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也是技术活儿》
第一章 马桶呢?!……
朝曦透过珠窗,穿过金丝楠木的雕花床,顺着烟粉色的罗帐,在缀垂的镂花银香球上洒落了,点点金色的光斑,祁落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看着眼前的垂纱罗帐……陷入了呆滞!
这……是做梦吧?!祁落伸手掐了掐胳膊。哎呦!挺疼!嘴里喃喃念到:“得!我还得睡一会儿,我觉得。这梦,有点邪乎!”翻个身,刚打算再睡会儿。
门口珠帘猛的一掀。
“郡主!郡主!您醒了!”一位穿着粉色斜襟褙子,梳着双丫髻的清秀小姑娘,急急端着茶托,迈了进来,明明长相并不面善,脑海里却隐隐现出了与之相关的记忆,大丫鬟常月?!
“常月?!”祁落皱了皱眉,不肯定的说道。
丫鬟却喜上眉梢:“婢子在!郡主您可算醒了!头可还疼?!”
常月一边仔细打量着祁落,一边吩咐身边的紫衣小丫鬟,“秋月,快去,快去告诉夫人,郡主醒了!”秋月急急领命跑了出去。
祁落头一晕,脑海顿时涌入了大量的记忆,此时所处的国家是历史上从未曾出现的朝代—齐朝,原身是英国公的嫡女祁落,是齐朝出名的朝霞郡主。此祁落恰恰与自己同名。
英国公是世袭国公,现任英国公祁恺是个老来子,双亲已过世多年。祁恺被誉为本朝最专情的国公爷,独宠英国公夫人多年。
祁府上下人口简单,后院只得英国公夫人一人,没有侍妾通房。祁落上头只有位嫡亲的哥哥。
从小全家上下都是当祖宗一样宠着她,宠的她性子欢脱,肆意任性,而又简单可爱。
前日子,听说原平王妃替她那花心的原平王世子,前来府上提亲。
祁落一生气,提了棍子就要去揍人,结果跌了一跤,磕到了脑袋,导致一直昏迷未醒。
这是传说中的穿越了?!祁落呆了呆。
此时门口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绯紫色春衫的女子,化成一道残影冲了进来。
她身材姣好,长相极美。只是面色稍事有些苍白,红肿的桃花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看起来年约二十七八左右。
“我的落宝儿,你可醒了,急死娘亲了!傻宝儿,你的亲事,娘亲和爹爹自然是由着你的,你管谁上门提亲呢!赶这些个货色,还需得你亲自出手?为娘能给他们好脸子?”。
一边噼里啪啦的数落,一边紧紧地抱住了祁落,大颗的眼泪顺着美目滚落了下来。
“你这还给自己磕伤了,娘亲看看,可还疼?!我的落宝儿,我的心肝,你可受苦了!”
后面紧跟着的嬷嬷,跑的气喘吁吁,呼道:“夫…人!夫人!您慢些!可别磕碰了……哎呦!我的好姐儿,您可算醒了!”
屋里顿时人仰马翻。
“胡太医,您快来!快来看看我们郡主。”花白胡子的老太医,被搀扶着的白管事,拽着的直踉跄。两日间,这已经是换的第三位太医了!!
胡太医表示,甚为惶恐!抬起袖子擦了擦满头的大汗。都没来得及整理下仪容,就从药箱内掏出了一个雪白的细棉布帕子,垫在了祁落手腕上,仔细的号了号脉。
“不妨事,郡主有点受惊,目前醒来了,已无大碍。头部也无瘀血和肿胀,我给开一张药方。你随我去抓几幅药。吃三五日也就大好了”。
“有劳胡太医了!那就好!……春兰你和白管事,随胡太医一起去抓药吧!”李嬷嬷是英国公夫人的陪嫁嬷嬷,府里的一应事物,都是她一手操办的。
英国公夫人倚在榻沿,红肿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柔情,伸手轻轻拢了拢祁落额前的碎发。
“落宝儿,你可想吃什么,娘亲让人给你准备。”前世一直是孤儿的祁洛,莫名红了眼圈,糯糯的叫了一声:“娘亲!”
祁落不自主的把脸袋,靠在英国公夫人的手心,像猫儿似的轻轻的蹭了蹭。
“夫人,您先回去睡会儿,您守了好几夜也哭了好几夜,才刚躺下也没能合眼,您先好好睡一觉,别您再病了,落姐儿病着又该为您着急了,我的好夫人,这边有我和乳娘陪着呢!”嬷嬷心疼英国公夫人,好言劝说道。
好容易劝走了英国公夫人。一屋子下人,开始进进出出,张罗祁落的汤药,吃食,擦洗…
祁落一直是个心大的主儿,在现代是个孤儿,从小就生活在K市郊区,一个很小的福利院里。
福利院的孩子并不算多,最多时候,也就十几个孩子,福利院的日子,过的清贫但并不拮据。
金院长是个丧偶的50岁女人,她没有自己的孩子,但对福利院的孩子们都很和蔼可亲,总是笑眯眯的,而孩子们之间也一直颇为相亲相爱。
日常,孩子们也都会主动接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来贴补福利院的日常经费。
甚至很多孩子成年后,离开了福利院,也都把福利院当成了娘家,经常会回来探望和接济福利院。福利院的日子过得温馨而简单。
祁落也就养成了简单而快乐的性子,当看清局面后,立即也就适应了身份的转变。既来之则安之!
就是不能再靠暑期打工,来接济福利院了。
也不知那边的自己是消失了?还是也像现在的自己一样,换了一个壳子继续活着?如果自己死了或消失了,金院长和小伙伴们,会难过吧?!想到此祁落不免有点失落。
甩了甩头,祁落从来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
想不明白的事儿,索性就先不想了!该明白的时候,自然也就会明白的。
祁落痛快的喝了乳娘早已备好的,软儒清香撒着碧绿葱丝的鸡丝山药粥,就着清爽的香油拌青笋芽,满意的吧唧吧唧了嘴。
“秋月,我想上…哦不,我想如厕……”。
看着描金的黑漆恭桶,一直适应良好的祁落同学,彻底凌乱了……
“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睡一觉,竟然没有了马桶?!…”
第二章 还是马桶?!
祁落迷迷糊糊睡了大半天,晚间,等来了刚下朝,连朝服都来不及换的英国公祁恺和英国公世子祁霏。
记忆中的英国公,是个性格跳脱的父亲。
而这样的父亲,却养出了个从小就稳重沉默的儿子。
英国公世子打小就是个小大人似的存在。天天绷着严肃脸,比父亲还像父亲。虽然严肃,但是祁霏对祁落这个唯一的妹妹,确也是疼爱非常。
英国公看见女儿醒了,巴巴的挤了过来献宝,“落宝儿,你快点好起来,爹爹新给你物色了一匹银白色的汗血宝马,等你痊愈了,爹爹带你骑马去。”
英国公身材颀长,白面短须,浓眉大眼,高挺的鼻梁,一笑就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原本40多岁的年龄,看起来不过堪堪30出头。
英国公是祖母40多岁才得的老来子,家族一直人丁单薄,对这个小儿子,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水里怕化了。从小那就是一直偏疼着长大的。
这就生生把英国公,养成了一个享乐的性子。
英国公承爵后,一直在翰学院,挂的编书的闲职,成天不过是遛遛鸟,逗逗猫的纨绔作风。
和儿子不亲,反倒日常和爱玩的女儿关系极好,是常常一起遛马看戏的“酒肉朋友”。
祁霏看了看不着调的老子,皱了皱眉,“落儿,别听爹爹的,你一个女娃娃骑马甚是不雅,哥哥给你寻来了一把500年的前朝古琴,等你好了,我请罗大家来给你指点琴艺。”
罗大家是齐朝的琴艺大家,琴艺那是一绝,也只有皇子公主,才能有幸得到罗大家的指点。能请来罗大家,想来祁霏没少花心思。
祁霏的长像和英国公颇为相似,只是那桃花眼却像足了母亲,衬着一张严肃脸,比白净开朗的老爹,生生多出了一股邪魅的气质,端的是一副好相貌。
哥哥祁霏和父亲不同,14岁就高中了状元,现年18岁,就已经入了权机处,为正五品的次外郎。
权机处,是齐朝三部之首,掌管整个朝廷军政大权。与英国公的闲职不同,这可是真正是实差。
祁霏小小年纪,颇有见地,得了右相左中棠的青眼,成了右相的关门弟子,日后想必凭着祁霏的好手段,定是能位极人臣。
这样的祁霏,绝对是英国公家的异类!
看着父亲和哥哥的各式花样讨好,祁落默了默……
类似的场面,有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温暖感。
也许是因为承袭了原主的全部记忆。很多时候,祁落总觉得似乎原主就是自己的前世。
原主的性格和祁落甚是相像,只不过从小娇宠长大的,就比祁落多了一份任性和骄傲。
祁落冲着英国公露出了大大的笑脸:“爹爹,等我大好,骑着我的小马,咱们一起听曲儿去!”
“好!好!落宝儿你好好歇息,爹爹这就给你去定上一副雕花银马鞍,我前儿个,见定德公主使的那个颇为好看……”。英国公一边说着,一边急急撩了帘子就走。
本朝对女性的要求,不是那么的苛责。女子也可以骑马,抛头露面,经营从商,这一点和现代某些方面倒是比较相似。只不过朝廷的官员仍然只有男性。
“落儿,有哥哥在,谁也别想逼你嫁给不乐意嫁的人,以后可别这么冒失了。”
祁落心里涨的满满的,抬头看了看,板着严肃脸的哥哥。乖乖点了点头。
从来没享受过,来自亲人的关爱,也从没想到,受亲人关爱,是这样一种感觉,就好像有什么在胸中蠢蠢欲动,要从胸口破芽而出……
虽然之前的祁落也一直让自己活的很好,但是和这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有人关爱的感觉,真好!
在床上足足躺了5天。祁落慢慢消化了原主所有的记忆。
原主的生活一直非常的简单而单纯。
每天无非是,听听小曲儿,练练字,绣绣花,逛逛街,会友等闺房小女子的生活。
会友时候,女孩们间讨论的话题也都是哪里的胭脂最好用,哪里又新到了什么样式的头面……
这样的生活,对于在现代,一直忙于学习和工作的齐落来说。可真算的上无聊了。
祁落的性子,本就是个闲不住的,在床上躺了5天已经躺的待不住了。
她打小就一直在帮着福利院干活,干的最多的都是些手工类的活儿。
等到大一些了,暑期的兼职,无非也就是酒店门口的礼仪小姐,或麦当劳的收银工作。
可到底在这儿能干些什么呢?!
穿越文中,那些一到古代,就能让人混的风生水起的技能,祁落是通通没有get到。
玻璃怎么做的?瓷器怎么烧的?塑料怎么制作的?这些统统不会!作为文科生,这些化学、物理知识,那就是妥妥的短板。
诗词歌赋都是怎么写的?不会!李白、杜甫的诗能记住的,来回就那么几首,连抄袭都抄的那么匮乏!作为文科生,为什么这也是短板?!
好吧!其实她是伪文科生,真正的是艺术生。
她大学的专业,是国画专业。唯一拿的出手的,也就是国画和书法两项了。
而这两项,在大家闺秀基本人人都会的古代,显得是这么的鸡肋……
祁落绞尽脑汁想了又想!
既然从文不行,那就只能经商。其实对于经商,祁落同样是一窍不通。艺术生最大的通病,就是数学不行,对数字完全不敏感的人,经商也必须是短板不是!
琢磨来琢磨去,祁落决定继续自己未尽的事业,在现代的时候,祁落一直想开个时髦的创意小店,卖点自己淘来的,或者自己设计的可爱小玩意。
可是由于时间和资金的原因,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
现在的祁落,也不缺时间,也不缺金钱。
不如就开个生活馆,折腾点实用的小玩意。提高自己生活质量的同时,也挣点小外快?!
可从哪儿开始折腾好呢?!不然还是从最糟心的开始吧!
祁落看了看恭桶!……
第三章 留香居
作为一个资深的行动派,刚有了想法,就立即开始了行动。
常月伺候着,刚摆好笔墨!
秋月就突突的跑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胖乎乎的小脸跑的红扑扑的。
“郡主…世子爷让小厮给您捎来了您最爱吃的,南城的桃花饼”。
一边说着还一边舔了舔嘴唇。
祁落噗嗤一笑,看了看两个丫头,说道:“给我留两块,其他你们分食了吧!”
秋月是个爱吃的憨实丫头,吃的多,力气也大,平白比别的丫头胖了大半圈。
平时跑腿的力气活儿都是秋月的差事。秋月得令,笑的两眼弯弯,美滋滋的招呼着常月,拿着吃食双双退了下去。
原主一直都对丫鬟们颇为和气,丫鬟们在她跟前没了那么多拘束,一个个倒是颇为活泼。
祁落铺上纸笔,就开始绘制她的想法。
抽水马桶是别想了,里面的原理祁大小姐是根本搞不懂。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设计外观和基本功能,艺术专业的娃,动手能力和设计能力还是非常强的。
仔细的规划了几日,祁落就开始实施动工计划了。
在英国公府,祁落可以称的上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她跑去母亲那里不过撒了撒娇,立刻就要来了好几千两银子。
只说要重新改改屋里的陈设,英国公夫人乐的讨好女儿,大笔一挥就给拨了几千两。
祁落是苦孩子出身,讲求的绝对是性价比,好钱要使在眼皮子上,得看的见才行。
先将隔壁的里间腾了出来,改造成了洗手间,取了个美美的名字“留香居”。
屋内分成左右两个区域,一边是厕位,而另一侧就是沐浴区。
英国公府一众人等,对祁落的要求,一直是想要星星,绝不给月亮的风格。
祁落先让白管事找来了工匠,在地面挖了一道宽约20厘米,深约20厘米的沟渠。
沟渠的底部,密密实实的垫上青瓦片,让底部变的光滑,且产生朝下微弯的弧度。
沟渠由屋内穿过墙壁,直接引至屋外,内高外低。
挖好沟渠后,再在屋内地面上,满满的铺上了一尺见方的青石,恰好盖住了挖好的沟渠,只在三处留有孔洞。
一处孔洞,留在沟渠尽头的最高处,那是蓄水池的位置。
水池采用石材粗雕而成,池边缘为不规则型,池底铺上白色的鹅卵石,池面种上了白色的睡莲。
水池底部钻有一孔,孔径直接对准了沟渠的尽头,底部的孔洞,用软木塞堵住流水,并配上了一个长长的铜制手柄。
手柄的头部,铸成一朵盛开的睡莲形状,睡莲半遮半掩,堪堪露出水面。
白色的睡莲丛中,唯独一朵金莲,宛若点睛之笔,颇为美观。冲水时,只需拔掉莲柄木塞即可。
水池的引水口,置于水池上方的墙壁上,采用1寸粗细的铜管制成,铜管穿透墙壁。
内低外高,屋内为斜切铜管,斜面朝上,铜管的上部还缀了一组立体的铜质睡莲花头。
屋外,铜管与水池相连,需要蓄水时,只需往水池注入水,屋内的铜管就会潺潺流水,流水淌入睡莲池中,睡莲随波漾动,煞是好看!
屋内正中央隔有屏风。屏风采用浅茶色细棉布制成,布面有祁落亲手绘制的玉兰花。
墨汁里掺了玉兰花露,散发出阵阵幽香,远看活灵活现,颇有意境!
马桶与水池隔了一段距离,背靠屏风而立,马桶底座也采用石头粗雕而成。
底座为中空设计,马桶的口径与沟渠的另一处孔洞等大,污物直接坠入沟渠,随水流走。
桶盖和桶圈用梨花木制作,并打磨的细腻光滑。桶盖上雕有繁复的镂花,而部分镂花的花芯用铜花蕊进行装饰。
精细的木雕桶盖与粗雕的桶身产生了强烈的对比美感。
这也是祁落所谓的,银子要花在眼皮子底下……
屏风的另一侧是浴桶,浴桶直接置于沟渠上部,浴桶底部钻了孔与沟渠最后一处孔洞相连,桶底用软木塞塞住,以方便排水。
浴桶的一侧,靠墙立了一个双层的木质的挂衣架,上层用于搭放换洗的衣服,下层用于搭放擦洗的毛巾。
另一侧的墙面上,挂上了镂花边缘的一面铜镜。铜镜前的洗漱架上,置放着铜盆。
铜镜前从的屋脊上,坠下一个麻皮纸灯笼。
暖金色的灯光,透过屏风,洒在古朴池面的月白色睡莲上,折射出暖粉的色泽;洒在铜制仙鹤熏香炉溢出的冉冉青烟上,映射出斑斑驳驳的质感……
总共花了几十两,前后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但这个“留香居”可就太让人惊艳了!
早在祁落开始在屋内大动干戈的第二天,好奇的英国公就来过了。
他一直对留香居的进展颇感兴趣,好些的想法和灵感都是英国公琢磨出来的。
比如门口的垂花珠帘、边几上的仙鹤熏香炉、浴桶旁的坐榻、浴桶沿缀的香球、墙上的字画。
不愧是纨绔,想法颇具享乐精髓。
“落宝儿,你看爹爹给你寻来了什么!”英国公满脸放光,一路小跑。
手里掐着几个银制的镂空小窄匣子,匣子大概只有手指粗细,半指长,做的甚是精巧。
“这是我管太医院讨要的几味药草,又着人定了几个小匣子,置于恭桶的内侧,就能驱味留香。”一幅得意求夸奖的表情,事关享乐英国公是从不曾含糊。
“爹爹的想法甚好”!看着女儿眼神中流露出的赞许,英国公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表示甚为欢喜。
别说!祁落真是由衷的点赞,祁爹还真是个人才!对设计颇有想法和见地。
挂上镂空银匣子,果真气味变得好闻了很多,有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
英国公对这个“留香居”甚是满意,于是乎,在他的内室拨了间更大的屋子用于改造。
父女俩成天“臭味相投”日日同进同出。
是日,原平王妃送了拜帖,备了手信,为月前求亲一事,登门拜访……
第四章 因起
话说,提亲一事因何事而起……
原平王府与英国公府毗邻而居多年,但原平王世子孙淇与原主,其实除了牙牙学语时曾见过几面,日常却并不曾往来。
和英国公世子祁霏不同。原平王世子全靠祖宗庇佑,得以世袭平原王的爵位,方于十八岁请封了世子之位。
因未曾参加科举,只有品阶未有官职。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好不快活。
加之平原王世子孙淇,自小就是个荒唐的性子,寻常出入的都是那烟花之地。
花街柳巷眠花宿柳,酒肆戏园夜夜笙歌,日日醉生梦死,昼伏夜出。
与寻常人家的小娘子根本无缘得见。
而原主日常出入的则多数是小女子常去的地儿。就连和英国公听小曲儿,也都是寻的那正经戏园子。
且有一众仆妇前拥后簇,一帮人等,去的是雅室包间,听的是那京城名伶的曲儿,与原平王世子日常听的艳曲,自是不同!也就一直未曾见过。
谁曾想,不久前醉仙楼来了一个清倌儿,名曰扶柳,人如其名长的是弱柳扶风,妩媚异常。
为了讨得她的欢心,原平王世子是一掷千金,只为博得美人儿一笑。
月前,得知簪花楼新得了一枚龙眼大小的夜明珠。
原平王世子那娇滴滴的红颜知己扶柳,便想求得那夜明珠,置成一套头面。
禁不住那扶柳的倚姣作媚,原平王世子便亲自前往簪花楼,给扶柳姑娘求取那夜明珠。
那日,恰好赶上原主去簪花楼选取头面。被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围坐在簪花楼堂内的软榻上。
“郡主,您看这是我们新得的夜明珠,品相和色泽都是顶顶好的,配上赤金线用来做发簪和步摇都是极好。”
掌柜卖力的推荐着,“您再看看这个红宝石步摇,用的盘丝镂金工艺。这红宝石可不是寻常的红宝石,是从那番邦异域高价寻得的,仅此几颗,俱都用在这步摇上了。”
常月翻了个白眼打断到:“掌柜的,这几个艳俗的花簪,你觉得配我们郡主这花容月貌合适么?”
掌柜默了默,随即拿出一枚簪子:“这一枚雪玉簪子,色泽雪亮剔透,玉色中有隐隐约约透着的几丝奶白色,是难得的佳品”。
…………
听着掌柜的推荐,原主随手选了几个式样。
不多时,有一身着绯色团花锦袍,头戴金冠,肤色略有些清白,浮肿的眼下有一圈青影的富贵公子哥,领着一行人入了簪花楼。
掌柜忙鞠身迎了上去。
“世子爷,您里面请!今儿个不知您要来,多有怠慢,您请里屋坐会儿喝口茶,我随后就来。”
簪花楼,原本是女眷最常来的地方,极少有公子哥出入。
原平王世子也实属异类。不时自会亲自前来,选一些金簪头面,赠与红粉佳人。所以掌柜对他颇为熟悉。
“掌柜的,本世子今儿个是来看你们那夜明珠的。”
话音刚落。原平王世子就见倚靠在软榻上的白衣少女。
不禁眼前一亮。少女有着珍珠般白皙细腻的面颊,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盈盈的桃花眼熠熠生辉,她那秀美的娥眉淡淡的蹙着,高挺小巧的鼻子下红润而曲线好看的翘唇微微抿着。
英国公夫人沈吟月,年轻时候号称京城第一美人。而原主的相貌。比之母亲,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是从小跟着哥哥祁霏一起习了些拳脚功夫,14岁的少女比起曾经明媚娇艳的母亲,多了些英气,更显得眉目如画,容颜绝美。
原平王世子当即看傻了眼。日常见惯的都是那些烟花地的风尘美人,何曾见过这样长相绝美,气质超俗的女子。
瞬间就把那妩媚妖娆的红粉知己扶柳,和夜明珠齐齐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转了转眼珠子,发现美人儿身边,仆妇丫鬟成群,加上原主的容貌气度,一看就知道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大小姐。
于是理了理衣袖,上前了一步,轻咳一声道:“本世子家父乃是原平王,不知小姐芳名,此厢本世子多有叨扰。”
原平王世子虽然装的人模人样,但是他那放肆的话语和时不时瞟向原主的肆无忌惮的眼神,直接惹恼了原主。
原主是从小娇纵着长大的姑娘,几时曾受过这样登徒子的轻薄。
原主轻斥一声,直接掏出了银质短棍就挥了出去。
短棍这个奇葩兵器,乃是英国公特意为女儿定制的。得知女儿要习武,英国公即怕匕首伤了女儿,又怕鞭子磨坏了女儿的小手。
于是琢磨出来这么一个空心的银质镂花短棍,上端制了手柄,刚好适合女儿小巧的手握取,棍柄还镶嵌了猫眼石,用作女儿日常的兵器。
少女的手劲儿不大,没有伤着原平王世子,倒是把他打的一懵,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原主当即拂袖而起,称道:“秋月,给本郡主把他扔出去。”
秋月立马领命上前,轻松将原平王世子往肩上一扛,直接扔到了店门口。
常月啐了一口道:“我们郡主的芳名,也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问的!”
还没等原平王世子和一干下人反应过来,原主一众人等已经扬长而去。
秋月拍了拍手,随即从荷包里拿出颗糖果放进了嘴里。收拾这样的家伙毫不费力,且收拾起来,秋月毫无心理负担。
谁欺负我家郡主都是该打!今儿赶着回家吃饭,便宜你了!
谁知那原平王世子却是个贱脾气。被揍了以后,更是对原主念念不忘。
当日回府,就立即着人打听清楚了原主的家世。随即便找了原平王妃,闹着要娶亲。
原主尚未及笄,还未能谈婚论嫁。可荒唐的原平王妃,见一向寻花问柳的儿子愿意娶妻,当即备了礼,欢天喜地的上门提亲去了。
这才将原主气的慌乱中磕伤了脑袋,旋即有了祁落的穿越。
当日因事出突然,原主受了伤,英国公夫人未能与原平王妃多说,即急急的探望女儿去了。
今日,原平王妃,又送了上门……
只能自求多福了!
第五章 戏不足
原平王妃身着一袭深蓝色的镂金百水裙,外罩深红色镶银丝边氅衣,头戴四蝶穿花的金步摇。
身姿略显富态、白皙的肤色、微微上扬的眉眼、配上薄薄的嘴唇,让她显得略有些尖刻。
身后跟着的一众丫鬟婆子们,捧着四个黄花梨木匣子,翩翩而至。
白管事领着原平王妃一干人等,偏偏绕过了中堂,将其迎至了西侧的小偏厅。
再足足等了2盏茶的功夫,才等来了姗姗来迟的英国公夫人。
等了许久,原平王妃心中多有不忿,见了英国公夫人也不免面色不虞。
祁落尚未及笄,本就未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何况还是求的那样的一门亲事,英国公夫人本就恼了,别说祁落因此还受了伤。
英国公夫人沉着脸道:
“原平王妃,此次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想着儿子的亲事,原平王妃可也不能真恼了英国公夫人。
忙起身上前,亲昵的抓起英国公夫人的手,陪着笑脸道:“吟娘,咱俩可是打小的交情,就跟嫡亲的姐妹一样,淇哥儿和落姐儿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落姐儿若是许配给了淇哥儿,我定然将她当女儿般疼爱。”
原平王妃抿了抿她那薄唇,继续不遗余力的说道:“淇哥儿心悦落姐儿已久,我们若能亲上加亲,可不美哉!”
英国公夫人抬了抬眉毛,抽回被拉着的手,不紧不慢的拿起帕子擦了擦,说道:
“原平王妃此言诧异,全京城皆知我沈吟月,乃是我沈家长房唯一的女儿,从未曾有过嫡亲的姐妹,不知何来亲上加亲一说?”
原平王妃呼吸一窒……
英国公夫人不忘继续补刀,“世子心悦的人,不抵一百那也定然少不了八十,若是心悦便求娶,怕是你那原平王府搭戏台子也都是够的,落姐儿还小,就不去凑热闹了!”
没等原平王妃回话,英国公夫人已经起身,端起茶盏,示意送客了。
这是说她一家子是戏子?!原平王妃这一下可给气的不轻,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待原平王妃一干人等,行至府门口。
王嬷嬷已经着人送回了原平王妃带来的四个木匣,恭敬回到:“启禀王妃,我们夫人说,英国公府不缺银钱,这匣子还请您收回,想必日后原平王府花费颇多,定不能缺了这黄白两物,恭送王妃!”
说完也不等原平王妃回话,自行起身告退了!
李嬷嬷表示,好吧!戏是她自个儿加的,夫人只让退回匣子。谁让这老货欺负她娇滴滴的姐儿!
原平王妃气的拂袖而去!真真是乘兴而来,铩羽而归!
这些小事儿,天天在后院忙叨的祁落,通通都不知。
英国公父女俩,埋首在她爹娘主院,在建的留香居里,摆弄着各式小物件,忙的不亦乐乎!
主院的留香居,足足比祁落朝霞苑的留香居,大了一倍有余。
主院是爹爹和娘亲一起使用,那么这个留香居,自然需要一个更舒服的软榻。
祁落暗戳戳的觉得,爹爹沐浴的时候,可能会希望娘亲陪着他聊聊天,端端茶水之类的吧?!
必须给娘亲营造一个舒适的环境才行!于是贵妃榻和话本子,都通通都被搬进了留香居。
藕紫色凤纹湘妃缎的靠包,配着深紫色百花暗纹的贵妃软榻,安置在沐浴区的窗下。
窗纸用了藕紫色的薄绸,阳光透过薄绸,将浅紫色的光晕投射在青石地面上,奇异的泛出了灰紫色的色泽。
榻的左侧,则置放了一个铁木镂花的矮架,矮架上面放上了娘亲喜欢的几个话本子。
让祁落稀奇的是,娘亲喜欢的话本子,既不是那郎情妾意,也不是那恩怨情仇,更不是那深闺宅斗。
却是那快意江湖!许是娘亲心里一直住着个侠女梦!
贵妃榻的右侧,则放了一个同系列的镂花边几,几上的铸铜盘花熏香炉,燃着娘亲钟爱的玫瑰熏香,正缓缓吞吐着袅袅青烟……
祁落表示,甚是满意!
分隔区的铁木屏风,则按着英国公的意思,一同换上了娘亲最喜欢的紫色。
屏风上的画儿却是英国公亲手所画,紫色的粗棉布上,画的是那俊秀挺拔的丛丛墨竹!亦刚亦柔,颇有风情!
原本是祁落作画,想必是英国公担心,挂着闺女作的画,怕是有碍出恭!………
留香居的另一侧,蓄水池建造的比朝霞苑的足足大了一半,水池还分成了上下两层,为两个独立的区域。
高处的水池为观赏池,尺寸略小,只占了池侧的一隅。
池内除了睡莲,还置放了高低错落的几块山石,山石的局部铺上了绿绒绒的苔藓,种植了各种喜水喜阴的蕨类,有飒爽的银脉凤尾蕨、有娇嫩的荷叶铁线蕨、还有那碧绿的连珠蕨……郁郁葱葱的连成一片。
铜鋳的八角尖顶圆亭,不过寸余,把它置于山石的顶部。又用白色的细沙石,仔细的铺了从圆亭通到水边的弯弯小路。
池水里还养有几尾七彩斑斓的孔雀鱼,鱼儿们在莲叶间嬉戏穿梭,时隐时现,好不热闹。
下方的水池中,却将莲柄木塞换成了鱼型木塞,鱼跃莲池颇是有趣!
主院的留香居里,取得都是英国公夫人的心头好。
使得平时沉迷话本子,对一众小事都不怎么上心的英国公夫人,也忍不住凑了过来,给内里添了一个矮柜。
于是乎,虎刺盆景、茶花玉屏、龙凤香鼎……等一众稀奇的物什,皆都进了留香居。
祁落无语的觉得,他们是不是搞错了留香居的用途?
好吧,你们高兴就好!
…………………
前后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英国公父女,把世子祁霏的里屋也给一并改造完毕,与其他两处的不同之处,在于祁霏的留香居,选得是颇具风格的天青色调。
忙了两个月的祁落,终于松了口气。
恰逢阳春三月,芳草鲜美,春光正当时。
祁落打算逛一逛市集,选一选合适的商铺,顺便再游玩一番……
第六章 想吃饼?
清晨的霞光,缓缓揭开了夜幕的轻纱,悄悄穿过那繁密的梧桐树枝丫,像一串串调皮的金色珠串,被洒落在小草嫩嫩的芽间你推我挤……
满眼一片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祁落带着两个大丫环,和祁霏给的两名暗卫,轻装出了府。
清晨的京城热闹非凡,车马熙熙攘攘。
有挑着担子卖热豆腐的;有点着炉火卖茶叶蛋的;有拖着板车卖着自家地里种的蔬菜瓜果的;也有倚着门脸叫卖点心的,好不热闹!
百姓的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齐朝皇帝陛下,治下颇有手段,百姓安居乐业,国富民强。就连那番邦异域,也有许久未曾进犯,兴过战事。
祁落一行人,走在繁华的京城大街上。一边逛一边看了过去,想选的地方,其实并不需要特别的热闹。
享乐的事,本身也只是世家子弟的爱好。选址的时候,只需选那世家子弟日常出入最多的地方即可。反倒热闹的百姓区,并不是特别合适。
这样的地方通常门脸并不少。
祁落一行,去了世家子弟常去的茶馆酒楼附近,挨家挨户看了看附近的店铺。刚好有几处铺子,正在寻租售。
其中一处紧挨着祁落日常听小曲儿的戏院子。
这个小院,祁落颇为满意!
小院整体的格局是个扁宽型,门脸较宽约有10米,深约有6-7米,3面皆有窗户,使得堂内的光线极好。
而最难得的是,小院儿的花园。是在门脸的左侧,门脸的后面是一个干净的小池塘。
门脸可租可售,租的话只需8两银子一月,而卖的话却要500两银子。
祁落问了问介绍的中人,得知只有买下后才可以更改院子的格局,租的话就不能了。
祁落想打通院子,让其面朝外。这样的话,加上院子就有长达二十多米的面宽。
这样的格局,可以设计的非常有格调和气势。院子衬着旁边的门脸,很容易营造出特别的气氛。
可就是价格略贵,这就让祁落非常的为难了。
祁落正犹豫间,暗卫大哥突然现了身。他直接掏出一张50两的银票,拍在桌上,当即付了定钱。
只说:“等世子爷来付尾款”。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随后就又隐了身形。
一来一回不过眨眼间!
暗卫大哥,你要不要这么惜字如金?!……………………
在暗卫大哥的利落下,他们火速的干完了正经事。
祁洛随后就去了城西的月白湖踏青。
月白湖是城内仅有的一处内湖大约800多亩,月白湖因月色下的湖景异常好看而得名,白日里的月白湖畔,反而不如夜晚热闹。
齐朝男女大防不严,闺中的女子偶尔和友人结伴同行,男男女女一起游湖,也不是特别新奇的事儿。
此时临近响午,湖边游湖的人并不多。
春天的湖水,颜色是碧绿碧绿的清可见底,湖内的小鱼儿似是一点也不怕旁人驻足观望,不停的在岸边的水草里来回穿梭,你追我赶,好不快活。
河底的鹅卵石,衬着碧绿碧绿的湖水,泛出了玉石般瓦青色的光,煞是好看。
湖边垂柳的枝桠,低低的垂坠在水面。微风拂过,柳枝轻轻划过水面,荡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寻了河畔的一片林子,祁落张罗丫鬟们,把早已经制好的两张吊床,给拴在了树上。
她一张,丫鬟们一张。
祁落伸了个懒腰,仰躺在吊床上,照旧捻了根草叶叼在了嘴角。
如水洗般湛蓝清澈的天空,看起来是那么相似却又不似……
来古代不知不觉已经两个月了。这是在福利院的时候,孩子们闲暇玩的最多的游戏。
以前总是将床单用绳子系起来,拴在一颗颗树上,大家齐齐躺着,有时候一躺就是半天,躺着等太阳快要落山,再一起挖些野菜和蘑菇,回去帮着院长一起做饭。
那样的时光是再没有了!看着常月和秋月两个丫头,正欢欢喜喜的玩着吊床,一个躺着一个摇。不时的发出咯咯的笑声……
不过现在有了疼爱自己家人,还有了一帮爱护自己的人,有得就有失!
祁落并不是伤感的性子,只是不免时时会想起他们…………
“郡主,郡主响午了,您用饭吧!”秋月晃了晃手里的饼子,亮晶晶的眼盯着祁落。
看来逛了一路吃了一路的小丫头又饿了,糖葫芦和点心这是不管饱啊!
祁落伸手接过了一块麦饼,不知道小丫头用什么方法藏的,饼还温热着,吃货对待吃食的态度总归是精细的令人感叹!
祁落对吃还算上心,麦饼是跟着一众丫鬟们一起新做的,金黄色的面饼,里面夹着梅干菜、鲜虾、瘦肉还有切的细碎的葱花……
这是祁落以前最爱吃的温州麦饼。美味还方便,只是以前饼内的食材没有这么好,才刚拿起麦饼,还未及下嘴。
前方的树梢上,突然跃下了一名锦衣公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身着一袭玄色的衣裳,细窄的腰间束着蓝灰色的腰封,脚踏一双同色系的短靴,身型修长而挺拔。
头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墨黑的发被风微微拂起,他白皙的肌肤上似隐隐有光泽流动,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里闪动着琉璃般的光芒。不厚不薄的唇正错愕的微张着,容貌如画,漂亮得根本就不似真人。
好一个漂亮的少年郎!
祁落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了自己手里拿着的饼上,呆了呆!
少女清甜的声音响起:“你莫非是想要吃饼?!”
桑旸看了看眼前的少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他那深邃的眼笑的弯成了一道月牙,本就绝色的容颜,一笑起来更是美的不可方物。
看着他的笑靥如花,祁落更呆了…
少年的声音有点变声期的磁哑,却仍然很是好听:“姑娘是如何看出我想吃饼的?只是疏不知姑娘可否割爱?”
一旁的随从下巴都惊掉了,他们爷,这是被掉包了吧?跟个小姑娘家讨要吃食是个什么鬼?!
第七章 相得益彰的回礼
祁落默了默,心到:我看你那灼灼的眼神,可不就知道你想吃饼了……
“喏,给!”少女依旧叼着草叶,大方的递出了手里的麦饼。
桑旸看了看雪白小手里拿着的金黄色饼子,看起来还不错!
于是,也大方地接过饼子啃了起来。果真不错,味道还挺别致!
于是乎,两人一高一矮,如玉般的人儿,啃着饼。
画风略有点清奇!
桑旸昨儿连夜出城办事,今儿一早。刚从西城门回京,一路踏着轻功迈过树梢,好不快意。
谁曾想刚越过前面的几丛树林。就撞见了一名少女,少女身着青色素绸内衫,外罩青色薄纱氅衣,发髻只松松固定了一枚玉簪,更衬得少女仙气飘飘,宛若林中仙子。
少女肤如凝脂,潋滟的桃花眼中含着丝丝惊讶,长相绝美,唇不点而朱,可偏偏红润的嘴上叼着根草叶,手中还举着一块大饼。
最为稀奇的是,少女端坐在两树之间,一块灰扑扑的布匹上。
他甚感惊讶,才驻足观望。结果却被误以为是讨要吃食!
幸好吃食甚是美味!
吃着饼子,桑旸没忍住好奇心,亦对吊床打听了一番。
得知是类似床榻的物什后,颇感惊讶!
在少女的热心推荐下,桑旸试了试,甚好!
有道是“有来有往,再吃不难”吃完了饼子的桑旸觉得,他有必要回礼。
加上少女的爽利颇合桑旸的性子,朋友即是要礼尚往来!
看了看少女的衣着,虽是素雅,但是那料子都是顶好的,那必然是不能给人银钱了,送礼?也甚是不妥!
“不知姑娘可尝过,城西玉膳堂新出的莲子百宝饮?”
桑旸扬唇笑了笑,露出一口晃瞎人眼的如玉牙齿。
“不曾!”少女答到。
桑旸招了招手,“史昭!你速速去买来!”得令的史昭踏起轻功,一跃而起。
于是被点名的侍卫统领史昭,同被抢戏的小厮,一致认为,他们爷今天肯定中邪了!
不多时,史昭就拎回了莲子百宝饮。
看着少女满意的点了点头,桑旸觉得,主意甚好!
吃饱喝足,桑旸就告辞了少女,急急回府复命去了。
回府后才想起,竟是忘问了少女是哪家府上的。罢了!幸亏回礼了!不然堂堂一介少将军,岂不占了小女子的便宜!
桑旸是镇西王桑桓的嫡长子,镇西王府乃是齐朝的开国元勋,将门出身,尤善打仗。当年的镇西王为齐朝的开国皇帝征战四方,开疆拓土,方才赢来了齐朝的百年盛世。
历任的镇西王,都是镇西大将军,皆是武功高强,用兵神勇之辈。
只近年来,国泰民安,少有征战。但齐朝镇西大将军的威名仍然威慑四海。
镇西王桑桓发妻早逝,镇西王于桑旸5岁时,续娶了现任镇西王妃李氏。
桑旸之母,是左相秦煌嫡亲的幺妹秦夙素。虽长得容色绝美,但只是一枚,老镇西王为谋求文武联姻,而早早定下的棋子。
由于年龄悬殊,左相对幺妹一直颇为宠爱,本不欲让幺妹联姻。
但无奈秦夙素,自从见过镇西王一面之后,就芳心暗许,非卿不嫁。
谁知那镇西王心中早有心仪的女子。秦夙素嫁入府中多年,一直不得镇西王欢心。终年郁郁寡欢,堪堪于桑旸四岁之时病逝。
前镇西王妃过世不过短短一年,镇西王就迎娶了心中的白月光李氏入府,后育有两女一子。
镇西王于女色一事,虽不算荒唐,但也非钟情之人。
一众后院妻妾有十余人等,亦有庶子两人,庶女三人,王府内院好不热闹。
而继任的镇西王妃也并非歹毒之人。对桑旸虽不是母慈子孝,但也不曾苛责。
桑旸至五岁起,就一直在祖母膝前长大。
老镇西王战死沙场,镇西王太夫人早年丧夫。从小便独自扶养儿子长大,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镇西王太夫人系镇西王的原配,最注重原配和嫡系血脉。作为将门女眷,虽对原镇西王妃这个儿媳哭哭啼啼、伤春悲秋的性子不甚满意。
但对桑旸这个长孙,确是疼爱有加,期许颇高。
加之镇西王虽对原配不喜,但左相势大,且对幺妹唯一的血脉桑旸颇为疼惜。
镇西王嫡次子又尚年幼,因此镇西王对嫡长子便更多了几分爱重。
有一众人等撑腰,镇西王府亦无人能撼动桑旸之地位。
少将军桑旸,于武学方面,颇有天份,年仅18岁,武功已深不可测。桑旸深的父母相貌之所长,长的是异常昳丽,风流不羁,貌若神邸。
但其素来性格冷淡,不近女色。后院不仅侍妾通房,连丫鬟都一概没有。原本年龄尚幼时,尚有丫鬟随伺左右。
但随着桑旸日渐长大,容貌越发惊艳,不时被爬床和眉目含情的丫鬟叨扰,不胜其烦!遂后将众随侍皆换成清一色的随从小厮。
桑旸不喜应酬,因此很多人只闻少将军美名,确不曾得见。
镇西王府,唯一能让少将军上心的也就是镇西王太夫人了。
“祖母,祖母您看孙儿给您带什么来了!”桑旸一路小跑踏进慈安堂。
别了祁落一行,桑旸专程又使人去玉膳堂买了祖母爱吃的莲子百宝饮和百花酥回来。
而这个莲子百宝饮,就是少将军近来,费尽心机寻了,用来讨好爱吃甜食的祖母的。
“旸哥儿,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镇西王太夫人长的颇为富态,穿着一袭绦色袍衫,额间一根墨绿色嵌宝抹额,鬓发如银,更衬的面色红润,贵气逼人,言笑间颇为慈眉善目。
“乖孙儿,昨晚外出未曾休息,怎生不好好休息,再来探望祖母。”太夫人心疼的拉着桑旸的手道。
“祖母,孙儿想你了!”
“乖孙儿,快回去歇息,等傍晚来祖母这里用膳,祖母晚上让齐嬷嬷亲自给你做爱吃的银翅鱼。”
“四喜!还不快伺候你们主子回去歇了!”太夫人眼神一转,将门老封君的气势瞬间显露无疑。
“孙儿告退!”桑旸拜别祖母,自回院落歇息去了。
第八章 香酥鱼的灵感
祁落一行人,在月白湖畔。一直待到了夕阳西下。
直等到下朝的祁霏来寻。才一前一后踏着夕阳回了府。
第二日天刚亮,英国公府的马车就出了府,祁落带着一众人等,去了新买下的院落。
院落除铺面外,共有屋舍4间,前院仅有一间铺面,穿过铺面一侧的院落,可以直接通向后院的屋舍。
祁落让小厮们细细的丈量了各处的尺寸,打算回去好生琢磨商铺的布置,及一应货品的准备。
于是几日间,祁落日日带着两个大丫鬟逛市集,美其名曰找灵感。
对于逛市集,秋月最是欢喜。
“郡主,梨花糕、酥肉饼、叫花鸡……,您今儿个想吃哪些?”
秋月兴致勃勃吃着芝麻酥,却不忘翻着手里的抄本。
“秋月!你再吃下去,路都要胖的走不动了!”常月嫌弃的瞥了瞥秋月越加丰韵的身形。
“胖才有力气保护郡主!”秋月不以为意的抹了抹沾在脸上的芝麻。
丫头,你牺牲还挺大!
祁落抽了抽嘴角,伸出嫩白的小手,点了点秋月的小本。
“喏!今儿就这个香酥鱼吧!”
城中有一家名曰膳食斋的食肆,香酥鱼做的颇为出名。
每日晚间如不定位,那是休想吃到。由于是午市,人尚且不算太多。
刚入得食肆,迎面就遇上了工部尚书家的二小姐罗婉莹。
罗二小姐,生的杏眼桃腮,眉如远黛。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甜甜的酒窝,颇是甜美可爱。
“落妹妹!”
“莹姐姐!”
罗二小姐是原主的闺蜜,两人一直颇为投缘,时常在一起玩乐。
前阵子祁落受伤,尚书府还多次遣人前来探望,罗二小姐也曾亲自来过。
“落妹妹,咱们也许久未曾见过,殊不知,我日日被我娘拘在家里绣嫁妆。今日好容易得空,溜了出来。咱俩可得好好地喝上几盅!”
时下的女子最爱喝的是那各式的果酒,甜丝丝,香醇可口,也不爱醉人。
“我早早就偷偷遣了小厮来定了位置!”罗二小姐俏皮的眨了眨眼。
“二楼迎客居!诸位客官,您楼上请!”掌柜的急急迎了出来。
“老规矩!果酒四壶,给他们上两壶!”祁落指了指,巴巴坐在大堂的秋月一众人等。
二人遂上了二楼的雅间,点了三两精致的小菜。
“落妹妹,我那娘亲非让我见天的绣嫁妆,我才刚刚及笄,少说也得三两载才会出嫁,难不成她就打算将我拘在家里绣个三两载?”
“到时甭提那嫁妆,就是那孩儿的衣服都该绣出来。”
祁落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桃花眼亮晶晶,捉狭道:“我怎听说,你是偷偷捉弄吏部李尚书家的大小姐,被你娘亲罚啦?”
“哈哈…”罗二小姐眉飞色舞。
“还是落妹妹消息灵通,谁让她觊觎我二哥,我二哥可是定亲了的。前些日子那赏花宴,李大小姐穿了一袭桃粉色的薄春衫,巴巴的往我二哥身前凑,我不过踩了踩她的裙摆而已!”
“来,干了!”
罗二又举了举杯。
“可不,也就是堪堪踩的扯破外衫而已。”祁落挤了挤眉笑道。
“哈哈,外衫而已嘛又不是内袍!”酒过3盅,罗二小姐越发的欢脱。
两人相聚,从来都是一个说一个听。论口才,祁落甘拜下风!
“落妹妹,我听说你要开个商肆?”
“嗯!就在城西,咱们到时就有了欢聚的地儿。”喝了酒,脸红扑扑的少女答到。
罗二小姐哈哈一笑,“到时你可得给我备上两坛子!”
“莹姐姐,酒算什么!我那儿颇多稀奇玩意!到时你可别花了眼!”
“那可甚好!”
喝着小酒不停嘟囔的罗二,“这鱼凉了味道就差了颇多!”
吃着香酥鱼的祁落,不禁眼睛一亮。
香酥鱼,用的是草鱼所做,打了花刀的鱼裹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再用油,小火炸的酥香,酥香金黄的鱼撒上了花椒、辣椒、香葱等调料。咬起来鲜香酥脆,味道略有点像现代的烤鱼,颇为好吃。不过这样的吃食凉了自是口味就差了许多。
不如做个烧烤架,日常就摆在商肆的小院儿里?
寻常的饭馆并不曾有烧烤这一菜色,多数只是深山的猎户人家,会在打猎时候用树枝柴火,烤制新猎到的猎物,少少撒上盐巴,不过是为了果腹。
祁落一直颇爱烧烤,顿时觉得主意颇为不错。
喝着小酒烤着串甭提多惬意!
别了罗二,祁落一行就匆匆去了就近的铜器铺,定了一台烧烤炉。
还给烧烤炉取了一个文雅的名字:烈焰百花匣。
烈焰百花匣采用黄铜而制,为宽20厘米,深约30厘米,长度约为1米的长匣。匣子的两头各有一个盘花藤纹把手。
匣子的底部为双层,上层为镂空设计,镂的是那百花斗艳图,用于匣内燃炭的通风。
匣底一侧有长长的开口。口内插入了,一个同匣子底部等大的矮盘。
矮盘可以随时从侧面抽出,方便清理由百花镂空底盘,落下的炭灰。
百花匣的匣体是满刻的盘花纹样,刻的也是那百花争艳图。匣子的上口,置放炭烤铜签的部位,做上了一个个的小卡槽,一个铜签一个卡槽,锯齿状的卡槽,即能防止铜签的掉落,也颇为美观。
百花匣的一侧,放了可以随时活动的铜制烤网。可以烤制鱼、茄子等较大的食材。
连串制食物的铜签,做的都是颇为精美。
一头为尖头,方便穿制食材,而另一头,握手部位做成了盘花纹,防滑的同时也更使得铜签更加的精美,而签柄则制成各式百花签柄,有菊花签柄、莲签柄、牡丹签柄……相同的食材可以选择同种的签柄。
调料盒最是惊艳,宛若一朵巨大的金莲,盒底下置了一个莲花造型的铜托盘。而四个料罐,则拼合成了一朵半开半合的莲花。莲蓬的部位为储存罐,而莲子的部位均匀留了撒调料的小孔。
商肆的第一个货品,新鲜出炉了!
第九章 试吃
不过短短几日功夫,烈焰百花匣便制好了。
是日,天气晴好,祁落决定带着百花匣出门试吃。
提前一晚,秋月就腌制好了各式的材料,有羊肉、五花肉、茄子、韭菜、鱼、烤虾……等一应俱全。
并备好了香甜的果酒。
在城西月白湖的东侧,有一处山峦,山并不高只有百来米,山石多是青灰色的,石壁的缝隙长满了各式形状不一,颜色深浅不一的绿色植物,漫山遍野郁郁葱葱。
山顶有一处泉眼,甘甜的泉水沿着山涧潺潺流至山底,在山底汇成了一汪浅浅的清泉。
泉水清可见底,站在岸边能清晰的看见泉底细腻软儒的白沙和那偶尔窜出来肆意追逐着水面浮花的顽皮小鱼儿。
河边的绝色少女撩了衣裙,捧了一捧水尝了尝,甚是甘甜。
山脚下长了一株年逾百岁的老榆树,枝干斑驳,身姿却依旧俊秀挺拔,足足有几十米高,直达半山腰。
透过老树,阳光洒下婆娑点点的光斑,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漾出层层浅金色的光。
老树的四周,开满了一地的蓝色三色堇,松软软、毛茸茸的像是那附着在地上的蓝色绒毯,微风拂过绒毯随风此起彼落。
远处有几株丁香树,吐露着嫩绿青叶,有的叶尖上还透着点点绯红。粉紫色的花骨朵密密实实的挤在一起,一簇一簇爬满了枝头,远远的送来了沁人心脾的清香。
此地宜烤肉!
这次一并带来的,还有新制的两个懒人沙发,沙发用蓝灰色的棉布所制。内里满满的塞上了晒干的玉米粒,上层垫了厚厚的棉花,坐着颇为柔软舒适。
祁落在树底下寻了一处庇荫之处。
把两个懒人沙发,放在了树荫底下。并招呼着常月,一并坐了过来。
吃食这种事情,秋月不喜欢别人插手。
蓝灰色的沙发上,一袭白衣少女,脸上罩上一顶帷帽,昏昏欲睡。
花香中混合着烤肉的香气,飘的老远…………
……………………………
“爷,好香!”四喜抽了抽鼻子。
“爷,确实好香!”史昭也抽了抽鼻子。
要不是顾忌形象,桑旸都想翻白眼。
你们要不要这么丢人!
三人循着香气来到了山脚下。
又是她!
虽然她的脸上盖着帷帽,但这古怪的座椅,一个圆润如球的胖丫鬟,必是她无疑!
四喜看了看他们爷!
史昭也看了看他们爷!
眼神中充满了鼓励!心中的小人儿不停的叫嚣:爷,你快上呀,你快上呀!就靠你了!
“郡主,吃饼的爷又来了!”眼尖的常月脆生生喊到。
……………
……………
众人齐齐默了默!
少女揭开脸上的帷帽,露出睡眼惺忪的眸子,松散的发髻,嫩粉的面颊;雪白的衣,乌黑的发,更衬的唇娇如花。
桑旸心口莫名一悸,见少女起身,忙拱了拱手道:
“见过姑娘,镇西王少将军桑子钰此厢有礼了!”
“英国公府朝霞郡主祁落,见过少将军!”祁落遂起身施了一礼。
原来他就是镇西王少将军桑旸!少将军的表字知道的人并不多,可见那子钰是桑旸的表字。
素闻少将军桑旸,少年勇猛、性情冷淡。如此看来,坊间传闻不可尽信,世人定然不知那少将军,竟然是一枚活泼的吃货。
循着香气来的少将军,殊不知你的吃货之锅,已经扣瓷实了!
少女露出了明媚的笑脸:“少将军可要吃肉喝酒?”
四喜和史昭齐齐松了口气!
终于不是讨来的吃食了!
“却之不恭!郡主可以叫我子钰。”少年唇角含笑,潋滟的丹凤眼,越发亮了。
“你也可以叫我落落!”少女大方的说到。
老榆树下,青衣的少年就着蓝灰色的布椅坐了下来,柔柔软软,坐起来颇为舒适。
心头不由好奇。
“落落用的物件都颇为特殊,不知都是打哪里寻来的?”
“这都是我让丫鬟们制出来的!”一说到这些,祁落就颇为雀跃:“你看到我们烤肉用的匣子么?以后这些都会是我商肆的商品”。
少女的表情看起来来有点可爱的小得意:“等商肆开门营业,子钰可愿来捧场?”
“那是自然!可不知落落的商肆在何处?”
“就在那城南,名咏戏园子对过儿,正对的那个院落就是啦。”少女的面颊好似莹莹发着光。
不多会儿,秋月便上了一盘一盘的吃食。
黄铜的百花方盘上,放着一排扎着莲签的羊肉,上面细细的撒着辣椒面和孜然,正滋滋的冒着油;喷香焦黄的烤鱼皮焦肉嫩;洒满了蒜蓉的烤茄子发着油亮的光泽;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晶莹剔透……
在少女亮晶晶眸子的注视下,少年挨个尝了尝,也不知是仅仅因为吃食,还是面前的少女,让人感觉颇好!
“味道可好?!”
“皆是味美!”
少女甜甜笑了笑,又递过来一盅果酒。
“我这里没有烈酒,你尝尝!自是不如你们日常喝的小烧过瘾,但配上这肉串也颇为爽口。”
甜甜的果酒,就像少年那突如其来的心情,甜丝丝的。
少年顿了顿,问道:
“落落可愿游湖?我在月白湖畔有一艘游船。晚间的月白湖,景色颇美!”看来吃的满意的少年,仍记挂着回礼。
“好啊,改日一同游湖”。少女一如既往的大方。
远处的胖丫头秋月和燃焰百花匣,被四喜、史昭以及众暗卫,团团围住。
“我要羊肉!”四喜搓了搓手。
“我要鱼!”史昭也忙说到。
“我要那茄子和五花肉!”
…………………………………………
众人纷纷不甘示弱。
你们也忒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胖丫头鄙视了一番,默默数了数人数,再看了看肉。
叹到!这下吃不饱了!
一众人等,酒足饭饱,三三两两的歪斜在树下,两个小丫鬟挤在一起,小声的笑闹。
老榆树下一袭白衣少女,一袭青衣的少年,对坐树下,谈笑对饮!
好一幅如画的美景!
第十章 英雄救美
一大早,祁落依旧带着丫鬟和暗卫们出了门,逛市集。
才刚走到市集牌楼下,就发现前面层层的围了很多人,好不热闹。
“听说是卖身葬夫的?”路过的旅人好奇的问到。
“卖身的小娘子长的是颇为漂亮啊!”路过之人感叹到。
“小娘子是个可怜人啊!”
“所谓何事?”有人问到。
路边的大爷叹了口气道:“你们殊不知,这卖身的小娘子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打小就在那成衣坊做帮工售卖衣裳。去年与那石家胡同的石虎成了亲,结婚不过堪堪一年。”
大爷抚了抚胡须,继续娓娓说道:“她的相公石虎原是一猎户。日前,在山上打猎的时候,被那黑熊所伤。
抬到医馆都没能救回来,就这么腿一蹬给死了。可怜这小娘子,才刚成亲,就这么成了寡妇。
而家里又委实太穷了,都凑不齐那置办棺木的银钱,这都三日了石虎都没能下葬。唉………!”
“猎户的娘亲,这是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啊!年纪大了,腿脚还不便。
所幸这小媳妇儿,是个孝顺的,只想卖身为婢,把那相公葬了,还能日常有点月钱,能养得起那瘸腿的婆婆。实在是可怜啊!”烧饼铺的婆婆说到。
“可哪有这等好事啊,府里头都是买的那年幼的小丫头,哪有买小娘子为奴婢的?这不都卖了两天了,之前一直无人问津。
可不讲究这些规矩的寻常百姓人家,哪又买的起那丫鬟婆子。
咱这好心的邻里乡亲,各家贴补的一两个铜钱,也委实是不够啊!唉……………!”门口茶楼的老爷子叹到。
“谁曾想今儿个,这原平王世子拿了银钱,非要养了小娘子为外室。人家只想为奴为婢,并不想为外室,呸!这外室和妓子又有何差别?”卖肉的大哥剁刀一扔,颇为不平。
“莫不是要逼良为娼不成?”众人皆是愤怒。
“若是想为妓子,还何需在这儿自卖个十两银子,去的那宿花楼少说,也得卖个三五十两银子。”
“真是荒唐!还从未听说这尚未婚配的小哥,非要强买小娘子为外室的!”
“为官不仁啊!”
“唉!所以这可怜的小娘子,死活不从,这不就闹上了嘛!”
路边的行人,均边说边摇着头,却也不敢大声,以免开罪那原平王府。
祁落一听,当即就火了。来古代居然还能让自己遇上这强抢民女的烂俗事儿,关键又是这小崽子,真真是冤家路窄啊!
前一阵子原平王世子去英国公府求亲未果,本还欲纠缠。
然后得祁霏出手,找了一干证据,上那金銮殿弹劾原平王世子欺男霸女,鱼肉百姓等诸多罪名。
其中都是那些个经年的小案件,苦主不究,原也未能立案。
祁霏其实本就不指着这些证据,真治了原平王世子的罪。
勋贵之家多有些这样不成器的子孙,多数是那民不告官不究,毕竟谁也不愿得罪那勋贵世家。
原平王世子倒不至于,真会因为这些而入牢狱,但这样的弹劾,毕竟于名声不好,于仕途有碍。
只是那祁霏还单单给那原平王递了一摞证据,是那原平王世子,于太后驾崩的国孝期间,押妓的证据。
原平王收到证据,当即冷汗泠泠,这也太吓人了,别说这还真是手下留情了啊!
当即派管家拉了名贵药草、珍稀金银、古玩玉器等,满满一车入了英国公府!
给朝霞郡主压惊!
原平王掩面表示——我也需要压惊!
这样的亲家别说是求,就是送上门,也是打死不敢结的好吧!这是要抄家的节奏啊!
随后原平王就给原平王世子胖揍了一顿。直揍的原平王世子抱腿求饶,原平王妃嘤嘤嘤,都未曾停手。
且对原平王世子三令五申,日后绝对不能再去招了英国公府那煞星,才堪堪住了手。
世子因此五日未曾下床。
原平王世子打那之后,见了祁落这绝世美女都是拐着弯走,颇为难得!
这不过月余,是又能出来蹦哒啦?
“劳驾各位乡亲们,麻烦借道让我们郡主进去一下。”胖丫头秋月声如洪钟。
这一吆喝,民众就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胖丫头一路护着祁落穿过了人群,来到了卖身小娘子的身前。
只见那小娘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一身缟素,被两个恶仆押着,半跪于地上,面前放着的豁口泥碗里面,还扔着十几个铜板和一锭银子。
小娘子的长相颇为美艳,一双凤眼盈盈,琼鼻小嘴,粉面桃腮。哭的那是梨花带雨,颇让人心疼。
原平王府的管事叉腰道:“你这小娘子好生不讲道理,你不是卖身葬夫吗?这十两银子,也都给你了,你为何不速速跟我们走。”
原平王世子穿着一袭紫色鎏金的锦袍,手执一柄象牙骨折扇,斯斯然站在小娘子跟前道:“小娘子莫哭,我们这是帮你葬夫不是,银钱若是不够,我这儿还有。”说着还扯了腰间的玉佩欲给小娘子。
小娘子哭到:“求世子爷高抬贵手,饶过小妇人。小妇人只是要卖身为奴为婢,并不曾想为那世子爷的外室啊。”
小娘子小娘子虽然柔弱,但也确实是个机灵的。
原本那管事只是想卖个好,提前巴结巴结这外室夫人,才悄悄跟她说了,将她买回后无需她为奴为婢,会将她好生安置在南城一处院落,自有丫鬟婆子伺候。
谁想那小娘子居然不愿意,还将这事儿给宣扬了出去。
如此众人皆知,再被强抢回去的机会,相对来说就会小了很多,毕竟当街强抢民女,于国法不容。
“还请世子爷和管事的,高抬贵手,饶过小妇人。”小娘子一边哭喊,一边在地上磕着头,白皙的脑门立马就磕出了血痕。
“你简直不时抬举!我们钱已经付了,你速跟我们离开!”管事的圆眼一睁,正欲上前一并拖拽。
“且慢!”一声清亮的女声响起。
第十一章 掌柜
“秋月!”
话音刚落,只见一身穿米色纱衣的胖丫头飞身上前,一脚一个踹翻了管事和一众小厮。
刚飞身欲上前的两名暗卫大哥。
…………………
这样下去,我们会不会被主子辞退?
常月弯腰上前,捏起泥碗里的银子掂了掂,扔给了暗卫:“拿去买了瓜子和水果,分发给乡亲们,看戏怎能缺了这些。”
“原平王世子别来无恙啊!”身着一袭青衫的少女俏生生站着,手里的镂花银短棍在手心轻敲了敲,嘴角含笑。
众人皆是一惊,头一次见到如此俊俏的姑娘。
“朝霞郡主!”原平王世子眼睛闪过惊艳,但瞬间就被惊恐给替代了。
腚好像又开始疼了!
“本世子…………我!我多有得罪,郡主您先忙,我不如先行告退!”原平王世子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慌张的执着晚辈礼。
祁落心道,这是把她当祖奶奶?莫不是原平王世子被原平王给打傻了?
“退下吧!”祁落煞有其事摆了摆手。
原平王世子如获重负,带着管家小厮瞬间跑了个干净。
众人默了默
………………
这就走啦?
说好的戏呢?
两名暗卫满头大汗扛着大筐大筐的瓜子,水果,给一众围观者分发,这才将众人遣散。
一身孝服的小娘子,鞠身上前,盈盈一拜:“小女子姓薛,名百合,百合在此谢过朝霞郡主!”
祁落看了看面前的女子:“薛娘子请起。”
“常月!”祁落唤到。
常月闻言立刻从钱袋里掏出了两锭银子,递给了薛娘子。
“这是二十两银子,我们郡主给的,你拿去把丈夫葬了,给婆婆好好补补身子吧。”
一众人等转身将走。
只听扑通一声,薛百合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磕头。
“郡主在上,请受奴婢一拜!奴婢已经是郡主的人了。”
祁落神手扶了扶,道:“我不用你卖身给我。一旦卖身你就入了奴籍,于你无甚好处!”
“郡主有我们就够了!”常月仰了仰小脸,面上带着小警惕,这个貌美小娘子,莫非想抢我的活儿?言毕常月看了看秋月。
而秋月正专心坐在石阶上,磕着瓜子,啃着苹果。
心好累!…………
“郡主,百合绝不是那忘恩负义之人,日后我定当奉郡主为主子,百合颇为能干,定不会让郡主失望的。”
祁落想了想,也罢!
帮人帮到底,今天她施了援手,以后她如果撒手不管,原平王世子这样的色胚,没准还得寻事。
“常月,你带着贾梁去帮薛娘子操持她的家事吧!办完后,你带百合回府,再看看如何安置。”
贾梁正是那上次掏定金,掏的财大气粗的暗卫,由于日常办事利落,甚得祁落重用。
两人领命便陪着薛娘子一起告退,而祁落一行则回了英国公府。
常月几人一起去买了棺木、寿衣等,转而回了石家胡同。
石虎家住石家胡同的尽头,屋子门前的屋檐下,有个用土砌成的灶台。
灶台里乌黑潮湿,连一个火星都没有,灶台上放着一口豁了的铁锅。
门上贴着的喜字,依稀能看到往日的模样。推开破败的木门,吱嘎一声,屋子甚小不过区区几平米,一眼皆能见底。
屋内有个小小的窗户,窗台上的小泥盆里,养着几株绿绿的小葱,是屋里唯一的鲜亮。
屋子的中间用木板隔开两个区域,一侧是石老婆婆的床榻,一侧是薛娘子和石虎的床榻。
所谓床榻也只不过是几块砖头,就着一块木板。
床上的被褥全是补丁,但却洗的异常的干净。
屋里除了两张床以外,只有一个旧木桌,木桌上放着几个泥碗和一个泥壶,想是那喝水的物什。桌边只有一把破旧的木椅。
此时已是三月的天气,颇有点炎热。那石虎的尸体已经在家停了三日,散发出阵阵腐败的味道。常月只站在屋外没敢进屋。
而贾梁则陪着薛娘子,进屋帮石虎更换衣服,梳头擦面。
瘸腿的婆婆坐在屋内一直默默地流泪。
薛娘子坐在榻前,虽流着眼泪,却表情坚毅,动作利落。
一边轻柔的帮石虎换衣梳头,一边嘴里不停的念念有词:
“相公,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娘亲的。我多给你烧点纸钱,你别像以往一样,总舍不得用,都留给我们,你自己在路上好好照顾自己。”
明明没有嚎啕大哭,却说的分外哀痛,连贾梁这样的硬汉子看着心里都颇为酸楚。
穷人家的丧葬仪式总是甚为简单。大半日的时间,薛娘子便葬了石虎。
葬下石虎,薛娘子就着家里的粳米,做了一碗粥,撒了一点盐巴,就着一点小葱。递给了瘸腿的婆婆。
歉意的对着常月和贾梁说道:“抱歉,家里的食物有限,况且这样的食物,也是委实不敢推荐贵人们食用。
帮了我半日,水都没法招待喝一口,待会我请二位路上喝口茶,吃口点心垫垫肚子。”
如此情况下,薛娘子仍然里里外外办的格外妥帖。
常月看着这样的薛娘子心里也是颇为难过,完全没了那些争宠的心思,涩涩道:“薛娘子,你不用招待我们,我们也不是什么贵人,你跟着我们郡主,郡主宽厚定会好好待你的。”
薛娘子含着泪点了点头,转身抓着瘸腿婆婆的手道:
“娘亲,我跟着贵人们去一趟郡主的府上。郡主买了我,以后我就是那里的奴婢。不过我每日都会回来帮你煮好饭菜的,娘亲你自己也多照顾好自己,我去去就来。”
一行三人遂回了英国公府。
……………………
“你可有擅长的手艺?”
“回郡主,我打小都是在成衣铺子里帮工的。我做针线活儿的手艺颇为不错,不过绣的都是寻常百姓的普通花色,太精巧的虽是没学过,不过只要给我样子,我相信我定然也是可以绣好的!此外我颇擅长售卖,成衣铺子的衣物售卖大都是我负责的。”
祁落眼睛晶亮:“你可愿做我商肆的掌柜?”
第十二章 悦心居
薛娘子一愣:“奴婢谢谢郡主,郡主敢信奴婢,奴婢定然愿意。”
“我许你掌柜的位置,工钱一个月一吊钱,且但凡商肆出售的货物你均可以抽成,抽成比例可以按商品不同来定。”
这些规矩,祁落基本都是按照市场的行规来定的。
薛娘子似有泪意,跪地叩首不起。
祁落伸手扶起薛娘子道:“你不必如此,不过是举手之劳,以后你跟着我,只需安心做事。你的婆母和你的后半生,我定然都会帮你操持的。”
“薛娘子!还有我们也定然会相帮的。”常月和秋月也围了上去,一左一右捏住了薛娘子的手。
这些话除了石虎,再未有人跟她如此说过,言犹在耳,却已物是人非……………
未曾想还会有人愿意帮她操持,她已再不是孤身一个。
眼泪顺着那肿胀的凤眸流了下来,薛娘子呐呐道:“郡主,……请再受百合二拜,郡主于百合来说有再造之恩。为了婆母,百合不敢寻死以求痛快,若不是郡主,百合余生……必再难逃被羞辱的命运。”
薛娘子声音越发梗咽:“即使郡主觉得于………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于……百合来说,这便是救命……之恩!”
“郡主…………请………容百……百合三拜,……郡主…抱歉,百合失态。”薛娘子哭的越发的大声了。
“无妨无妨,哭出来就舒服了!”祁落也不禁红了眼圈。
听着祁落的安慰,薛娘子哭的越发不受控制。
一直冷静自持的小女子,这时候哭的却像个孩子,用袖子不停的擦着眼泪和鼻涕。
毕竟不过是个与祁落年龄相仿的小娘子。虽然以前在现代,祁落也是个孤儿,。却比她幸福的多。
常月也伴在一旁默默抹着眼泪,而秋月干脆坐地上陪着薛娘子一起哭了起来。
在这一刻,从事发起一直冷静自持,从容应对的薛娘子,彻底失了态。
在这一刻,她似乎有点放松了。
被原平王世子胁迫的时候,她不能哭,只能让自己尽量保持冷静,才有可能摆脱被强买的命运。
而石虎过世的时候,她不敢哭,那样只会让婆婆更加的难受,她也怕这唯一的亲人,再随石虎去了。
现在,她终于能痛快的哭一场!今晚就让她放纵一回吧,明日,明日她定然再不如此!
………………………………
心之悦之,悦而居之,商肆名曰:悦心居。
第二日祁落便带着一众人等,乘着马车一同来了悦心居。
由于悦心居的货品还不齐全。祁落之前只使人先把院落和屋内简单先收拾出来。
“百合冒昧,只是不知郡主的商肆想要卖哪些物什?又要卖于何许人等?”一路同行的薛娘子,没了昨儿晚间的脆弱,又变回了冷静利落的小娘子。
“我想将那些与众不同的家用物什,卖给勋贵子弟。”
薛娘子叩首答道:“启禀郡主,百合觉得,悦心居应该有舒适,且适合暂时休憩之地。
那里可以使一些店内的货品,这样他们使的时候,感觉合用就舍得花银子置办。
而东西的材料可以用的更好一些,价格也可以考虑适当的贵些”。
果真是想到了一处,祁落伸手扶住了再欲下拜的薛娘子,说道:
“薛娘子,我的一众丫鬟们,日常在我身边,都颇为活泼,你亦不用如此拘谨。”
薛娘子抬头看了看,正坐在马车沿,吃葡萄干的秋月………
好吧,看起来确是活泼!
……………………
悦心居外,院落的围墙已被推倒。靠近路面的区域,两侧都种上了半人高的低矮植株,这样既不会遮挡视线,也不至于让大门变得过于宽阔。
植株选得是那四季常绿的海桐,肥厚翠绿的叶子落满了清晨的露水,阳光穿透那叶面上晶莹的露珠,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
院落的出入口,只留了大约1米宽。出入口处,用铁木做了一个矮矮的精致雕花木门。
木门的上沿是拱型的,门板并非实心木门,而是做成了栅栏式的,每一片宽约10厘米的门板上都雕了百花图。
透过那雕花栅栏,能看见院内月白色的石板小路。
院落是坐北朝南的朝向,弯曲的月白色石板小路,将院落分成了几个区域,西北角的区域为休闲区,颇是适合喝茶吟诗。
为了遮风避雨,那边的院墙上,朝内探出了铁木雕花屋檐,屋檐跨建在西墙和北墙的交界处。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檐下区域。
屋檐下倚墙放了一排L型的铁木质地的座椅。木质座椅上放上了柔软的深蓝色坐垫和靠包,其中点缀有几个蓝灰色的靠枕。
座椅前方放着一个石质的方桌,方桌上放着紫檀木的茶床,茶床不过为一块整木制成的矮台。
茶床上则放了一块不规则形状的黑灰色长石板,石板上扣着几个白瓷的茶盏,茶洗上的茶漏和茶勺都是用银制成的,茶漏和茶勺的柄都做成微弧的流线型,表面是磨砂的质感,粗拙中带着精致。
茶炉也是用的那磨砂银质,形状做成了极简的弧形,独特的造型使得炉火在四周点燃,而壶底反倒是没有火焰,甚是别致!
这个区域,满满种了深蓝色的羊茅草,在满地深蓝色的一隅,有一个白色的石坛。
石坛半埋入土内,由坛内往外种上了一簇簇的白色栀子花,宛若那栀子花盆倾倒于路旁,墨绿的叶、瓷白的花、洋洋洒落一地。
在院落的西南角,做了一个高约2米的铁木藤架,在木架的周围种了几株葡萄树,想是等上那几年,必能枝缕满架。
木架的底下,放了一个纳凉的石桌,石桌周围摆放了四个灰蓝色的懒人沙发,石桌上放着一个铜酒壶和几个酒盅。
此处的草除了那深蓝的羊茅草,还种了那粉紫色的铺地百里香,蓝紫嬉戏间,煞是好看!
不远处草丛的一角,放着的正是那加置了雕花铜腿的烈焰百花匣。
这便是那喝酒吃肉之处!
第十三章 毛哥
院的北侧,种着几株桃花树。此时正当三月,恰是那桃花的花期,浅粉色的桃花层层累累,压弯了枝头。
深蓝色的羊茅草上满落着浅粉色的花瓣。
风一吹,扬起漫天飞花。
桃花树前架着一架秋千,秋千使的是那铁木所制,有着雕花的扶手和靠背。
秋千做成了舒适的摇椅样式,椅子上还固定了深蓝色绣了粉色桃花的薄垫,吹落的花瓣一并落在了上面,孰真孰假一眼难辨!
舍不得累了那满树的桃花,秋千用铁架固定在地面,也就格外的牢固。
这个区域就是那女子的休憩区啦!
铺面后面的窗外有一汪池塘。将紧挨后院店内的墙给推倒,朝外建了一个小型的水榭。
只是这个水榭比寻常水榭的地面略高,做成了离地半米的矮榻样式,从屋内往水面探出长约五米,宽约七八米的石榻。
石榻的外侧,则借用石柱立于水面,颇有“花香闻水榭,倒影控山楼”的风姿!
京城的天气四季宜人,寻常时候,水榭可以用于纳凉观景。
京城冬天最冷的时候不过区区半月。而水榭的石榻是空心的,榻的一侧有烟道直通后院的灶台。
冬天的时候,可以烧榻取暖,如此好不惬意!
榻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竹席,席上放了茶桌和无腿的椅靠,椅靠上还垫上了烟粉色软软的荷花刺绣软垫。
坐于榻上,燃上袅袅香烟,沏上一壶清茶,倚着软垫,透过细密的珠帘,穿过池畔的水榭,依稀能看见远处的青山,近处的碧水。
水榭紧靠的池塘虽不大,但池水清澈,池塘里种了瓷白和烟粉两色的荷花,荷叶下三三两两游过一群群的锦鲤,其中还夹杂着几只肥美硕大的鲤鱼………
嗯,没错!确是那鲤鱼!
那是祁落专程使人去市集买的。
宜烧烤!
……………
池塘的一侧种了几株白玉兰树,白玉兰树即将花期,枝杈上结的满满的花苞,雪白晶莹好似那玉石雕刻而成,此时尚未开花,微风吹拂,送过若有若无的花香。
后院有四间屋舍,祁落本欲将其中的两间屋舍,给薛娘子和其婆母居住。
可薛娘子为了方便照顾婆母,只要了其中的一间。
待完全收拾完,薛掌柜就可以正式搬入悦心居了。
店铺内只墙壁全部刷上了白石灰,地面铺上了青石板。
许多物什还未曾有,俱是空荡荡的。
“你们可觉得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置放么?”祁落笑着询问众人。
“郡主,百合觉得在这软榻下。再放上一个脚凳可好?”
“软榻上的桌子,可以放上好吃的东西。”秋月咧了咧嘴,笑着说道。
“桌上还可以放一套围棋。”
“榻上可以放一个熏香炉。”
“还需要一套小型茶炉。”大家七嘴八舌的开始补充。
众人正是议论纷纷,却见英国公带着一众小厮推门而入。
“落宝儿,还得放上毛哥!”
英国公才下朝,这便匆匆来了悦心居。一并还拎来了一只甚是漂亮的七彩鹦鹉。
可作为一只鹦鹉,却委实是胖了些!
与寻常鹦鹉不同,这只鹦鹉体型呈椭圆型,短而粗胖,头部的羽毛、翮羽和飞羽都以靓蓝色为主。
内层的羽片由许多细长的羽枝所构成的,羽枝两侧有密生成排的飞羽,每一排的飞羽色泽都不一样,一层绯红色,一层明黄色,一层橙红色。
尾羽的毛更是色彩颇多,橙、黄、绿、蓝。色泽斑斓甚是漂亮。
腹部的羽毛软绒细腻,色彩为黄色渐层,在脖子底下和腋下呈渐变的橘红色。
黑亮的小嘴朝下微弯,两颗黑豆般的眼睛,滴溜溜的水润透亮,煞是可爱。
鹦鹉是英国公花重金寻来的,说寓意吉祥,宜镇店!
鹦鹉本名曰:煜麒,可英国公觉得绕舌,因羽毛丰厚,遂改名——毛哥。
听说毛哥甚有灵性,颇能讲话。
英国公兴致勃勃,“落宝儿,你快来,快来看看!”
“毛哥,快参见郡主!”
毛哥……………
众人……………
“毛哥,见过郡主!”英国公直接急了!
毛哥……………
“傻子!”毛哥终于开了口。
……………
一众人等集体默了默,看来确实颇能讲话。
……………
“噗嗤………”祁落没憋住。
其他众人,想笑也不敢,一个个憋的面红脖子粗,英国公表示有点尴尬!
祁落上前轻摇了摇英国公的衣袖,打岔到:“爹爹,你寻来的鸟笼,甚是好看!”
“那可不,这可是我花了颇多时间想出来的!”英国公得意道。
铜制的雕花鸟笼,做的很是精致,每一根栏杆都是满布的雕花。
笼顶盘曲了几朵多层的镂空牡丹,那牡丹丛中,伸出了一枝藤蔓弯成的铜勾,铜勾上缀有伸展的铜叶,姿态栩栩如生。
鸟笼一共制了两个,样式大致相同,大号的鸟笼,英国公打算将其放在院内。
而小号的鸟笼,夜间可以放于屋内。
鸟笼里的水槽和食槽,均是铜制的,一槽双碗,做的圆润可爱,槽底还有盘花图案。
而笼底却像那案几一般,做了三条镂花腿。而在笼底也缀了一簇铜牡丹,从靠近笼门的一侧,伸出一根缀有牡丹花的藤蔓,用于鹦鹉栖息的支架,上面挂着一条长长的铜链。
大鸟笼铜腿为一米高,直接将其放置于院内的秋千架旁。
而置于屋内的鸟笼,则做了矮小的铜腿,颇适合放于桌面。
小鸟笼比起屋外那个,每处都要小上几分,轻巧精致便于拿取。
“毛哥!”
“毛哥!”
英国公尚不死心。
不多时,毛哥已经躺在笼底闭眼睡起觉来,怎么摆弄也不醒。
可为什么是躺着睡的?
…………………………
还是胖肚子朝天的仰躺?!
………………………
“落宝儿,你自是不必惊慌,买鸟的时候店家已经说过了,毛哥聪明的紧,就爱躺着睡。”英国公抚了抚短短的胡须从容应道。
…………………………
爹爹,你真的确定这胖子是只鸟?
第十四章 游湖
不日,祁落收到少将军桑旸的帖子,邀她于明日同游月白湖。
第二日响午过后,镇西王府的马车便早早到了英国公府。
少将军桑旸,白衣飒爽,鸦发玉冠,端坐于黑马之上。
阳光下,同着白衣的少女款款而来,阳光洒在她白皙的脸蛋上,荡出了一层层的光晕。
她一见他,便眉眼弯弯,快步走了过来。
他跳下了马,咧开嘴笑了笑,有点憨傻的笑容,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可爱。
四喜和史昭对视了一眼……
这笑简直傻的没眼看!
月白湖畔,泊了一艘上下两层的游船,青的瓦灰的柱。
并不像那寻常勋贵们游船的金碧辉煌,却自有一种古朴优雅的韵味。
此时刚过响午,太阳微微西斜。阳光穿过那粼粼波动的湖面,灵动着绯色的光芒。
两人凭栏而坐,小厮门端上了各式的茶点和瓜果。
“落落,你可嗜甜?”
“嗯,我不仅嗜甜,我还嗜辣!”少女咯咯笑着。
桑旸抬眼看了看四喜,四喜点了点头便退了下去。
“那你便尝尝这个桂花酥,就着这个百果红枣茶,甚是鲜甜可口。”他小心的吹了吹杯子里的茶水,递了过去。
少女一口桂花酥,一口香甜的茶水,不禁高兴的眯了眯眼,甚好!
“落落,你可曾听说过月白湖的传说?”
“不曾。”她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摇了摇头。
“那待我给你细细道来,这原是一个很美的故事。”他笑了笑,娓娓讲道:“相传在那混沌时期,万物荒芜。
太阳神为了衍生那世间的万物,九死一生独身去得那玄天之境。
取那生命之水——篁琪神水,传说此水可以赐予万物仙根。
他将篁琪神水滴于月石之上,月石就开了灵智,幻化成了翩翩的女子,此乃月神;
他将篁琪神水滴于土壤之上,土壤里就幻化出了连绵不绝的鲜植百花,此乃花神;
他将篁琪神水滴于沙砾之上,沙砾立时就巍峨而起,转瞬就耸入云端,此乃山神;
他将篁琪神水挥于云端,风云突变,瞬时下起了瓢泼大雨,足足七七四十九日,便汇成了那汪洋与河流。此乃水神;
他将自己的鲜血并着篁琪神水洒入大地,霎那间红舌吞吐,火光冲天。此乃火神;
月神生命源于太阳神的神赐,太阳神和月神两人相携,一起守护这方天地,斗转星移又是万年。
日间两人日日一起,白日自是那阳光明媚,暖融舒适。
而夜间,则漆黑一片,寒冷难耐,骤寒骤暖使的万物难以生长。
而后,为了这方天地,太阳神和月神只好日夜各守一方,再不曾相见。
可谁知那月神一颗芳心,早已心系太阳神,日日夜夜便独倚那月宫。
相思的泪水,幻变成雨水,洒落大地,日复年年,便汇成了这月白湖。
这月白湖本就是因月神而生,因此月色下的月白湖亦是最美……”。
“唉!原来是个悲剧啊?!”
