多少。”
钱同文愣了一下。
“大人,库里——”
“我说给就给,出了事我担着。”
钱同文不敢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何明风向周士廉拱了拱手。
“多谢周大人。”
周士廉没有还礼,看了何明风一眼,转身进了签押房。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又发出啪的一声。
钱同文带着何明风穿过户部的后院,到了库房。
库房是一排青砖砌成的拱顶建筑,墙壁很厚,窗户很小,门口站着四个带刀的兵丁。
钱同文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锁开了。
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很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来几道光柱。
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排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每个银锭上都刻着铸造的年月、地点、成色和重量。
钱同文带着何明风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架子前,指着上面的银锭。
“何大人,三十万两,您点一下。”
何明风看了一眼那些银锭。
“钱谷。”
“沈庭玉。”
钱谷和沈庭玉比他晚几日到京城,现在已经跟上他了。
两人从身后走出来,钱谷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箱。
他把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杆戥子、一沓白纸、一支笔、一盒印泥。
钱谷把戥子拿出来,挂在架子上,然后转身对钱同文说:“钱大人,麻烦您把库房的账册拿来,我要对一下编号。”
钱同文愣了一下:“对编号?”
“户部的银锭,每锭都有编号。”
“入库的时候登记在册,出库的时候也要登记。”
“我要把每一锭的编号抄下来,跟账册上的核对。然后称重,每一锭都要过秤。”
钱谷的声音很平静,“大人说了,防止短少。”
钱同文的脸色不好看了。
“何大人,您这是信不过我们户部?”
何明风站在库房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
“钱大人,不是信不过。是规矩。”
“三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出门之前点清楚,对大家都好。”
“出了这个门,再发现有短少,我说不清楚,你也说不清楚。”
钱同文咬了咬牙,转身让一个书吏去拿账册。
沈庭玉和钱谷都开始干活。
钱谷 对此相当老道,他把架子上的银锭一锭一锭地取下来,先看编号,在账册上找到对应的条目,打个勾。
然后把银锭放在戥子上称。
戥子的秤杆一翘一翘的,他眯着眼睛看秤星,报出重量,旁边的书吏记下来。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库房里很安静,只有戥子的秤杆碰到秤盘的声音,和沈庭玉报数的声音。
“温德二十三年,广东布政司,五十两,足色。”
“重量四十九两七钱。短少三钱。”
钱同文的眉头跳了一下。
“温德二十三年,福建布政司,五十两,足色。”
“重量五十两一钱。多一钱。”
何明风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钱谷继续。
他的手很稳,每一锭都认真看编号,认真称重量。
遇到短少的,他在账册上画一个圈,旁边写一个“短”字,标出短少的数目。
遇到多出来的,他画一个圈,写一个“多”字。
钱同文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盛德元年,浙江布政司,五十两,足色。”
“重量四十八两。短少二两。”
钱同文忍不住了。
“何大人,银锭铸造的时候难免有损耗,短少一点点是正常的。朝廷的规定是短少不超过一两就不算——”
“钱大人,我知道规定。”
何明风打断了他,“我的人只是在记录,短少多少,多出来多少,都记下来,最后总数对得上就行。”
钱同文闭上了嘴。
沈庭玉和钱谷两个人继续称。
一个下午,他们称了六百锭银子,每锭五十两,合计三万两。
三十万两全部称完,用了整整六天时间。
第六天傍晚,最后一锭银子称完了,两个人的胳膊也都快要抬不起来了,
钱谷把账册上的数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然后把算盘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何明风面前。
“大人,三十万两银子,总计六千锭。”
“短少的合计三百七十两,多出来的合计二百一十五两。”
“两相抵消,净短少一百五十五两。”
何明风接过账册,看了一遍,递给钱同文。
“钱大人,净短少一百五十五两。”
“您是现在补上,还是怎么说?”