祁落叹了口气,并不是太喜欢悲剧,但是故事经桑旸讲来,却委实是太美!
“这样吧!那我便也给你讲个故事。
距今百万年开天辟地之后,传说在那遥远天际的尽头,有位巫神。
她具有通天的法力,能将人的魂魄剥离,继而重塑仙身。
只是求得她相助的条件,甚是苛刻。
很多前来寻她的神仙,都因付不起那代价,而无功而返。
一日,一位青衣女神,历尽万难来到了巫神的面前,欲求得她的帮助。
巫神见她花容月貌,婀娜多姿。她便要她用她那神体,方能换得她的相助。
青衣女神想都未曾想,就同意了。
她用她的万年神体,换得了巫神的相助,求得和他的世世相伴。
原本失去了身体的她,只能用魂魄与她的他日日相伴。
可那巫神,从此得了美貌的肉身,还得了她那神宫为邸,颇是心喜,于是便动了那恻隐之心。
耗费了自己万年的灵力,为那青衣女神修得了一肉身。
虽是法力不继,但却让她得与太阳神日日为伴,世世相依。
这便是那月神和太阳神的后续故事啦!”
“呃?”
看着呆愣的桑旸,祁落咯咯笑弯了桃花眼。
“哈哈,是不是我讲的甚好?桑子钰,你中计啦!故事是我杜撰的!”
这原是用那美人鱼的故事改了改,她是向来不喜欢悲伤的故事。
夕阳西斜,余晖洒在船栏前,对视而笑,娓娓而谈的少年和少女身上,给白衣上染上了一层绯金色。
“爷,郡主用膳啦!”
四喜打着帘子,一众小厮们鱼贯而入,端上那满桌的菜肴。
撒着满满红椒的清蒸鱼、油亮翠绿伴着细白葱花的菜心、红椒炖肉、软儒白皙粘着桂花的糍圆子、炸的酥黄撒满白色椰蓉的鲜奶糕、
居然还有那金黄的麦饼?只不过是做成了巴掌大小。
“这是麦饼?”
“你尝尝!就是不如你的好吃!”桑旸满心欢喜的夹了一块,放入她碗中。
果真是吃货!居然仅仅一次就猜到了做法。虽然味道不是完全相同,但是也颇为美味。
殊不知,这可是桑旸日日让厨娘,做了一回又一回,才将将做了出来的。
四喜和史昭嫌弃的看了一眼麦饼,打死我们也不吃这饼!
………………
“落落你嗜辣,看看这个可合口味?”一晃神,他已经给她夹了满满的一碗。
“子钰,你可是想让我变成秋月?”少女鼓了鼓嘴,笑着白了他一眼。
胖丫头看了这边一眼,满不在乎的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
少年便哈哈笑了起来。
心道,你若变成胖子,想必也是那最可爱的胖子。
月亮冉冉升起,月白湖畔湖水倒映着青瓦游船上,倚着的俊逸少年和绝美少女……
月白湖的湖水有的地方极浅。满天的星辉,皎洁的月光,带着迷雾般莹白的光,穿透了浅浅的湖水,折射在湖底的鹅卵石上。
隐隐约约,星星点点的,在湖面映下一片一片的晶亮……
原来这便是那月白湖的由来!
第十五章 花猪
“喵…喵……”
“常月,你听那草丛中可是有声音?”
祁落挽起裙摆蹲了下来,小心的拨开府门口一侧的草丛,里面正躺着一只不及拳头大小的小猫。
“喵…喵。”它虚弱的张着小嘴喵喵的叫着。
小猫看起来不过是才出生一两日,许是母猫疏忽,将它掉落了路边。
它低垂着毛茸茸的脑袋,蜷缩在草丛中瑟瑟发抖,听说奶猫都是及其怕冷的。
祁落伸手将它托在手心,它轻轻地蠕动了几下,仍是小声地喵喵叫个不停。
难道是饿了?
这尚在喝奶的猫可是难养,也曾救助过流浪猫,但还真没养过如此小的猫。
“秋月,你去寻些羊乳来,要煮了晾凉再拿来。”
祁落拢了拢衣袖,把它护在手心,便带入了朝霞苑。
想是那屋里更暖和些,猫儿总算抖的不那么厉害了。
它的眼睛都还尚未睁开,长着稀松的绒毛,浑身的毛色大部分是白色的,只局部有着浅黄色的花纹。
毛发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面,能清楚地看见粉色的皮肤。
它在祁落的手心蜷缩成一团,粉粉的鼻头一抽一抽的,看起来颇有点丑怪丑怪。
秋月端来了羊乳,这可怎么喂?
它小小的,站都站不稳,似是还没学会舔舐。
无论怎么让碗盘靠近它,它似都学不会低头。
这可如何是好?
听说刚出生的猫儿,只要三个时辰便能饿死。
她只得伸出手,轻轻地捏住它的脑袋,试着用它的嘴小心沾取和触碰羊乳,可它仍是学不会伸舌头。
直至把整个嘴都浸透了羊乳,尚还未能喝到嘴里。
看着它满是羊乳湿乎乎的猫脸,饿得喵喵直叫的样儿,祁落不禁扶了扶额。
你这也委实笨了点!
“唉!你不若就叫花猪吧。”
来回将羊乳沾于它的嘴上,足足喂了一个多时辰,它才偶能喝下去几口了,可也总是被羊乳呛得直喷嚏。
因为怕它闹肚子,不敢贪凉,总是用温水不停地温着羊乳,如此一来好是费了一番工夫。
喝完羊乳,就着湿帕子给它擦了擦嘴,再给它灌了铜捂子,塞在被子里,它便爬了进去呼呼睡了。
花猪颇乖,日常吃饱了就睡了。
每隔上几个时辰,只有饿了才会喵喵的叫。
除了吃饭笨拙,其他学的倒是甚快。
没两日,它便知道尿尿的时候,不尿在自己睡觉的地方。
它爬得并不稳当,小肚子总在地上拖着,小腿颤颤巍巍的却还坚持着,非要爬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去尿,尿完再爬回来睡觉,一来一回甚是费力,想来必是个干净的猫儿!
自从花猪住进了朝霞苑。
朝霞苑的最稀罕的就再不是那毛哥了。
“花猪!”
“花猪,来。”
整个朝霞苑的众人,成天地围着花猪。
每日院子里都热闹的紧,即便是给花猪喂食、擦脸、打扫这等粗活儿,那也是要猜拳赢了,才能落下的名额。
常月还因屡屡输了,气的红了眼。
这时候的花猪,它最爱的便是那吃喝了,对于吃乳一事总是格外的焦急。
总得把整个嘴,全部伸入羊乳盆中喝,方才觉得满意,每每喝完后总是沾了满嘴满脸的羊乳。
很长一段时间,众人都认为它是一只脸上长了颗痦子的丑猫。
直到这个痦子由一颗变成了三颗,方才知道,这原是那羊乳和的泥球。
为了怕它乱跑受伤,祁落使人给它定了一个长约80厘米,宽60厘米,高80厘米的铜猫笼。
铜猫笼是双层的,内里还做了舒适的吊床,柔软的睡榻,和盛满沙子的铜盆。
猫笼由上侧开门,只要没插上门闩。
没曾想才月余的花猪,就已能顶开门,轻松脱逃了。
渐渐断了羊乳,便将煮的软烂,捣碎的鸡肉牛肉,和着肉汤拌成肉泥喂食。
随着慢慢长大,它喜欢的再不仅仅是吃喝睡了。
最为明显的是,变得不那么畏寒,吃完后,也再不急急钻进被子里睡觉了,会仰躺着露出雪白的肚皮,晒太阳。
或是趴在院内,追赶着各式的蚂蚁和飞虫,非得把他们个个翻过个儿来,肚皮朝天方才罢休。
总爱躺在人最多之处,抻着它的猫爪子,够着途经人的裙摆。
它对自己的名字和用膳这两句,一直最为敏感。
“花猪”
“花猪,用膳啦!”
但凡听到,它定是要跑来抱腿的。
花猪的性格颇为活泼可爱,每每只要呼唤它的名字,朝它伸出手,它必是会趴上你掌心,抱着胳膊等着你将它抱起。
花猪活泼好动,只有抱着的时候最为乖巧。
即便抱着它满园子的逛上半个时辰,它也能一动不动地趴在胳膊上,轻轻甩着它的猫尾巴,颇为逍遥。
随着长大,花猪已经变得越加漂亮了。
大大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只后背和脑顶带着黄白相间的花色,其余毛色均是雪白的。
粉粉的小鼻,粉粉的爪,很是软萌可爱。
花猪许是和人一起长大,最是黏人。
它最爱祁落将它放在榻上,睡觉之时,它会偷偷爬上祁落的肚子,你便能看见一人一猫挤做一团。
祁落靠在榻上看书之时,它便会偷偷爬过来,啃咬她的头发或是啃咬书籍,直闹得祁落无心读书方才作罢。
亦或是在祁落写字之时,非要一起上桌,可一旦上去,笔是必须要给它玩的。
丫头们做针线,它便要玩线球;
丫头们扫地,它便要躺进畚斗;
丫头们收拾床榻,它便要挤上去;
丫头们吃东西,它必是要讨要的,虽然并不是次次都会吃。
每每不允,它便用湿漉漉的眼看着你,再奶声奶气的叫上几声,任谁也是招架不住的。
朝霞苑内,它是处处撒欢,谁也不曾放过。
可怜那毛哥,也因它日日睡不踏实。
它总爱将那毛乎乎粉嫩嫩的猫瓜,偷偷伸入那鸟笼,吓得毛哥天天毛发竖立......
“来人啊!”
“傻子!”
“救命!”
“花猪!”
…………
倒比英国公教讲话,显然要快得多………
整个朝霞苑鸡飞狗跳……………
第十六章 蛐蛐引起的误会
祁落的外祖家,在京城南下约千里的拙州,外祖母五十寿辰将至。
早在月前,沈家便托人给英国公府送来了帖子。
祁落早早便给外祖母备寿礼。
只是这礼物颇为神秘,至今连英国公夫人都不知是何物。
距外祖母的寿辰只有十日。
而从京城前往拙州,路上也需三日,于是英国公夫人便携同祁落启程前往拙州。
随行之前,祁落将商铺的未尽事务,均交付给了薛掌柜。
随行的除了常月和秋月,一并带走的且还有花猪。
只是尚有公务在身的英国公和世子祁霏未能同行。
如此娇滴滴的妹妹,美貌的娘亲。英国公世子足足派了二十名暗卫和二十名侍卫,一共四十余人护送母亲和妹妹前往拙州。
原祁落的外祖沈老太爷,生前一直在京为官。
五年前,沈老太爷过世,祁落的舅舅沈舟和沈越,便丁忧回了祖宅拙州。
沈家是百年的书香世家。
沈家的吟心书院,乃是齐朝数一数二的书院,祁落的舅舅们,也皆是那文人雅士。
沈家无论是男子或女子从小耳濡目染,均是那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之辈。
就说祁落的母亲沈吟月,于书画的造诣也是颇深,想那祁落的书画之才,理应是承了母亲。
沈家百年世代向来不逐官场名利,沈氏子孙大都官职不高,但在齐朝一直颇有贤名。
沈氏一族,官职最高地当属沈老太爷。此事也全因机缘巧合,方成了那正一品的太子太傅。
当今圣上,原本只是一介闲散王爷,只因那前太子突然暴毙。
而一直在拙州吟心书院,跟着沈老太爷习文断句的安定王便成了太子。
沈老太爷则成了太子太傅,携同沈家大房与太子一并去了京城任上。
而沈家二房的一众人等均留在拙州的吟心书院继续任教。
沈大老爷,沈吟月的哥哥沈舟,文采书画皆颇为出众,也曾是那名动一时的三甲探花郎。
而沈二老爷沈越也是当朝极为出名的书家。
只因舅舅们对那官职一事皆是不甚上心,只一心好那诗词歌赋。
沈老太爷过世后,沈家大房丁忧回了老家拙州。
沈大老爷现任拙州知府,沈二老爷任那吟心书院的书院师,甚是逍遥自在,这便再也不愿回那京城为官。
沈家世代均是那文雅之人。日日琢磨地都是那前朝真迹、百年书画和孤本古书。
加上沈老太爷正一品太子太傅的身份。又怎会看上英国公那样一个纨绔?
其实此事,颇为妙哉!
只因那英国公虽是纨绔,也未曾勤学苦练,但在武学一途甚有天赋。
谈不上武功高强,但也尚算拳脚功夫了得。
而沈吟月,打小就爱看那侠女的话本子。
对于持强凌弱,劫富济贫,乐善好施的一些江湖侠客,颇有好感。
15岁那年京城第一美人沈吟月,又一次打算背着话本子闯荡江湖。
可是,难道不该是背着剑?
为何是背着话本子?
其实她所谓的闯荡江湖,不过是换了江湖女子的装束,花一日的时间,偷溜去买点儿话本子,再去那江湖人众多的茶楼,听听那舞刀弄枪的新鲜故事。
那日,沈吟月刚到了寻常买画本子的书斋。
就见那斋主被一群恶汉围殴,凶神恶煞的向其讨要债务。
斋主年纪不小,一直开着书斋,也因不短吃喝。
只可恨那斋主有个不争气的儿子,日常甚爱赌博。
因那不顶事的儿子,此番豪赌,又欠下了一屁股赌债,无力偿还。
这就被债主打上门来讨要债物,还将斋主打的直接就吐了血。
沈吟月是那火爆脾气,直接就上前去欲阻拦。
但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的阻拦又有何用处?不吃亏都算不错了!
可还没等恶霸欺负民女的戏码上演,一位身着锦衣的翩翩佳公子,就从天而降,一脚踹翻恶仆。
且二话不说,替斋主还了百两银子的债务。
这不就是那话本子中,解救被欺凌老汉的武林高手么?!
反正当时沈美人就觉得小心扑通扑通的,一颗芳心就这么系到了祁恺的裤腰带上。
其实对于祁恺这样的纨绔来说,美人儿你是真的想多了。
祁恺当日是正在二楼的茶楼里斗蛐蛐儿,可是外面闹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搞得纨绔们,都无心继续玩耍,于是几人便掷了骰子。
输者自当为大伙儿分忧。
结果英国公祁恺输了,那时的英国公还是英国公世子,于是世子爷就被撵了出来清场。
为了省事儿,世子爷直接撩起衣袍,从二楼窗户飞身下楼。
于是乎,这就有了侠士从天而降的一幕。
对于纨绔来说,时间难能可贵。
能花钱解决的事儿必须不浪费时间;而能花拳脚解决的事,必须不花嘴皮子。
赶跑了赌场的恶霸,祁世子回身便看见了一身侠女装扮的沈吟月,当即便惊了。
祁纨绔的世界,一直是没有美人儿的,除了玩乐,再没有什么值得他上心了,结果这一次却动了心!
于是待打听清楚后,便急急上门提了亲。
沈家的家规便是,欲娶沈家女则不能纳妾。
虽然祁恺是个纨绔,但于女色一事,素来名声颇好,18岁后院连通房都不曾有。
只因祁恺实在太忙了,新鲜玩意委实是多,见天的骑马、听曲儿、赛马、逗鸟………一轮下来一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而英国公太夫人心疼老儿,怕早早的沉迷女色让儿子伤了身,也未曾往儿子身边送过人。
18岁的童男在富贵门第,委实不多见。
而祁恺乐的清净,本也不愿纳妾,立马就同意了这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原就喜欢沈吟月这般不黏人,性格利落的女子。之前不爱美人也是怕那些娇娘子,哭哭啼啼甚是闹人。
在沈吟月的坚持之下,沈老太爷亦不是那迂腐之人,也就允了这门亲事。
结果甚是妙哉!
因斗蛐蛐引起的误会,居然因此而得了花容月貌的媳妇。
缘由,祁恺此后自是不敢再提!
第十七章 有戏
一路南行走的官道,此时正值四月,官道的两侧种了排排的香樟树,浓密繁盛的丛丛枝叶中,偷偷藏躲着许多乳白色细小的花,藏的颇是小心,不仔细看的话根本是寻不出来。
但这弥漫在空中,清新淡雅的花香味儿,却怎么藏也藏不住。
祁落懒懒地躺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穿过那树梢,能看到如水洗般的湛蓝剔透天空,又是一个好天气。
怀里的花猪抱着胳膊睡的正酣。
此趟出行,一行人共乘了4辆马车,祁落和英国公夫人的马车是祁落新改装过地。
这辆马车比寻常的马车要宽些,仅两旁的坐榻就足足宽了20厘米有余,榻上铺着厚厚的刺绣软垫和坐靠。
两榻的中间的车壁上,还有一个可以折叠的雕花小桌。
雕花小桌的瓷盘里放着各式的瓜果和点心。
祁落的娘亲英国公夫人,正躺在另一侧的榻上捧着她的话本子——江湖风云录。
……………
暮,留宿虞城。
英国公府的马车,停靠在了广悦客栈,这是每次途径虞城,英国公夫人皆要投宿的客栈。
广悦客栈是虞城数一数二的大客栈,也是江湖人士,最常出入的地方。
“各位客官,里边儿请嘞!”
热情的掌柜把一行人迎入了客栈。
除了京城,其余地方的官宦并不是太多。此次出门,未免太过打眼,一行人穿的皆是江湖人士的服装。
正值晚膳时分,客栈的大堂坐满了来往的客人。
祁落及英国公夫人的出现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毕竟像这样的美人也并不多见。
不过行走江湖的人士,惯会衡量形势。祁落一行人数颇多,其中还不乏内家高手,大家只当是武林世家的家眷出行,也并未有人敢上前叨扰。
“落宝儿,咱们坐这一桌吧!”
英国公夫人挑了堂内的中心之处。
嗯!果真是个耳听八方的好位置。
其余侍卫和丫鬟们也就四散着落了坐。
“小二,来一碟招牌酱牛肉、一份辣鸡绒面、一份过油青笋丝、一份香葱豆腐、再来的一壶青糯酒。”
英国公夫人甚是轻车熟路。
邻桌坐着一位身穿白衫的女子和两位少年公子,三人均是一袭相同的白袍,想是某个门派的师兄妹。
英国公夫人两眼亮晶晶,悄悄的四周顾盼。
刚适才入得房间的当口,英国公夫人已经给腰间配上了配剑。
娘亲,你果真是个尽职的演员!
“明天的擂台,师兄们可会上场?”只听白衫女子问道。
“大师兄真可一试,师弟武功不济,就不给师傅丢脸了。”
被称作大师兄的白袍男子点了点头:“那明日我便上场一试。”
“听说此次比武招亲,彩头颇丰,除了那美娇娘,还有那齐剑山庄庄主的宝座,此事当真?”一旁的黑脸大汉插嘴到。
“千真万确,此次比武招亲,齐剑山庄的庄主想为女儿寻一个武功高强的女婿入赘山庄,以后能继承齐庄主的位置。”
比武招亲?!
英国宫夫人搓了搓小手。
“兄台,日间我看东城门楼那儿,聚集了很多的人,比武招亲可是在那儿?”
“正是正是!东城门楼最近可热闹了,齐剑山庄的庄主为女儿比武招亲的擂台就设在那处。”
“殊不知,这擂台已经是第三日了,可各处前来的江湖人士仍是络绎不绝。”
“齐剑山庄,可是那虞城第一大门派的齐剑派所属?”
“正是,不仅这虞城,齐剑派在江湖上也是数的上的门派。齐大庄主只得这一个宝贝女儿,你们不知这齐大小姐可是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人啊!”
知情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
“这擂台都是怎么设的?兄台说来听听!”
“兄台,我们也是刚来,你快给我们讲讲。”留着小胡子的一个瘦高的青年也忙说道。
别说!好奇的人还真不少。
“听说这次比武招亲,和以往规则不同,是抽签来决定对手的,10人次为一场。”
“欲参加打擂的人,需先前去报名,报名后进行抽签,1号和2号首场对战,胜者与3号对战,陆续往下轮换。”
“每10人最后的优胜者进入下一轮。等所有第一轮的对战结束以后,再进行第二轮。”
“3日下来,第一轮尚且未进行完毕。”
“通过了第一轮的已经有16人了。”
“那不是已经有160人打擂台啦?”有人惊呼。
“何止啊。已经登记报名的都已有300余人了。”
“不愧是齐剑山庄啊!”众人感慨道。
“兄台,都是何许人打下了第一轮的擂台?”
“第一组的优胜者,是个白面书生,长得那是风流倜傥,人称铁扇书生。最擅长的兵器便是那一把铁骨扇。”中年道长插嘴道。
“第二组的优胜者,是膀大腰圆的黑面汉子,一把铁枪那是虎虎生风。”
“第三组的优胜者,是绯红派的师兄,那舞的是一手好剑。”
“第四组的优胜者,是古剑派的掌门之子白棠,我觉得这该是这几日最厉害的高手了。”
“古剑派掌门之子都来了?大哥,我们要不要赌两把?”
“我听说,周围的几个钱庄开了好几个赌局,明天我们可以去加两注,我们虽打不了擂台,这不还能挣点儿银子嘛!”靠窗的两个中年商人笑谈到。
“第五组的优胜者,是一个和尚。”
“怎能还有和尚?”
“和尚也可以还俗不是?!齐大庄主也没说和尚不能参加。”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那不行,明日我也得去,我回家就把我家婆娘休了!”老汉逗乐道。
“老伯,这已婚人士可是不行!”
众人又是一顿哄笑…………
“落宝儿,不若明日我们也去看看如何?”英国公夫人两眼晶亮。
祁落终于明白她娘亲,每次都要住这种客栈,是为何了!
这有戏呀!
别说英国公夫人,祁落也很是兴奋,从未见过比武招亲。
况且还是如此大的阵仗!
这必须得去啊!
母女俩一拍即合。
第十八章 想打擂?
东方才刚露出鱼肚白。
为了占上更好的看擂位置,才刚卯时,祁落一行急急梳洗一番就出了门。
客栈离东城门楼并不是特别远,但途中要穿过一个废弃的寺庙。
祁落一行人,刚穿过寺庙的大殿,便听前方,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
几名暗卫急忙闪身,护住了英国公夫人和祁落等人。
贾梁携同几名暗卫立马掠了过去,只见前方拐角处,忽然奔来一位名身穿深蓝色锦衣的公子。
他衣袍凌乱,发冠散落,嘴角且有一丝鲜血正流了出来,他步履蹒跚,跌跌撞撞的往前奔来。
而其后紧随着几个手持雪亮长刀的黑衣人。
锦衣公子踉踉跄跄,脚下一虚踏,直接便跌倒在了殿前的台阶下。
后面的两名黑衣人借机,举刀欲砍。
贾梁飞身上前,挥刀替锦衣的公子挡住了黑衣人的致命一击。
其余暗卫均拔刀出手,瞬间便将几名黑衣人团团围住。
黑衣人人数不足,且武功不济,没几招立马就落了下风。
英国公府的暗卫,并无意伤黑衣人性命,只想救下那锦衣公子。
贾梁收刀出掌,一掌便击在黑衣人头目的身上,他急退了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黑衣人见寡不敌众,便无心恋战,转身吹了个口哨。
剩余黑衣人听着哨响,忙闪身后退,眨眼间均不见了人影。
那锦衣公子,适才在看到暗卫抵御住了黑衣人的一击的那刻,就昏厥了过去。
这一步要是晚了,想来这锦衣公子已然身首异处。
躺在地上的公子,锦袍已经刮破了多处,满脸的汗水脏污混着血丝。
贾梁鞠身上前查看了一番。
“启禀夫人,启禀郡主,此人武功高强,伤势应无大碍,只是身中迷香且份量不轻,熬到此时已实属不易。”
事出突然,又是头一次见如此情景,虽无遭遇危险,但众人也均是一愣。
“娘亲?”
就连英国公夫人也毫无反应,祁落转头吩咐道:”贾梁你派两个人把他送回客栈,帮他包扎清洗一番,且留下几名暗卫保护他吧。”祁落吩咐道。
两名暗卫领命夹起锦衣公子,飞奔而去。
英国公夫人…………
“娘亲可是受了惊吓?”
祁落有点担心,伸手轻轻捏了捏英国公夫人的手心,英国公夫人的手心,潮潮的满是汗水。
“落宝儿,原来这才是江湖?!”
看来之前那些个从天而降,脚揣恶霸比起这个,那皆是小儿科啊!
英国公夫人抬起头来。晶晶亮的眼睛里,完全看不到一丝惶恐。
祁落默了默……
好吧娘亲,是我想多了!
也幸亏哥哥想的周全!
祁落心里默默替她哥点了根蜡,有这样的爹娘,哥哥不早熟不行啊!
娘亲你也就是看起来比爹爹强点而已……
算了,安抚激动的娘亲总比受惊吓的强。
“娘亲,我们现在得赶紧去东城门楼,不然可占不到好位置了!”
“所言极是,我们赶紧走!”
穿过了寺庙也就到了东城门楼。
东城门楼前立了一个高1米,宽约20余米的擂台。四周皆用红绳围了起来。
此时尚早,擂台前的人还不是太多。
常月立马上了前,在红绳前摆放的宾席中,找了个两个最好的位置,在上面摆放了两个软垫。
秋月随即也在案几上,摆上了瓜果茶点。
英国公夫人和祁落落了坐,一众侍卫们亦把座位,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围了起来。
这是把擂台当戏台子啦?
这贵席可不是随意谁都能坐的,贾梁遂拿了令牌,找上了齐剑山庄的庄主。
江湖人士和皇家本无牵连,但齐剑山庄大小姐比武招亲,能有皇族的捧场,虽不便公开透露身份,但也已是意外的惊喜。
立马齐剑山庄就给英国公府让出了更宽阔的位置,方便侍卫的近身保护。
贵席的一侧是齐剑山庄的庄主、齐剑山庄的大小姐以及山庄一众长老的位置。
而另一侧,则是少林,武当,峨眉等各大掌门的位置。
辰时,陆陆续续人员都慢慢地聚齐了。
齐剑山庄的大小姐身着一袭红衣,高耸的发冠上缠着及腰的红菱。
绯红的唇,高扬上挑的眉眼,衬着麦色的肌肤,别有一番风姿。
祁落很少穿红色,突然看见这样的美人也不禁眼前一亮。
美人对美人向来是分外相惜,何况祁落坐在一个如此显眼的位置。
齐剑山庄的大小姐,抬眼就看见贵席的主位上多了一位,穿着烟色纱袍的少女。
少女明眸皓齿,容色绝佳,一袭烟色的纱袍衬的她如烟如幻,好一个绝色的美人儿。
齐剑山庄的大小姐朝着祁落飒爽的拱了拱手,红菱和红袍随风飘扬,好一个英姿勃勃的美人儿。
祁落勾唇一笑,拱手回了一个江湖礼。
两个风格迥然不同的美人对视而笑,很是养眼。
而齐剑山庄的庄主,是一个有着长长的胡须、身高八尺、剑眉星目气势逼人的中年男子。
“咚……咚!”
擂鼓响起,比赛正式开始了!
只见台下一个白影,几个回旋翻身便上了擂台。
“在下青葵教杨若行,向各位英雄请教!”白衣临风,长剑一挥,颇有点风流潇洒。
“在下蟠龙帮鲁葵,请兄台指教!”一名身着深红色衣袍,面色红润,声如洪钟的络腮胡子大汉,手握一把大刀飞身上台。
落地的瞬间一个探身,刀便直直地劈了过去,白影遁来,剑一扬稳稳的架住了大刀。
络腮胡子大汉刀势凌厉,一击不成,便连着再击,刀影上下翻飞,且刀刀力道颇重。
白衫的剑客,起初还能抵御,但在大汉的猛烈攻势之下,明显已力不从心。
勉强支撑了十几个回合,就被打翻在了擂台之下。
台下响起了如雷的掌声。
“承让!”络腮胡大汉收刀抱拳。
此时对街茶楼的二楼,忽然飞身下来一位身穿青灰锦袍的俊俏少年公子,直接落到了烟色纱袍的少女的身前。
“子钰,你莫非也要打擂?”祁落讶然……
第十九章 喜欢被夸
被史昭拎着领子一并下楼的四喜,打心底里翻了个白眼儿。
打擂?!
就这样的姿色,还不如我们爷呢!我们爷岂不亏了?!
史昭斜了眼台上。
就这帮子货色,一起上,我们爷也不能输。
桑旸抽了抽嘴角,他若娶亲还需靠拳头?
“非也!子钰只是恰好经过!”
桑旸见英国公府众人的打扮便知不欲招摇。于是朝英国公夫人抱拳,低声道:“镇西王府少将军桑子钰,见过英国公夫人。”
紫衫的夫人长得和祁洛很是相似。只一眼桑旸就猜到了应是祁落的母亲。
“少将军免礼!”英国公夫人微笑摆了摆手,对擅长武艺的少年英国公夫人总是格外的亲和。
“夫人不必客气,叫我子钰便可!”桑旸灿笑。
“子钰可要一起?”少女眨了眨眼。
“甚好!”桑旸嘴角扬了扬,抬眸正迎上了少女含笑的眼。
四喜忙在祁落的座位旁边,替他们爷也摆上了一个座位。
随手还从秋月手里顺了一把瓜子儿。
每回都抢我吃食,秋月鄙视的斜了他一眼。
“落儿和少将军是如何相识的?”好一个俊俏少年,且还和落儿相识,英国公夫人八卦的心蠢蠢欲动。
“因为吃饼………!”祁落一边看着擂台一边顺嘴说道。
四喜和史昭同时看了看天。
这样的主子我们能说不认识么?!
少年面不改色笑答道:
“月前,我们无意间在月白湖畔相遇,因为性子颇为相投,朝霞郡主便邀请我一同用膳。”
…………………………………
众丫鬟小厮们——
少将军你不脸红么?
邀请一词是这么用的么?
少女噗嗤一笑:“正是正是!娘亲,我那日邀请子钰一起吃麦饼来的。”
“子钰,你为何来了虞城?”遂转头问道。
“我去吴州办案,途经了虞城,听闻此处比武招亲,便来凑了凑热闹。”
其实是四喜和史昭这两只非要来看比武招亲。
来时已晚,擂台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挤满了人群。
一行人便直接上了对街茶楼的二楼,这个角度观看擂台,也甚是方便。
谁知这边才刚入座,桑旸便看见了坐在擂台下首的祁落。
“落落,又为何来了虞城?”
“我外祖母的生辰,我回涿州。恰好路过虞城,也是来凑热闹的。”少女说话间还挑眉笑了笑。
“哈哈,那甚巧!沈太夫人生辰是何日?吴州离拙州不过半日路程,到时我去给沈太夫人送生辰礼。”
“我外祖母的生辰,是在四月十五日,拙州也有不少的好玩之处,届时我便带你游玩一番吧。”
少年和少女在台下窃窃私语。
看着擂台的众人,不禁都分了分神,齐剑山庄的庄主,能坐到如今的位置,也不是那省油的灯。
见锦衣少年与朝霞郡主相谈颇欢,想来也是那朝中贵人。
于是,便起身亲自前来。邀请几位晚上去齐剑山庄赴宴。
英国宫夫人甚是爽快便答应了前去齐剑山庄。
大门派啊,没去过不是!
当日擂台比试完毕,祁落一行便去了齐剑山庄。
同在山庄赴宴的,还有这几日赢得第一轮比赛的二十名公子。
才入了山庄,好奇的英国公夫人,便应了庄主的邀请参观山庄。
参观完,还自请去了兵器库,参看山庄的兵器。
……………………
连祁落对她娘亲的这个热情都颇为讶异。
素来不问世事的娘亲,居然也有如此热衷的事物。
祁落和桑旸一路穿过花园,先行去了宴席的大厅。
才刚入厅内,一位身穿月白色衣袍的翩翩公子便迎了过来。
“在下白棠,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祁落一愣。
白棠虽中了迷香,但昏厥之前看清楚了祁落的长相,毕竟长成这样的女子也并不多见。
“今日早上承蒙姑娘,救了再下一命,之后姑娘有事差遣,白棠和古剑派定当全力以赴。”
祁落终于想了起来——原来是那位中了迷香的公子啊!
早上太过于狼狈,还真没有认出来,救的是居然是如此一位翩翩佳公子。
古剑派白棠,那岂不是第一轮最有希望晋级的优胜者?
“公子不必多礼,这是公子命不该绝,我不过是碰巧遇上,能救公子于危难,我也甚是高兴,公子的迷香无碍吧?”
“迷香并无大碍,有姑娘侍卫的相帮,不过一个时辰,我便醒了过来。”
“今晨我和我的同门误中了迷香,与黑衣人打斗中,中了他们一掌掉出了窗外,我便慌忙出逃,幸得姑娘相救,不然白棠命已休矣!”
“不知姑娘可方便告知是何府上,日后白棠也好上门致谢!”
“公子不用如此客气,上门致谢便不必了,我乃是英国公府上的祁落,日后公子若来京城可来府上一聚。”
“白棠见过朝霞郡主!”
天下皆知,朝霞郡主乃是得封号最早的郡主。
朝霞郡主早在肚子里,皇帝就已经给太傅的外孙女赐了郡主之位。
作为太傅的学生,亦是一直知道太傅对唯一嫡女的偏疼,远胜其余嫡子。
赐封号“朝霞”则充分显示了帝王对太傅的倚重。
“白公子,请起!自不必与封号相称,江湖儿女何须在意这些虚礼。”少女落落大方。
“恭敬不如从命,相见自是有缘,祁姑娘里边请!”白棠飒爽一笑。
有缘?!…………
桑旸默了默!
“落落,我们进去吧!”
桑旸携了祁落转身欲走。
“公子想必也是皇族人士吧!白棠见过公子!”
“嗯!”
不愿自报名讳的某人!
……………
“白公子,这是镇西王府的桑将军。”少女浅笑嫣嫣。
“久仰大名!少将军果然好风度!白某在虞城早闻得少将军美名如今一见,果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与祁姑娘果真是一对璧人。”
…………………
桑旸表示,莫名有点高兴怎么办?!
“白兄过誉了,里面请!”桑旸转身回道。
这变脸变的可以啊!
原来子钰喜欢被夸,迟钝的某人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
第二十章 祁武
次日,桑旸伴着祁落一路出发,同行去往拙州。
几辆马车两队骑兵,一路浩浩荡荡南行。
桑旸玄衣黑马,黑带束发,更衬的面色如玉,凤眼潋滟。
一步一趋地跟在马车旁,马车内少女不时探头与黑马上的玄衣少年攀谈。
过了虞城,下一站就是卞城,卞城距虞城约400里的路程。
途经之地,再无其他大城镇,均是乡野小路。
午间的膳食,备有干粮和水。
沿途有一条弯弯的溪流,顺着官道蜿蜒而下。
午间,车队停靠在溪边稍作歇息。
“史昭,你带几人周围去寻寻,可有野兔和野鸡?”少年下马吩咐道。
柳叶随风轻摆,清澈透亮的溪水里,不时游来几只小鱼小虾。
英国公夫人,在树下寻了个阴凉的地方,仍然捧着她的话本子。
树荫下,藕色衣裙的少女,蹲在溪水边,挽起了袖子,玉白的胳膊摆弄着溪水。
玄衣的少年含笑立于一旁。
………………………
须臾,四喜便使人抱来了一捆干柴。
按着秋月的指挥,用石块搭好了临时的灶台。
史昭等人也寻来了5只野兔并着4只野鸡。
“我来!”秋月兴致勃勃的接过了食材。
可惜没带烈焰百花匣。
不多时,溪边就架起了一口铜锅,秋月先将河里捞出的几只小鱼小虾在锅里煎了煎,熬上鱼虾汤。
就着捡拾来的白白草菇,将汤汁煮成了乳白色。
再放上新摘的绿绿野菜,白白绿绿的看起来颇有食欲。
另一口铜锅里,炖煮着野兔肉,史昭帮忙把野兔切成了小块儿的,撒上红红的辣椒和秋月自制的酱料,做的是那红烧兔肉,香的能让人吞下舌头。
野鸡被抹上了盐巴和调料,裹上了泥巴都煨在了火堆里。
不多时香味便飘了出来。
敲开泥土,露出了嫩黄的鸡肉。
史昭和四喜齐齐咽了咽口水!
跟着爷可吃不到这样的好吃的啊!
秋月撕了几个鸡腿,掏出了几个金黄的饼子,递给了祁落和英国公夫人。
史昭和四喜,看了看手里黑乎乎的饼子。
怎么感觉下不去嘴了呢!
“子钰,给!”
祁落伸手递给了桑旸一块饼子和一个鸡腿。
少年笑着接了过来。
史昭和四喜,一直巴巴的盯着秋月。
秋月翻了个白眼,旋身回了马车,拿出来一个布包,扔给了四喜。
幸亏早有准备,不然又吃不饱了。
四喜接过,不禁眉开眼笑,满满一大袋金黄的饼子。
一众人等坐在溪边,就着鲜香的野菜汤、香辣的兔肉、喷香的叫化鸡,喜笑颜开的吃了起来。
“咔嚓!”远处一声轻响。
“谁?”桑旸给了史昭一个眼色,史昭立马飞掠了过去。
从几百米开外的树后,拽出了一个黑乎乎,穿着破烂的小孩儿。
小孩儿瘦的只剩皮包骨头,浑身上下的衣服几乎破成了碎片,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年纪。
全身脏兮兮的,几乎看不出长相。
“小乞儿?”这个小孩儿,让祁落想起了以前孤儿院,曾收留的一个被遗弃的小孩。
“小孩儿,你可是想吃饭?”
小孩儿有点畏缩的往后退了一步,黑溜溜的眼珠直盯着,那香喷喷的叫化鸡。
“仙子姐姐,烤的食物实在是太香了,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小五忍不住又咽了口唾沫。
“秋月,你先给他盛一碗野菜汤,他看起来像是许久未曾进食,兔肉和鸡肉你少给他一些,他一次不能吃太多。”
久未进食的肠胃,不能一下吃得过饱。
“小孩儿,我帮你洗洗可好?”常月蹲了下来。
孩子有点害怕往后缩了缩,但是他仍然感受到了祁落的好意,轻轻的点了点头。
呐呐道:“我能自己洗。”
“常月,你帮他准备帕子和皂角,再找一身衣物。”
洗完的小孩儿,露出了一张面黄肌瘦却不失清秀的脸。
带来的都是成人的衣物,即使找的是最小的,但是穿在他的身上也委实是太大了。
孩子狼吞虎咽的吃完了秋月给他备的吃食。
祁落摸了摸他的头。
“是不是还想吃?但是你饿得太久了,一下不能吃得过多,吃食我让你带回家可好?”
少女顿了顿又道:“你可还有家?”
孩子的眼露悲伤,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看着给他吃食的就像神仙一样漂亮少女。
“仙子姐姐,我没有家人了,我的父母,在去年洪水到来之时,被冲走了。”
“他们把我放在木盆里,我才活了下来,我已经一个人生活一年了。”
少女听后面露哀色。
“那这一年你是如何过活的?”
“我就在河边,捡一些小鱼小虾、野菜和蘑菇吃。”
“你几岁了,可有姓名?”
“我八岁了,父母都叫我小五,姓什么我已忘了。”小五低头捏了捏衣角。
“那你平时都住在哪里?”
“我家的房子,洪水来时被冲没了,我就住在那边的一个树洞里。”
“你一直都自己待在那儿吗?”
“我有时会去村里,帮助村民干些活儿,换一点食物或者衣物。但是,去年的村子因为洪水遭了饥荒,粮食都没有了。村里好多孩子都饿死了,村民也没有多余的食物可以给我。”
“小五,你可愿随我走?”少女抬起乌黑的眸。
“仙子姐姐,我愿意一起走,我能干很多活儿,也不会吃很多的。”小五瞥了眼炖着兔肉的锅,生怕别人觉得他吃的多。
“那你便叫祁武吧,可好?”
小五用力的点了点头。
“落落,你一行女眷,带着个孩子多有不便,不如先让小五先跟着我吧,等回了京城,我再把小五送回英国公府。”
少女点了点头。
小五抬头看了看,漂亮的像神仙一样的哥哥。
“谢谢神仙哥哥收留。”
四喜道“你叫少将军即可。”
小五立马跪了下来,磕了个头。
“小五多谢仙子姐姐,多谢少将军收留。”
“小五,这是郡主,不是仙子。”秋月的声音远远传来。
此时已过响午,一行人已驾起车马,车行渐远,下一程卞城。
第二十一章 表哥们
暮,刚入得卞城,还未到客栈,迎面就见,等在梨花树下的沈家车马。
领头的是两位玉树临风的少年公子,少年齐齐鞠身施礼:
“见过姨母,见过表妹”
“辰表哥,昕表哥!你们怎么来了!”少女开心的小跑了去。
“表妹姗姗来迟,我们等急了,就专门前来迎姨母和表妹。”沈辰露齿一笑。
沈辰是祁落大舅沈舟的嫡次子,学问出众,小小年纪便中了举,只是一直不愿继续科考,就在那吟心书院继续读书做学问。
沈昕是二舅舅沈越的嫡长子,沈昕继承了他爸爸沈越的书法之才,小小年纪已经在吟心书院做了老师。
能出第一美女沈吟月的沈家,子孙们外表自然都分外出众。
沈辰和沈昕,与桑旸的昳丽不同,他们均是静逸如松的俊逸少年,如水墨般清新淡雅。
堂兄弟长相颇为相似,只沈辰肤色更偏麦色,肤色白皙的沈昕比堂哥更多了一份文弱的书生气。
“辰哥儿、昕哥儿又长高了,快来让姨母看看。”
“姨母。”
“姨母。”
姨母已被团团围住……
“请问这位是?”才被发现的桑旸……
“镇西王府少将军桑旸,见过二位公子。”桑旸抱拳道。
“沈昕见过少将军,早闻少将军之英名,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沈辰见过少将军,今日少将军至此,请容沈家略尽地主之谊,我们已订上薄酒佳肴,望少将军赏脸一聚。”
少女吃吃笑着:“表哥就别文绉绉啦,走!咱们一起喝酒吃肉去,回头我非得扯了你们衣袖擦擦嘴,省得你们日日知乎者也。”
表哥们对这个小表妹真是记忆尤深。拽了他们的袖子擦嘴事小;院子里摘花拔草事小;泼墨上墙也事小;最怕的是,把他们的好书泡到水盆里…………
近些年年岁渐大,虽是明显好多了,但是他们委实是后怕呀!
关键就这样,还有人撑腰。
每每遇到事,都是他们挨骂受罚。
当然这个丫头也有可爱之时。
比如奶声奶气地跟在后面叫表哥;爬树摘下的桃子自己舍不得吃,却留给他们;摘花折草只为他们的案上偷偷插上个花瓶;换了爹爹的湖笔给他们用………
“你这个丫头,还是这般无状!如此这般,日后看谁还敢娶你。”沈昕摇了摇头假装叹到。
“小表妹就该如此,到时妹夫要是嫌弃,可过不去我们这关,落表妹尽管放心祸害,自有辰表哥给你撑腰。”
“祸害!哈哈,辰表哥你这可真是折煞表妹我了。”少女哈哈笑道。
表哥们少时也是在京城长大,回拙州不过五年的光景,祁落从小常常住在沈府,跟表哥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即便回了拙州,祁落每年也都会回去几次,关系一直也是极好。
哥哥祁霏虽对妹妹分外疼爱,但从小就是个严肃性子。所以祁落对兄长还是有几分畏惧的,少有同跟表哥一起那般,轻松玩笑的时候。
桑旸家少有兄弟姐妹,从小生活在祖母身边。
和继母生的弟妹年岁差距较大,且继母也不愿他们与桑旸过于亲近,少有往来。
舅舅左相与桑旸的母亲,年岁相差甚多,表兄们均已年过三旬。
从小少有兄弟姐妹融洽相处的时候,此时便感觉颇为新鲜有趣。
几人笑笑闹闹便进了客栈。
“姨母和表妹此次在拙州。多呆些时日可好?等天气渐凉,看过那枫叶,我们送姨母和表妹回京城。”
“我们才到,还没想好啥时候回,表哥这是撵我?”少女眨了眨眼,俏皮笑道。
“表妹尽说笑啦,回头爹该揍我了。”沈辰哈哈一笑。
“两日后,拙州有一个诗会,表妹是人还未到,你的帖子早已经进了沈府。”
“我的帖子,谁给我下的?”
“那自然是你的友人,陈家大小姐。”
“陈思琪?!昕表哥你是不是说错了,怎么会是我的友人。依我看陈大小姐的醉翁之意必不在酒,而在昕表哥你身上。”
“落表妹,休要胡说,那陈大小姐又与我何干。”沈昕涨红了俊脸。
少女嘿嘿笑道:“至于是如何嘛,诗会之日定当分晓。”
“不过昕表哥,你就这么替表妹接了这诗会的帖子,难道你还不知我的诗作难登大雅之堂?”
“此次诗会三年方得一期,除了诗会,我还听说,一直在外云游的唐光寺住持,明慧大师自会前来赠画于有缘人。”
“哇,昕表哥,这是真的呀!明慧大师的画作,那我可是垂涎已久,哪管做不了那有缘人,能目睹明慧大师作画,也是甚好!”少女兴致勃勃。
“子钰,你真的不来吗?”
少年浅浅一笑,凤眼熠熠。
“落落,因我还未到泉州,我尚未能确定行程。如果能来的话,我定让史昭前来先告知于你。”
“嗯!”少女巧笑嫣然。
“有个经年的案件,因为事态比较严重,且多年未能查出背后主使之人,陛下便派我前来查案。”
“泉州离拙州颇近,若是有什么沈府能帮上的,少将军就尽管开口,毕竟在这一带,沈府还是颇有人脉关系的。”
“多谢辰兄,子钰在此谢过,辰兄即是落落的表哥,同落落一般唤我子钰便可,等子钰去的泉州,详细查看卷宗之后,再去拙州请两位兄长帮忙。”
“子钰既称我们兄长,便不必如此见外。”
“子钰明日便要与诸位分道扬镳了,我先前往泉州,几日后,我在拙州与大家相聚。”
“来来。那今日便不醉不归!”
“落落,你怎么还喝起了小烧?”
“无妨无妨,那小烧颇为润口甘甜,没有京城的小烧呛口。子钰。你也尝尝。满上满上!等去了拙州,我把我去年酿的桂花酿,给子钰尝尝。”
“表哥,我去年埋在庭院的桂花酿,你俩可没给我偷喝光了吧?”
“表妹,我和你辰表哥至多偷喝了几杯而已,必然还有,必然还有啊……哈哈!”
“哈哈,不然我先赔上你两坛子果酒?”
夜已深,酒香引人醉……
第二十二章 卷宗
桑旸别过祁落一行。便打马去了泉州,卞城到泉州只需大半日的行程。
响午过后,一队轻骑便到了泉州府衙。泉州的知府亲自在府衙门前迎接少将军。
黑马上的少年,风姿过人,面色清冷。
“臣佟磊,见过少将军。”
“佟知府免礼。”
少将军下马踱步前行。
“少将军里边请。”佟知府直接将桑旸引入了府衙的内堂。
“少将军,下官给您腾出了府衙的院落,您可先行前去休息一番。”
“佟知府,此时为时尚早,我们先去内堂,了解一下此次案情。”
“那有劳少将军了,您请随我来。”
进入府衙的内堂。案几上,堆放着高高的一摞文书。
“少将军,此乃此次案件的所有卷宗。”
“佟知府,不知府衙的师爷可在?还请知府将师爷请来,将此次的案情细细道来。”
“本将之前曾收到此次案情的部分卷宗,但是仍然对此案存有很多疑问,还请佟知府和师爷细细解答,也方便我进一步的调查。”
佟知府领命,立即便使人去请那师爷。
不多时,一个年方四旬,留着八字胡的干瘦书生,便进了府衙的内堂。
此案原是发生在泉州,两年前在泉州,曾经发生过官府存账簿的账阁被烧毁的事件。
原本只认为是主管账簿的官员疏忽而导致的事故。
而事发不过区区一周,前任泉州的知府张知府,却暴毙在其家中。
而这个案件就成为一桩悬案,两年了都未曾找到凶手。
而此事为何又会闹到京城?
只因在一年前,京城的后宫,居然发现了一卷,本应在泉州已被烧毁的账簿。
且发现账簿的地方,是后宫新进一个美人的寝宫。
这个美人的父亲只不过是一介七品知县。
缘由是另外一位婕妤,怀疑美人的寝宫中,有她丢失的物件。
宫中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很常见的,经常会有嫔妃丢了物件,就认为是其他的嫔妃偷了这些物件。
宫中的嬷嬷,本认为只是个常规的检查,结果没有翻找到这位婕妤丢失的物件。反而在这个美人的寝宫之中,找出了泉州的账簿。
原本嬷嬷并不识得这个账簿的重要性,但是在这个账簿上,却发现了泉州官府的大印,遂呈给了陛下。
而美人对此一概不知,即不知这个账簿是如何进到她的箱笼之内,又不知这个账簿是何人的。
事关帝王的后宫,不便大肆查找,就派了桑旸暗中查访。
后宫之内本就极少有人能携带东西进入。
账册被查之后发现的确是属于泉州所有。
但即不知它是从何而来;又不知是何人带入宫内;更不知将其带入宫中何用?
宫中的诸位娘娘,日常均无法出宫。
位列妃位的娘娘,每月也只能由家人进宫探望一次。而品级更低的嫔妃,只有逢特殊的日子才能有家人进宫探视。
经常几个月才能有一次见家人的机会。
而在进宫之前,所有的物件都是要经过宫女和管事嬷嬷地仔细查找的。
像这样一本,如此厚重的书册,根本无法夹带进宫而不被人发现。
账簿的内容,经过查验也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那这究竟都是为何呢?
泉州府的师爷,详细地诉说了三年前的那场案件。
“事发于三年前的夏季,前泉州的张知府,一直是在泉州连任了十三年。是个口碑极好的青天大老爷。”
“火烧账簿之前,恰逢京城官员,即将前来泉州查账。每年的这个时期,都是京城委派官员前来泉州。”
“在官员来的半月前,专门负责收纳账簿的阁楼就突然着了火,烧毁了绝大部分的账簿。”
“头年本是一个丰年,泉州的税收也是往年来说最高的一次,莫不是因为银钱?”佟知府放下茶盏。
师爷对案情颇为熟悉,娓娓说道:
“这个尚不好判定,在着火后的第二日,张知府大人,便到了帐阁进行调查。
在知府大人查这个案件不过一周之后,就莫名暴毙在了家中。
知府大人的死因是,原说是突发疾病。
可经法医查证,发现知府大人是慢性中毒而死。
而中毒的时间恰好是帐阁着火的前后。
经过多方查找,查到了家里的熏香炉内有毒草的痕迹。
张知府的夫人,至今因为这个毒药未能全解,身体每况愈下。
而在知府大人死于家里之后。这个每日为张知府焚香的丫鬟,却死在了院子的湖水中。
这就导致整个案情越加的扑朔迷离。经过两年的查找,查找到线索,但都无法确切的指认,到底是因何原因而起。
知府大人在死之前,他的书房似乎是被人翻找过,丢失了一部分东西,所以我充分的怀疑,知府大人查到了一些线索,而被凶手灭了口。
然后凶手并没有采用常规的方式将知府大人杀死,而是采用慢性毒药,让其慢慢死去。
可见其原本是不想引起这么大的动静,想以暴毙来掩盖知府大人的真正死因。”
“本府无能,因为找不到凶手,这个案件已封存,此次却劳烦少将军此番前来专程查找这个案件。”佟知府惭愧道。
师爷接着说道:“这个帐房阁楼的看守之人,是沈家家族的。在阁楼着火之时,这个人就不见了。
至今已经两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关于那位消失的沈家人。卑职曾带人去到他的老家查找过,可尚未查到有用的线索,此处是所有相关的卷宗。”
“佟知府,即如此,沈家那位消失的小厮,可能是此案的一个关键人物。这位小厮他家在何处?”
“回少将军,这个小厮他的家族就在拙州。”
“既如此,那佟知府和师爷请回。案上的卷宗,今日我会细细的查看。明日,我便会去趟拙州,泉州有劳佟知府了。”少将军面无表情的摆了摆手。
佟知府和师爷得令退了下去。
少将军嘴角微扬:“史昭,你去告诉朝霞郡主,后日我去拙州参加诗会。”
第二十三章 拙州
祁落一行人,一路南行走上了宽阔的官道,夕阳西下时分就到了拙州。
拙州古城,青砖的城楼,风化的城门有着深深的沟壑,颇有古拙之美。
沈府,有着百年的历史。深褐色古木门楼,苍劲有力的梨花木牌匾,在夕阳下,泛着耀目的余晖。
衬得这个百年府邸,更加的古朴而充满文化气韵。
刚入的沈府门口,就在院内直接的迎上了沈太夫人等一众女眷。
“吟娘,落姐儿,你们可算是来了。”沈太夫人虽然已年逾五旬,但看起来却很是年轻,头上只有零星的几根白发,长得珠圆玉润,慈眉善目。
从眉眼依稀能看出,英国公夫人和祁落长得都像沈太夫人。
物以稀为贵,多数人家都重男子,但沈家一直男丁颇丰。
沈家大房只得沈吟月一个女儿,而祁落也是小辈之中,唯一的女娃,在外祖父家一直都是格外的受宠。
“你们这帮臭小子,杵在门口干什么?还不快些把你们的姨母和表妹迎进去。”
外人定然不知,看起来优雅贤淑,且出身书香门第的沈太夫人居然是个彪货,想来她和母亲也是随了外祖母。
臭小子沈辰和沈昕…………
祖母,我们也刚回来好不好?!
沈家的祖训是欲娶沈家女就不能纳妾。百年下来,沈家即便男儿也渐渐有了不纳妾的家风。
没有了后宅的阴私和算计,养出来的沈家儿女们,个个心胸坦荡,心思单纯,兄友弟恭。
“落落,见过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祁落大方的施礼。
“落姐儿,是越发俊俏了。”大舅母是个年约30出头,肤色白皙,斯文秀气的女子。
“落姐儿,明日来舅母屋里舅母有好东西给你。”
“落姐儿也要来二舅母这儿哦!”
“谢过两位舅母。”娇俏的少女声音清甜。
沈大夫人,和沈二夫人立马围了上去,一左一右的。将英国公夫人和祁落围了起来。
“吟娘,你此番前来可要多待些时日,我可是给你寻来了好些孤本。”大舅母喜笑颜开的拉着英国公夫人的手。
“吟娘,不仅如此,拙州还新到了一个说书先生,说书颇为厉害,讲的都是那江湖的风云趣事,有意思的紧,等过几日我便带你一同前去。”沈二夫人也挤了过来。
“好!谢谢嫂嫂们,回头我们便一起去。”英国公夫人眉开眼笑。
英国公夫人妯娌之间关系很是亲厚。在京城沈府和英国公府,只隔一条街巷,妯娌间成日相约一起看话本,听书好不逍遥。
院内的桃花树下,祁落仰首,桃花将谢,花瓣纷纷飘落,落了满襟,落了满地。
她想起了前几年爬树摘桃子的情景,树还是那颗树,但似乎却比记忆中的矮了许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祁落越来越觉得,原主就是前世的自己。
她不仅能记得很多以前的事情,还能记起曾经的心情和感觉。
只是不知为何,自己会回到自己的前世,莫非有未尽的心愿?
众人的谈笑打断了遐想。
沈太夫人执了祁落的手抚了抚。
沈太夫人对于这个长得像自己的外孙女,一直极为疼爱,不停地问东问西,嘘寒问暖。
“落姐儿,前一阵子听说你受了伤,外祖母可急坏了。当即就想去京城看你,可那时候身体有点抱恙,你舅舅们就死活不让我去,可怜我的落姐儿,这都清瘦了。”
沈太夫人语气间满是心疼。
面色红润的祁落…………
“外祖母,我没清减!我日日吃好喝好的,您看看我这红润的脸色,您觉着我瘦了,只不过是我长大抽条啦。”少女眉眼弯弯。
沈太夫人又气道:
“那原平王府欺人太甚,霏哥儿参了他们一本委实参的好,以后有什么事你只管告诉外祖母,外祖母自会给你撑腰,管他是谁,定不能轻饶了他!”
“外祖母,您只管放宽心,向来只有我欺负人,可没有我受委屈的时候。那原平王府的世子,现在看着我都跟见鬼似得。”
少女吃吃笑着,摇了摇沈太夫人的胳膊:“外祖母,我给您带了好吃的了。”
“我们昨儿个在卞城的张家食铺,带了您最爱吃的腊猪耳和素肠,一会让嬷嬷拿厨房,晚膳时候一并端来,可好?”少女眨巴着眼。
“还是落姐儿知道心疼外祖母。”沈太夫人捏着祁落的手进了里屋。
“落姐儿,你回头去外祖母屋里,外祖母给你和你娘留了可多好东西了。外祖母那些个压箱底儿的货都是你的。”
“外祖母,您别光想着我,可得留些宝贝,到时候好给表哥们和表嫂。”
“不管那些猴儿们!”
那些跟在后面的猴儿………
深深的怀疑我们可能不是亲生的!
暗戳戳的想,我们现在是不可能长得像祖母了。回头生个长得像祖母的女儿,也不知还能不能争宠?
………………………
家宴设在偏厅,沈太夫人携了祁落先行进了进了厅内,刚坐定不多时。
“小妹,落儿。”老远就传来了沈大老爷沈舟的声音。
从书院一同回来的,还有沈大老爷的嫡长子沈湟和沈二老爷沈越。
“见过大舅舅、二舅舅、大表哥!”
“落儿,我听说你开了一个商肆?”沈二老爷好奇道。
“是的,名曰悦心居的商肆,到时还得请二舅赐我墨宝,帮我书上门匾,我一并带回京城。”少女嘿嘿直笑。
“好,明日我便写好!”沈二舅利落的应了。
“我的悦心居有很多有趣的玩意儿。等我回京城之时,外祖母可愿随我回京城住一段时间。待到过完年再回拙州?”
“也好也好!”沈太夫人被哄的哈哈笑。
………………
一家人笑笑闹闹吃着家宴。
一旁的嬷嬷,不忘小声提醒:“太夫人,夜已深,您勿多吃。”
“我闺女和外孙女来了,我高兴,你还要管着我!雨娘啊,这随着年纪大了,你真是越发啰嗦啦!”
越来越啰嗦的嬷嬷…………
第二十四章 诗会
祁落在沈府吃吃喝喝逍遥了一日,便迎来了三年一期的诗会。
诗会定在那拙州太光湖畔上的一个水榭之中。
水榭共有三层。
一早,祁落以及二位表哥们就出发去了诗会。
去的时候,太光湖畔上的水榭,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少男少女。
沈府一行,皆是容貌出众之辈,或娇媚或清俊,长相各有千秋。
他们才刚步入水榭,就吸引来了一众少年少女的目光。
水榭二楼,立着一位翩翩公子,一身月白色锦袍,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般风光霁月,自有一种清雅的风流。
论长相想来也只有他,能和沈家几位公子一较高下了。
“那位蓝衫女子是?”白衣公子声音脆如玉石之音。
“闵兄,你说的可是和沈辰一起的姑娘?”
旁边一位长相清秀的公子探头看了看,“能让沈辰和沈昕如此对待的,必然是朝霞郡主啊!沈家可没有其他姑娘了。”
“咱们拙州的第一美人陈大小姐,遇上朝霞郡主,可就委实差的有点太远了。这真可谓美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只可惜是个带刺的美人啊!”一旁的瘦弱公子感叹不已。
“可不是么!可有刺的美人才更撩人不是。哈哈…”
“确实可惜了!以沈家人的相貌,只要是女子,即便不如朝霞郡主,也定然是娇滴滴的美人!”一众少年公子笑闹道。
“闵兄,我们这便带你去认识一下朝霞郡主,你们都在京城,没准日后自有机会相见。”
祁落等人刚入的水榭二楼,迎面便遇上了几名少年公子。
“沈辰、沈昕你俩可来了,一会儿诗会,咱们可得大战300回合。”瘦弱公子斯斯然道。
“王肇,我随时奉陪,只不过无论多少回合,你都是必输啊。”沈辰不以为意。
“我表兄闵行之,可是今科的三甲探花郎啊,沈辰,这次你可不一定能占上风了。”被称为王肇的公子摆了摆扇子颇为得意。
“在下户部闵尚书之子闵行之,久闻两位沈公子之才名,今日得见正所谓千金易寻,知己难得,行之甚喜。”白衣公子施了一礼。
“闵兄实属过奖了,沈辰才疏学浅,不足为外人道也。”
“闵兄缪赞,沈昕愧不敢当,届时还请闵探花多多指点。”
少女一袭蓝灰的袍衫,近看更衬的肤白如玉,唇如绯樱。
众人皆是文绉绉的互相吹捧。
蹙了蹙眉,少女心里翻了翻白眼,有点无趣啊!
“行之见过朝霞郡主,在京城早已耳闻朝霞郡主,此次得见甚是有幸。”
这是到我了?
唉!好似更无趣了!
“见过探花郎,祁落这厢有礼了。”
此时,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
“这是哪家的公子,从未曾见过。”
“好一位俊俏的公子,哥哥你可认识这个公子?”
人群中好多小娘子都红了脸蛋。
回首一看,人群中一袭天青色袍衫的少年,正骑着黑马缓缓而来。
天青色的发带,天青色的袍,简单的款式,穿在少年的身上,却是别有一番独特的风骨。
狭长而冷淡的眸,高挺的鼻梁下面,形状优美的唇紧紧地抿着。
丹凤眼微扬,待看到水榭二楼蓝灰色薄衫的少女之时。
嘴角突然绽开了一抹笑,瞬时如那冰雪消融。
少年一笑,周围便又传来了阵阵骚动。
来人是少将军是桑旸,少将军足尖轻点,袍衫飞扬,遂轻轻一踏马背,直接便从一层直接越到了二层。
这波操作直接震惊了众人
………………………
紧接着史昭也拎着四喜的领子飞身上了二楼。
接二连三,闪瞎了一众文士的眼。
……………………
少将军——我真不是故意地,而是我实在太着急了。
“落落。”
“子钰。”少女笑着迎了上去。
这个人他认识!看着这个比他还要俊美几分的少年将军,闵行之眼神暗了暗。
……………
辰时,在琴艺一绝的古大家悠扬的琴声中,诗会便正式开始了。
祁落和桑旸寻了一处,坐了下来窃窃私语。
对诗的场面分外热闹。
他们说的每个字祁落都能听得清,但是说的到底是什么。
对不起,我都没听懂!
诗词歌赋对于艺术生的祁落是真不行!
说话间,一个粉衫的俏丽少女步了过来。
“朝霞郡主。”
“陈大小姐。”少女有点惊讶,原以为她给她递帖子,只是为了找机会,见见她表哥沈昕。
陈大小姐是拙州知县的女儿,长的颇为美艳,号称拙州第一美人。
沈家不纳妾的门风,加上好相貌,使得沈家的男儿颇受女子欢迎,其中又以沈昕为最。
陈大小姐清脆的声音传来:“素闻朝霞郡主,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不知朝霞郡主,可愿赏脸和我比一比那作赋?”
这个陈大小姐也是奇葩,既然对沈昕颇有好感。
不是更应该巴结祁落吗?为何还会处处与她作对呢?
难道他认为昕表哥会想娶一个天天欺负她表妹的姑娘?
她这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不比!”祁落说得毫无心理负担。
还作赋,我看你这般就是作茧自缚!
你以为赢我。表哥们就会欣赏你吗?
表哥们只会觉得你欺负了他妹妹。
那如果是输了,既然想嫁进沈家,输了怎好意思进门?
小女人的世界,真是搞不懂!
陈大小姐呆了呆,她万万没想到,祁落回答的如此利落。
想好的下文也皆是没了………
陈大小姐顿了顿:“朝霞郡主莫非是看不起本姑娘。觉得不屑于与我比试。”
“陈大小姐,你想多了,我就是太看得起你了,我是真不会作赋。”
陈大小姐还欲再说。
“你是谁家的丫鬟?”
别说,陈大小姐精心梳的双刀髻和丫鬟的双丫髻也确是有点类似。
少女哭笑不得。
少将军,你这么毒舌,你爹知道吗?
陈丫鬟…………
被俊俏的少年如此说,陈大小姐涨红了脸,眼圈红了红,袖子一甩便退了回去。
少将军心中可没有怜香惜玉一说。
碍眼的总算是走了………
第二十五章 有缘人
“明慧大师!”
“呀!明慧大师来了!”
刚进入水榭的明慧大师,就被众人团团围住。
这下连角落谈笑的少年和少女都被惊动了,祁落立马站了起来,直往人群里挤,她可是为了明慧大师才来的。
只见一众年约十几岁的小沙弥簇拥着一位慈眉善目,白须飘飘,面色红润的圆脸僧人。
灰色的僧袍宽宽大大,使得圆脸僧人看起来颇有点仙风道骨,这便是那唐光寺的住持明慧大师。
祁落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见过明慧大师了,大师经常四处云游,并不常回唐光寺。
祁落记得上次见明慧大师的时候,大师的须发还尚未全白,身材消瘦,此次再见却是愈加富态了。
在场的文士,很多都是因明慧大师而来。
得知明慧大师将赠画于有缘人,大家倶是磨掌擦拳。
擅长丹青之人均卯足了劲头,带上了自己最得意之作,以期能得到大师的赏识,成为那有缘人。
明慧大师的丹青是一绝。最擅长画的乃是那山水和人物,其中又尤以人物见长。
水榭的三楼,风景最好之处,早已搁了一张书案,案上一应俱全,已经摆好了上等的笔墨纸砚。
明慧大师,面含微笑,手捏着佛珠,一路带着几个小沙弥,先行缓缓步入了三楼。
只吩咐了两名小沙弥,留下选取有缘人。
水榭三层有缘人方可进入。
两名小沙弥倶长的清秀可爱,其中一名年龄最小的小沙弥。
转了转黑亮的小眼珠,看着一众人群,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请留步!作画宜静不宜动。过多人的旁观,断然是出不了那绝世之作。这个想来各位爱画之人定然知晓。而并非我师傅不欲与大家共同交流。”
一众人等听后,均点头如捣蒜:
“小师傅言之有理。我也是爱画之人,我作画之时也不喜有别人旁观。”
“确实如此,这才是大家风范!”
好口才啊!看着事情向着自己想象的方向去了,小沙弥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还请小师傅赶紧选取有缘人吧。”有人等不及的开口。
小沙弥清了清嗓子,“那还烦请各位施主,排成两队。”
只见灰袍的小沙弥,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了一个檀木盒,盒里放着约莫几十片檀木片。
小沙弥循着人群,先扫视了一番,又绕着众人镀了一圈,一人一人看了过去。
但凡被小沙弥看过的人,均紧张地站直了身体,一时鸦雀无声。
小沙弥随后拿出佛珠,闭上眼睛,口中默念了一阵,便把檀木盒由另外的小沙弥端着,挨个的分发了出去。
分发时看起来没有什么规律,沈家的两位公子均分到了檀木片,祁落和桑旸也拿到了,加上闽行之和陈大小姐。约莫已有30人拿到了有缘人的檀木片。
在座的人有点懵,这带来的画作尚未从衣袖中掏出,这怎么有缘人就已经选完了?
“敢问小师傅,这个有缘人是如何选取的?”
年约十二三岁的小沙弥双手合掌,“阿弥陀佛,佛曰不可言。”
一众人等……………………
难道这有缘人,是按官位和金钱来选的?那也不对呀!这郡守的儿子没能选上?那市集卖豆腐的小娘子,怎么她倒选上啦?
史昭、四喜、常月和秋月,八只眼对视了一番。
难道大师选的是主子?这也不对呀!那知县府上的丫鬟怎么去了?想不明白,那便踏踏实实在二楼呆着吧!反正诗也是听不懂,画同样也是看不懂不是!
那还是吃得了!秋月刚掏出葡萄干,瞬间就被几只哄抢了,还好不是日日相对,不然非的瘦了!
只不过选的30来人,长相倒是都颇为俊秀。不能不能!堂堂唐光寺的主持,怎能是看脸的?若是看脸,那我也该选上吧?王肇便认定,这必是佛祖的指示吧!
众人皆想着,既然成不了那有缘人,那就继续在二楼题诗作对诗好了。回头总归等明慧主持画完了,定会拿下楼来给大伙鉴赏的。
本以为能看见明慧大师现场作画,倒是可惜了!
一行30余人,便上了水榭的三层。
见众人上楼,明慧大师双掌合十,捻了捻佛珠道:“阿弥陀佛,各位施主有请。”
随即明慧大师便从书案上的签筒里,拿了一只签,便递给了桑旸。
“有缘人便是这位公子吧。”
众人………
大师,你选有缘人要不要这么随便?
你好歹签桶也让人抽一抽,你这也忒不讲究了!
桑旸呆了呆!
“多谢明慧大师,只不过子钰不擅丹青………”
众人…………………
顿时有种好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怎么办?
明慧大师笑着摆了摆手,“无妨无妨,老衲只是选取有缘人,会画不会画皆无碍。”
人群中的白衣公子,上前一步鞠身说道:“明慧大师,不知大师的有缘人的,是以何方式来选的?行之从小,就临习您的画作。
对于您的画作颇有些自己的见地,而今日还带了一幅所作的人物图,还请明慧大师大师指点。”
闵行之不卑不亢,颇有风仪,明慧大师抚了抚胡须,笑着点了点头。
“这位公子,今日的有缘人,乃是当日与明慧有缘之人。并无可以言说的标准,皆是缘分是也。且公子莫急,稍后待老衲画完,我们一并交流可好?”
“但听师父所言。”
言毕,明慧大师便铺开麻皮画纸,执了羊毫大笔,先饱蘸了清水,再沾墨调出了清墨,而后又在笔尖蘸上了浓墨。
落笔由浓转清,由实到虚,由近到远。仅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那扬鞭驾马飞奔的飒爽人物。
胯下雪白的马,肆意的发,飞扬的袍,那熠熠生辉的丹凤眼。
是桑旸!
众人愈加羡慕了,原来这有缘人不仅得画,还能入画啊!
明慧大师可是连皇帝都未曾画过呢!
如何选的有缘人?
别说这么多人,还就是王肇猜对了。没错!这有缘人,明慧大师就是看脸选的!
第二十六章 兑换来的师傅
为了讨好明慧大师,祁落早已做足了准备,哪管做不了那有缘人,落下个好印象也是必须的。
早早的就打听清楚了明慧大师的喜好,知道大师日常好吃甜食,爱喝甘甜的茶饮。
便特意让工匠做了一套木制点心的模具,模具有经书、木鱼、佛珠、佛像等。
趁着明慧大师作画之余,祁落在一旁,小心地拿出了食盒,摆上了点心和茶饮。
有秋月用茶叶、茉莉花、玫瑰、桂花、南瓜等材料,做的各种不同口味的糕点,浅绿色的茶汤佛珠酥;晶莹剔透带着丝丝玫瑰花瓣的玫瑰木鱼糕;做成经书样式的乳白色带着星星点点桂花的山药桂花糕;做成佛像的南瓜糕,个个小巧玲珑且异常的精致。
为怕新品没投了明慧大师的喜好,还配上了大师平日里最爱吃的桃花酥、桂花糕等一应俱全。
连茶饮也摆上了两种,有大师最爱喝的莲子银耳羹,又添了新品红枣桂花饮。
如此用心的准备,从明慧大师发亮的眼神来看,就知定然颇为受用。
刚作完画,明慧大师便坐了下来,捻起一块玫瑰木鱼糕,就着红枣桂花饮尝了尝。
得到明慧大师赞赏的眼神,祁落决定继续顺杆爬。
“明慧大师,您那花园子,日常可需要人收拾?我有擅花艺的丫头,隔一段时间,我便带人去帮您收拾收拾园子,给您捎去一些爱吃的点心茶饮,你觉得可好?”
明慧大师颇爱养花,寺庙里通常都是些只懂得念经、打扫的小沙弥,就没有懂得伺花弄草的,这也包括明慧大师。
每每花园子总会败落一些花儿,若赶上恰好败落的,是那云游带回来的珍稀品种。那简直能让明慧大师心疼的捶胸顿足。
明慧大师对祁落这个颇为懂事,又长的好看的丫头甚是满意。
“丫头!你明日可愿去寺庙?我可以也赠你一幅画。”
明慧大师一旦满意,便很是大方。
“谢过明慧大师,我自然是及其愿意的,殊不知大师您可愿意收徒?那样徒弟就能经常帮您带去各式茶点,帮您伺候花园了,您觉得可好?”
不知不觉间明慧大师就入了那套。
明慧大师低头看了看尚未来的及吃完的茶点;又抬头看了看长得颇为娇俏,美艳的丫头。
似乎有个这样的徒弟也可!
“行!”明慧大师未及多加思索,便点头同意了。
这拿着画作,还尚未来的及抽出来的闵行之彻底的懵了。
这有缘人是个不会画画的,
这徒弟是个不知道会不会画画的!
试问明慧大师,你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丫头,你姓甚名谁?”
众人……………感觉一口老血梗在心头。
明慧大师,徒弟是谁你都不知道。
你要不要收徒收的这么随便,你也不怕她砸了你的招牌?
其实这个梗,极少收徒的明慧大师压根儿没想起来!
“多谢师傅,英国公府朝霞郡主祁落拜见师傅。”
“徒儿请起!”
明慧大师摆了摆手,又往嘴里塞了块点心。
“我的徒儿只有那勤心,日后你便是他师妹了。”
明慧大师指了指,替他选取有缘人的小沙弥。
这师兄有点小呀!能骗的师傅收徒已是意外之喜,祁落也不计较那么多了!
“祁落拜见师兄。”
小沙弥摆了摆手,“落师妹请起!”
又是一个装小大人的萌新。
“师傅,您的画作勤心这便拿到二层,让施主们参看鉴赏。各位施主,还烦请和小僧一起前去二楼。”
勤心小师傅颇有眼色地忙着清场。
看来也是个机灵的!
众人好像稍稍有点懂了,乖巧懂事,看来是明慧大师收徒的一大要点。
从此之后,那些想成为明慧大师徒弟的人,就向着一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了………
勤心师兄拿着师傅的画,领着一众人等便下了楼。
楼下的文人们,正斗得如火如荼。
此次诗会主要有二个环节,第一项便是自由对诗,这颇有点像打擂。
由文士自己选定自己的对手进行对诗,最终的胜者,便可进入第二轮。
第二轮,则按照诗会出的题目,现场做命题诗。
作出的命题诗,将会悬挂在水榭之中,由大家共同选出那诗会男子和女子各一名胜者。
待到一行人下来之时,胜者已经选出,女子的胜者正是那陈大小姐。
看来陈大小姐果真不负才名。想来这也是她挑战祁落的底气。
见祁落一行下了楼。
陈大小姐颇有些得意地看了看祁落。心道就算你长得好看,又如何还不是不如我么!
而男子的胜者,则是那沈辰。
诗会的魁首已定。
见众人下了楼,文士们立马便围拢了过来。
待到勤心小师傅,把明慧大师的画作展示了出来之后。很多原本带了画作,想要求取指点的文士们,大多收了心思。
这差距也太大了!
再拿出来的话,打脸未免打得有点太响。
反正,有缘人已定。
因此,只有少数几个自诩画的比较好的人,才将画作展示了出来。
水榭之中不过寥寥挂了三幅,其中就包括闵行之的画作。
吃饱喝足的明慧大师,步下了二楼。
“凡请明慧大师予以指点。”
几位挂上了画作的文士纷纷施礼,求取指点。
明慧大师镀了过去,看了看第一幅画。
“匠气有余灵气不足,宜少工笔多写意。”
又看了看第二幅画:
“画风尚可,功底不足,宜勤加练习。”
最后看了看闵行之的画:“以你之年岁,画到如此实属不易,持续苦练定有收获。”
明慧大师的指点,一直以犀利着称,得了大师的指点,文士皆是受益匪浅。
“徒儿我们走吧!”
“是!师傅。”祁落和勤心齐声应道。
在明慧大师一行走后,众人方才知道,朝霞郡主居然成了明慧大师的徒弟。
关键靠的竟然不是那丹青之才!
为此,陈大小姐足足扯碎了两条帕子!
当日,桑旸收了明慧大师的画作,转手便将其赠给了祁落。
第二十七章 唐光寺
第二日祁落早早便带着两个丫鬟去了唐光寺。
唐光寺的年纪和拙州相仿,都是历经百年的古寺,唐光寺的风格和拙州古城城楼的风格颇有些相似。
风化古木的屋顶和寺门,配上那青砖石墙,青砖的路面,被香客踩踏的光滑锃亮,与粗糙的青砖石墙,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寺院内的有几株古树,都有近百年的历史,树干均已风化,却粗壮挺拔,枝繁叶茂。颇有古朴的风韵。
这样具有历史渊源的古寺,拙洲只有这么一座,唐光古寺内的香火非常鼎盛。
明慧大师原本就不是一个称职的和尚,他即不擅长算卦抽签,也不像别的寺庙主持,善长看病抓药。
除了三天两头的四处云游,就是关在寺庙的后院摆弄花草,或埋头画画。
来唐光寺烧香拜佛的,除了那些自求佛祖保佑的精通拜佛之人,就是一群期望能在唐光寺,偶遇主持明慧大师,求个画作的文士。
如果指望于佛道一途,能给你一些点拨,想靠主持明慧大师或是寺庙里的小沙弥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既有这样的主持,你还指望寺里的徒弟,徒孙们能有多精通的佛法?
但即便如此,却仍然抵不住香客门源源不断,涌往唐光寺的热情。
祁落的马车停靠到了唐光寺的门口。寺外马车众多,大殿内人头攒动,青铜香炉燃着袅袅的青烟。
寺内的沙弥人数并不算多,只有那区区的几十人,但是香客众多。
殿内祁落的小师兄勤心小师傅,见了祁落便迎了出来。
“师妹请随我来。”
小师兄领着祁落一行人,穿过了大殿一侧的角门。
将他们引向寺庙的后院,穿过后院一进门的山楂树,穿过花园,明慧大师的禅房就在此处。
说实话打理花园,这种精细活儿,常月一直十分擅长,将常月和沈府的小厮留在了花园。
祁落和秋月则拎着一个食盒的点心,径直去了明慧大师的禅房。
大师的禅房装饰的颇为简单,白墙木桌,室内散发着幽幽的檀香味。
睡了一觉的明慧大师,也终于想明白了,自己收的这个俗家女弟子,还尚不知丹青如何!
您这会儿是不是明白的有点晚?
既已定局,佛系的明慧大师,便招了小沙弥备好了笔墨纸砚,那便试试吧!
作画最忌胆小,在明慧大师盯着的情况下,祁落仍然从容挥毫,所做的画作虽称不上惊才绝艳,但是用色和画风却颇为大胆。
明慧大师抚了抚胡须———
幸好幸好!招牌总算是保住了!
小小年纪便笔力遒劲,看来是个勤奋的,明慧师父对这个小徒弟,便更多了几分满意。
祁落一直最爱的是齐白石和徐渭的画作,齐白石的画一直以用色大胆而着称。
而徐渭的写意画,则笔力遒劲,用笔如那草书一般也是颇为大胆。
与祁落的画作颇有此种风情。
至于勤奋,对于根本停不下来的祁落就更是别说了。
每日不是画画练字,就是准备店里的新奇货品,日日忙的均不可开交。
以前一直想拜个好师傅,都没有机会。
现在这个上好的机会落到了自己头上,她岂会放过!必定是会加倍的勤奋。
光昨晚上回去,她已经画掉了整整一摞宣纸。
祁落一边画,明慧大师在一旁指点。
“徒儿,你要做到“画由心生”,用笔墨来倾诉你心中所想,“笔由意动”。
“至于画人物,你要用笔墨渲染出他的心意,做到“笔随心动。”
“是,师傅!”
虽然明慧大师是个不靠谱的和尚。
但的确是个很靠谱的师傅,于绘画和教学一途,颇有自己的见解和想法,总是能一针见血。
………………………………
“臭丫头,你画的是什么?”
“师傅,徒儿画的是当年院内的山楂树下,第一次见您之景。”
“那为何我会是这般表情?”
“因为我当时带着好吃的点心啊!”少女咯咯笑着。
“造孽啊!”
那么多人,他怎么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
祁落在唐光寺一待便是三日,第一日,师傅让他随着自己的心意,想画什么便画了什么。
第二日,师傅却让她把桌案搬到了后山,配着香茗,对着瀑布画上了整整两天。
据说是为了让她体会瀑布,瞬移万变间的变化。
师傅说了,配上好茶才能画出更好的画作,也不知改日会不会让她配上酒,不过师傅的茶还真是好茶。
迎着朝阳的瀑布;正午时分的瀑布;夕阳西下的瀑布。
微风刮过时的瀑布;卷着落叶飞奔而下的瀑布。
画着画着她居然也能,在不同的时段,不同的心境下画出风格迥异的瀑布了。
而这几日间,常月已经将花园收拾的颇为利落了。
把花的枯枝均做了一些修剪,施上了肥。
又把那些根部腐烂的花,修剪了根部以后重新进行栽种。那些生了病害的花,也均是喷上了杀虫药水。
还让沈府的小厮,运来了一些大两尺见方的青石板,给花园铺上了弯弯曲曲青石路。
再用青砖把路面和花坛分开,在花坛里,花的根部还压上了鹌鹑蛋大小的青色的鹅卵石。
就连到古井的,取水铜摇柄,也都换成了新的。
明慧大师看到装点一新的花园,很是满意。
“拿去拿去,这是为师答应给你的。”
呀!居然是给她画的画像,少女端着画像美滋滋的。
“谢师傅!师傅可把徒儿画的真好看!”
明慧大师哼了一下,心道:不好看的我还不画呢!你以为谁我都画的?想当年小皇帝想让我给他画像我都没画。
“师傅,明日便是我外祖母的寿辰,这是给师傅您的帖子。”
“师傅没空!”
“师傅,明日会有好多好吃的点心和菜肴,到时我让马车来接您,可好?”
“嗯,那便依你吧!”明慧大师装的勉为其难。
少女则笑得眉眼弯弯。
第二十八章 线索
诗会过后的次日,桑旸便告别了祁落,开始在拙州一带查探案情。
掌管泉州账簿阁楼的小厮,名曰沈七,他家住在拙州城外,不过一里之处的一个村庄里。
这个小厮自从三年前,账阁烧毁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他的家中尚有一个年迈的老母亲,还有一个哥哥。沈七当时失踪的之前,年方17尚未婚配。
桑旸几人,先在沈七所处的村子里,打听了一下沈七的为人。
周围的邻居和街坊,皆对沈七交口称赞,称其是一位非常忠厚老实的人。
对兄弟有爱,对母亲也很是孝顺。
沈七失踪前,在泉州府衙当差。当差的两年间,一直都未曾有过异样。
他在泉州府衙当差之时,日常是住在府衙之内,只有每三个月休沐日,才会回拙州待上个七日。
桑旸在泉州之时,已经找过与沈七同宿的一位小厮。
三年前,他和沈七同宿一屋。他口中的沈七是性格内向,小气且拘谨的人。
据卷宗记载来看,沈七离开府衙之时,他的行李包裹已经全部拿走。
不仅大件的行李包裹,甚至连一些细软物品,都已经收拾得异常妥当干净,这就定然是他自己提前做好谋划,主动离开府衙的。
这就意味着,这场大火即便不是他放的,那他也定然是知情者。
只是离开县衙之后,他既没有回老家拙州,也未曾再出现人前。
那他到底是去了哪里?
是生是死?
沈七的兄长沈六,在拙州城东区的市集,开了一个猪肉铺。
正值早晨刚开张之时,桑旸三人便来到了猪肉铺。
“小哥,可是沈六?”四喜笑眯眯地靠了上去套着近乎。
沈七的兄长,是一个长得颇为壮实的男人,年龄大概二十五六。
浓眉大眼,一幅憨厚老实的样子,听了四喜的问话呆了一瞬。
“正是在下,不知您是?”
“嗯,小哥我们是泉州府衙的官爷,是因为沈七的事来找你的。”
“泉州府衙,可是有了我弟弟的下落?”沈六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喜。
“还未曾有,我们只是想查找你弟弟的下落。”
“已经三年了,沈七一直没有回来过。”沈六的眼中闪过失落。
“沈兄,您可还记得三年前沈七回去之前,可有什么异常?”
“其他异常未曾有,只是那次他比往常提前一日回了泉州,原本是想让他陪我一起去邻村运几头猪回来,可当日他推说府衙有事,需要提前上值。
我便请了同村的邻居陪我一起去的,谁想他这一去就再不曾回来!”沈六黯然道。
他正仔细的回想当时的情景。这时,旁边一位长得极漂亮的少年公子问道
“沈七在拙州,可还有关系较好,常来往之人?”
从案件的卷宗上来看,沈七失踪之后。
曾经查过拙州所有的车马行,当日,沈七并没有回泉州,而且第二日同样也没有乘车回泉州。
拙州的车马行,总共就那么四五个,当时挨个都曾查过,没有沈七搭车离开拙州的记录。
那就是说,沈七在拙州,并不是搭乘长车回的泉州府衙,而是有人把他接走了。
在泉州府衙,沈七又是直到上值之日才返回的。那么从拙州到泉州这之间,有一天的时间,沈七是不知所踪的。
沈六抓耳挠腮的想了想:“沈七在拙州城里,有几个哥们儿。他们的联系算不上特别多,但是每次回拙州,不时的会一起凑在一起喝酒聊天。
三年前,泉州府衙的官爷,也曾问过这个问题。但那次沈七休沐,并未与他们相约聊天喝酒,所以官爷也未曾将他们找来细问。”
“那这几人。你可还曾记得都是谁?”桑旸问道。
“回官爷,小人定然是记得的,
他们常聚在一起的多数只有两人。一位是几条街外,铭心茶铺里干活的小厮王玉,而另一位则是住在那三石胡同,一个日常游手好闲的闲汉刘凯。”
“多谢!”
闪身的功夫,长的极漂亮的少年公子,便不见了踪影。
而高个儿的官爷,则拎着另一位官爷的领子紧追而去。
走的时候,还没忘在剁猪肉的案台上,扔下了一锭银子。
“官爷………你的………银!”话还未曾说完,人俱都不见了踪影。
从之前的卷宗来看,不知沈七是何日离开拙州,也不知他是何日到的泉州。
这日他到底去了哪里?又是如何回到泉州?
三年前发生的事情,很多都没了记载。但从目前的线索来看,这个沈七定然是存在问题的,这也绝非偶然。
只是这沈七一直未曾找到,线索就此便中断了。
一行三人,便到了铭心茶铺,找那小厮王玉。
三年间,那王玉仍然在铭心茶铺。
王玉是一个瘦小个头,面色蜡黄年约20岁的男子。
听说是泉州的官差找来,神色颇有点惊慌,匆匆赶到了客堂。
“官爷,不知您找我何事?”
“小哥,你可认识沈七?”四喜笑眯眯的问道。
王玉一愣,眼神微闪:“沈七,官爷说的可是,城东区猪肉铺的沈七?”
“正是!”见状史昭立马放大了声音,拍了案桌问道:“你说说,你是何时与沈七见过面?”
王琪见状吓得一抖,立马俯身跪下,“回官爷,小的不知,小的不知啊!小的都三年未曾见过沈七啦!”
桑旸给史昭使了个眼色。
“你可是想跟我到府衙去说?”史昭的语气愈加严厉。
“官爷,小的说!小的说!小的在三年前,在沈七回泉州之前,见过他一面,但自他烧了府衙后,我便没见过他了呀!”
王玉吓的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烧了府衙?你怎知他烧了府衙?莫非是你也参与了?”桑旸挑了挑眉。
“小的不敢呀,小的怎敢烧府衙。官爷!请官爷明察啊!”王玉不停地往地上磕着头,吓得更厉害了。
桑旸端起桌上的茶盏,撇去了茶末,轻抿了一口:“那你便跟我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十九章 绣花枕头
王玉吞了吞唾沫,看了看坐在椅凳上的漂亮官爷。
这么漂亮的官爷,怎么感觉就这么吓人呢。
王玉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官爷是这样的,三年前那一日,恰逢沈七休沐。刘凯便约了我和沈七说是一起吃酒,我们仨是从小玩儿到大的,这一起吃酒定然是常事啊。
一起吃酒之时,多数是那刘凯请客居多,沈七比较小气,而我每月也没几个钱。
刘凯家里比较富裕,挣钱的道道儿又比较多。总是不时的请我俩吃吃酒。
日常我们去的都是街口,王二娘的铺子就吃点儿便宜水酒,就着点花生米、小干鱼也就得了。
可那回,刘凯却把我们请去了春风楼,春风楼的春风酒那是出了名的香醇啊!”
王玉说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神情颇有点向往。
“我还从未曾舍得,喝这么好的酒。刘凯那一日不仅是请喝了好酒,还点了几个好菜,盐酥鸡、辣炒小干鱼、笋尖肉末。说起那盐酥鸡,不愧是春风楼的招牌,味道自是不用说。”说话间王玉咽了咽口水。
“盐酥鸡那么好吃?………”
四喜兴致勃勃。
桑旸用那狭长的丹凤眼,斜了一眼四喜。四喜那尚未说完的话,便结结实实地吞了回去。
“你继续说,说的好我便赏你银子喝酒吃鸡。”
听到了吃的,这王玉的眼睛立马一亮,神情也不那么拘谨了,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漂亮的官爷,虽然表情吓人,但看来是个好人哪!
“谢官爷!那日我们仨,喝着好酒吃着好菜,颇是高兴。
一直喝到了后半夜,和寻常一般我们一晚上东拉西扯地吹着牛皮,喝的好不高兴。
喝到后半夜,我酒力不济直接就喝趴在那桌上了。
迷迷糊糊间,却见刘凯搂着沈七的肩头说:“兄弟,你可想像我一样吃香的喝辣的?”
沈七便道,“那当然是想啊!刘哥可有门道?”
“定然是有啊!……”
可那会儿,我实在是喝的太晕了,他们说的许多话,我都未曾听清楚。
只断断续续听到刘凯说:“小七,等咱们挣了钱,给王玉买个酒馆儿,回头咱兄弟就去他那馆子里,吃香的喝辣的,我们也整个啥秋风酒,你觉得可好?”
迷迷糊糊间我听的也甚美,我兄弟三人,虽说不是同宗,但向来关系很好,见他们发财也不忘照顾着我,也很是感动。
其它的我就倶是记不清楚了。
只后来迷糊间又听到了一句:火烧府衙。当听到这个以后,我吓了一跳,一激灵又有点儿清醒了。
只听那沈七道:“刘哥,这样的事儿我可不敢,这可是要杀头的!”
刘凯又道:“这你不用你担心,这事儿,用不着你出手,你只需……………”
我实在是醉的太厉害了,后面的事儿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第二日之后,我只当他俩说笑呢!因为我们日常喝着小酒,胡扯吹吹牛也是常有的事儿。”
“那你还记得,你们喝酒那日是哪日?可是三月初八?”史昭问道。
“是不是三月初八,小人还真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日喝酒完后,隔了一日,那府衙便着火了。”
说到此,王玉便目露惊恐。
“没事儿,你接着说,你只管说出来,但凡与你无关,我定会保你平安。”
这个漂亮的官爷,看起来眼神特别吓人,但是做起保证来,却莫名的让人很是心安,王玉立马就信了。
“知道那泉州府衙着火了。我就特别害怕,我就想着等到沈七回来,我定然要问问他,是不是他干的。
后来我还跑去找过刘凯,想问问他,是不是他俩一起合谋的。可是打那日之后,不仅沈七消失了,连刘凯都找不到了。
这几年我曾去找过那刘凯几次。可是刘凯的父亲却说,刘凯去盐城投奔亲戚去了,而且打那以后,刘凯便再没回来过了。”
“史昭,我们走吧!”
桑旸给了四喜个眼色,四喜便往桌上留了一锭银子,“来,给你喝酒吃鸡的!”
看来这个漂亮的官爷,果真是好人啊!
几人一闪身便走了。
出了茶楼,四喜觍着脸嬉皮笑脸的挤了过去,“爷,你饿了吗?”
史昭也挤了过去。
“爷,我打听过了,前面一拐角就是那春风楼。”
………………………
“你这该打听的是春风楼么?”
“爷,刘凯您就别操心啦!刚才您问话的之时,我都已经打听过了。刘凯他爹去盐城做生意去了几日了,还未回来呢。估摸着要明天响午时分,才能回来。这会儿天色已晚,咱们先去吃酒,如何?”史昭表情颇为自得。
“今儿春风楼吃酒的钱,就从你的俸禄里扣吧!”
啊!那这个月的俸禄又该吃没了?
既如此,那必须得吃饱呀!反正,回头没俸禄了就吃爷的。
史昭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屁颠屁颠地去了。
几人进了春风楼,此时正是那晚膳时分,大堂里的人分外多。
来的时候未能定位,只能在大厅找了一处坐下。
先照着王玉的菜谱点了一份,又添了几个掌柜推荐的特色小菜。满满的摆了一桌子。
看着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桑旸先给自己斟了一碗春风酒尝了尝。确实不错,改天让落落也来尝尝。
满大堂全是人,很多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昨天诗会的事情。
“齐兄,你的丹青如此出众,昨天的诗会,你在明慧大师跟前,定然是大出风头了吧?”
“唉!你殊不知,昨天明慧大师选的有缘人,居然是一个啥也不会,只是长的好看的绣花枕头,真真是可惜了呀!”
绣花枕头默了默
……………………………
史昭看了看他们爷,他是出头去替他们爷挽回声誉,还是继续吃酒呢?
算了!还是继续吃酒吧!
四喜看了看说话人的个头和他的差距。
算了!他还是继续吃吧!
绣花枕头!!!
………………………………
第三十章 刘府
响午,三人便去了刘凯的家中,刘凯家住三石胡同。
三石胡同也在拙州城的东区,胡同里住的都是那从商之人。
刘府的门墙是普通的红砖砌成,在商人遍布的三石胡同里,算不得很好的人家。
站在门口轻磕了磕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身穿粗布衫的驼背妇人,妇人面露惊愕,“不知几位官人有何事?”
“烦请通报一下,我们是府衙的差人,想求见刘老爷。”
“官爷请稍等!”
妇人掩上大门,回屋通禀,不多时,便将他们引入了堂内。
刘凯的父亲刘老爷,是个年约四十来岁的商人,体型微胖,胖脸小眼,穿着一身已洗的泛白的对襟锦袍。
他育有两个儿子,刘凯是小儿,大儿刘静一直跟着父亲从商。
刘凯的哥哥刘静,是个体型壮硕的黑胖男子,此时也在堂内一并候着。
见桑旸几人步入,刘老爷起身相迎,“官爷,不知大驾光临,所谓何事?”
“刘老爷,我们是泉州府衙的官差,专程为您儿子刘凯一事所来。”
四喜向前鞠身说道。
听到刘凯,刘老爷瞬间瞳孔一缩:“我小儿刘凯去了盐城,不知官爷找他又为了何事?”
“是为三年前,泉州府衙大火一事想找令郎。还烦请刘老爷告知令郎的下落。
事关重大,还请刘老爷衡量轻重,将刘凯之事全全告知,如有隐瞒,影响了我等办案。刘老爷想必担不起这个罪责。”
身材壮硕的史昭最适合放狠话。
“官爷,实不相瞒,我小儿3年前去盐城投靠一位朋友。
头开始去的时候还经常写家书回来,去了大概半年,便断了联系,至今已经2年多了。
我也曾派人去盐城寻了两次,朋友说我儿已经自行离开,我四处寻找,却一直未曾寻到。”
“刘老爷,依你的意思,是刘凯失踪了?”
“官爷,正是如此,可怜我小儿就此不知了去向。”刘老爷一边说,一边还用衣袖按了按眼角。
“那不知为何,刘老爷竟没有四处寻人,反倒隐瞒了刘凯失踪的消息?”
桑旸懒懒倚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手指微弓轻嗑了嗑桌面,缓缓地问道。
刘老爷听闻,立马便哭的声泪俱下,“呜呜!官爷,我丢了儿子,我也想寻人呀。我曾四处暗访查看寻找儿子的下落。
我夫人身体不好,为了不让她太过难过,不敢告之儿子失踪,只得偷偷暗访,还请官爷明察。”
“刘老爷,您做的是何生意?”
对于桑旸突然转换的话题,刘老爷一呆,哭声愕然而止。
“回官爷,小老儿做的是那瓷器生意。”
“瓷器生意可还好做?”
原来是缺银子了?
刘老爷使了个眼色,立马命人送来了一个锦盒。
“官爷,此乃小老儿一片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官爷笑纳。”
四喜上前打开锦盒,盒内装的是一个精致的鎏金瓷瓶摆件,摆件的底座是纯金打造。
桑旸看了一眼,笑道:“本官在此谢过刘老爷了!”
话锋一转,桑旸依旧语气懒懒,“刘老爷,不知我可能见见尊夫人?我们定然不会将你儿子已丢失之事,告诉尊夫人,这还请刘老爷放心。”
话题转换如此之快,这官爷心思如此不好猜呢!
刘老师额头已经开始沁出汗珠,“如此,还请官爷稍等,我这便使人去请夫人出来。静儿,你还不快去把你娘亲请来。”
“刘老爷,还是让下人去请夫人吧,我尚有事要问问刘大少爷。”
桑旸的声音又传了来。
刘老爷陪着笑,“是是!守财,还不去请夫人出来!不许告诉夫人,小少爷已经不见了的消息。要是让夫人伤了心,我可唯你试问。”
刘老爷特意加重了语气,被唤作守财的仆人,领命便退了出去。
“刘大少爷,不知你可认识沈七?”
刘静眼角瞥了刘老爷一眼,呐呐说道:“官爷……小的不认识沈七。”
“哦!如此这般啊!”
桑旸突然嘴角微勾,扯了一个冰冷的笑。
这面若寒霜的一笑,直笑的沈大少爷心尖发颤,不敢与其对视。
不多时,门口便进来一名身着锦衣,头戴金绿猫眼簪的妇人。
妇人进的门来,神情颇有点紧张,匆匆一拜道:“小妇人,见过官爷,不知官爷找小妇人所谓何事?”
“夫人,我们是刘老爷的朋友,近期要去盐城,替刘老爷稍些物什给刘凯,不知夫人可有物什要一并捎去?”
“谢过官爷,稍后小妇人便一并托付给老爷。”
“不妨事,夫人可还有话要捎带给小刘公子?”
妇人一愣,“谢官爷!小妇人暂时还未曾有,官爷如若无事,小妇人这便退下了!”桑旸摆了摆手,妇人便退了下去。
“刘老爷,可能告知,当年刘凯是投靠在盐城何处?”
“回官爷,盐城城西的漱勤斋的斋主董洋是小老儿的远亲,小儿刘凯当年就是投靠的那处。”
“今日多有打扰,本官就此告辞!”桑旸起身告辞而去。
出了刘府门口,史昭问道:“爷,我是派人先盯着盐城?”
桑旸抿了抿唇道:“嗯!你派人从背后先查探一下,那漱勤斋具体做的是何等营生。”
“另外,再多派几个人手,盯住刘府。任何人的出入,接触之人,都要告知于我,任何物件的进出,均要查探,刘府定然有问题!”
“我看这府上的人,可是颇为古怪啊!不仅沈大少爷会武,就连一个普通的守门妇人,竟也是个练家子的,且武功还不弱,我想她在我手上定然也是能走上几招。”史昭抚着下巴,无不感慨。
“四喜,你拿这个瓷器去查一查,看看这是哪里出的瓷器。”
“爷,我看这个刘府不简单呀!虽说衣着和府邸不显,不过仅刘夫人头上那个金绿猫眼簪,看着就是个贡品的规格。”四喜也挤了上来。
“嘿嘿…爷,那个沈少爷看着老实些,像个能露馅的,我多盯盯他如何?”
“爷我们还去盐城么?”四喜问道。
“走!我们还去春风楼!”话题如此有烟火气。
“好嘞爷!”如仙人般的少年,后面跟着两个欢腾的猴子………
第三十一章 外祖母的贺礼
沈太夫人寿宴。
一早,沈府就人来人往,颇是热闹。不断地有马车停靠,巳时府门口已经满满地停了十几辆马车。
附近的官宦人家都纷纷上门,给沈太夫人贺寿。
众人皆知,沈太夫人向来不好那黄白之物。
除了外出有重要应酬,沈太夫人浑身上下,别说是金子,连玉器都不曾有,总是一个普通的木簪就打发了。
送于沈太夫人的贺礼,那必然不在于贵重,而都是大家颇费心意挑选的,每一种礼物都是精巧特别。
沈大夫人和沈二夫人,一早就忙碌的在前厅招呼客人。
而沈太夫人则穿着一身绦紫色棉布对襟裱子,坐在厅内接待着接踵而至的宾客。
门房来报,镇西王府的少将军桑旸前来。
蓝衫玉冠的绝美少年眉眼含笑地进入堂内,“子钰见过太夫人!”
沈太夫人早从孙儿的口中听说过桑旸,笑眯眯便招呼桑旸起身。
“太夫人,这是子钰给您准备的人参护肤方子,是让宫里的裘太医,特别针对您的肤质开的方子。”
这份礼物不可谓不重,裘家乃是医药世家,有许多祖传的养颜秘方,对于护肤美容颇是擅长,宫里娘娘们的美容方,皆是出自裘家,裘家的美容方那是千金难求的珍品。
“多谢!少将军有心啦!”桑旸的礼物甚合沈太夫人心意。
桑旸恭敬递上锦盒,盒内有一株百年的人参和各式珍贵的药材,另有一张书在绢帕上的方子和一个做工及其精美的琉璃瓶。
只需按方子处理好药材,再兑入琉璃瓶的黄蜡中搅拌即可。
这个方子对寻常人并没有太大的用处,但是对于沈太夫人,这个方子送的可就是巧了。
沈太夫人生平有两大喜好,
吃——喜好吃东西;
臭美——喜好护肤美容。
桑旸明显是投了沈太夫人所好。
加上桑旸的颜值,立刻就得了沈太夫人的喜爱。
逢人便夸赞少将军桑旸是一个亲切、爱笑的少年。
亲切?爱笑?
说的是他们主子么?
四喜和史昭默默吐槽。
英国公夫人给沈太夫人准备的礼物,则是自己亲手所制的衣物。
沈太夫人向来素雅,英国公夫人用的是那贡品的细棉布,制的一式四件的衣物。
衣物虽是棉质的,但内衣及外衫做工都颇为精致,在领口袖口等处,均用了同色的棉线,做了细细的昙花刺绣。
外衫的颜色是沈太夫人最喜欢的酒红色系。
内衫则是清一色的白色,从刺绣到做工都很是用心。
而祁落给外祖母的贺礼也是颇费一番心思。
月前,祁落便使人定制了一个茶花双色鼎。
何为茶花双色鼎?这是祁落为沈太夫人专门定的一个烧炭火的鸳鸯锅。
款式同现代的烧炭鸳鸯锅稍有不同,现代的烧炭鸳鸯锅的炭火都从上部放入,就容易将木炭及炭灰掉入锅内。
祁落让人定制的这个茶花双色鼎,下方做了双层,上层用于放入木炭,下方接炭灰。
而烟道则故意做成了弯曲型,变的更加漂亮而细窄。
烟道的上方还有一朵盛开的茶花,炭炉的烟从花朵下袅袅升起,居然连涮火锅这样的吃食,也吃出了仙气飘飘的意境。
这也是茶花双色鼎名字的由来。
除了双色鼎,祁落还在外祖母常坐的木榻上,定了一个软垫。
软垫内里填充了棉花,最上层则用艾绒做了一个薄薄的软垫。
常年坐在榻上,就着这个艾绒薄垫,对身体甚有好处。
榻的后方有一个圆形的引枕,引枕都是用艾绒填充。
沈太夫人逢阴雨天,就容易腰疼。圆形的引枕中间有一个开口。
口内可以填塞铜制的艾灸盒,盒内放入点燃的艾条,雨季腰疼的时候放在后腰颇有效果。
宾客们送的礼物,则均是合心意的好物,沈太夫人很是满意。
今日是沈太夫人50岁的诞辰,沈府准备了一整日的席面,午间饭后还有诸多节目。
此时已是午时,沈太夫人喜笑颜开,引着一众宾客,便开始了那餐宴。
宴会光大房便设了十几桌,加上沈家二房和三房足足几十桌,各桌的膳食都是一样的。
唯独沈太夫人那桌上放着茶花双色鼎,锅底也是秋月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精心熬制的。
清汤锅内一侧用的是猪骨,加上一只老母鸡,炖煮了足足一个晚上炖出来的雪白高汤。里面再放了羊肚菌、松茸、牛干菌等多种菌类,表面撒上碧绿的葱花。
辣汤锅的一侧,也是用的这老汤。不过里面放了炒制的喷香通红的辣椒底料。
一红一白,引的人食欲大开。一同呈上来的,还有切的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牛肉片和五花肉。
再配上牛肚丝、肉丸、豆皮以及各式的蔬菜。满满地摆了一大桌。
沈太夫人的眼睛立马就亮了。里头的食材,绝大部分都是沈太夫人日常爱吃的。
但这么个新鲜吃法,可是从来没见过。
祁落上前将薄薄的肉片放入水中轻轻地滚一滚。肉片便卷曲了起来,立马就熟了,再捞出肉片蘸上事先调制好的酱料,便递了过去,“外祖母,这是落儿专门给您订的茶花双色鼎,您尝一尝,可还喜欢?”
闻着也太香了!沈太夫人本就嗜辣,也顾不上烫嘴,便吃了起来,果真是鲜香味美!
秋叶非常的擅长厨艺,祁落本人厨艺平平,每次她把一些想法给秋月,秋月却经常能加以改进,做出来的食材,总是格外惊艳。
有你们这样的嘛!宾客们的不满都写在了脸上。
…………………………
未免引起公愤,一众丫鬟纷纷上前,用小碟子装好了涮好的菜色,给其他桌也分食了一些。
居然在外祖母的寿宴,出乎意料的,收到了好几十个茶花双色鼎的订单。
看来有钱人的生意。
还真挺好做!
悦心居成功交易了第一笔订单。
桑旸有幸与祁落一桌,坐在主位。
而站在后侧的史昭和四喜,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秋月了。
跟着这个丫头会有肉吃吧?!
秋月翻了个白眼!
美的你们!
第三十二章 秀才艺
祁落其实一早,便派了马车去唐光寺接明慧大师。
当天是月中,明慧大师的早课需花上半日的时间。过了响午明慧大师才来了沈府。
“师傅!”少女欢快地跑了过去。
“丫头。”看着娇俏的徒弟,明慧大师也有几分欢喜。
“师傅,你可来了,我晚上给您准备了好吃的斋菜。”
少女伴着师傅一路进了堂内。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沈太夫人,愿夫人福寿绵长!”
明慧大师招呼道:“勤心,呈上来。”勤心和小沙弥们听命上了前去,将手中的卷轴打了开来。
“这是老僧作的一幅画作,赠予太夫人聊表心意。”
明慧大师所做的是一张六尺全开的福寿仙人图。
“谢过明惠大师,赠予老妇人如此贵礼,能得大师前来贺寿,老妇人已经异常欢喜,大师里面有请。”
明慧大师的丹青向来难得,更别说特意画的赠礼,若不是祁落,明慧大师定不会亲自前来拜寿。
“我的落丫头颇为淘气,就有劳大师您了。”
“外祖母,我不淘气的,我师傅可喜欢我了。”少女眨了眨眼。
明慧大师脸色一僵,谁家女娃还能如此厚脸皮?他这徒弟也是实属难得啊!
“这丫头资质还不错,又勤奋有加。太夫人言重了。”
“秋月,你快将新做的,枣泥糕拿来给师傅尝尝。”少女亲昵一笑。
其余人皆很是羡慕,能拜明慧大师为师,这是多大的脸面呀。
大家都跃跃欲试,想着一会好好表现一番,希望也能得了明慧大师的青眼。
沈家的宴席,大家都有了不成文的规定。
各家正值婚嫁之龄的女子,都会争相地表现才艺,必是要进行比赛,以期得到沈家儿郎的青睐,能嫁入沈家。
陈思琪陈大姑娘,不仅文采了得,一手丹青也是颇有看点。
为了讨了沈太夫人欢心,陈大小姐今日送上的贺礼,是一个刺绣的屏风。
绣的是那麻姑献寿图,刺绣的原画是陈大小姐所画,上面的诗是陈大小姐所作,就连刺绣也是出自陈大小姐之手。
如此多才多艺,难怪颇是自傲!
她好生想不通,像祁落这样地怎就能拜了明慧大师为师?
今日一会儿的秀才艺,她定然得拔的头筹才行。
陈大小姐看了一眼,那翩翩佳公子沈昕,暗暗的牟足了劲!
定然得嫁入沈家才行!
陈大小姐莲步轻移,施施然上前盈盈一拜。
“思琪见过太夫人。今日是太夫人寿宴。思琪愿表演才艺,为太夫人寿宴助助兴。”
沈太夫人笑道,“琪姐儿,有心啦!”
随即,丫鬟小厮们便抬上了案桌,摆上了笔墨纸砚,这样的比试比的都是那诗画。
“思琪今日表演的便是那舞画。”齐朝有一种特殊的绘画形式,妙龄的女子,一边随着曼妙的音乐跳舞,随着舞动的节奏一边在画纸上作画。
一般舞画,作画并不是那重点,而是美妙的舞姿更具吸引。
陈大小姐自诩舞姿过人,丹青了得。于舞画一途,可是颇有小成。
音乐缓缓响起,陈大小姐随着音乐变换舞姿,湖笔则随着舞姿的摆动而蘸墨挥毫。舞与画一气呵成,带给人颇为美妙的感受。
画的是那寿桃图,陈大小姐还专门提上了自己所作的诗句。
一曲完毕,陈大小姐娉娉婷婷,拿了做好的画作便走了上来。
“太夫人,思琪献丑了!”
“琪丫头,果真是舞姿优美,丹青了得啊,甚好甚好!”
“谢太夫人夸奖,不知明慧大师可愿给思琪指点指点?”
陈大小姐本身想着炫技过后,就让明慧大师给予指点,便再顺势请求明慧大师也收其为徒。
“阿弥陀佛!心杂画亦杂!这位施主如若想画亦有成,自当潜心专研!”
陈大小姐向来得人追捧,且丹青造诣较高。未曾想到会得出这样的评价。
当即便咬了唇,红了脸,连拜师的话都吞了回去,恼羞成了怒,便想托着祁落下水。
“素闻大师的徒弟朝霞郡主,丹青了得,才得以被明慧大师收为徒弟。不知朝霞郡主可愿给大家作一幅画作,我等也好鉴赏一番。”
莫名被点名的祁落。
要是平常,祁落定然不会跟陈大小姐比试。今日师傅也在场,自是不能失了师傅的颜面。
“好!”少女清脆的嗓音响起,“徒儿这便献丑了。”
少女上前提笔利落地画了起来,本就功底深厚。且这几日又得到了明慧大师的指点,颇有心得。
少女画的是那山水图,落笔苍劲有力,用色大胆,且连那风拂动枝叶的动态感,都表现的淋漓尽致。
这可是这几日祁落画瀑布得出来的心得。
陈大小姐一边舞一边画,画作力道本就弱了几分,加上深沉的色泽与祁落色彩明快的画作一比,就更觉得晦暗无力。
虽然祁落的画中尚有许多不完美之处,但其中的意境却颇打动人心,众人纷纷拍手称好。
明慧大师抚了抚胡须,暗道孺子可教也!
有了陈大小姐的先例。剩余少女也不敢玩那蹊跷的绘画手法,皆老老实实的赛那丹青和书法。
明慧大师打了个哈欠,无趣啊!还不如我的徒儿画的好。
一个盘子塞入他的怀中,桂花糕?明慧大师给了徒弟一个赞赏的眼神!
一旁坐的桑旸,怀里也被塞了一个盘子。是那风干的牛肉干,这是祁落让秋月照着青海的羊肉干制作的,少年给了祁落一个闪瞎人眼的笑。
“落落,我发现了拙州一个做盐酥鸡颇为好吃的地方,小酒也很是好喝,改日咱们一起去。”少年一边往嘴里塞着牛肉干,鼓着腮还不忘说道。
“好!我明日便随你上街吃酒!”
少女噗嗤笑了,果真是吃货!一边吃着里的还不忘想着锅里的。
秋月随手也给了史昭和四喜一把牛肉干儿。
就连表哥们也挤了过来分食牛肉干。
可怜的姑娘们,看来想要嫁入沈家拼画作,似乎还不如拼吃食靠谱!
第三十三章 表白
吃着零嘴,看着闺秀们的表演。
这必是看戏听曲的标配!
画风就这么歪了楼…………
看来这沈家的宴席和宫中选美。也是差不多呢!
秀才艺是争先恐后,异常卖力。姑娘们轮流上去表演地均是清一色的丹青和书法。
其实多数写的画的却并不好,就显得越加地单调无趣。
沈太夫人有点无聊了,本想着草草结束了,她就能看戏啦!她特意从拙州那个名戏园子请了几个名伶过来表演。
眼看着要表演才艺的闺秀数量还有甚多,这要不是顾及形象,沈太夫都要忍不住打哈欠了。
还有完没完了?她还要听戏呢!
在拙洲祁落也是有几个朋人的,其中一位便是现在正上场的这位姑娘。
周大小姐,周洛英是郡守的嫡女,因两人性格颇为相投,每每祁落来了拙州,总得聚在一起玩乐。
话说这个姑娘为何与祁落性格相投?
因为两人皆是会武,大家闺秀会武的本就不多,两人总爱凑在一起交流练武的心得。
周姑娘长得个头小巧,五官异常精致,是个颇为楚楚动人的姑娘。
穿着一袭白色劲装,梳的发髻也不是像普通小姑娘那样的垂仙髻或者十字髻。
头发被高高地倌起,英姿飒飒爽的装扮,配上娇小俏丽的容颜,却意外地觉得很好看。
且在一众闺秀当中很是突出。
“洛英拜见沈太夫人,祝太夫人长命百岁。今日洛英给太夫人特意编排了一套舞剑,给宴席助助兴。”娇俏的少女持剑飒爽一拜。
看起来娇小玲珑的姑娘,选的才艺竟然是舞剑!
沈太夫人自己本身并不会拳脚功夫,但她有一个爱好武侠的女儿和爱舞拳弄棒的外孙女。听到周姑娘的才艺表演瞬间来了精神!
可算有点新鲜玩意了!
突然出来一个这么舞剑的,那真是稀罕得紧啊,沈太夫人很是高兴。
郡守是一位忠厚老实的官员,向来对自己的女儿没有过多的约束。
就这么一个女儿,基本上也是由着性子养的。
所幸周大姑娘的天分很是不错,除了武艺那文采也很是出众。
见周大姑娘上了前,坐在一旁的英国公夫人也是高兴了起来。
英国公夫人本就书画了得,她就更看不上这些,画亦平平,书亦平平的姑娘表演才艺。
大家的精神头儿都被吸引了过来。
周大姑娘看着祁落,眨了眨眼。
做了个嘴型说道:回头和姐姐过两招。
祁落也便笑着回了个奉陪。
音乐乍起,只见周洛英双手一抱拳,随即手腕翻飞便将短剑抽了出来,回身一个360度的回旋,挽出来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哟,这招挺行啊!
祁落竖了竖大拇指,这上次来周大姑娘这一招还没练好呢!
这回却使得如此利索,看来这大半年的功夫没少练呀!
周洛英舞姿与剑势相结合,柔与钢,快与慢的节奏掌握的很有分寸。
即不失柔美,又很有凌厉的气势,一曲剑舞那是舞的酣畅淋漓。
周大姑娘最后挽了个剑花,收了剑便利落地走到沈昕的面前说道:“三公子,洛英对你颇有好感,不知公子可愿明日与我一起同游太光湖?”
周大姑娘面色不变,看着娇小秀气说话却颇为干爽,利落。
只有熟悉她的祁落,才从她那发红的耳朵尖看出来了,她也害羞了。
大家俱是一惊!
啊!这是表白呀!
大家都两眼锃亮都看着沈昕,竖起耳朵等着沈昕的回答,想着这小子该怎么回答呢?!
沈昕满脸通红的看了看,又顿了顿:“明日几时?”
“辰时!”
这样也行?
一众姑娘当即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我们见天的抛媚眼,画着画题着情诗,旁敲侧击,小心翼翼地给沈三公子递情书,写小纸条。
敢情是这路子不对呀?
原来沈三公子是得用强啊!
殊不知,这个沈昕对周姑娘其实早有好感。
周姑娘也算是祁落的手帕交。每回祁落回来,定然和这个姑娘要一起聚一聚。
聚的时候还经常和几位表哥一起,所以沈昕和周姑娘早已是那旧识。
但是像这样的表白,这还真是头一遭。
表白来的如此突然又猛烈!
哟厉害啦!连老和尚都忍不住眉飞色舞。
却还得装作特别沉着的样子,不然别人该认为他是老不正经了。
其实别人早都知道你是老不正经,装和不装,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差别!
而那些原本就喜欢沈辰和沈湟的姑娘立马扯了扯小手帕,含情脉脉的看着情郎,心里好纠结,那我是不是也要上呢?
有些胆大的姑娘纷纷磨掌擦拳,暗戳戳的就想直接上了。
周姑娘的行为激励了一大波小姑娘,立马就有一个小姑娘冲了上去,朝着沈辰说道:“沈二公子,我对您也青睐有加,不知明日我们也可否去太光湖同游?”
正喝着一口茶的祁落,直接便将茶水给喷了出来!
能不能有点想法,为什么连地方都是选的一样的?
站在一旁的沈辰,摸了摸鼻子道,“姑娘,明日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与你同游,不若你和周姑娘他们一起约到太光湖如何?”
这个二表哥也是个妙人啊!这个还能一起的?
这明显就是坑弟呀,沈昕还没等说出拒绝的话。
周姑娘直接就发话了!“沈二公子,这个不合适吧!既然我们仨都能同游,那您办差的时候,想来带上这位梁大姑娘也是无妨的。”
沈辰立马被噎了个目瞪口呆,看来这周姑娘,不仅英姿飒爽,这个性子也是颇为泼辣呢。
又有姑娘眼巴巴地瞄上了沈湟,沈湟直接上前说道:“祖母,孙儿去一趟净房!”
沈太夫人抽着嘴角摆了摆手。
去净房是个什么鬼?
你也不怕掉粉?这是你个教书先生该说的话么?
说完沈湟便挥了挥衣袖,潇洒地告别了大家,用及其风雅的姿态离了席。
弟弟,战场就留给你了!
祁落当即没忍住,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一旁的桑旸看着笑颜如花的少女,也忍不住笑了出声………
第三十四章 明日
一众闺秀尤其是陈大小姐,简直有种吐血的冲动。
千思想万想都未曾想到,沈昕会吃这一套。
怎么办?也不能就这么放弃呀。好不甘心!明明论长相,论文采,皆不弱那周落英。
可是真让陈大小姐丢了颜面,直接站起来表白,陈大小姐觉得自己真还做不到!
最怕是万一再被拒绝,今天的脸那可就算是丢尽了,陈大小姐使劲儿咬了咬牙。
不行还是明日太光湖上再想办法吧。怎么也得扰了他们的见面才行!
这么一场混乱,成功打乱了闺秀们排队秀才艺的节奏。
剩下的闺秀们,都是满脸的懵。一下三个金龟婿直接没了两个,剩下的一个还搞不懂他的套路。
这我们也太难了……………………
趁着一群呆若木鸡的闺秀们还未能反应过来,沈太夫人果断下令,听戏!
不容易啊,终于可以踏实听戏了!
明显这承光戏园子的名伶秀禾姑娘,她们唱的戏,就是比闺秀们的才艺更受欢迎。
众人皆是看得聚精会神。
秀禾唱的戏曲颇有特色,是那边说边唱的形式,将那故事融入戏曲中。
而且也不像寻常戏园子那样,日日唱的是同样的内容。
定期就会换一些新鲜的故事给唱到戏里,将唱戏和说书融为了一体,很是新颖特别。
还总爱唱着,流传市井的一些八卦的故事。通常都是有鼻子有眼的再加上夸张地演绎,甚是符合大众胃口。
沈太夫人最爱看的便是那喜剧色彩的戏,名伶们唱的是那逗趣儿的故事。
这个戏园子是个有背景的,东家在京城有靠山,在拙州那是谁的戏都是敢唱的。
想来沈府今天周大姑娘闹的这一出定然下周也是得编成戏的。
沈太夫人琢磨着,这要是真编了,那我是看?还是不看呢?
沈太夫人转头看了看二儿媳妇,问道:“回头咱家要是入了戏,咱还看么?”
沈二夫人是个热闹的,平时不是看戏便是去听那说书,日日是忙活的不停,婆媳俩还总是相约一起看戏听曲儿。
沈二夫人正磕着瓜子,听着兴起。
听罢转了转眼珠子,想了想便道:“娘,那咱必须得去呀,这可是我亲儿子!”
那也是我亲孙子。
行!那便这么定了,既然已经入了戏,咱们也得去捧场不是?
沈太夫人立马心安理得了。
满场都是闺秀们隐忍的笑声。
沈太夫人才不管这些呢,嘎嘎直乐,我就是要这么任性!
祁落也喜欢这些喜庆的戏曲,想来是随了外祖母,祖孙俩笑的前仰后合,好不欢快。
就是没想到,师傅明慧大师,居然也爱看这一类的世俗戏。
想是那寺庙里日常清净惯了,突然瞧着这些热热闹闹的戏。老和尚很是新鲜,毕竟清修之地也没得请这些戏子唱戏的理由。
唱了几个时辰的戏,之后就是分组投壶,这种男女混合的投壶。
要的便是玩乐的气氛,输赢即是无所谓,那便不会把分组,分得特别认真,多数都是靠抓阄来定的分组。
这回不仅是明慧老和尚,就连桑旸也是跃跃欲试。
唐光寺里没有这等娱乐,那镇西王府内也是定然没有这般的娱乐。
桑旸以往从未如这般,这么多人和乐融融的戏耍。
桑老夫人,作为将门的女眷,早早守了寡,又是一个严肃的性子。
对桑旸虽是疼爱的紧,但也拘得厉害。
像寻常小孩儿那样的玩闹嬉戏,那自是不会有。
抓阄环节用的是那签筒,签有两种颜色,抓着同种颜色签的即为一组。
没等其他人上手,明慧大师便自然而然地站出来,今日为了添添喜气,穿的是那颇为正式的僧袍加袈裟。手执签桶,倒是有了几分高僧的模样。
如果你拿的不是那抓阄签的话!
明慧大师装腔作势地摇了摇的签筒,大家这便开始抽了。
这陈大小姐竟然意外的和祁落以及周大小姐抽签抽成了一组。
这便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后腿扯不成了,那这投壶必然也就和谐了。
祁落这组女子偏多,而另一组呢,则男子偏多。
除了桑旸和明慧大师特别认真地在玩投壶以外,其他人多数玩玩也就累了。
史昭和四喜看了看自己的爷,越发的鄙视了。
就投壶这玩意都是我俩玩剩下的!
祁落和周大小姐,都是会武的,那投壶的准头相对也便好了很多。
在投壶一事上,祁落投了10箭,周大姑娘投了12箭,陈大小姐居然只投了5箭,就不知她今晚是否还能睡着?
赶上晚膳时分,祁落便单独给师傅上了茶花双色鼎,菜都是打听的师傅爱吃的。
还特别精致的将蘑菇豆腐磨成泥,和上调料和碧绿的香葱末,搓成了个头均匀的丸子。
辣豆腐皮儿中间又卷上了蘑菇并用那香葱打结捆了起来。满满一桌子素斋。
他师父嗜辣,祁落还特意配了一个甜辣口味的底料。
看来甜辣口味的锅底很是合他胃口。
吃着香喷喷热乎乎的涮菜,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明慧老和尚长吁了口气,唉!别说这个徒弟委实是不错呀。
自打收了这个徒弟,多吃了好多好吃的。
回寺之前,祁落给他打包了好多点心。
还承诺再订上一个茶花双色鼎,做好之后就立马送去唐光寺,这事才算作罢。
晚膳后,前来赴宴的官眷都陆续,回了自己的府邸。
桑旸则留宿在沈府的客房。
晚间三位表哥一起,几人将祁落埋在树下的几坛子桂花酿,给挖了出来。
就着秋月专程做的几个小菜,迎着月色,在沈府的花园内喝起了小酒。
四月的天气,感觉很是凉爽舒适,空气中飘散着泥土的味儿和阵阵的酒香。
“二弟,明日这太光湖可要我作陪?”
“大哥还是忙着书院的教书吧!这就不劳大哥费心了!”
“落落,明日我们也出去喝酒吧!”
“行!大哥,二哥你俩就别酸了,你俩明日一起喝酒不也甚好?”少女咯咯直笑。
笑语随风飘过院墙,飘了老远…………
第三十五章 太光湖
辰时之前,周洛英已骑着马来到了沈府。
沈昕一出门,便看见了身着玄色骑装,骑在枣红马背上的周落英。
玄色的骑装衬得少女更加的娇小玲珑,肤白似雪。
俊俏的少女,腰间挎着一枚精致小短剑。迎着霞光,周洛英便瞥见了刚踏出门的沈昕。
霞光落在少年的脸上,给白皙的肌肤渡上了一层嫣粉色。
貌若嫡仙般的少年,染上了那人间的烟火之气,迎着少女盈盈地注视,那嫣红便更盛了几分。
“三公子!”
洛英一个旋身便飞身下了马,俏生生的站在了沈昕的面前。
“洛英姑娘不必如此见外,叫我昕哥……便可。”
…………………
闷骚的可以!
其实是想让叫昕哥哥吧?
“昕哥,你也可以叫我洛英。”
“好!洛英。”
“昕哥,我们便出发吧!”
玄衣飘飘,少女利落翻身上了马。
沈昕牵着马,拽着缰绳好容易才堪堪上了马背……………
画面不要太销魂!
………………………………
少年少女迎着霞光,一匹枣红色的马,并着一匹银灰色的马,两相并骑,缓缓朝着太光湖行去。
丫鬟小厮不敢打扰此时的美好,只敢远远偷偷驾车跟着。
…………………………………
从沈府到离的最近的太光湖畔,骑马不过十分钟的路程。
一路俩人从诗词歌赋,聊到了史实典故,落英姑娘除了武艺了得。
那文采也是出众,很多想法连沈昕都觉得颇有见地。
两骑缓缓才行至太光湖畔。
迎面却遇上了陈大小姐。
“三公子,周妹妹。”
马下的陈大小姐盈盈一拜,很是楚楚动人。
“我的府上,最近寻到了几幅,前朝王鼎留下的画作,不知两位可愿一起前去观看?”
王鼎,是沈昕最喜爱的画师之一,王鼎因英年早逝,留下的画作并不多,一画难求很是稀少。
陈大小姐喜欢沈昕多年,对沈昕的喜好早已一清二楚。
听了王鼎,沈昕的眼睛一亮。
陈大姑娘见沈昕似有所意动,立马便趁热打铁道:“思琪知三公子爱那王鼎之画作,思琪愿割爱将其中一幅赠予三公子。”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此女对他的心意,他早已知晓。如若是旁人相邀,他定然是要前去的。
她的馈赠那是万万不敢收啊!
周洛英刚想说话阻止,沈昕已开了口。
“多谢陈小姐大方相邀,沈昕无功不受禄,我俩尚有要事在身,便就此别过。”
陈大小姐面色赤红,她好不容易派小厮盯了半宿,给她通风报信,才得以拦住了二人。
满以为沈昕会因为王鼎,而打乱与周洛英同游太光湖的行程。
结果又遭了拒绝!
两人打马继续朝着太光湖前去。
路遇陈思琪,并没有影响他们的好心情。
太光湖是修缮过的内湖,湖畔和湖中的小岛,都经过了精心的布置和打理。
在不破坏原始风貌的基础上,增加了很多贴心舒适之处。
在贴进湖畔风景秀丽之处,每隔几里便有供游客歇息的年逾百年的古木亭台。
亭台都是不同的朝代所造,风格虽各不相同,但是总体风格又很是类似。看起来即协调,又不失变化。
每隔约十米之处,还摆放了供人暂作休憩的石凳。石凳的风格也是各不相同,就显得很是别致。
太光湖占地有1000多亩,湖内还有一个小岛,去到渡口只需花上几个铜板,便有摆渡人将你送至小岛。
“洛英,你可想去那湖心的小岛?”
“好!”少女笑了笑,莫名笑容里透出了一丝丝腼腆,看来英姿飒爽的姑娘,偶尔流露出来的小女儿憨态更让人稀罕。
两人信步去了渡口。那摆渡人是个小老儿,花白的长须,粗布的白衫,戴着斗笠,手持长长的竹篙。
船看起来已经有点年头了,船身已布有青苔。
太光湖的水并不深,竹篙便可以轻易触到水底。
船上的温度比岸边要低了几度,微风拂过却很是凉爽舒适。
岛极其近,渡船没几分钟,便能登岛。
上了岸,两人沿着岛上的小径一路走去。
小岛的布置,比起湖畔更加的清幽。沿途种了许多的丁香树,丁香花此时还未谢,一阵阵香气扑鼻。
“洛英。”
“嗯?”
“洛英,我…………我心悦你。”
才刚说完少年便满面通红。
看来闷骚的少年也胆大了一回。
“其实心悦你很久了,只是一直不敢说。”少年红着脸呐呐说道。
“哈哈,其实我看出来啦。”少女语气一如既往的豪爽,只是那通红的面色瞒也瞒不住。
“所以我便替你先说啦!要是等你先说,我还不知得等几年呢。”
沈昕一呆,傻兮兮便笑了起来。
“洛英,回头我便让我娘亲,找媒人去郡守府提亲!”
“好!”
“昕哥,你来!我们去那边看看!”
洛英招呼着沈昕,就要向湖畔跑去。
腼腆的少年伸了伸手,手指才刚触碰到了少女的衣袖,却没敢再往前。
谁知少女一个反手,便抓住了少年的手,拉着一起往前跑去。
少女的手柔若无骨,捏着小巧而柔软,少年的脸红的更厉害了。
“昕哥,你看从这里看过去如此美丽。”
在我心里任它再美,也美不过你,少年专心看着少女的侧颜。
落英小心地用手拨开湖畔的香蒲。
此处望去,阳光映照在粼粼的水面,折射出如钻石般千面的菱光。
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不息,屋顶上袅袅的炊烟缓缓升起。
“昕哥,我也想像那寻常百姓那样,和你一起夫妻白头到老。”
“嗯!洛英我定然会好好待你,让你一直都能这么爽朗开心,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少年愈加坚定的眼神,捏着少女的手也紧了又紧。
“我信你!”少女眉开眼笑,更衬得面色如霞,颜面如春。
“走,带你吃鱼去,前面竹馆的鱼很是好吃。”少年笑着拉着少女往林中行去。
“还有好吃的酸果粉,你嗜酸定然会喜欢。”
少年越说越是欢快。
…………………
第三十六章 突然的福利
太光湖常年生长着一种鱼。鱼细长莹白,鱼身约尺长,鱼刺细密,味极其鲜美。当地渔民皆以湖水为其命名为太光鱼。
而这样的鱼,只数岛上的酒肆做的最为味美。酒肆不大,却是异常幽静风雅。
文人们皆爱来这个酒肆,吟诗喝酒。
酒肆建在竹林的深处,建的是那两层的竹楼,亦命名为竹居。
踩着厚厚的竹叶,穿过那密密的竹林,就能看见那干栏式的竹楼。
原本这样的竹楼,下层多用于栓马养牛。
而竹居则利用一层干栏式的结构,在下方种植了大量的兰草。
此季节正值兰草开花,纯白的兰花星星点点,落于碧绿的兰叶之上,很是清新淡雅。
那古朴的竹楼建于丛丛兰花之上,不是仙境却尤胜仙境。
此情此景皆是那文人墨客,最爱入诗入画的场景。
竹楼的建筑分为几个区域,皆是那歇山顶的结构,高低错落各有不同,二层四周皆有露台。
竹楼地势较高,凭栏而坐,一众风景尽收眼底。
酒肆的招牌菜,便是那太光鱼,清蒸,辣烧口味众多。
竹楼还自酿了竹叶酒,入口有股浓浓的竹叶清香,很是爽口。连香甜的果酒都独具风格,入口皆是竹香。
除此之外还有竹香糕、竹叶团子、竹筒饭等。只有在此才能吃到的美食。
酒肆的老板,想来必是一个嗜吃之人。
两人刚入得酒肆。
“啊!”
酒肆里,正坐着一对风华绝代的少年少女。
绝色少女正目光盈盈,眉眼含笑。俊俏少年也唇角微抿,很是愉悦。
没错!我们是专门来围观的。
“落妹妹!”
“落表妹,子钰你们怎么来了?”
少女捉狭一笑,还故意瞥了瞥,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故意拉长音调道:“昕表哥,英姐姐………”。
两人皆像是被烫了一般,手立马便分开了,随即满面通红。
“我要领着子钰尝遍拙州的美食,这竹居的太光鱼那定是首选,没想道竟如此之巧,看到了不该看的。”少女嘿嘿直笑,冲着周洛英眨了眨眼。
巧什么巧!明明你就是故意的,周落英心里翻了个白眼。
”落妹妹,哪有不该看的。你就别笑话姐姐啦!姐姐年岁不小,自是不敢耽误。”脸皮厚的周洛英,很快便适应了祁落的调笑。
沈昕只是起初有些害羞,也不是那扭捏之人,已如愿得了心上人的芳心,自也是不怕表妹嘲笑,也便一笑置之。
桑旸的声音突兀传来,“沈三哥,我喜吃鱼,好喝酒。”
沈昕一呆………………
“如若,吃的甚好,我和落落吃罢,想必也是该回了。”桑旸煞有其事道。
“昕表哥,我要吃两种口味的鱼、要竹筒饭、要竹叶卷…………如若没吃好,我怕我便忍不住,回去定然会说点什么。”少女掰着手指数到。
“昕哥,我也要酸果粉。”周洛英也不忘凑趣。
四人相视大笑。
“小二,把店里招牌菜色,各式来上一份。”沈昕豪气地挥了挥手。
“看还堵不上你们的嘴,吃完你俩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
沈昕这会儿不害羞了,恢复了往日贫嘴的样子。
不多时,那太光鱼便上了桌,用石磨磨的细碎的鲜红酱汁,配上上芝麻和香葱,洒在银白色的鱼身上。
轻轻的用筷子拨开,鲜嫩雪白的鱼肉,便染上了红色的酱汁。
太光鱼果真名不虚传,不论是辣口味儿的,还是那清蒸口味儿的都是鲜美非常。
讹了沈昕一顿,酒足饭饱,戏也看完了,两人便告辞而去。
两人漫步在湖心的小岛上,一前一后的走着。
此时正值正午,阳光很是热辣。
“子钰,我带你去个地方。”
祁落领头,子钰紧跟其后。朝着那竹林深处走去。深处的竹林异常的茂密,密密的竹林下面,阳光很难照射进来,很是阴凉。
拐了许多个弯之后,某人彻底懵了。
“落落,你是靠什么,认得这路的?”
“我也不知,不过我识路颇是厉害,仅仅靠的直觉,我便能找到。”
想是因为孤儿院,建在那近郊的山脚下,成日便在山里,穿山越岭练出来的本事。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小岛原本并不大,从头走到尾,也不过三十来分钟。
只是这路走的异常崎岖,所以也就耗时较长。
进到竹林深处,跨过一个小山头,居然绕到一个小山洞之前。
山洞并不高,大约也就两米,宽度仅堪堪容纳一人通行。
山洞的入口特别的隐秘,外面被密密实实的草木和藤蔓遮盖了个严实。
“子钰,你用剑来割开这些草木。”
桑旸掏出腰间的利剑,挥剑斩断了藤蔓,露出了洞口。
所幸只是洞口较窄,洞内却颇为宽阔。
“子钰,这是小时候,我和辰表哥,昕表哥发现的一处洞穴,想来是他们这几年也未曾来过。”
少女一边说一边往洞**走去。洞穴有许久未曾有人来过,加上岛上湿气较重,洞穴的地面已经布满了青苔,少女脚底一滑。
“呀!”
少女直直就向前方摔去,桑旸一急,长臂一捞,直接便将少女搂入了怀中。
少女才堪堪够着他的下巴,头一次和女人贴得如此近,一股独属于少女的幽香,忽然地窜入了鼻尖。
少女的身体宛若无骨般的柔软,纤细而又馨香,原来抱着她是这般感受!
桑旸身体一僵,心立马跳的飞快,心尖像被羽毛轻轻刷过一般痒痒的,总觉得似乎舍不得立即放开。
祁落突遇状况,险些摔倒,先是受了一番惊吓,结果却被桑旸抱了个满怀。
少年的胳膊强壮而有力,而祁落的手正好贴在他的胸膛。
山洞安静的落针可闻,能清晰的听见双方的心跳,皆是越跳越快。
“扑通,扑通……………”
莫名的祁落觉得耳根发烫。
突然前方洞穴中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
两人搭乘摆渡来到小岛,史昭和暗卫,皆没有跟过来,桑旸警惕之心大起。
顾不上旖旎的气氛,桑旸用手轻轻的捂住了少女的嘴,在少女耳边小声,“嘘……”了一声………………
第三十七章 别有洞天
两人皆屏息而立,未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不一会儿,远处细碎的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是脚步声?!
两人愈加的紧张了,桑旸揽着祁落。慢慢地朝一侧的山洞壁贴了过去,并拉着她小心地靠在山壁之上。
桑旸将祁落挡在身后,右手摁在那剑柄之上。
祁落也不忘把短棍死死地捏在了手心。
祁落的后背靠在山壁之上,前胸却紧紧的贴于桑旸的后背。
山洞异常的阴凉,但两人均被紧张的汗水浸透了衣裳。
山洞里隐隐能听见两人故意放轻的呼吸声。
远处的脚步声,更加近了,隐约还传来说话的声音。
随着脚步声地靠近,说话的内容却越来越清晰,听着却有点异样的回音。
说话的是一男一女,可脚步声,听着却足足有十来人,有几人脚步轻浅,显然是会武之人。
人数如此多,他能以一当十,却怕伤着祁落。
“陈大人,下一步,我该如何做?最近我觉得有很多人在盯着我。”女人的声音沙哑,还有点粗嘎,一听便是中年妇人的声音,桑旸却意外的觉得很耳熟。
“你可知盯着你的是何人?”
声音已经极近,却未见人影……………
原来声音于此,有着一墙之隔。
幸好!
两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从男女的对话中,桑旸发现他们并未曾发现异常。
他松了松手上的剑柄,手心已满是汗水。
他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水,伸手轻轻捏了捏祁落的手。
少女的手冰凉刺骨,手心却很是黏腻。少年的手心传来了令人心安的温暖。
别害怕!
少女轻轻的回捏了捏少年的手。
别担心,我没事!
两人似乎都懂了,对方心里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怀疑是泉州府衙的人。”中年妇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泉州府衙!
桑旸瞳孔一缩,说的难道是他们?
“你为何会如此认为?”
“陈大人,前几日,有几个泉州府衙的官差,来了我们府上。之后第二日,我便感觉,有人在盯着我。”
原来是那个驼背妇人?桑旸终于听了出来。
“官差?”
“大人,其实我觉得并不像普通的官差。为首的那个少年,长相极美,气势非同一般,定非常人!”妇人顿了顿说道。
“为何会引来官差?难道他们发现了我们的事情?”被称为陈大人的男子,听声音像是中年男子,口音却并不似拙州人士,反倒像是京城人士。
“理应不是发现了我们之事,他们为泉州三年前的大火而来,想找刘凯。”妇人嗤笑,“他们殊不知刘凯已死,晾他们也查不出什么!”
行之渐远,声音逐渐变小,桑旸屏息凝神,竖耳而立。
“咱们的事情进行的如何?”
“陈大人…………………那……………边………………我便派……………”越行越远,妇人的声音开始越加难辨。
山洞中的两人,均一动不敢动,又等了许久,直到再未听到任何声音。
少年和少女,才松了一口气。
松了口气的祁落,立马觉得小腿发软,直想往地上坐。
少年一转身,胳膊便揽住了少女的纤纤细腰。
“落落,你没事吧?”久未说话的少年,声音很是沙哑。
少女仰了仰头,山洞有点暗,但仍然能看见近在咫尺少年的脸上满是担忧。
少女摇了摇头,笑容爬上了明媚的脸庞。
如此近的距离,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见,少年被少女的笑晃瞎了眼,心脏不禁又剧烈的跳动起来。
“扑通,扑通…………”
少女突然发现,自己整个人似乎都挂在少年的身上,腰也被环抱着,脸刷的一下便红了。
少年一惊,连忙放下了揽着少女纤腰的手,红着脸呐呐道:“落落,我不是故意的。”
“不妨事,事急从权,子钰无须在意!”一贯大方的少女,声音却失了一贯的利落,低低的嗓音中,仿佛有了丝丝撒娇的意味。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少年清了清嗓子。
“想来这几人,定然与我在查的案件有关。落落,你可曾识得那名男子的声音?”
“不曾!”少女摇了摇头。
桑旸转身,沿着石洞开始仔细的查看。
石洞壁面光滑,桑旸轻轻敲了敲石壁,回声闷厚,感觉石壁颇是厚实。
石壁表面的雕琢痕迹已经很浅,想来石洞颇有些年头。
刚才他们所处的石洞,与此仅有一墙之隔,但如此厚的石壁定然不能透音。
桑旸抬了抬头,石壁的上方有一些孔洞,想来声音是从上方孔洞传了过来,才会如此之清晰。
“落落,隔壁那个洞穴,你可曾去过么?”
少女摇了摇头,“我未曾去过,这个洞穴,原本是几年前我和表哥们无意间发现的,你跟我来。”
祁落领着桑旸,缓缓往洞穴行去,越往里走路越是开阔。
往前走了约莫二十来米,洞穴里突然变亮了。
前方洞穴的顶部,露出了一方天空,洞口处正往下潺潺流水。
细细的水流,流过石壁突出的一隅,将石壁冲刷的光滑透亮。
水帘沿着石壁滑至半腰,像那断线的珠帘一般,凝成水珠粒粒滚落了下来,在洞底形成了一汪极浅的水池。
阳光通过洞口折射下来,撒在水帘上,粒粒的水珠晶莹剔透,从天际倾泻而下,美不胜收,真可谓别有洞天。
“好漂亮的景致!”
听着少年的赞叹,少女神色飞扬。
“这个美景就是我们之前寻到的,响午时分最为好看。”
洞穴继续往前,变得越来越窄,且越来越黑。
“子钰,我们从未再往前走过。”怕黑的少女,轻轻拉住了少年的袖口。
“落落,我们回去吧。”少年自然的拉起了少女的手。
“嗯!”少女少时开始习武,嫩滑如脂的小手,只有指腹处略有薄茧。
真好!
少年满心欢喜牵着少女,两人一前一后,相携向洞口而去。
直到行至洞口处,少年才放开了少女的手。
穿过了竹林,再行到渡口,等回到沈府时,太阳早已西斜——
第三十八章 成月布庄
桑旸回了沈府,便找来盯着刘府驼背妇人的暗卫。
驼背妇人,人称“武娘”,她早年丧夫,五年前便来到了刘府,做起了刘府的管事娘子。
刘府只是普通的商户,下人并不多,里里外外皆是由这个武娘张罗。
这几日由于暗卫泄露了行踪,刘府其余人等,近期倒是颇为安分。
几日间,除了刘老爷和刘大公子定时前去商行,武娘都未曾出过府。
只昨日午间时分,她离了刘府,去到了城东的成月布庄。
暗卫不便进入布庄,只得围了布庄的四周,远远的候着。
她进去了约莫大半日,直到旁晚时分,方才指挥着布庄的小厮,拖着大包小包的衣料,放入马车带回了刘府。
暗卫只当她是去布庄选料子,定制衣袍。
可未曾想到,她竟去了太光湖中心的小岛。
她是如何从成月布庄,暗卫的眼皮子底下,去到太光湖的?
成月布庄,又起着什么样的作用?
“她进入布庄期间,布庄可有其余人,从布庄离开过?”桑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启禀少将军,她进入布庄之后,布庄除了偶有来往的客人,并未曾发现有任何异常之处。
进去的客人,皆都是一两人相伴随行,这个武娘并未有混在人群之中,进出的可能。”暗卫恭敬地躬身说道。
“昨日,听这个妇人说刘凯已死,且提到了泉州纵火一案之时,语气颇为熟稔。
可见泉州一事,虽不一定是他们所为,但是她也定然也知晓内情。”桑旸顿了顿,“史昭。”
“爷!”
“你先派些暗卫,前往太光湖的竹居附近,盯着竹居的来往之人。
再潜入竹林后的山里,搜寻一下,我和朝霞郡主藏身那个山洞的位置。
看看是否能找到隔壁的山洞,切记!务必不可打草惊蛇。”
“爷,上次是我们的疏漏,泄露了行踪,这次我们定然会多加小心。”史昭蹙眉羞愧不已。
桑旸道:“这个成月布庄,想来定有问题,且布庄内极有可能还修有暗道,明日我先设法去上一趟。”
当日有惊无险回了府,祁落便寻了舅舅沈舟,让其在拙州府衙帮忙查找,是否近期有京城口音的陈姓大人来此办差。
………………………………
第二日,心大的祁落,又开始张罗,欲带着桑旸继续尝遍拙州美食。
那日原本想去的是那春风楼,只不过为了围观沈昕和周洛英的太光湖之约,而临时改去的竹居。
“落落,今日我要去一趟成月布庄,不若我们午间春风楼见?”
“成月布庄?”祁落纳闷道。
“昨日咱们在山洞,听到声音的那个妇人,她原是我所查案件的重要嫌犯。
昨日她便是从成月布庄消失,而出现在山洞之内的,我打算今日去打探一番。”桑旸笑了笑。
“你一人前往布庄,多有不便,不如我陪你一起?”少女眨了眨眼睛。
此番暗卫众多,加上又是青天白日,市集商铺之内,定然不会有危险。
祁落同去的话,一切似乎也会更方便一些。
“好!”桑旸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
昨日桑旸和祁落回来之时,异常狼狈,衣袍已多处刮破。
经过昨日一事,史昭和四喜决定亦步亦趋紧跟他们爷。
而自觉力气非同一般的秋月,也争着随行。
“郡主,我也要一起前去。”常月也挤了上前。
“常月,又不是去吵架,你便别去了,你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你只能拖我和郡主的后腿。”秋月赶忙阻止。
手无缚鸡之力!
且擅吵架的常月:“……………”
四喜和史昭,嗤一声便乐了,就连祁落都不禁弯了嘴角。
…………………
成月布庄是最近几年兴起的布庄,沈府由于女眷较少,加上成月布庄并不属于顶级的布行,所以并不曾来过。
几人特意换了没有府标的马车,连赶车的小厮也一并换了脸生的暗卫。
未免过于打眼,桑旸和祁落皆穿上了普通富贵人家,寻常穿的衣物。
成月布庄在城东不打眼的街市,一个并不大的二层小楼。
一楼的前厅便是铺面,里面的桌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墙壁上倚靠着的,都是那一卷一卷的衣料。
成月布庄本就是开门做生意,日日行来送往,都是那各色的客人。
掌柜模样的瘦小中年男子,看见祁落和桑旸进门,立马便迎了上来。
祁落和桑旸,虽然衣饰并不算特别出挑,但是长相极其打眼。
掌柜热情的说道:“不知几位客官,是想选什么样子的衣料?”
祁落嘟着嘴,很是不满,“就是这些普通的样式吗,就没有能配上我,贵一些的?”
好一个无脑富家千金的架势。
戏挺足啊!
桑旸忍着笑,面无表情道:“掌柜,你这可还有更好一些的衣料?”
掌柜这样的客人见得多了,忙陪着笑说:
“客官,不然您上我们的雅间看一看?那一处有不少珍稀的料子。”
掌柜便给伙计,使了个眼色。便要陪着众人上楼。
才刚行至楼梯口。
祁落便指了指,一楼后堂唯一的一间屋子,说道:“那便这件雅间吧,我就不爬楼了。”
您哪儿看出来这是雅间的?!
掌柜无语的很。
这该不是个穷千金,好容易逮个机会,非要给这个富富贵公子哥宰一刀吧?!
“小姐,这不是雅间,这是我们大掌柜的屋子,雅间在二楼,我这便带你去。”
祁落看了掌柜一眼,“那便二楼吧,这个屋子不亮堂!”
……………………
白长这么好看了!掌柜暗暗摇头。
“掌柜的,这净房在哪儿?”
足足高了半头的胖丫头秋月,往瘦弱的掌柜面前一站,捂着肚子问道。
“老婆子,你带这位小姐的丫鬟,去一下净房。”掌柜无奈的招呼着他媳妇。
“你俩便在楼下候着吧。”
桑旸冲着史昭和四喜,挥了挥手,“还得麻烦掌柜,使人给我们端上两碗茶水。”
事儿挺多啊!
顷刻间就忙得满头大汗的掌柜:“………………”
第三十九章 春风楼
“掌柜,也给我娘,找找有没有适合的料子。”四喜说道。
“也给我婆娘选两块!”史昭也不甘示弱。
楼下的两只也不消停。
………………………
好容易将一众人都伺候了一遍,掌柜的才得以喘了口气。
这一停下来,掌柜便觉得衣袍凉飕飕的,已是被汗水浸透。
而此时坐在二楼雅间的两人,倚在窗前喝着茶水,很是惬意。
“这茶水凉了!”少女说道。
“这茶叶不好!”少年说道。
掌柜感觉一口老血哽在喉间,太特么气人了,又没收你茶水费!
掌柜嘴角抽搐,陪着笑脸。拿出来一堆堆的衣料,一一介绍,供祁落选择。
掌柜那是舌绽莲花,直说的口干舌燥,少女却还一直保持着嫌弃脸。
不是嫌布匹深了;就是嫌浅了;不是嫌艳了;就是嫌暗了;不是嫌厚了;就是嫌薄了。
各种挑三拣四,掌柜只想掀桌。
“这匹给我乳娘吧!”
“这匹给我丫鬟吧!”
“这匹给我小厮吧!”
布庄的掌柜,心里翻着白眼。
觉得自己已经石锤了,这必然是穷千金讹了富贵公子哥的戏码。
而被讹了的公子哥,正面露微笑,眼都不眨地看着正在各种买的少女。
掌柜鄙视的看了看这个公子哥,是个傻的!
又看了看这个少女。
也是!
谁叫人家长的好看。
掌柜顿时脑补了一千个故事。
才从净房出来的秋月,招呼着掌柜,“掌柜,上点瓜果点心吧。”
这胖丫头去净房,去了一个多时辰。
这才出来,便又要吃?
掌柜:“…………”
你们还把自己当外人么?
掌柜认命地亲自去端了瓜果点心。
布庄里偶有客人来往,其余客人皆是买了便走了。
只有这几位祖宗,这都来了快两个时辰了!
楼下那两位也是不消停,一会让栓马,一会让喂草。
几个伙计,都被指挥的团团转。
最后连大掌柜都被惊动了,只得出来帮忙照顾客人。
好容易待到了正午,终于送走了几位祖宗。
幸好还买了几匹料子,总算不是白忙活。
送走了几人,成月布庄一众人等,皆是长出了一口气。
可算走了!
把布匹放上了马车,祁落和桑旸便步行着去那春风楼。
春风楼,桑旸之前已经来过两次了,除了此处的吃食,甚合胃口之外。
来春风楼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方便打听消息。
今儿,四喜早早就给定好了位置。
选的是那二楼靠栏杆的位置,即能听见楼下的谈话,又不闹腾,甚好!
桑旸和祁落上了二楼,而史昭、四喜和秋月却坐在一楼大堂,方便起头话引子。
一楼大堂很是热闹,四喜四处张望了一番。
便盯上了隔壁桌的一名瘦高男子,男子颇爱讲话,一直在和众人说着各式的小道消息,看起来消息很是灵通的样子。
“这位兄台,你穿的那个衣料很像成月布庄的呀!”
四喜笑着搭起了话茬。
“成月布庄?懂行的谁去买成月布庄的布啊?
同样式样的布,罗红布庄起码比他要便宜两成。再加上成月布庄那些个伙计,全是一色的男子,无趣的紧!”瘦高男子很是不屑。
桑旸抚了抚下巴,难怪生意平平,这成月布庄好似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是啊!小兄弟你们可别被宰了!”
“那成月布庄,这样还能有生意?”四喜惊讶道。
“你别说这成月布庄啊,还是真不愁生意。”
“此话怎讲?”四喜好奇道。
“成月布庄的大掌柜生意颇多,除了布匹以外,粮草、瓷器、金器那些生意,可都是些挣钱的买卖!”
“瓷器?还有瓷器!成掌柜的瓷器庄在何处?瓷器可好?前日子在刘家瓷器行,买的一应瓷器都是那次品。”四喜拍腿叹道。
“听说这刘家瓷器,也是成月布庄的成大掌柜开的。”邻桌的胖汉子插话道。
“真的,假的?”瘦高的男子惊讶道。
“我哪儿知真假,也只是听说罢了,不过有一事,我是定然知道真假的,就是成大掌柜的女儿长的倾国倾城,哈哈…………这个你当也见过吧?”
邻桌的两个男子,皆聊得心花怒放,这事关漂亮女子,向来是男子们最爱聊的话题。
“确实是个狐媚的,被她一看,那骨头都得酥了,勾的人心痒痒的。”
“成大姑娘?听说她不是去给京官做外室去了?”旁桌的长须大汉插嘴道。
“兴许吧!着实是可惜了!听说那官老爷比成大掌柜都年长。”瘦高的男子惋惜的摇了摇头。
“得,反正可惜不可惜,也轮不到咱们。哈哈……来来来!喝喝喝………”
“干了。”
下面众人聊的热火朝天,喝的不亦乐乎。
楼上的菜也都上齐了。
满桌的好吃的,祁落吃的分外认真,她食量不大,但是比较爱吃,各种好吃的,必是都要尝尝的。
看着少女吃的认真,少年的也心情颇好。
祁落突然眼眸亮晶晶地靠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子钰,秋月说成月布庄的后院特别的简单,只有净房和厨房,不像是有暗道的样子。想来大掌柜那屋,是最有可能的。”
少女的睫毛密而长,在瓷白的肌肤下形成了两道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如蝴蝶的羽翅一般,轻轻的颤动。
她那艳若花瓣的嘴唇,吐出如兰的香气吹拂在他耳畔。
少年面色一僵,心跳又开始加快了。
“扑通、扑通……………”
少年按了按胸口,有点纳闷,我这是怎么了?!
少年分神发着呆。
“子钰!”
“嗯!”被打断了思绪的少年,脸色腾的一下便红了。
少年尴尬的笑了笑。
“落落,史昭他们也怀疑大掌柜的屋子有暗道,他们会想法潜入其中去查探一番。”稳了稳心神,桑旸正色道。
“落落,你尝尝这个新出的白露饮,你爱喝甜饮,应是合你口味。”
少女尝了尝,看着满意点了点头的少女,感觉甚好!
几人春风楼用膳后,祁落和桑旸便回了沈府。
此时从盐城回来的暗卫匆匆来报。
第四十章 南泉庵
暗卫在盐城打听的漱勤斋,已得来了消息。
漱勤斋是个卖笔墨纸砚为营生的铺子,里头的笔墨纸砚很是昂贵。日常除了这些,还会售卖一些书画大家的字画。
漱勤斋的宣纸不错,在盐城很是出名。
在三年前,刘凯确实来过盐城漱勤斋。
只不过仅在漱勤斋待了十几日。
一次漱勤斋往京城送货,刘凯押货上京,随后便再不曾出现。
因为漱勤斋的纸,在盐城颇为是出名,日常的生意很是红火,
目前这个漱勤斋做的生意,看起来都像是正经生意,并未曾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
唯一特殊的是,漱勤斋的纸的手工,于旁的纸坊不同,每一批次都所差甚大。
所以别的纸铺都是小厮前来买纸,而漱勤斋都是用纸之人,亲自前来挑选。
这几乎成了漱勤斋的一大特色。
而每每招呼这些人,大都是斋主董洋亲自出面。
漱勤斋的斋主虽没有官职,但在盐城,却属于极有人脉的人物,颇得敬重,风评极好。
斋主定期还会举办诗画会,每次皆是规模盛大,来的都是那有头有脸的人物。
盐城的文人墨客圈子,因为漱勤斋而变的很是活跃。
漱勤斋,既然刘老爷敢给它牵扯出来,那就说明这个漱勤斋十有八九是个能摆上明面的。
桑旸听完,默了许久说道,“漱勤斋下一次的诗画会,在什么时候?”
“启禀少将军,在十日之后。”
“那十日之后我便去一趟吧,你们这便去盐城,安排一下诗画会的请帖,且多安排几张。”
“末将领命。”
这两日,祁落陆续领着桑旸去了,和香食肆吃水晶鸭、南啰街吃葱香鱼排、古韵茶楼吃流苏茶点…………
就连史昭和四喜都觉得自己胖了一圈。
史昭和四喜看秋月的眼神,那是越来越火热,越来越嫉妒。
终于知道这丫头,是为何长成这样了!
就他们,如果日日跟着朝霞郡主,那绝对比秋月得多长个百八十斤。
秋月,你真是白瞎这些口粮了!
就是不知道郡主这儿,还缺不缺人?
常月道:“秋月,他俩看你的眼神,怎么像你吃了他们家的口粮一样?”
如此明显带走怨念的眼神,连秋月这种迟钝的都看出来了。
“可能是饿了吧!”
秋月默默地翻了翻锦囊,掏出了一把糖,递了过去。
史昭:“…………”
四喜:“…………”
这是吃糖的事么?
我们起码也得吃肉啊!
也不知今日要去何处?很是期待啊!
而今日,要去之地是南泉庵,听说南泉庵的斋菜很是好吃。
但凡想吃这儿的斋菜,那是必然得提前预定排队,才会有位置的。
提前几日,祁落便让人来订了位置,今日好容易排上了。
才过卯时天还未亮,几人便提前出发了,南泉庵在那玉山之上,赶着一大早上玉山的望罗峰去看日出。
玉山在近郊,离得沈府很近,只需半个多时辰的路程,即使上的那望罗峰,也就统共一个时辰。
祁落乘着马车,桑旸骑着他的黑风。
打起马车的车帘,祁落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桑旸聊着天儿。
一个时辰之后,几人便到达了望罗峰,停靠好了马车,找了一个适合观景的好位置。
破晓时分的天空,一片漆黑,星光和月光都似蒙上了一层面纱,变得黯淡了许多。
只东方慢慢地露出了一层,月白色的光晕,随后,这个光晕便逐渐的蔓延开了。
变得越来越大,色泽也变得越来越深。由月白到芽黄;由芽黄到橙粉;由橙粉到胭脂。
胭脂渐渐向四周弥漫,天色也被那柔和的色泽,映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浅。
忽然天边的缤纷,却被金黄的光晕浸染,从原来朝霞最绯红最妍丽之处,短短一刻间,金色的光晕越来越大,竟将原本的蓝挤到了一边。
远处的天,丝丝缕缕,层层叠叠的布满了金黄的云霞,扫去了那半扇的蔚蓝。
望罗峰的日出,果真是名不虚传。
看完日出,越往山上行,天色便渐亮。
待到南泉庵之时,天色已然大亮。
祁落和桑旸刚跨过庵门,迎面便遇上了,正在前院洒扫的老尼。
“万静师太。”
老尼顿了顿神,长得这么漂亮的姑娘,可不多见。
难不成是那些年总来庵里,画花她们衣袍,揪光树上桃子,拔光她种的小白菜的朝霞郡主?
听庵主说,这几日朝霞郡主要来。可还没等她们把菜都收完,她怎么就来了?!
“贫尼,见过郡主。”
“朝霞见过万静师太,师太好记性!”少女上前施了一礼。
看起来斯斯文文,娇俏可爱,上次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次为此,沈府捐了不少香油钱,赔了不少衣袍。
这样的魔星,那必须得认识啊!
“朝霞郡主,这次要在庵里住上几日?”万静师太莫名有点心虚。
“万静师太,此次朝霞吃过午膳便回府了,下次找时间再来陪师太叙旧。”少女盈盈一笑。
这么像威胁呢?
万静师傅一哆嗦。
我们可真没有旧要叙…………
“郡主还请进殿内稍等,庵主正在早课。”
“不妨事,万静师太,我先在院内走走。”
万静师太:“……………”
院内的桃树,已结满了绿绿的果子,祁落领着桑旸站在那桃树下。
玉山很是肥沃,庵里的桃树,许是得了香火的供奉,长得更是茂密。
“朝霞郡主,桃子还不能吃!”
看着万静师太紧张的样子,祁落也终于想起了,早些年和母亲暂住庵里时干的浑事。
噗嗤一声便笑了。
“万静师太,您的小白菜可熟了?”
“郡主,您…………先观树,贫尼先行告退!”
万静师太以超乎常人的速度跑了。
少女有点内疚了!
该不会这几日,她们都得吃小白菜了吧?
忙让秋月跑去追万静师太,可别再吓唬她了。
少女回头看了看,从到到尾没被看到的桑旸。
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四十一章 遇险
南泉庵的前院,很是小巧清幽,桃花树下,有一汪小小的池塘。
池塘的池水,由山上的泉水,缓缓流淌汇集而来,这也是南泉庵名字的由来。
此时,池塘里的荷花还尚未长出,池水很是干净清澈。
岸边的大青石上,放着一根捣衣杵和一把皂角,池塘边的木盆已经飘的老远,里面还堆放着几件青灰色的衣袍。
想是那小尼姑,衣袍还尚未洗完,便慌忙赶着上早课去了。
南侧的水井边,还放着半桶刚汲的,尚未拎走的井水,连井绳都胡乱散落了一地。
在院落的一侧,有一排整齐的禅房,这便是日常对外,用于吃斋菜的禅房。
禅房建在那山壁之上,风景颇是秀美,禅房两侧皆有露台。
凭栏而望,俯首能见那沿着山壁而上的郁郁之色,举头能见那似乎伸手便可触及的飞絮般的云雾,仿佛那九重天都近在咫尺。
禅房都是由一色的古木制成,每个禅房的门窗的形状,贴的窗纸皆不尽相同。
此时,一众小尼姑叽叽喳喳的围着,才下了早课的庵主,来到了院里。
被围在中间的庵主,约莫40岁左右的年龄,倌入帽中的青丝上,已夹杂了不少银发。
红润的脸上,有着细碎的皱纹,原本圆圆的眼睛正微笑的眯着,慈眉善目,看起来很是亲和。
“贫尼,见过朝霞郡主。”
南泉庵的南安法师,手持拂尘,双手合十见了一礼。
“朝霞见过南安法师,几年未见,法师的气色越发红润了。”
“郡主别来无恙啊!”