钱同文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书吏低声说了几句话。
书吏匆匆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木匣子跑回来。
钱同文打开木匣,从里面拿出四个银锭,放在桌上。
“何大人,这是补上的一百六十两。”
“多出的五两,就当是给何大人的赔礼。”
何明风看了一眼那四个银锭。
“沈庭玉,称一下。”
沈庭玉把四个银锭过了秤。
“大人,一百六十两整。”
何明风点了点头,在库房的出库单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他把单子递给钱同文。
“钱大人,银子我搬走了。”
“回头皇上要是问起来,我会说户部配合得很好。”
钱同文的嘴角抽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多谢何大人。”
何明风转身走出库房。
白玉兰带着十几个随从,把银锭一箱一箱地搬上马车。
银锭装在木箱里,每箱装二十锭,一千两。
一共三百箱,装了十辆马车。
何明风站在户部的院子里,看着那些马车一辆一辆地驶出大门。
暮色已经下来了,院子里亮起了灯笼。钱同文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看着何明风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
回去之后,沈庭玉把三百箱银子的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把每一箱的编号、重量、铸造地点和时间都抄在一本新账册上。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何明风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海图。
海图是马宗腾从兵部借来的,还是几十年前画的,纸张发黄,墨迹褪色,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
图上画着海岸线、岛屿、港口,标注着地名。
占城、真腊、满剌加、锡兰山、古里、忽鲁谟斯。
有些地名何明风听过,有些他没听过。
沈庭玉把新账册放在何明风面前。
“大人,银子清点完了。”
“三十万两,一分不少,接下来怎么安排?”
第1080章 算账!
何明风把海图折好,放在一边。
“接下来,花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条目。
造船、买木材、买桐油、买麻绳、买帆布、买铁钉、买火炮、买火铳、买火药、买铅弹、买粮食、买淡水、买药材、买布匹、买针线、买锅碗瓢盆。
每一个条目后面都写着预估的银两数目,是何明风自己算的。
钱谷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大人,这上面的数字加起来,三十万两怕是不够。”
“我知道。”何明风靠在椅背上,“所以要把钱花在刀刃上。能省的地方省,不能省的地方不能省。”
“造船的银子不能省,买火炮的银子不能省,买粮食的银子不能省。”
“其他的,能凑合就凑合。”
钱谷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线。
“大人,造船这一项,预估十万两。”
“我打听过,福州船厂造一艘新式战船,连工带料,至少要八千两。”
“您说要造五艘,就是四万两。”
“剩下的六万两用来修整旧船,勉强够。”
“但木材要从湖广、江西调运,运费不便宜,这一项还没有算进去。”
何明风皱了皱眉。
“木材的事,我想办法。”
“福建本地也有木材,只是不如湖广的好。”
“先紧着本地的用,不够的再从外地调。”
“运费让船厂自己出,他们在木材上吃了多少年的回扣,该吐出来了。”
钱谷又画了一道线。
“火炮这一项,预估五万两。”
“我问过兵部的人,一门好的铜炮,造价至少要三百两。”
“您说要配五十门,就是一万五千两。”
“剩下的三万五千两用来买火铳和火药,够用,但不宽裕。”
然后钱谷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抬起头。
“大人,粮食这一项,预估三万两。”
“两千三百人,出海半年,每人每天一斤粮食,就是四十多万斤。”
“加上备用的,至少要五十万斤。”
“京城粮价每石八钱银子,五十万斤就是三千多石,折合银子两千多两。”
“我多算一些,算五千两。剩下的两万五千两,用来买肉干、咸菜、油盐酱醋,应该够了。”
沈庭玉听到,忍不住插嘴问道。
“淡水呢?”
“淡水不花钱。到了港口再补充。”
“但装淡水的木桶要花钱,预估一千两。”
何明风点了点头。
“先按这个数算,到了福建,实际花多少,再调整。”
钱谷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沈庭玉开口道,“大人,我这里还有一件事。”
“说。”
“马大人送来的那些海商子弟的名单,我已经整理好了。”
“一共三十七个人,分布在福建、广东、浙江三省。其中十六个读过书,会算账。”
“九个会说夷语——占城话、真腊话、满剌加话都有。”
“剩下的十二个虽然没有特别的本事,但家里都是做海贸的,从小在船上长大,懂海务。”
何明风接过名单,一页一页地看。
“这三十七个人,都要了。”
“都请到京城来?”