实话说南安法师,对于祁落也是颇为头大的。
毕竟庵堂里自在惯了,虽南安法师,也养了不少的小尼姑。
可是象祁落这般,淘气成这个样子的也是少见。
南安法师与祁落的师傅明慧大师不同,是个真正的得道法师,佛法高深。
向来普渡众生、济世救人颇具盛名。
南泉庵靠素斋挣的银钱,也都被南安法师全数用于救助穷苦百姓,赡养那些小儿及乞丐了。
很多村子里村民不要的小姑娘,也皆是被南安法师捡了回来。
从一个个做事毛毛躁躁,却吃的小脸圆圆,玉雪可爱的小尼姑们身上,便能看出南安法师必是个慈善亲厚的。
“几位施主,还请随贫尼前去殿内稍作休憩。”
南安法师成为庵主,已经有十余年了。十余年间,被南安法师捡回来的小尼姑,已经多达了几十人。
所幸南泉斋的素斋颇为出名,不然仅仅靠着香火供奉,定然是养不起这些小尼姑的。
祁落等人在殿内小憩了片刻后,待到午膳时分。
便有两名颇为活泼的小尼姑,蹦蹦跳跳地领着几人去了禅房。
南泉庵的斋菜,乃是极其出色。
草菇豆腐羹、八宝竹笋、银杏素鸡、十锦烩菜、素蒸芽菜、百菇鲜汤……………都是庵堂的特色菜式。
尤其那什锦烩菜,是将那白萝卜切成粗条,细细地雕出镂花,再将黄花菜填塞其中;胡萝卜搅碎和上淀粉搓成豌豆大小的丸子;香菇切成细细的丝;加上切成薄片的松茸、笋、豆腐等十种菜烩制而成,无论色泽、或者味道,都是及其出挑。
能将素斋做到如此程度。
南泉庵也是着实厉害!
听说斋菜洗切的活儿,向来都是那些小尼姑们做的,能有如此手艺,也是不简单。
吃了斋菜,秋月便独自陪着祁落前往净房,净房在那院落的一侧。
两人沿着露台从净房回去的途中,途径的一间禅房内,突然传出了一阵争论之声。
“王大人,上次您定的货,数量可不多啊!”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京城口音,语气很是不满。
祁落一惊,这个声音如此耳熟!
这不正是那日山洞之中,那位陈大人的声音么?
之前祁落托舅舅沈舟,在府衙中,查最近是否有陈姓的京城官员来到拙州,但一直都未曾得到消息。
不想今日却会有此巧遇。
祁落对秋月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便悄悄地停在了禅房的门前。
“陈大人,这次您给到我的那批货,质量很是一般呀。你如此做派,这以后生意还如何做?”
被称为王大人的男子,语气愈加的严厉,此人乃是拙州口音,声音听起来更是要老成了几分。
“王大人,您如此可是折煞我了,您都是老主顾了,这您的货我们可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怎可能品质不佳。
可别是,您还同时还拿着别家的货!不然以您的货品情况,上次拿的,只不过是区区的四成。”
“陈大人,您是多虑了。您有这个时间想这些,还不如多花点心思把控好货的品质,想来也是不用担心这销量!”
“咣当………………”一声响。
众人皆是一惊。
只因此时,露台上恰好跑过去一只猫。
南泉斋的猫咪,吃的个个都是膘肥体胖,很是笨拙。
这笨猫在跳至禅房窗台的时候,失脚直接便滚落了下来,掉在了露台的地板上。
祁落未及阻止,反倒被这只猫给直接暴露了出来。
“是谁?”
“谁在外面?”
一名手持长剑的侍卫,立马从禅房之内,直接一脚踹开了禅房的门。
几人看见了门口立着的祁落和秋月皆是一怔。
一名操着京城口音的蓝衫中年男子眼眸之中杀气涌动,果断挥手说道,“杀了她!”
“陈大人?!”祁落脱口而出。
听了祁落的话,蓝衫中年男子眼中的杀意更盛。
果真猜对了!
秋月赶忙扑了上去,却被侍卫一掌打落在地上。
侍卫长剑一挥,剑尖直指祁落而去,祁落短棍一挡,急急往后退了一步。
谁知那后腰便撞上了露台的栏杆,与蓝衫中年男子对视了一瞬,便朝着山底直接翻落了下去。
不远的禅房里,早已飞出了几名暗卫和身着青色锦袍的公子,并向着此处急掠了过来。
而那青色锦袍的公子,毫不犹豫直接便朝着,刚刚白衫少女掉落之处跳了下去……………
第四十二章 受伤
祁落心中一沉,完了!
早知会掉了下来,不如挨一刀好了。
看着飞身而来的暗卫和桑旸。祁落心一横,左手使劲地去攀上山壁上生长的草木,右手则握紧短棍,使劲往悬崖的峭壁里插。
可惜短棍和匕首还真是没法比。
祁落的左手已磨的血肉模糊,而右手的短棍也没能插进山壁里。
为了减缓了下坠的速度,祁落把膝盖和身体都尽量的贴近山壁,那就不可避免地被山壁划伤了。
紧跟着跳下来的少年,直接控制自己身体的方向,冲着少女坠去。
几名暗卫和史昭也随在其后。
“郡主!”
“郡主!”长月和秋月,泪流满面的趴在栏杆上嘶吼。
若不是怕跳下去,不仅救不了郡主,还给营救郡主带来了麻烦。两个丫头怕早就纵身跳下了悬崖。
“爷!”
“少将军!”
悬崖的山壁上,仍有几名暗卫挂在山壁之上。
少年和少女皆不见了踪影。
几名武功高强的暗卫和史昭也紧接着不见了踪影。
而害人的元凶,早已趁着混乱全跑了。
不知往下坠了多长时间,感觉手腕,忽然被拽住了,身体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祁落实在是体力不支,终于昏厥了过去。
桑旸此时已追上了祁落,忙将少女搂入怀中,才稍稍松了口气。
两人还在继续下坠,桑旸拔出长剑,欲将剑身插入那山壁之中。
坚硬的山壁发出刺耳的声音,长剑给山壁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沟壑,拖行了约有十几米,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桑旸左右环顾了一下,往上南泉庵早已不见了踪影。
往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几米开外,恰好有一块突出的山石。
桑旸拔出利剑,足尖在山壁一点,借助拔剑之势,便落在那山石之上。
站定之后,急忙查看了一下少女,发现少女只是昏厥了过去。
山石极小,仅堪堪能够站立,无法查看少女的伤势。
桑旸只得一路寻找,下一步的落脚之点。
如未能找到山石,则将剑插入峭壁稍作休憩。
如此循环往复,约莫半个时辰。
桑旸终于找到半山一处,可以落脚之地。
桑旸轻轻的放下少女,少女尚未醒来,极美的脸上血色全无,嘴唇也有点儿干裂,白色的衣袍血迹斑斑。
桑旸惊慌不已,早已忘了男女大防,紧张地查看少女的受伤之处。
桑旸轻轻撩起,少女右腿膝盖处的衣袍。
待看了清楚,不禁倒抽了口气,少女的膝盖到大腿,已经有大片的擦伤,伤口与衣袍粘连在一起,看起来很是吓人。
又执起少女的左手,原本白皙嫩滑的小手,已血肉模糊,有些伤口深可见骨。
桑旸又焦急地查看了少女的其他伤口。
白衫已经有多处刮破,衣袍刮破的地方或大或小都有一些伤痕。
连一直紧紧执着短棍的右手也是红肿不堪。
怕弄疼少女,桑旸轻轻的将她抱起,一路往山间去寻找水源和食物。
走了约摸一刻钟,怀里的少女闷哼了一声,悠悠的转醒。
“落落,你哪里疼?”
祁落睁眼,便看见了近在咫尺,脸上满布焦急的桑旸。
原本俊逸帅气的少年,此时满面像个花猫一般和着汗水和泥土,正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噗嗤……………………………
祁落一笑,牵动了身上的痛疼,笑容还未及展开,便又龇牙咧嘴了起来。
“我浑身都挺痛的!”一边说,少女一边龇着牙。
看着少女虽是受伤,但仍然神气活现,少年不禁也笑了起来。
“我既已受伤,那我便厚颜让你抱着吧!”祁落的膝盖受伤不轻,也不矫情的非要自己走路了。
约莫又步行了几分钟,循着泉水的声音,终于找到了一处山泉。
桑旸在泉水边寻了一处干净的石头,将祁落放了下来。
桑旸摘了一片大的树叶,洗干净之后接了泉水,拿来捧给祁落喝。
少年由远至近,祁落发现少年的衣袍,也有多处刮破,隐隐的渗出血迹。
“子钰,你受伤了,快给我看看。”
“不妨事,都是小伤!”少年一笑露出雪白牙齿。
少女着急了,待少年走近,忙小心的撩开少年的衣袍看了看,伤口不多,但左手手肘处,却有一处伤口颇深。
少女很是愧疚,如此手伤还抱了她一路。
看出了少女的愧疚,桑旸伸手揉了揉少女的头,笑道:“想我一介少将军,武功高强,这一点皮外伤,能耐我何?落落可真是小看我了。”
少女的头发,细软而油亮。摸着手感很是不错。
少年的表情很是骄傲,可配着花猫般的脸,莫名很是好笑。
少女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桑旸无奈看了看,一直吃吃笑的少女。
于是扯了一段衣袍,用山泉水将其打湿,又就近折了一些,用来止血消炎的药草。
作为少将军,识别这些简单用于治伤的药草,这是必修的功课。
桑旸拿了这些物件,小心翼翼的来到少女的身边。
先把润湿的衣袍,垫在少女的右腿上。
冰凉的山泉水刺激了,祁落腿上的伤口。
“嘶……”痛的少女抽了口凉气。
“落落,是不是弄痛你了?”少年紧张的问道。
“子钰没事,不关你的事!痛痛就习惯了。”
少女痛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安慰桑旸。
伤口被润湿,好容易才将衣袍与伤口分开。
撕开衣袍的疼痛可想而知,可少女始终咬牙忍着。
桑旸将草药用石头捣碎,给少女的身上的伤口,都小心地敷上了草药,又撕了衣袍给细细的包扎上了。
祁落也学着给桑旸涂上了草药,因为双手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桑旸如何也不肯让祁落帮她包扎,还非说伤口就那么裸露着,甚好!
祁落也是无语的很。
看着桑旸所剩无几的衣摆。
少女一本正经的道,
“索性我伤口不是太多,不然怕是子钰该赤膊了。”
少年也是哭笑不得,遂转身润湿了衣袍,递给祁落擦面,而自己也捧水梳洗去了。
第四十三章 突然的求亲
待二人收拾打点完毕,日已西斜。
清澈的山泉水中,偶尔有几条尺长的小鱼游过,桑旸用剑挑了几条鱼。
便在泉水边收拾了起来,手法谈不上老练,但却是有模有样。
“子钰,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些。”
少女饶有兴致地看着。
少年抬起脸看着少女笑了笑,脏污的青色衣袍,更衬的刚洗过的脸,面白如玉。
“山野的生存技能,这是镇西王府,男子必学的功课。
我们本就是将门子弟,随时都需要准备好征战四方,为国效力。
只不过近些年来,国泰民安,皆未曾派上用场罢了。”
一边说着,桑旸一边拾了石头,捡了枯枝开始生火,并用树枝将洗净的鱼穿了起来,就地烤起了鱼。
没有盐及调料,但是桑旸的手艺看起来却是不错。
“烤鱼你们也要学么?”少女支着腮,很是好奇。
“要学的!像辨识简单的草药、可以食用的蘑菇和野果。
打猎、收拾猎物、烤制食物、躲避野兽、山野夜宿、山野识途,这都是要学的。”少年顿了顿,轻咳了一声,“不过识途,我学的不甚好。”
祁落:“……………………”
祁落想起了,适才为了找水源,围着同一处转了两圈的少年,如若不是她的提醒,想来少年可能还得再转上几圈。
不甚好!少将军你是不是太谦虚了?
你直接说你是路盲,岂不是更好?!
不一会儿,鱼儿就烤得色泽金黄,闻着很是清香。
果真吃货对于吃,还是更加擅长!
待鱼儿烤完,桑旸小心地晾凉,才把鱼递给了祁落。
扒开烤的金黄酥脆的鱼皮,露出雪白的鱼肉。
虽然没有咸淡味儿,但是吃起来却有股清甜的滋味,味道很是不错。
祁落吃了一条鱼便吃饱了,桑旸足足吃了四条鱼方才罢休。
天色渐晚,桑旸打算继续抱着祁落,在天色黑透之前,寻到一处安全的住处。
祁落不肯让桑旸,继续用受伤的左手抱着自己,于是公主抱便成了单手抱。
对于桑旸来说,娇小的祁落,怎么抱,对他来说都是异常的轻松的事儿。
只不过这个抱法,比起公主抱却要更加让人脸红心跳。
少女的双臂轻轻圈住他的脖子,他单手环住少女的小腿,以方便少女,坐于他的手臂之上。
少女柔软的身体,紧紧贴于他的胸膛之上,满身汗水且浑身脏兮兮的少女,身上却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反而有种独属于少女的幽香。
闻着幽香,少年的心跳不受控制的越跳越快,脸红的想着,他这好像是占便宜了吧?
桑旸从小便没了母亲,虽没人教导他这些,不过他也知男女授受不亲,此番定然是逾矩了。
他向来不沾女色,也从未与女人如此亲近过。
也罢,等他们回去,他便求了祖母去英国公府求亲,等落落及笄,他便娶她过门。
娶了落落他们便能朝夕相处了,想了想这个可能性,桑旸突然觉得感觉似乎挺不错的。
少年于是心安理得的继续占着便宜。
因为腿部受伤,如此环境下也不能过于讲究。
男女之间的这个程度地接触,在现代来说,也并不是特别的异常。
可不知为何,向来大方的祁落,却感觉耳根发烫,有点不好意思。
脏兮兮的小脸已经擦拭了干净,原本苍白的脸色却因害羞,而染上了点点红晕。
如此近的距离,小脸红扑扑的少女,乖巧的靠在他的胸前。
嗯!原来抱着媳妇是这般的感觉!
难怪军营那些个已婚的将士,说到媳妇便两眼放光,之前他很是不解,现在看来如此甚好!
少将军,谁答应做你媳妇了?
随着天色渐晚,山里愈加的潮湿阴冷,途中还不时能听见各种兽类的声音。
桑旸一路又寻了一些,驱虫和驱蛇的药草,以及可食用的野果。
终于在天色全黑透之前,寻到了一个浅浅的山洞。
夜晚的山林,异常的寒冷和寂静。
少年就近找了些柴火,在洞内生起了一个火堆。
又找了一些干净的枯叶,给少女垫在了石头之上,布了一个简陋的榻,又将驱虫驱蛇的药草,撒在了洞口和榻上。
今日着实是累坏了,少女吃了些桑旸刚才在途中,随手采摘的野果。
不多时,躺在石头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少女睡着睡着,便蜷缩了起来。
适才少年的身体火热,又抱着少女走了一路。
这把少女放在山洞石头之上,即便是就着火堆,少女也难免冻的瑟瑟发抖。
桑旸看了看蜷缩成一团的小小少女。
可别冻的风寒了!
桑旸把心一横,坐上了榻沿,伸手便把熟睡的少女揽入怀中,也躺了下来。
兴许是少年的怀中异常的温暖而舒适。
受了一日惊吓的少女,终于有了几分安心。
祁落在桑旸的怀里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又接着睡了起来。
听着少女平稳的呼吸,看着少女逐渐变得红润的面色,少年也终于放下了心来。
明日便是该想办法,与众人汇合了。
为怕野兽的闯入,桑旸夜间不敢睡得太熟,直到寅时才睡了踏实,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杆。
怀里的少女翻了个身,睁了眼醒时却发现自己,居然睡在桑旸的怀中。
饶是从现代来的祁落,那也是面色立马变得赤红。
少女的翻身,也惊醒了桑旸,桑旸幽幽的睁开眸,狭长的丹凤眼里尚有未完全褪去的血丝,可这却丝毫不损他的昳丽。
两人的脸此刻距离极近。
妖孽啊!
祁落不仅面色赤红,连心跳都开始加了速。
“落落,你醒了?”
桑旸刚醒,还有一点迷糊。当看清怀里面色赤红的少女,桑旸也彻底的清醒了过来。
转而少年的面色也开始红了起来,呐呐道,“落落,昨晚天气寒冷,我见你瑟瑟发抖,为怕你着了凉,受了那风寒,便抱着你睡了…………落落,等回去我便让我祖母,找你母亲提亲,等你及笄便嫁给我可好?”
第四十四章 我心悦你
今日最大的惊吓,便是醒来就有人提亲!
祁落之前也不过18岁,未曾谈过恋爱。
18岁在现代,还是很年轻的年纪,更未曾想过婚嫁之事。
看着少女的犹豫,少年眼中含着紧张,生怕被少女拒绝了。
祁落看了看,这个为了救她,而毅然跳下悬崖的少年。
如果不是桑旸,想来她昨日便已摔死了。
如若是嫁给他,倒也是并不反感。
应该对他,她也是有些喜欢的吧?
不反感与他相处,不反感他的接近,甚至这么被抱着也不曾反感,甚至还隐隐有点开心,也许这便是喜欢吧?!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作为现代人的祁落,觉得婚姻绝不能是如此草率的事情。
“子钰,你是真心想娶我?还是怕会坏了我的名声?”
毫无情商的少年有点呆,这难道有什么差别吗?
“落落,我是真心想娶你,也是怕坏了你的名声。可是这两者有何不同么?”
看着一脸懵的桑旸,祁落不禁扶额。
想来你最懂的永远是吃吧?
“子钰,我不怕坏了名声,你不用因为担心我的名声而娶我。”
少年听到祁落如此说,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立马便暗淡了下来。
原来落落并不想嫁给他么?
一想到少女以后可能会嫁给旁人,他就觉得胸口发闷。
看着颇有点可怜兮兮的少年,少女又道,“如若你是因为心悦我,而想娶我,我们可以试着交往。”
交往?
什么是交往?
少年彻底懵了。
算了!
古人也没有交往一说。
祁落哭笑不得,只得又问:“那你心悦我么?”
少年有点呆,心悦?
他从未心悦过女子,不知道什么是心悦……………
不过他看过很多书!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如若见不到她,他定然是时时会想起的,那这便是心悦吧?
少年似是想明白了!
眼神愈加坚定,点了点头,“心悦!落落,我心悦你!”
“子钰,沈家的家规你可知晓?”
“嗯,我知!落落我若娶你,定然允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少年好似突然开了窍。
少女笑得香甜,“那既如此我便允你心悦我!不过,你暂且不用上门提亲,婚事得待我允了,你才能上门。”
“那你何时允我?”
“待到该允之时,自然便会允了!”
“那何时为该允之时?”
……………………………
原本不该是情意绵绵,郎情妾意的情话么?
莫名画风怎么就歪了楼。
话说嫁娶是用来这么讨论的么?
山洞内,坐在石榻上的少男少女,正在认真的讨论,关于求亲的话题。
忽然少女说道,“子钰,我饿了!”
少女嘟起了嘴,扯着少年的袖子撒着娇。
从未见过少女如此模样,少年直接看呆了,“哦!………好!我这便去找吃食!”
看着立马跳的老高,直往外跑的桑旸,祁落眉眼含笑。
才跑出山洞,桑旸又跑了回来。
桑旸对自己的识途能力,实在不是很有信心。又怕留下少女,再遇到毒蛇猛兽。
于是干脆回来抱着少女一起去找,反正蛮力有的是。
山间的丛林里,绝美的少年抱着一路巧笑嫣然的倾城少女飞奔而去。
……………………………………
此时的南泉庵,已经是一片混乱。
朝霞郡主和镇西王少将军,落入玉山山崖,已经一日一夜了。
沈家和拙州府衙的所有暗卫和官差,在昨日均已全部出动。
甚至被桑旸留在泉州的祁武,都连夜赶到了玉山。
英国公夫人沈吟月,听闻此事后,当场昏厥了过去,醒来便亲自来了南泉庵,等着搜寻的第一手消息。
玉山凶险,大家皆认为少将军和朝霞郡主,此次乃是凶多吉少。
沈家根本不敢将此事,告知沈太夫人,只说祁落和英国公夫人,随少将军去了泉州游玩。
当晚暗卫和官差就兵分几路,连夜围着玉山一寸一寸地搜寻。
直至今日晨起,早前随着桑旸和祁落,一同跳下悬崖的几名暗卫中有一名奉史昭之命折返。
能随着一同跳下来的暗卫,本就是武功最为高强的,落入山间也只是稍微受了些轻伤。
他们虽未曾找到少将军和朝霞郡主。
但玉山看似险峻,实则山壁坡度缓急有序,且多有落脚之处。
少将军武功高强,况且他们在沿途的山壁上,均发现有刀剑砍凿的新痕,想来必是少将军所留。
少将军和朝霞郡主定然无事。
现史昭和暗卫,正循着山壁的痕迹前往搜寻,寻找少将军和朝霞郡主的下落。
少将军和朝霞郡主留下的痕迹,消失在半山腰的朝晏坡,朝晏坡在玉山的半山处。
朝晏坡虽是坦途,但路况甚是复杂,与众多岔路相连,需加派人手加以搜寻。
有了暗卫带回的消息,沈府立马便集结几队人马,前去那朝晏坡。
午间时分,他们便在泉水边,寻得了祁落和桑旸衣袍上,撕下来的带血之布。
“这是受伤了?”英国公夫人这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女儿被少将军所救。
忧的是女儿受伤了,如此荒山野岭,也不知伤势如何?
…………………………
拙州在玉山的东侧,期间祁落便循着太阳东升西落的轨迹。两人朝着拙州的方向,一路向山下行去。
此时正行在山间的少男少女。
“子钰,我见到那日山洞内的陈大人了。”少女才想起此事。
少年闻言瞳孔一缩。
“何时?”
“就是昨日,南泉庵的禅房,我从他们门前经过,他和一个王姓的大人正在争吵。
才刚听上了几句,便被他指使侍卫,打落了山崖,想来他们谋划的定然是那不法之事。”
“你可看清了他的模样?”
“嗯!他约莫四十岁的年纪,面色蜡黄,留有八字须,个头不高很是清瘦,回去我便将他画下来。
而另一王姓的大人是拙州口音,我虽未曾看到,想来再听到声音,我定能识得。”
祁落又将那日两人说话的内容,与桑旸细细地描述了一番。
第四十五章 月色
两人边行边说,饿了就寻点儿野果。
玉山水源充足,土质肥沃,野果种类丰富,且鲜甜可口。
少将军抱着祁落,两人穿行在丛林之中。
其实祁落的腿伤有所好转,当时伤的便是表皮,看起来伤势颇为吓人,实际并没有伤及筋骨。
可少将军嫌祁落走的太慢。
加上打心眼里也愿意抱着,于是始终不肯放下少女。
响午时分,两人正一路谈笑。
忽然桑旸目光一凝,远处的草丛中钻出了一头黑乎乎的野猪。
长着长长的獠牙,黑粗的鬃毛,许是闻了血腥味,野猪朝着桑旸和祁落,便直接冲了过来。
祁落当即便是一惊。
还没等祁落反应过来,桑旸足间轻点,直接腾空而起,便上了树冠之上。
横冲直撞的野猪没了目标,直接呆愣在了当场。
桑旸在树上寻了一块宽阔之地将祁落放下。
便飞身下了地,挥手间,就将野猪给拦腰斩断了。
看来丛林之中,有武功高强的少将军相伴,毒蛇猛兽,皆是不在话下。
桑旸把野猪,拎到了泉水边,手脚麻利地清理了起来。
两日来,无论是摘野果的速度,还是涉猎的手段,少将军进步皆是神速。
于是晚膳便有了!
期间桑旸摘了了几个酸涩的野果,将那果汁一并挤在了野猪肉上。
还采了许多的药草,清洗干净,也一并码放了上去。
祁落很是好奇,“子钰,这些药草,都是做何用的?”
“是香料。”
“这也是你们将门必学的功课吗?”
“这是我从《食珍记》上得来的。”
少女一愣,《食珍记》不是那菜谱吗?
这个你也看吗?!
少年看着少女的呆样,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一笑直笑的少女心跳加速。
果真美人是怎么样都好看呀!
“我看功课上,皆是教的如何将野味烧熟,看得甚是无趣。
我便让四喜给我弄了几本《食珍记》,想来若是遇到此等情况,也不至于委屈了自己的肚子,未曾想竟真是派上了用场。”
桑旸的野猪肉,烤得异常的美味鲜香。
想来如果有盐,定然更加的味美。
俩人皆暗暗想到,以后这锦囊里,必须得装点儿盐才行啊!
谁知这盐,便果真成了日后出行的标配。
两人继续东行,依旧未能走出玉山,天便全黑了下来。
经过玉山之事,祁落下定决心,回去定然要勤习武艺,再不能让自己如此的被动。
如若不是自己武功不济,此次又何至于此!
夜晚的山林虽然清冷,但是风景独好,越往山下行,温度也比昨日高了几度。
晚间,两人找了一处山洞歇息,此次的山洞紧邻泉水。
看着潺潺流水,脏了两日的两人很是心动。
山野之中,吃喝不愁,药草不愁,祁落的伤口,也好了许多。
就是衣裳委实是有点太脏,两人虽谈不上有洁癖,可是如此脏兮兮的衣服,穿在身上两日,黏糊糊的也是颇为难受。
所幸穿的衣服有三层,两人提前便将外衫拿去洗了个干净,并架在火堆上烤干。
山中多有竹林,桑旸又帮祁落砍了一些,用粗壮的竹筒,接了泉水。
再将竹筒放在火上烤,等水有点微热,祁落便就着温水,在山洞之内擦洗身子。
而桑旸直接连伤口都不顾,干脆直跳进了泉水之中。
桑旸会泅水,几日来的脏污皆是冲洗了干净。
洗干净了身子,换了干净的外衫,又将内衫洗了干净。
惬意的俩人,便跑到了洞外的大青石上看星星。
山中空气清新,墨蓝色的天空,挂着皎洁的月光,而几颗异常明亮的星,欲与那月光争辉。
此时,那星辰似乎离的格外的近,近的仿佛伸手可及。
少年曲膝坐在那青石之上,而少女便仰躺在少年的腿上。
少女的发还未干透,少年以手做梳,轻轻梳理着少女的发。
月光下,少年的眸熠熠生辉,好听的声音,从那形状优美的唇中缓缓吐出。
“落落,如果你愿嫁给我,我定然不会负你。
我从不愿享那齐人之福,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的娘亲,在我五岁的时候便死了。
我仍然记得我娘亲那些年,在我面前,郁郁寡欢的样子。
我父亲娶了她,但是却并不珍惜她。
通房不断,妾室也一房一房的抬了进门。
我的父亲,不心悦我的母亲,对我这个长子自然也就少了疼爱。
而我的母亲,虽然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但她的心都全系在我父亲身上,再也容不下我了。
小的时候,我也曾希望,我的母亲和父亲能多陪陪我,多疼一疼我。
自我母亲死后,继母便进了门,这个事我便放下了,再也未曾想过。”
听着少年涩涩的话语,少女的心中也很是难过,她伸出手轻轻的,捏了捏桑旸的手,企图给他一些安慰。
少年转了转头,月光下,清晰的能看到,少女的眼中盛满了心疼,少年轻笑了笑,轻轻地回握住少女的手。
“落落,不用心疼我,我早已不再难过了,我那时便对自己说过,要不然我便不娶亲。
我若要娶亲,定然只娶自己心悦的女子。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繁华三千,只为一人饮尽悲欢。
且我的孩儿不论男女,我定然会好好的陪着他、教导他,不让他尝尽那冷落。
落落,我从没有心悦过女子。也不知道如何才是对心悦的女子好。
但我一定会尽我的所有的力气,去对你好。
别的男子能为心悦女子做到的,我一定会做到,别的男子做不到的,我也会努力去做到。”
一旦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少年便变得异常的大胆,情话也说的异常的动人心弦。
听着桑旸的话,祁落的眼眶红了又红。
上辈子她是个孤儿,没有亲人,没有爱人的疼爱。
但是她也得到了很多朋友的关怀。
她是何其的幸运,这辈子她有了这么多爱他的亲人,还找到了她的爱人。
少女忍不住坐了起来,轻轻的抱住了少年,“子钰,能遇见你,我之所幸!”
月光下相拥的少男少女,影影相绕,你我皆已分不清!
第四十六章 惊变
而那日趁着混乱遁走的几人,在看到玉山掘地三尺搜山的架势,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事出突然,他二人见面约在南泉庵,是因为南泉庵环境清幽,加上王大人喜吃斋菜。
却未曾想居然会在此,被一女子听了壁角。
最关键的是,此女子居然认识他!
他并不常在人前活动。
连拙州府衙,都没有他来到拙州的记录。
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她到底听到了多少?
她又如何会认识他?
她掉下山崖以后,是死?是活?
陈大人原以为,他让侍卫处理的女子,不过是普通的闺阁女子。
可当看见十几名暗卫扑下悬崖,加上如今玉山围山搜寻的架势,这女子绝非普通女子。
若是死了倒也罢了,毕竟他们前往南泉庵,登记的身分俱是假的。
如若此女子没死,以她的身份,加上她知道的事情,那将会带来极大的麻烦。
陈大人不禁暗暗懊恼,当时多派几个侍卫直接下死手好了。
管她是何人,若是死了,他也自有办法把这个事情抹平。
如今这不知死活,反倒更让人心焦!
这个隐患必须得解决!
而那个丫鬟,也必须得杀了才干净。
一旦想明白了,陈大人立刻就派了侍卫前去查探。
得知失踪的乃是那朝霞郡主。
陈大人彻底慌乱了。
居然会是朝霞郡主!
此事真是颇为棘手。
他不怕死了的朝霞郡主,但却怕活着的。
如此看来,定然是不能让朝霞郡主,活着返回。
如此一想,陈大人当即便派了几名武功高强的死士,乔装成山野农夫,潜入玉山伺机而动!
而小丫鬟秋月,陈大人则派了侍卫前去沈家,盯了她两日。
反倒少将军桑旸,被忽略了干净!
当日随朝霞郡主跳下山崖的暗卫众多,而少将军此次来拙州,本就低调,一直以的是泉州府衙官差的身份,在拙州行动。
少将军不喜应酬,在京城也少有人认识,所以此次大家皆认为被困玉山的只是那朝霞郡主。
桑旸手下的侍卫除了史昭,还有一名得力的侍卫副统领,名袁平。
日常他和史昭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如若出击,另一个定当留守,一直颇有默契。
那日事出实属突然,为救桑旸和祁落,袁平和史昭均跳下了悬崖,
而袁平见救人无望,方才攀回崖上。这一上一下,便错过了在第一时间,将暗杀祁落的人抓住。
袁平便询问了秋月,秋月将她和祁落听到之事,悉数告之了袁平。
秋月所述的话中,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用的讯息。
听起来只不过是普通的讨论买卖而已。如若不是祁落驻足偷听,秋月是根本不会在意。
但仅凭如此,便能导致对方直接痛下杀手。
那就足以说明,这绝对不是,象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的买卖。
杀人之人已经逃脱,南泉庵并非的皇家庵堂。素斋的定位,只需提供客人名字,付上银钱即可排队。
且在南泉庵,查到的定素斋之人,姓名和地址皆是假的。
什么人?
居然连吃饭都要用假的名讳?
看他出手便要杀人的架势,那秋月,定然会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即便知道会多加防范,也可能因为贸然出手,而被抓到更多的把柄。
但是他们极有可能,不敢赌!
他们此次会下此杀手,定然认为,祁落和秋月知道的,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是什么样的生意,一旦被知道,便要杀人呢?
袁平立刻便亲自将秋月保护了起来。
现在需造成一种假象,就是兵力和人力都在用于玉山搜寻,
一个小丫鬟而已,大家并无力顾及她的生死。且秋月是祁落的丫鬟,主子掉入悬崖生死未卜。沈府迁怒丫鬟,便将丫鬟关于柴房等候发落。
于是他们在盯了秋月两日之后,终于动了手。
趁着当日的晚间,沈府的丫鬟,刚给秋月往柴房送过饭菜之后。
沈府的墙头,便翻入了一名黑衣人。
黑衣人偷偷的潜入柴房,大刀一挥,刚欲砍向秋月。
谁知柴房暗处突然飞身出了一人,一剑便将他的刀给劈飞了出去。
随即柴房里瞬间又多出了好多的暗卫。
黑衣人这时才知自己中了埋伏,眼看就要被生擒。
黑衣人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袁平上前查看,才发现黑衣人原来是死士,他已然咬碎了嘴里的毒药,当即便毙了命。
……………………………
清晨,温暖的阳光透过山间的树梢,偷偷地洒进了洞口,洒在了洞内倚靠在一起,睡的正香甜的两人身上。
调皮的阳光,又悄悄地爬上了少年的脸上,少年睫毛微颤,轻轻的睁开了眼。
少女精致的脸近在咫尺,浓密黑长的睫毛,白皙光滑的皮肤,粉嫩娇艳的唇畔,直看得桑旸心里痒痒的。
很想俯身上前,一亲芳泽,却又怕唐突了佳人。
经过了昨晚,两人的心似乎靠得更近。
看着睡的懒洋洋的少女,桑旸觉得心里满满的。
桑旸不自觉的拢了手,把怀里的少女抱得更紧。
许是因为抱得太紧,少女蹙了蹙眉便挣了眼。
看着一直盯着自己眉眼含笑,眼波如琉璃般透亮的少年。
即便祁落再大方,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耳尖儿都泛了红。
“落落,你来!”
少年抱起了少女,两人一起步出了洞外。
此时洞外正是阳光明媚,山间的泉水间此时正开着一株垂枝碧桃。
“好漂亮的花儿!”少女眼前一亮。
“我昨儿晚上便发现了。”少年兴致勃勃。
正值花期的垂枝碧桃,累累的嫣红花朵压满了枝头。
满树皆是那嫣红的花朵,连一片碧绿也看不到。
长长的花枝垂至水面,水面光洁如镜,镜中的垂枝碧桃,颜色好似更加的娇艳,顾盼之间正在争相比美。
如此美景,正像此时少年少女的美好心情。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
桑旸一惊,立即将祁落护在身后,转身长剑便出了鞘。
“谁?谁在那儿?”
第四十七章 简单粗暴
话音刚落,树丛中就跳出了三名持刀的农夫。
一看几人武功皆是不弱。
桑旸蹙了蹙眉,立即转身抱着祁落便往山洞掠去。
“追!”
几人赶忙扑了上来,桑旸把祁落置于洞内,回身便挡住了洞口。
几人虽武功不弱,可对桑旸来说,皆是不值一提。
区区几个回合,便被桑旸打翻在地。
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若不是怕伤着落落,就这几个软脚虾,何需回山洞?!
朝霞郡主身边,怎会有如此高手?
三人互看了一眼,对了对眼神,于是便想撤退。
想跑?!
桑旸飞身近前,伸手便抓住了一人,此人一见被擒,正想咬碎嘴里的毒药自尽。
桑旸伸手利落地将其下巴卸了下来,还顺手打晕了。
其余两人,匆匆便向外逃去。
刚逃不远,便遇见了史昭等人。
两人见势不妙,立刻便咬碎了嘴里了毒药,当即毙了命。
“死士?!”
史昭看了看地上的尸首。
和躺在桑旸脚下,掉了下巴,已晕了过去的死士。
史昭很是无奈,我们还没来的及上场呢!
“搜搜身,拖去埋了!”史昭挥了挥手,既然派的是死士,想来也搜不到什么可用的线索。
“爷!”
史昭巴巴地看着桑旸,两日未见,眼神很是激动。
哪管知道他们爷没有死,那足足找了两日,也很心慌好不。
“爷,你吃了么?”
史昭从怀了掏出了一块饼,这可是他千方百计,从其他侍卫嘴里抢过来的,他容易吗?
这两日,吃的全是那野果子,才刚遇见这帮子从山下上来的侍卫。
对于这张饼子和主子之间,史昭的内心是挣扎的。
桑旸垂眸,看了看这块犹带着黑手印儿的饼。
伸手接了过来。
“……………………”
史昭一呆,你还真要啊?
桑旸转了个身,又把饼扔进了史昭怀里。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
“给你!”
回身的少年嘴角扯了一个坏笑。
史昭长出了口气。
“多谢爷!”
不一会,桑旸便带着祁落在泉水边,支了个架烤起了鱼。
大早上就吃烤鱼?
太不厚道了!
史昭看了看自己啃了两口的黑爪印饼子,又看了看桑旸烤的金灿灿的鱼。
好心塞!
等着主子和朝霞郡主吃完了鱼,史昭总算是分得了一条。
两个时辰后,史昭派去报信的暗卫,总算是回来了。
带来的有一些吃喝和几身干净衣物,一并还牵来了几匹马。
此处丛林居多,马车无法行走,若不是如此,想来英国公夫人定然是要跟来的。
就这样,英国公夫人也已经在离此最近的大路上等待了。
两人在山洞内,换了干净的衣物,梳洗了一番,便动身出发了。
可这马,该如何骑呢?
祁落本就骑术平平,这还是山路,有点发怵。
还没等犹豫,桑旸直接搂了祁落,便飞身上了马背。
名分已定,加上又是众目睽睽,即便再迟钝,祁落也难免耳后跟火辣辣的。
史昭拿眼斜了斜他们爷。
爷,这是开窍啦?
虽然18岁开窍的有点晚!
好吧,你咋不想想你自己也17岁了呢?
史昭的眼里全是八卦,挤眉弄眼,咧着嘴看着他们爷。
桑旸既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那脸皮自然是比少女要厚的多。
凉凉斜了史昭一眼。
史昭一哆嗦,赶紧弯回了咧着的嘴。
爷的笑话,不能看!
俸禄已经浪没了,别再断了他的粮,那他可不得饿瘦了?!
这两日都已经瘦了…………
于是瘦了的史昭,乖乖夹着晕了的死士上了马。
几人踏马上了路,从未坐在马上看过山野,祁落很是新鲜。
一路走,一路看着,时间过得飞快。
可等在路口的英国公夫人,就没有这么惬意了。
眼巴巴的盼了一个时辰,马车的门框都险些给扒拉了下来,才等来了祁落等人。
打老远一看见了祁落,英桃便搀着英国公夫人,紧接着秋月、常月、乳母、李嬷嬷………便从马车内鱼贯而出。
这么十来口人,你们是怎么装进马车的?
桑旸搂着祁落一路行了过来,心大的英国公夫人,眼里完全没有看到少将军,满心满眼里都是她那宝贝女儿。
还好看起来没瘦,面色也很是红润,看的英国公夫人眼眶红了又红,换了衣衫,这受伤的地儿也看不到,也不知伤的如何?
不行,最近定然得带落宝儿,去唐光寺拜拜。
几个月来先是磕了脑袋,这回还直接掉下了悬崖,这也太吓人了!
只旁边的李嬷嬷,轻轻拽了拽她们夫人的袖子。
别扯我袖子!英国公夫人不耐烦甩了甩袖!
李嬷嬷:“…………………”
“落宝儿!”英国公夫人喜笑颜开,直往前迎。
“娘亲!”祁落和桑旸打马一路奔来。
“夫人!”李嬷嬷偷偷凑到了英国公夫人耳边,小声说道:“夫人这抱着我们落姐儿的,是少将军吧?”
“嗯!”英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李嬷嬷:“…………………”
只是嗯?!
然后呢?就没有然后啦?
夫人,你还是落姐儿的亲娘吗?
李嬷嬷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看她们夫人。
算了,还是她豁了老脸来说吧,反正她们府上也是没大没小惯了!“老奴见过少将军,多谢少将军救了我家落姐儿,还请将军让姐儿下来,我等伺候她上马车。”
你那马车还能坐上人?史昭拿怀疑的眼神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众人。
桑旸抱着祁落,飞身下了马车。
才听李嬷嬷一说,祁落就红了脸。颇有点带男朋友,第一次见家人的尴尬。
桑旸直接对着英国公夫人,跪地便是一拜。少将军对着英国公夫人,本不应行此大礼。
这下连英国公夫人都吓了一大跳。
“子钰,拜见英国公夫人,子钰欲娶朝霞郡主,只待夫人和朝霞郡主同意,我便差媒人上门!”
…………………
这下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祁落的脸,直接由红变赤,再由赤变了紫。
这也太简单粗暴了!
虽说跪在地上的少年,看起来也是面色泛红。
但比祁落来,可真是好的太多了。
桑旸说完,大家便齐刷刷的看着英国公夫人,等着下文。
第四十八章 丈母娘看女婿
英国公夫人彻底的惊呆了,这样的阵仗,她可从来没遇到过呀。
吓得她连看女儿的伤势都给忘了!
惊过之后,英国公夫人又有点兴奋。这样的求亲可是破天荒头一回呀!
虽说她儿子俊,女儿俏。不过这跪地求亲的可是武功高强的少将军!
此次若不是少将军,女儿可真是危险了。这可是从悬崖上,都能把他女儿给救下来的武林高手啊!
比她相公的三脚猫功夫来说,也是委实太厉害了!
正在京城的三脚猫英国公,突然打了个喷嚏。
英国公夫人是越想越是兴奋,桃花眼也是越来越亮。
如果不是那最后的一丝理智尚存,她想来拍着大腿便该同意了。
英国公夫人,捻着帕子捂着嘴,假装咳嗽了两声。
“子钰!你快快请起,能不能娶朝霞,这还是要她自己做主。”
自己?大家虽是惊叹,但又觉得尚在情理之中,看来果真如此!
众人皆知,英国公府把朝霞郡主宠的如珠似宝。
这婚姻之事皆让她自己做主,也不是太过意外。
大家的眼光又齐刷刷的看向了朝霞郡主,这一下祁落的脸更红了。
跪在地上的少年笑了笑,便起了身:“谢英国公夫人,朝霞郡主年龄尚小,子钰愿慢慢的等朝霞郡主同意。”
对于桑旸的答复,英国公夫人甚是满意。
未免他的心上人受了非议,少年该说的也都说完了。
这个求亲,本意就不是为了立刻让英国公夫人同意。
他的正式求亲,岂能如此随意?
这只是为的心上人的名声。
虽然他的心上人不在意,但他不愿让人非议她。
目的即已达到,少年又舍不得心上人让众人围观的太尴尬,赶紧便起了身。
祁落被簇拥着进了马车,随着众人逐个地进去,车轮都不免下陷了几分。
桑旸:“………………”
还真不是沈府没有车马,而是近几日,众人着实是太慌乱了。
压根儿就没觉得这个太挤。
祁落刚进了马车,大家便都围了过来。
“落宝儿,快给娘亲看看。你伤的如何?”
常月立马便从车厢中掏出了个药箱,上前帮祁落清理伤口。
“不妨事,就是左手和膝盖稍微严重一点,其他的都是小伤。”
英国公夫人看着祁落包的胖乎乎的左手,又小心翼翼的撩起了,祁落的裙摆。
看着伤口还不小,整个腿上也是到处伤痕累累,英国公夫人的眼泪,忍不住噗嗤噗嗤往下掉。
“娘亲,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厉害着呢!有几个人下了悬崖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祁落嬉皮笑脸地逗着她娘亲开心。
“厉害厉害!臭丫头!下次可不能这么吓我。”母女俩又腻歪了一会儿。
咕咚一声,常月和秋月直接跪在了轿内,“郡主,奴婢护主不力,罪该万死!”
这几日,若不是乳娘拦着,常月和秋月早都自尽谢了罪。
乳娘好是一顿劝说,让她们等郡主回来发落,俩人才打消了寻死的念头。
“常月,秋月,你俩起来,这事与你俩何干?不许胡闹,我回来也没看见你俩高高兴兴的,苦着脸难看死了。”祁落故意埋怨着两个丫鬟。
“郡主!我们高兴,高兴!我们这就起来!”两个丫鬟忙不迭地擦了泪水,爬了起来。
“落宝儿,这少将军的提亲,你怎么看?”英国公夫人的兴奋劲儿又上来了,兴致勃勃打着岔。
“娘亲!”说到这儿,祁落的脸又开始泛红。
“我还小,我现在还不要嫁人。”
“落宝儿,可这少将军不小啦!回头好好的相公人选都没了,你可别哭鼻子。”
“这都能没了,不嫁也罢!”祁落嘟了嘟嘴。
“你呀!别耍小性子,我看这少将军很是不错,长的俊俏,武功高强,还能舍身救你。”英国公夫人心里很是满意。
丈母娘看女婿,这是越看越欢喜。
李嬷嬷也不禁插了嘴,“我看这少将军,确实还不错,还知道维护姐儿的声誉。”
嗯,总算是知道抱了不是白抱的!
少将军你这次英雄救美,成功赢得了一众师奶们的心!
“娘亲,这几日让你们忧心了。”祁落拱在英国公夫人怀里蹭了又蹭。
英国公夫人心疼的搂着祁落,失而复得的感慨涌上心头。
马车一路驶来,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沈府。
好容易回了沈府,躺在舒舒服服的高床软枕上。
祁落却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的,辗转反侧。
“笃笃……”突然响起了轻敲窗户的声音。
祁落眸子一亮,立马便跳了起来。
祁落夜间向来不喜欢丫鬟伺候,很久屋里都没了丫鬟值夜。
刚给窗开了个缝儿,桑旸便从窗口跨了进来。
其实别说祁落睡不着,桑旸今日也是睡不着。
这两日都是软玉温香抱满怀,今日一人睡得甚是没滋味。
桑旸才一进来,便把祁落拥进了怀里。抱着娇软的少女,少年立马心安了起来。
“落落,我想你了!”少年现在情话说的越发顺口。
看来男子对于这方面,果真是无师自通。
“我也想你了。”少女红了红脸蛋,回搂着少年的腰。
少女头一次这么主动,桑旸喜的心花怒放。
桑旸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羊脂玉簪,玉簪的成色极好,做工也很是精致,一看便不是俗品。
“落落,这是我娘的传家宝,向来都是传女不传男,是专门留给我媳妇的。
也是我娘最喜欢的一个簪子。我一直留在身边,当个念想,今日我便将它给你。”
少女听着一声媳妇脸是红了又红。
桑旸一边说一边将它别在祁落的发间。
又小心地把少女拉到了床榻边,掏出金创药帮她涂抹伤口。
涂完药,桑旸一时也没舍得走,拥着祁落好一会,才恋恋不舍的回了屋。
桑旸终于理解了,何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才一会儿不见而已。
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呀!
桑旸掰着指头数了数,落落还得过几个月才能及笄。
等离开了拙州,他便不能日日与她相对了!
哎,还得想法儿,早点把人娶回去才行!
第四十九章 粗人
祁落第二日,便把陈大人的画像给画了出来。
桑旸把画和被俘的死士,一并交给了史昭和袁平仔细的盘问并查找线索。
而他和祁落便踏踏实实养了几日伤。
这日一大早,二舅母便欢天喜地的来了英国公夫人住的院落。
“吟娘,今日我要和娘去承光戏园子,看秀禾姑娘唱小曲儿,你和落姐儿要不要一起?”
秀禾姑娘?!英国公夫人蹙眉仔细想了想。
虽然唱得不是那武侠话本子,但依稀记得那个姑娘,曲儿确实唱的不错!
看出英国公夫人的犹豫,二舅母探了探头,在英国公夫人耳边小声的说道:
“是武侠的!”
看着英国公夫人眼睛一亮,舅母又补了一句。“唱的还是你闺女!”
“……………………”
正在一旁,吃着点心的祁落一顿。
唱的我?
“唱得就是落姐儿,掉落山崖那出。”二舅母兴奋的直搓手。
看着娘亲和二舅母的兴致勃勃,祁落很是无语,我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你们如此委实忒不厚道了!
“关键还有一出昕哥儿的戏,早前就开始唱了。可前一阵子,我挂心落姐儿,压根儿没心思去看!今天我们一并补上。”
还有表哥?连亲儿子的戏都围观,那我也委实没啥好说的了!
英国公夫人顿时也很是兴奋,立马收拾了一番,便要领着祁落去。
刚要出门,英国公夫人脚步一顿。
“英桃,去问问少将军,问他要不要和我们一道去看戏?!”这自己的戏,少将军没准想看呢!这准丈母娘随时还不忘这个女婿。
听了英桃的转诉,桑旸这边也来了兴致。这在京城,他的戏还没人敢唱呢!
桑旸换了一身暗云杉绿的衣袍,这个颜色桑旸极少穿。
以前桑旸不怎么在意自己的衣着,可这几日,却指使着四喜给衣箱翻了个底朝天。
才堪堪挑出了几身还算满意的衣衫,这衣衫是明显不够啊!
桑旸遂出门找了个最贵的制衣坊,给自己定制了几身衣裳,挑着挑着这便想起了祁落。
于是又指使史昭偷偷的管秋月要了朝霞郡主的尺寸。
尺寸还让装了信封封上了蜡,神秘兮兮非不让人看见。
史昭很是不解!
爷的性格是越来越古怪了!朝霞郡主的尺寸,我干嘛要看?别说是封蜡,就是给我看,我还不惜得看呢!
看了我能干嘛?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最为诡异的是他们爷,拿着信封看尺寸的时候,还不让他在旁边。
也不是说的,爷干什么,他以前没见过?!
他偷偷的看过了,他们爷看尺寸的时候,那个脸是红了又红,把他和四喜乐的!
结果好了,乐极生了悲!他俩被罚去洗所有暗卫的足袋。
原本不想洗,想着掏点儿银子给他们买新足袋得了。可掏的时候才发现,这个月,居然没有俸禄?!!
最可恨的是,爷还说怕太臭,让跑去玉山脚下洗!!
可怜他俩洗个足袋洗了大半日!
这给朝霞郡主定回来的几身衣服一到,当晚他们爷就翻墙给送去了。
就这身暗云杉绿的衣裙,朝霞郡主也有一身。
刚才他们才接到听曲儿的消息,桑旸就立马让他去前厅,偷偷看朝霞郡主穿的是哪一身!
这才赶紧换了和郡主一样的!又不是双生子,干嘛非穿一样?!
一身暗云杉绿锦袍的桑旸,到了前厅,内袍、腰封以及长裤皆是玄色的,玄色配上暗云杉绿,更衬的少年面白如玉,修长挺拔。
祁落穿的是一身暗云杉绿色的纱袍。头发仅用桑旸给她的羊脂白玉簪,松松的倌上,小巧的耳垂上仅缀了两很极细长的金链,近看会发现做工极其精巧。
每个链环都是用发丝粗细的金丝缠绕盘结而成,链环之间还用比小米还要小的,透明玉石打磨成菱面而成,使这个金链折射出莹亮的光。
这对耳环,是英国公专门给他宝贝女儿花重金造的。
如此素雅无需脂粉,已经美的惊心动魄。
桑旸一出来,问过安,视线便没舍得离了祁落,直看的祁落面色又红了。
暗云杉绿这个颜色是今年新出的,色彩很是别致。
但是很难驾驭,寻常人根本穿不出这个颜色的味道。
不过桑旸和祁落,却穿的异常的好看。英国公夫人欣慰的看了看桑旸和祁落,表情很是满意。
一会儿沈府的几架车马,便出了门,由沈太夫人打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承光戏园子。
一早沈太夫人便命人来订了最好的观戏高台。
沈家人的颜值都很高,众人一入了承光戏园子,便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戏园子的老板赶忙便迎了出来。
“那是沈家的儿郎?”好奇的人问道。
“听说那便是救了朝霞郡主的泉州官差,他这是一招朝飞上枝头啦!”
桑旸:“…………………”
“这也不像寻常官差啊!”
“这是能看出来的吗?就是有这长相才能接近的了郡主啊!”
“听说当下便给郡主求亲啦?”
“可不是吗!不过就是郡主还没应。就凭这长相,不仅比起沈家儿郎来不差,这看起来,比皇子也不差呀!”
“哈哈,说的你好像见过皇子一般!”
“没见过但我听过说书不是!”
戏园子里聊的好不热闹。
“这人我认识,上次诗会就靠脸,被明慧大师选了有缘人。诗文绘画皆是不通。看来拳脚功夫很是了得。”
“想来是才情和家世委实是差了点,求亲才未成。”
怎么就被形容成了只靠脸和拳脚吃饭的粗人呢?!
什么叫诗文绘画皆是不通!
就是不擅绘画而已,这学问和兵法就是比状元也不差呀!
学武之人耳力甚好,下面人的议论,桑旸一字不落的都听了进去,要不要和沈太夫人一行一起。
他非派史昭去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粗人不可!
桑旸仍然保持面无表情的高贵模样。
史昭憋着笑,谁让爷你非要微服出巡!
桑旸低头看了看史昭的足袋。
史昭:“…………………”
第五十章 听曲儿
几人上了观戏高台上的位置,坐定了下来,便有曼妙的丫鬟,上了茶水点心和瓜果。
不多会儿,台下斯斯然走来了一位妩媚异常的女子,这便是承光戏园子的台柱子,名角儿秀禾姑娘。
今儿个首先唱的祁落掉下山崖那出戏,这出戏今日是头一回唱,沈太夫人定然是不能错过。
外孙女掉落悬崖她不知道,可这掉落悬崖的戏,她必须得第一个知道啊!
前几日市井皆是流传,朝霞郡主祁落,被歹人打落山崖,险些丧命,却被一武功高强的男子所救的消息。
一时间拙州城内皆是议论纷纷。
沈太夫人招来小辈询问,方才知道祁落掉落山崖之事。
沈太夫人酣然大怒,警告众人之后但凡事关她外孙女,无论是什么事儿,谁也不许瞒她!
于是待到她外孙女的戏要上首场,他们立马便第一个通知了她。
沈太夫人甚是满意,可见这怒火还是起了作用!
大伙儿心里很是纳闷,您觉着,这事儿能一样么?
可谁也不敢说不是,您老觉得高兴就好!
对于这出戏,承光戏园子可着实没少花功夫,虽时间紧张,但规格不小。
不仅是秀禾姑娘会亲自上场,还专程从京城请来了一位名伶前来助阵。
他们给这出戏,取了名曰:“玉山缘梦记”。
戏如其名,这是于梦中得来一场缘分的故事。
秀禾姑娘嗓音优美甜润,开场便娓娓唱了起来,声音同其妩媚的相貌一样,很是勾人心魄。
唱正生的是一名个儿颇高的妙龄女子,面孔很新以前似是未曾见过,想来便是那的京城的名角儿—若兰姑娘。
此人和秀禾姑娘的妩媚很是不同,长的是清新淡雅,举手投足间姿容大方。
画上浓眉,着上正生的衣袍,还真有了几分英姿。
他们将戏改成了,郡主失足滚落山崖,被年轻少侠所救的故事。
而这年轻的少侠,是一江湖草莽,原本与女子只是在梦中相识,并无缘得见。
这个梦中人陪着少侠,已有多年,一日少侠梦见,梦中女子邀其于某日在玉山庵堂相会。
于是这日,少侠便应邀来到了玉山的庵堂。俩人在无意之间相遇,少侠喜不自胜,立马便认出了,此位小姐便是他的心心念念的梦中人。
冥冥之中,这位女子也似觉得少侠很是亲切,两人之间顿生好感。
可无意间这位女子,因失足跌落山崖。少侠舍身相救,一同跳去那悬崖间。
在崖下的几日,两人历尽了千险万阻,才从崖下逃离了出来,两人在几日间同生共死,互生了好感。
少侠对梦中人本就心仪已久,遂向女子求亲,俩人终成眷属。
唱作极是精彩,连祁落都看得赞叹不已!
这故事编的是有点儿意思啊!
桑旸狭长的凤眼轻眯,嘴角微勾露出玩味一笑。
这满城沸沸扬扬的杀人案,莫名就变成了男女因缘相会,你情我愿啦?!
而且还编的甚是讨巧!跌入山崖后的故事,编得是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今日坐席之下,众人皆随着情节心情起伏不定,不是惊叫连连、唏嘘声声、便是喝彩阵阵。
人才啊!!
编的有首有尾,话题自然被引向了大家最感兴趣的部分,想来听了这些,大家记得的都该是这些传奇故事吧!
戏园子、说书馆、寺庙、庵堂向来都是引导话题的绝佳之处。若不是戏说,那便是利用天像或佛祖授意。
惯常身处高位之人,很是爱用此招,使的皆是那个炉火纯青。
想当年他的父亲,一年孝期一过,便续娶了他那白月光。
戏园子唱的那继母舍身救小儿的戏码,便是他那父亲刻意安排的不是!
为了让继母救他,还生生把他大冬天的撞进了荷花池,撞他入池的便是父亲那身边最为得力的管事。
此事他的舅舅左相秦煌,早已查的一清二楚。
只因那镇西王还真不是想要了他这儿子的命,不过是枚棋子罢了,母子皆成了那棋子,也算是物尽其用!
若不是祖母做保,此事舅舅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为怕他养成了母亲那般天真的性子,这些事舅舅打小就不曾瞒他。
别以为仅仅6岁他便记不得这些,那荷花池水彻骨的凉意,他是至今也未曾忘。
打那之后,便再没有戏园子敢唱了他的戏。
这拙州的承光戏园子,不过近些年新起的园子,且又是京城!
这京城来的有点巧啊!
看来也是得查查!
桑旸招了招手,史昭立马靠了过来,桑旸在史昭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这便着人盯一盯京城来的若兰姑娘。”
“是!爷”史昭得令便退了出去。
之后唱的便是沈昕的那出戏,对比“玉山缘梦记”自是逊色了不少。
此戏改编不多,与事实少有出入,着重渲染和表现了沈太夫人寿宴,周洛英舞剑的英姿。
此次的正生,不是那京城来的名伶若兰姑娘所唱,自是逊了几成,且扮相颇有点英气不足,很是有点娘气。
看沈二夫人笑湿了两块帕子,直后悔没有让沈昕也前来听戏。
所幸秀禾姑娘不仅擅唱,也是善舞,一唱一舞之间极是精彩,给戏增色不少。
高潮部分也是博得满堂的喝彩。
今日的两出戏,甚合几位长辈的意,沈太夫人、沈二夫人和英国公夫人,看的是意犹未尽。
沈太夫人,多数和沈二夫人结伴看曲儿,极少能和女儿看到一块。
女儿是个不爱讲话的,而沈太夫人偏偏是个爱讲话的,好容易有了共同语言,那自是拉着英国公夫人说个不停。
几人正在热闹着,本想着这戏结束了,好专程带桑旸去秦膳楼吃午膳。
沈府却差人来报,英国公世子祁霏来了!
英国公夫人:“……………”
直至此时,英国公夫人才想起了儿子。
那日女儿掉入悬崖,她一急之下,便给儿子送了信。
然而女儿被救了出来以后,她却彻底忘了给儿子送信。
您是不是想起来的有点晚?!
第五十一章 差评!
一行人匆匆回了沈府,祁霏已在堂内候了许久。
看着一群人进了内堂,祁霏便迎了上去。
“霏儿,见过外祖母!”
“霏哥儿!让外祖母看看!”沈太夫人眉开眼笑拉着祁霏,有些时日没见这外孙了!
祁霏看了一眼一旁的亲卫,亲卫立马递上了礼单。
“霏哥儿,何须如此多礼,一路上受累了。”沈太夫人看了看面色略显憔悴的祁霏,想是得了那消息便匆匆赶来了拙州。
沈太夫人埋怨的瞪了英国公夫人一眼。
“母亲,二舅母!”
“霏哥儿!”英国公夫人看着儿子,眼神缩了缩。
“你妹妹找了回来,母亲一高兴便忘了给你回信了。”英国公夫人轻咳了两声。
“母亲,不妨事!我原本也该来看看外祖母。”
沈二夫人看了看祁霏,干巴巴的笑了笑,“霏哥儿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这些孩子们当中最严肃的当属祁霏了。
这祁落在沈府出了事儿,看着祁霏。沈太夫人和沈二夫人,莫名的有点心虚。
虽说长相并不是太像,但要论气势,说实话也只有祁霏最象沈太老爷了。
“我娘亲和落儿多有叨扰,劳烦外祖母和二舅母啦!”祁霏的嗓音清冷如玉石落入玉盘。
“不劳烦!不劳烦!”沈太夫人看了看像鹌鹑似的女儿和媳妇儿。
怂货!怪没出息的!
“落儿!”祁霏把祁落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打量了一番。
所幸面色依旧红润,也未曾清瘦。
“贾梁!”祁霏桃花眼一厉,暗处的贾梁,立马闪身跪在祁霏面前。
“你可知你该当何罪?”祁霏面若寒霜。
“哥哥,那几日贾梁被我派去湖州了,哥哥,你别怪他!”祁落急忙替贾梁解释!
“身为暗卫统领,无论你去了哪儿,主子的安危,你定然要护得周全。”祁霏面色不虞。
“世子爷,贾梁甘愿领罚!”
“自去领50棍,那日跟随郡主的也一并领罚!”
“是,属下领命!”
“贾梁不许去!”朝霞郡主火了。
“这都是我的侍卫!既然哥哥给了我,那便是我的,发落自然由不得哥哥!”一边说还一边瞪着祁霏,大有你敢再跟我吵下去,我就翻脸的气势。
祁霏冷静自持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妹妹虽多数时候是有点怕他,但若是真的发起火来,那是他拿她也没办法。
也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的。
祁霏捏了捏眉心,罢了罢了,能看着妹妹活蹦乱跳的,他也没所求了。
“那此次我便不做追究了,你们日后定当护好了朝霞郡主。”
“是,世子爷!”
祁霏终于视线移向了站于一旁的少年,少将军!他以前便是认识的。
对于这个少年,祁霏的心是纠结的。若不是他,妹妹此次定然是危险了。
他本该对他千恩万谢。
只不过他听说,他居然向落儿求亲了!
祁霏皱了皱眉,原本觉得颇为英挺俊秀的少将军。此时看起来,怎么长得如此魅惑?!
祁霏对桑旸上下打量了一番。颇为客气疏远的说道:“少将军,祁霏多谢少将军对舍妹的救命之恩,改日祁霏定当前往镇西王府,登门致谢。”
桑旸无视祁霏莫名的敌意,向来冷淡的脸上,突然荡开了一抹笑。
“霏哥,和子钰之间何需如此客气!”
少年一笑起来,越发的风光霁月。
谁是你霏哥?
男人笑这么好看干嘛?怎么办?更碍眼了!
桑旸好似是完全看不到祁霏眼底的嫌弃,“素闻霏哥爱谋术,子钰已为兄长求得了一套《权谋卷》的孤本,回头我便赠予兄长。”
谁是你兄长!若不是桑旸救了祁落,祁霏非要甩袖而去。
虽然对《权谋卷》的孤本,祁霏也很意动,可明显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连他的喜好都打听得如此清楚?!祁霏的危机感更甚!
“少将军,祁霏无功不受禄,受不得少将军如此重的厚礼啊!”祁霏的表情置人于千里之外。
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祁落也很无语。
传膳的丫鬟已经在门口转了一圈又一圈了,迫于世子爷的压迫,愣是没敢进来。
“哥哥,子钰你俩别聊了,传膳吧!”祁落向门口的丫鬟,点了点头。
丫鬟遂松了口气,世子爷的气势也太吓人了,幸亏朝霞郡主解了围。
桑旸伴着祁霏入了座。
“这次不知少将军,还要在拙州待上几日啊?”
这是逐客令?!
少年依旧眉眼含笑,说道,“霏兄前来,子钰定然得陪霏兄叙上几日。”
祁霏:“………………”
谁要和你叙上几日了?素闻少将军为人冷淡,可从未曾听说少将军脸皮如此之厚!
可见传闻不可尽信!
看着儿子一直夹枪带棍,英国公夫人看不过眼,赶忙打了岔:“霏哥儿,你爹知道你来么?”
“爹爹不曾知道我去了何处,我只让人告诉爹,我出外公办了。”英国公夫人一幅果真如此的表情。
正说话间,沈家两位老爷和沈家三位公子皆从书院赶了回来。
祁霏的年龄,比三位表兄皆要小,可论气势,三位表兄皆是不如他。
沈太老爷在沈家积威极深,对于肖似他的祁霏,大家都不由得有几分忌惮。
有祁霏在的饭桌,气氛不由都稳重了几分。
加上此次祁落之事,大家都觉都有几分理亏,饭桌上自是少了几分热闹。
“子钰仰慕霏哥已久,在此敬霏哥一杯,子钰先干为敬。”少年始终面带微笑,举杯便干了手中的酒。
早就听说英国公府最难缠的便是祁霏。
为此,桑旸早就让几位谋士,熬了几宿,给他写了一摞谋术,这一招招的,哪管试它个三天三夜,也定不带重样的。
你还要脸不?!谄媚的话说的如此刚正不阿!我们也是服气的!
连候在一旁的史昭和四喜,都觉得有点看不过眼。
看来爷这掉崖一次,点亮的技能是越发多了!
祁霏干了杯中的酒,越发头疼了!如此能说会道!
差评!
第五十二章 远行
祁霏收到母亲的来信之时,其实祁落已经获救,只不过他娘亲忘了再回信告知!
想来即使他娘亲,立马回信,他也是接不到的。
只因他一收到信,便出发来了拙州。
祁霏当时收到英国公夫人的来信,得知祁落掉入了悬崖之时。
惊的连手里的茶盏,都直接掉落了地面摔了个粉碎。
他向来稳重,甚少如此失态!
无论他平时看起来多么成熟,其实终究不过是个18岁的少年。
只不过他从小便肩负颇多,家里的每个人的安危都是他的责任,养成了他不拘言笑的性子。
此次他派了那么多的暗卫随行拙州,怎么还能让祁落给掉落了悬崖?
虽然兄妹俩的年龄只差仅仅4岁而已,可打小父亲就是个不靠谱的,而母亲又是个不问事的。
祁落日常的一应事物,都是祁霏安排的,说祁落是祁霏带大的也不为过。
祁霏原本就是一个对自己特别严厉苛刻的人,向来容不得自己出差错。
事情发生之后,祁霏很是后悔,悔自己不够慎重,安排的不够妥当。
只不过他并未将此事告诉英国公,原本父亲也帮不上忙,省得让他徒增烦恼。
他两日来日夜兼程,寝食难安,快马加鞭带着他训练多年的一队龙虎暗卫,匆匆赶来了拙州。
“龙虎队”——原本是祁霏,从暗卫当中精心挑选出来,数一数二的高手。
将这些龙虎之师,集结成一个队,整个队的人数不过区区二十人。
而这次祁霏决定将他们全数留给妹妹和母亲。
他在路上的两日间,不眠不休。
而此时坐在沈家堂内,精神放松了下来,又喝了几杯,表情也一反常态的变得有点呆萌。
祁霏看着桑旸,眼神中居然带着几分埋怨。
自己一手带大的妹妹,却被别的小子给盯上了。
祁霏使劲瞥了一眼,隔壁喝酒喝的脸色绯红、丹凤眼潋滟的桑旸。
关键这小子还长得如此招蜂引蝶!
他门第高且武功不弱,万一他以后要欺负落儿怎么办?!
虽说不管谁欺负落儿,他也不会善罢甘休。可是一想到,妹妹还尚未及笄,这便有人虎视眈眈,祁霏的心里便很不是滋味。
“来!少将军,既然你称我为霏兄,那你便先干了这三杯吧。”祁霏颇有点任性的,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别说祁落,连英国公夫人,都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儿子了。
其实这才像个18岁的少年啊!
桑旸笑得爽朗,举杯连干了三杯。
行啊!
愿意理他便是好的,想到此桑旸笑得越发开怀了。
看着桑旸的笑,祁霏越发不满意。
忍不住又灌了桑旸几杯。
因着疲惫加酒气,祁霏喝着喝着便醉了,之后干脆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看着累了一路的儿子,英国公夫人便招呼侍卫,将他送回屋歇息。
侍卫刚想搀扶着祁霏,突然少将军将他喊住了。
少将军起身上了前,打横便将祁霏抱了起来。
“我送霏哥回屋歇息!”话音刚落,人已抱着祁霏飞奔而去。
远去的少年,嘴角都绷不住了,边跑边笑出了满口的白牙。
众人:“……………………”
众人皆不敢想象,醒来以后,知道自己是被少将军抱回屋里歇息的世子爷,不知要作何感想。
想搀扶世子爷,却被少将军抢了先的侍卫,一哆嗦,完了!!一会又要挨揍了。
大家面面相觑,便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沈府是一派热闹。
但陈大人这几日却甚是心焦。
朝霞郡主几日前已回了沈府,但派去杀朝霞郡主和小丫鬟的暗卫,却音讯全无。
即便知道暗卫遇到任务失败,便会自裁,不至于泄露秘密,且很多事情,暗卫也并不知晓。
可陈大人仍然觉得内心忐忑不安,几日来甚至连大门也不敢出,急得如那热锅上的蚂蚁。
毕竟朝霞郡主可是认识他的,吓得他现在连露面都不敢了。
几日前他便利用飞鸽,给主子递了个消息。
“大人,您的信!”院内的侍卫抱着一个鸽子,匆匆进了堂内。
陈大人小心地从鸽子脚腕上取下了竹筒,小小的竹筒,口部还封了火蜡。
陈大人急不可耐的挑开火蜡,从里面拿出了一张薄薄的信笺。
云龙皮纸的信笺,只有薄薄的一层,松松卷成了一个圆筒。
陈大人抽出了信纸展开一看。
等了几日,等来的消息,却只有寥寥两个字“远行”。
看完后陈大人急忙将信放在火烛之上,瞬间一缕青烟,信笺便燃烧殆尽。
“徐福!”
“在!”
“徐福,你立即前去车马行,重新置办一辆普通的车马。记住车尽量不打眼,但马定然得选膘肥体壮能跑途的,选好后在杏华街等我。”
“是大人,我这便去。”侍卫得令,闪身便出了府。
陈大人遂又吩咐府内其余人等,简单的收拾了一些干粮和细软,便上了府内的马车。
不过少顷,马车便停在了广寒街上,一个普通宅子前。
马车刚刚停稳,车内便匆匆下来了几人。
轻轻叩了叩门,开门的是一个年约十五六的小厮。
小厮仅探出了半个脑袋,待看清了来人之后,便将宅门打了开来。
待几人鱼贯而入后,小厮见四下无人,又急忙掩上了门。
几人进了宅子,并未见主人出来迎接。穿过前厅之后,直向后院奔去。
穿过后院,打开了后院角落处的一扇后门。
后门正对着的是那杏华街,杏华街由于并不宽阔,周围许多院落都将后门都设在此街道上。
平时不管白日还是晚间,皆很是安静。
杏华街上此时正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而赶车之人正是那徐福。
几人急忙上了马车,徐福打马便向那拙州城的南门驶去。
而原本停在广寒街上的那辆马车,车夫等了约莫十来分钟,便打马慢悠悠的回了府。
陈大人之前是想要暂时留在拙州,可没想到主子的消息,来的如此突然。
这才接到消息不到两个时辰。几人就已打马上了路。
第五十三章 射杀
一辆毫无标志,灰扑扑的马车,一路急行去了南门。
最近因着桑旸和拙州府衙的提前布置,城门的进出,管的异常的严苛。
无论是车马或者是步行,进出城的百姓,离得老远便要开始排队。
进出城无论男女老幼,所有的人都得摘下帽子,取下面巾。
与兵士手中的画像,一一进行对照后,方能通行。
所有携带的物品,也都需要仔细地翻查。就连拎着的菜篮子,都要掀开布巾,仔细的查看里面的物什。
进出城的两旁,皆排着长长的队伍。
此时,前方正在排队的一名挑担老汉,突然调整自己的担子,转身欲往回走。
守城的兵士们,立马都围了过来,“慢着。把担子放下。”
挑担的老汉,眼神躲躲闪闪,支支吾吾道,“兵爷,我不想出城了!”
“想不想出城,也得把担子放下。”才一说完,守城的兵士,便伸手去揭篓子上搭着的罩布。
“唉!唉!唉!兵爷别呀!别呀!”
老汉满脸的焦急,急忙阻止,可越是如此,兵士们下手就越快。
揭开了篓子上的布,娄子里是码放的整整齐齐的一排排土豆。
土豆干嘛藏着掖着?!
兵士费解地翻了翻土豆,可下面啥也没有啊?
“哎呀!张老头!你是不是又偷挖我们家土豆了?”排在前排队伍里的一名中年汉子,脸红脖子粗地急叫了起来。
老汉听后眼神飘忽,脖子缩的更加厉害了。
那些企图排队排到半路,便要逃回去的人,通通被抓了回来。
这几日的核查,那些以前犯了事在逃的人,也被揪了不少出来。
而另一边的车马也是排成长队,搜的也是极为仔细。
那边的兵士们,甚至都趴到马车的车底之下查找。
只是没想到,还真的从一辆马车的车底搜到了一个木箱。
当木箱被搜出之后,那个马车的车主,当即便面白如纸,软倒在了地上。
兵士一刀就砍断了木箱上挂着的锁,打开木箱,其中居然放着满满的一箱白花花的官银。
前面的兵士每一队,皆有人拿着画像,挨个仔细的核对,但凡长的有所相似的人,皆被领回了府衙。
“听说今日所有城门都在关城门核查是么?”
“其实前两日便在核查,只不过今日查的越发严格了!”
“也不知他们查的那个画像是谁?”
“听说是沈知府拿来的画像。”
“不仅是城门,连城内都开始挨家挨户盘查了。”
也不能走,队伍又如此长,一些等了许久的人,便开始三三两两的闲聊。
“大人!我们怎么办?”驾车徐福焦急道。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马车内的陈大人,此时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慌忙从包袱里面,摸出了一些假的胡须,胡乱就开始往脸上贴。
马车上的其他人,也是个个都正襟危坐。
待查到陈大人这个马车的时候,几人都汗湿了衣襟。
士兵把车帘一撩,拱手说道,“请车上的老爷移步,官府例行检查,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不得已,几人只得从马车之中钻了出来。
这时从另一队走过来一名身着银色铠甲,体型修长的兵将。
此人无论衣着和风姿,一看便于普通的兵士不同。
“还请后面那位先生上前一步。”此兵将正是袁平。
站在最后的一名男子,听袁平这么一说,瞳孔顿时一缩。
男子长像虽是普通,但颇有点特点,就是脑袋比寻常人都要大上几分。
袁平记得,那日祁落被一名侍卫打落山崖。
虽距离较远,没能看清侍卫的长相。
但依稀记得,那人的脑袋,似乎比寻常人要大上几分!
而此时其余兵士,已经从车上的细软包袱里,翻出了十几锭金子和一摞银票。
“天气很热?!”袁平抬了抬眼,又看了看,满头皆是汗水的陈大人。“这位老爷,果真富足啊!携带如此多金银上路。”
“官爷说笑了,小人乃是一届商人,此次不过是南下去进货,变卖了一些家财,用作本金而已。”
“哦!那不知,这位老爷作的是何等生意啊?”
“小人做的不过是些,布匹生意!”陈大人低着头答到。
“不知是什么类型的布匹?”
“是丝绸。”
“你们老爷姓甚名谁啊?”袁平忽然转头,问了一旁的侍卫。
“姓……王……名齐……!”侍卫一边说着,一边试探着用眼光探询了一下陈大人。
“王老爷,本官还有一些问题尚不清楚,那还请几位随我去衙门坐一会儿,喝喝茶。”
“大人,小人此去时间…………。”
陈大人话还没未曾说完,暗处突然急射过来两支羽箭。
袁平紧忙向后一个翻滚,一支箭就刚好射在他刚才站立之处。
箭头朝下,入地已约三寸,箭身正在不停地颤动。
而另一箭,此时正射在陈大人的胸前,陈大人目露惊恐,神色诧异。
他的嘴角慢慢沁出一缕鲜血,嘴角微张似要说话,可一句话都未及说出,人便倒地咽了气。
袁平抽出长剑,一挥手。
立马从暗处跳出了几个身着黑衣的暗卫,向射箭之处掠去。
射箭之人躲在城门口茶馆的二楼,射杀了陈大人之后,立马便关上了窗户。
待袁平和暗卫飞身上楼,破窗而入之时,射箭之人早已经不在屋中,而用来射杀陈大人的剑,正被扔在屋里的地上。
此时,茶楼里面人来人往,街面之上人头攒动。
想来那射箭之人早已混入人群,如此多的人,甚是难寻。
搜寻无果,没准射箭之人应已离开了茶楼。如此,即使封了茶楼查找,也定难以找到此人。
袁平带着暗卫回了城门之处。此时,徐福以及其余的侍卫,皆被守门的兵将控制了起来。
看着躺在地上的陈大人。
袁平走了过去弯下了腰,伸手在陈大人的面部摸索了几下。
顺手还扯下了陈大人面部的胡须。
“啊!副统领,正是此人!”一旁拿着画像的侍卫惊叫。
第五十四章 表姐表妹们
听说陈大人死在了南城门口,祁落决定要去府衙辨认一下尸首。
桑旸和祁霏担心祁落受惊,并不愿她前去,加上疑似袭击他的侍卫已经找到,只需辨认一下那个侍卫皆可。
其实祁落自己也是害怕的,只不过那日,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看陈大人。
对于袭击她的侍卫,印象却并不深刻,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害怕而出了纰漏。
于是桑旸和祁霏便陪了祁落,一起来了府衙。
进门之前,祁霏看了看桑旸,自打昨日知道是桑旸抱他回房之后,他看桑旸的眼神,便越发的古怪了起来。
桑旸看了看别扭的祁霏。
好想笑!可是他不敢,他怕给大舅子得罪狠了。
他原本便是故意的,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桑旸面色不变,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祁霏先行。
几人进了屋内,为怕祁落害怕,祁霏挡在了祁落身前。
而桑旸则去到了祁落身边,衣袖宽大,桑旸偷偷的握住了祁落的手。
停尸房里温度偏低,很是阴冷,祁落轻轻回捏住桑旸的手。
陈大人属于被射杀,面部未受伤,躺着的样子并不狰狞。
且死去的时间并不长,肤色只是略有苍白。
“没错!的确是他。”祁落仔细的看了看陈大人的长相。
确认完毕,几人便回了府衙的内堂,舅舅沈舟也在堂内一并候着。
“此人是何人?舅舅可识得?”祁霏问道。
“此人并非拙州人士,其余尚在查找。”
“霏哥,我的手下目前有些线索,袁平,你且来说说。”桑旸回身对袁平说道。
“末将领命!各位大人,此人姓陈名照南,京城人士,是一介六品的散官,经常出入拙州。
陈照南正在拙州一带,私下经营生意,而对于陈照南正在经营的是何种生意,他的侍卫并不知晓。
只知贩卖的物品很是贵重,比较轻巧,每次皆是装于银盒之中。
他还有一个上峰,每次他们之间交流都是用飞鸽传书,陈照南皆是按照上峰指示行事。
之前朝霞郡主见到的王大人,是陈照南的一个老客户,每次他们约的见面,皆是利用飞鸽传书,具体这个王大人是谁,他们也是同样不知晓。
陈照南在广寒街还另有一处宅院。属下已经派了人前去陈照南的两处家宅查探一番。”
这么短的时间,知道的还不少啊!虽说长的不靠谱,做事还勉强尚可,祁霏腹诽不已。
“沈大人,老夫人遣人前来,让回府用膳,沈氏二房三房的人来了。”门口的小厮急急进门前来禀报。
“舅舅,您可知是谁来了?”祁霏忙问道。
“应该是沈琴那几个丫头吧!”但凡祁霏回来,沈琴那几个丫头定然是立马要来的,沈大老爷,毫不怀疑她们的速度。
祁霏按了按太阳穴,这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刚来就要见了。
祁落看着不停揉着太阳穴的哥哥,偷偷捂着嘴笑了。
沈家这几个丫头,对祁霏盯得很紧,又有的他受了。
既已得令,几人只得,暂时放下衙门之事,回了沈家。
刚到沈府门前,大门内立马就跑出了几个穿着娇艳的小姑娘。
“霏哥哥!”
“霏哥哥!”
几个姑娘将祁霏给团团围住。
霏哥哥!这个称呼是叫多少年也都听不习惯啊!每次听到祁霏都绷不住严肃脸,忍不住的嘴角抽搐。
“咦!你是谁?”终于有小姑娘发现了一旁站着的桑旸,小姑娘说话很是随性直接,没有日常京城大家闺秀的矜持。
是个比霏哥哥还要好看的少年啊!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桑旸,小姑娘十四五岁,正是怀春的年纪。
沈家的孩子,长相都是极为不错,虽说二房三房,不如大房出得沈吟月这样的第一美人,可小辈们也都个个长得很是可爱漂亮。
这样的小辈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看惯了自己的哥哥和弟弟,那寻常人家的男子,根本就入不了他们的眼!
祁霏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最大的目标。
所以祁霏但凡来到拙州,那定然是前呼后拥,弄得祁霏都有些怕了,这两年甚少来拙州。
听了小姑娘的话,其余的姑娘也都看了过来。
如今又出来一个如此好看的少年。怎生不好奇呢?
“对呀!你是谁呀?我们怎么没见过!”
“各位姑娘,小生有礼了,我乃是前日子与朝霞郡主一起落入玉山之人。”看着一帮小姑娘的火热眼神,桑旸果断晒出朝霞郡主。
大舅哥,这等艳福还是留给你吧!桑旸心中默默给祁霏点了一根蜡。
“哦!原来是你啊!”姑娘们满眼的失望!立马对桑旸失了兴致。
又呼啦一下围上了祁霏,簇拥着他直往府内走去。
“落表姐,你快给我讲讲,你和这个大哥哥掉入玉山的事吧。”二房最小的妹妹沈画,却好奇的凑到了祁落跟前。
“画儿,这几日都跑哪儿去了?”祁落对这个二房最小的表妹,很是有些好感。
“前些日子我娘怕我耽误你休息,不让我来。”沈画嘟着红艳艳的小嘴。
说到这儿,连其他几个妹妹也都有些好奇了,毕竟如此俊俏的少年,已经向祁落求亲了呢!
追求自己的幸福固然重要,可是八卦的心,也是挡也挡不住呀。
“落表姐,当时你掉下去以后,这个大哥哥是怎么救上来你的呀?”
“落表妹,听说这位哥哥,一见了姨母,便跪下求亲啦?”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这段时日在大家的各种调侃之下,连祁落的脸皮也是厚了许多。
“你们这么多人问话,我该回答哪个呢?”祁落笑了笑。
“回答我的!”
“我的!”
“或者这样,你让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谁答的好,我便先先回答谁的问题可好?”祁落捉狭一笑。
“那你问吧!”沈画跃跃欲试。
“你们知道我哥去哪了么?”
是呢!霏哥哥呢?!沈家的姑娘们四处张望,到处寻找祁霏的下落。
祁落这是坑哥坑的毫无心理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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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家宴
三位为祁霏而来的姑娘,早已忘了刚才问祁落的问题,匆忙便四处寻找祁霏去了。
只有沈画一直缠着祁落,问东问西,恨不得把祁落掉入玉山,这两日来的所有行程,问个一清二楚。
沈画听的很是投入,一听到惊险之处就吓得直惊呼,听到有趣之处也会咯吱直笑。
两人一直欢笑声不断。
进入正堂,沈太夫人正和二房三房的太夫人端坐在一起谈笑。
“画姐儿!你过来祖母这里,你别闹你落表姐了!你落表姐的身体还未痊愈呢!”三房的太夫人宠溺的白了沈画一眼。
“舅祖母,不妨事!画儿乖巧着呢,况且我也大好了。”祁落笑了笑,领着画表妹便落了坐。
沈画性格娇憨可爱,饭桌上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此次的家宴,连一向不喜应酬地英国公夫人也被叫了出来。
且英国公夫人还异常吃香,被一群妯娌们里给围住了。
此次来的客人,几乎都是冲着祁霏来的。
二房的大夫人的大女儿沈琴是打小就倾慕祁霏,从小到大,无论祁霏怎么冷面,怎么严肃,她都未曾打过退堂鼓。
沈琴在一众姐妹之中,长相颇为出众,是个娇艳的美人儿。
加上她还曾在京城的英国公府待过一些时日。
她与祁霏年龄相仿,又自觉自己在姐妹当中最是出众,一直觉得自己都颇有希望成为祁霏的妻子。
沈琴一直坐在对桌,含情脉脉的看着祁霏,祁霏表示这是真心吃不消!
三房的大夫人带来了沈月,二夫人带来了沈云和沈画。
三个妯娌围住了英国公夫人。
而三个小丫头则围住了祁霏,只有沈画一直坐在祁落身边。
“吟娘,这摞话本子,可是我最近给你收来的,你看看可合心意。”
“吟娘,你看看这是我家琴姐儿给你绣的手帕,我们琴姐儿刺绣手艺很是出众。”
“吟娘,这霏哥儿年龄不小了,也该婚配了,你看看我云姐儿如何?”
英国公夫人被吵的脑袋嗡嗡直响,脑仁儿都疼了。
沈家二三房无论是这些表姐表妹们,和这些表婶们,看来个个都是单刀直入型,目的直接又干脆。
这同京城贵妇、千金们说话七绕十八弯的含蓄完全不同。
英国公夫人被吵的实在受不了,直接推出了儿子当挡箭牌。
“表嫂,这霏哥儿的婚事,都是他自个儿决定的,我做母亲的定然是不掺和的。”
并非全是托词,英国公夫人其实,对于祁落和祁霏的婚事,早已打定了主意不掺合,她也乐得清闲。
祁霏也是受够了,一众表妹们围着他团团转的情况,直接便道,
“谢谢各位表婶的关心和抬爱,尚未立业,如何成家。祁霏五年之内还没有婚配的打算。”
五年?!这是祁霏放话最狠的一次了!
三人当中,年龄最大的沈琴已经16岁了,那年龄最小的沈月也是14岁。
她们谁也等不起五年呀!还未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谁知祁霏又紧接着补了一句。
“各位表妹在我心中和落落一样,都是我的好妹妹。日后表妹们出阁,我作为大哥定当出一份嫁妆。”
这一句话直接就绝了她们所有的念想,祁霏本也不是怜香惜玉的主,自觉这种事情越拖的久,越是没有什么好处。
没想到他两年没来拙州,这些表妹们居然还是巴巴的往上凑。
此话一出,别说一众姑娘们,连二三房的几位夫人们,也都直接噎了个目瞪口呆。
沈琴的眼眶红了又红,只差捂着帕子嘤嘤嘤了。
这一顿家宴,众人吃的是心思各异,味同嚼蜡。
只有沈画吃的很是高兴,沈太夫人好吃。沈府的吃食,一直很是出众。
吃了好吃的膳食,又听了祁落的传奇故事,沈画很是满意。
饭后祁霏直接便告了退,临出门之前还直接拖走了桑旸。
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英国公夫人很是纳闷。
祁落知道他们是要去查案,本想跟着一起前去,可是祁霏说什么也不同意。
于是,祁落决定自己前去唐光寺给师傅送茶花双色鼎。
茶花双色鼎,早些日子便已经做好了。
可是因为祁落出了事情,诸人压根儿没想起来,去取茶花双色鼎。
祁落在家养伤的时日,勤心小师兄还曾来过,给祁落专门送来了唐光寺开了光的护身符。
说是明慧师父特意给祁落准备的。除了茶花双色鼎,祁落还专门定做了几套留香居用的马桶和浴桶。
祁落决定趁着在拙州的时间,把沈府和唐光寺布置上留香居。
这都是茶花双色鼎带来的灵感。在外祖母的寿宴上茶花双色鼎不过亮了一下相,就定出了好几十个订单。
那留香居,也应该弄好几个样板,没准儿之后,就能定出几套。
祁落在玉山出事儿之后,被桑旸留在泉州待在兵营习武的祁武,就赶回了拙州。
自打见到祁落以后,祁武就说什么也不肯再回泉州了。
桑旸本想让祁武,在泉州军营多待一些时日。等回到京城的时候,再让他回英国公府。
祁武虽说是八岁的小孩儿,可是个知恩图报的,一直对祁落的救命之恩,很是感激。
每日在拙州的军营里习武半日,剩余时候都在祁落身边跑跑腿。虽说年龄小,但做事很是有条理。
祁落让她跟着贾梁,这也能对他指点一二。
祁武习武的进步很是神速,连贾梁都说祁武颇有天份。
祁武来了以后,长胖了不少,再也不是之前瘦弱小孩儿的模样,长胖的祁武居然是个颇为俊秀的小孩儿。
这茶花双色鼎,是祁武带着小厮一起去取回来的。取了双色鼎祁武便随着车一起来接祁落前去唐光寺。
第五十六章 挑徒弟的标准
祁武和贾梁,将事前订好的,建造留香居所需的物什,也一并拉上了马车,打算一同带往唐光寺。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的,迎着朝阳便向那唐光寺行去。
明慧老和尚早就得到消息,今天他的女弟子要来。
虽说拜师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明慧是一个护短的,对徒弟们都颇为疼爱。
自己总共也就两个徒弟,这一回,这一个小徒弟还差点儿就没了。
明慧大师上心的很,一早下了早课便待在寺门口的树底下,美其名曰的打坐,其实是等他那徒弟呢!
一见沈府的马车靠近,明慧大师立马站了起来。
“丫头!”
“师傅!”少女笑容明媚,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朝着老和尚飞奔而去。
明慧大师上下看了看自己的徒弟,徒弟即没瘦也没胖,气色也是不错。
看来玉山不短吃食,那还不是太惨,总归没吃太多的苦头。
祁武和贾梁停下车一挥手。
暗处立刻闪出了十几名暗卫,这便是这次祁霏给的龙虎暗卫。
十几名暗卫直接上手帮忙搬货物,很快便将车上所有的东西卸了下来。
拿龙虎暗卫来搬东西?
这事着实有点大材小用了!
明慧大师看见堆在院内的小山似的东西,一脸的懵。
这都是弄的什么呀?
不就是要个茶花双色鼎么?
她们弄来的这么一堆东西?
“丫头?这是要干嘛?”
“师傅,徒弟打算把你这净房给你改改。”祁落嘿嘿直笑。
净房?
净房有什么好改的?
“丫头,茶花双色鼎呢?”明慧大师站在堆成堆的货物当中左顾右盼。
“可有再带上调料和吃食?”
明慧大师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肚子。自从上次寿宴之后,他就再没吃饱了。
看着老和尚的没出息样,少女笑着点了点头。
秋月和常月两个小丫头,立马上了前,从成堆的东西里面翻来翻去,翻出了茶花双色鼎。
考虑到庙里的和尚众多,这个茶花双色鼎,比寻常的都要大上几分。
而且严格来说,这个已经不能叫茶花双色鼎了,而应叫焚香双色鼎。
鼎上的茶花直接变成一个小巧精致的焚香炉。
如此这般,那个鼎内一旦生火,烟便能从香炉之中缭绕升起。用膳都用出了佛意,这样的风格很是适合唐光寺。
明慧大师抚了抚胡须,看得喜上眉梢,徒弟如此用心,这明显是心里有他啊!
常月和秋月紧接着又从里面翻出来几个篮子和两个食盒。
几个篮子一一揭开,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都是新鲜的食物。
食盒一打开,装得满满的也都是好吃的点心。
老和尚看见这堆以后,越发开心的不行,胖胖的脸上堆满了笑,还是女徒弟好呀。嘻嘻!
明慧回头又看了勤心,不像那愣头小子傻乎乎的。
“来丫头!丫头!这些是师傅给你的。勤心还不把东西给你师妹!”
勤心师兄一并拿来的有一摞手稿和几本经书,数量多的很,堆的老高,直接抱了个满怀。
祁落顺手拿起一本翻开一看,这可是明慧大师亲手抄的金刚经和六字大明咒,皆是那保平安的经文。
明慧大师的手抄经书如此难得,这怎么给她一弄就弄了一堆?
祁落又抽了几张画作,随手翻了翻。基本也都是保佑平安那一类的画作,落款日期均是前几日的。
别人一画难求,怎么给她都是一打一打的!
“师傅,想来我掉崖那几日,您可是没闲着啊,没日没夜地给徒弟抄经祈福了吧?师傅,看来你真是很舍不得徒弟。”少女摇头晃脑的念叨着。
明慧师父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了几声。“就你多嘴!谁舍不得你了?”
“我那只是闲着无聊,便抄抄写写,你要是不要?不要便抓紧还我。”老和尚有点儿想急眼。
“要啊要啊,这必须要呀!这卖钱还能卖不少呢。别说师傅,您这画作又精进了!”祁落捧着画作,咂咂的赞叹不已。
“臭丫头,你敢给我卖钱试试!别以为是个女娃,我就不揍你!师傅是吃素的,师傅的戒尺,可不是吃素的!”
“师傅,回头我卖了钱。请你吃好吃的如何?”祁落两眼亮晶晶的。
明慧大师顿了顿。
“那,我要吃桂花糕,新出那个莲子羹也得给我来几份!可不许贱卖了!”
“行!这些都管够!”祁落豪气地说道。
两人说话间!
常月指使着一帮人,开始拆明慧大师的净房,老和尚一看就慌了,忙上前阻止。
“呦呦呦!丫头,你到底要干嘛呀,你这帮子人怎么直接就把我的净房给拆了?”
“师傅,我要给您做个留香居啊!”
“留香居是干嘛用的?”明慧大师表示,很是纳闷。
“留香居就是净房啊,我要拆了他,给你建一个新的净房。”
“净房,为啥要建新的?我这个又没坏!”
“师傅,这您就别操心了,咱们不用在这儿盯着,他们会弄好的,徒弟弄的,包管你满意。”一边说眼角还看了看焚香双色鼎。
明慧大师想了想,也是!反正他在这儿呆着,也看不懂。
况且也阻止不了这个徒弟拆他的房子。罢了!没拆大殿就成!随她折腾去吧!
且他这个徒弟,向来鬼点子多,经她过手的,肯定都是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师傅快来!我有几处总也画不好,您快来给我看看吧。”
祁落从马车上捧下了几张画作,拉着明慧大师,就往里屋的书房走去。
祁落让暗卫替他接下来勤心师兄递过来的作品。
“你们好生帮我收好哦!师傅的桂花糕也就靠它们啦!”
“师傅,一会儿我让秋月好好的备个午膳,保管让您吃喝满意。”
等祁落画好出来的时候,山楂树下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的吃食,老远都能闻到香气扑鼻。
老和尚暗暗的想,勤心和祁落也就罢了!他们食量小。
而其他的和尚,还是等他吃完了再说吧!
明慧大师在一众和尚们怨念的眼神当中,自在地坐了下来。
所以说呀!挑徒弟,还是得挑吃的少的!
第五十七章 等天黑
明慧大师美美地吃上了一顿。
饱餐了一顿的明慧大师,满意地靠在院内的山楂树下。
肚子鼓鼓内有货,过的才是人的日子啊!
这几日,祁落留在了唐光寺的客房,缠着明慧大师学了两日的画。
留香居还要弄上些时日,明慧大师也懒得管它了,爱咋咋吧!
为明慧大师定制的留香居,祁落专门研究了几个别致的铜制小玩意。
有木鱼状内里中空设计的抽纸盒;有置放马桶刷的经文桶和废纸篓;有饭钵型的皂角盒。
连装饰的屏风也皆以经文为主。
明慧大师的留香居,是禅意的风格。
祁落打算将装修设计的概念,运用到留香居中,这样就可以针对不同人,定制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在唐光寺待了两日,祁落步出了院子,清晨的寺庙即幽静而又雅致。
浑厚的钟声从远处悠悠传来,钟声喧而不闹;浓郁的佛香在院内萦绕盘旋,佛香浓而不腻。
寺内几株古树长的枝繁叶茂,互相之间连接成片,疏影丛丛,将古寺笼罩在一片树荫之下。
此时树叶上、青草上落满了晶莹剔透的露珠。
微风拂过,树叶婆娑,偶有露珠滚了下来,掉落在皮肤上,衣裙上,清凉而舒适,祁落伸了个懒腰,小嘴微张。
谁知懒腰还未及收回,突然发现树梢上竟坐着一个蓝色的身影。
祁落:“……………”
桑旸嘴角含笑,撩起衣袍,轻轻从树梢上跳了下来。
他在树梢已坐了两个时辰了,好容易才和龙虎暗卫达成一致,得以让他在树梢等着。
想来那龙虎暗卫都是祁霏派来防他的吧?!
龙虎暗卫接到的令是,少将军和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朝霞郡主5米之内。
他只得挑了一个恰好离地5米以上的树梢。
所幸没有违规!
世子爷也没说,不让少将军在5米之外待着?!
龙虎暗卫也很纠结!
世子爷的命令头一次如此含糊!
以5米为限!
如果朝霞郡主靠近少将军,可以!
如果少将军靠近朝霞郡主,不可以!
如果朝霞郡主有危险,少将军接近郡主,可以!
如果朝霞郡主在场,他们酌情决定是否阻止少将军!
跟了世子多年,从来没有接过如此有弹性,又难以判别的任务!
龙虎暗卫险些揪秃了头发,少将军主动接近了!可朝霞郡主在场!拦?不拦?
唉!世子爷,您是不是更年期了?!
龙虎暗卫的头目罗坤,继续蹲在不远处的树荫后的石头上掷骰子。
双数就管!单数就不管了!我容易么?!
“落落!”
少女刚醒,发髻都尚未倌起,白的透明的脸上睡意未褪,红润的小嘴正半张着,露出雪白的贝齿,迷迷糊糊睡眼惺忪的模样很是可爱。
连鞋子都未及穿上,白白嫩嫩的脚丫踩在青草地上,更显得白皙圆润。
好可爱!少年的心痒痒的,好像更想她了!
“子钰!你怎么来啦?”少女很是惊讶。
“听说你今日回府,我来接你。”
少年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露水,树上待了两个时辰,睫毛和眉毛都湿了,更显得少年目光如水。
“那便一起吃早膳吧!”看见少年,少女也很是雀跃。
两日未见,听说她今日会回沈府,半夜他便睡不着了,就想赶着清晨能见到她!
他骑了黑风,披星戴月的便来了,他从来没想过向来淡然的他,一遇见她便方寸大乱。
暗卫既然不会下死手,那凭他们定然是拦不住他!但他怕吵了她睡觉,也没敢潜入。
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树梢上坐着,光想着她的睡颜就耗去了两个时辰,傻傻等着一个姑娘睡醒起床。
这要是在以前,别人说他还有今日,他定然会嗤笑不已!
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如今竟会变的如此,结果还感觉很是不错!
少年眉眼尽是笑意,咧着嘴躺在树上,顺手还扯了片树叶,叼在嘴里。
树叶的青涩味蔓延了口腔,和这份感情莫名也有了几分相像。
树下罗坤蹲在那儿,足足掷了两个时辰的骰子。
已经掷了200局了!
对于躺在树梢上舒服的少将军,龙虎暗卫们很是不满!
本来他们还能轮流睡会儿!
唐光寺的早膳很是素淡,一碗素粥,里面放着不知名的野菜,很是清香,一碟凉拌豆腐丝,一碟咸菜。
少年和少女却吃的异常仔细又认真,桑旸足足喝了三碗粥,蹲了许久,还真是饿了!
早膳后,告别了明慧大师便出发回沈府。
“落落,你可要骑马?”
少年眼中满是希翼,他都有好久未曾好好抱抱她了!
大舅哥不好糊弄啊!现在想半夜爬墙也是爬不了了!
不如明目张胆?!
看着少年的眼眸,祁落笑着点了点头,她其实也想他了。
反正总归是被围观的,祁落也是脸皮厚了不少。
得了少女的首肯!
少年雀跃不已,直接从马上跃了下来,将少女拥入怀中,遂又上了马!
龙虎暗卫赶忙扭头看了看他们头儿,罗坤此刻正耷拉着眼皮,已经不想管了!
心好累!
让他们盯着拆散小情人的卿卿我我!
我还是宁可回京刀口舔血,好不好!
少女耳根微红,被少年揽在怀里,一路的美景都尽收了眼底,少年的怀抱有着熟悉的温暖。
一路看花观鸟,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程,却生生走了半个多时辰。
进了城门,未免人多眼杂,桑旸便让祁落骑马,而他一路牵着马步行,期间还专门拐去了城北的烧饼铺,买了一摞烧饼。
桑旸和祁落,是因为烧饼结的缘,莫名其妙的桑旸便对烧饼这个吃食有了一种奇妙的爱好。
东逛西晃就到了午时,桑旸又借口上次答应带他去秦膳楼吃饭,又缠着祁落领他去秦膳楼。
他才不要立马回去呢!大舅哥又该不让他单独见落落了!
关键还非要守着他聊案情,想溜去看落落也不成!
干着活儿,还不给他好处!半夜爬墙都爬不了!
少将军怨念很深!
难得的独处机会,他非逛到天黑不可!
第五十八章 住店
后日便是盐城漱勤斋,举办诗画会的日子,桑旸老早就让人弄了帖子,想要邀请祁落一同前去。
此次就算桑旸没有弄到帖子,祁落也是得去的,她这次成了明慧大师的徒弟,本就是应邀在列。
盐城距离拙州,是一日多的路程,祁落安排将她京城驶来的大马车,留给了明慧大师。
一同去的还有沈昕和沈辰。
这次祁霏居然不去?
本来只要桑旸和祁落一起,他是定然要去盯着他的,这么看来,祁霏是真的有事!
桑旸很是雀跃!
桑旸、沈昕和沈辰骑马而行,祁落和明慧大师各坐了一辆马车。
往盐城而行,有一日的陆路,到了沙城再走半日的水路。
从盐城往沙城而行,一路皆是山青水秀,风景很是别致,一路赏景,于晚间抵达了沙城。
都是头一次来沙城,为了方便第二日坐船,在临近港口的地方选了一处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的布置,很是有几分特色,看起来干净又素雅。
此处正是港口热闹之处,而偏偏只有这个店内,很是清静。
史昭前去办理入住,与寻常客栈不同,这个客栈的掌柜是个娇滴滴的娘子,掌柜娘子还长得颇有几分美貌。
娘子娇滴滴地说,“客官,店里家具摆设昂贵,烦请客官交五百两银子作为押金。”
五百两银子?
作为侍卫统领,上万两的银子也是见过,可是住宿押金就要五百两的,还真是没见过。
嗯!难道是地方风俗?
史昭懒得细想交了五百两,要了几间上房。
众人梳洗一番之后,便去了大堂用膳。
这个饭馆的菜名都很是奇特,什么龙飞凤舞、瓜田李下、红男绿女、春暖花开、濯足濯缨??
这都是些什么鬼!
史昭真的有点羞愧了,怎么还有字都不认识的?
他们爷请客让他来点菜。
要是说不懂,岂不是显得他很没文化?
不懂也得装懂不是!
看来这次回去,三字经必须得学完了!
“咳咳……”,他坐直了身子,点了点菜谱:“这个…………这个………这个,你一样都给来一份吧!”
反正把招牌菜里面的挨个都点一遍,总归是没错吧?
有钱人啊!
娇滴滴的掌柜,看着史昭这个架势,用帕子捂着嘴,越发眉开眼笑了。
史昭又给明慧大师和勤心,点了一桌子素斋才做了罢。
客栈的大堂并没有别的客人,只得他们这三桌,菜是上的分外的快。
不多会儿,几个膀大腰圆的小二掀了帘子,步了进来。
这几个小二,论体格一个都能顶两个史昭宽,更别提像四喜这样的清瘦型了!
小二的托盘上摆着的是一碟碟巴掌大盘子装的精致菜肴。
十几个盘子摆上了桌。
……………
“这是前菜?还是我们点的菜?”四喜问道。
“这是几位客官点的菜,菜上齐了,请几位客官慢用。”膀大腰圆的小二声如洪钟。
大家看了看这桌上的十几小碟菜,集体默了默。
就是不知道这经得住一筷子不?别一筷子夹光了一盘,这不是显得很尴尬?
幸亏明慧大师和勤心那桌的斋菜,分量还算正常。
“这是什么菜?”桑旸指了指面前只有小撮菜的一碟。
“客官,这是龙飞风舞。”
桑旸拈了筷子尝了尝,是菌菇!
虽说菜量少的离谱,名字也是古怪,但吃起来味道还都尚算鲜美。
桑旸指了指,其中几个菜量大一点的碟子,“这几个,一盘给每桌上十份吧。”
坐在柜台里的掌柜,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就喜欢这样,连价格都不问的豪爽爷,真真是人美心善啊!
既然菜都是如此精致,想来酒也是精致的小坛吧!
桑旸转头道,“再给我上十坛子你们店里的招牌酒。”
这之前上来的几个膀大腰圆的小二,在一旁伺候着还未曾退下。
从后厨紧接着又来了三位,更为壮实的小二。
每人手中都拿着几坛子酒。
这坛子该是十斤的吧?
这酒多的连自己的桌子都摆不下,只得摆到了隔壁的桌上,所幸店里没有其他人。
众人:“…………………”
这酿酒的,明显和炒菜的不是一个人啊!
幸亏酒也还算香醇,菜也算可口,喝了半宿才好容易将10坛子酒喝完。
史昭暗暗埋怨,爷也太坏了,给了他30斤酒,茅房都跑了20几次。
用膳期间,六七个小二站在堂内轮流伺候,所幸都是被伺候惯了的。
若是寻常人被一群彪形大汉簇拥着,不知还能不能吃下饭。
晚间,就连祁落都喝了两大碗酒,直喝的唇色如血,脸色如霞,更加的娇艳妩媚了。
桑旸在桌子底下,暗暗搓着小掌心,幸好大舅哥没来!
而沈昕和沈辰,已经醉倒在了桌上。
桑旸吩咐史昭和四喜,将沈昕沈辰扶入了客房。
而他满心欢喜地将祁落扶回了客房。
蹲在梁上的龙虎暗卫,又看了看他们头儿。
怎么又在掷骰子?!
上到客房,桑旸伸手掩上了门,客栈的房间,修的很是别致。
挂着床幔的雕花木大床,靠在大大的窗前,躺在床上,便能看见满天的星光。
常月和秋月送来了洗漱的用具,桑旸缠着祁落撵走了丫鬟,亲自服侍祁落洗漱。
在玉山之时,祁落伤了手,便是桑旸帮祁落梳洗。
绝色的少女坐于镜前,少年帮少女拔下发簪,如鸦的秀发顺势散落肩上,更衬得小脸只有巴掌大。
少年汲了布巾,仔细的替少女擦拭小脸。
少女的唇近在咫尺,少年的手不由一抖,布巾拂过少女的唇,少年感觉口干舌燥。
轻轻的探出了头,唇却没敢落在那嫣红的唇上,只落在了如玉的额头。
少年和少女皆是一颤,唇和额头接触之处,如火烫了般,只蜻蜓点水一般便分了开了。
少年轻轻将少女拥入怀中,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随即少年又来了精神,“落落,我们一起看星星吧?”
喝醉的少女更是乖巧,被少年拉至床前,抱在了怀中。
直到后半夜,少将军才摸黑回了自己的房间。
龙虎暗卫无奈听了半天的壁角。
又害我们没有觉睡!
第五十九章 打劫
昨日晚间,已提前让侍卫将车马送到了沙城的府衙代为看管。
除了明慧大师和勤心,大家皆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了床。
收拾了行囊,便要启程。
启程之前,史昭前去柜台结账,娇滴滴的掌柜此刻正埋首在案台之上。
“掌柜结帐!”
“好嘞客官!您一共是花了1400两,打个折就收您1200两吧!”
掌柜笑颜如花,从柜台之后仰首,一并递给史昭一张从案桌上直垂到地的账单。
“1200两?!”史昭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低头看了看写的密密麻麻的账单。
龙飞凤舞,十二份60两;
红南绿女,二十份80两;
桃李纷飞,二十份80两;
………………………………
黑风酒,十坛100两。
史昭都惊了!
这店根本就不该叫明月居。
只怕是卖黑风酒的黑店吧?
桑旸虽然对银子向来不是很有数,但他也知1200两,应该都够他去御膳房吃上好几日了!
您这是把皇帝老儿的后厨,给当成食肆了?
“客官,您还差700两。”
掌柜依旧满脸堆着笑。
“掌柜,你这是逗我们吧?!”
史昭很是无语…………
还没人敢宰他呢,你也算有本事了!
掌柜仔细观察了一帮子文弱书生的表情。
看起来很是不情愿呢!
掌柜一挥手,昨日的十几个壮实小二们,立马从后厨奔了出来,将几人团团围住。
围成了一座人墙,愈加显得中间的几人瘦弱不堪。
“上!”掌柜娇叱一声。
史昭立马兴奋了,两眼锃亮,好久没有活动活动筋骨了!
还没等史昭动作,秋月一马当先扑了过去。
“秋月!”祁落着急地喊叫。
秋月直接冲了上去,腰间掏出一个锤子,直朝最近的一名壮汉的面门锤去。
就这力度?!壮汉很是不屑,抬手一把便抓住了秋月的锤子。
其实这根本不是重点!
秋月紧接着一个飞腿,一脚踹在壮汉的裆部……………………
壮汉捂着裤裆,一阵哀嚎。
周围的壮汉,忍不住一哆嗦,齐齐夹了夹大腿,这也太凶残了!
祁落卡在嗓子眼尚未说完的话:“…………………”
自打上次没能救得了她们郡主,秋月就特别后悔,悔自己光顾着吃,没有勤练武艺。
发誓以后不仅要吃,也要好好习武!
从南泉庵回来,她就跟着史昭习武,一边学着基本功,一边还缠着史昭要学那速成的功夫。
伺候郡主不等人啊!
学个三年五载怎么来得及?
史昭哪来什么速成的功夫,于是就学成了这样———这都是教了些啥?!
剩余的壮汉们,眨眼之间便躺了一地。
龙虎暗卫只下来了一人,还是猜拳猜赢了的。
史昭摇了摇头,筋骨都还没活动开呢!没劲!
娇媚的掌柜大惊失色,还真没想到这些人看着弱鸡,竟然如此厉害!
见势不妙,掌柜立马便收了惊色,换上了笑颜,变脸之速度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客官,我们这就是闹着玩的!嘿嘿!您可别跟我们一般计较,遇到这样的英雄实在是不易,我们很是敬佩。
这是您昨儿给我的500两,我全数奉还,昨日的开销就记我账上。”掌柜殷勤地捧上了银子。
此时站立一旁的祁落开了腔,“掌柜,昨日我们给您了1000两。”
1000两?!掌柜忍不住面部直抽搐。
这看着如此漂亮的一个小姑娘,莫不是来打劫的吧?
“这位姑娘,这位祖宗!您就饶了我们吧,小店小本生意,这个整个店里都没有这一千两啊!”掌柜的哭丧着脸。
常月立马上前给祁落搬了个小凳子,祁落顺势便坐了下来。
“没钱?!那我们便先在店里住下吧,以掌柜的本事,想来没几日,也能挣上这500两,我们那便等等吧!”
请佛容易,送佛难啊!
掌柜心里暗暗叫苦,他们在这一带已经很是出名儿了,现在能宰的人都是些外地人。
这回足足等了半个月,结果却等来了这帮祖宗!
得!破财消灾!
赶紧送走这几尊佛!
“小女子哪敢让姑娘久等,我这小店儿怕是委屈了姑娘。
不然我让家丁们出去借一借。争取早点给姑娘凑齐500两。”
掌柜的赶忙给几人使眼色,小二们赶紧爬起来,便往外跑。
不多会儿便拎来了一个布包,里面是满满一包白花花的现银。
掌柜双手奉上了一千两银子。
掌柜的心在滴血,心好痛!
银子递给了秋月,她还攥着布兜子半天没舍得放手。
唉!
眼巴巴地看秋月收了银子,掌柜又看了看祁落,见她完全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
“姑娘要去哪儿?店里也有辆马车,我们去送您。”掌柜试探着问了问。
“我没哪儿要去啊!”少女无奈地摊了摊手。
掌柜的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这也太吓人了!这是赖上她啦?!
看着掌柜和一众小二,瑟瑟发抖的样子祁落很是好笑。
“来跟我们说说,你平时都祸害了哪些人啦!不然我可真给你送官了!”
哎呦妈呀!得了她的银子,还要送官,这是不想放过她啊!
掌柜腿一软,直接便坐在了地上。
文弱书生——史昭往前一站,亮了亮自己的腰牌。
这是官牌?!
掌柜的后悔不迭,她怎么如此眼瘸,这是偷鸡不成,蚀了把米呢!
无奈的掌柜,只得一一招了出来。
掌柜名袁雪儿,她家世代是开客栈的,一直做的皆是那小本买卖。
她从小跟着他爹一起长大,他爹过世之后,只因她尚年幼,加上貌美如花。
总有恶霸上门调戏,搞得买卖也是做不下去。
她一气之下,便雇佣上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小二助阵。
等流氓再上门挑衅之时,他们直接便把那恶霸给打了。
恶霸本就欺善怕恶,吓得慌忙讨饶并留下了自己身上的钱财,那一次,足足有两锭银子。
这些日子本就因为小二长得甚是凶残,寻常人家的百姓,总觉得这个店不正经,吓的皆是不敢来。
这日流氓留下的两锭银子,直接给袁雪儿,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第六十章 郦水
袁雪儿便觉得,既然老实百姓不来,那不如就抢这些恶霸吧!
抢了没几回,店里便出了名。
不久之后,不仅老实百姓不来,这下是连恶霸都不来了。
迫于生计,这袁雪儿只得在码头附近开起了店,荤素不忌抢起了过路人!
而衙门里,她一直打点的还是不错。
又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无非是卖的比寻常人家贵些,既是没有人状告,衙门也是不管的。
关键平日里也真没像今儿这样,贵得如此离谱。
实在也是因半月未曾开张了。
加上祁落一伙人,看起来特别好抢的样子。
袁雪儿才是下手坑的狠了点,想着干一票大的,开张一次顶半年。
谁知他们会是一帮芝麻馅的汤圆?
真真是悔的厉害!
居然被反打劫了!
把这几年攒下来的银钱,一次给吐了个干净!
若再拿着这个账单,去衙门里告她,想来府衙便要给她定性为黑店了!
您想多了,难道您这儿还不是黑店么?!!
这下袁雪儿也不装了,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阿弥陀佛!丫头你饶了她吧!”明慧大师双手合十,上前说道。
袁雪儿一看,老和尚上前替她求情了!赶忙胡乱抹了把眼泪,便凑了过去。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大师慈悲为怀。”
“丫头,他们家素斋和素点心,做的味道很是不错,不若咱们再讹她几顿算了。”明慧大师抚了抚了胡须,神情很是向往。
勤心说道:“小二,先上几盘点心。”
袁雪儿:“…………………”
你们还是出家人吗?对得起这身僧袍么?
“渴了,小二上壶茶水。”坐在一旁的沈昕和沈辰等的也是无聊,早已拿了围棋对弈起来。
一众小二赶紧忙忙叨叨去后厨,准备茶水点心去了。
袁雪儿彻底呆了,合着全是她一个人,在这儿又哭又唱还没有观众?!
祁落看着桑旸,随意问道:“你看我们怎么处置她比较好?”
桑旸想了想:“我们封了她的店?”
史昭补刀:“我们抄了她的家?”
房梁上的罗坤突然发了话:“我觉得还是把他们通通弄大牢去吧!”
袁雪儿一惊!怎么房顶上还有人?她越听脸色越白,这是招惹了一些什么样的人呀!
吓唬完了!茶也喝过了,该启程了!
祁落起身拍了拍裙子,站了起来,看着仍然坐在地上的袁雪儿,语气突然慎重了起来。
“掌柜的,你这个生意是不能做了,如果你所说的属实,且你能做到我说的一件事,我可以考虑让你去我的店铺做掌柜。”
还没等祁落说完,袁雪儿赶忙点头如捣蒜。
这会儿袁雪儿完全是祁落说什么是什么了,还管是干嘛,能放过她,她已经是烧香了!
袁雪儿道:“具体是何事?还请东家吩咐,咱们是要杀人呢,还是要放火?”
“………………”
众人集体看了看祁落,默了默。
根据拙州的情况,祁落想在拙州再开一家悦心居。
而这个袁雪儿,看起来颇有几分灵活劲儿。
“我给你几日的时间,你可有本事,在沙城把自己坏了的名声,重新经营好?”少女狡黠地笑了笑。
袁雪儿顿了顿,认真地想了想道,“能!”
“好!那我便给你留一百两银子,方便你行事。“
说罢扔下了一百两银子。
袁雪儿看着桌上的银子,心情很是复杂!
众人出了门,祁落让贾梁留了两人去一趟府衙,看袁雪儿所说是否属实。
顺便再盯一下袁雪儿的行事。
因这此事,耽误了几个时辰,诸人去了码头,搭船前往盐城。
盐城是水运的大城,大多数的船只都会前往盐城,所以寻找去盐城的船很是方便。
去盐城约莫需要四个时辰的路程。
前往盐城的船只,有货船也有有舒适的客船。
桑旸是行伍之人,向来不甚讲究。
因为此行有祁落相陪,如何也不能委屈了她,所以老早便让史昭派人前来,定了一艘双层的客船。
客船的一层可用于博弈、喝茶聊天和用膳。而客船的二层则有几间隔间,可以用于暂时休憩。
此时正是巳时,大家在一层稍坐了一会儿,便到了用膳的时间。
丫鬟们早已摆好了一桌的素斋。吃食是原本在沙城已经备好,用食盒装了上来,此时还尚都是温热的。
饭后众人便上了二楼,稍作休憩。
二层两间较大的屋子,桑旸分别留给沈昕和沈辰一间,明慧大师和勤心一间。
他和祁落则要了最里侧的两间小屋。
打发走了暗卫和丫鬟,祁落才刚进了屋,不一会儿,一侧的屏风吱嘎一声拉开,桑旸步了进来。
早知他会溜了过来,她还没想到两间房间居然会是通着的。
少年一迈进了屋里,伸开双臂便将少女揽入了怀中。
自从祁霏来了,两人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很多。能有独处的机会,桑旸定然是不会放过的。
这艘客船桑旸可是让史昭提前选了好几日,才选到这个屋子相连的船只,为此,还专门做了一些小改造。
房间的一侧有个大大的窗户,窗前有一个舒适的软榻。
软榻不宽,却堪堪能容下两人一起。
桑旸坐在了榻上,伸手将少女抱坐在了他的膝盖上。
软榻的角度正好,靠在榻上水上的景色能尽收眼底。
此段的郦水很是特别,晴朗的白天,阳光折射在水面,水面会呈现漂亮的蓝绿色,那色泽似那最艳丽的织锦,衬着岸边的郁郁葱葱,宛若仙境一般。
“落落,早就听说由沙城前往盐城这一段,郦水的景色最是好看,我想和你一起赏景。”少年的声音暗哑,说不出的好听,嘴里吹出的热气拂在少女的耳畔。
耳畔温热,坐在少年的腿上,能清晰感受到腿上坚硬的肌肉,少年的脸离得特别近。
少女白皙的脸袋逐渐染上了嫣粉,嫩粉的唇瓣近在咫尺。
俩人有过挺多亲密的动作,可多是晚上,在白天如此,还真是头一次。
少年感觉口干舌燥,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
第六十一章 一介莽夫
离的越来越近,彼此的呼吸也越来越重,温热的气息拂在对方的脸上。
少年大着胆子往前探了探头,却仍是没敢贴上。
离的越近,少女的脸色也越来越红,她看见了少年眼中的挣扎。
少年此刻内心,尚在做着激烈的斗争。
少女却忽然仰起头,柔软的唇瓣在少年的唇角,印下了一吻。
这一下,少年彻底惊呆了!
少女眼看着少年白皙的脸,瞬间转为赤红。狭长的丹凤眼中,有一簇燃烧火焰,突然炸裂开来。
少年把心一横,直接笨拙地覆上了少女如花瓣般嫣红的唇。
少女的唇柔软而馨香,唇齿间充满了少女的甜蜜气息。
原来竟是这般美妙的滋味!
少年忍不住尝了又尝。
直到看到少女嘴唇微肿,少年不禁埋怨自己的孟浪。
轻抚了抚少女柔嫩的唇瓣,心疼不已,少年把少女小心的拥入怀中。
“落落,等你及笄,我便去求亲可好?!”少年的眼中满含希翼,声音里还有几分莫名的委屈。
仿佛在说着,我都被你吃干抹净了,你如何能不认账?!
被吻的魂魄出了窍,被美色迷花了眼的少女,乖乖点了点头。
“可当真?!”少年喜上眉梢,“落落,你可不许反悔!我想早点娶你过门,我想日日与你相对。”
少年越说越是高兴,温柔得似乎要滴出水来的澄澈眸子,紧紧的锁着少女不放。
“嗯,当真!”少女红着脸甜甜一笑。
原本祁落并不想如此早地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
可是她不愿见到他委屈的表情。
嫁他!看起来似乎也挺让人期待!就由着心意罢了!
此时郦水的美景,任它再美,皆再入不得他们的眼中,少年少女倚在榻上耳鬓腮磨,窃窃私语。
几个时辰的时间稍纵即逝,待到下船之时。
“郡主,您怎么脸色这么红。可不是午间休憩着了凉,发烧了吧?”迎着才出门的祁落,常月焦急地上前,探试着祁落的额头。
“郡主,您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秋月也急急围了上去。
“不妨事,只是船舱里热了点!”祁落忍不住偷偷白了桑旸一眼。
史昭和四喜看了看他们爷,同样红的如猴子屁股一样的脸。
俩人互相对视了一下,挤眉弄眼地偷乐了起来。
“确实挺热,我们爷也挺热的!”史昭义正言辞。
反正他们爷正在看着朝霞郡主傻傻发呆中,还顾不上收拾他们。
回身之际,桑旸淡淡地声音传来,“足套两日。”
桑旸冷冷瞥了一眼史昭。
史昭:“………………”
爷我错了!谁知道您这都不闲着?!
………………………
盐城的诗画会,每年一届,名为———以墨。
名字很是低调,以墨会友、以墨会诗、以墨会书、以墨会画。
以墨会的标志,是已逝的齐国书法大家,墨轩所书的草书。
以墨会,举国皆知,可不到盐城还真是不一定感受得到。
盐城的整个城,似乎都为明日的以墨会在做准备。
乘的水路,码头便在盐城之内。一路行来,越接近盐城,连水上很多船只的船帆之上,都有以墨会的标志。
这是专门用来,接送来往客人的摆渡船。
盐城的城楼上有以墨会的旗帜,城内四处都是以墨会的灯笼。
就连盐城的众多酒楼,都被四海来的宾客,住得满满当当。
这其中有一部分,是来参加以墨会的诗书画大家和他们的徒子徒孙们。而另外一部分,则是来会这些诗书画大家的一些文人墨客。
他们在此时专程赶到盐城,只为在这个时间,能遇上自己喜爱的大家。
以墨会一共两日,但是实际上大家们在盐城约莫会逗留上4-5日的时间。
在以墨会期间,大家还会举行一些各式小的聚会,很是热闹。
寻了盐城最贵的酒楼—玉宴楼,这个酒楼平日里都会给皇亲国戚,预留一部分的天字号客房。
拿着桑旸的腰牌,成功的入住了玉宴楼。
此时的盐城,四处都很是热闹,包括这街上最昂贵的玉宴楼,都已是宾客满满。
楼下的堂内,正在行酒令,这是以墨会期间,最常见的景象之一。
行的正是那文字令,堂内一名玄衣公子刚起了对子:“一轮明月映栏栅。”
“凭栏佳人淡脂粉。”一个白衫的俊俏公子抬头看见祁落,正从楼梯缓缓步下,句子脱口而出。
白衫公子眼露惊喜。
朝霞郡主!
白衫公子顾不得下面的文字令,直接朝着祁落迎了过来。
“行之,见过朝霞郡主,多日不见郡主可好!”
祁落看着白衫公子,稍稍一顿,看起来很眼熟!
“这是京城户部尚书之子闵公子”常月自知祁落,常常记不住人,偷偷在耳边提醒到。
“闵公子,别来无恙!”
有些时日没见,朝霞郡主是越发娇艳绝色了!
“郡主,相请不如偶遇,在拙州我们有幸遇见,在盐城又得以遇见,还真是有缘!”白衣公子笑得风光霁月。
我们呢?
“……………………”
同样有缘的桑旸、沈昕和沈辰。
我们还这么些人呢,你咋就看不见?!
你脸上的企图的要不要再明显?!
少将军不高兴了!
还想调戏我媳妇!
少将军移步上前,将祁落挡在了身后。
面色冷淡地说道,“如此说来,还是我与探花郎的缘分最深!我记得我们在京城,还曾见过几面。”
把缘分这样的词,说得如此毫无感情,少将军也是人才!
又是他!
刚才满心满眼里,只看到了朝霞郡主,还真没有注意到其他人。
“那自是有缘!行之见过少将军见过两位沈公子。”闵行之说的好不尴尬。
还没等沈昕和沈辰搭话。
少将军便道,“我们先告辞,就不耽误探花郎行酒令了!”
说完拉着祁落,朝堂内走去!
真真是秀才遇到兵!
此时行酒令还在进行,而闵行却完全没有了心思。
男未婚女未嫁!
即使你是少将军又能奈我何?!
不过是一介莽夫!
第六十二章 长公主
一年一度的以墨会,气势很是恢弘。今年以墨会的选址,仍然选在了漱勤斋。
漱勤斋只是斋主董洋的府邸东侧的一个不算小的院落。
实际上董洋的府邸非常之大,且听闻府邸内里的摆设,极其的珍稀昂贵。
不仅漱勤斋的手工纸,让董洋挣的盆满钵满。
甚至每年以墨会的大家们托董洋寄售的字画,都给漱勤斋带来了及其丰厚的收入。
一早祁落等人,来到漱勤斋的门口之时,漱勤斋的门前早已停满了各式的车马。
明慧大师在书画届名声颇好,才刚走到漱勤斋门口,斋里的管事便笑眯眯地迎了上来,一同而来的还有董洋的儿子董辉。
“明慧大师有失远迎,董斋主在屋内已经等候您多时。”
“阿弥陀佛!杨管事客气了!”明慧大师笑了笑,双手合十。
“恭喜明慧大师,听闻您近日里喜得高徒。”董辉也端着笑脸。
“收徒不过短短时日,看来董小斋主消息很是灵通啊!落丫头来见过小斋主。”一提起明慧大师的小徒弟,明慧大师就很是高兴。
董洋的夫人早已过世,只育有一子董辉。董辉和董洋长得很是相像,是一个略有些微胖,长的很是慈眉善目的男子。
董辉年岁也已不小了,早已四十开外。
只不过董洋须发全白,看起来比起儿子董辉,就更多了几分佛性。
今年的以墨会,负责一起接待客人的是董洋的儿子董辉和儿媳妇。
以往的以墨会,董辉并不负责迎客。想来是董洋年岁渐高,想让其儿子继承其衣钵。
“草民见过朝霞郡主。”董辉鞠身上前。
“朝霞见过董小斋主,小斋主无需客气,我即是我师傅的徒弟,那您便是我的长辈。”
居然连她的名讳也打听的一清二楚?
说话间,一辆六驾马车,缓缓驶来,马车的图标是皇室的标志。
是长公主的马车?
长公主居然来了!
“明慧大师,朝霞郡主还请斋内品茶,我去去便来!”
“小斋主还请先行,我等自便。”
董辉急忙迎上了长公主的车马。
镇西王属于外戚,是太后的母族。只不过与太后并非一母同胞,而是关系极近的隔房族亲。
长公主也算是桑旸的表姑。
桑旸也不好退下,只得在门前一起等候长公主的车驾。
只不过以前从未听说过,长公主会参加类似的集会。
长公主年逾三旬,仍然能看出年轻时候,长相应该是极为美艳。长公主长期身居高位,加上性格冷硬。
这使得长公主的眉间,早早便布上了深深的额纹。
常公主与郡马关系很是一般。早年长公主育有一子,生产的时候早产自己伤了身子,而儿子也很是孱弱。
儿子小心养至了三岁,仍没能摆脱早夭的命运,从此长公主和郡马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
传闻长公主有一面首,不过向来很是神秘,众人皆未曾见过。
“草民董辉见过长公主!”
“子钰见过表姑!”桑旸的眼角余光扫过董辉。
听到桑旸的自称,董辉波澜不惊。
看来这是早知道啦?!
长公主见到桑旸,冷厉的眉眼稍稍有了几分缓和。
“子钰快快请起,你也有些时日没去看我了。”
“还请表姑赎罪,子钰最近奉命在外,已有些时日未回京城了。”
“朝霞见过长公主!”
沈昕和沈昕未有功名,早已与明慧大师一起先入了斋内,未曾留下一同等待长公主。
“朝霞郡主!”长公主的声音颇有些玩味。
“以前倒是随你外祖父,时常来到宫里。这倒是有些时日未见,未曾想,朝霞郡主竟然长成如此的模样了。”
端的是叙旧的,可语气和神态却完全不像叙旧的样子。
连起身都不曾说,仍然让祁落保持见礼的姿势。
这是有过节?
记忆中并不曾有过,祁落小时候,祁落常随外祖父入宫,因为打小便是个淘气的。
记得那时候,长公主对她还颇有几分亲切和纵容。
长公主似乎已经忘了让祁落起身,桑旸刚欲伸手扶起祁落。
可祁落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即是不让自己起身,她便自己站了起来。
长公主面色陡然一变,刚欲张口斥责祁落。
“谢长公主夸奖,外祖父打小就告诉朝霞。长公主最是和蔼可亲、待人良善、疼惜晚辈、出手大方。
不想长公主受累,朝霞便自己起了身。”少女眸子清亮盈盈笑着,一幅求表扬的模样。
长公主未及出口的话,生生被噎在了嗓子眼里。
我什么时候夸奖你了?!
况且和蔼可亲、待人良善、疼惜晚辈、出手大方???
这说的是她么?
如果斥责她,那便是不和蔼可亲?!
况且不让你起身,我受的什么累?合着我还得感谢你,疼惜了我的名声?
长公主向来说一不二,连皇帝都要给她几分颜面。
极少有人能如此当面的忤逆她,还让她难以发作!
长公主的表情很是精彩!
“朝霞郡主,听闻最近你和子钰走的很是近,你已非黄口小儿!
没得损了自己的闺誉,也拖累了子钰的名声。”
此次还未及祁落开口,桑旸便发了话。
“表姑多虑了,朝霞郡主是子钰定了亲的媳妇儿。侄儿的家事自当自己处理!”
桑旸与长公主一直颇为亲近,长公主的儿子,如若未夭,理应与桑旸年岁相当。
之前长公主还起过将桑旸领养至身边的想法。
只因桑旸为镇西王府的嫡长子,实在是难以过继。
长公主才从族亲里挑了一位合眼缘的女童,养至了身边,还管皇帝求了封号,这便是当今的玉风郡主。
这是桑旸头一次顶撞长公主,且当着如此多的众人。
这让长公主很是震怒,愈加将这些归责于祁落的身上。
玉风郡主心悦桑旸多年,长公主早将桑旸看成了自己的女婿。
“桑旸,镇西王太夫人可知此事?定亲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聘则为妻奔为妾,难不成这朝霞郡主是要做妾室?”
第六十三章 以墨会
桑旸的面色骤变,眼神立马便冷厉了起来,这才是外人眼中的少将军。
“还请表姑慎言,朝霞郡主即将成为我的妻,那便是未来的镇西王少夫人,我镇西王府的事情,还容不得外人来置喙。”
说罢桑旸牵着祁落拂袖而去。
其实祁落还真不怕长公主这样的,论吵架祁落还真是不会输。
只不过有人护着的感觉也很是不错。
少女嘴角含笑,任由少年牵着。
桑旸虽是个性冷淡的,但是对长辈向来谦逊有礼,当众顶撞长公主这还真是头一回。
公主面色黑的挂都挂不住。
出来混总归是要还的,你想当众打脸,这不就害自己被打肿了脸?!
若不是董辉在旁费劲打着圆场,还把董洋都给请了出来。
长公主也当拂袖而去了!
董辉抹了抹额头的汗,心里暗暗叫苦,哎哟!都是些祖宗啊!拦在门口这么个闹法!
来的都是那些文人墨客,对于门口这等八卦之事。
面上看起来虽不至于过于关注,但实际上长公主在漱勤斋门口,打脸朝霞郡主。
却被镇西王少将军当面顶撞的事,已经传的人尽皆知。
桑旸在门口如此全力护着祁落,赢得了一众少女的心。
不过大家私下虽传的沸沸扬扬,但仍然不影响以墨会的召开。
以墨会今年开场的形式,与往年很是不一样,采用的方式是猜纸。
漱勤斋将提供六种画纸,选十位参加之人,在上面尽情的书写或者绘画之后,辨认哪一张是漱勤斋的宣纸。
最短时间认出之人,将会获得一刀漱勤斋的极品纸。
漱勤斋的极品纸,工序很是复杂,耗时颇长。
且价格极其昂贵,加上数量很是有限,经常是一纸千金难求。
此次猜纸的彩头,很是令人心动,欲参加的人数远超十人,只得提前抓阄选出十人。
参赛之人中,有一位年轻的紫袍公子尤为突出,不仅是因为他长得钟灵毓秀。
而是他与旁人委实不太一样,并没有像旁人一般,慌张地拿出纸一张一张开始画。
他慢条斯理地把六张纸,在桌上排成一排。
每张和每张之间留有少量的叠压,每张的叠压部分约为10厘米。
随后他拿出一支大号的羊毫笔,他把笔饱蘸了清水,又将笔尖蘸了浓墨,最后又点了点焦墨。
他从左侧的第一张纸直接挥毫。迅速的从第一张纸画到了最后一张纸。
一道、两道互相之间道道纠缠,画的原来是那纵横交错,盘结缠绕的藤蔓。
紧接着他又在最后一张纸的右下角,藤蔓的尽头。画上了一个小小且精致的天牛。
天牛触角高扬,仿若那活物一般,很是逗趣,题字、落款、盖章一气呵成。
画作一完成,紫袍公子就将最后一张画纸拿了出来。紫袍公子声音清越,“这张是漱勤斋7分生3分熟的宣纸,纸面很是有韧性,作画之时,洇染有度。
作画完成后,墨迹虽干却似未干,最是适合小写意。
所以我便将它放在最后一张,将天牛画于此张纸之上。”
听完紫袍公子所说,大家都很是感慨,那这便是作画之前就认出了纸。
真是高人啊!
紫袍公子依次将画作展开。
原本作画之时,纸张有叠压在一起的部分,上层纸的墨迹,渗透在下一张之上。
每张画的右侧,皆有截然不同的特殊晕染效果,使得画面很是丰富美观。
这时众人才发现,这居然是六条屏,每一张又都是一幅独立的画面。
“妙啊!妙啊!”
众人惊叹不已。就连明慧大师,对此画作评价都是颇高。
想当然,这次紫袍公子定然是此局的魁首,赢得了漱勤斋的极品宣纸。
“你们可知这公子是谁?”众人之中,有人问道。
“他是谁呀?”众人皆是好奇起来。
“他是云大家的徒弟,薛提督的嫡子薛染啊!”有知情者忙道。
“难怪如此!”众人恍然大悟。
“早就耳闻薛染,随云大家习画已有多年,如今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此次怎未见云大家?”有人又问。
“云大家听说感了风寒,身体尚未大好,因此此次的以墨会就没能参加。”
云大家与明慧大师在齐朝来说,可以说是齐名的丹青大家。
明慧大师善画山水和人物,而云大家尤其擅画花鸟。
云大家的高徒已经上了场,而这明慧大师的高徒呢?
大家的眼光不由得看向了明慧大师。
此次以墨会来了的和尚,只有明慧大师和勤心,锃亮的脑袋实在是不要太显眼!
众人本就听说明慧大师的徒弟是朝霞郡主。加上刚才门口,有了与长公主争吵的一出,祁落此次是彻底出了名。
那明慧大师身边的绝色少女,便是那朝霞郡主吧!
“不知可否请明慧大师的高徒,朝霞郡主给大伙献一幅画呢?”有人试探道。
“明慧大师从不收徒,这朝霞郡主虽是近日才拜师,想来丹青定然十分出众,不知我等可有幸一观?”
热爱丹青的齐朝大家们,皆是以明慧大师和云大家马首是瞻。
见到了薛染的丹青技艺,定然对祁落的愈加好奇。
如此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这是凭何得到了明慧大师的垂青呢?
明慧大师暗戳戳地想到,他的小徒弟的确是十分出众啊!
长的出众,且上府上的丫鬟,做吃食更是出众。
所幸众人不知明慧大师所想!
不然您的牌匾,怕是要被人摘了!
明慧大师回了回神,抚了抚胡须说道。
“那便画一张好了!”
“是师傅!”绝色的少女,乖巧地点了点头。
只有刚才门前,眼看着祁落顶撞长公主的人才知道。
这个乖巧是装的委实不错!
坐在一旁一直尚未声的长公主,嘴角扯出了一抹冷笑。
看来也是你该出丑的时候!
不过区区十四岁的黄毛丫头,又能将丹青画到如何?!
看她长得一个狐媚样,给子钰迷的三魂七魄都丢了!
绝色的少女上了前,仔细铺好了纸笔。
众人皆是屏气凝神!
第六十四章 套麻袋
少女从容拿起笔,凝眉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先提笔蘸了少许的淡墨,笔尖随后又蘸了焦墨。
先画了前端的古藤,同样是藤蔓,却与薛染所画藤蔓的水润和层次多变不同,画的是那苍老枯焦的古藤。
画笔在纸面肆意扫动,古藤苍劲盘错。
祁落在现代一直临习徐渭的画作,徐渭运笔纵恣,似草书飞动,畅快之中不失沉着。
他将恣意纵横的笔墨与题跋诗结合起来,独具特色。
齐朝的写意画,只是才初涉入,并未曾达到徐渭的高度。
祁落的画风在此时,就显得很是新颖。
近日在明慧大师的点拨之下,祁落的进步极大,不仅笔力遒劲,且墨法也有了独到之处。
祁落一直善画藤蔓和水,这才是之前明慧大师会让祁落,连画几日瀑布的原因。
此次来以墨会之前,明慧大师就知,作为他的徒弟,今日祁落定然逃不掉当众作画。
之前两人便商议过,无论届时如何命题,祁落一定要将自己最擅长的瀑布与藤蔓运用用于自己的画作当中。
提前押了题,祁落画的异常顺畅。
原本以祁落目前的画艺,还不足以惊艳四座,只能另取蹊跷。
藤蔓后方的岩壁上,倾泻而下的瀑布之水,画的激揣翻腾,珠玑四溅。
薛染看着祁落的画,眼神越来越亮。
画还未曾画完,薛染便站到了跟前,清澈的眸子里闪着异样的光芒。
其余众人,受了薛染的影响,也纷纷围了上来。不多会儿,祁落就众人团团围了起来。
待到最后一笔画完,薛染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画友,你这画委实是妙啊!这技法我从未见过。”薛染一边说,一边拿着画作爱不释手。
众人也是议论纷纷。
“真不愧是明慧大师的徒弟!画的别具一格。”
“真是少年可畏呀!”有人感慨道。
“这是何画风?这可是明慧大师新创之技法?”
祁落此次的画,在笔墨方面也有诸多与众不同之处。泼墨、破墨,墨色变化多端,淋漓酣畅。
风格豪迈而古拙,具有强烈的个性。
就连画面上,某些不是特别完美的技法,如此之下似乎也成了画面的优点。
明慧大师抚着胡须,得意爬满了脸上。夸他徒弟可比夸他,更让他觉得高兴!
明慧大师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个画风可不是我新创的,这是我小徒儿自己研究出来的。”
“大师收的好徒儿啊!”
说到这儿,其实祁落还真有点脸红。
莫名这徐渭的独创技法,怎么就成了她创造的?回头她再画画齐白石的画,那她岂不成了天才?
可这事儿还真是不好解释,也就只得认了!
不过这当场献艺之事,以后还是定然得少做!
月满则亏!她还是踏实过自己的小日子吧!
听着众人各式的夸奖,祁落站在一旁谦逊的端着笑,表现地很是低调。
因此又获得了一波新的赞誉:不骄不躁!
这边祁落越是风光得意,那边的长公主便越是生气。
可越是这样,她越得忍着!
再加桑旸一直看着祁落,傻笑的样子,更是让长公主气的险些坐都坐不住。
这边的丹青大家们热热闹闹,而诗书的大家们,也开始蠢蠢欲动。
“不如我们根据朝霞郡主的画,提个诗吧?”众人纷纷提议。
“主意甚好!我们也可以将最后选出的诗,提写下来。我看朝霞郡主的笔力,想来草书定然写的也很是不错。”有人说道。
祁落笑着摆了摆手,“您委实是过奖了,朝霞的字可拿不出手!”
祁落的草书,一直都是临习的董其昌的字体。
可真是不敢写了,回头再说她又自创了一个字体。
要低调,要低调!
捧着画端详了半天的薛染,又凑了过来。
“画友,不知你在盐城还会待上几日?不如改日我们一起探讨如何?”薛染一边问着祁落,眼睛还没舍得离开画作。
还真是个画痴!
祁落不禁浅笑嫣然,“也好!我也会留上几日,届时和薛兄一起,探讨丹青之术。”
还真是美人一笑倾人国!
周围的人不禁赞叹,等朝霞郡主再长大一些,便说她是齐朝的第一美人,想来也不过分!
如此美人儿,薛染的眼里仍是不曾见到。
听着祁落如此一说,薛染美滋滋地继续欣赏画作去了。
“那我便多谢画友了。”
从祁落画画之时,便在一旁的闵行之,一直都没有找着机会上前搭话。
看着这般的少女,他的眼神更是灼热了几分。
她在一旁作画,他在一旁做作诗。
如此画面岂不美哉!
比起那个莽夫,他才更适合朝霞郡主!
难不成朝霞郡主作画,他要在一旁舞拳?
看了看一旁的桑旸,闵行之不禁磨了磨牙,也就是脸蛋长得好看一点而已!
居然说朝霞郡主要成为他的妻,难道是朝霞郡主已经应了?
看着一旁眉目含情的少男少女,闵行之的心更堵了!
闵行之对祁落的视线太过于火热,而对他的视线又太过于怨念,武功高强的少将军自然是注意到了。
少将军看了看他,又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史昭。
史昭:“……………”
史昭立马秒懂,狗腿地凑了上去,小心地在桑旸耳边,挑眉弄眼地小声说道,“爷!我一会便去套麻袋!我那欠着的两日足袋,可否不洗?”
“嗯!”桑旸淡淡应了一声。
史昭喜上眉翘眉梢,立马便下去准备去了,还一并叫走了秋月。
秋月,现在就是他的徒弟,带徒弟去练练沙包,这还是要得的。
当日晚间,便传来了户部尚书之子闵行之,被人套了麻袋,揍了一顿的消息!
揍得并不重,没有伤筋动骨,但是拳拳都是朝着脸上招呼的,脸肿的以至于第二日的以墨会,都没能来参加。
第二日,没有再看到闽行之,盯着他媳妇儿不放的火辣眼神。
某人感到,很是欣慰!
躺在床上的闵行之,暗暗地生着闷气,一定是那个莽夫!
第六十五章 送礼
以墨会的第二日,各式的诗书画活动仍在进行。
每年的以墨会,除了例行挑选了一些专程送请帖的诗、书、画大家以外,还会给每位大家,额外多送上几张帖子。
各位大家会自己带着相熟的好友知己,一起前来参加以墨会。
第二日的以墨会,就比头一日的安排要轻松了许多。
丫鬟不时穿梭在人群中,将客人三三两两地引入了隔壁的院落。
约莫十几分钟之后,又将他们送了出来,出来之时,每人手里皆拿着一个礼盒,个个都是满面喜气。
“兄弟,为何丫鬟领着大家轮流去一旁院落?”四喜好奇地问着,一旁站着的清秀书生。
“出来之时,还个个手里还拿着礼盒,这不会是在斋主送大礼吧?”史昭也调笑道。
“的确是!这是漱勤斋专门给大伙送纸呢!不同的人,不同的书写方式和风格,赠送不同的纸。”清秀的书生满面的笑意,显得很是兴奋。
“就是不知今年送的又是什么样的纸呢?!”一旁圆脸的中年文士表情也很是期待。
“兄台,看来您是常客啊!”四喜笑道。
“去年前年我都来了,每年送的纸品,都是各不相同,的确很是打动人心!”圆脸的中年文士笑道。
“哦,可是什么人都送?我看很多人,并不是斋主请的客人啊!”桑旸淡淡问道。
特别好看的少年,让回答的人耐心总归是多了几分。
“我也是第二次来了,这你便不知了,斋主交友广阔,即使不是斋主直接请的客人,之前不认识,那之后也便认识了!来者皆是客啊!”清秀的书生说道。
“据我所知漱勤斋的纸,并不是哪儿都有售。斋主如此广泛的送纸,可并不一定能得到回报啊。”桑旸又道。
“这位兄台,你也把斋主想得太过于势利了。
送纸是出于对文化的喜爱和尊重,根本就不是像你说的,想要卖漱勤斋的纸。”
圆脸的中年文士是个急性子,听了桑旸这么说,立马就有点不高兴了。
看来还是斋主的死忠粉?
桑旸敛眉思索。
不计成本的送纸,所有的客人,都要轮番近距离的接触。
这漱勤斋的斋主,若不是一个真善人,那便是所求甚大呀!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丫鬟前来来请桑旸和祁落他们一行。
丫鬟将他们引进了隔壁的一个院落,穿过一个小片种植的竹林,进入了一间茶室。
茶室建在院落西侧的竹林一隅,颇有点闹中取静的味道。
看着厚厚的竹叶,刚步入茶室的大门,小斋主便从门内,笑容可掬地迎了出来。
“几位还请里面请。”
茶室并不大,是个长形,看起来很是幽深。
用屏风将茶室隔成前后两个区域。
斋主董洋倚着屏风,坐在茶台之前认真的沏着茶。
一旁的案台上燃放着熏香,熏香的味道很是特别。
见到到众人进门,斋主董洋起身相迎。
“明慧大师,一年没见一切安好!”斋主一笑起来,更加显得慈眉善目。
第六十六章 实锤
“一年未见,斋主的气色也是越发好了!”明慧大师双手合十,回了一礼。
“少将军、朝霞郡主两位也请里面请。”斋主满面堆着笑,一手拉着明慧大师,还一边招呼着桑旸和祁落。
董辉也笑着上了前,领着沈辰和沈昕往里走,“两位公子也请里面坐。
看两位公子和朝霞郡主,长得颇有些神似,且满身书卷之气。
冒昧问一声,两位是否来自拙州沈氏?”
“少斋主果真好眼力,在下正是沈氏沈辰。”沈辰拱手见了一礼。
“在下沈氏沈昕。”今日的沈昕一身白衣,更衬得眉目如画,宛若嫡仙。一旁的沈辰,一身青灰,兄弟俩各有千秋。
“沈氏儿郎真真是一表人才!”再看了看一旁的绝色少女,董辉都不禁感叹,沈家的人可真真是好相貌啊!
“少斋主可真是过奖啦!我们兄弟俩愧不敢当。”
“今日话不多说,各位还请坐下。尝一杯我这今年新出的六安瓜片。”
老斋主董洋手法娴熟,先用铁木制成的木勺,舀上茶叶放入了几个白玉盖碗之中。
“这是去年初冬攒下的雪水。”
老斋主从一旁的镂花银壶中,取出烧开的雪水淋入茶叶上,铁青色的茶叶,在水中转了几个圈,慢慢的舒展开来。
一缕缕茶烟,卷着茶香袅袅上升,用煮沸的雪水反复相沏,而后将几个白玉瓷碗置于了几人面前。
桑旸端起茶碟,低头闻了闻,一股茶香溢出,浅沁了心扉。
入口有点微涩,茶水柔滑,带着一股独特地清香,缓慢地在嘴里蔓延开来,回味甘甜。
铁青色的极品瓜片,真是难得啊!
桑旸嘴角含笑,夸道:“果真是好茶,斋主这茶,与贡茶相比,也是不差!”
董斋主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少将军,这可是逗老朽了,贡茶还真未曾喝过。
是不是比的过贡茶,老朽可不知,不过别嫌老朽自卖自夸,这瓜片还是真心不错。”
“斋主如此好茶,可是在哪儿寻的,改日子钰也得去寻一些。”老斋主答的爽朗,桑旸问的也更是直接。
“少将军说笑了,这茶也不过是恰好赶上了季节,是辉儿寻来的,不过是讨了个新鲜,味道分外好了几分。
想来少将军要贡茶,也不过也是张张口的事,如此还能看上老朽的瓜片,必是好口味儿的喝多了,这换着尝尝新鲜。
回头我给多给少将军,包上一些也就罢了。”老斋主分外大方。
“那子钰可就真谢过斋主了。可子钰无功不受禄,怎敢收斋主如此厚礼。”桑旸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凤眼眯了眯,从老斋主的眼上扫过又看向了董辉。
“少将军,还真无需如此客气,此茶朋友每年都会给我送来一些。是他自家产的,少将军只管拿去喝便可,不值钱不值钱的。”董辉笑得很是开怀。
“不过茶真不是白喝的,一会儿,我还可真是有事相求。”董辉是个自来熟的性格,很容易便能和别人打成一片。
有事相求?!
桑旸更是来了几分兴致,倒要看看他想说什么!
“少斋主自是无需客气,自管说来!”
“今日请各位来,还是有礼物相赠,感谢各位从各地专程赶来参加以墨会。”董辉继续卖着关子,只有熟知以墨会流程的明慧大师,但笑不语。
“这个礼物同样也不是白送的,想来各位也都知道,礼物年年相似,其实都是本斋的精品宣纸,还请各位给我们提提意见,方便我们进一步的改进。”董辉一边说一边从屏风后捧出了几个礼盒。
“这一盒纸,是为明慧大师准备的,此次的生宣与去年送您的又有些差异。这是我们新做的样纸,大师试试便知,届时还烦请大师给我指正。”对于明慧大师,董辉很是谦逊有理。
“少斋主自是不必客气,每年送给我的纸都很是不错,少斋主对于此道,真是分外有心了,这纸真是一年做的比一年好!”明慧大师对此,是真心赞赏。
桑旸一直坐在一旁暗暗的观察,董辉虽为人圆滑,但是确实对于用纸方面分外的用心。
这个绝不是能轻易地假装出来的!
怎么看这父子俩都还真像是一对善人。
只不过这唯一值得探究的便是,这漱勤斋,似乎有点过份的有钱了!
这屋里屋外,无一例外都是珍品。
无论这茶、茶盏、以及屋内的所有陈设,小到这摆件,甚至于连送出的这些纸,价格都均是不菲。
漱勤斋的纸的确是销量不错,但是使用也并不是很多,甚至京城都少有人用漱勤斋的纸。
价位虽说不便宜,但也称不上极贵,如此奢侈的日子,是区区一个漱勤斋,能够支撑得了的么?
看来需要查查账啊!
桑旸一边沉思,面上却丝毫不显。
“而这一盒纸,是为朝霞郡主准备的。针对郡主的画风,这个纸张理应最为适用。
之后还务必请朝霞郡主,为我们提提意见,董辉在此谢过!”董辉一一为众人,递上了适用的纸。
“朝霞谢谢斋主和少庄主的茶和纸,朝霞回头便试试。”祁落伸手接过了纸。
“早已听说沈家的儿郎,皆是是诗书画样样精通,赠予两位公子,这两盒纸,还请公子们指正。”
“谢过斋主和少斋主。”两人慎重地接过了纸。
终于轮到桑旸了!
“不知少将军是善书还是善画呢?”董辉的表情看起来,好像莫名有点尴尬。
为什么到他这儿就是不知道了?
“……………………”
“书!”桑旸觉得他已经不想解释了,他不就是不会丹青么!
至于么?!
到底世人都是怎么传他的?
还真以为他是文盲不成?
董辉草草地递给了桑旸一个礼盒,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
这是打定主意,他给不出什么有效的意见?!
将军一直端着冷淡脸。
本来还想让四喜给写这个试用意见的!
看来这是不行啊!
不然他这传言岂不是要实锤?
第六十七章 喝凉茶
两日的以墨会,很快便结束了。
而祁落和长公主之间的梁子也算是正式结下了,长公主走之前,还不忘狠狠地剜了祁落两眼。
第二日,桑旸又专程去了董洋的府邸拜访。
此次从府邸的正门而入,正门屋内的陈设,比起漱勤斋那边的院落又要贵上许多。
家具摆设多是紫檀木而制,虽没有一件金器银器。但是昂贵的玉器和木器则比比皆是,陈设的风格贵而不奢,很是雅致。
穿过堂内紫檀木的细雕屏风,屏风均是选用上等的紫檀木,由小指粗细,半指长短的雕花木棍排制而成。
堂内茶香、墨香怡人。董洋亲自迎出,一路引着桑旸直往内堂而去,董辉紧随其后。
“少将军,今日专程登门来找老朽可是有何要事?”
“不知老斋主,您可还记得刘凯这个人?”桑旸单刀直入的问道。
一边说桑旸一边仔细观察着董洋和董辉的面色。
听到刘凯的名字,董洋和董辉皆面露不忍之色。
“刘凯是老朽的一位好友的儿子,刘凯于三年前来了盐城投奔老朽。
只因老友说他儿子不成器,托老朽代为教养照顾。来了不多久,一次京城送货,刘凯坚持要随镖车一同前往。
货物并不贵重,不过派了区区几个侍卫跟随,想着还有镖局相护,出不了什么岔子。
谁知却在去往京城的路途中遇到劫镖之人。此次之后,刘凯便失了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桑旸蹙眉深思。
与泉州府衙纵火案相关的两人,刘凯和沈七均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从那日太光湖岛上山洞内,听到的只言片语来看,纵火案对于他们来说,还只是他们正在做的大事当中的一件小事情,他们所图更甚。
以至于只听见几句的祁落,都险些被他们痛下杀手,而因此事暴露的陈大人,则直接被灭了口。
此案又关系到宫里的美人和婕妤,又从泉州到了盐城,看来牵涉甚广且甚是棘手。
“老朽我看护不力,对不起老友啊!”董洋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父亲,儿子这几年来,也一直托人,四处打听刘凯的下落。父亲,您也不要过于难过。”董辉不忍老父如此痛心,忙安慰道。
俩人的面上的悲戚,不似作假,且眼神清澈,不带一丝犹豫。
难道他俩人真是不知情?
如果是演戏能演到这个程度,那这两人必是高人。
“不知少将军是为何问起刘凯?少将军可是与刘凯相熟?我们民不如官,如果少将军肯帮忙寻找刘凯,老朽真是感激不尽。”董扬的眼中闪出希翼,拱手说到。
此言正中了桑旸的下怀,正愁找不到机会插手,瞌睡便送了枕头。
“斋主不必多礼,我与刘凯的父亲也是旧识,此次从泉州而来,刘老爷托我代为寻找刘凯。
所以老斋主自是不必如此,我定会竭力寻找刘凯下落。”桑旸探手虚扶起董洋。
“老朽多谢少将军。”老斋主面露感激之色。
“时隔已久,我不敢保一定能有收获,但还请老斋主仔细讲来,那日刘凯到底是如何消失的,又可有当日的目击者?”
“当日是我一个管事,随同刘凯一起上京的,之后刘凯消失。管事受了重伤,现在这名管事仍然在我们府上,我这便去将他请来。”
董辉赶忙招呼门口的小厮,将王管事请了来。
不多时一位长得颇为精明能干的管事,步了进来,向他们施了一礼。
“见过斋主见过少斋主。”
“王管事,少将军想问你一些三年前押镖之事,你跟少将军细细道来。”老斋主摆了摆手说道。
事出突然,管事眼神闪了闪。
“是!斋主。”
王管事娓娓说道,“三年前我随着刘公子,一同前往京城押送一批新出的上品宣纸。
那日,我们刚出了玉城。穿过一片树林之时,却遇到了一群山匪。
山匪个个长得膘肥体壮,共有二十余人。
我们那日押镖之人,加上侍卫,不过十余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当时镖师与他们缠斗在一起。而刘公子见形势不妙,打马狂奔而去。随后几名山匪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而我则被山匪打晕在地,那日,镖局的镖师死伤不少。
等我醒来之时。我们的银钱和货物已经被山匪洗劫一空。
而刘公子不知生死,也再未曾见过,我当时便报了官。
官爷也随我一起去查过,但是却始终未曾找到刘公子的下落。是我对不起斋主所托。”王管事一边说,一边捶胸顿足。
“王管事,不必如此,此事与你何干。”董辉伸手阻止了王管事。
“咣当……………”桑旸将桌上的茶盏重重的放下。
三人一惊,同时看了过来,董阳和董辉眼含惊讶和不解。
王管事眼内的惊恐一闪而过。
管事看来有问题啊!
上将军冷着俊脸,沉声问道,“那日,府内侍卫等众人可还有生还?”
“当时还有一名侍卫,受了重伤,可因实在伤势太重,救了两日,却未能抢救过来。”王管事,恭敬应道。
“难道只有你一人生还?”桑旸的声音,越发的玩味?
“不知少将军此话是何用意,小人那日也受了重伤。足足躺了半个月,才救了过来。”王管事的面色微变。
“我没有用意,只是随便问问。”桑旸的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而微眯的凤眼,一直在停留在王管事的面上。
“叩叩叩………………”安静的屋内,如此规律的声音,显得异常的明显。
桑旸久久沉默不语,屋内的气氛逐渐冷凝起来。
而一直立在下方的王管事,额头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很热?”
“我没有!我不热!”王管事急忙撩起袖子,擦了擦额头。
“哦!天气渐热,不如王管事陪我回盐城府衙,喝杯凉茶如何?”桑旸依旧慢条斯理。
“斋主和少斋主可有意见?”
桑旸的气势极强,屋内其余的人,刚才连大气也没敢出。
被点了名的斋主和少斋主,均是齐齐一呆。
“少将军请随意,我等要不要陪着一起去喝喝凉茶?”斋主问道。
您也太实诚了,还真以为有茶喝?
这个也要陪吗?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站立的史昭忍着笑意。
第六十八章 不抗吓
把王管事请到了盐城府衙,直接便带到戒律房。
说好的凉茶呢?
直接让王管事跪在了地上,面前还给专门放上了一个板凳。
??????
四喜端来了一大碗的凉水,咣当一声,重重地放在了板凳之上,水顺势从豁了口的瓷碗内泼了出来,洒在了王管事的衣襟之上。
夏衫单薄,水立马就透湿了长衫,一股凉意顺着衣袍直透心田,王管事一激灵。
“怕你一会儿太痛,生生叫坏了嗓子,给你一杯凉水顺顺喉。”桑旸懒洋洋倚靠在戒律房的案桌前说道。
面白如玉,一张毫无表情俊俏的脸,却让王管事忍不住心底直冒寒气。
王管事抬眼看了看四周,戒律房的墙壁上和地上,挂满了,也摆满了各式的刑具。
四喜上了前来,指着一个血迹斑斑,椅面布满了铁钉的椅子问道,“这是何物?”
“此乃钉椅,让嘴紧的犯人坐于此布满钉子的椅子之上。”说到嘴紧一词,史昭还看了跪坐于地上的王管事一眼,看完指了指一旁的炭盆,“这个配合上热炭盆,效果更佳。”
王管事额头上的汗,直往下淌。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案台前,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的桑旸。
这哪是少将军,这明明是那白面阎王啊!
四喜指了指着一个带着卷绳的凳子,“那这又是何物?”
“这是剥皮凳,你不知这个尤其好用,可以把人的整张皮特别漂亮的剥下来。”史昭的语气颇有几分赞叹。
“这个呢是刀凳,你看到地上放着的…………………”
还没等史昭说完,王管事已经抖得如同筛糠,彻底的崩溃了,他眼泪纵横,不停的朝着地上磕着头。
“我说我说,我但凡知道的什么都说啊!还请少将军饶了我吧!”
桑旸摆了摆手,“你喝了这碗凉水润润喉,细细说来吧。”
王管事看了看面前的这碗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了口唾沫。
我的妈呀!这样的水,谁敢喝啊!
“小的不渴,少将军事情是这样的,小的是乘心布庄的掌柜,花钱专门雇来的。
小得十年前,是东城外的一名小乞儿,乘心布庄的掌柜将小的雇来。教了小的几个月如何管事如何记账,便把我送来了董府。”
“你在董府,主要都是做何事呢?”桑旸问道。
“我主要就是定期将斋主和少斋主认识到那些人的名单,送去给乘心布庄的掌柜。至于他要那些名单做何而用小的并不知道。
三年前,我收到乘心布庄掌柜的书信,让我奉劝刘凯前去京城押镖。
在押镖的路上,将会遇见劫匪,让我配合劫匪,让他们掳走刘凯。
之后我又装成重伤的模样,在附近的城镇养了半月的伤。
之前的侍卫,其实皆是被他们灭了口。
反正刘凯被掳走以后到底去了哪里,小的真的不知。”
别说这个还真是挺管用的!
府衙的戒律房都留上这么一些物什,平时压根儿没用过。
那锈迹和血迹,皆是用鸡血泼出来。光摆着吓唬吓唬人,已经是相当厉害了。
这王管事跪坐的地上,居然还有着一摊尿迹。
“咂咂…………………”四喜嫌弃地捏了捏鼻子。
这也太不抗吓了!
第六十九章 要造反?
无论是想要劫持还是杀刘凯,对于他们来说,应该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但是他们却安排,在去京城押镖的路上被山贼所劫。
为何要安排如此的方式?
只怕是因刘凯在被劫之前,唯一牵涉的事情就是泉州的纵火案。
刘凯如若无故被劫或是被杀,定是因纵火案而遭了毒手。
而利用押镖途中遇见山匪,这就会让刘凯消失之事,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意外。
如此说来,刘凯定当是凶多吉少,而沈七想必也是被灭了口。
沈七、刘凯、陈大人。
已经是三条人命了!
从王管事的嘴里,也再没能问出什么。
关押了王管事,几人立马前去了乘心布庄。
以迅雷之势,偷偷溜进了乘心布庄,抓来了乘心布庄的掌柜。
抓得突然,事前又没有任何的征兆。
乘心布庄的掌柜,直到到了府衙都是一脸的懵。
这是被官府劫持啦?他们还是官爷吧?
“官爷,请问我是犯了何事?”
做的是那官爷,行的却是土匪的勾当,且个个的还惜字如金。
啥也不说,直接又将乘心布庄的掌柜,带去见了见关在狱中,裤裆湿透,正瑟瑟发抖的王管事。
乘心布庄的掌柜,看到了王管事仍然是一脸的懵。
“你是何人?”
听了掌柜的话,王管事一呆。
不认识啦?!下意识的用手擦了擦脸,这脸上不脏啊!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漱勤斋的的王管事!”
“哦,是你!”虽然认脸没认出来,但是听名字立马便认了出来。
“掌柜了,你啥意思?我可是替你干活儿的!现在因为你,我遭了牢狱之灾。你居然不认识我了?”王管事目露惊慌,“官爷我可没撒谎啊!”
“你认识他?”
“认识!”乘心布庄的掌柜,看了看目露凶光的史昭,识相的点了点头。
“真认识?”
“真认识,只不过我日常见的人太多,一时没认出来。”掌柜缩了缩脖子。
好凶!
“是你给他送入董府的?”史昭又问。
关键这不能往下说了呀!
乘心布庄的掌柜,正在纠结说与不说之时。
史昭招了招手,立马闪身出了一名暗卫,将掌柜夹在腋下,带入了戒律房。
太磨叽了!等不及了!
还是上家伙吧!
谁知那乘心布庄的掌柜,却是更不抗吓!
还不如那王管事呢!
刑具不过看了区区两样,直接便招了。
“官爷,官爷饶了我吧!我招我招!”
“王管事是我送去董府的,我是专门替人物色探子的。我这个行当已经干了多年,这个布庄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幌子。”
言简意赅啊!
桑旸给了一个赞许的眼神,就是喜欢这样利索的。
得了桑旸的鼓励,乘心布庄的掌柜,说得越加卖力了!
本就是个人精,干的全是那看人脸色的活儿。
掌柜的很是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二十年前,原本只是个普通的人牙子,一日一个老头儿,托我给他找上几个,能做探子的机灵小厮。
我的生意向来做得不错,几个小厮而已,没有两日,我便给他找的妥妥当当。
老头儿对此很是满意,不久以后,又托我找了几回。
他出手很是阔绰,每次替他找人,银钱给的都很是不少。
一来二往,我俩便熟悉了。
后来老头儿便提议,我别再做那人牙子,专门替他物色各式的人,有的人还需要额外教他们一些手艺傍身。
给的银子,比我做人牙子要合适的多,我当即便同意了。
这活计一做便做了十几年,老头儿以前会亲自前来挑人,后来便信了我的眼光。
有时是告诉我,挑了什么样的人,送到哪里去,有时我挑好人,他们也会直接领走。
之后有的人,像王管事这样的,会让我定期代为收取他们需要的一些东西。
我收好了,老头子自会派人来取。有的人送去了便断了联系,其余事,便由老头儿他们自己处理了。”
乘心布庄的掌柜低着头,眼角余光看了看,坐在上座面无表情,难辨喜怒的桑旸,心里突突直跳。
“官爷,我可没敢撒谎啊!”