“不,让他们在各自家里等着。我们到了福建,一个一个去见。”
“当面聊一聊,合用的留下,不合用的给盘缠打发走。”
沈庭玉点了点头,把名单收好。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京城的夜色,灯火稀疏,远处的紫宸殿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们说这三十万两银子,能撑多久?”
钱谷想了想。
“省着花,撑到年底没问题。”
“但如果要打仗,就不好说了。”
“一颗炮弹就要一两银子,一场海战打下来,几百颗炮弹就没了。”
“加上战船损坏要修,人员伤亡要抚恤,花的钱就没数了。”
何明风沉默了片刻。
“所以,最好不打。”
“大人,您觉得能不打吗?”
何明风没有回答。
他走回桌前,把海图重新展开,看着图上那片茫茫的大海。
“能不打就不打。但如果非打不可——”何明风顿了顿,“那就打。”
沈庭玉和钱谷都没有再问。
……
何明风回到自家的时候,已经二更天了。
葛知雨跟着钱谷他们一起回来了,此时还没有睡。
她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个砂锅,砂锅上盖着盖子,盖子边沿冒着白气。
葛知雨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手里拿着一件还没缝完的夹袄,针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回来了?”
葛知雨听到动静,开口道。
“嗯。”
何明风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饿不饿?”
“还好。”
葛知雨放下手里的针线,掀开砂锅的盖子。
一股热气冒出来,带着鱼汤的香味。
她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碗,放在何明风面前。
“趁热喝。”
何明风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喝。”
“鲫鱼,在菜市口买的。”
“卖鱼的老头说这是从通州运河里捞上来的,活的,我看着他杀的。”
葛知雨重新拿起那件夹袄,继续缝,“你什么时候走?”
“快了,等马宗腾那边把人找齐了,就南下福建。”
“去多久?”
“不知道,快则一年,慢则两年。”
葛知雨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缝。
“夹袄我给你缝厚一点,海上冷。”
“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堂屋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何明风把一碗汤喝完了,又舀了一碗。
“知雨。”
“嗯?”
“辛苦你了。”
葛知雨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
“你说什么呢,我们夫妻本就一体。”
葛知雨顿了顿,继续道,“我在京城有什么辛苦的?你在外面替皇上办事,你才是那个辛苦的。”
说着,葛知雨忍不住握住何明风手,眼中满是担忧之色,”明风,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我答应你。”
……
何明风在户部领完银子的第二天,去了工部。
工部衙门在户部西边,隔了一条窄巷子。
一样的灰砖青瓦,一样的石狮子,只是门口的石阶比户部矮了两级。
何明风下了马,把缰绳扔给白玉兰,径直往里走。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他刚进二门,就看到一个人从公堂里迎出来。
“明风……何大人!”
那人老远就喊上了,“我听说你当了大官了,钦差总督西洋番务使,从三品加二品衔,赐天子剑。”
“好大的威风!”
何明风也笑了。
“袁成,你少拿我打趣。”
袁成是工部左侍郎,何明风的老熟人了。
袁成为人耿直,办事利索,不拖泥带水,何明风一直很欣赏他。
袁成拉着何明风的袖子,把他让进公堂,亲自倒了杯茶。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要工部做什么?”
第1081章 找老熟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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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2章 拒绝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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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章 寻找翻译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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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4章 寻找翻译人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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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5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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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6章 不绕道,直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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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7章 一路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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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8章 终达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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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9章 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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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0章 市舶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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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1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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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2章 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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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3章 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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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4章 不情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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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5章 全面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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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6章 差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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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7章 练兵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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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8章 开始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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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9章 老油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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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 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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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1章 各地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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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2章 何大人,咱家白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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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3章 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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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4章 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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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5章 船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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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6章 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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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7章 双面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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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8章 卖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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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9章 达成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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