“被选送去的都是些什么类型的人?”桑旸问道。
“多数是探子、探子有男有女,但是司职不同,有的是青楼女子、有的是掌柜、有的是账房先生、有的是小厮……………………”
涉猎挺广泛啊!
“那又送去了哪些府上?”
“像董府、盐城府衙、盐城知县府、通判府、盐城几大青楼、酒楼…………”掌柜掰着手指头数着。
看来这渠道更是宽啊!都是些紧要的地儿!
这还只是盐城的,也不知他们京城有没有分部!
如若是有!
想到此,桑旸面色都黑了!
该不是他们府上也有吧?
他们这到底是想要干嘛?
这是要造反的节奏啊!
第七十章 他会吃!
乘心布庄的掌柜,虽然十几年都做着帮人选探子的勾当。
但他除了知道,他选的这些人的名字,少部分还知道探子送去的地方,其余均是一概不知。
他知道的这少部分,只占他找的人中的不过区区三成,还有七成的人,他根本是不知,他们被送去了哪儿。
他与这个老头儿的联系,也没有任何其他方式,都是等着老头儿来找他。
甚至十几年来,连这个老头儿叫什么名字都不知,只是称他:“康爷。”
这可是你的东家,你这活的也未免太随意!
“你可记得?三年前你让王管事安排刘凯,前去京城押镖一事?”史昭问道。
掌柜摇了摇头,呆了呆,完全没有印象啊!
看着史昭吓人的眼神,掌柜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
“所有探子们的联系,都是那位康爷,派人给我送来的书信,我只是负责递送而已。书信上都点有火漆,我从未曾偷看过。”
他深谙不该知道的事情,就不该好奇之理。
“那你可知你这封信,可是摊上了人命官司?你便是那帮凶。”史昭斥道。
乘心布庄的掌柜,闻言面色大惊,哭丧着脸道:“我不过是送送信,信里所写,我通通不知,我怎么就摊上人命了?!还请官爷明察啊!”
“你说你不知,但是人却因此而死,你又如何能独善其身?”桑旸闲闲说道。
我就是赖定你了!
“且你嘴里那康爷,干的全是杀人越货的买卖。如今你把他的事儿,给招了个七七八八。
之前你是摊上人命,我看下一个,康爷要的便是你的人命了!”桑旸端起茶盏,凉凉道。
乘心布庄的掌柜,闻言吓得立马扑通一声,直接跪到了地上。
“求官爷救命啊!”
“你若将功抵过,救你的命也是不难,只看你能做得如何。”桑旸撇去了茶中浮沫,轻抿了一口,姿态甚是雅致。
“官爷,您只管吩咐,小人刘永以后便是官爷的人,必会将您的吩咐办得妥妥贴贴的。”
“不过,让你这干的可是危险的事儿,你一旦被发现,想来你同样得被灭口。”史昭用手比划了刀的样子,往脖子上一抹。
刘永沉吟了一刻。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也不是那想不明白事理之人,如果那个康爷,真如他们所说的,办的尽是那杀人越货的买卖,那他定然是脱不了干系的。
且他是民,对面坐的是官,他如何能不答应?
如果不答应!
刘永眼角撇了撇,一旁放着的各式凳子。
想来这些凳子,挨个得让他坐个遍!
这也太吓人了!
况且相信官,怎么也比相信康爷强吧!
其实他之前也曾疑虑和忐忑过,为什么康爷会找这么多的探子,去安插到一些官员及名士的家中?
自己帮他干的,也许并不是那正当的买卖。
不过财帛动人心,加上十几年来从未出过事情。
先前的疑虑也随着年岁渐长,而慢慢的打消了,想着没准儿这个康爷,就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呢?!
就是爱打听人家的私密事儿!
慢慢的他也就懒得去想这些事儿,让干什么便乖乖地干罢了。
想来也是因为他听话,那个康爷便用他,用的越用越发的顺手。
至于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呢?
想来是越是大的事情,越少让人知道便越好,大部分的人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知道的越少,暴露的机会也便越少。
他们找的这些人,像乘心布庄的刘永,都不知自己到底在替何人做的何事?
没准儿连那个康爷,都不一定能知道太多的信息!
而漱勤斋更甚,甚至极有可能,只是起了一个帮他们,收集名单,混入名仕圈子的作用。
只不过漱勤斋银子的来源,还需深入再查,理应还会查出些线索。
如此的谨慎,且安排的环环相扣。
可见他们所图之事,必然需与官员之间,大儒之间频频沟通才可。
究竟是何事?
需要如此呢?
他们之前卖的又是何物呢?
“刘永,一般康爷多久会找你一次?”桑旸顿了顿,抬眸问道。
“一般月余,便会联系我一次,上一次联系我,还是一月之前。
近日里,理应会再联系我。
月前他曾提过,让我多物色几名青楼女子,都是那清倌儿,想来就该来选人了!”刘永挠头想了想。
“如若他再联系你,那你便按我说的去做!”
“是官爷,您只管吩咐!”刘永毕恭毕敬行了一礼。
“现在便将你送回乘心布庄,我会派侍卫,远远的跟着你,你自己多加小心。”
“你若想联系我们,你便在你乘心布庄门前的香炉里,多插上一炷香。
而我们若想联系你,我们自会潜入布庄去找你。
日常你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吧,只不过康爷再找你的时候,你记得多插上一炷香,如果能做的好,我便保你无事。”
“是官爷!”刘永面露感激,俯身一拜。
看来这白面阎王,只是看的吓人!原来是个好官啊!
自己在官府挂上了名号,从此也算是官府的探子了吧?
刘永略松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满头的汗,摸了摸突突跳的飞快的胸口!
这一早上大起大落的,委实是受不了!
“你派人送他回去吧,千万别惊动布庄之人。”桑旸转身向史昭吩咐道。
“属下遵命!”史昭领命退了下去。
让人扛走了刘永,偷偷将其送了回去。
此时正当午间,前前后后也不过耽误了两个多时辰的事儿,顺利地瞒过了众人,将刘永送回了乘心布庄。
……………………………
“走,咱们去春风楼!”
少将军扳了一早的脸,瞬间如冰雪消融,眉眼间满含笑意。
“好嘞,爷!”两小只此时也是兴致勃勃。
看了一早上,眼泪鼻涕糊一脸的臭汉子。
得吃点东西压压惊才行!
听说朝霞郡主和薛染,午间在春风楼约了饭局,共同讨论丹青。
他虽然不会画,但是这完全不妨碍他吃啊!
第七十一章 不给饭吃!
祁落专门在春风楼包了一个雅间。
等桑旸他们来到之时,一推开门,只看见桌上,满满地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摞刚练习完的习作。
说好的饭菜呢?!
这是春风楼??!
桑旸疑惑地退了几步,看了看楼下堂内。
楼下的食客,此时正吃的热火朝天。而堂内几名肩上搭着毛巾的小二们,手里正端着香喷喷的菜,满堂跑着。
没错啊!
桑旸又看了看满桌子的画纸,好心塞!
此时肚子突然发出:“咕噜……”的声音。
雅间内很是安静,声音显得异常的响亮。
正在和薛染讨论的祁落,猛地抬了抬头。
看见站在门前,眼里似乎还透着几分委屈的少年。
你不理我!
还不给我饭吃!
史昭和四喜鄙视的看着他们爷。
卖惨!
卖的好假!
现在他们爷变脸的速度,跟翻书玩儿似的!
祁落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立马停了画笔,给秋月使了个眼色。
“小二!上菜!”秋月得了她们主子的许可,随即嗓门嘹亮地招呼着上菜。
“画友,你怎么停笔了,这还没画完呢!”薛染意犹未尽,很是不满。
“薛兄,咱们边吃边聊!喝点小酒,画起来岂不是更有意境。”祁落笑了笑。
少年更不乐意了,他媳妇不管他,反倒哄起他这个愣头小子了?!
桑旸拧了拧眉,正色道:“薛兄,适才你师弟找你!”
“我师弟?”薛染一愣。
“嗯!你师弟此时正在客栈里等候!”少年毫不犹豫地答道。
“多谢这位兄台,画友那我们改日再叙,薛染先告辞!”薛染朝着祁落拱了拱手,转身便离了席。
“爷,他住的客栈在哪?”史昭迟疑道。
“我如何会知道?”少年答得理直气壮。
一直画,还让不让人好好用膳了!
众人:“……………”
骗人骗的如此毫无心理负担。
………………
说话间,饭菜已上了满满的一桌。
“落落,你尝尝这个!”少年眉开眼笑,往祁落碗里布着菜。
“子钰,你不是饿了,你也吃!”少女也不忘给少年碗里,夹着他爱吃的菜色。
众人齐齐别过了脸………
不行!牙酸!
史昭和四喜觉得,这还不如看他们爷的阎王脸!
常月低头红着脸,只有秋月毫无反应,闷头坐在隔壁桌上啃着鸡腿,郡主吃饭不爱让人伺候,她的抓紧吃饱。
一顿饭你来我往,腻歪了半天。
待到用完膳,都到了响午。
此时派去查漱勤斋账目的暗卫来禀。
漱勤斋的账目其实并不难查,只因原本也没有刻意的藏着。
只是隔一段时日,账上必会多一些珍贵的造纸材料和昂贵的器物。
漱勤斋的账目,向来都是董辉的媳妇,董少夫人来管的。
原本女子多数管着内宅的账目。
只是董洋和董辉于这方面,并不擅长,所以连着漱勤斋的账务,也是一并由董少夫人来打理。
未免不打草惊蛇,于是便由祁落出面,桑旸和祁落借着选纸的工夫,再次来了漱勤斋。
第七十二章 从何而来
一日之间,桑旸第二次来了漱勤斋。
接待他们的是少寨主董辉。
“少将军去而又返,可是问出了什么?”董辉的眼中含着几分急切和疑惑。
“正是!当年是有人故意将刘凯引去押镖,而劫镖一事也极有可能,是此人安排。”桑旸缓缓说道。
“此人到底是谁?难不成是王管事?”董辉眼睛圆睁,表情极是惊讶。
“是也亦非也!此事尚有幕后之人!”桑旸不紧不慢地答道,眼神定在董辉的面上。
“还有幕后之人?!!”
董辉面色越发的难看了几分。
十年的心腹被抓,且不仅如此,此事还有幕后之人,这让董辉震惊非常。
“至于幕后之人是谁,不知少斋主可有猜测?”少年的面色冷淡,声音清冷如玉。
董辉拧了拧眉,深思了片刻。“王管事是个孤儿,无亲无故,且他在董府呆了十年有余,这幕后之人………我还尚未有猜测!”
“少斋主我有一事相问,还请直言相告。”桑旸拱了拱手。
“少将军请讲,董某自当知无不言。”
“少斋主,漱勤斋账本上,定期会出现大额的珍贵造纸材料和一些器物,这是从何而来?”桑旸的目光转深,淡淡道。
董辉闻言一愣,“纸材是有固定几人赠予的,他们都是以墨会的最初筹划者。”
“以墨会的筹划者?”
“正是,以墨会是十年前开始筹办的,当时有几人找上我的父亲。他们欲将漱勤斋的纸,推荐给更多书画大家们使用。
也愿漱勤斋能不断钻研,做出更多更好的纸。
为此愿将更多的银钱,用于以墨会的创办,那些珍贵的造纸材料都是他们赠予用于改进纸张所用。”
一谈到此,少斋主便神采奕奕,眼露光芒。
“哦!竟还有会如此不计本钱的好事?”桑旸挑眉。
如此尽心为之,定是意有所图啊!
“也不尽是,我漱勤斋因以墨会得来的订单,他们可获对半的红利,且后期客户的续订,他们同样亦有红利。”董辉笑了笑手答道。
“不知可否告知,每次你们因以墨会,获得的红利又是多少?”桑旸继续追问。
“红利?我还真未曾细数过,账面都是我夫人在管。”董辉喃喃道。
“那不知可否有请尊夫人前来一叙?”朝霞郡主莞尔一笑。
董辉一愣,随即说道,“也好!”
得到消息的董少夫人,不过须臾,便缓步入了堂内。董少夫人是个年约三十五六的妇人,凤眼狭长,斜长的柳眉入鬓,看起来颇为精明。
“夫人,少将军和朝霞郡主,有要事询问,还有劳夫人了!”
“老爷不必多礼,少将军和朝霞郡主请讲,妾自当据实以告。”董少夫人盈盈施了一礼。
“少夫人请起,子钰问话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夫人多加担待。”
“少将军言重了,少将军请讲!”
桑旸懒得绕圈子,直接问道,“夫人,您漱勤斋账目上一些珍贵的器具,是从何而来?”
第七十三章 又遇长公主
从何而来?!
听了桑旸的问话,董少夫人蹙眉顿了顿。
“那些珍贵的器物,乃是合作的其他书画斋,送来的礼物。”
正所谓无功不收禄!
“敢问少夫人,他们又为何会频繁送来礼物?”桑旸淡淡问道。
“他们为何送我礼物,不是应该问他们,为何问我?”董少夫人很是不解。
桑旸直接被问住了。
突然觉得说的好有道理,怎么办?
他竟无言以对!
看着明显愣住的桑旸,祁落笑了笑,接了话茬。
“那么请问少夫人,收了他们的礼物,您都是用何物回的礼的呢?”
“我用的都是漱勤斋的极品纸作为回礼,那本就是他们所好之物。”
董少夫人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
“况且他们送的那些器物,也无甚作用,我都是拿来屋里随意摆摆罢了。”董少夫人顺手指了指,一旁摆着的沉香摆件。
“………………”
价值不菲的沉香,合着您还没看上?!
那您是挺奢的,就是不知,这个您是花了多少东西换来的?!
祁落实在是没能忍住,“少夫人,不知您是拿的多少极品宣纸,换的这沉香摆件?”
董少夫人认真想了想。
“约莫半车吧!”
半车?!
“那不知您这半车宣纸,又值多少银子?”祁落很是有几分无奈。
“这个啊?我也不知!”少夫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
如此胡闹?!
早就听说漱勤斋的极品宣纸,极是难得,时常千金难求。
您这么半车半车送去,换这么个不能看、不能吃、还不招您喜欢的昂贵摆件?!
合着您就是白长得这么精明了?
就您这样的,还是擅于账务?那原本就不擅于的董家父子,得是什么样儿啊?
想来从董少夫人这儿,也是问不出来什么了。
罢了!还是找漱勤斋的合作方细查一下吧。
再次告别了漱勤斋,祁落顺便买了几刀宣纸。
桑旸本欲领着祁落,一同前往盐城的好玩地儿四处转一转。
才没走出来多远,便有暗卫急事来报,桑旸只得匆匆别了祁落。
祁落闲来无事着,便想着四处走走。
盐城与拙州古城很是不同。
拙州古城地虽广阔,人口却不算多,整个城池富含一种古朴厚重的韵味。
而盐城则是一个热闹非常的商城,商业很是发达。盐城本就水路亨通,城内城外人来人往,皆是那过往的客商。
盐城有诸多的商品很是出名。
除了漱勤斋的纸出名之外,盐城的布料,比之却名气更甚几分,此地盛产一种双层的丝绸面料。
夏季的双层丝料,薄如蝉翼,两面却有不同的色彩。
两面不同的颜色,互相映衬,能产生另外一种,极为特别的色泽,做起外衫很是好看。
这种风格的衣料,连祁落这种原本对衣饰并不是很介意之人。都忍不住想买上几匹,做上几身衣袍。
顺便还能在回拙州之时,给她的好友周洛英带上手信。
此类面料最好的,当属城中心的玉祥布庄。
祁落领着两个丫鬟,一路搜集着路边的各式美食,向着玉祥布庄而去。
才刚至布庄门前,一辆颇为眼熟的豪华马车驶了过来,恰好也停在了玉祥布庄的门前。
这是长公主的车马?!
祁落和长公主本也没什么交情。见了长公主的车马,也未打算上前见礼。
祁落撩了衣袍,就要进入布庄之内。
“朝霞郡主!”身后传来了长公主幽幽的声音。
祁落只得停步回了身,笑道:“长公主,甚巧啊!”
“不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长公主声音冷淡。
第七十四章 吃暗亏
“不知长公主,找朝霞何事?”少女娉婷袅袅,淡淡的问道。
自打那日见了她,长公主就没有个好心情。
成天挠心挠肺的。
她倒好!
看见她居然连礼都不行,转身便想走?!
“朝霞我奉劝你,日后离桑旸远些!”长公主声色俱厉。
“你是桑旸他母亲么?”少女闲闲问道。
长公主被祁落问的明显一愣!谁是那短命的镇西王夫人?!!
“还是你觉得,你是我母亲?”
少女嘴角扯了扯,脸上的神情,居然有了几分无赖。
这会儿长公主可算是弄明白,祁落想要说什么了!
可还没来得及呵斥,祁落又道。
“既然你谁都不是,又为何让我听你的?”
咸吃萝卜淡操心!
说完少女拂了拂袖子就要走。
“你……你给我站住!你这个缺了管教的!”长公主有点气急败坏。
少女停了下来,看着长公主,一言不发,眼神就像在看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品级低,辈份低,见了我为何不行礼。”长公主怒道。
“为何?!我不是缺了管教么!理应不懂礼数。”少女用看傻子的眼光看了看长公主,答的理直气壮。
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好气呀!
一和朝霞郡主斗嘴,她就被气得够呛。
长公主被气的,胸脯起伏不定,手直哆嗦。
因为对上的是朝霞郡主,一旁的女官也不好插嘴,只能搀着长公主,帮她顺着气。
长公主与皇帝,并不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且长公主早年与皇帝本就不是一个派系,如今关系也谈不上多么的亲厚。
而祁落却是帝师的外孙女,虽说帝师已逝,但皇帝仍对全力支持他的沈家圣宠有加。
这事儿,即使闹到皇帝那儿去,也是她没脸。
她能说什么?
难不成还能告,朝霞郡主不给她行礼?
回头就这个牙尖嘴利的,还不一定怎么反将她一军,这如何讨得了好?
少女看了看长公主愈加转青的脸。
罢了!都没说上两句就这样,太不抗气了!
今天就不和她玩了,别在给气的中风了!
少女咧着嘴,对着长公主扯了个大大的笑脸,回身便走了。
就这么走了?!
看着少女的笑,长公主越发生气了。
她一把甩开一直帮她顺气的女官,一脚踹翻一旁搀着她的丫鬟,斥道,“滚开,一帮废物!”
被踹倒在地上的丫鬟,垂着眼帘,盖住了眼中透出的不忿。
她摸了摸,腰间尚未褪去的乌青,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唉!长公主的性格,是越发古怪了。
长公主面色铁青,狠狠咬了咬牙,和这个死丫头,话不投机半句多,回头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原本长公主与玉凤郡主,不过是个半路母女,并不是感情深厚到非要替她出头去抢夫婿。
只不过桑旸是她从小便看入了眼的。
如今不仅桑旸为了祁落对她不敬,且这两次的交锋,俱是吃了亏,这如何不让她恼羞成怒?
今日她本就是让小厮,盯着祁落独自一人之时,想讨个便宜,谁曾想又吃了暗亏。
第七十五章 走着瞧
好容易打发走了长公主。
“哼!这个长公主忒烦人了,成天拉着个马脸,欺负我们郡主。”常月不满的念念叨叨。
马脸?
祁落想笑!
长公主要知道,自已那略长的瓜子儿脸,被埋汰成马脸,估计有的闹了!
进了玉祥布庄,见惯了各式贵人的掌柜,一眼便看出了祁落,并非那寻常人家的千金。
喜笑颜开的迎了出来,“贵人,还请里面请,看看我们最新出的双色丝绸,颜色特别的鲜亮好看。保管您穿上像仙女一样。”掌柜嘴巴甜得很。
“我们郡主穿啥都像仙女!”常月不乐意了。
“漂亮姐姐说的是,小的嘴笨说岔啦。”掌柜笑着讨着好。
“去去去,就你嘴甜,各色的衣料,还不多拿点儿,给我们郡主瞧瞧。”常月摆了摆手。
“好嘞,您请稍等!”
掌柜抱出来一堆的衣料,均是那薄如蝉翼的夏款双色丝绸。
双色丝绸,果真是名不虚传,每个配色都很是漂亮。有深烟粉色和浅烟粉色相衬、有沙粉色和灰蓝色相衬、还有那肉粉色和玫红色相衬,均煞是好看。
祁落给自己和周洛英,挑上了几匹颜色适合的衣料。
一边挑一边琢磨。
这个若是选上几个特别的颜色,做成了那床幔和纱帐,再配上些色彩相同,又漂亮的床品。两色相衬,想必很是好看。
祁落越想越是高兴!
“掌柜的,如果我多订上几个颜色,单色的数量和价格可有商量?”
掌柜一听眼睛便亮了,这是来了个大主顾啊!
“那必须能啊!郡主还请里面坐!我这便将大掌柜找来!”掌柜喜滋滋的将祁落领进了屋内,忙将大掌柜请了过来。
几人在屋内谈了一个下午,祁落定上了几套床幔和床品的样版。
有适合桑旸屋内的浅灰色和蓝色系列、有适合祁霏屋内的浅天青色和深青色系列、有适合英国公夫人的紫色系列,甚至外祖母和舅母们也都各自有一套。
对比起来,桑旸和祁霏的床品,款式要更简洁一些,被套和枕套也做成了现代那般的款式。
只不过被套和枕套的正反面和床幔配色一般,用了两个不同的色彩,被面又结合古代流行的风格,做了刺绣,刺绣采用的是同色的绣线,显得更加的雅致和含蓄。
而女子用的,刺绣则选用了双色。
祁落给自己选了果绿和桃红的配色,刚好与她选的衣料是一样的色泽,颇有点桃红柳绿的风雅。
出了玉祥布庄,才知桑旸刚刚一行,却离了盐城,寻那些与漱勤斋合作的书画斋,查探案情去了。
走的突然,只来的及派人前来,跟祁落打了个招呼。
…………………
长公主午间与祁落闹了这么一出,回了客栈气仍未消。
长公主就不是个能忍的性子。虽说她在皇帝跟前并不得宠,但是向来也没有谁,会如此挑衅于她。
这口气她委实是咽不下!
此时得知桑旸暂时离了盐城,长公主便觉祁落无人相护,随即便招来了暗卫,想要给祁落个教训。
走着瞧!
她又不想要了她的命,不过是坏了她的名声而已。
第七十六章 怎么又是你?
区区一个郡主的名声,就算是事发。想来皇帝也不至于因为这个,怪罪于她。
回头她再送她一桩好姻缘,将玉王府那唯一的傻世子说给她,让她还有个王妃之位坐坐。也算是对她仁至义尽了!
长公主又将自己身边的管事嬷嬷也叫了来,耳语布置了一番。
……………………
才回了客栈,祁落便收到了盐城知府千金送来的帖子。
邀请她于明日,一同前去府上赏花。
知府千金盛情相邀,祁落也不便推辞。加上还想在盐城待上两日,花上一日赏赏花,休息一番,也无不可。
祁落日常的衣着,都是常月在安排,郡主向来喜欢素雅的颜色。
常月觉得,就她们郡主的好相貌,若是再穿上今日选的那颜色,想来天宫的嫦娥也不过如此。
好容易祁落挑了块鲜亮的颜色,这小丫鬟甭提多上心了。
今日在玉祥布庄就张罗着。晚上便让绣娘,给她们郡主赶制两身衣袍。
亏得她们郡主也不爱繁复的刺绣,不然还真是赶制不及。
这得了赏花宴的帖子,小丫鬟更是高兴了,若不是她催着赶制衣袍。明日哪能穿上?
哼!保管一众千金,没一人能与她们郡主媲美。
次日卯时,常月就指使着贾梁,专程去了一趟玉祥布庄的绣房,给祁落取回了衣裳。
昏昏欲睡的少女,才刚过卯时三刻,便被常月给拽了起床,常月给祁落着了果绿和桃红的双色丝绸,挽了一个凌虚髻。
“郡主用膳啦!”端着早膳的秋月,打了帘子进了屋内。
镜中正打着盹的少女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哇!郡主您也太好看啦!”连向来只对吃食最为敏感的秋月,都惊呆了。
镜中的少女,一双盈盈的桃花目中还尚含着浓浓的睡意,那脂粉未施的玉雪肌肤,看起来比那上好的脂粉,还要粉白几分。
此时那娇嫩如花的嘴唇正不满的嘟着,比寻常姑娘的嘴唇,略厚了一分的唇,就更显得水润饱满。
那薄如蝉翼的双色丝绸外衫,全身上下均没有刺绣。
只腰带的一侧,绣了一个精致的猫咪,那是照着花猪的轮廓绣上的。
花猪此次留在了拙州的沈府。花猪虽不认生,但并不是太喜欢常换住所,因此并未带来盐城。
就这短短几日的功夫,大家都想他想得紧,日常天天腻歪在腿上的小家伙。
一时几日都不见了,祁落便让人给绣了个花猪,也好戴在腰间。
那果绿色不是那常规的鲜艳果绿。而那桃红也比寻常的桃红,要浅淡几分。
那薄如蝉翼又带有光泽的质地。里外双色一衬,显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再配上果绿色的薄纱内衫和桃红色的薄纱衬裙,更是飘飘欲仙。
而外层的果绿,又比内层的桃红,边缘处要宽上几分。
袖口处只薄薄一层果绿色。能清晰地看见,白玉般的手腕。
那凌虚髻斜垂一侧,只髻上长垂了一簇长及耳畔的纤细流苏,更衬的玉颈修长,身段窈窕。
常月对自己的手笔很是满意!
可惜了,少将军也不知晚上能不能回来!
自打桑旸上次飞身下崖,救了祁落一命。
这两个小丫鬟便把桑旸当成了自己的男主子。
一个成日里,只顾着帮桑旸留小窗户。
而另一个,给主子琢磨吃食的时候,也不忘给桑旸上上一份宵夜。
如此心情愉悦,吃食充足的情况下。少将军短短的时日间,居然又长个了!
祁落用了早膳,出了客栈门前,今日的马夫是史昭。
站在门前的史昭,看见祁落,惊的手中的油条都掉在了地上。
此次少将军走得匆忙,为了祁落的安全,把史昭也单单留给了祁落。
朝霞郡主头一次穿的如此鲜艳。
妈呀!如此光景爷竟然没在?!
这也穿的忒好看了吧?就这么去赏花,这得便宜多少臭小子啊?!
史昭左右顾盼了一下,途经男男女女的目光,均被祁落吸引了过去。
那火热的眼神,看的史昭想替他们爷,戳瞎他们的眼。
“咳咳…………”,史昭使劲儿地咳嗽了几声。
凶狠的眼神扫了扫,那些盯着祁落不错眼的公子哥们。
眼神委实杀气太重,那些公子哥们齐齐打了个寒战。看了看恶狠狠的史昭,均吓得缩了缩脖子,收回了视线。
这马夫也太凶了吧!
史昭正瞪眼瞪得的眼皮抽筋之时,手里突然多了一物。
史昭低头一看,春卷?
“给!不就是掉了根油条么!你还想让他们陪你不成!”秋月拍了拍手,转身便去扶她们郡主上马。
史昭很是无语,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因为油条了?
等祁落上了马车,史昭转身上车之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油条,抖了抖灰。
别说这还提醒我了,还是勿要浪费了!
打马之前,史昭吹了个口哨。巷内闪身出了一名暗卫。
史昭招了招手,暗卫凑近了耳边。
“告诉爷,盐城有一帮公子哥,看着郡主不错眼!”
说完史昭打马便走了,暗卫一脸的懵。
然后呢?这句话难道不该有个结尾?
罢了,头儿也走了,他就这么去禀报,少将军应该,也许能听懂吧?!
暗卫闪身退了。
行到了知府的门前,门前熙来攘往,已是聚集了诸多的少男少女。
齐朝民风开放,此处的赏花宴本就不是女性专属。男男女女共同赏花亦很是常见。
此时正当百花齐放的赏花之际。
祁落才刚下了马车,原本府门前,叽叽喳喳的声音,立马便都停了下来。
一众少男少女的目光,齐齐地聚在了祁落的身上。
史昭又想使他刚刚那一招。
可能来赏花宴的,这都是官府和勋贵人家的公子和小姐。
与大街上的寻常公子哥岂能相同?你不过区区一介马夫眼神再凶又能奈我何?
保不齐还以为他是犯了眼病,不然一届马夫,怎敢如此?!
马车这才停稳,巷口长公主的马车又驶了过来。同样停在了府门前,长公主撩起帘子下了马。
祁落无奈,怎么又是你?!
第七十七章 赴会
“郡主,咱们离这样的疯妇远着点,回头她又该吠了。”常月附在祁落的耳边小声的说道。
祁落一时没忍住,噗嗤一下便笑了。
交头接耳,没规矩的野丫头!才刚下了马车的长公主脸又黑了黑。
美人一笑倾人国,虽说长公主对祁落很是厌烦。
但不得不说这个野丫头,虽是没教养,可这长相也的确是没得说。
在祁落面前,这一众花枝招展的少女们皆是黯然失色。
难怪桑旸动了心,男人嘛!不就好这口颜色?哼,肤浅!
自己差了这颜色,长公主便对这年轻且长相好的女子,便越发的厌恶。
长公主看着祁落,还想张嘴说点儿什么,嘴张了张。
也不知如何开口?这一开口,想必这个牙尖嘴利的野丫头,便又要忿了过来。
罢了!待会儿再一并收拾你!
长公主狠狠地剜了祁落一眼,拂袖而去。
祁落呆了呆,我招谁惹谁了?这是更年期了吧?
一名长相清秀,活泼开朗的少女上了前来,“见过朝霞郡主,我乃盐城同知杨菲之女杨霞玉。”
见过祁落的同知之女,忙上了前来套着近乎。
“原来您便是朝霞郡主啊,我是知县的次女袁博,以墨会我兄长回去便提到了您,夸赞您那一手出神入化的丹青。”袁博是个身材娇小,白胖的可爱少女。
一帮叽叽喳喳活泼的少女,听闻皆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围上了前来。
原来是郡主呀!自知身份难以匹配的少年,心里不免有了几分失望。
但是仍不忘凑了上前,唉!想来看看美人儿也是好的。
祁落不一会儿便被热情的少年和少女们簇拥在了中间,一路说笑,步入了知府的府邸。
最为碍眼的便是,身材娇小长相绝美的朝霞郡主,身旁一左一右,站着身材高大的马夫和圆胖的丫鬟。
使得一众少年少女,都无法近至身前。
丫鬟也便罢了,一个马夫这是凑何热闹?
无论众人怎么看,这个马夫仍然雷打不动,稳稳当当地挡在朝霞郡主的身前。
爷说了,我得随时护朝霞郡主的周全。
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干嘛围着我家郡主?
其实不仅是祁落的丫鬟,把桑旸当成了男主子。
这史昭和四喜他们同样也把祁落当成了女主子。
他们爷活了18岁,头一次看上女子,这难得的老树开了花。
回头这朝霞郡主若是不嫁给他们爷。以他们爷这种性子,想来得打一辈子光棍,而且跟着郡主有肉吃。
其实除了他们爷,他们同样也对之后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今日他们爷不在,他是必然得替郡主,挡住这些莺莺燕燕的轻薄货。
少年少女们虽很是不解,这赏花为何还要带着车夫?
想来这是郡主与寻常人有所不同?!
丫鬟将众人引入了院内,此时赏花宴的主人知府之女王培如,一路笑着迎了出来。
“诸位还请里面请,培如怠慢了,在这儿向各位告罪!”王大小姐声音爽利,说话热辣干脆。
一边给众人告着饶,一边迎着祁落而去。
第七十八章 赏花宴
“朝霞郡主,里边请!”王大小姐热情地伸手去够祁落的胳膊。
这是自来熟啊!
祁落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
“撒手!”史昭一副你若不撒手,便剁了你的爪子的表情。
如今就这么个小小知府之女,也敢伸手伸到他们郡主面前?
没见郡主不乐意嘛?这可是他们爷的待遇!
史昭是头一次来参加这种,女子的赏花会。
这一帮子莺莺燕燕,他本来就被吵的脑瓜仁儿疼,语气也就越发的不好。
爷最近总爱带着袁平,说嫌他太吵。天地良心啊,他有四喜那个货吵么?
王大小姐被史昭吓了一跳。
对着她这么一个大家闺秀,也能这么横的,还真心没见过!
她讪讪地缩回了欲拉着祁落的手。
幸得是个八面玲珑的,立马王大小姐施了一礼,笑了起来,“朝霞郡主的仆从真是忠心,郡主里面请。”
祁落随着王大小姐进了屋。
屋内人也是不少,长公主拉着个马脸正坐在首位。
随着进屋的一帮少年和闺秀们,赶忙给长公主施礼请安。
长公主的视线,却一直停在祁落的身上。
祁落悠闲自在地找了一旁的上座坐了下来,端起丫鬟奉上的茶盏,闲闲地喝起了茶。
长公主皱了皱眉,看着这个野丫头,就气的胸口疼!
待会有你好看的!
本次的赏花会,王大小姐是得了长公主的令才邀请的祁落。本就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事儿,王大小姐也很是无奈。
她若不允,长公主立马便要收拾她。
她若允了,事成之后,长公主许她哥哥一个好前程,许她一门好姻缘。
如此威逼利诱,王大小姐也只得允了。
此时正值花期,王知府的院内,各式的牡丹、芍药、月季、玫瑰正是百花争相斗艳之时。
王大小姐在院内摆上了几个桌案,案上摆满了各式的糕点和水果。
首座的两个位置是留给祁落和长公主的。
赏花宴的同时还请来了戏园的戏子,前来唱戏助兴,先听戏后赏花好不惬意。
唱小生的是个极为俊俏,年约十七八的少年,唱得那是极好。听闻他是戏园,这几日新来的小生。
祁落听着戏,轻捻起案桌上的一块粉色的桃花糕尝了尝。
桃花糕做的味道一般,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祁落放下了尚未吃完的桃花糕,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水。
戏还在唱着,唱的却并不是那祁落爱听的。
丫鬟们立在一旁打着伞。
盐城傍水,气候宜人,此时虽是五月,却一点儿也不热。
可坐在首位的祁落,额头渐渐请沁出汗珠,却有几分口干舌燥之感,端起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
小生戏已唱完,又换上了几名小女子上了戏台唱花旦。唱的具体是什么,祁落已经没再听了!
小丫鬟见状赶忙又续上了一杯茶水。
连着喝了几杯茶水下腹,仍觉得口干舌燥,人也越发热了。
“郡主!你怎么了?”常月急急说道。
“无妨,就是有点热,想来是太阳烤的,秋月陪我去趟净房。”祁落摆了摆手说道。
秋月扶着祁落前去净房,站在一旁的史昭却一动未动。
第七十九章 下药
看着祁落面色微红,额头渗出汗珠的样子,长公主用帕子,压了压嘴角的笑意。
待到祁落离了座位,前去净房之时,长公主给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得了令,立马鞠身告退而去。
长公主知道象祁落这样的,必然也是会有暗卫相随,动其它手脚想来是有点难,而下药则明显要容易的多。
谁又能料到,她居然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药呢?
祁落越走面色变的越热,连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了。
她定然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莫非是那带着药味的桃花糕?
幸亏吃的不多!
“秋月,我应是被下了药了!”祁落附在在秋月的耳边小声说道,“你一路小心点。”
秋月一听大惊,“郡主可知吃了何药?我使人去请大夫吧?”
“嗯!不像毒药,可能是春药。”祁落点了点头。
秋月一听面色大红。
什么腌臜玩意,居然敢给她们郡主下这样的药!
秋月向着一旁招了招手,藏在院内的龙虎暗卫罗坤,立马上了前来,秋月压低声音说道:“先使人去请大夫,此处有诈需严加防范!”
罗坤得令后,立马闪身退了下去。
没遇过宅斗,书总也是看过的,她今儿八成是中了老套的春药。
在西域盛产一种房中助兴之药,这种药是能让人产生幻境。
在齐朝这种西域来的助兴之药,价格并不昂贵,所以也并不少见,很多药房皆有售。
昨日郡主便使了暗卫前去购买,提前加入了祁落的点心中。
此时一查起来定然就能查出,其实长公主根本也没想着,非要做得特别干净。
若是不能让你知道,是我让你沦落至此。
让你那对着我始终骄傲淡然的脸上,换成谦卑和隐忍。
我又怎能过瘾?
女子后宅争斗,事后极少论对错,只论输赢。
难不成英国公还能为一个已经失了名声,没了联姻价值的女儿,来找她公主府的麻烦?!
长公主性子打小便不讨人喜欢,虽是嫡出,而嫡长子只比长公主大了一岁,也就是前太子,生的玉雪可爱、伶俐非常,如此更衬的长公主一无是处。
所幸先帝女儿不多,仅得长公主一个嫡女,虽没得了多少宠爱,但也从无人敢苛责。
也因此宫斗宅斗的心计,长公主是一项也没学到。
用的皆是那下三滥,漏洞百出的手段!
其实她真是小瞧了沈府和英国公府的护短,别说是于祁落的名声有碍。
哪怕是祁落只是掉了根头发丝,她以为他们便能善罢甘休吗?
长公主你已经成功地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远!
她自以为挑选祁落前去如厕,暗卫无法近身之时,下手最是妥帖。
她殊不知,祁落上次掉落山崖,便是在如厕的途中。
此事已有了一,怎会再有二?
秋月摸了摸腰间的锤子,扶着祁落继续往前行。
穿过了前面的院门,就该是净房了。
一路上及其安静,连仆从都未曾遇到,想来是被清了场。
突然前方传来了悉悉索索地声音。
第八十章 腿脚利索
主仆俩人行至池塘边,立马停了下来,请君入瓮,还是等着要更好一些。
院内很是安静,远处垂花院门外,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近。
祁落满头大汗,呼吸越加粗重。
“子钰?!”少女讶然。
少女抬眼看见前方穿过垂花门的少年,微笑着向她走来,正欲上前。
秋月一把拉紧祁落,“郡主醒醒,那不是少将军!”
“你们站住!”秋月大声斥道。
祁落虽是中了药,但是神智还算清楚。
她揉了揉眼,抬头看了看。还是子钰啊!这是什么药?居然白日也能产生幻觉,竟是如此厉害?
迎面而来的人,正是那适才唱小生的戏子,此时卸了妆,发髻松散,半敞着衣襟。
院子的后方,远远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
“朝霞!”
“郡主!”
戏子一听着人声,立马就欲朝祁落这儿扑来。
还没等戏子上来,秋月手里的锤子,已脱手扔了出去,一锤子砸在戏子的面门上。
一管鼻血流了出来,人直接就朝后倒去。
这的是多疼啊?!
祁落和秋月齐齐哆嗦了一下。
飞掠而来的罗坤,脚底一滑,差点儿摔了个倒仰。
这暗器使得厉害了!
“郡主!”
“朝霞,听闻朝霞遇了歹人…………”突然出现的长公主,话尚未来得及说完却是一噎。
只见前方只有主仆二人,不见那戏子??!!
人呢??
看着长公主茫然的眼神,祁落和秋月也看了看,刚刚戏子躺着的那片地。
两人也均是一呆,人呢?!
祁落回头看了看长公主,三番四次的挑衅于她,她这老虎不发威,她还把她当成病猫了不成?
此时她药劲越发上来了,连脸色也已经潮红。
祁落向来是能动手时,绝不动嘴。
她欺身上前,一脚将长公主揣入了池塘之内。
只听扑通一声,连暗处长公主的暗卫都尚未反应过来。
众人皆是惊呆了!半天都没能合拢嘴,腿脚好利索啊!
这是什么操作?
“快救长公主!”公主身旁的嬷嬷急得尖声呼救。
暗处的暗卫,顾不上男女大防,直接下了水,捞出了湿透后,曲线毕露的长公主。
“没想到长公主,年龄不小,身材尚可!”祁落凉凉说道。
祁落的一句话,使得所有的人视线集中到了长公主身上,夏衫单薄,长公主穿的是那浅色的薄衫,此时全部湿透,能清晰的看见内里的红色肚兜和隐隐的凸起………
长公主贴在暗卫的胸前,这画面不要太辣眼睛。
人群中还有不少少年郎,个个皆是脸色红透。
虽说长公主的年龄足以做他们的母亲,可白日里如此画面,除了春宫图上,还真心没见过!
长公主低头一看,“啊!!!”尖叫了起来,立马一巴掌甩在了暗卫脸上。
暗卫被打懵了,手一松,长公主直接便掉在了地上,一众丫鬟和仆妇立马围了上去,一阵人仰马翻。
一旁站着面色潮红,满头大汗却神色淡然的少女。
周围的人皆是心里一戚,这朝霞郡主不敢惹啊!
长公主被这么多人看光光了,名声这下是彻底毁了!
少女转身走了,留下一群呆若木鸡的人。
“大夫来了!”才刚出了府门,侍卫领着个气喘吁吁、胖乎乎的大夫赶了来。
“上车吧!”常月搀着祁落上了马车,一并把大夫也请了上去。
祁落上了车便晕晕乎乎地躺了下来,浑身燥热,好想扯开衣服。
原来这便是春药!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大夫赶忙拿出药箱,垫着帕子把了把脉。
大夫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谁给个孩子下这样的药,真是造孽啊!
“郡主中的是那西域的迷幻草,药的分量极重,我给开些清心净神的药缓解一下,还得等上几个时辰药劲过了才能痊愈。”
“大夫,这药可有害?”常月着了急。
“这药无碍,只是郡主这几个时辰要受点罪,你们先随我抓药去吧!”
秋月随了大夫前去抓药,常月则将祁落搀回了客栈。
得知郡主无事,罗坤夹着鼻血横流的戏子,便去了盐城府衙,听说还是那里好问话啊!
没用过的刑具,看来得试试!这是继续往这不男不女的脸上招呼?还是这细皮嫩肉上呢?
第八十一章 谁呀!
不过两个时辰,暗卫便和桑旸会合了。
桑旸本就是于今日折返,此时恰好停在盐城附近的湖西镇上。
“少将军,盐城有要事要禀!”侍卫急跑了进屋来禀。
“准!”
暗卫急奔入入屋,“少将军,史统领让我来报,盐城有一帮公子哥,看着郡主不错眼!”
然后呢?
大家皆眼巴巴地看着等着下文。
气氛诡异的安静,跪在地上的暗卫,抬眼看了看,见大家都在呆呆等着他。
暗卫尴尬的扯了一个笑。
“少将军,属下禀报完了!”
完啦?!
这就完了?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
桑旸蹙了蹙好看的眉,思索了片刻道:“备马,回盐城!”
这话,难不成是新的暗号?
跪在地上的暗卫,张大了嘴巴,彻底的惊呆了。
“还不快走,别在这儿挡道。”四喜抿着嘴乐了,伸出了脚,照着暗卫的屁股就踹了一脚。
这你们就不懂了!
走罗,看看谁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敢觊觎我们少将军夫人!
这边桑旸一行人,火速地打马赶回盐城。
而另一边,史昭垂头丧气,跟着马车回了客栈。
琢磨了半天,把暗卫招呼了出来,“你通知下兄弟们,这个月你们把换下的足套,都送我这儿来,顺便让罗坤他们的也一并送来,我给洗!”
听着的暗卫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狐疑地用手掏了掏耳朵。
“还不快去!”
完了,他们统领急眼了,暗卫被吓的直接飞奔而去。
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难不成洗足套有奖?
吩咐完,史昭又回到朝霞郡主的房门口,继续蹲着了。
也不知够不够?!
不然再自罚个三年的俸禄?
“郡主喝药。”丫鬟煎好了药,端着去到了祁落房门前。
常月开了门来取。
史昭一见常月出来,立马起身耷拉着脑袋,搓了搓手,“常月妹妹,郡主如何了?”
“郡主药劲儿未过,看起来有点难受。大夫说用冰敷一敷,许是会舒坦些。不然麻烦史大哥去寻一些冰来吧!”常月顿了顿说道。
“好嘞,好嘞,我这便去。”史昭急的直接从二楼,跳到了一楼大堂,立马又窜出了门外,给大堂里的客人皆是吓了一跳。
看他那愧疚样,给他吩咐点儿活儿,总归他心里会舒坦点吧!
常月叹了口气,端着药进了屋。
祁落此时正躺在床前,只着了桃红色亵衣,发髻散开,浑身的皮肤呈桃粉色,香汗淋漓打湿了额发和衣襟,嘴唇呈现了艳绛红色,桃花眼迷蒙,嘴唇微张,看起来极美。
常月看的即是脸红,又是心疼。
“来,郡主喝了这药吧!”常月赶忙上前,服侍着祁落喝下了一碗汤药。
又端了脸盆,挤了帕子,替祁落擦拭着额头和面部。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进来!”秋月端进来了一大盆冰块。
也不知史昭哪里寻的,这么快就弄来了如此一盆。
药有安神的作用,吃了药的祁落,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虽说睡的还是不踏实,不时哼哼唧唧的,但总归比之前看起来要舒坦了些。
两个丫鬟就着冰水,给祁落不停擦拭着裸露在外的身体,肤色也逐渐由桃粉变成了浅粉。
此时已经过了2个多时辰了,想来再有几个时辰就该好了吧!
“常月,我想喝水!”躺在榻上的少女,可怜兮兮地睁开了眼,嗓音里带着暗哑。
“郡主我马上去!”
看着祁落的眼神,比适才清明了几分。
常月和秋月面露喜色。
常月端来了一杯茶水,小心服侍着少女喝下。
“叩叩叩……………”敲门声又响起。
“谁呀!”
第八十二章 被占了便宜
“是我!”门外少年朗朗的声音传来。
“是少将军!”两个丫鬟对视,面色一喜。
“这下可好了。”
俩人急急跑了过去将门打开。
以往桑旸经常夜闯闺房的事儿,丫鬟们其实皆是心知肚明。
此时,更是驾轻就熟。
英国公府从上到下,皆是没规矩的,哪来的人训练丫鬟们规矩?
桑旸急急赶了回来,却听闻祁落中了药,赶忙连外衫都没来得及换,水也未及喝一口,便冲了过来。
门才一打开,满脸风尘的少年便忙冲进了屋内。
两个丫鬟互相对视了一下,便先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外。
躺在床上的少女,此时小小的一团,可怜兮兮地蜷缩在床榻之上。
喝了安神的药睡了一觉,虽说面上的嫣红退了些,可眼神仍是迷蒙。
床榻上的少女看见桑旸,面色一紧面露戒备。
“子钰?你是子钰么?”
榻前的少年,目露惊慌,转头忙问,“常月,秋月难不成郡主这是不识人了吗?”
门前的常月探头说道。“少将军,不是的!郡主之前中了药,生了幻觉,把一戏子给错认成您了。”
少年一听面露愧色,要不是他,长公主如何又会针对于她,让她受了这苦。
“落落是我,是子钰!”
“子钰,你总算回来了。”祁落嘟了嘟嘴撒着娇,迷朦的眼眸水光闪闪,绯红的嘴唇微撅着,配着桃红色的内衫,那模样别提多诱人。
连常月都看红了脸,就更别说桑旸了。
少年看着心中发紧。
一路未曾喝水,少年的嘴唇早已干的发裂,少年忍不住伸舌,舔了舔唇。
少女本就中了春药,药劲还未过,看着心爱的少年站在眼前,越发感觉浑身发烫。
“子钰。”少女的声音暗哑,眼中满是委屈。
这样的表情让少年越发难耐。一步上了前去,将少女搂入了怀中。
“落落你受苦了,不论是谁,敢如此加害于你,我定不会轻饶。”少年的眼中射出寒光。
被抱在怀中的少女并不安分,伸手在少年身上,胆大的来回寻找。
一把扯开了少年的衣襟,把脸贴在了少年的胸前。
少年脸色瞬间红了个透,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祁落作为现代人,本就没有那么多男女大防。
此时,浑身火烫颇不舒适。既然已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也并不介意提前和心爱的人发生关系。
少年吓了一跳,忙伸手扯出了衣襟。可不能这时候,在这样的地方,占了心爱女子的便宜。
这可是自己一生一世,唯一的妻。他的女人他要风风光光的八抬大轿,把她娶回镇西王府。
绝不能在此时要了她!
“乖,落落!”少年拢了拢衣襟,轻轻搂住了祁落。
“讨厌!”
扯不动少年的衣襟,少女颇为不满,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少年。
少女向来讲道理,未曾像今日这般耍着个小性子。看着少年颇为新奇又很是心动,心中软软的。
少女见扯不动衣襟,捉狭一笑。
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少年,头一仰一下吻住了少年唇。
两唇相接,两人皆是一颤。
少女如此主动可并不多见。
少年俯身下去深情地吻着少女。
少女仍不死心的,小手探入少年的衣襟。
少女如此闹腾下,少年险些控制不住自己,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少年面色一僵。
这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少年无奈且不舍的放下了少女。
此时的少年已被少女扯的衣襟散乱,原本干裂的唇,此时也被吻的水润粉红,单凤眼潋滟,比起日常俊俏的桑旸,更多了几分魅惑。
妖孽啊!
少女的怨念满满,不满地看着,坐在榻前此时看起来分外可口的少年。
少年看着祁落的眼神,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少女更把持不住了,又吻了了上去。
直吻的两人气喘吁吁,嘴唇皆是肿了起来。
桑旸起身从榻边的冰盆里挤了帕子。
小心地为祁落擦拭着面部和裸露出来的肌肤。
一边擦着,少女一边捣着乱,咯咯笑着,伸手去扯少年手里的帕子。
门外的两个丫鬟和蹲在门边的史昭,听见屋内两人笑笑闹闹的声音齐齐松了口气。
屋内的俩人足足闹了一个时辰,祁落又沉沉睡了过去,而原本一路赶路而来的少年,此时也是累了,搂着少女也睡了过去。
加上追着他们爷,赶来的四喜,门前已经蹲了四小只,听着壁角。
几人对视了一番。
“突然没了声音?”常月小心问道。
“我也没听到。”四喜摇了摇头。
“你呢?听到没?”秋月撞了撞史昭的胳膊。
三人齐刷刷的看着史昭,史昭武功高强,耳力最佳。
史昭凝神听了听。
“呼吸声。”
“这是都睡啦?”常月讶然。
“我们要不要进去?”秋月挠了挠头。
“会不会看见不该看的?”四喜挤眉问道。
“看你个头!”史昭照着四喜脑袋拍了一巴掌。
“我们爷是这样人吗?”
必须是啊!
两个丫鬟对视了下,也不知道谁,天天爬我们家郡主窗户,一赖就是半宿。
四喜摸了摸头,心里腹诽。
我们爷都18了,别人这么大,孩子都能跑了!
爷你不会这么废吧?!
如此好机会都放过?!
几人商量了好一会,决定还是派常月进去看看。
反正看光了他们爷也没事,大老爷们,也犯不着寻死觅活的,对于此史昭和四喜淡定的很。
常月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头看了看,榻上的少年和少女相拥而眠,衣襟凌乱。
常月长出了口气,幸亏衣袍还在。
呸呸,她这脑子里想了些啥!
常月关上门退了出来,迎上了三人的眼。
“睡着了!”常月小声说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只是睡着了!”
说完自己脸都一红,聊的都是什么话题!
史昭和四喜对视了一眼!
爷果真挺废!
“郡主无碍吧?”秋月探头问了问。
“看起来无碍。”
那就好,秋月松了口气,这次她也算是成功保护了郡主!
第八十三章 戏子
话说长公主回去之后,砸碎了客栈里一屋子的摆设。
“长公主,长公主息怒啊!”嬷嬷是长公主的奶娘,也只有她才敢在这时候,上前说上几句。
“乳娘,你这到底选得是何人?为何都不见人影?收了本宫的银子还敢不办事?这也是头一桩了!”长公主声色俱厉。
“长公主,老奴已经派人查过了,那个戏子确实去了,可不知为何,单单又不见了人影,莫不是被朝霞郡主给抓啦?!”嬷嬷拿出帕子擦着额头的汗。
长公主闻言,猛地踢倒了案前的脚榻,榻直接翻砸在了嬷嬷的脚上,嬷嬷痛的一哆嗦,却连脚都没敢缩,咬牙忍了下来。
长公主是她奶大的,那性子她最是清楚,如若她要是敢缩脚。
想来就不止挨这一下了!
嬷嬷垂下眼,目光闪了闪,唉…………
“来人,把刚才那暗卫给我杖毙!其余人等,每人各下去领10个板子!养了一帮子废物!”长公主雷霆震怒。
“是!长公主。”
众人赶忙鞠身退了下去,对长公主这样的行为颇是司空见惯。
收拾了屋里的人,长公主坐在案前咬牙切齿。
朝霞,我定跟你势不两立!
……………
被罗坤带去了盐城府衙的戏子,还没等用上刑,便都招了,说是长公主身边的嬷嬷,亲自去找的他,给了他五百两银子。
让他在郡主上净房的路上等着,如果能占点便宜,还能再加五百两两,且长公主亦能保他不受牵连。
至于郡主中了药一事,他则咬死了自己全然不知。
真是无语了,罗坤扶了扶额头。
“你是怎么觉得,自己能占了郡主的便宜,还能全身而退的?”
戏子一愣,衬着两管长长的鼻血,显得越发呆了。
“一旦得了手,郡主不能饶了你,你觉得长公主会留着你么?只有死人才是嘴最严的。”罗坤做了个掐脖子的手势。
直吓得戏子普通一声,跪坐在了地上。
“今儿个你只不过是挨了一锤子,留个两管子鼻血。若不是我们,你这命想来都没有了!”
罗坤一副你得感谢我们的表情。
戏子突然觉得自己有种劫后余生,感动的想痛哭流涕的感觉呢!
看看火候也差不多了,罗坤轻咳一声,“你再想想可还有什么遗漏的。”
“官爷,嬷嬷来的时候,除了见了我,还见了我们戏园的园长,嬷嬷常来,和园长很是熟悉。不然轻易这事儿也想不到小的,且有园长做保,小的自然也就更信了几分。”
说完戏子小心的用眼角,撇了罗坤一眼。
看罗坤眉头一皱。
戏子赶忙说道,“小的可不敢扯谎!”
“园长还跟小的说,郡主长的容色倾城,且用了那欢乐散,保不齐……保不齐……”看着罗坤越来越黑的面色,戏子吓得闭了嘴。
“可还有?”罗坤一拍案台。
戏子一哆嗦。
“没,没了官爷!”
将戏子收了押,罗坤打算再细查下他们戏园子的园长,再回去复命。
第八十四章 福利到手
祁落和桑旸睡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方才醒来。
醒来的少女药劲已经过去了,回想起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
再看了看一旁尚未醒来的少年,莫名有点心虚。
这是差点儿霸王硬上弓了?
好想捂脸怎么办?
躺在里侧的少女,偷偷地挪了挪身子,小心的揭开被子,打算从床的内侧跨出来。
一条腿才跨过少年的身体,熟睡中的少年,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跨坐在少年身上的少女,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这个动作更像了,这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少年的唇色绯红,且明显肿了,看着少女的呆样,少年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落落,你要对我负责。”
“啊!”听了少年的话,少女明显一愣,眼神闪了闪,心虚的点了点头。
少年一把将跨坐在身上的少女揽进了怀里,下颌顶住了少女毛绒绒的头顶,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我要名分。”
“嗯!”
“我回去便要提亲。”
“嗯!”
“你及笄我便要娶你过门。”
“嗯!”明显是被赖上了,提的所有条件,少女只得都点头同意了下来。
“我今晚要和你一起睡。”
“啊!”少女一惊,额头一抬,直接磕上了少年的下颌。
“落落,你要谋杀亲夫!”
“呀!痛不痛?”少女的手急急抚上了少年的下巴。
“痛!”少年一副委屈的表情。
“落落,我今晚要和你睡。”
“好!”少女这次来不及细想,直接便同意了下来。
少年伸手又将少女揽入怀中,一副得逞的表情。
唉,不容易啊!
好久没有抱着媳妇儿睡觉了!
“咕噜…………”此时少年的肚子非常不配合的发出一阵响。
完了午间忙着赶路,忘了用膳了!
少年讪讪笑了笑。
“子钰,走!咱们用膳去。”少女咯咯地笑了起来,适才的那些的扭捏,通通一扫而光。
少年看福利也到了手,心满意足地起了床。
推开了门,门口齐齐站着四小只。
四小只的眼神,直接将他们爷和她们郡主从头看到了脚。
最后眼神都落在各自主子红肿不堪的嘴上。
几小只互相看了看,眼神忽闪忽闪。
桑旸撇了眼史昭。
“爷,属下办事不利,请罚一年俸禄,洗足套一月,板子五十。”史昭立马跪了下来。
祁落伸手扯了扯桑旸的袖子。
“板子免了,其他照做,足套改洗半年吧!”桑旸凉凉地开了口。
说完,桑旸便领着祁落下楼去了。
“落落,盐城有一处的金葱鱼羹,听说极为鲜美,我带你去尝尝。”
跟在后面的史昭愁眉苦脸。
爷!我皮糙肉厚。
我宁可被打五十板子!
回头看来得买上一车艾草叶,让这些个暗卫每日里好好洗洗脚。
要不要买点熏香?
再给他们每人买一双新鞋?
四喜看着史昭千变万化的脸,附在他的耳边小声说道,“兄弟,我给你买上些防昏厥的药。”
秋月看她名义上的师傅如此惨样,也凑了过去,“我帮你一起洗。”
史昭听完,苦瓜脸也不苦了。
还是徒弟好!
“回头我便给你研究几招新的招数,保管好使…………”
第八十五章 报官
此次长公主吃了暗亏,思来想去又不能真拿祁落如何。
这内宅腌臜之事,本就微妙,成了便也罢了。
士家大族皆是把名声看得很重,不至于为失了名声的郡主,再把整个家族推到风口浪尖。
但这事如若没成,如果她把祁落踹她下湖这事儿,给攀扯出来,那她算计朝霞的事儿,便是瞒也瞒不住。
她生为长公主,处心积虑用阴损的法子,算计一位郡主。
别说是沈府和英国公府饶不了她,就是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也得淹死她。
长公主自觉此次,只得打落牙齿合血吞。
此时的盐城,风平浪静,便像这事儿,从未曾发生一般,很是安静。
只是那坊间,各种流传长公主身材的版本,想来是没有那么容易歇了。
……………………………
金葱鱼羹是盐城明秀楼,及其出名的一道菜色。
明秀楼因得这一道招牌菜,那是日日爆满,那外地人皆有打老远慕名而来的,楼内的雅间都需要提前好几日,才能订上。
刚进入明秀楼的大堂,此时虽未到饭点,堂内却是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堂内香气扑鼻,食客们皆是吃的热火朝天。
好香啊!
俩人一个是还未用膳,一个是被下了药也未曾吃好。
在堂内寻了一处坐下。
“金葱鱼羹、调味鱼肚、飘香百合、蒜蓉鱼片……………”
还未等看上菜谱,桑旸就点了一连串的菜色。
“子钰,如此熟悉,莫不是来过?”少女讶然。
“非也,而是我老早就打听清楚。”少年眨了眨眼。
“一样的菜色,给隔壁桌上双份!”祁落忍着笑意,指了指隔壁桌巴巴看着的秋月。
这眼看着口水都要淌到桌子上了吧。
“好嘞!客官稍等!”小二朗声答道,随即毛巾往肩膀一搭,利落地摆好了碗筷。
不多时,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就上了桌。
最出色的菜色,果真数那金葱鱼羹,乳白色的鱼羹上,撒着炸得金黄的葱花,零星点缀了切的细碎的新鲜杞子,还有黄色的嫩姜。
吃起来不仅有鱼肉的嫩滑,还有乌鸡和墨鱼的鲜香,味道极其的鲜美。
酒足饭饱后,祁落决定去盐城府衙报官。
原是桑旸要替祁落出头,可祁落觉得,她得亲自上才行。
不然这帮人,还真以为没了桑旸这个仰仗,他们便能轻松的拿捏她?!
以后若再遇上这种事儿,虽说不至于让她有危险,但是只有千日捉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得让这些人了死心才行,省的一次次的惦记她,也委实是忒烦人了!
祁落招了招手,暗处的贾梁便闪身出来了。
“你让罗坤把那戏子带来吧!”
“是!”贾梁领命而去。
一行人晃晃荡荡朝着府衙行去。
行至府衙门前,祁落直接操起了鼓槌,击响了府衙门前的鸣冤鼓。
王知府此时正在用膳,这一筷子膳食还未及送入口中。
这鸣冤鼓一响,给他惊的直接将筷子和菜,一并掉在了桌上。
这鸣冤鼓可不是谁都能击的。
就齐朝的规矩,但凡击鼓的是普通的百姓,那报官之前,必须得先打上二十板子。
若非不是寻常百姓报官,怎又会有人来盐城击鼓?这怎么着也得去京城啊。
这个鸣冤鼓,一直以来都是府衙门前的摆设。
别说自打他上任的二十年来,而是自打他知事以来,鸣冤鼓都从未曾响过。
这莫不是天要塌了?
王知府本来已换了常服,根本顾不上再换回官服,便火急火燎的带着官差来了府衙门前。
待看清了府衙门前的来人之后,王知府一愣。
这是熟人?!!!
桑旸和史昭这都是府衙的常客!
虽说这正拿着鼓槌的小娘子,他并不认识,但看这衣着,也定然不是普通人呀!
“下官见过少将军,不知少将军前来府衙鸣鼓,所为何事?”
王知府抬起袖子,擦了擦满头的汗,行了一礼。
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见天的让他这些个侍卫,暗卫长期霸占府衙的戒律房。
而他自个儿,不仅连他的衙门,甚至他的书房都成了少将军的后院,是随进随出啊!
今儿个居然还击上鼓了!
但凡这鸣冤鼓一响,他是必须得上折子的。
除了年报,他是多少年都没额外上过折子了?
他的字那么丑!
还不敢找人代笔!
你们这是要玩死他呀!
你有啥事儿,回京城击你的鼓不好,非得在盐城给我闹事。
王知府是头大如斗!
“知府大人,今日不是少将军要报官,而是我朝霞郡主要报官!”清脆的少女声音响起。
朝霞郡主?!
这个名字是如雷贯耳啊!
明慧大师的高徒?
以墨会上出尽风头的人物?
关键是在他后花园,一脚敢将长公主踹入湖中的朝霞郡主?
他的头开始疼了!
祖宗哦!
她这报的是什么官?
莫非要告的是,踹长公主的时候把脚崴了?
这事儿是晨间发生的,距离此事已经大半日了,白日里他战战兢兢,就怕这事儿摊上他头上。
等了大半日,既不见长公主府的人,也未见英国公府的人。
他午膳食不下咽。
晚间好容易松了口气,才刚要吃晚膳,他们就来了!
来就来吧,那死胖丫头手里拎着是烧**?
太香了!也不知是不是城门口的王家烧鸡。
你们一个个油光嘴滑,你们考虑没考虑,我这还尚未用膳人的心情啊!
王知府摸了摸扁扁的肚子,咽了口唾沫,腹诽不已。
肃容整了整衣袍,向着亭亭玉立的少女见了一礼。
“郡主里面有请,府衙内咱们细细道来!”
咱还是赶紧进去关了门说吧!
此时正是晚膳前后,府衙门前,熙熙攘攘的全是人。
鸣冤鼓一响,府衙四周就聚满了百姓。
有吃饱了遛弯儿路过的;有端着饭碗儿拿着板凳的;还有那让娃娃骑在肩头摞着看的;还有排不上位置,蹲在那墙头的。
难不成这是全城都跑来看了?
“王知府,先且慢进去。”朝霞郡主上前一步说道。
第八十六章 当众断案
少女正色道,“我要告之人,其一是您王知府,养女不教,纵女行凶。其二是告长公主,伙同王大小姐毒害朝廷的二品郡主。”
王知府越听越是心惊肉跳,被吓得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郡主恕罪,下官未曾做过此事啊!还请郡主明察!”
不仅王大人,想来这是连长公主都没有料到的。
祁落竟然不按牌理出牌,皇家的事儿,谁会去衙门鸣鼓?
至多是去到皇帝跟前,上上眼药,斗斗嘴皮子的事儿。
如此操作,这是唯恐天下不知的节奏啊!
周围的百姓们,见王知府当众跪了下来。
皆是沸腾了,在盐城这样的地方,知府已经是很大的官了,每次出行都是前拥后簇的,何时见过知府大人,在百姓面前下跪?
那是要搞大事情啊!百姓交头接耳,兴奋不已。
这是妥妥的大八卦呀!
百姓成天的就愁没啥新鲜事儿议论。
这次不同的是,赶上的还是皇家的新鲜事,盐城这样的小地方,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听上一回的事儿,却让他们赶上了!
着实是太新鲜了。
一个个眼睛晶亮,兴奋不已,一副恨不得挤上去问个究竟的表情,您倒是快点儿说呀!
这下文呢,下文呢?!
“王知府,此案状告的被告便是您,那您做这父母官断案,便有点儿不合适了。
此案不如请少将军来断,想来您也不会有何意见吧!”
少女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知府跪在地上点头如啄米,他敢有意见么?
这里面随便一个人,都能让他死上个几百回了好吧。
“即是如此,我们便到衙门,当众审案吧!乡亲们觉得可好?”少女转身朗声提议道。
“好好!”
“我们都听郡主的!”
周围的百姓连声称好,皇家的八卦。
能让他们看,这足以让他们炫耀老久了。
别提还是如此漂亮的郡主提议。就为了多看几眼漂亮的女娃娃。那我们也得一起去啊!
“即是无人反对,那我们现在便去衙门,一刻钟后升堂断案,还烦请知府大人将大小姐一并请来。”
“下官遵命!”王知府转头,急急地召唤衙役,“还不快去将大小姐请来!”
史昭一挥手,派了了一队的侍卫,跟着衙役一同去“请”王大小姐。
一行人缓缓向衙门行去。
周遭的百姓,有机灵的立马赶着回去,呼朋结友一起前来观看。
等到一刻钟后,衙门的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站得满满当当的全是百姓。
桑旸上了堂前,坐了下来,惊堂木一拍,咣当一声。
习武之人,手劲非比一般,惊堂木的响声格外的刺耳。
跪在堂下的王知府和王大小姐王培如齐齐打了个哆嗦。
王大小姐从被“请”了来,直到到现在为止,都是懵的。
作为一个千金大小姐,哪管今日在堂上判不了她的罪,就今天这一出,日后她还如何嫁入高门?
王大小姐面露愁容,正待喊冤。
少女的淡淡道,“且慢,先请证人!”
第八十七章 证人“们”
“证人?”王大小姐一愣。
证人此时鱼贯而入,进了衙门大堂。
一同前来的证人,有戏子、戏园子的园长、还有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
足足十几余人。
来的时候还有脸上化着妆,穿着戏服的。不知道还以为,戏班子来衙门唱戏呢!
百姓们激动的搓了搓手,这是要干嘛?
如此多,看来不得演上几日?!
一帮子人推推搡搡,来到了堂前跪了下来。
坐在上首的桑旸惊堂木一拍。
堂下的众人皆是一惊。
“从左往右,一一道来,自己为何人?作证之事为何事?若有隐瞒,本将军定不轻饶。”堂上的绝美少年,面色如霜,气势逼人。
被点名最左侧的,年方十八的小丫鬟,暗暗叫苦。
这说多少才合适啊?
还未来得及深想,立于堂前的史昭,手中的刀一挥,刀刃直接插入丫鬟面前的地下。
入土三寸有余。
小丫鬟白眼一翻,只想晕倒。
“去把刑具和盐水端来。这大热天的提提神!不然容易眩晕!”堂前少将军凉凉说道。
“…………………”
小丫鬟一激灵,愣是死死睁着眼,没敢晕。
“启禀少将军,少将军饶命!奴婢是大小姐的粗使丫鬟。”
从这个小丫鬟开始,王大小姐额头的汗,便冒得更加厉害了。
虽说是外院的粗使丫鬟,这人她还是认得的。
其实除了王大小姐,王知府对下首跪的一帮子人,有些也是颇为眼熟的。
居然还有他们厨房的厨子?
王知府的后背凉飕飕的,冷汗淋淋。
他们是何时,抓了他们府上这么些人?他居然会一无所知?
其实他还真是想多了!
罗坤行事向来雷厉风行。
他顺藤摸瓜,王知府被困的半个时辰。
足够他将与此事相关的盐城府衙的下人,一并绑了过来。
恐吓了几句,便被推到了堂前。
简单粗暴!
当堂祁落并没有派人去“请”长公主前来。毕竟以长公主的身份,即便去请也不可能来。
祁落也不指着,靠着盐城的衙门断案,以如此一件未遂之事,能将长公主送入牢狱。
为的不过是让民众知道,长公主的所作所为。到时候免得英国公府再去皇帝跟前上眼药。
长公主毕竟是皇帝的长姐。即便不够亲厚,但她的所作所为也关系皇家的名声,皇帝如若知道,想来也是会息事宁人。
如今这般闹开了,光是御史那块儿就有的长公主受的。
怕皇帝知道了?不喜?
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娃娃,受了如此委屈,闹上一场,谁又能说她如何?即便说了,她也不怕!
怕事传扬坏了自己的名声?
名声是什么东西?!她有过么?
跪在堂下的小丫鬟,心虚的撇了一眼,自己的主子王大小姐。
王大小姐眼神怨毒,小丫鬟欲言又止。
“你只管道来,你的主子以后,想来也做不得你的主了!”四喜说道。
小丫鬟看了看地上,寒光直冒的刀。
主子和命,这选择不难!
咽了口唾沫缓缓说道,“奴婢今日晨间,和寻常一般早起,听见院内的一阵说话声。”
第八十八章 听说是个泼妇
“说话的正是大小姐跟前的大丫鬟彩云和彩月,彩云一边走着,一边问彩月,昨儿买的欢乐散。
我当时一愣,欢乐散那可是出了名的春药啊!想着莫不是彩云,想要爬少爷的床?”小丫鬟偷偷抬眼看了看,见站于一旁的史昭,没有再要取下腰间匕首的意思。
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卖力的说道,“官爷我们大小姐,会半夜夜游,夜游的时候总爱穿着亵衣。”
丫鬟一边说一边撇了撇他们大小姐,王大小姐的面色越发铁青了。
你这个话题跑的有点远啊!
然而这个我们并不想知道!
坐在堂上的桑旸面色有点黑。
百姓们却是兴致勃勃,人群中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打那日之后,王家府院的墙头多了不少看客。
这才第一个证人?
料就这么足啦?
众人看了看默默跪着的一群人。
“官爷我说完了!”跪着的丫鬟小心翼翼的抬了头,害羞的一笑。
等着小丫鬟说完,王大小姐稍稍松了口气,你可算说完了!
经过这么一出,下面人再说什么,王大小姐自觉也能波澜不惊了。
第二位证人,是府衙门前的粗使婆子。
粗使婆子长的一张容长脸,却生了一双大大的圆眼,使得这个长相颇有点怪怪的。
婆子是个机灵的,很是知道大家伙儿想要听什么。
“官爷,出去买药的派的是老爷跟前的小厮王二麻子。
老婆子我原本也不知道,那王二麻子,买的是何药物,只因那王二麻子买了之后。偷偷的留下了一钱。
说是要和他的婆娘一起,热闹热闹。”到到此处,婆子的老脸红了红。
“而他婆娘,和我的关系颇为不错好。我便因此而知道了,昨日买药,王二麻子都是从我那角门进出的。”
才刚说到此时,便又押上来一名证人,正是那王二麻子。
史昭抬眼,朝着又躺回梁上的罗坤竖了一下大拇指。
麻利啊!
罗坤回了史昭一个懒懒的白眼。
谁跟你一样啊?!
总归干这事儿,总比盯着小两口亲亲我我,那是强多了。
现在他们世子爷也不在跟前,罗坤对于阻止桑旸和祁落,这一事已经完全放弃了!
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
罗坤在梁上,抖了抖跷着的二郎腿。
反正世子爷那个闷骚性子,也没有明确给他们下令嘛!
他们现在可惬意着呢,足套史昭给洗,好吃好喝的,只需刷少将军的账。
嗯!有几个暗卫能过着他们这样的日子?
刀口舔血还是不如现在啊!
这才没几日你便改了口?!!
之前说宁可刀口舔血的是谁?!
“我们老爷,在城门外头,养了一个外室。老爷不时歇在书房的时候,半夜都偷偷从我们这角门进出。”老婆子抬了抬圆圆的眼,接着说道。
扑通………………
王大小姐直接惊的坐在了地上,原来一波又一波啊!
而一旁的王知府,直接两眼一翻,便昏厥了过去。
这是真的晕了!!!
听说,王知府夫人是个泼妇…………
第八十九章 完全看心情
然而王知府晕了,这并不影响继续下来的审讯。
容长脸的婆子,看了看她造成的这么大动静,忐忑的同时也是略有点得意。
从百姓们一个个嘴张的能塞下鸡蛋的表情当中,也知道自己说的话题有多么的劲爆。
婆子施了一礼,退回了位置。
第三名证人是府衙的厨娘,厨娘是个三十余岁,长得很是圆胖的妇人。
妇人看起来性子干练泼辣,嗓门很是嘹亮。
经过了之前两名证人的审讯,这妇人算是看出来了。这只要是老老实实回话,这作证也不吓人呀。所以越发的从容了起来。
“官爷我是府衙的厨娘,府里的点心都是出自于我之手。有一部分的桃花糕中,确实增加了其他的东西。
这加的东西,是大小姐院子里的大丫鬟彩月送来的。
只说千万别跟其他的点心混了,下了药的点心,单独装了一个碟子,之后也是彩月来将它取了走。
闻着是一股子药味儿,即是小姐要加的,奴婢也不好多嘴。”
厨娘顿了顿,“增加的是何物,虽然并没告诉奴婢,但闻着那股子味儿,像是欢乐散。
因为这个药,我们家少爷总用,少爷总是让我家那口子,给他定期买好,又让奴婢给他混在点心里,做了给他送去。”
说完了,厨娘觉的自己说的似乎还不够刺激,又补了补,“少爷也没个通房什么的,因为我们家老爷和夫人想让少爷今年参加秋闱,压根没敢把他身边的丫鬟开脸。
有一回我家那口子有点好奇,送了点心后跟着去看了看,发现少爷拎着点心进了迎春苑。”
迎春苑!押妓还带道具?
这家子有够乱的呀,四周的百姓谈兴越足。
自觉自己的话题,虽然没有之前的劲爆。但也尚算可以,厨娘满意的退了下去。
怎么感觉这帮的人开始比赛爆料了呢…………
桑旸深深地觉得这也不能阻止他们,没准儿哪个消息便是可用的。
何况他媳妇儿一直咯咯笑着呢,就算是给媳妇添点乐子吧!
想到此桑旸道:“赏!”
四喜立马从兜里掏出来一些银稞子,给刚才的三位证人,每人赏了一粒。
顺势又给了其余证人,一个鼓励的眼神儿。
剩下的证人,由刚开始的惊恐非常,变成了现在的跃跃欲试。
其余证人可还没等轮上,史昭便直接指了,适才跟着王大小姐,一并给带了过来的大丫鬟彩月,作为第四位证人。
“你来说说,这几块加了料的桃花糕,你给端去了哪里?”突然被点名的彩月吓了一跳。
她踌躇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们大小姐和彩云,王大小姐面色一片木然,呆呆地坐在地上。
而向来做事颇有主意的彩云,连抬眼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这使得彩月一下子没了主心骨。
看来是个忠心的!
史昭拍了拍腰间的匕首,彩月方才吞吞吐吐开了口,“彩云………让奴婢找王二麻子去买了三两……”
说话间,彩月频频抬眼看向二人,可王大小姐和彩云始终没有回应。
知道瞒不住,彩月一咬牙便直接说了,“三两欢乐散,让我送去给厨娘,掺到那桃花糕中,做好的桃花糕,我取了亲手送去给了朝霞郡主,盯着她吃了下去。”
彩月一口气说完,莫名一松。
周围的百姓一阵哗然,听了这么久,他们可算是听出来点苗头了。
想来是这王大小姐将春药,放在点心里,下给了朝霞郡主。
这王大小姐胆子够肥啊!!!
小小年纪,居然还懂欢乐散这样的腌臜药?
关键还买三两!这药可是一钱可就够一个时辰了!!!
难不成这是要用春药,药死郡主?
小小年纪,居然如此恶毒?
众人看王大小姐的眼色齐齐变了,这药,难不成是她用过?!
绕是王大小姐被刺激的呆愣了,被众人这么看着,也委实是太难堪,两眼一翻眼看就要晕了。
祁落看了看,冲一旁的医官开了口,“扎上两针!”
“………”
医馆领命上了前,掏出了一把银针,直接朝着王大小姐百会、风池、人中……………,头顶和面部穴位直接扎了上去。
王大小姐悲催的发现,自己居然晕不过去了!!!
彩月其余的,一句也没多说,闭紧了嘴再没说什么。
而第五位证人,便是刚才的王二麻子,王二麻子刚被抓来之时,也是瑟瑟发抖。
活这么大,头一次被审讯。
此时听了许久,也听出了门道。
他别的不行,这府里的小道消息,知道的可是忒多了!
这是说点儿啥,才能一鸣惊人呢?!!
王二麻子绞尽了脑汁,拧着眉头思索了半天。
“各位官爷,昨儿个的确是我们大小姐身边的彩月,吩咐我去买那个欢乐散的。
总共让我买了三两,特意给磨成了粉,带回了府中。
我在路口的之春堂买的,给他们家基本买的没了货。”
王二麻子转了转眼珠子,又道:“平日里,厨娘给少爷做的掺了药的点心,少爷赏了不少丫鬟。”
王二麻子咧了咧嘴,露出猥琐的笑,“前些日子,夫人院里的大丫鬟迎春吃了后,跟少爷去了后院的假山后面,小的听着那哼哼唧唧地叫唤了两个来时辰。”
百姓们这会是见识了!这比说书精彩多了啊!!!
想来他们百姓们的生活委实是单调了点,这贵人们生活这个乱套啊!!
这话题实在是不雅!
桑旸看了看祁落,这不适合媳妇听!
眉头一皱!说道,“拉出去打十板子!”
众证人:“……………”
这是什么路数,怎么没发现规律呢??!!!
王二麻子惊了!!
“官爷饶命,小的句句属实!句句属实啊!!不知官爷还想听啥!别的小的也知道不少啊!”
“可还有跟案情相关的?”
王二麻子想了想,“没了!”
“拉下去打!!”
啊!!!!
“官爷饶命啊!”众证人在王二麻子凄厉的惨叫声中,齐齐抖了抖。
这看来,是打还是赏!
完全是看心情啊!
第九十章 重头戏
王二麻子打板子的凄惨叫声,远远传来。
堂内蹲着的证人们,又开始瑟瑟发抖了。
证人们互相看了看,眼神极其的无奈。
这怎么才算答的好?
得赏钱和挨板子,仅仅是一线之间,我们也太难了!
王知府还在地上晕着,医官完全没有上前医治的意思,而王大小姐却被扎了一脸的针,不让晕!
“戏子,剩下的你来说说吧!”少将军发了话。
之前,戏子已经被罗坤审问了许久,该说的也都说了,此时更是答得毫无障碍。
“启禀各位官爷,是长公主派了随行的嬷嬷,去了戏园子找了园长,园长又寻了我,让我趁着朝霞郡主中了春药之际,毁了郡主的名声。”
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终于说到重头戏啦!!!!
园长听了戏子的这番说词,当即面色煞白。
这是要被砍头的节奏啊!!
他怎么就挑了这么一个嘴上不把门的?!
到此,桑旸并没有立即让园长作证的打算,审问也是讲究顺序的。
等到证据确凿之时,园长自然避无可避!
当轮到第七个证人之时,虽有戏子的利落在前。
可因着王二麻子被打板子的惊吓,证人仍是支支吾吾的不敢上前。
此人是戏园的看门小厮。
也不能吓的人不敢作答呀!
案前的少将军冷声说道,“证人只需答与案情相关的,其余废话不必赘述。”
之前那几个说废话的,还得了赏银是个什么鬼?
看着少将军的冷脸,这话也只敢在心里腹诽。
好歹得了句准话,看门的小厮,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一点。
“启禀官爷,前日里长公主身边的嬷嬷确实来了我们戏园子。约莫前后待了有一个时辰之后,方才离去。”
“你是如何认得,长公主身边的一个区区管事嬷嬷的?”少将军问道。
“启禀官爷,长公主去年曾有一月,日日待在我们戏园子,此后,每月也必要来个几回。
因此小的对长公主身边的嬷嬷,也很是熟悉。”小厮肯定地答道。
“不会认错?”
“断然不会!”
“退下吧!赏!”
守门的小厮接了银子,连声道谢,退了下去。
盐城周围一带均是属于长公主的封地,长公主不时来盐城也尚属正常。
之后西园子里的其余戏子和一些丫鬟小厮们,均证实了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前日确来了戏园子。
且和园主一道呆了许久,嬷嬷走之后。园主立马便召见了,派去府衙的那位戏子。
“园主,剩下的你来说说吧!
今日无论你说与不说,你这个罪,已然是定了下来。
如若你能如实答来,我能保你家人平安。
如若你能答的有所惊喜,没准也能戴罪立功!”少将军嗓门不大,说话却甚是有力。
园长看了看堂上的少将军,认命地垂下了头。
他的戏院子里,有如此多人,出面揭发了长公主。
以长公主喜怒不定的性子,不仅不会救他,定然还会迁怒于他,他的家人危矣!
第九十一章 马屁拍对了
戏园子的园长,又再次抬眼看了看堂上的冷淡少年。
小心翼翼地说道:“官爷真能保我家人平安?”
“嗯!”少年淡淡颔首。
少年看起来很是冰冷,却给人一言九鼎之感。
园长咬了咬牙,缓缓说道:“此事确实是长公主指使,长公主让小人选一个长相好的戏子。昨日送入盐城府衙,听从长公主安排,伺机毁了朝霞郡主的名声。”
“咔嚓…………”案上已饮净的茶盏,瞬间被少将军捏的粉碎。
猜到是一回事,可当真正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长公主如此作为,实在是欺人太甚!
本想由着祁落自己出出气,如此看了,那他便迁怒好了!!
团长被吓了一跳,吞吞吐吐的不敢再说了下去。
少将军拍了拍掌心的粉末,面色恢复了冷淡。
“无妨,你继续道来!”
“原本小人哪愿意招惹如此是非,实在是长公主之令,小的不敢违抗。
长公主一直是戏园子的金主,戏园子里好些客人都是长公主领来的。
且长公主还帮戏园子,安排了在郡马教坊里,定期轮场的活计。”园长面露可惜之色。
他当日,本就托嬷嬷劝阻长公主。此事甚是不妥,郡主并非常人,岂能吃了如此闷亏?!
可长公主性格偏执,根本由不得劝,此次可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唉……………自己命已休矣!
园长沉吟了好一会儿,“官爷,小的有事想私禀!”
哦!少年饶有兴致的抬眼。
“史昭!”
史昭将人一并领进了内室。
觉得官爷似乎和长公主有仇,园长大着胆子试探着说道,
“启禀官爷,小的觉得郡马的教坊似乎有点问题。”
“哦!此话怎讲?”堂内榻上的少年凝神问道。
“小的早前去到教坊之时,发现教坊之内,似有一些私自交易的物品。
有一回,小的领了戏子们去唱戏,路过一雅间门前,恰好雅间出来一位四十开外的老爷,似是喝多了。
他手里攒着一个贴了蓝色雨花石的木盒,大声吆喝再上个蓝盒。
教坊的丫鬟听了呼唤,急急跑了出来,一把将他手里的蓝盒接了过来,赶忙搀着客人就往里屋领。
出于好奇,事后我也曾笑问过教坊的丫鬟,蓝盒是什么?可否我也买点?
小丫鬟一愣,紧接着矢口否认,让我生出了怀疑。
因为常去教坊,此后不时也会听他们提起“蓝盒”,小人总觉得那个蓝盒,像是违禁物品。不然为何会如此小心翼翼?”
园长看来是个精细人啊!
桑旸淡淡扫了一眼园长,园长愣是从桑旸冷淡的眼中,看出了一丝满意。
园长暗暗松了口气,幸亏马屁没拍马腿上!
他说的时候,可是捏了好大一把汗,长公主的闲话,可不是随便能说的,一个没说好,那可是要命的!
而此时堂外的百姓,个个抻长了脖子,心焦好奇的不行,怎么一进去就去了许久?!
这看戏看不到下文,是多么闹心!!!!
第九十二章 状告
百姓们好容易等到桑旸和戏园子的园长,从里间步了出来。
几人的面色依旧,完全看不出,在里面都讨论了些什么。
好好奇呀,怎么办?!
堂上的审讯,依旧在进行。
审讯的证人中,有戏园子的丫鬟,好几名戏子、戏园子的看门老头子、府衙的车夫………………。
长公主前日还曾亲自招见过王大小姐,就是府衙的车夫将王大小姐送去了长公主所在的客栈。
戏园的戏子、看门老爷子、丫鬟也均证实了前日长公主身边的李嬷嬷曾去到他们戏园子,待了多时。
此时无需长公主和王大小姐的证供。
长公主和王大小姐联手给朝霞郡主下药的事。已是板上钉钉,想抵赖也赖不掉了!
“王大小姐,此时是不是该你说点儿什么了?”少将军朗声问道。
王大小姐也算长的颇为貌美。美人垂泪,可怜兮兮的看着案前的绝美少年。
可惜了这柔弱的美人风情,在那个毫无怜香惜玉情怀的少年眼里,完全被忽略了。
大小姐的眼神婉转,顾盼之间风情万种,吞吞吐吐说道,“少将军,小女子可否单独说于你听?”
王大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你脸上还扎了这些个针呢?
也得先拔了这些针,再开始抛媚眼啊!
如此情形,连四喜都惊了,就如此姿色,还想色诱我们爷?
桑旸的眼睛抽了抽,“我奉劝王大小姐,你若是不想上刑的话,还是乖乖从实招来吧。”
“上刑?!”王大小姐刚刚直起的身子,因为这一惊,又直接坐到了地上。
这么些下人都不曾用刑,却轮到她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
难道他们居然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
桑旸很是不满。
本将军,可没有和你这种莫名其妙的女人共处一室的想法。
刚才戏园子园长那招,女人用可是不灵的!
才懒得理其他女人!
少将军转了脸,看了看祁落,一副求夸奖的表情。
祁落“………”
此刻王大小姐的内心是崩溃的,她恨不能就此晕了过去,不予作答。
经过这些证人的证词,哪管她再巧舌如簧,想来也抵赖不了,她和长公主毒害朝霞郡主的事实。
可是她若是将长公主给揭发了?长公主如何能饶的了她?
长公主不饶她,而她才使了袢子的朝霞郡主,更不可能护着她。
她这样必然是里外讨不了好,左右不是人哪!
王大小姐跪在堂前,左思右想迟迟不语。
桑旸不耐的蹙了蹙眉,冲着史昭使了个眼色。
史昭立马拔出匕首上了前去,“爷!老规矩,这每隔半炷香,便往脸上划上一刀可好?”
“嗯!”案首的少年淡淡的点了点头。
史昭立马扬着匕首,就往王大小姐的脸上挥去。
王大小姐大惊失色,急急往后退去。
好容易躲过这一招,头发却被削下来一缕。
大小姐惊吓地捂着脸,战战兢兢地说道,“官爷,不是说好了半柱香之后才开始么?”
“那是说的下一刀啊!”史昭摊了摊手。
王大小姐都要哭了,此时她哪里管的了权衡利弊。
这脸上要是被划上了一刀,她也就不想活了!
还没等王大小姐回过神,史昭再次扬起刀,欺身又要上前。
王大小姐吓得急忙挥手,眼泪噗嗤噗嗤往下掉,呼道:“官爷住手,官爷住手,小女子这便招!招!”
王大小姐此时什么也顾不了了!!!
管她是谁呢!
别说是长公主,这会儿就是她祖宗,她都得卖了才行。
直到这时,史昭方才住了手。王大小姐惊魂未定,抽抽搭搭地说道,“少将军,确实是长公主,是长公主让小女子算计了朝霞郡主。
小女子根本不愿意参与,只是长公主她威胁了小女子,如若不按她的意思办,她便断了父亲和哥哥的仕途,小女子也是被逼无奈。”
王大小姐抬眼,看了看史昭一直在手里把玩的匕首,咽了口唾沫,嗓音渐渐地低了下来,“长公主还许了小女子,说若能把此事办成。
自有方法不牵连于我,且事成之后许小女一个好的姻缘,许我哥哥一个好的前程。
至于用何药物,备上多少分量。这均是按照长公主的吩咐来做的啊!
真的,真的不关小女子的事呀!小女子区区一个白身,如何能斗得过长公主?”
说完王大小姐一边看着史昭,一边继续的抽抽嗒嗒。
“可还有要招的?”少年拧着眉问到。
“少将军………小女子……知道的都招了。”王大小姐抽噎答道。
少将军嫌弃的挥了挥手,常跟着少将军的军医,立马心神领会。
上前补了一针,王大小姐白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可算是安静了!
案前的少将军长舒了一口气,“今日的卷宗整理好,送往京城镇西王府,将王大小姐和王知府收押。其余人等以及他们的家人,暂时保护起来。”
“遵命!”
此时戏园子一个年长的丫鬟,上了前来,欲言又止。
“你可还有想说的?”堂上的少将军目光清亮。
听得桑旸如此一说,丫鬟急忙跪了下来,话还未说,眼泪便流了下来,“官爷!奴婢的妹妹冤枉!”
“有何冤屈?”
“官爷,奴婢的嫡亲妹妹名唤小慈,也曾是戏园子里的丫鬟,去年长公主在戏园子待的那时,我妹妹小慈却无辜丧了命。呜呜……………”说到此,丫鬟泪如泉涌。
“小苏,你妹妹难道不是意外落了湖?!”园长震惊道。
“园长,呜呜…………不是的,奴婢的妹妹是被人推入了湖中,奴婢当时就藏身在那湖侧的假山之后。”
“推你妹妹之人,可是长公主授意?”冷清的少年问道。
丫鬟一愣,紧接着用力的点了点头,“是的,官爷,奴婢隐忍了一年,一直无法替妹妹申冤,此次恰逢朝霞郡主状告长公主。
奴婢………奴婢惟愿以死状告长公主,替我妹妹申冤。”
丫鬟满脸是泪,眼神却坚韧异常。
第九十三章 虎头蛇尾
“长公主是何缘由,要你妹妹的性命?”桑旸问道。
“官爷,长公主淫乱不堪,我与妹妹,撞破了长公主和戏园一个长的极是俊俏的戏子的好事!
长公主与那戏子………在花园里半夜行那鱼水之欢。”丫鬟面红耳赤,咬牙切齿。
“那日,我们惊慌不已,急急躲藏,可怜妹妹却被花木绊倒,被长公主随行的嬷嬷听到了动静。
为了护住我,妹妹急忙跑了出去。
而长公主在见到妹妹之后,直接下令,让嬷嬷将妹妹推入了湖中,我在假山之后捂着嘴藏着,眼看着妹妹再未能浮起!”
丫鬟双目通红,牙齿已将嘴唇咬的血流不止。
“我要替妹妹报仇,我要告长公主!!!我活着就是为了今日,还请官爷为奴婢做主。”
丫鬟重重的将头磕在青石台阶上,瞬间额角青紫一片,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听着丫鬟的哭诉,瞬间堂内落针可闻,众人面上皆露出不忍之色。
“那名戏子,如今可还在戏园?”少将军问道。
“那名戏子真名卢柯,在长公主离开之后,不久便辞了工离开了戏园。
卢柯家住盐城外的窦县,奴婢曾偷偷去过他家几次,他并不曾回家。
可这一年来,想来他往家里送了不少银钱,家中已经盖上了青砖灰瓦的四进宅子,还买了丫鬟。”丫鬟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角的鲜血和汗水。
“那就是说,这个卢柯还在长公主身边随侍?”少将军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奴婢认为极有可能,可惜奴婢一直无法接近长公主,所以一直未能证实。”丫鬟顿了顿答道。
“小苏姑娘,你的状告我替你一同操持!”一直站在一侧,久久未语的朝霞郡主说道。
“多谢朝霞郡主,小苏无以为报,来世今生都愿做牛做马,报答郡主。”丫鬟小苏一愣,立马跪了下来,又要磕头。
祁落忙让秋月上前,拽住了丫鬟,“小苏,我们郡主最是和善,你不必如此。”
“园长,你这个丫鬟便赎给我吧,我把她带回京城,一并把御状告了吧!”祁落转身道。
如若不将小苏带走,经过今日之事,长公主定然会将其灭口,打杀一个丫鬟而已,并未触犯齐朝的刑法。
小苏妹妹坠湖一事,即使告到皇帝跟前,也伤不了长公主分毫。
从长公主淫乱无度一事入手,想来要更容易些!
戏园子的园长也是个伶俐人儿,“区区一个丫鬟,便赠予朝霞郡主吧!我这便使人将她的卖身契,取给郡主。”
“常月!”祁落唤道。
常月抽出一张银票,递给了园长。“不用找了!卖身契记得给我们送来。”
区区几两银子的丫鬟,我们郡主有的是银子,谁要你送的?
若不是你们,我们郡主能受那个罪?!
呸!常月不满的白了园长一眼。
园长:“……………”
“退堂!!”才说完少将军便离了席。
乡亲们:“……………”
这就退堂啦?
怎么如此虎头蛇尾?
难道不是该有,长公主和朝霞郡主的当面对质吗?
第九十四章 一生一世
这边退了堂,祁落就琢磨着去给长公主挖坑去了。
桑旸把长公主留给他媳妇,而他呢?!
决定去揪郡马的小辫子,迁怒嘛!长公主和郡马关系再不好,迁怒也得从他开始不是。
紧接着就该是玉凤郡主了,都是她那个扫把星!
以前没事就在他眼前晃悠,如今因为她,还害她媳妇受了委屈,既然成天这么闲,那便想想如何让她忙起来吧!
晚间,祁落趴在客栈的榻上,翻来覆去的琢磨,怎么给长公主挖坑才好呢!
桑旸进了屋内,就见榻上的小女子,皱着眉,嘟着嘴,披散着发,趴在榻上写写画画,模样委实可爱的紧。
看见桑旸进来,少女露齿一笑。
“子钰。”
少女光着雪白的脚丫,跑下了榻。
“地上凉!”
少年迎了上去,将少女搂入怀中。抱了起来,直接又放回了榻上。
少年将脸深深的埋入少女的发间,少女身上独有的馨香充斥了鼻尖,少年此时如此后怕。
不敢想象,长公主如果用的不是春药,而是毒药,那该怎么办?
“对不起,落落,两次都让你陷入了如此危险之中。”少年的眼眶莫名有点泛红。
他不敢想象,如果没了少女,他该怎么办?
想来立刻将成为公主碎尸万段,也解不了他心头之恨。
“子钰,这与你无关,你何须怪罪你自己。”少女嗡嗡的声音传来。
“子钰,我并不是那柔弱的莬丝花,你不用将我的安危之责,全部系于自己身上。
我会照顾好我自己,这两次委实是我大意了,我日后定会多加小心的。”
少女回抱着少年,撒着娇,将脸袋靠在少年的脸上轻轻的摩挲。
少年的下巴,已经微微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有些扎扎的,少女轻笑着躲了开来。
少年见状又将他的下巴,凑了过去,轻扎着少女柔嫩的脸颊和雪白的颈脖。
少女咯咯笑着直躲,在怀里挣扎的越发厉害了。
她这一挣扎,少年眸色变深,呼吸也逐渐粗重,连身体都变得僵硬起来。
少年呼了口气,紧紧的搂住了跪坐在榻上少女的腰,沙哑着嗓子,“落落,乖!不动!”
他这明显是自找罪受,明知道不能动歪心思,还偏偏想着和祁落一起睡。
祁落并非真正的14岁少女,之前各种书也是没少看,见少年如此,立马便明白了是什么原因。
少女捉狭一笑,探头含住了少年的唇。
本想着逗弄少年一下,结果她自己也沉迷了去。
迷迷糊糊间想着,少年的吻技,之前还很是生疏,如今可真是炉火纯青!
唇齿相依,久久没舍得分开,肿胀的嘴唇,都有点麻麻的刺痛,少年抱着少女小心地躺了下来。
榻上的纱帐已经放下,透着案台上微弱的烛光,少年轻轻伸手,一寸寸描绘着少女的脸部轮廓。
即使忍的再难受,他也要陪着她,从来没想到自己还会是个深情的,这样的事,以前的他想想都会嗤之以鼻。
只愿抱着她,一生一世!
第九十五章 醋坛子
长公主如此香艳的故事,又被告到了府衙,这事儿是藏也藏不住,迅速变成了全城热议之事。
就在昨日,当庭审讯不足半个时辰之内,长公主就接到了她被朝霞郡主状告的消息。
衙门里审案的状态,也随时有人去给长公主通风报信。
待到末了,小苏状告长公主与戏子在院内行鱼水之欢时。
回去给长公主报信的暗卫,吓得支支吾吾,好容易才将事情交待了个明白。
长公主气的直接用杯盏砸破了暗卫的脑袋,又砸碎了屋子的摆设。
…………………
“咯咯咯……………”,坐在榻上的少女,手里正拿着一本话本子,笑得前仰后合。
“这人真是妙啊,写的真是妙极!”少女拈了帕子,按了按眼角笑出的泪水。
祁落正在看的是,公主会戏子的话本子。
话本子写的很是香艳,情节跌宕起伏,而图画也画的很是逼真。
这话本子是祁落,花钱找人写的。
从屋外步了进来的少年,才跨进屋内,就看见摊在榻上,画风很是露骨的画本子。
???
少年眉心跳了跳!
只见榻上的少女笑得花枝招展,脸蛋儿绯红。
桑旸顺手抄起,榻上的话本子,随手翻了翻,眉头拧的更紧了。
这画上的男人怎么穿的这么少?!!
如此露骨!!!
“这是长公主的故事?”好一会儿,少年才将目光,从画面上男子的身上,移到了话本子本身。
“哈哈,是啊!我让人写的!”少女依旧笑个不停,“今晚我便让人多誊抄几本,给长公主顺便送去一份。”
看着乐不可支的少女,桑旸的不满瞬间散了个干净。
少年伸手便将话本子收入怀中,这样的东西可得带走,不能留在这儿给他媳妇儿看。
榻上的少女忙伸手去拿画本子。“子钰,你等等,我给你看看这段。”少女兴致勃勃。
少年不高兴了,坐在榻上指了指自己的脸。“他们有我好看吗?”
少女看着少年的俊脸一愣,这是哪跟哪啊?!
看着少年一副不满的嘴脸,少女噗嗤便笑了。
“没!没!谁也没你好看!”
少女摆着手,这一笑就笑得眼泪都掉了出来。
少年无奈看着如此的少女,恼也恼不起来了。
得,不给她看便罢了,指望她觉悟想来是没可能了!少年扶了扶抚额。
少年按着怀里的话本子,留下一句话走了!
“我去帮你找人誊抄!送去给长公主。”
少女呆了!
这醋坛子挺满啊!!
少女直直的躺了下来,顺手从案上,捻了一颗梅子塞到嘴里。
想来如此一闹之下,长公主必然要狠狠的针对她。
她本就打算继续激怒长公主,等她气的没了理智,再出昏招的时候。
她再一起收拾了她,现在罪名还稍稍有点不够。
祁落又找来罗坤,就着戏子那条线继续深挖。
挖出来固然好,挖不出来,就给她造两个罪名嘛!
得让长公主没有闲情逸致,再去打她的主意了。
第九十六章 等明日
盐城府衙那边,在王大人收监的第一时间,王夫人就得知了王大人有外室之事。
这边王大人前脚入了狱,这边王夫人后脚便去探监了。
与寻常探监的娘子们不同,探监拿的食盒、换洗衣物等,王夫人一样也没拿,王夫人直接空手而去。
王夫人长得圆脸、白白胖胖,体型比寻常妇人都要富态些。
狱卒对王夫人很是熟悉,王夫人一路进了牢房,皆不用通传,很是顺畅。
狱卒挂着格外谄媚的笑,领着王夫人,直接进了关押王大人的牢房。
王大人才从昏迷中醒来,正处于懵懂的状态,双目无神,躺在牢房的石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关押王大人的牢房,条件很是不错。
比起寻常的牢房,干净明亮,石床上不仅铺了干净的褥子,木桌上,还摆放着一壶温热的茶水。
听见牢房的门吱嘎一响,王大人转了转眼珠子。
虽然逆着光,王大人却一眼认出了那熟悉的身形。
王大人瞳孔一缩,急忙起身,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
王夫人抄了桌上的一壶茶水,泼了过去,紧接着一个弯腰,手上便多了一只绣花鞋。
鞋底子立马扇上了王大人的脸,左右开弓,不过几下,王大人消瘦的脸,以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王夫人体型偏胖,比起瘦弱的王大人,明显的粗壮了不少,可即便如此,王夫人下手一点未见笨拙,灵活的很。
揍完了王大人,王夫人重新弯下腰,将鞋子穿好,拿出帕子拭了拭手。
一句话未说,转身便走了。
门口领着王夫人来的狱卒。
老早便站得老远,这种情况他们府衙的人见多了。
自然是站的越远越好,省得再被波及了。
牢房里,王大人捂着滴着茶水,红彤彤的脸,嘤嘤嘤!
至于王大小姐,王夫人压根儿没想去看她!
本就重男轻女,这女儿把自己毁了不算,还把他那宝贝儿子也算是毁的差不多了!
要不是还有要事要办,又想回去打王大人一顿了!
算了,等明日吧!
今天先是借着探监的时机,把王大人狠狠的揍了,紧接着王夫人又去了外室那里。
外室是个长得娇弱无比、清秀瘦弱的美人。
与王夫人恰恰是截然相反的类型。
王夫人去时依旧是什么都没带,去到了宅院外,一脚踹开了宅子的门。
见了外室就只问了一句:你要钱?还是要打?
美人儿弱柳扶风,被这个阵仗吓得瑟瑟发抖。
拿了王夫人摔在地上的一锭银子,卷着细软便要逃了出去,才逃到门口,细软便被扣下了!
人能走!包袱留下!
本是出身风月场合的小娘子。在看人方面还是很有心得的。
惹不起,躲得起!
银子丢了命还在就好!
小娘子只得揣着一锭银子,和身上仅穿着的一套衣裳,夺门逃了出去。
王夫人也懒得管她,转身也走了。
带来的官差进了屋内抄了家,屋内金银摆设都很是简陋,妻管严的王大人,能有多少私房钱?
结果地上小娘子的细软包袱里,却足足搜到了1000两的银票。
第九十七章 审讯
这银子必然不是王知府给的,别说是一个外室,这银子就是王夫人,也不是轻易拿的出来的。
区区一个花娘,就能有一千两银子的身家?
那还何必做那伺候人的买卖?
这帮官差日常都是跑案子的,很是机灵。
一看情形不对,立马便追了出去。
转眼间便将那花娘拿下,一同带回了府衙。
人是抓回来了,可官差头子却犯了难。
带回了府衙交给谁呢?
王知府还在蹲牢房,不过即便没蹲牢房,抓了他的外室来审,好像也说不过去啊!
万一再审出顶绿帽子?!!
犯难之时,迎面遇见了,正在府衙大摇大摆晃荡的史昭。
“史统领留步!”官差上前施了一礼。
“嗯,找我何事?”史昭有点纳闷。
“我们将王大人的外室,抓到了府衙。史统领能否帮我们审审?”官差满脸堆着笑。
对着这帮子,轻易能将他们大人收押的人,莫名有点心慌。
审王大人的外室?
外室有什么好审的?
王大人都没审!
看着史昭一脸的纳闷,官差又道,“这个外室是个普通花娘,我们老爷花了十几两银子给他赎了身,租个了小宅院给她养了起来,可花娘自己,居然有一千两的私房银子。”
看着史昭仍然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官差四下看了看,凑到跟前耳语道,“我们老爷,可穷了!私房银子一年也不过百十来两,哪里会有那么多银子给一个花娘?“
“没准人家舍得,为外室变卖家产呢?”
“不可能!”官差说的斩钉截铁。
说完随即大惊,这声音哪传来的?!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
此时走廊梁下,倒挂着垂下来一名黑色蒙面男子,原来正是那罗坤。
这猴儿天天的挂在梁上,能发话想来是来了兴致!
“罗猴儿,让给你吧!”那他便让给他来审好了。
你才猴儿呢!你们全家都猴儿!罗坤白了史昭一眼。
官差见他们互相认识,忍了又忍,又补道,“我们老爷委实太抠了,绝对绝对不可能给别人那么多银子!”
去年他娘过世,他陪他去买的棺材,他选了那个便宜100钱的,还砍了半天价。
日常出去办案,一文钱的茶水都得他们请。
官差心里好一顿吐槽。
“而那个花娘,以前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妓子,也是定然存不下那么多私房,我见她委实可疑,便将她抓了回来。”
“我来审!”梁上的猴儿跳了下来。
有人抢着审,官差很是惊喜,本以为还得费一番唇舌。
罗坤跟着官差一前一后,进了审讯房,这里罗坤熟悉啊!
他进门指了指,门口几个带着血的刑具,朝着一旁娇滴滴的小娘子,问道,“你想先用哪几个?”
外室吓得双腿一软!
这也太吓人了,还哪几个,一个她也受不住啊!
“官爷!我啥也没干啊!”
就是当人外室而已,又不犯法,干嘛要用刑?
“你那一千两银子哪里来的?”罗坤掂了掂,一旁带血的指枷问道。
第九十八章 话唠
一千两银子!
外室眼神一滞,一千两银子攒了已有些时日了。
向来是拿它供着的,也没舍得用,如今却留出了麻烦,“那是奴家的私房银子,就留给几位官爷喝喝茶吧!”外室心里滴着血,面上却陪着笑脸。
罗坤眼神冷冷,“如何得来的私房?别说废话!”随后将手中的趾枷,重重的拍在桌上,发出哗啦一声响。
外室看了看罗坤的面色,深知此次定然胳膊拧不过大腿。
便如竹筒倒豆子般,都给招了。
她原是那青楼的花娘,只因那长相算不得惊艳,加上如今已经二十有余,在青楼并不受那鸨母的器重。
生活日常很是拮据,只因她长得和知府大人心中的白月光,有几分相似之处。
映月教坊的管事,便找上了她,许了她五百两银子,让她伺机接近知府大人。
对于她来说,这是难得的机会,她高高兴兴的应了下来。
没两日便安排将她,送至了知府大人的跟前。
知府大人一眼便相中了她,春宵一度之后。
鸨母故意只收了十几两银子,便撺掇知府将她赎了出去。
知府向来惧内,可不知为何,那日却真将她赎了出去,养在了杏花街。
虽算不上锦衣玉食,却也比在青楼逍遥不少,这一养便养了一年有余。
映月教坊的管事将她放到知府的身边,本就是让她借机,在知府身边盯盯关于映月教坊的消息,适时再吹吹枕旁风。
为了打听起来更加名正言顺,她还特意将她嫡亲的弟弟,送去了教坊当小厮。
日常一旦她给递了与教坊相关的消息,管事便会赏她些银钱,一来二去,也就攒下了千两银子。
映月教坊?!
这个罗坤熟啊!
这不就是他最近日日在盯的郡马的教坊?
看来,这还真是瞌睡就送上了枕头啊!
“映月教坊,让你盯的都是那些消息?”
外室毫不犹豫答道,“但凡是和映月教坊相关的消息,只要知道的都告诉他们。
知府大人与王夫人说不上话,但他本身很是爱讲话,日常的衙门里外的一应事情都会讲与我听。”
爱讲话?是话唠吧!王大人,罗坤也很是熟悉啊!毕竟日日都在他府衙的房梁上不是!
王大人,都要絮叨的隔壁牢房的兄弟,都怀疑人生了好不好!
如若不是他这个特质,何须安排你这样的外室去他身边?罗坤嗤之以鼻。
“那一般让去的吹的枕旁风又是又是那些呢?”
罗坤随即又追问道。
“枕旁风吹的并不多,只有上次京城来了通知,要例行检查青楼和教坊之时,让我求他晚了两日前去检查。
我弟弟管的便是门房检查的工作,那日,我跟王大人求晚上两日去教坊检查,以免我弟弟受了责罚。那日我足足哭了半宿,着看我哭的楚楚可怜,王大人才勉强同意晚了两日。
之后的再未有类似事情发生。都只是日常让我递递消息而已。”
外室又仔细的想了想,再未说出太多有用的消息。
第九十九章 俊美世无双
罗坤将此事报给了祁落,祁落琢磨着郡马的这个教坊,想来定然是有问题。
不然何需如此大费周章,在知府的身边安插这么一个人?
那他所售的违禁物品,想来很是不一般啊!
啧啧!又是教坊,好好奇!
齐朝的教坊和青楼不同,教坊是为了供有钱人和有身份的人,所用的妓院,听说里面的娱乐活动及其丰富!比青楼要有意思的多!
她都没去过!
待到午间桑旸回了的客栈,祁落便找了过去。
“子钰!”
“嗯!”少年才进了门,额头还冒着细细的汗珠,正拿着一条帕子打算净面更衣,少女便急急闯了进来。
“我们晚上去映月教坊吧?”少女兴致勃勃。
少年一愣,教坊!是他所认为的那个教坊么?
“我知道教坊不接待女客,我可以乔妆打扮。”少女双目亮晶晶。
少年扶了扶额。
罢了!早就知她不是那循规蹈矩的贵女。
这去教坊,也亏她想的出来!
若是不让她去,改天没准她再自己跑去了!
桑旸这几日原本也想去趟教坊。
如今有祁落相陪,他也省了解释不是。
少年想了想又心安理得了起来。
只不过郡马是定然认识他,乔装打扮似是主意不错。
不多时,一个穿着奢华,长相极其漂亮,浓眉大眼的小小少年和一个肤色蜡黄,长着大胡子的小厮便出现在了眼前。
定制衣袍是来不及了,只得使人去了那成衣坊,选了料子最好的衣裳给祁落买了一套,所幸还算合身。
关键是这小厮,宽肩蜂腰,身形未免有点过于优秀。
祁落想了想,又命人取了一套不显身形的宽松小厮服,让桑旸换了下来。
而自己则换了一双鞋底更厚一些的短靴,看着略高了几分的个头,祁落方才有了几分满意。
待到夜色渐浓,祁落一路摇着折扇,带着桑旸和罗坤去了映月教坊。
史昭不便露面,只得罗坤随侍。
到了门前,迎客的花娘见惯了达官显贵,都是些有眼色的。
“客官里面请!可用给您介绍介绍?”花娘满脸堆笑迎了过来,嗓音极是甜美。
祁落虽然看着面生,不过盐城素来商业发达,外地人甚多,花娘也并不曾意外。
花娘欲伸手去扶祁落,脂粉香极浓,祁落不着痕迹的收了手。
如此害羞,这美貌的小公子,别还是个雏儿?
花娘含羞看了看,身高与自己相仿的小少年。
近看更好看了!
祁落头戴紫金发冠,连手里的折扇都是上好的玉骨,衣着也是不俗,一看便是那有钱人家的少爷。
花娘又回身,看了看身后的两个高大的小厮。
这两个小厮,长得有点怪怪的。
胡子长的脸都快要看不清了!
难不成这英俊的小少爷,喜欢这个类型的小厮?
这喜好真心一言难尽!
小娘子心里摇了摇头。
罗坤不便露出真容,比桑旸更甚,贴了满脸的络腮胡子,只两个眼睛乌溜溜的。
不过这粗犷小厮身边一站,越发显得小公子俊美世无双!
第一百章 映月教坊
一边走花娘一边陪着笑,“公子,您这小厮要不要让他们在堂内喝喝茶?”
“不用了!”祁落摆了摆手。
有些客人为在雅间玩的尽兴,经常会将小厮留在堂内。
映月教坊堂内,十来个小厮此时正聚在一起喝茶聊天。
花娘将祁落迎入一间雅间,雅间不大,却布置的很是别致,雅间一侧的窗,对着楼下堂内的舞台。
推开窗,坐在窗前的软榻上,就能看见,一群仅着了肚兜的美女,正在卖力的歌舞。
粉色的肚兜,粉色的及地长裙,粉色的长绸舞的如蛇般绚烂而灵动。
荡起了一地的粉色花瓣,漫天飞花,奢靡而唯美。
“啧啧………妙啊!”祁落双眼亮晶晶的,看的目不转睛。
一旁候着的花娘,忍不住用帕子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看不出来,这小公子还是个懂风情的。
“公子可要叫上两个姑娘陪陪您?”花娘娇滴滴靠了上前,“叫奴家作陪也可。”
祁落哈哈一笑,用扇尖挑着花娘的下巴。
“甚好,你再叫上一个姑娘一并留下。别忘给我寻些好的玩意,吃喝只管上,银子我有的是!”说话间祁落往桌上,拍了一摞100两一张的银票。
桑旸:“……………”
罗坤:“……………”
郡主这是无师自通是吧?!
“春雨,这就去给您安排。”名为春雨的花娘喜上眉梢。
这么俊俏的公子,即使没有银子,她们也是愿意陪的,别说还是如此的豪气。
不多时,美貌的丫鬟鱼贯而入,吃食瓜果立马摆了一桌。随着春雨一同进来了,一位长的颇是美艳的花娘。
祁落看了看一桌的吃食,问道,“为何没有蓝盒?”
花娘倶是面色一僵,眼神微闪。
顿了顿春雨上前说道,“公子何为蓝盒?春雨不知公子要的是何物?”
“哦!我的好友告之,蓝盒是映月教坊的招牌,来了必须要点。”
“公子,想来是您的好友记岔了,我们教坊并没有蓝盒!”春兰恭敬回道。
“哦,既是没有,那便罢了!”祁落状似无意。
两个花娘明显松了口气。
从这两个花娘的反应来看,她们似是有所隐瞒。
蓝盒这个东西,看来教坊理应是有的,只不过并不是谁来了都可以点。
也不知贾梁他们收获如何?!
殊不知,映月教坊的看守极为严苛,除了从正门陪着祁落进入的罗坤,其余暗卫均被拦在了门外。
教坊围墙建的极高,且墙里墙外都不断的有人巡逻。
围着绕了一圈,结果发现居然一个狗洞都没有。
无论翻墙还是狗洞,皆是以失败告了终,映月教坊就如铁桶一般。
领着一众暗卫,在外等候的贾梁急的满头大汗。
雅间内,花娘们正卖力地唱着小曲儿。
坐在榻上的祁落却失手打翻了茶盏,茶水洒满了衣襟。
“猴儿,你去取套衣衫来!”祁落看着罗坤。
罗猴儿?!!“………………”
“还烦请姐姐,先领我去趟净房。”
第一百零一章 我可否一起
总拘在小雅间里,也得不到什么讯息,不如借机出来逛逛。
春雨在前方领路,祁落紧跟其后,走在末尾的桑旸,看着祁落的潇洒步伐,只想扶额。
她到底是如何把男子的姿态,学的如此像的?
莫怪连见惯了男子的花娘们,都没能认出来,只当她是年纪尚小,还未变声。
一路沿着走廊前往净房,途经一间雅间之时。
雅间的门突然敞开,一位花娘衣裳凌乱夺门而出,掩面而去。随着她的经过,溢散出一股浓郁的烟味儿。
“小娘子,别走啊!”
“小娘子!”
几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皆是酒气十足。
雅间内传出鸨母的声音,“大人莫急!这个花娘才来不久,您这个几人共嬉的游戏,她委实是适应不来。
不如奴家给您换上一位更可心的?保管比她还俊!”鸨母陪着笑。
“妈妈,你可别糊弄我等。”
走在门口的祁落不禁蹙了蹙眉,几人嬉戏??
这口味也是太重了!
关键这飘出来的浓重烟味,又是什么?!
也不像熏香!
祁落忍不住好奇的驻足。
一旁的春雨赶忙上来,急急伸手拉着祁落便走,“公子,净房在那一侧,请随春雨来!”
走在后方的桑旸,眉头微拧,这个味道很熟悉啊!
是哪里闻过呢?
雅间内鸨母打了帘子,一出来便看见了门口的祁落和桑旸。
鸨母眉头微皱,“春雨,还不赶紧服侍客人离开。”
春雨额头汗珠沁出,“是妈妈,我们这便离开。”
“妈妈,这多人嬉戏,我可否一起?”祁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桑旸脚底一滑,险些栽倒。
她这到底是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
鸨母听得此言,方才仔细看了看祁落,心中暗暗吃惊。
这公子看起来不过十二三?这么小,就好这一口啦?
若是平日里也是无妨,可这间雅间,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看着祁落气度不俗,也怕得罪了贵人。
鸨母恭敬施了一礼,“公子,改日里奴家,再为您组个新局儿,今日已是残局,不能委屈了公子。
奴家乃是映月教坊的妈妈,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妈妈不必如此客气,我乃是原平王府孙然。”祁落毫不犹豫的给原平王府甩着锅。
原平王世子有个嫡亲的弟弟孙然,年方十二,听说也是个不省心的主。
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逛个教坊的锅,甩给他们,那真是顶顶合适的。
原平王府!鸨母虽说见惯了贵人,但如此贵客,鸨母也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还不将孙公子,请入云海间,奴家随后便领上几个水灵的去服侍公子。”
听着鸨母一直在门口寒暄,雅间内的客人不乐意了。
“妈妈这是嫌我们银钱给的不够么?说好的小娘子呢?”
“各位公子别急,适才春兰已经去给您喊去了,那是我们映月新物色来的娘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保管您满意。”
说话间,春兰领着一位身着火红薄纱的花娘款款而来。
第一百零二章 云福膏
红色的及地纱衣,能清晰看清内里的红色肚兜,和短小的刚刚能盖住翘臀的内裙。
这着装,真真能看的让人鼻血直流。
花娘长的极为妩媚,艳红的唇,高挑的眼角,盈盈的美目,衬着额间绘上的火红火焰花钿。
削肩柳腰、行动间摇曳生姿,果真是个尤物!
何曾见过这种类型的妖娆女子,祁落看直了眼。
看着祁落这般做派,春雨忍着笑。
祁落艰难的错了错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目不斜视看着她的桑旸。
少年眼神温柔,眉眼含笑,连半分眼神都没有分给这妖娆的花娘。
这下连素来迟钝的祁落,都有些不好意思,心里莫名有几分甜丝丝的。
妖娆的花娘,步步生莲才跨了进去,雅间内便起了一阵阵此起彼伏的调笑声,想来里面的男子们皆甚是满意。
担心里面会传出不雅的声音,桑旸急急拉着祁落便走。
祁落仍是不死心,一边走还一边问着春雨,“适才那位小娘子是谁?”
“那可是我们映月教坊的—五仙女中的绯娘子。”春雨面带几分自得。
果真名不虚传,媚而不俗。
祁落点了点头。
呸!
仙女?是**才对吧。
才去取了衣裳回来的罗猴儿,翻了翻白眼。
武功高强难免听到不该听的,一路的听得来的声音无法描述,只听得人面红心跳。
世子爷要知道自己带郡主来这样的地儿,不知会不会将自己回炉再造?
罗坤不禁一哆嗦,得!还是不想这些晦气的!
“公子您的衣裳!”罗坤恭敬递上了衣裳。
先去了净房,春雨又领着三人去了云海间。
一路走过的雅间,不时飘出类似的烟味。
想来了!
这是云福膏的味道,桑旸瞳孔一缩!
云福膏乃是大烟,是违禁品。
云福膏乃是西域所产,早年曾偷偷将其非法运送来齐,企图利用此物,将齐收入囊中。
齐朝的先皇是个英明的,早便知晓西域的诡计,在位期间就全面禁了云福膏的买卖。
但凡参与云福膏的买卖,皆从重获刑。
云福膏价格本就极是昂贵,禁了买卖以后,价格更是飙升不止,这就使得云福膏屡禁不止。
总有些人为了钱财,不惜以身犯险。
桑旸在京曾查过一个云福膏的案子,对此物的味道颇是熟悉。
心中有了计较,对此处的情况便更多了几分了然,想来他们所说的“蓝盒”便是那云福膏吧?
此物即是违禁,那便是不敢随便卖于不知底细之人。
因此他们适才才会买不到。
齐朝能有现在的盛世,皆是因为皇帝治下严谨。
且官府的例行查检,向来是极为随机的,查的也是各处青楼,酒楼,教坊等处。
查的主要都是那些非法买卖妇人和女童、涉黑赌场、民间高利贷、云福膏等。
知府收到通知,就需立马执行,因为查的措手不及,每次都会查抄到不少违例的铺子。
映月教坊极可能就是因这云福膏,才在知府身边安插了外室,想来也是摸清了王知府的性子好拿捏。
第一百零二章 砸场子?
云海间比起刚在的雅间,明显要好上不少,屋内摆设用的都是上好的梨花木,屋内还隐隐有淡淡的烟草味。
桑旸嘴角微勾,看来此次真是收获不少啊!
春雨前去给祁落寻花娘,屋内只剩下祁落几人,桑旸附在祁落耳边,将发现的情况一一告之。
对于云福膏这样类似毒品的玩意,危害之大祁落自是知道。
罗坤去取衣衫时候便知,映月教坊的围墙那是固若金汤,其余暗卫皆被拦在了屋外。
几人如今又发现了如此的秘密,想来还得小心行事。
如若露了破绽,没准郡马狗急跳了墙。
原平王府区区一个嫡次子,想来也不是不能灭了口。
以桑旸和罗坤的武功全身而退自是不难,而带着祁落就怕伤了她,自是要小心些!
“孙公子!”门外的莺莺燕燕翩翩而入。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让人看花了眼。
“孙公子,这儿是我们映月教坊五仙女中的青娘子。”春雨指了指一旁站着的青衫娘子。
被唤做青娘子的花娘,一袭薄纱青衣,衬得肤色白皙细腻,同样透着内里的肚兜和短裙,却莫名的妩媚中透着些许淡雅之意。
气质矛盾而特别,比起绯娘子的极端妩媚,似要更胜一筹。
“嗯嗯,青娘子留下!”
祁落顺势又留下了几位花娘,入乡随俗嘛!也不好太过与众不同不是!
青娘子微笑福了一礼,即不过份热络,礼数也是周全。
“给孙公子上茶点。”青娘子的嗓音同她的气质一般,透着几分清亮婉约。
得了青娘子的吩咐,丫鬟们鱼贯而入,送上了各式的茶点瓜果,与适才雅间的瓜果不同,这里的茶点精致的多。
“孙公子喝茶!”青娘子娇滴滴的递上了茶盏。
“稍等!”
还不等祁落伸手,桑旸就接过了茶盏,上次着了长公主的道,桑旸岂能让随便的吃食,再入了祁落的口?
低头闻了闻茶水,茶水里似有淡淡的云福膏的味道。
这就更不能喝了!
“我们公子是堂堂原平王之子,岂是随便什么便宜茶都喝的!”桑旸摆出恶仆的嘴脸,满脸的嫌弃。
随后从腰间的布囊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水囊和银盒。
“我们公子喝的都是腊月的雪水融化后的水煮的茶!”桑旸一副看土包子的眼神,看了看青娘子。
少有男子如此跟青娘子说话,青娘子一愣。这小厮莫不是个二呆子?!
“还不去取炉火来!要拿银霜碳。”桑旸一副喊丫鬟的口吻。
青娘子彻底惊呆了!一时都忘了反应。
一旁机灵的小丫鬟,急忙解围。“我去取!”赶忙跑了出去。
桑旸顺手捏起原本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便随手扔掉了地上。
“呸!果真不好吃!”
果真也有淡淡的云福膏的味道。
一旁的罗坤解开随身带着的包袱,拿出食盒,打开了一盒盒精致无比的点心。
“公子,来用点心!”
周围的一众人等都傻了眼,你们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第一百零三章 没有最彻底只有更彻底
祁落笑了笑,拈了一块点心,“青娘子,别介意!打小身子骨不好,家人们比较在意,我丫鬟做的点心颇为好吃,青娘子尝尝。”
青娘子见惯了大风大浪,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
接过点心施了一礼,笑道,“多谢孙公子,公子客气了,是我们招待不周。”
“哈哈,青娘子请起,听闻青娘子才艺惊人,今日小生可算是有耳福了。”
“公子过奖,青娘子献丑了!”
青娘子伸手接过丫鬟递来的琵琶,坐在杌子。
青娘子的嗓音清亮,将日常一首百花曲,唱出了独特的味道。
琵琶声如流水滴入玉盘,配着青娘子的清唱很是动人。
既然来了,也不好匆匆离开,那便安心享受一番吧!
祁落听着小曲,喝茶吃点心。好不逍遥。
罗坤:“…………”
郡主您是不是戏入的有点深?!
这在映月教坊一待便是几个时辰,此时夜已深,祁落方才离去。
映月教坊的事就交给了桑旸,接着去查。
而祁落则依旧盯着长公主。
冤有头债有主嘛!
而另一边,祁落让罗坤派去追查戏子的暗卫也回了消息,那戏子原来被长公主养在了外宅里。
听得暗卫来报,那宅子内,除了戏子,居然还养了好些年轻的男子。
一直传言长公主养了一位面首。
如此看来这面首不是养了一位,而是一屋子啊!
长公主这是好口味啊!
长公主性格暴虐,对手下的丫鬟和女官,轻则打骂,重则仗刑,时常便有受不住责罚,直接被杖毙的手下。
长公主手下之人,皆是人心惶惶。
暗卫花了些银钱,使了些手段,轻易便买通了长公主外宅的下人。
下人将长公主在外宅,招多人同时侍寝,夜夜笙歌的事儿,通通都给招了出来。
且这一屋子面首中,还有抢回来的!
让祁落没想到的是,居然能挖出如此讯息。
本想着激怒长公主,等着她出昏招,结果却发现人家一直是打昏拳的。
花了大力气,发现对手不堪一击的感觉,不要太意外。
当日晚间,长公主的外宅,就莫名有几位贴身的下人跑了。
不仅他们自己跑了,连他们在外的亲人,都一并跟着逃了个干干净净。
……………………
而长公主忍了两日,本已是忍无可忍。
结果晚间还收到了,祁落派下人送来的的话本子。
才翻了两页,长公主便气的直接掀了桌,将话本子给撕了个粉碎。
之前主要是为的桑旸迁怒祁落,现在长公主是真的把祁落给恨上了。
无论她的奶娘和女官们怎么劝阻,也没能阻止她要立即对祁落下手的心。
拦阻她的女官,还被她一气之下直接杖毙了。
长公主这次算是彻底红了眼,她何时曾受到如此的对待。
如此一闹,她的名声真真是彻底完蛋了,她怎么也要咬下祁落一块皮,才能心甘。
可是长公主做梦也没想到,后面还有更厉害的一波,在等着她………………
名声那玩意,原来没有没的最彻底,只有更彻底!
第一百零四章 不知羞
这边长公主还在抓瞎,祁落那边已经查的清清楚楚,那个被强迫的面首名为肖潼,是阜城的一位秀才之子。
肖潼能被长公主抓去做面首,两个月了,至今不肯从,定然是个硬骨头。
而能养出这样风骨男子的父母,必然也不会是个软骨头。
肖潼的父亲肖秀才,虽只是区区一介秀才,却文采颇高。
当年恰逢考试之时生了病,加上家里又委实穷的厉害,才未能继续科考,而做起小私塾的教书先生。
肖秀才只知儿子突然便不见了,报了官两个月来却一直未能找到儿子。
哪知儿子竟被长公主掳了去?!
读圣贤多年,常听说女子被抢,哪里知道男子还能被掳去做面首?长公主这操作也算是头一份。
祁落派人找到了肖秀才,秀才一得知了儿子的遭遇,立马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状纸,直接状告了长公主。
几日之内,这是长公主第二次被状告。
虽说是在阜城,可阜城本就有长公主的宅院,长公主那在阜城可是正而八经的名人。
盐城离的阜城极近,八卦消息,向来传的最快,前几日盐城的消息早已传到了阜城。
此次又有祁落的推波助澜,状纸才刚进了阜城府衙,府衙门前早已经人山人海。
其中还有从盐城专门赶来的??
您消息得是有多灵通?!
盐城来的人当中有个老爷子,很是活跃,他在府衙门前手舞足蹈,美滋滋的讲着盐城府衙,前几日长公主被状告时候的盛况。
老爷子口才很是不一般,讲的比茶馆里的说书人还要生动有趣。
逗的门前的众人忽而鼓掌,忽而大笑。
府衙门前停了好一会儿的马车里,一位青衫少女忍不住咯咯直笑。
“这大爷是个人才啊!常月,你是怎么给他们弄来的?”
少女捏了盘子里一颗糖渍杨梅放入嘴中,秋月的手艺是越发好了。
“郡主,奴婢不过花了些银子,请了盐城的小叫花子,到处散播了些消息。
且让他们找几个会能说会道,给点银钱请他们来说书。”常月也憋着笑,她也不知这大爷如此让人惊喜。
算着时间差不多,少女用帕子擦了擦手。
该她出场了!
昨儿个晚上,她让罗坤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的信,明儿早上也不知她爹爹能不能收到。
少女嘴角扯了个坏笑,长公主你惊喜不惊喜?!
府衙门前的马车帘一打,里面突然跳下一名胖丫鬟,紧接着胖丫鬟扶下来一名绝美的青衫少女。
人群中一直说着八卦的老爷子,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朝霞郡主!”
就朝霞郡主这长相,他如何也忘不了啊!老爷子暗暗搓了搓手。
百姓们彻底兴奋了,这可是故事中的正主儿啊!
人群中都是些寻常百姓,自是不乏有女儿的,谁家苦养了十多多年的女儿,也不能让这么着糟践啊!
一个不知羞的老妇人,居然给这么个尚未及笄的丫头下春药。
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
第一百零五章 苏大人的为难
马车上翩翩下来的朝霞郡主,整了整衣衫,信步走入了阜城的府衙。
安静了一瞬的人群,瞬间又沸腾了。
“原来这便是朝霞郡主啊?”
“像仙子一般漂亮的小姐姐。”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童,奶声奶气的说道。
“这长公主该不是嫉妒朝霞郡主,长的好看吧?”有人猜测道。
皇帝宅心仁厚,对于百姓的言论向来也不严加控制,百姓间议论皇家,那也是常有的事。
如若不是皇帝宅心仁厚,想来之前处处与皇帝作对的长公主,也不会有如此的好日子。
“听说是长公主,嫉妒少将军喜欢朝霞郡主!”有知情人说道。
周围众人大惊,“少将军不是长公主的表侄子?!”
“你也说了是表亲,那不是也能亲上加亲?!
少将军长的可是世间少有的嫡仙人啊!”盐城来的百姓不忘补刀。
众人嘘声不断。
长公主对桑旸一片丈母娘的心,直接被众人脑补的歪了楼。
最近因这一趟趟的官司,桑旸、祁落和长公主之间的关系,被有心人查的清清楚楚,传的那是沸沸扬扬众人皆知。
遇到这样的龌龊之事,舆论却一面倒的倾向朝霞郡主,竟然无一人议论朝霞郡主,中了春药是否有失身份。
这和朝霞郡主的身份不无关系,众人皆认为,如此身份地位的郡主,根本不会因为此事而耽误了嫁娶。
况且想娶朝霞郡主的少将军,都不介意,那他们便更不在意了!
舆论永远集中在最有话题性的事件上。
他们更在意的是,又要有好戏看了!
百姓一个个儿的,很是兴奋。
一回生二回熟!
之前在盐城,看了当场审案的那些百姓,便张罗的其他百姓跟着先去衙门的堂前候着。
虽然齐朝对女子不是那么严苛。
但女子和男子还是有差异的,像男子养外室、去青楼,那自是无所谓。
若女子像长公主这样,养面首还强抢面首的,那却实属罕见。
收到状纸的府城知府苏大人,吓得直接捂住了乌纱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个案子可愁坏了苏大人,前几日沸沸扬扬的盐城长公主一案。
时至今日,盐城的知府王大人,仍然在大牢里蹲着,不知何时才能放出来。
这张状纸便如那烫手的山芋一般,这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长公主他也惹不起呀!这阜城还是长公主的封地,土地庙前得罪土地仙,这是找死不是?
不接?
与秀才的对话言犹在耳,这秀才软硬不吃,死活不肯撤诉。
在递状纸之前,秀才已经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想暗地里做手脚都变得不可能了,且这秀才还有朝霞郡主的侍从一旁随身保护。
如果他拒不接案子,这秀才便要直接状告到京城。
想来皇帝不一定拿长公主如何,但治他个处事不公,不要太容易!这是乌沙难保啊!
思前想去,苏大人哆哆嗦嗦的决定,还是得站在正理一方。
反正不管谁输谁赢,他这乌沙帽也是飞了!
起码秀才后面还站着朝霞郡主,希望朝霞郡主能斗得过长公主吧!
哪管赌错了,别人还能敬他是个不畏权势的清官!
苏大人经常去赌坊玩上两把,买定离手的决心还是有的。
直起腰来的苏大人,立刻觉得自己形象高大了。
装象装象,装装也就像了!
待出到府衙的堂前,众人看到的便是威严肃穆,威风凛凛的苏大人。
站在堂上的肖秀才,看起来不过是个年约三十的男子。
目光清澈,长的很是清俊,穿着一袭灰色棉布衫袍,书卷儿气十足。
堂下有三两小童喊到:“先生!先生!”
秀才目露柔色,看了看堂下的小童们,安抚的点了点头。
儿子都是能抢去当面首的年纪了,想来肖秀才理应有三十五六。
众人见如此风光霁月的肖秀才,不禁心中了然,原来如此!
想来这秀才的儿子,必然是个绝色啊!
肖秀才缓缓跪下,递上了状纸,不愧是个先生,口才颇为出众。
“我儿肖潼,年方十六,于两个月前外出之时,突然失了踪,我当时便报了官,经过了两个月的寻找皆是没有找到我儿。
我的夫人因为儿子的失踪,卧病在床已多日。而我的老母亲也因为孙儿的走失,几乎哭瞎了双眼。
作为家中的顶梁柱,为寻找儿子奔走,敝人痛在心中,却为支撑家人,却还得强颜欢笑。
昨日得知我儿,被长公主拘于她的府上,欲强迫我儿成为他的面首,我儿年龄尚幼,做她儿子都尚可,她是如何下的了这样的手。
养面首本就不为世所容,况且还是豪抢?!
如此淫荡妇人,即使她身为皇亲国戚,鄙人也要状告于她。
她身为皇族却藐视王法,强抢男子,为国法,家法和伦常所不容,是为齐朝之耻,国家之羞!
还请苏大人为草民做主!”肖秀才时而悲戚,时而铿锵有力。
众人随着他的话语,时而哀叹,时而击掌叫好。
站在一侧的祁落,眼中神色复杂,看来这次不仅是为了私怨了!
长公主如此做派,之后还不知得有多少冤来的少年。
又不知有几人,能像肖秀才一般,能为了儿子,敢于站出来讨个公道。
长公主没了儿子,本是个可怜人,为何还要去祸害别人家儿子?莫不是她没有的,也不让别人有?
真不知她和与自己儿子年龄一般的人云雨,心中是何感想?!
连一同带来的丫鬟小苏,也是目瞪口呆。原本以为她和妹妹看到长公主的事,已是龌龊至极了!没想到还有更甚?!
听完肖秀才的陈词,苏大人目露慎重,伸手接了状纸,可接下来该咋办?
他刚才只想好了如何站队,可还未及想好下一步该咋办?
他也不能越级去抄长公主的外宅啊?!
苏大人轻咳一声,神色为难!
“苏大人!”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
一直站在一旁的祁落,将一张令牌,直接甩在了案台上!
第一百零六章 肖潼
桌上的令牌上刻着四个字:
如朕亲临!
这可是皇帝赠给帝师,祁落外祖夫的令牌。
沈家素来低调,从未将此令牌拿出来使用过,令牌当做嫁妆给了英国公夫人,而英国公夫人又将她留给了祁落。
祁落一直随身带着,此次算是派上了用场。
苏大人定睛一看,心中松了口气,摸了把额头莫须有的汗,不禁暗暗心喜,还好事情解决了。
要不然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法儿操作下一步,那也忒丢脸了。
苏大人正了神色,对祁落行了一礼:“多谢朝霞郡主今日借令牌一用,那下官便逾距了!”
苏大人挥了挥手,“来人啊,派一队官兵,我们即刻前往长公主的宅院,传肖潼前来问话。”
长公主宅院的管事,从晨起便知,肖潼之父去衙门状告长公主之事。
只不过长公主未在,而他们派去给长公主报信之人,至今未归,他也不做不了主啊?!只能干等着。
这边的管事,在宅子里急得团团转,那边苏大人带着官兵已经到了大门外。
拿着如朕亲临的令牌,谁也不敢加以拦阻。还没等前门房前来通传。
官兵已经长驱直入,进了公主府的后宅。
管事的急得满头大汗,急急往后院跑去。
苏大人已赶到了后院,肖潼所住的院落。
院落外有两名彪形大汉把守,进了一个不大,却颇是精致的院落,穿过石榴树下,正对的主屋门上还挂上了锁。
打开上了锁的房门,屋内塌前倚着一名穿着月白锦袍,手里捧着书本,风华绝代的少年。
少年剑眉星目,玉白的面,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唇,清雅的气质带给人清风拂面之感。
仿若他不是被囚禁,而是在自家房内一般惬意。
苏大人眼前一亮,果真是绝色啊!
见官兵闯了进来,少年微微一怔。
“你可是肖潼?”苏大人问道。
“在下正是!”少年的声音清越明亮。
“你随我们来吧,你父亲状告长公主,需要你前去作证。”
听了苏大人的所述,少年眼中的喜悦一闪而过,唇角扯过一抹笑。
“是,多谢大人!”
苏大人不禁感叹,这笑起来越发好看了,难怪长公主那样的老妇都被美色迷昏了头。
官兵簇拥着肖潼往门外走去,途中迎面遇见了,跑的气喘吁吁的管事和府内的几位面首。
面首们风格不尽相同,打扮也很是不一样,有的还露着胸膛,穿着颇为清凉。
清一色皆是一等一的俊秀少年,只不过比起肖潼来,都还是略逊了一筹。
苏大人摇了摇头,真是世风日下,这环肥燕瘦的,和青楼里见过的姑娘们也是差不多了。
管事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见了苏大人也未曾行礼,他是公主府的管事,虽没有品阶,但从四品的知府也难奈他何。
“不知大人为何擅闯我长公主府邸?”
平时苏大人没少被这些个刁奴挤兑,反正乌沙都能舍了,今儿个还真懒得应付他这个逢高踩低的货色。
苏大人话都懒得说,扬了扬手中如朕亲临的令牌,转身带着人便走了。
第一百零七章 干父之蛊
管事的被惊得目瞪口呆。
这个芝麻官怎么还会有如朕亲临的令牌?
不行,他还得派人去告诉长公主。
面首们互相对视了一下,走了如此大一个威胁,肖潼若是不再回来,那便是极好!
肖潼跟着苏大人到了府衙,一直淡然儒雅的肖潼,在见到肖秀才的一刻,眼眶泛了红。
肖秀才嘴角翕动,眼中泪光闪闪。
两个月毫无音讯,他心中已认定,儿子很可能已经遇害,如今见到活生生的儿子,心中难免激动。
堂上的众人见了肖潼,皆是感慨不已。
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这长相除了桑旸,也没人能和他比了!难怪会被长公主抓了去,祁落暗暗摇了摇头。
“肖潼,你父亲苏秀才状告长公主掳了你,此事可属实?”苏大人正了正神色问道。
肖潼跪下深深一拜,“大人,此事句句属实,在两个月前,小民在路上偶遇长公主,长公主身边的侍卫,邀小民前去茶楼相叙。
小民虽自认为和长公主从不相识,但是既然公主相邀,小民便应邀前去。
谁知才到了茶楼,长公主便提议让小民做她的面首。”听到此时,众人一片哗然,这委实也是太不要脸了!
“小民乃堂堂正正的男子,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小民摔了茶盏,便要离去。
谁知长公主的侍卫直接便将小民给擒了,绑到了公主府。”说到此少年的面色发红,表情也很是气愤。
少年咬了咬牙,顿了顿。
父亲如此大张旗鼓的前来衙门状告长公主,如若因为自己有所隐瞒,而让这个案子不了了之,必然得连累了父亲。
肖潼遂又说道,“在长公主府,长公主日日软磨硬泡,小民也未曾同意。
于是长公主便给小民的吃食里面下了春药,企图霸王硬上弓。
小民啃咬下了自己一块血肉,压下了药性,才没能遂了长公主的意。”一边说少年一边淡然撩起自己的衣袖,白玉般的手臂上,有一个狰狞的伤疤。
又是春药!!!长公主看来是常备这玩意啊!众人嘘声不断。
听到此,肖秀才的面色彻底变得铁青,他如此优秀的儿子,竟然被一个贱妇如此糟践。
“长公主便将我锁在了院落内,派人替我治了伤口。
之后长公主还曾数次……衣裳不整,半夜前来骚扰小民,小民皆不为所动,也就一直未能遂了长公主的意。”少年越说眼中冷芒越盛。
“月前长公主外出后,一直还未曾回来,小民才得了半月的安稳。大人,长公主此作为有违国法,不合伦常。
现如今肖潼已出了公主府,自当自己领命状告长公主,父亲年岁不小,且有家人需要相顾,还请大人准许小民重书状纸。”
肖童开了口,不疾不徐说的慎重非常。
状告长公主比登天还难,肖秀才自知儿子是要为自己担下重担。
“大人!”肖秀才正待出言阻止。
肖潼便道:“大人,子自当干父之蛊!还请大人成全!”
第一百零八章 喝茶
有担当且是个有孝心的,苏大人抚了抚胡子,点头便准了肖潼的提议。
“如此这般,本官便全了你的孝心。”
“大人,除了小民,公主府内还有几名被长公主胁迫劫持而来的面首,恳请大人一并将他们解救。”肖潼又道。
“还有?!”苏大人一惊。
原来长公主居然是惯犯?
“这!…………未有苦主!本官也很为难啊!”苏大人有点犯难。
这不同于肖潼一案,没有苦主,他们哪管拿着如朕亲临的牌子,也没有理由随意进出公主府,将面首一并抓来啊?!
“谁说没有苦主?”少女的声音突然响起,煞是好听。
循着声音,肖潼看向了一旁的青衫少女,少女唇红如朱,肤若凝脂,嘴角还含着一丝笑意。
肖潼的心不禁漏跳了一拍。
适才只顾了父亲,没注意一直安静坐于一旁的绝色少女。
“还请朝霞郡主示下!”苏大人恭敬行了一礼。
原来是郡主?
肖潼的眸子暗淡了一瞬。
少女嘴角的弧度越发大了,招了招手,罗坤便领来了几名百姓。
几人探头探脑、左顾右盼,见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很是有几分不自在,推推搡搡的不敢率先进来。
长公主院里的那些个面首,祁落早已经派人挨个打听的清清楚楚。
并不仅仅只找了肖秀才,只不过其余人家,皆没有肖秀才的风骨。
有的人嫌弃儿子成了面首,是件丢人之事,不愿意前来相认,也不愿去招惹是非。
有的人则觉得儿子,也算是攀了高枝,便更不愿去状告了。
如此这般,才拖延至今。
可这是你们想不来,便能不来的地方么?
罗坤嗤之以鼻!
见几人走的犹豫,罗坤皱了皱眉。
几名百姓吓得立马跑了上前。
“大人!我要告长公主,长公主胁迫我儿!”
“大人!我儿也被长公主劫持了!”
几人争先恐后上了前。
罗坤见此方才满意了,退了下去,继续挂回了梁上。
少女笑得开怀:“大人,不如我们一起再去趟长公主府!”
祁落这是明显看热闹不嫌事大!
且说公主府,还没等来长公主,又等来了重新上门的苏大人和朝霞郡主。
管事气急败坏跑了出来,这个芝麻官,是来劲了是不是?!
一趟趟的当他们公主府是他的后花园了不成?
管事大声说道:“不知苏大人,又来我长公主府何事?莫不是欺我们公主未在?我等做不了主?”
“管事的言重了,本官不过公事公办,现如今有人告长公主劫持他儿子,我和朝霞郡主便一起结伴,来府上看看。”
朝霞郡主?!管事一愣?她来凑什么热闹?
管事满脸的不解。
祁落笑了笑,“本郡主只是途径讨杯茶喝。”少女答的不紧不慢。
管事的嘴角抽了抽,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来喝茶?!
可是他也不能不接待不是!
“郡主说笑了,还不给郡主奉茶!郡主里面请!”管事陪着笑脸,招呼着手下。
第一百零九章 吐血
少女笑盈盈的在前厅等着喝茶,而苏大人则带着官兵直入后宅。
管事的是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在心里暗暗的骂苏大人。
等长公主回来了,有你的好看!
让你抱朝霞郡主的臭脚!
心里骂归骂,可是面上却一点儿也不能露。
这边还得伺候着,给朝霞郡主奉上的茶水。
她不是嫌热;就是嫌凉;不是嫌茶不好;就是嫌茶不新鲜。
还非得让他亲自去取,管事的托着大胖身子,进进出出的奔走了几趟,汗水都浸湿了外衫。
管事用袖子擦着汗,奔走着又端来了一壶茶,这才刚要奉上。
那边苏大人已从后宅带回了四个面首。
朝霞郡主用看废物的眼神看着管事,不满说道“进长公主府都半个时辰,茶也没喝上一盏,罢了!”
转身朝霞郡主跟着苏大人便要走。
早就听他们说过,这个管事的不是个好货,跟着长公主干尽了坏事。
抢面首自是少不了他的一番功劳,折腾折腾他,不过是提前收点儿利钱。
回头大牢里,自会给他留好位置。
朝霞郡主走之前,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管事的。
管事正呆若木鸡地端着一盏茶,被朝霞郡主看得一激灵,一股子寒气,打从脚底下冒了起来。
出了公主府,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了衙门。
几位面首皆是这些年,陆陆续续被长公主劫持回来的。
府里其实还有些被劫的面首,只不过他们惯了这样的日子,变成那后宅妇人一般,日日在长公主跟前争宠,也熄了离府的心思。
而这四位面首,皆是心有不甘之人,不愿意一直沦为别人的玩物罢了。
审了半日,众人皆是恍然大悟。
看来这长公主的特殊爱好,便是不走寻常路。
不是劫持俊美的男子,便是与男子偷情行乐,这院里大半的男子都是这么寻来的。
这一院子的美男,风格各异长的很是不同,年龄皆在十六岁至二十五岁之间。
只不过如肖潼这般硬骨头,两个月都未被长公主染指的,还真是再不曾有。
审完了案子,祁落将四位面首和肖潼,一并托付给了贾梁,让贾梁带着一队官兵,领着五人前去京城,找英国公大人,等着告御状。
而她亲自又备上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写给她父亲英国公的书信,而另一样则是她准备的万民书。
今日堂上的围观百姓一个不拉的签了万民书,而这一路上京,也不能浪费不是。
她将府衙门前的盐城老爷子,给重金雇了,让他负责一路说书上京,贾梁跟着后头,顺便把这万民书都给签上。
看来此事之后,长公主是捡不到好果子了。
此次审案,朝霞郡主对苏大人很是满意,临走之前不忘安抚了苏大人一番,答应皇帝跟前定当帮他美言几句。
苏大人原以为这摘掉乌沙是必然的了,没想到因此事,他还因祸得了福,日后的升迁自是苏大人的意外之喜。
安排好阜城之事,已是傍晚。
长公主那边得了消息,从盐城匆匆赶回了阜城,进了宅院。
得知面首直接少了五人,且听说几人皆被祁落送了上京告御状。
便想派暗卫前去,将几人直接杀了干净。
这边还没等出门,那边便传来了消息。
说这队人马中,有一位说书先生,这出发时讲的这第一回合,便是长公主一路派暗卫灭口!
长公主听到此,气的直接吐了血,昏厥了过去,这暗杀之事只得搁浅了。
这一路但凡他们遇了劫杀,想来都得是长公主所为了。
难不成还得一路护送他们上京?
第一百一十章 椒鱼
管他长公主府的人仰马翻。
祁落累了一日,这五脏庙是万万不能委屈了,得寻些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
秋月早已摸清了阜城出名的食肆和美食,今儿要去吃的是阜城当地的名菜——椒鱼。
阜城有一种独特的辣椒腌制方法,辣椒腌制时需三蒸三碾,用此土方,腌制的辣椒及其的美味。
而用这种辣椒泡制后做出的青水鱼,也极鲜香开胃。
青水鱼是齐朝并不罕见的一种鱼,鱼肉细腻紧实,只是鱼刺较多。
而阜城又有一家食肆做此菜很是出名,食肆名为鱼馆,在距离府衙不过几条街的芦花街上。
才入了鱼馆,便有小二迎了上来,“朝霞郡主里面有请,有客人在等您。”
祁落一愣,她都这么出名了么?
其实真不是夸大,今日之后,阜城基本也没几人,不识朝霞郡主了。
上了二楼雅间,推开门便看见,正坐于窗前的青衫佚丽少年。
少年见了少女满心满眼的笑意,“落落。”
“子钰,你怎么在此?”
“我猜你定会来此,先来点了你爱吃的。”少年指了指一桌的佳肴,满脸的理所当然。
后话并没有说出来,当然也让史昭跟秋月确认过了。
少女露齿一笑,高兴的凑了过去,“子钰可知今日衙门里的事儿。”
“嗯!”少年笑了笑,伸手将少女揽入怀里。
常月和秋月红着脸,赶紧掩了门退了出去。
“落落,经过了今日之事,长公主应该无暇再折腾了。”少年看着怀里的少女满心欢喜。
少年随手拿了银筷,拔了块鱼腹的嫩肉,小心地剔了鱼刺,喂入少女的口中。
鱼肉辛辣开胃,很是好吃,少女眼睛一亮。
“这椒鱼果真名不虚传!”少女点了点头说道。
“爱吃便多吃点。”
看着少女吃的开心,少年喂的更是满意了。
“子钰你也尝尝。”少女举了银筷,也夹了一块鱼肉,喂入少年的嘴里。
你来我往间,半条鱼便入了腹中。
此时已是不饿了,少年便更舍不得放下怀里少女了。
两人揽坐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落落,郡马的教坊的蓝盒里,已经确认装的便是那违禁的云福膏!
我今儿响午,已经派了盐城府衙的官员一起,查抄了他的教坊。
教坊内搜出不少的云福膏,想来郡马这是想抵赖也是难了。
教坊一案,我已安排转交京城大理寺。
就让郡马回京城,和那帮大理寺的官员,磨嘴皮子去吧!
咱们刚好在这附近,好好玩上几日!”少年坏坏的笑着。
果真是好快的动作,少女忍不住也笑出了声,这下真是雪上加霜,够长公主忙活的了。
俩人笑笑闹闹吃着美食,喝着美酒。
五月的晚间,褪了白日的燥热,晚间仍是凉风习习。
深蓝的天空,依稀能见絮般的白云,
夜已深,食肆楼下的客人已经散尽,只有楼上雅间的灯火依旧亮着。
月光透过茶黄的窗纸,照着屋内依偎在一起的少年和少女。
“落落,我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二楼的窗便推开了,少年抱着少女从二楼一跃而下。
第一百一十一章 英国公怒了
迎着夜风,少年越过屋脊,跳过树梢,一路飞掠将少女抱回了客栈。
且说英国公收到祁落书信那日。
正值夜半时分,英国公玩耍了几日,难得早早睡了。
结果却收到了朝霞郡主的书信。
英国公对女儿的偏疼,那是阖府皆知,谁敢半夜截了朝霞郡主的书信?!
况且英国公早就留过话,如果她闺女或者媳妇带了话回来,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通知他。
白管事也就犹豫了一瞬,顺手沏了壶浓浓的茶,打算去叫醒英国公。
国公爷就当半夜加餐吧!
看朝霞郡主还给国公爷带了不少吃食。
白管事理直气壮地敲响了英国公的房门。
反正国公爷,不也半夜经常半夜浪回来,还叫他起来沏茶?!
英国公正睡得香甜,被咚咚响的敲门声,吓的差点掉下了榻。
英国公酝酿了脾气正要发作!
开了门,便迎来了他女儿,从拙州专门给他捎来的一大盒吃食和一封书信。
英国公立马像撒了气的皮球一般,起床气瞬间烟消云散。
作为老父亲,收了女儿的书信那是不要太开心。
想着女儿,虽然去了拙州有些时日了。
可仍然不忘给老父亲写写信,且除了书信,祁落还贴心地给他一并送来了,一大推他最爱吃的老家吃食。
还是女儿好啊!
英国公抱着吃食,对英国公世子的怨念更深了。
专门去了趟拙州,回来了什么也没想着给他带,还成天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一个月也不陪他吃顿饭,虽说和儿子吃饭确实也没啥意思,成天的都是冷个脸。
而他在外也不缺各色的朋友聚餐玩耍。
但是偶尔在府里的日子,却都是他自个儿对着个空椅子用膳。
英国公一边吃着可口的吃食,一边拆开了女儿的书信。
满以为开头便能看到,父亲女儿想你之类的,结果等来的却是女儿挨欺负的消息。
这信直看的英国公火冒三丈!
什么玩意?!
仗着是皇帝的姐姐,就能这么糟践他闺女?!
他这可是当着眼珠子养的闺女!
这个脏玩意,自己偷人,强抢面首,居然敢把那些腌臜的药,随便下在他女儿身上?!
虽说女儿此次并没出危险。
但这事儿,委实是欺人太甚了,这是欺他英国公府没人了不成?!
祁落给英国公写信之时,是和肖秀才达成了共识,要状告长公主之前。
虽说当时还没审案,但结果原本就是祁落早已经预见的。
所以基本事情的发展,英国公也算了解的大差不离。
女儿来信的目的,是让他先去皇帝跟前上上眼药。
关键这是上眼药的事么?
这是必须要去掀屋顶好不好?!
英国公熬了几个时辰,总算熬到了天亮,立马打马进了皇宫,去告御状。
原本英国公上早朝,都是收拾的满身光鲜,俊逸非常的模样。
而今日,居然是胡子拉扎,衣衫不整,便直接跑去了朝堂。
连宫门口的太监,都险些没认出来。
此时正值早朝时分,皇帝老儿的右眼皮子跳的欢快。
第一百一十二章 讨赏
早朝将近,皇帝老儿才坐上龙椅;手里捧着折子的张御史,正要出列。
却被满面胡子拉碴,穿着邋遢的英国公截了胡。
英国公扑通一声,直接便跪到殿前。
皇帝老儿看着这般模样的英国公,嘴角抽了抽。
这装束真是辣眼睛,这算不算是殿前失仪?
还没等皇帝老儿发话,英国公便红着眼眶,喊上了冤。
“皇上,臣有冤哪!”英国公用帕子揉了揉眼。
“皇上,臣的女儿,朝霞郡主尚未及笄,却被人用了下作之法,下了春药,企图坏她名声。
皇上,臣的父亲,死的太早,臣又只是个纨绔,于国无功,于家无功。”
百官的嘴角齐齐抽了抽,能把纨绔,说的如此理直气壮的,满朝文武想来也就仅此一人了!
“皇上,臣有愧于皇上,没能护住皇上亲封的郡主,别人才敢如此,欺辱于她。
是臣的错!臣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
可以说,英国公不愧是个告状的小能手。
直接把这事儿扯到了,羞辱皇帝的份上,明着往自己身上揽责,暗地里不遗余力地上眼药。
祁霏也已经回了京城,但祁落这个事儿没找她哥哥,却找了父亲,原因就是为此。
英国公作为老国公的老儿,撒泼打滚兼告状,那必须是最擅长的手段。
其实听到此,皇帝也有点不高兴了。英国公是个纨绔,满朝文武无人不知。
虽说英国公喜爱赏花遛鸟,吃喝玩乐,但他自己却一直颇有自知之明,也从不招惹是非。
朝霞郡主她不仅是英国公的嫡长女,是帝师唯一的嫡亲外孙女,也是他亲封的郡主。
敢如此为之之人,也是委实可恨!
皇帝成功被歪了楼!
“英国公速速请起,此事你给朕细细道来,究竟是何人,胆敢做此下作之事?”
英国公抬了抬眼,可怜巴巴的看了看皇帝,“臣不敢说,我怕让皇上为难!”
您这还是不敢说?
百官们很是无奈,他们历来见惯了蛮横的、狡诈的、聪明的……
但还真没见过这样,睁眼说瞎话,脸皮贼厚的!
平时英国公在朝堂之上,低着头装鹌鹑。原以为是个不善言辞的,这想来是以往不惜的讲啊!
这皇帝虽是个明君,但也毕竟是皇帝,英国公便是深谙此道理。
皇帝的父王和母后早已驾崩,这整个齐朝,还会有让他为难之人??
笑话!!!
“无妨!你速速说来!”皇帝是越发不满意了!
“皇上,就是那庐阳!”
长公主封号庐阳,已有许久未有人提起。
这是太后惯常对长公主的称呼,这个称呼立马便让皇帝想起来对他一直很是苛刻的太后。
嗯!没错,这便是英国公的本意。
必须让皇帝回忆起来,被太后和长公主联手挤兑的日子不是?
皇帝本不是太后亲子,只有长公主和先太子才是太后所出。
若不是先太子去世,且先帝子嗣稀少,哪会有皇位轮到他来坐?
之前长公主眼高于顶,对皇帝这个弟弟很是苛责。
先太子死的蹊跷,长公主对此事存了疑虑,对皇帝这个弟弟更有几分不信任。
她打一出生,便是那凤子龙孙,她母后什么都教她了,便从来没教过她如何低头。
齐朝的庐阳长公主何须低头?!
太后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儿子早早夭折,万般宠爱才养出了长公主,这个不知事的傻子!
连弟弟坐上了皇位,她也未曾设法拢了皇帝的心。
若不是皇帝仁厚,且不想留下苛待长姐的名声,长公主还能有此好日子?!
但不管如何,日子定然也是大不如前。
“庐阳?!庐阳给朝霞下春药?”皇帝一呆,这是为何?!
虽说朝霞是难得的美人,可这又与长公主何干?
皇帝老儿彻底懵了!
英国公在朝堂之下,嘴唇翕动,话还未及说出。
张御史立马出了列,“皇上,臣有本要奏,此事与英国公所言,息息相关。”
张御史向来是最爱出风头的。
这要是他再不上前,这风头岂不都得让英国公都给抢啦?!
这事儿都惊动御史了?
皇帝老儿向来对御史这帮人,是有些头疼!
逮着他都得喷个没完,如今这事儿,都在别人的身上。
他也乐的看看热闹!
国泰民安,风调雨顺,难得朝堂上的气氛,如此热络活跃,“准奏!”皇帝肃容说道。
“皇上,臣要弹劾长公主!”
英国公跪在地上,低着头扯了扯嘴角。
落宝儿已将事情的原委,她手里搜集到的证据,以及衙门的证词,一并托盐城的府衙,直接递送给了张御史。
他就巴巴地等着他唱的这一出呢!
“长公主辱没皇室名声!在盐城,与戏子通奸,滥杀无辜;在阜城,抢抢民间男子,豢养面首。”
张御史此言一出,文武百官哗然。
齐朝虽说民风开化,对女子的规矩不严苛,但也未至于此啊!
皇帝被惊得目瞪口呆,他这个长姐都是干了些啥呀?
“张御史可有证据?!”
张御史上前鞠身道,“皇上,臣有,臣如何敢妄言!”
看了张御史递上的证供,皇上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戏子?!皇帝一头黑线,他这长姐莫不是傻了吧?
虽说长公主的行为,与皇帝无关,这毕竟让皇家的颜面扫地,皇上也是面上无光。
“皇上!”英国公抬起了头,可怜巴巴的看着皇帝。
“长公主便是看,镇西王府的少将军桑旸,对小女颇为照顾,一怒之下。便使人将春药,下到了小女的点心当中。
所幸小女意志坚定,未能让长公主派去的戏子得了逞。可这是药三分毒,小女的身子,也是受了损害。”
这本就是朝霞郡主中了春药,一怒之下,在盐城状告长公主扯出来的一系列事件。
当众宣淫,杀人灭口!
对这个长姐,他也当刮目相看了!
张御史递上来的证供之内,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英国公此言,看来是讨赏来了,皇帝嘴角抽了抽。
第一百一十三章 杨枝塘
“来人,给朝阳郡主赐黄金百两,百年人参两支,玉屏一扇、镂金镶玉头面一套、炫云纱五匹………………”皇帝老儿大手一挥。
还是皇帝大气,这闺女受了委屈,利钱必须得先讨要一些才行。
英国公表示:尚可!
炫云纱可是进贡来的极品,总共皇宫也就得了十匹,光娘娘们都分不均,这朝霞郡主就得了一半?!
又被这厮打了岔,张御史不甘示弱,赶忙说道,“皇上,长公主不尊国法,不尊家法,作为皇室中人,置皇室的脸面于不顾。
现如今,全国的百姓皆在讨论此事。
想来不久便会传到京城,如若您不将长公主严惩,定难平民愤呀!”
“皇上,请下旨严惩长公主!”御史们纷纷跪了下来。
百官面面相觑,也争相跪了下来,“臣附议!”
连郡马之父,工部常尚书,也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长公主作为女人毫无妇德,做下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此次看来是犯了众人的忌讳了!
大家眼角余光,不忘同情地看了看常尚书。
这儿媳妇可是在他儿子头顶上,盖上了个绿油油的帽子。
这是任谁也忍不了啊!
看着百官这架势。
这会儿反倒是英国公有点儿着了急。
好戏得慢慢唱呀!你们直接一竿子杵到了底,这哪儿行啊?
皇帝老儿收到的,目前不过是盐城的证供。
阜城府衙的证供还没到呢!落宝儿说了,她第二日要在阜城闹呢,没准再查出个三三四四的意外之喜!!
此时定罪,那岂不是便宜了她?!
张御史虽是得了长公主强抢面首的消息。
不过消息是消息,这证据不是还没到嘛!
定罪还是得讲求证据的!数罪并罚岂不更妙?!
万一再漏了更精彩的?戏本子里可都是这么演的。
别说还真让英国公这个纨绔真相了。
随后的这几日,真是日日高潮迭起。
“皇上!臣有事要奏。”英国公整了整他那乱糟糟的衣袍,上前缓缓说道。
又抢话茬,他要干嘛,张御史又是一愣。
皇帝也纳闷,莫不是嫌赏的不够?皇帝挥了挥手。
“爱卿请讲!”
“皇上,此次不过是仅仅收到盐城府衙递上来的证供。
还未曾给长公主,亲自诉说的机会,别再是我们错怪了长公主。
还请皇帝三思,如此重罪,务必将长公主招来京城询问过后,再做定夺。”英国公假惺惺地求着情。
谁说了这是重罪了?
这到底是求情呢?还是落井下石?
这位可真不像是以德报怨的主儿!
“爱卿宽厚,且所言甚是有理,还是等长公主回来,再做定夺吧!”皇帝老儿发了话。
得了宽厚的美名;得了赏赐;又眼见着长公主要倒霉。
英国公喜滋滋的回了英国公府。
回了府迎面遇见了多日未见的儿子,之前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儿子,今儿个也格外顺眼了很多。
若不是儿子派给女儿身边的暗卫,女儿可就危险了!
“霏儿做的好!”
英国公依旧笑容满面。
英国公世子满脸的不解,父亲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等到英国公绘声绘色地将情况,一一讲给了祁霏听。
祁霏是越听脸色越黑!
如此大事,龙虎暗卫却无人来报?他居然会比爹爹这样的人,知道的还晚?
祁霏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英国公。
英国公还沉浸在之后如何继续给长公主挖坑的喜悦中,没注意儿子的情绪变化。
祁霏还真是冤枉了龙虎暗卫,这是祁落下了封口令,才无人敢来报。
如果祁霏知道了,哪有她玩的机会!
且说才回了阜城的长公主,面首的事情还尚未解决。
又得知了骏马的映月教坊,被查抄的消息。
如此接二连三,饶是长公主再无脑。也知道此事定然是朝霞郡主背后的手段。
此时,长公主已经顾不上收拾祁落了。她想在面首未到之前,提前赶到京城,跟皇帝弟弟求求情。
长公主此次总算是未出昏招,但是为时晚矣!
她不知她的事迹,已经文武百官皆知,此时即便皇帝有心,御史那关也是过不去了!
她若冲祁落动手之前,有如此半分的理智,又何至于此?
郡马未在盐城,而在鹿城公主府的主宅。
鹿城距离盐城尚有两日的路程,想来郡马也快得了消息。
鹿城和京城,也同样有郡马的教坊。
在郡马得知消息的前一日,京城和鹿城的教坊,也借着突击检查的手段,同时被抄出了云福膏。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未等到皇帝的召回旨意,长公主和郡马,皆是日夜兼程的赶往京城,意图想法儿减轻罪名了!
而扰乱局面的二人,此时正在阜城的杨枝塘游玩。
阜城景色宜人,又恰逢阴天,所幸不是太晒,祁落便打起了逛市集的主意。
杨枝塘是阜城及其出名的一个市集。
那里专门出售留洋过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杨枝塘建在阜城原湖的湖畔,当日虽是阴天,却不见那乌鸦鸦的黑云盖日。
天是微微发白的蓝,太阳被羞答答地遮挡在了层层絮片般蓝灰色的云层之后。
路上的百姓频频回首,看着刚刚途经的绝色少年和少女。
少年和少女刻意穿着同是灰蓝色的衣袍。
如此风姿出众的少年和少女真是从未见过呢!
路旁小摊上,蹒跚学步的小童,尚不知何为冲撞。
看着仙子般的两人,直接甩了母亲的手,便朝着两人跑了去。
“漂亮小哥哥,漂亮小姐姐!”
小童跑的欢快,嘴角亮晶晶的口水,一不小心就糊在了祁落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袍之上。
妇人吓了一跳,赶忙跑过来搂着孩子,跪了下来直求饶。
这样的衣袍,可不是她们这样的普通商户,就能随便赔的起的。
“不妨事,大嫂不必介怀。”少女蹲下,逗了逗一直咯咯直笑的小童满含笑意。
“这是朝霞郡主!”路边不知谁人喊了一句。
“见过朝霞郡主!”人群中一阵骚动,周围的人皆争相跪了下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八音盒
“各位乡亲们,快快请起。”祁落笑了笑,起身拉着小童的手。
“你家卖的是什么呀?”祁落看着小童家摊子上,一个个木制的小盒子。
“漂亮的小姐姐,我家卖的就是会唱曲儿的盒子。”小童奶声奶气的说道。
“哦!”祁落好奇地打开其中的一个盒子。
居然会是八音盒!
上好弦盒子里顿时发出悦耳的声音。
“姐姐,你居然会用?你好厉害呀。”小童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小嘴微张。
“姐姐,这是我爸爸亲手做唱曲儿盒,可好听啦。”小童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一旁的妇人,见郡主如此和蔼可亲,也便不那么害怕了,凑了过来小心说道,“郡主,这是我相公航海之时,偶尔见了番邦异域卖的会唱曲儿的盒子,回来以后自己琢磨做出来的。”
“挺有趣的!”祁落拿起八音盒,小心地端详着。
盒子外形不过就是普通的木盒,样式十分简单,音乐响起时,盒子转动的部分,也只是镶嵌上了一个极为简单的圆形木球,作为装饰物。
此时若想听音乐,只能听人唱唱小曲。
这个八音盒,无疑能让家里的摆设,变得丰富一些。
祁落越看眼睛越亮。
虽然现在这个八音盒的款式简单,但是外观的设计,她是最为擅长。
她可以把它们做成各式各样的款式,那样就可以适合不同的人。
少女眉眼弯弯。
看少女看得开心,桑旸也伸手摆弄摆弄了八音盒。
又是个新奇玩意!
想来以后他们家的新奇玩意该挺多。
少年想了想那奇形怪状的座椅、灰扑扑的吊床、做出喷香烤肉的漂亮铜匣子,想着想着少年也咧着嘴笑了。
“大嫂,你们夫妇可愿意帮我做这个盒子?我想要不一样的款式,”突然的问话把桑旸从神游拉了回来。
祁落扬了扬手里的音乐盒。
妇人听了祁落的话,眼中迸射出了神采。
她相公做出这些盒子,已经有几个月了,至今也没卖出去几个。
穷人家哪需要这样的玩意儿消遣?
“可以!郡主想要什么样的样式?都可以告诉小妇人。”夫人喜笑颜开的招呼着她相公,“相公你快出来!”
听着妇人的招呼,门内走出一个年约二十岁的黑面汉子。
黑面汉子没有妇人的外向,看着有点腼腆。
“相公,快来见过郡主。”黑脸汉子愣了愣,蠕动蠕动了嘴唇。
话还没等说,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行了个礼。
“草民……卢二,见过郡主!”
这也太实诚了,这以头抢地的声音听着都疼。
可还没等祁落张口,黑面的汉子,又直愣愣地自个儿站了起来。
少女噗嗤一下便笑了。
黑面汉子的脸,一下便涨了个通红。
“卢二,你这个盒子一共还有多少?可能按我的要求把它们改一改?”祁落收了笑,问道。
“郡主,草民这个盒子还有……八个。”卢二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答道。
妇人是个有眼色的,赶忙上前道,“郡主若不嫌弃,还请里屋歇歇脚。”
“谢谢大嫂!”祁落大方的进了屋内。
屋内的前厅,本就是敞开门脸做生意。
店内放了些杂货,每个品种都不多,看起来生意寻常。
杂货的品种很杂,各式各样的都有些。既有妇人手绣的荷包和纳的鞋底;又有木雕的烟斗和木制的帆船装饰品……………
这些木制品,想来也是卢二出海学回来的洋玩意。
看的出来这个卢二很是擅长木工活儿,烟斗和帆船做的都很是精巧。
妇人将人引进了屋内,又赶忙去的隔壁茶楼,端了两盏茶水回来,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隔壁的茶楼可不是寻常百姓解渴的茶摊,一盏茶水起码也要个十几文钱。
这个妇人果真是个擅长做生意的,一点儿也不差事儿。
小童则在一旁,吧啦着小嘴,给祁落和桑旸,挨个儿介绍铺子里的各式他最喜爱的小玩意。
小童看起来不过四岁左右,这开朗的性子定是随了母亲。
而卢二此时正满脸严肃,双手紧张的搅在一起,呆呆的立于一旁。
“卢二,你这个会唱曲儿的盒子,可还能雕花镶嵌?”祁落想了想问道。
问到了擅长的手艺,原本显得格外紧张的卢二,反倒好了不少,“郡主,可以的,不知您想雕什么样式的花纹?盒子不大,太过繁复的花纹,会耗时较久,工钱也会贵上不少。”
“子钰,如果你用,你喜欢什么样的样式?”少女偏了偏头问道。
少年想了想,“约莫也就是连云纹或者夔纹。”
“那你便刻上两个连云纹和两个夔纹,镶上些玉珠;刻上两个团花纹,镶上些珍珠;刻上两个福寿纹,镶上些金珠。而里面的装饰圆珠也都做成镂花的,和外盒纹样相同。”
祁落掏了掏一小把,口袋里常玉给她留的打赏用的玉珠、珍珠和金豆,放在了桌上放铜板的磁盘里。
妇人利落地上前点了点数,“收到郡主玉珠10枚、金珠15枚、珍珠8枚,郡主我这便给您打个条。”
说完随手拿了纸笔,打了一张借据,一笔小楷写的也算端正。
“大嫂还去学堂识过字?”祁落感叹道。
此时的寻常百姓,尤其是女子,能读书的极少。
妇人笑了笑答道,“我家哪有那个银钱让我识字,因着做生意,乡亲们总要定些鞋底和鞋面,不识字记起来总归是不便。
我便给路口蒙学堂的老师,经常送送自己纳的鞋底,老师许我可以,常去门前听听讲课,也就学了些常用的字而已。”
这夫妻也算是夫唱妇随,各有所长了!
若不是这个机灵的媳妇,想来卢二这个闷葫芦的性子,做起生意来定然日子不好过!
“郡主,这八个盒子我需要两日日的时间,后日的此时我给您送去。”卢二考虑了好一会,才闷闷说道。
那便在阜城再玩上几日吧!
京城的安排已经妥当,想来她回不回京城,也无妨!
第一百一十五章 土豆
出了卢家的铺子,祁落和桑旸沿着杨枝塘,挨家挨户地一路看了去。
有趣地洋玩意儿着实不少,祁落找了不少新奇的玩意儿,打算回去改造改造,放到悦心居去售卖。
有番邦的布挂毯,她可以做成各种不同颜色和花样,装饰到墙上或是地面上。
还有番邦的小镜子,虽然具体怎么做,她并不知晓,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买回来。
以前一直听说,镜子是用水银制的,可她并不知制作的过程。
她打算让工匠们,再去研究研究,能做成固然是更妙了。
逛着逛着便到了午间,杨枝塘有不少稀奇的吃食,也是打番邦外传了进来的。
一直远远跟着的秋月和常月,也循着香味跑了过来。
有加了柠檬酸辣口味的肉食、有撒了香草的果汁甚至还有煮食的土豆。
看到土豆,祁落很是高兴了一番。
齐朝并没有土豆这种吃食,她向来爱吃土豆,已是许久没有吃过这种食物了!
一边吃着,祁落还不忘派秋月去打听土豆的来源。
阜城东临大海,有个极大的港口,定期有人航海出游,也是这边洋人的小物件格外的多原因。
为何会有土豆?只因食肆的掌柜,前两年曾航海去过外邦。
去了以后,就喜欢上了土豆这种吃食。
听说土豆很是好种,他回来之时,学习了种植的方法,还带了不少土豆回来。
本未报希望能够存活,只是将它简单地种在自己的后院。
土豆本打算养着留着自己吃,结果土豆生命力委实顽强,很快便长出了许多。
既是吃不完,掌柜的便拿了出来售卖。
吃土豆的方法不过就是用水煮一煮,蘸着食盐吃,吃法很是简陋。
爱吃的人并不多,所以土豆也并不出名。
祁落花了银钱,买了上了一大堆生土豆,打算带回去种植。
顺便还送了掌柜一些做土豆的菜谱,像肉炖土豆、炒土豆丝,烤土豆………
谁知之后,慢慢地土豆在齐朝便多了起来,这自是少不了祁落的功劳。
听了菜谱,掌柜意动不已,将土豆送给了祁落,如何也不肯收那银钱。
就连秋月也是磨掌擦拳,她提前便向祁落求了送土豆回客栈的差事,打算回去按着祁落说的菜谱,做上几种。
吃了美食,逛完了杨枝塘,祁落和桑旸去了海边。
京城有湖,却并不临海,内陆与海边的景致自是很不一样,一路步行来了海边,港口两侧有着不少卖海鲜的小贩。
祁落挑了不少鱼虾蟹类,让史昭给秋月送了回去,想着晚间好回客栈美餐一顿。
午间的清风,吹走了天上的层层灰云,久未露面的阳光探出了头。
阳光洒在海面,海天一色,碧空如洗,这儿的海鸥一点儿也不怕人,个个长的膘肥体壮。
偶有海鸥擦着发间飞过,甚至大胆的在人群中穿梭。
不时有小贩会扔些小鱼给它们,这就惹的更多的海鸥,欢快的叫着,盘旋着飞了过来等待投喂。
好是热闹!
第一百一十六章 无花净境
这里的海上游船,和寻常的私人舫船不同。
阜城海上的游客不少,为了更多的容纳乘客,游船用的船是大型的船。
路线便是围着离阜城最近的海岛,登岛转一圈也便回来了。
海岛离的极近,肉眼可见。
游船虽是大型船,可布置还算别致,船票也分了普通票和雅间的票。
船只分上下两层,一层是只带座位的普通票,而二层共有二十来间古朴的雅间,只不过恰逢响午,游客却并不多。
桑旸和祁落选了船头的雅间,站在窗口,游船行进间,前方的景致便能一览无余。
游船驶过海面,轻轻漾起一层层浅浅的波澜,不时有调皮的鱼儿欢快地跃出海面嬉戏,瞬间又落入海中了无踪影。
海岛极小,左右绕一圈不过两公里的路程,海岛上即是为了游玩,那便精心地经过了打理。
一路的青石路修的极为干净整洁。
海岛的中心还有一处景致,称为无花净境。
无花净境有一汪浅浅的海水,海水的底部铺满了金色的沙子,听说此处的海水是自然形成的。
海水很浅,阳光之下衬着金色的沙滩,宛若一旺金色的海水,极为炫目。
水面上修了一座青石砌成,金色顶的水榭。水榭不大,却是极为别致。
水榭的亭内挽了青色的纱幔,纱幔的一侧,低垂了几缕金色的珠帘。
华丽中不失雅致,满眼的金色,就如无意闯入了九重天。
“好美的景色!”少女不禁感叹!
两人寻了一处坐了下来,细看金色的海水中,居然还养了不少锦鲤,岸边种了金色的榆树。
满眼都是金色,越发显得此处不似人间一般的美轮美奂。
偶尔有游客路过,透过青色的纱幔,凭栏而望的青衣的绝色少年和少女,给这景致更添了几分仙气。
两人直待到太阳西斜。
如此好地方,先帝给了长公主做封地,也能看出先帝对这仅剩嫡出女儿的心意了!
可惜的是先帝睿智一生,女儿却随了娘亲,是个拎不清的。
离了海岛,回了客栈,秋月已经借了火,做上了满满一桌的佳肴。
大多数的菜色是按照祁落的菜谱做的,炖的软烂喷香的肉炖土豆、撒着碧绿葱花的鸡汁土豆泥、红通通盖着金黄姜丝的清蒸海蟹、加了柠檬片的油焖大虾,甚至还有撒了孜然和辣椒面的烤土豆片和烤虾……………
照着午间吃的酸辣口味的菜,秋月自己还发挥了一个柠檬汁做的酸辣鱼。
祁落本就爱吃鱼,这酸辣口味的鱼比起肉类,更合了祁落的口味。
秋月的手艺很是不一般,很多普通的菜色就如肉炖土豆,做的都比祁落以前吃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好吃。
真不愧吃货之名!
酒足饭饱,这次连两人的暗卫们,每人都分食了不少的美食,
对于罗坤来说,此事实属平常,而对于桑旸的暗卫来说,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打这日之后,桑旸的暗卫看着罗坤的眼神总带着几分羡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好事留名
长公主还未赶至京城,弹劾长公主和郡马的奏折,便如雪片般飞到了皇帝的案前。
之前只因祁落,提前了一日,给英国公和张御史送了书信,不然也没得他们提前上皇帝跟前,上眼药的机会。
皇帝已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的知道的一清二楚。
当得知路上已有几位面首,带着万民书,正在来京城告御状的路上,浩浩汤汤的且人群还有壮大的趋势。
皇帝就觉得眼皮子突突直跳。
长公主之事,已让皇帝极为恼怒。
而郡马售卖云福膏之事,就成了压倒长公主府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是装出来的姐弟情,他们夫妻俩竟敢如此目无法纪?!
……………………
长公主三日未曾好好休息,与郡马前后脚,赶回到了京城的长公主府。
郡马火急火燎进了京城,原本是想找长公主商议,如何能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进城之后,却知阜城长公主府的面首一事,已是全国皆知。
这让郡马慌了神!
之前只是盐城一事,长公主还不至于伤了筋骨,几日间居然又爆出了此事?!
如今长公主自身难保,还如何帮他?!
郡马心乱如麻,结果却在回府的半路上,遇见了专程等着他的英国公。
英国公与郡马年龄相仿,可看起来说是父辈也不为过。
焦头烂额,神情恍惚的郡马,撞见了风流倜傥的英国公。
郡马本就心焦,原想打个招呼便走。
“郡马,且慢!”摇着折扇的英国公不紧不慢。
“国公爷,我还有要事在身,改日我请您吃酒!”郡马连笑都懒得敷衍。
“郡马爷,您的酒我可吃不起,今日前来,只是不想让您被查的不明不白的!”
郡马目光一厉。
他早已得知,自己多处的教坊被查,是拜了少将军桑旸所赐。
原本他一直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何时得罪了那位煞星。
“如此您还得谢谢长公主,如若不是长公主屡屡害我女儿,少将军又何至于此?!”英国公嬉皮笑脸,小声说道。
郡马本就对自己顶上的绿帽耿耿于怀!
这些年长公主和面首那些事,郡马早已知晓,可自己知晓和全国都知晓,差别还是颇大!
这个贱妇!
郡马的脸色由白转了青!
原本不是有求于她,他根本不愿前来寻她,却不知自己如今的境遇,竟然也是拜了她所赐?!
郡马这下连杀了她的心都有!
简直就是蠢笨如猪!
如此一手好牌,都被她打了个稀烂!
少将军对朝霞郡主的表白一事,虽然远在拙州。
可对于朝堂来说,这都算不得秘密,何况郡马一直还是开的风月场所,消息自是灵通。
英国公又为何会知晓?
只因昨日里,收到了桑旸派人送来的书信。
桑旸将了郡马一军,却没打算做了好事不留名。
桑旸信中说道,自己因长公主屡屡出手对付祁落,便设计查抄了郡马的教坊,又拜托英国公遇见郡马之时,务必将缘由转而告之,免得郡马可怜!
第一百一十八章 祁世子的忧虑
得了桑旸的书信,英国公对桑旸是越加满意了!
桑旸对女儿的救命之恩,英国公是早已知晓,英国公本就对桑旸极富好感!
加上桑旸向女儿求亲,却被当场拒绝了。
想当年,他求亲可是一次成功的!
咂咂砸!出于莫名其妙的同情心,使得英国公对桑旸更是赞不绝口!
屡屡在祁霏面前夸奖桑旸,直夸的祁霏面色发黑!
滑头小子!父母和妹妹皆被他灌了迷魂汤。
如此精于算计又武功高强,位高权重又长的骚包。
日后他若真娶了妹妹,待到妹妹年老色衰之时,自己可能护得住妹妹?
英国公世子表示很忧虑!
………………
长公主在入城之前,得知自己的之事,在京城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原想提前向皇帝告罪,没曾想京城已经是人尽皆知,长公主此时内心忐忑不已。
慌慌张张才进了公主府,迎面却遇见了气势汹汹的郡马。
长公主还未及说话,就直接挨了郡马一个大耳刮子。
这一巴掌把长公主打懵了!
她可从未挨过打!
“贱妇!谁让你去招惹朝霞和桑旸?!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庐阳公主??!!
你本就得罪了皇帝,还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
这下可好了!你这边公主府才被查,我那边教坊就被抄了个底儿朝天!
关键是!关键是云福膏被查了!”郡马压低声音,说的越发气急败坏!
“云福膏?!那我以后岂不没得用了!”长公主捂着脸喃喃说道。
春药和云福膏,那可是她日常和面首嬉戏,少不了的玩意!
“你!!!”郡马一副看疯子的表情!
罢了!就这样的货色,求她还不如去求父亲!
驸马转身拂袖而去!
长公主呆呆立了半响。
“长公主,长公主!皇上有旨!”管事急急奔了进来。
后面跟着手执明黄圣旨的皇帝跟前的大太监成公公。
长公主回了头,愣了愣才缓缓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宣庐阳长公主即刻觐见!长公主还不领旨谢恩!”成公公的声音尖细高亢,刺痛了长公主的耳膜。
“庐阳领旨,谢主隆恩!”长公主嘴角翕动,伸手接了旨。
成公公连眼皮都不曾抬,“来人啊!还不服侍长公主上轿!”转身挥了挥手,让轿夫上了前。
前来接长公主的并非那十几人的辇,不过是个普通的四人官轿。
“成公公,可否等长公主梳洗一番,以免惊了圣驾。”嬷嬷陪着笑脸,掏出一个钱袋子递了过去。
成公公斜睨了一眼,脚步都不曾停。
“起驾!”
嬷嬷递出去的钱袋还未及收回,轿子已经出了门。
嬷嬷急急想要追着出门,却被侍卫拦了下来。
“诸位还请随我们去一趟大理寺。”
身为长公主身边的人,何时受过这样的待遇?
还未及回复,众人便被侍卫团团围住,直接带去了大理寺。
这边长公主被直接带入了皇宫,而那边郡马还未及赶到尚书府,就被大理寺直接“请”了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殿前
长公主一路腹稿,酝酿了一肚子的话,打算好了要跟皇帝讲。
长公主用帕子揉了揉眼,把双眼揉的红肿不堪。
进了皇宫,太监将长公主留在偏殿,足足待了几个时辰,又一顶轿子将长公主抬了出来。
原本以为轿子会抬入皇帝的书房。
结果却直接抬到了大殿之上,此时根本不是上朝的时间,看着殿上满朝文武,长公主连用帕子擦眼角都给忘了。
她这弟弟,居然都不和她私下聊一聊?!
满朝文武皆被皇帝请了过来审案,皇帝这是要放弃她这个姐姐?
她一路打好的腹稿,在这里通通失了效。
皇帝看起来面色如常,不辨喜怒。
长公主此时心跳如鼓,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张御史见了长公主,立马出列上了前。
“皇上,微臣弹劾长公主,长公主不守妇道,罔顾人命,强抢男子豢养面首,已引得万民齐声讨,于皇室颜面不顾。
臣弹劾郡马,罔顾国法,售卖禁品云福膏,罪不可恕。
请皇上降罪长公主和郡马!”
“请皇上降罪长公主和郡马!”
不仅御史们通通跪了下来,满朝的文武这次也都跪了下来。
连郡马之父,常尚书都未曾例外,声势远远大过了上次。
皇帝缓缓站了起来,却并未顺着台阶而下。
给长公主带来的压迫感更甚了。
“皇姐!”皇帝的声音远远传来。
“这些事都是你干的么?”皇帝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哀伤,表情却依旧肃然。
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皇帝,长公主慌了神。
皇帝都是什么样子?
她都想不起来了!
自打皇帝登基以来,她便极少见到皇帝。
她不屑于见一个区区庶子,登上了九五至尊。
她不屑于一个见在她面前,连话都说不上的弟弟。
可现在她却要仰视他!
在她记忆中,皇帝还是十几岁时的模样,叫着她皇姐,可她却连眼神都不愿意给,甚至都不愿意认的弟弟。
而皇帝,自是也不愿见这样的她,因此他们极少见面。
从十几岁皇帝便去了封地拙州,跟着沈太傅治学,回来时已是太子,不过区区几日,皇帝驾崩,太子便成了皇帝。
看着眼神复杂的长公主,皇帝表情凝重,“皇姐,张御史说的可是实情?”
长公主眼神慌张,急急的点了点头又忙摇了摇头,“不!皇上!不!皇上!”
英国公风度翩翩出了列,“皇上,臣有事想要问问长公主!”
“准!”皇帝衣袖一挥,转身坐回了龙椅。
“长公主,难不成这张御史冤枉您了?还是说这盐城和阜城的府衙也冤枉您了?
您是未曾杀人?还是未曾抢面首?”英国公近前了几步问道。
长公主嘴唇蠕动,刚要张嘴。
英国公又道,“您的案子,府衙可是盖了官印的,还请您慎言,您不如先管大理寺卿,看看您身边人的证词,再说不迟!”
大理寺卿上前,递上她身边女官和嬷嬷的证词。
上面鲜红的指印,刺痛了长公主的眼。
第一百二十章 获罪
不过进了大理寺半个时辰,未等用刑,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和嬷嬷就把所有的事招了个干干净净。
长公主府的面首,近一半都是抢回来的,除了丫鬟的人命案,还额外交代出了其他的几桩人命案子。
多年来强抢面首,难免遇见死活不从,下手狠了的,亦或是下药下重了,直接一命呜呼的。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她们为了自己减罪,免不了拉长公主下马。
皇帝越听脸色越难看,百官们越听头摇的越厉害,而长公主目光呆滞,面色却越是平淡。
罢了!罢了!
什么也藏不住了!
她只有看着那些与她孩儿年龄相仿的男子,被她肆意玩弄。
她才能解了心头的狠!
她没有儿子,他们这些贱民,凭什么拥有这么优秀的儿子?
郡马长相普通,儿子和郡马长的很是相似。
凭什么他们一个个长的风神俊朗,活龙鲜健?
而她长相普通的儿子,却连命都保不住?!
看着他们干干净净的样子,她就觉得必须得弄脏他们,让他们变成她面前的狗,她才觉得爽快!
除此之外,她心中还有一种隐隐的期盼。
他们如此年轻康健。
万一………万一她再和这些漂亮的面首,生出来了孩儿,那孩儿自然会长的和他们一般俊吧?!
不断的有官员站出来,弹劾长公主,有要求降罪的;也有当堂述说新的案情的。
可无论他们说的是什么,长公主已经充耳不闻了!
万民书再有个一日功夫,便会送到京城,皇帝怕夜长梦多,便提前下了旨意。
剥了长公主的封号,收了长公主的封地,将长公主送去皇福庵落发,守陵赎罪。
直到此时,处于呆滞状态的长公主,直接咯咯笑了起来。
衬着她那消瘦,带着深深额纹的脸,莫名有几分阴森,“轩逸,你怕不是,早就想剥了我这姐姐的封号,好一报当年被我和母后冷落之仇吧?
现在你可满意了??!难道你就不怕半夜母后来找你?哈哈哈………”
轩逸是皇帝的名,放眼天下,已经无人敢如此叫他了,且说的还是如此放肆的话语!
长公主莫不是疯了?!
皇帝绕是再仁厚,此时也是怒了!
“放肆!来人啊,即刻将庐阳送去皇福庵落发为尼!”
“遵旨!”太监们上前将笑声未歇的长公主拖了出去,殿上一路洒下的,仍然是长公主咯咯的阴笑声。
常尚书面色及其难看,如果不是自己替儿子讨了这样一个疯妇,儿子想来也不会走上今日之路。
只望不要拖累了家族。
而对于郡马,连长公主都没了,又何来的郡马?
售卖云福膏其罪不轻,皇帝连当庭审讯的兴趣都没有了,直接扔给了大理寺继续审理。
工部常尚书都放弃了这个儿子,而唯一可能为他出头的长公主,此时自身难保。
肖潼和四位面首,还在告御状的路上,殊不知这被告已经下了马。
庐阳长公主府就此,也算是彻底地消失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凫水
京城因长公主和郡马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长公主罪名一定,英国公就派人连夜来给祁落送信。
祁落和桑旸计划继续游山玩水。
祁落发现阜城委实是个好地方,由于港口大,来往通商频密,番邦异域的奇特玩意总是第一时间来的这里。
此次若不是因为时间紧,无法一同出海,祁落特别想随着一起出海去看看。
此次阜城之行,给祁落心中种下了出海一趟的草。
临着海,又得待上几日,祁落就琢磨着要去海边凫水。
祁落水性不错,原主也是个通水性的。有个爱玩的爹爹,祁霏和祁落打小就学会了凫水。
在京城也没有机会,来了这海边,祁落就一直心痒不已。
寻了机会就和桑旸闹着要凫水。
而桑旸作为少将军,凫水自是必学的一项,以往都是和一帮糙汉子凫水,和落落一起凫水?!
少年光想着就红了脸。
不行!少年晃晃头,媳妇有这需求,他得好好的寻个地方才行。
阜城属于内海,海水平静,加上地势较高,海边皆有不少的住家。
桑旸使人在海边,寻了一间临海的宅院,宅院建在海边地势较高之处。
宅院所处之处颇为幽静,四周是几片浅浅的榆树林,金色的叶片迎风婆娑,树影映照在宅院的青砖青瓦的墙上,抚触出深青色的纹路。
宅院不大,后院紧临着一个矮矮的乱石坡,乱石坡的一侧海水蜿蜒至此,形成了一个不小的泻湖。
湖水清澈,且湖底平缓,深度不及一人之高,极是适合凫水。
因房主年事已高,不爱住这僻静远离市集之处,此处一直闲置,桑旸干脆花了银钱买了下来。
只花了区区半日功夫,就收拾出来了两间主屋,一行人便搬了进来。
又让暗卫远远围了宅院一圈,直把此处围成了铁桶一般,连一众丫鬟婆子,都给支开了老远。
方便少将军陪着朝霞郡主凫水!
待到太阳西斜,祁落裹着披风,穿着早就准备好的衣衫,盈盈而来。
少女散了发,一头青丝散落在肩。
少女穿衣向来素雅,此次却少见的穿了霞粉色的披风,内里的裙衫是浅一度的肉粉,更衬的少女肤白如玉。
少年一身简单的外衫,此时并未有专门用来凫水的衣衫。
两人行至泻湖,少女解了披风,褪下了外袍。
穿着远比现代的比基尼要保守太多,一件粉色大圆领的无袖粉裙衫,只不过裙衫较短,不过刚及大腿中部,内里穿着宽松的霞粉衬裤。
可露着的胳膊和修长的白皙的玉腿,直接闪瞎了少年的眼。
少年其实见过穿的还少的少女,可毕竟不是在白天,如此阳光之下,这冲击力委实太强了!
少年白皙的脸瞬间红了个透!
少女一心要凫水,一头扎入泻湖,回头才看见岸边,脸色通红呆若木鸡的少年。
少女看着少年的呆样,噗嗤便笑了,见了少女得意的小脸。
少年方才回了神,浅浅一笑!脱了外袍……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又输了?
少年脱下袍衫,只着了衬裤。
光裸的上半身,在夕阳的余辉之下,玉白的肌肤发出莹莹的光泽。
习武之人,各部位的肌肉,都很是发达,且匀称美观。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八块腹肌?
真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啊!
祁落眼睛晶亮,忍不住都想要吹口哨了。
少女热切的眼神,直把少年的脸又看红了。
这怎么情况反倒反了过来?
少年脸红之后,也渐渐回过味儿来了,这已经是他内定的媳妇儿了,他害什么羞?
少年一个扎猛子,潜入了水中。
一个晃神,少年便从水下游到了少女的身后,猛的一下便环住了少女的腰。
“呀!”少女才刚发出一声惊呼,便被少年从水中捞了出来,惊呼声便愕然中断。
少年俯身含住了少女的唇,余音皆被卷入唇舌中………
水面荡起了层层水晕,旖旎随波层层漾开。
感觉好几日没有如此亲近了,少年许久许久,也未舍得放开。
少女被吻的面色如霞,唇瓣似血,夕阳下的少女美的惊心动魄。
少女双腿发软直往下滑,少年的铁臂环着怀中柔弱无骨的少女,不禁发出满意的喟叹,真想一直抱着!
夕阳渐沉,在水面洒下绯金色地余辉,少年少女像两尾鱼儿一般,在星星点点地水光中你追我赶,欢笑声远远随风飘来。
乱石丛上,坐着的正是史昭和罗坤。
“今儿赌多少?”罗坤一边倒腾着两块小石子玩,一边问道。
“十日!”史昭咬了咬牙。
“成!”罗坤毫不在意的把石子远远一掷,两块石子一前一后,打中了一只飞奔而过的野兔。
“赢了红烧兔子归你!”罗坤大方的补了一句。
“中!”史昭答的毫无底气。
爷你争点气吧!
别人家爷像你这么大,早都媳妇妾室一屋子了,你却还是个童子鸡!
别是真的不行吧?!
史昭不由都开始怀疑了!
再说尽管知道他们爷没戏,也不能赌他输吧?!
都说输人不输阵不是!
史昭抹了把辛酸的泪!
呜呜……可最近输的也委实太惨了,足套都要洗两年了!
罗坤这货眼皮子忒浅,现在连十日都赌!!
如此他再不应,不是显得他特别孬种?!
不就是再十日么?虱子多了不痒!何况还有秋月徒弟呢!
爷!你知道我为你牺牲多大么?!
唉!史昭长叹一声!
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水面,绯金色渐渐蒙上了深蓝色的面纱,满天的星辰你挤我碰,争相挂上天空,调皮的眨着眼。
湖边微风拂过,开始有了丝丝地凉意,少年方才意犹未尽地抱着浑身湿漉漉的少女,一路光着脚丫回了房。
少女瓷白的脚丫,走一路晃悠悠一路。
不知少年在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少女止不住地咯咯笑着,任由少年一路抱着。
房中早已备好了热腾腾的浴汤,加了祛寒的药材,还撒满了芬芳的花瓣。
把少女放入水中,少年还没舍得离开,从一旁的水桶舀了温水取了皂角,帮少女细细的洗了发,还用帕子绞干了,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 弃子
长公主当日,便被带入皇福庵剃了度。
而郡马售卖云福膏证据确凿,没了长公主这个靠山。郡马如何又能讨得了好?!
常尚书此次一直不曾为郡马求情,甚至都不曾去大理寺的狱中探望郡马。
想来郡马这是成了弃子。
世家大族人丁兴旺,从来都不会缺一个儿子。
入了皇家,不仅是那些娘娘们,就连郡马也是一样。
一旦风光了,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而一旦失了势,未免受到牵连,立马便会被家族弃如薄履。
凉薄如斯,不知此时尚在大理寺狱中的郡马,知道后又会做何感想。
成了郡马,只能挂个闲职,饶是郡马有那满腹的经纶和抱负,这也是无法报效国家。
寻常三品以上的官员要是看中儿子的,根本就不愿让儿子去做那郡马。
而那些自命清高的官员,同样也不愿儿子做郡马。
官职太低的皇帝又看不上,如此一来二去,才选上了常郡马。
常骏马长相普通,并不得长公主的喜爱。
帝王之家,哪来那么多对儿女的疼惜,为了平衡官员之间的关系。
先帝根本也没有在意,长公主的喜好。况且喜欢便喜欢,不喜欢长公主养个三两个面首,也无伤大雅。
先帝肯定是做梦都没有想到,长公主居然会去抢面首!
不考虑门当户对,只要长公主招招手,还愁没有面首?
谁知那长公主会如此重口味,竟然就爱用强!
在齐朝,售卖云福膏获邢不轻,主谋人若是寻常百姓,想来性命难保。
若是官员,摘掉乌沙,投入牢狱也是大有人在。
原本云福膏的引入就是番邦异域,想要吞并齐朝耍的手段。
从先帝开始,对云福膏就是深恶痛绝。
一般人不知,但皇帝自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先帝会如此,只因先太子也可以说,是死于云福膏。
先太子当日,死于与多个嫔妃同时欢好的床榻之上。
俗称马上风,当时过量地使用了云福膏和春药,加上纵欲过度,直接便一命呜呼。
太子死的极为不体面,此事又有碍国体,当时先帝便封了口。
参与此时的嫔妃陆续被处死了。
此事并未传开,就连长公主都是不知。
长公主和先太子,不愧是兄妹,两人某些方面的需求,还真是出奇地相似。
只不过这个方面,看来两人并不像先帝。
先帝是个于房事并不太热衷的皇帝,后宫的嫔妃不多。
且先帝很多时候,都是歇息在书房,整夜的处理奏折。
难不成这是随了先太后?
只不过,这种事自是无从考证。
先太子是猝死,先帝对先太子,一直用云福膏一事,都是一无所知。
先太子所用的云福膏,都是身边的贴身大太监亲手操办的。
而大太监见先太子一死,立马便寻了短见。
痕迹又收拾的极为干净,先太子如何染的云福膏,竟然一直未能查明,委实是蹊跷。
想来郡马这是不知先太子的真正死因,要不然他售卖云福膏之事,也得再三斟酌几分。
第一百二十四章 肖潼入京
大理寺仍然在审查郡马,而长公主则被关入了皇福庵。
作为事情起因的玉凤郡主,却连面都未敢露,唯恐皇帝再想起了她,平白受了牵连。
不知被关在皇福庵的长公主,得了消息,会不会后悔?
自己为了这个便宜女儿,刻意针对祁落,结果却落了个如此的下场。
镇西王府虽是太后的外戚,却一直忠于历任皇帝,属于皇帝党。
皇帝对镇西王以及少将军,一直信赖有加。
要不然事关后宫的案子,也不会至于交到桑旸的手中。
京城,郡马的案子还在查。
而肖潼领着长公主的四位面首,风尘仆仆带着万民书,也赶到了京城。
前后不过几日的工夫,万民书已经是厚厚的一摞。
而原本只是几人的队伍,也浩浩汤汤的变成十来人。
皇帝早就知道了要唱的这一出,也是一直头疼的厉害。
待几人刚入的城门,便差了三品的刑部尚书,亲自前去城门迎接。
高高在上的刑部尚书一反常态,满脸堆笑的迎接众人。
贾梁是认识刑部尚书的,打老远的,便提前告诉了肖潼等人。
刑部尚书亲自出面,肖潼并不意外。
如此闹得举国上下沸沸扬扬,携着万民书前来京城,早料到定会引起极大的关注。
为了造势,他们还刻意放慢脚步,多走了两日。
肖潼理了理衣袍,不卑不亢,给刑部上书施了一礼,少年的声音朗朗,“草民肖潼,见过大人!”
京城的城门前,早就聚了满满的围观人群。
“肖公子,不必多礼,本官乃刑部尚书,此次是奉了皇命,特意在此等待各位。”
刑部的成大人,须发已经花白,浓眉利眼很是有几分威严,如此和颜悦色,也实属少见。
简单寒暄完,成大人便领着几人往刑部而去。
刑部的大堂和衙门的大堂不一样,可不是随便的百姓,都能围观的地方。
百姓簇拥着,一直将众人,送到了刑部的门前,方才悻悻然地散去。
没劲!
居然不能围观!
居然不能被围观?!
被祁落专程聘来,跟着队伍一路说书的盐城老爷子,颇有几分不满。
一路被关注惯了,这突然没了围观群众,这还怎么发挥?
老爷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跟上了队伍。
其余几位面首,大都是小门小户的书生,见了如此大官,又入了刑部。
虽说不至于上不得台面,但神情难免有几分紧张。
而半路随着跟了来,欲一起状告长公主的小民,更是瑟瑟发抖。
只有肖潼、一同前来的丫鬟小苏和说书的张老爷子,三人气度依旧。
小苏是为了妹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而张老爷子显然是一路习惯了众人的各式追捧,生生养出了高人的心态。
此次的案子进行得异常顺利。
皇帝早已暗中派人,一路跟着这个队伍。对于个中的情况,早已是了解的一清二楚。
派刑部尚书前去迎接,也是避免事情过于闹大,再折了皇家的颜面。
第一百二十五章 前往沙城
长公主这个元凶已经入了皇福庵,一同上京之人,多多少少都与长公主有怨,经查证后情况皆是属实。
皇帝又给长公主安上了几项罪名,安安人心,自也是无妨。
先帝子嗣单薄,夭折的皇子公主不少,剩下的除了长公主和皇帝以外,还有一个年龄尚幼的闲散六王爷。
太后殡天之时,便给长公主这仅剩的嫡系血脉,求了免死金牌。
无论所范何事,长公主自是不能治死罪的,如今被关入皇福庵,也算是罪有应得。
皇帝治了长公主的罪,又给面首们补偿了大量的金银,许了他们脱离长公主府。
待轮到肖潼之时,少年声音清越,“皇上,草民惶恐,不敢受赏!”
向来这些普通百姓见了皇帝,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的?
居然还有当众不愿受赏赐的?
“这是为何?”皇上顿时也来了兴致。
“皇上,草民一来无功,二来无冤,受之有愧!来年殿试之时,草民自当全力以赴,那时皇上再赏不迟。”少年眼神清亮,说话间不卑不亢。
皇帝一向惜才,对年轻有抱负的年轻学子很是宽厚。
加上肖潼委实是太好看了,唇红齿白,翩翩年少,这长相与桑旸的佚丽不同,俊逸爽朗极易得到长辈的喜爱。
“哦!你来年若能进的殿试,朕定当双倍赏赐。”皇帝哈哈笑道。
“草民,叩谢皇恩。”少年俯首深深一拜。
礼部尚书抬眼看了看意气风发的少年,心中有了计较。
京城长公主一案已尘埃落定,郡马还在大理寺继续受审。
…………………
阜城,祁落定的八音盒,已经送到了祁落手中。
八音盒做得极为精巧,盒面的镂花雕的惟妙惟肖。
从盒面上的花纹,以及表面镶嵌的装饰,便能轻易看出适合用之人。
祁落打开八音盒,不同的盒内,缀的装饰是不同的木雕镂空球,女子的是那百花镂空球,盒内还有淡淡的花香味。
祁落讶然:“卢二,这盒内放了香料?”
卢二腼腆一笑,忙不迭回道:“我想着那些小娘子们,都喜欢香料,于是试着在盒内放上些许,您若是不喜,还能将它取出。”
卢二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其余的盒子。
适合老人的盒子内是檀香味儿,盒内的装饰是镂空佛珠;而适合男子的盒子却是松柏香,盒内装饰的却是镂空的丛丛青竹,足以可见卢二的用心。
收到八音盒的祁落,甚是满意,欲多给卢二一些赏钱。
结果卢二是个实诚人,除了已谈好的工钱,多余的死活不肯收。还搬出了生意需讲信用,做为推辞,祁落只得作罢。
和卢二提前约好了之后订货和联络的方式。
阜城的事儿也已办完。
祁落心满意足的前往沙城,该去看看袁雪儿了!
桑旸随着祁落一同折返。
阜城离沙城要一日路程,一路走的水路,乘了舫船由海路一直行至郦水,前往沙城。
走的不是来路,风景却依旧美如画。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名正言顺的斗殴
前往沙城原本一日的水路,此时足足行了两日。
专程包的舫船一路向西。途经的小岛和小镇,都停下来歇上一歇。
此时恰恰经过,一处尚未开化的小岛,在月海之端,郦水和月海的相接之处。
这儿的海滩,沙子比起寻常的地方要细腻几分,颜色也要白上许多,隐隐透着月白色。
海岛上长着大量的红舞姬,猩红一片,衬着月白色的沙滩,红白相间,风景极美。
这样的海滩,让祁落有了露营的想法。
可惜的是,一直未有准备露营帐篷。
此次回了京城,定要定上几个。
虽说没有露营的工具,却也没耽误祁落在海岛上住一宿。
搭载暗卫的船只,紧随其后也泊靠在了岸边。
龙虎暗卫,自打跟了祁落之后,就基本没了正经事。
上山捉鸟,河里捞鱼的本事,倒是精进了不少。
原本个个精瘦的体型,却发现腰带紧了。
妈呀,这也太吓人了!
罗坤抬眼看了看,腰带渐短的伙伴们,又低头掐了把腰间不知何时出现的软肉。
回头回了京城,之前的伙伴们,还不知怎么嘲笑他们呢!
是伙食太好了?!!
别说,自打跟着朝霞郡主,一日三顿都是好吃好喝。
跟着世子爷的时候,不是白水就着烧饼,就是啃着肉馒头。
赶上任务紧张之时,揣俩馒头也能吃上一日,能不精瘦么?!!
难不成要减肥?!
此时秋月从船上,抱下来一只酱猪头。
罗坤:“……………”
果断摇了摇头,还是加大训练强度吧!
本来想着让龙虎暗卫们下海捞上两个回合。
罗坤摆了摆手,“你们下海捞鱼虾,一人捞上五个回合吧!”
龙虎暗卫们一个个领命朝着海内,扑通扑通扎猛子而去。
史昭撇了罗坤一眼,也招了招手,“你们一人八个回合吧!”
爷的兵,怎么也不能弱过于罗猴儿吧?
平常对任务增加,叫苦不迭的暗卫,今儿个却异常的利落,接二连三扑通扑通地跳入海中。
不过几柱香的时间,秋月的面前就堆了一个小山儿高的,各式的鱼虾贝类。
额外还有一堆的半人高的柴火。
说好的下海五个回合,八个回合的任务早已完成了。可暗卫们还在一个个下饺子似的往海里跳。
不见了许久的少将军,也从小岛的树林子里,信步而来,随手扔给了秋月三只野兔子。
看着这满满一地的食材,祁落的嘴角抽了抽。
如果回头,她把这个岛给开发了。这周围海域的食物,会不会被这帮子人吃绝了?
暗卫们齐齐动手,宰鱼剥虾的好不热闹。
待到天色渐暗,海滩边已经升起了几处篝火。
迎着篝火本该舞一舞,祁落看了看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
这若是舞剑?想来也没什么看头!
“那你们便比拳脚吧!赢了的先吃。”少女想了想道。
“喔哦!………”暗卫们兴奋了,立马打作了一团,本来平时为了抢食,也是要打一场的。
如今可是名正言顺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美好的日子
红彤彤的篝火,几十名暗卫三三两两打做一团。
寻常人看不懂,会武的祁落,可是看的津津有味。
暗卫们刚刚下了水,个个打斗的时候赤裸着上身,篝火下白花花的一片,晃瞎了人眼。
桑旸看了看一旁的少女,少女此时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含笑,时不时的还鼓鼓掌助兴。
“………………”
少年的脸色越来越黑。
他们光膀子,有他好看吗?
少年捏了捏少女的手,少女回了甜甜一笑。
看着她笑靥如花,少年心中立马烫贴舒坦了。
可仍然没忘招了招手,对史昭耳语了几句。
不一会儿这帮暗卫们,就陆续走了,又陆续回来了。
只不过回来之时,已重新穿戴好了衣裳。
看着一个个穿戴齐整了,少年方才满意了。
史昭和四喜面面相觑。
他们爷果真越来越一言难尽了!
以前别说是光膀子,就算是光屁股,他们爷也不屑管的。
一心一意的少女,完全没注意暗卫们都穿上了衣裳,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那边食物的芳香,悄悄地越飘越远。
打斗的人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下手也是越加利索了,都想赶紧赢了好吃饭。
赢了的吃着喷香的烤虾,喝着鱼汤,输了的却越打越是着急。
这边涂了蜂蜜,烤的焦黄喷香的烤兔子才递了上来,少年便捡了兔腿小心撕了下来。
待到不烫了,方才递给仍在专心看打斗的少女手中。
自从玉山一事之后,祁落便没误了拳脚功夫,不求飞檐走壁,总归遇事还得有自救之力。
于是一反之前懒散的练功风格。
每日晨起,必然要练上一两个时辰,武艺倒是精进不少,对付寻常男子已不在话下。
原本是由罗坤来教,可桑旸乐的指点佳人,每每总是抢了罗坤的活儿。
对此罗坤也很是满意,习惯了教糙汉子,突然教娇滴滴的郡主,他也没个轻重不是。
罗坤乐的继续日日悬在房梁上做猴儿。
今日露宿海岛,罗猴儿又挑了一颗离祁落稍近的树上,合衣躺了下了来。
没有帐篷,祁落让人寻了几根合用的树杆,扯了被单,在沙地上简单支了帐篷,又铺上了柔软干爽的褥子和被单。
桑旸美其名曰保护郡主,也挤了进去。
留下的都是近身伺候的侍卫和暗卫,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连罗坤也懒得再管了,世子爷的交代,早已抛诸脑后?!
他们现在是郡主的人!
此时早已忘了刚跟着郡主时的诸多不满。
罗坤躺在树上,吧唧吧唧嘴,暗卫的美好日子就该是,有吃有喝不是。
龙虎暗卫已一路朝着变猪崽的路上,狂奔而去。
而少将军的美好日子,则是美美地揽着媳妇睡觉。
少将军躺在帐篷里,琢磨着若回了京城,可怎么抱媳妇?
英国公府和镇西王府距离不远,他得先打听好了媳妇的闺房,回头方便夜间翻墙。
想起英国公世子,突然感觉一阵头疼,就不知能不能瞒过大舅子………………
第一百二十八章 袁雪儿的洗白
唉!………少年低头看了看,怀中早已睡着的少女,落落还有半年才及笄!
日子难熬哎!
第二日晨间,祁落并未急着离开。
而是在海岛上细细的转了一圈,岛内还有一处矮矮的白石山,山脚下也是长满了一片片的红舞姬。
红舞姬在别处并不多见,不知为何此岛却很是繁多。
如此美景,无人观赏岂不可惜?!
祁落琢磨着可以把这个岛,买了下来做游览而用。
在白石山山脚下,可以挖上一汪湖水,再在湖边搭上一个水榭,建上几栋小楼,岂不美哉!
祁落因色取名:称为绯雪岛。
离开绯雪岛,到了沙城已至午间,距离上次离开已有月余。
罗坤遣了侍卫去沙城府衙,取了车马,直接将祁落拉去了袁雪儿的客栈。
祁落当日故意只给袁雪儿留了100两银子。
就是要看这袁雪儿要如何给自己洗白名声。
当时留了两名侍卫在沙城,负责盯着袁雪儿的行事。
只让盯着袁雪儿别做出格之事,却也没让通风报信。
是以祁落也不知这个月来,袁雪儿又是如何给自己洗白的。
原本计划几日便折返沙城,谁知因长公主之事,耽误了行程,这一走就走了月余。
客栈还在那个位置,人还是那些人,
可站在客栈门口的众人直接傻了眼,咋觉的都要认不出来了呢?!
袁雪儿的客栈门前人来人往,都是些老老少少,拎着篮子在排队,队伍极长。
而之前那几位彪形店小二,脱了之前的小二店服,一个个的穿着雪白衣衫,站在客栈门外,看起来格外的干净利索。
面上一个个堆着笑,居然很是憨厚。
排队的老老少少,篮子里都是洗的干干净净的草药。
草药品种看起来不少,有值钱的、也有那普通的,只不过都打理的格外的干净。
这是在收草药?!
排在队尾,花白头发的老妪和驼背老太太,此时正眉开眼笑地聊着天,“袁家丫头是个好心的,我们这些个老人和孩子,也干不了体力活儿,如今也能帮着寻些药草,贴补点家用。”
驼背老太太听着忙不迭地点头。
这才多长时间?!
就由女土匪直接变成好心人啦??!!
祁落一行人面面相觑!
这都是什么鬼?!
桑旸使了眼色,四喜立马上前问道,“老人家,麻烦问问袁掌柜都收什么药材?”
老妪回了头,笑着说,“只要是打理的干净,无论贵贱的药材都收!”
“不过,您这样的年轻人给的药材可是不收的。”一旁的驼背老妇补充道。
“对?袁掌柜只收老人和儿童送来的药材。”
“为何?!”四喜好奇道。
“袁丫头就是为了帮助我们老人和孩子才收的药材,青壮年的自是不收。”老妪摆了摆手。
“好心的漂亮大姐姐,最喜欢我的药材啦!”一旁的孩子们也叽叽喳喳插着嘴。
一边说,孩子一边小心的从怀里掏出一撮药草。
“哪管是一小把,姐姐也收呢!我可是日日都要来送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跟定了
此时还未见到袁雪儿,门口的小二眼尖,一眼瞥见了祁落。
小二大声的朝着屋内喊了一声儿:“掌柜的,东家来啦!”
屋内的袁雪儿应声跑了出来,原本穿的颇为妩媚,画着浓妆的袁雪儿,今日却换了素静的打扮。
一身白色的棉布衣裙,脂粉未施的脸蛋,显得干净而漂亮,连年龄都无端小了几岁。
“东家!”看见了祁落的袁雪儿很是惊喜。
说好的几日,东家却一个月未见人影。
若不是两名祁落留下来的侍卫,总在眼前晃悠,袁雪儿都怀疑自己已经被东家遗弃了。
袁雪儿美滋滋的跑了过来,门前排队的老老少少们,也纷纷地议论开了,袁掌柜的东家,原来是个神仙般的人儿啊!
祁落随着袁雪儿进了客栈,原本空旷的客栈内,摆满了层层的木架,架上堆的满满都是码放整齐的药材,木架上还细细地贴好了标签。
袁雪儿冲一旁的小二努了努嘴,小二立马进了内间,取了一兜银子出来。
银子还是祁落给的100两,原封不动的又还了回来,“东家,银子还给您,我的名声已经经营好了!”袁雪儿面带喜色。
祁落饶有兴趣的抬了抬眉,“不知袁掌柜是如何经营的呢?”
说起这个,袁雪儿更是眉飞色舞,“东家,我琢磨着要改变我的名声,我就得做善事,至于善事如何做呢?!
如果给穷苦人家钱财,百两银子很快也便散完了,授人与鱼不如授人与渔,我便帮他们做起了收集药材的营生。”
袁雪儿一边忙着给祁落端茶送水,一边不停地说道:“我得知咱们城里的药材铺子的药材,都是专门从做药材生意之人手中得来的,而做生意之人其实也是从百姓手中收了药材,再做的分拣。
城里的老人及儿童,平日里没有营生,送来的药材本就是为了补贴几个钱的家用,价格低廉。
而我从中基本不挣钱,也就换我们几个人的饭钱而已。
我们帮着他们把药材,再按照等级分拣,不同档次的药材送去不同的铺子,自是比那些混着卖的药材更合用。
高档的药材铺子,不愁拿不到好货,低档的药材铺子,又能拿到更廉价的货色。
大家自是愿意收我的药材。
而百姓们也把我当成了活菩萨,其实我也小挣了点点银子,虽然很少,但都是辛苦干净的钱!”袁雪儿的眼神晶亮。
她原本也是想好好经营爹爹留下的客栈,奈何成了黑店!
黯然一闪而过,袁雪儿又恢复了奕奕的神采,看着祁落一副求表扬的神情。
祁落暗暗好笑,果真没走眼,是个机灵的!
“袁掌柜,你可愿做我悦心居的掌柜?!”少女含笑而问。
“愿意!愿意!”自打爹爹过世,就再未有人愿意相信于她。
祁落给她百两银子经营名声之时,袁雪儿就已倒了戈。
她向来没什么是非观,只知士为知己者死,哪管杀人放火,她也跟定她了!
第一百三十章 回拙州
袁雪儿的眼神殷切,就像那摇尾的小狗一般。
“那你可愿随我去拙州,离开这生你养你之地?”看着袁雪儿的表情,祁落不禁莞尔。
“愿意,东家,雪儿愿意。”袁雪儿眼睛晶亮。
“雪儿已无亲无故,但凭东家做主。”袁雪儿上前施了一礼,随后低头眼帘一垂,遮住了眼中溢出的几分黯然。
沙城早已没了她,值得留恋之人了!
之前应了祁落,只是不想自己受了官司。
直到祁落请她做掌柜,又给了她银子洗白名声,她才算真心实意愿意跟着祁落。
袁雪儿做掌柜多年,别人使的是真心还是假意,她一看便知。
她知祁落是真心,想要提携帮助于她。
袁雪儿突然想起,“东家,这些小二,可能一同前往?
他们一个个地都跟了我好些年,他们都是之前,我从乞儿当中选出来的人手。
在沙城也是无亲无故。且一个好地干起活来,都是把好手。”
袁雪儿卖力地夸着。
未怕祁落不允,袁雪儿又补道:“他们不怎么费银子的,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八位彪形大汉,齐齐刷刷地立正站于一旁。
眼巴巴的看着祁落,小鸡捉米般的连连点头。
管吃?
坐在房梁上的罗坤,翻了个身,没啥兴致地撇了一眼,武功不行,看着还都肥肥胖胖,吃的定然不少!
得亏不带回京城。
………
新店开张本也需要人手,祁落爽快地答应了。
袁雪儿小心地抬眼看了看,东家满面的笑意,而坐在一旁气势逼人的少年,始终未发一言,只是眼神灼灼的看着他们东家。
见无人反对,袁雪吁了口气,笑地越发真诚了。
“目前新店会先开在拙州,至于沙城能不能开分店,那就得看袁掌柜的手段了。”少女勾了勾嘴角。
“这个东家尽管放心,雪儿,定然不负东家所托。”
之前在沙城开正经客栈,屡屡受阻,只因年轻貌美的女子,无人撑腰,遭人觊觎所致。
如今祁落进出,皆能带着众多的侍卫。
又听下人喊她郡主,如此的背景,定然能安安稳稳地做生意。
再看一旁的青衣少年,也定然不是普通人物。
袁雪儿自认,凭本事及自己的泼辣手段,想来出不了差错。
都是利索之人,商量好了行程。
立马袁雪儿便随着,一同回了拙州。
沙城的药材生意,虽是不怎么挣钱,既已开始,本着商家的信誉,也不能随意关了。
于是暂时先留下了四人,继续担着沙城的药材生意,四人随了袁雪儿一起去了拙州。
离了拙州已经月余,祁落与长公主之事,即便再瞒着,也是传到了拙州。
沙城已近拙州,英国公夫人之前便使人前来,在沙城府衙留下了几封书信,信中催了祁落数次。
祁落一行遂未敢再耽搁,直接连夜赶回了拙州。
来了古代,祁落还未离开母亲如此久,此时歇了游玩的心,祁落也有了几分归心似箭。
回程风景依旧,众人已经无心赏景。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回家
翌日响午时分,祁落一行便到了拙州。
先派了侍卫,提前打马前来送信,英国公夫人和沈太夫人,早早便在拙州城门前,专程等着祁落。
老远便能看见城门前,乌泱泱地站着一排女眷。
一见沈府的车马,英国公夫人急着撩起裙摆就要来迎。
却被李嬷嬷和英桃一人一边,给直接扯住了袖子。
“夫人,形象!”李嬷嬷撇了眼围观的百姓,凑到耳边小声说道。
英国公夫人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形象?
岂不是多此一举?!
她在京城的贵妇圈子里都没有过形象。来了拙州,还要注意这些有的没的?
还没等英国公夫人来的及反应。
沈老夫人喜笑颜开地拽起英国公夫人的手就走,嘴里还不停的叨念,“吟娘快!落宝儿来啦!”
腿脚很是利索,李嬷嬷无语的看了看跑远了的母女二人。
祁落远远看见外祖母和母亲,立马叫停了马车,纵身从车内跃了出来。
朝霞郡主武艺渐长,跃出车马已不在话下!
桑旸也翻身下马追了上来。
祁落笑着抱住了母亲和外祖母。“外祖母、母亲。”少女笑得香甜。
“落宝儿瘦了黑了呢?!”沈太夫人心疼地抚了抚少女的脸。
“都是那该死的庐阳,如今真真是便宜她了!回了京城我便专程去“看望”她!”英国公夫人气愤不已。
“外祖母,母亲,落儿是抽条啦!”少女拎着裙摆转了一圈。
十四五岁的少女正是一日一变的时候,也不知是瘦了还是真长个了。
削肩柳腰,月余不见更多了几分少女的婀娜。
“落宝儿,外祖母让人给你炖了你爱吃的银耳百花饮,做了你爱吃的椒炖银雪鱼…………”两人一路揽着着祁落往城内走。
玄衫的少年,安静跟于身后,未发一言。
沈府离得城门不远,直到近了门前,沈太夫人和英国公夫人,才发现了一路默默跟在后面的桑旸。
“少将军!是我们怠慢了!”太夫人面含愧疚。
“太夫人无须客气,对子钰何来怠慢一说。我给您和国公夫人带了礼物,回头您看看合不合心意。”少年的嘴角,扬起了好看的弧度,搀扶住了太夫人。
太夫人眉开眼笑的受了,笑着拍了拍桑旸的手背,“少将军送的那个面脂,不愧是宫廷方子,很是合用。”
“太夫人喜欢便好,回头钰儿再给您找上几个好方子,太夫人到时该担心,是不是太过于年轻了。”
“贫嘴!哈哈…………”
桑旸在府里哄惯了祖母,没得几句就哄的沈太夫人哈哈大笑。
“子钰,这次还住在府里,好有个照应!”英国公夫人抿着嘴笑道。
“多谢伯母……子钰却之不恭。”
若不是怕祁落害羞,他都想直接喊岳母。
少年眼中星光点点,勾着嘴角,加重了伯母二字的发音,凝目看了看少女。
少女似乎突然就明白了少年的意思,红霞慢慢爬了了脸庞,少女袍袖一甩,娇嗔的白了少年一眼。
“外祖母、母亲,咱们回家。”
第一百三十二章 拙州悦心居
进了沈府门前,两位舅母便急急迎了出来,若不是沈太夫人嫌府里没人,不准她们前往,她们老早就去城门前候着了!
整个沈家小辈里也就这么一个女娃,祁落在沈家可是金贵着呢!
给沈太夫人福了一礼,腰还未及站直,沈二夫人便道,“落宝儿快来让二舅母看看,没想到庐阳那个贱人竟然如此腌臜!”
沈二夫人依旧是那个说话直接,不拐弯的性子。
祁落一头黑线,二舅母您就这么在沈府大门前大骂长公主,真的合适么?!
“二弟妹,你快让落宝儿屋里说话!别平白累了孩子。”沈大夫人白了一眼。
“是是!是我大意了!落宝儿快随舅母进府。”沈二夫人咧了咧嘴,拉了祁落的手,就往府里去。
一路众人围着嘘寒问暖,又简单地打听了事情的原委。
英国公夫人这是听得心惊肉跳,若不是儿子心细,女儿此次又危险了。
凭着英国公夫人的泼辣,长公主你还是多烧几柱香,自求多福吧!
长途跋涉,众人心疼祁落,盘问后,便让祁落回了自己的院落小憩。
祁落前脚才进了门,桑旸后脚就翻窗进了闺房。
“落落!”少年面含委屈。
这又是唱的哪出?!
“落落,我何时有个名分?!”
少年说的理直气壮,好似祁落就是那负心的男儿一般。
祁落:“…………”
少将军你这么会演,莫不是戏精附体?!
看着少女惊愕的模样,少年忍着笑,面上仍然是委屈不已,“落落,我都被你看过了,你要负责!我今日就要认岳母和外祖母!”
这无耻的言论,导致少女顺利地被口水呛到了。
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呛的,直闹了个满面通红。
少年一边给少女拍着背顺气,一边不遗余力的说道:“落落,我明日便送信回京给祖母,待到英国公夫人回京,祖母便去提亲,落落你就答应我吧!”
看着少女还在犹豫不决,少将军决定直接牺牲色相,俯身便贴上了少女的唇。
这个磨人的妖精!
须臾,少女晕晕乎乎地便什么都答应了。
得了少女的准话,少年急急跑了,就怕少女清醒过来再反悔。
少年直接跑去找了沈太夫人和英国公夫人,这一聊就聊了几个时辰。
起先祁落还紧张的睡不着,等着等着便困了。
直到一觉醒来,少将军还没出沈太夫人的院落。
待到桑旸出来,祁落就被抓了去,被沈太夫人和英国公夫人连番拷问。
也不知少将军几个时辰都是聊了些什么。
只知晚膳时分,桑旸满面春风,直接就改口叫了岳母和外祖母。
这脸皮也是没谁了!!
拙州靠南,京城靠北。六月的拙州,白日里日头也有些热辣。
来了拙州也有两个月了,英国公夫人商量着,再过上半月,带着沈太夫人一起回京城避暑。
待到祁落的及笄礼之后,再送太夫人回拙州!
祁落早前定的,榻上的被套、枕套、纱幔,早已送到了沈府。
几日间,祁落又在拙州找了一处铺面。
拙州的悦心居要先京城一步,开业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花猪大了
有了京城悦心居的经验,拙州的悦心居,同样也选在了一个勋贵子弟集中之地。
之前定的茶花双色鼎,也陆续的给客人交了货。
但凡定了货的客人,又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请柬。
邀请其在店铺开张之时,来逛悦心居,还可以额外享受9.5折的Vip价格。
这样的优惠政策,古代可是从来没有。听了这个想法的袁掌柜,磨掌擦拳,眼睛锃亮。
有了这第一批双色鼎挣来的货款,让祁落更有了几分底气。
拙州的悦心居比起京城的,面积大了不少,且选了个带二层的小楼。
小楼就选在了太光湖畔,小楼位置难得,为怕租约不稳,这次祁落干脆直接买了下来。
买下的小楼,便能将水榭直接建在太光湖上。
比起京城悦心居池塘上的水榭,便更多了几分怡然。
店铺的装饰需要几日时间,这次有袁雪儿几人跑腿张罗,祁落轻松了不少。
傍晚闲来无事,祁落便跑去逗弄花猪。
花猪有5个月,已由俩月前二三斤的小奶猫,变成了7斤重的大肥猫。
此次去盐城,祁落并未带着花猪一同前往。
待在拙州,日日吃睡有人伺候的花猪,生生比两个月前,大出来了一圈。
祁落险些都要认不出来了!
都说猫的记忆很短,本以为他早已记不起祁落,谁知怕生的花猪,却被祁落轻易地抱了起来。
祁落伸手捞着花猪的肚子,把它轻轻放在自己的腿上。
花猪顶着圆圆毛绒绒的脑袋,直往祁落怀里拱了拱。
习惯性的探头,伸出粉粉的舌头,舔了舔祁落一直抚弄他的手指,舔的手指一阵麻痒。
舔完之后,花猪又睁着湿漉漉圆圆的大眼睛看着祁落,这是讨要食物呢!
软萌的样子,看的人心都要化了。
祁落掏了掏专门给他准备的小零食荷包,里面有常备的风干牛肉粒,小鱼干,鸡肉粒…………
一应都是花猪爱吃的小零嘴儿,花猪打小就好吃,不然也不会得了花猪的名儿。
许久未见,看花猪吃的欢快,祁落忍不住便喂多了。
直到常月急急地抢走了荷包,这才作了罢。
眼看着荷包被抢走,“喵喵……”花猪很是不满地对着常月叫。
寻常猫儿能吃上两日的粮食,对于花猪来说,一顿也都吃没了。
如果由着花猪,放开怀的吃,真不知这家伙要长到多重。
吃饱喝足了的花猪,仍然赖在祁落的怀里,不时淘气的爬到肩膀上。
捞起祁落的几缕头发,放进嘴里啃咬,或者揪着腰间的带子拽的老长。
打小爱的玩法,如今大了依然乐此不疲。
此时正逢夏季,赶上花猪掉毛的时候。
以指做梳轻轻梳理梳理,花猪便会舒适的躺了下来,不停地变换各种姿势,等着你给他顺毛。
顺手捋下来的一撮撮的猫毛,再搓成小球,这便是花猪最爱的玩具。
哪管花了多少银两,买了多少漂亮的小球儿,都抵不过花猪对这毛球的喜爱之情。
第一百三十四章 悦心居开张
桑旸送祁落回了府,便去了附近一带办差去了。
白日里祁落,到处逛市集定制悦心居的货品,晚间就逗弄逗弄花猪,日子过得倒是逍遥。
转眼间便过了十日,寻了个黄道吉日,悦心居要开业啦!
当日里,祁落早早的便起了床,此时不过刚过卯时,天才蒙蒙亮。
“叩叩叩………”
听见熟悉的敲窗声,秋月轻车熟路开了窗。
一抹藕色的影子直接翻窗而入。
桑旸从未穿过如此颜色的衣裳,柔和的色泽衬的少年唇红齿白,佚丽俊秀。
藕色的锦袍上绣满了藕色的暗纹,浅灰色的腰封,同色的裤装和短靴。
不知是因衣裳,还是坐在窗前的少女,少年原本冷淡的眉眼,此时却异常的多情起来。
看见少将军进了屋,大丫鬟常月和秋月,互相对视了一眼,便告退了,屋里只剩下桑旸和祁落。
同色的衣衫,祁落也穿着一套,这是这几日桑旸专门让人给定制的,为的便是悦心居开业所用。
祁落也是同样藕色的衣裙,只不过衣裙外,附了一层藕色的纱,绣着同色的刺绣,长纱及地,更显得少女飘飘欲仙。
少女的发还未及挽起,正披散在肩。
少年上前接过了少女手中的木梳,帮少女挽起了发。
少将军本就要学束发,只不过最近还额外又学了几款少女的发式。
如今挽起发来,格外的得心应手,虽不及常月的熟练流利,但也有模有样。
少女的发柔滑光亮,在指缝间滑过,直骚的少年的心痒痒。
少女本就生的绝色,极少涂抹胭脂。
今日里为了悦心居开业,腮边淡淡扫了些胭脂,更是美的惊心动魄!
怕花了妆,少年不敢胡闹,几日未见,只敢在额前印下了一吻,寥解了相思之苦。
须臾少年牵着簪好花的少女出了闺房,将少女交给丫鬟。
少年又照旧翻了墙,理了理衣裳,慎重去到沈府门前候着去了。
门前候了不久,少女便出了府,一同前来的还有英国公夫人。
英国公夫人见了提前等候在门前的俊逸少年,是越加的满意了。
到悦心居之时,天边已是鱼肚白,周围的铺子还尚未开门,悦心居内却是灯火通明。
马车刚拐过路口,门前机灵小丫鬟,老远便瞥见了沈府的车马。
待马车停靠门前,袁掌柜和几个伙计,已经候在了门前。
袁掌柜一改最近素静朴素的妆扮,穿了一身米色的裙衫,画着精致的妆容,看着稳重而不失俏丽。
而四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也是穿着干净的米色儒衫,刮干净了面上的胡须,用同色的布巾,包住了发。
一个个满面堆笑,显得很是憨厚实在。
门前的几个丫鬟也是清一色的米色裙衫。
看来这个袁雪儿是个妙人啊!
很是知道不同场合该如何妆扮。
看着门前的众人,祁落满意的点了点头。
拙州悦心居,祁落只参与了布置的想法和要求,其余都是由着袁雪儿自己安排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货品
悦新居的大门前,站着几名漂亮机灵的小丫鬟。
门前的案台上,备有包装精美的小礼品,小礼品是一些可爱又好吃的糖果。
糖果是祁落,让人特意用刻好的糖馍子,做的牛奶糖,有可爱的小兔子,小鸭子、小蝌蚪…………还细细用糖浆,画上了眉眼,很是可爱。
进的悦心居的大门,堂中央放了几套舒适的木制沙发,沙发前的矮几上,放满了好吃的瓜果。
连瓜果的盘子,都是祁落专门找人烧制的,各式造型美观的高脚果盘。
果盘的配色有素雅的纯色风格,也有采用浓郁的配色和繁复的花纹的百花盘极是新颖。
果盘及案上的摆设,与沙发坐垫的配色都是一致的,每组沙发之间还用超薄的屏风隔开。
只不过这几款屏风,和以往的屏风很是不同,屏风表面并不是绷得整整齐齐,绘有各式画作的纱幔。
摆在紫色沙发前的屏风,只有一个精致的木框,屏风遮挡的纱幔,就像窗帘一般,穿于木框之上,紫色和米色的双色纱幔,带着自然堆起的褶皱,中间再用精致的绸带轻轻挽起。
透过紫色的纱幔,桌上的高脚果盘露出了细细的金腿。
紫色的鎏金盘,上面放着切的极为精致的蜜瓜,蜜瓜不过指甲盖大小,挖成了圆形,用金色的果叉叉着,看着极是精美。
而另一侧的米色沙发旁,摆放的则是纯木的镂花屏风。
屏风之间用素色的米色薄纱隔开,连果盘都是木制的,很是清新淡雅。
每个沙发的一侧都摆上了落地的灯笼,灯笼的形状也是形态各异,衬着各色的纱幔美奂美轮!
大多货品的款式,都是祁落穿越以来,慢慢设计定制的。
从刚到拙州卖了茶花双色鼎之后,祁落便有了在拙州开店的想法。
日常有什么新想法,也是早早便落于纸上。
这些货品的定制,一直是祁武和贾梁在张罗着。
别看祁武才刚九岁,许是父母早亡,又是吃过苦的孩子,干起活儿极是用心。
之前是和贾梁一起帮着祁落操持,一来二去很快便熟悉了起来。
前些日子,贾梁护着祁落去了盐城,随后又跟着肖潼上京告御状。
而这些货品的事情,悉数都交给了祁武。
祁武领着府里的家丁,把祁落交代的之事,一样样有条不紊安排的妥妥当当。
若不是如此,祁落也不敢十日之内将悦心居匆匆开了张。
悦心居分了几个区域,适才堂内中间的沙发区是休息区。
进门左手的区域,便是茶花双色鼎、烈焰百花盒等,与美食相关的器具。
木桌上搭着各式的桌布,桌布上放着定制的餐碗、瓢盆等,材质有陶瓷的和金银器的。
还有各式雕工细致的木筷、银筷和勺子,做工都极是考究。
餐具的款式都是成套的,既有色彩艳丽的蠢萌小动物餐具;也有精致的盘花鎏金餐具;还有纯色艳丽的几何风格餐具;又有沉稳的佛教风格的餐具…………风格迥异但又新颖美观。
配上漂亮的各式点心,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第一百三十六章 茶花双色鼎的余波
祁落一行进了门,须臾沈府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沈府的三位公子,前脚来了悦心居,拙州的未嫁姑娘们,很快也就都跟了过来,消息也是忒灵通了!
才刚辰时悦心居就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原本姑娘们只是冲着三位公子,才接了祁落的请帖。
生来都是富贵人家,自觉什么玩意儿当都是见过的,对于悦心居的开张并未太当回事。
可等到了悦心居之后,闺秀们就都傻了眼,被满眼的新奇物什吸引了过去,这没见过的东西也是太多了!!
祁落抬眼便看见了熟人。
“落妹妹,恭喜新店开业!”周大姑娘指挥着家丁,将大包小包的礼物抬进了悦心居。
如此时候怎能少了准表嫂,周落英周大姑娘。
“多谢英姐姐!”看见许久未见的闺蜜,祁落也很是高兴。
可这还没等祁落上去迎,沈昕立马抢先一步迎了过去,毫不避讳的站在了周大姑娘身旁。
祁落笑着打量着两人,两人皆是神情自得,看来这段时日未见,两人进展神速啊!
祁落眨了眨眼。
“表嫂,里边请!”祁落压低声音,凑在周洛英耳边道。
原本一直颇为自在的周大小姐,闻言脸红了个透,白了一旁扯着嘴角坏笑的少女一眼。
啐了一口,“就你话多,还不进来!”
祁落也知道见好就收,领着周大姑娘就进了屋。
除了闺秀们,那些夫人们也都赶早来了。
除了惦记沈家公子的闺秀们起了大早,订了茶花双色鼎的吃货夫人们,个个也是兴致勃勃。
上次出售双色鼎,祁落还特意附赠了火锅的锅底、蘸料及涮菜的菜谱。
夫人们起了个大早,急匆匆赶来悦心居,见面还不忘讨论讨论菜谱。
郡守夫人周洛英她娘,根本无暇顾及女儿那边的互动,喜不自胜,小心靠在她娘家弟媳妇儿的耳边说道,“原娘,你试没试试酸菜鱼锅子?!”
郡守夫人极爱吃鱼,虽然一直维持吃货的本色,可身材只是堪堪称上圆润,比起同龄的夫人倒是不算胖,不知是不是得益于,她爱吃鱼鲜之类的。
周洛英的舅母陆夫人,也是个实打实的吃货,不过她可没有郡守夫人的好身材,长的那是雪白滚圆。
陆夫人眉眼笑开了花,“吃过了,吃过了,不仅酸菜鱼锅子,猪肚锅子、酸番茄锅子,我挨个全试了一遍,真真是各有各的风味,而且不仅如此,我自己还研究了几个锅子,改日你去我府上,我让我家奶娘给你亲手做上。”
陆夫人在拙州是出名的吃货。
她那奶娘天生有一手好厨艺,打小就变着法儿的给陆夫人做各式的好吃的,吃出了陆夫人的圆润身材。
拙州贵夫人圈子里都知道,那但凡陆夫人说好吃的,必然是差不了!
每回陆府请客,陆夫人的奶娘,必然得露上几手,那个厨艺可比拙州最出名的馆子里的厨子,还要厉害几分。
一众夫人们,这月余美食不断,一个个脸颊都是越发丰盈!
第一百三十七章 黑心肝的袁雪儿
众夫人听得陆夫人的描述,个个眼睛锃亮,跃跃欲试,纷纷挤了上前去,巴望着陆府再请一会客,她们也能被邀请在列。
陆夫人不仅是长得白胖,性格也是豪爽,一看众夫人的架势,便知晓大家的意图。
大方的说道,“回头我给你们发个帖子,都去我府上热闹热闹。”
巴巴的得了陆夫人准话,大家伙儿心里都踏实了。
旋即又把视线聚到了悦心居的货品上,悦心居的点心模具,品种极多,各式花样不胜枚举。
除了新颖的花纹图样、各种可爱的小动物、小娃娃、佛具………都是异常可爱萌趣。
最关键的是,买模具还额外附赠送点心菜谱,这个就值得好好试试了!
除了之前祁落给明慧大师,专程作的那些点心花样之外,又有了许多不同造型的新品种。
看起来既好看又好吃,众夫人一边看着,眼角余光也不忘观察着陆夫人。
陆夫人随手拈了一块兔子外型的点心尝了尝,兔子是糯米为皮,那里的馅儿料却是奶味的绿豆沙馅的,绿豆细细去了皮,又用牛奶和蜂蜜调制,滑软香甜。
陆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
担凡陆夫人吃的满意的,众夫人也得凑上去尝一下。
直看得祁落满头黑线,这陆夫人在拙州,那就是吃播的存在啊!
这边一帮夫人跟着陆夫人,挨个的尝着点心,挑着各式的点心模具。
一旁的丫鬟们,则拿着小本,帮夫人们记录着她们定的货。
突然一股奇香飘来。
“什么味道这么香?”陆夫人抽了抽鼻子。
原来是秋月让人端上了一盘子烤货。
祁落最是讲究形式,烧烤都被打点的颇为精致。
下端放着炭火的高盘,盘上垫着切了花边的油纸,油纸上托着剪成小块的,用各式银制短签子扎着,刚烤好的热乎乎的各式烤货。
有羊肉、牛肉、虾仁儿、蘑菇……………闻着喷香,看着色泽焦黄很有食欲。
旁边的小银碟儿里,还放着辣椒面、孜然、糖粉等,各式的调料可供蘸取。
这会儿就到了袁大掌柜上场发挥的时候了。
“各位夫人,这是我们悦心居。的烈焰百花匣,新烤制出来的各式烤肉,还请各位夫人们尝尝。”袁雪儿一边说,一边把盘子递给了陆夫人。
凭着袁雪儿的眼色,早已看出了陆夫人在吃一途中的权威性。
大家眼巴巴的等着陆夫人试毒,陆夫人挑了一块小小的羊肉占了点辣椒粉。
肉烤的外焦里嫩,火候刚好,一咬汁水浸满了口腔。
“香!”陆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有着陆夫人的肯定,众夫人亮了。
“掌柜给我订上两个烈焰百花匣。”陆夫人第一个发了话,想吃好吃的,动作必须得快呀,不然这么些人,没准儿定晚了得等到过年了!
“我也要两个!”
“我要三个!”
……………
有的夫人都来不及试吃,就先下手订了起来。
袁雪儿抽了抽嘴角,这生意也忒好做了,这价格还没提呢!这就定上了?!
袁雪儿黑心肝的想着,我要不要订贵一点?想来她们也不差多那几两银子!
第一百三十八 烈焰百花匣的订单
袁雪儿是想到便要做到,定价祁落向来也不管。
之前的货品价格,也是袁雪儿自个儿定的,看这架势,袁雪儿心中自动把价格上浮了两成。
转过头来的袁雪儿,再看看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夫人们,就像在看一个个移动的金元宝。
这脸上的笑,自然也就又多了几分真诚。
“夫人,您再看看这百花匣,大小合适,特别适合带出门,像刘夫人、张夫人这般,您回个娘家也需要几日路程,路上风餐露宿如何吃的惯?带上它这一路也能吃上几口好的。”袁雪儿的话,直接说到了几位夫人的心坎里。
“那给我定上2个!”刘夫人想着自己用一个,还能给娘家捎上一个。
“那我也定!”大家都是官眷,谁也不差这点银钱,哪管是图个攀比,也不能让自己落了下乘不是!
袁掌柜也是有手段的,提前便将请柬上的人物,挨个打听熟悉了一遍。
这但凡进门的人物,就没有她不认识的。
这般好记性,祁落是自叹不如!
这边在袁掌柜卖力的推荐下,烈焰百花匣,立马就成了夫人们争相订购的热门货色。
从上次茶花双色鼎的热卖,祁落便知,这帮夫人们对吃的热爱,所以这次拙州悦心居的主打货品,便有很多,极为适合这些吃货夫人们。
以茶花双色鼎的热度,祁落知道这次也铁定差不了。
不过想到和看到,那自是不一样的。
作为东家的祁落,对于货品如此受欢迎,自然是欢喜的很。
这边夫人们各种吃吃吃,那边的姑娘们,则盯上了那些漂亮的摆设。
这是悦心居的首个店铺,货品准备并不是特别多,货品主要是两个方向,吃和住!
而住就是适合姑娘们闺房的摆设和留香居了!
堂内的稀奇摆设,里面有祁落专程定制的八音盒;有之前毛哥的漂亮鸟笼子,只不过此次鸟笼,除了铜制,又添了一款银制镶嵌红色的玉石的,更是精致的不得了;漂亮的小铜镜;好看的首饰匣子;再加上那美奂美轮的床品,晃瞎了众姑娘们的眼。
“沈大公子,您可知这个手饰匣如何打开?”仍有执着的姑娘,不忘来时的初衷。
沈湟勾唇一笑,看呆了一众少女,“这还得请袁掌柜来解释一二。”
问话的少女直接便羞红了脸,说的是拒绝的话,可语气却让人如沐春风。
沈家三位公子本就属大公子长的最为出众,只不过平日里他最是冷淡,少女们也没的机会与他亲近。
沈家公子们,本就是打算靠着美男计,来给表妹镇场,今日里自是笑脸相迎。
就是今日这一场,祁落埋在树下的那几坛子酒,自是没有了!
还额外给表哥们,配了好几套百花匣,又备上了几桌好菜,用来下酒!
有了开头,姑娘们的心思也便活络了起来,陆续也就开始有姑娘上前搭话了。
天色已经大亮,不断的有马车停靠在了悦心居的门前,门前的百姓来来往往的也热闹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陈大头
门外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藏头藏尾颇有点不自在。
陈思琪陈大小姐?!
作为生意人,哪管陈大小姐处处与她较劲,那祁落也必是会给她递帖子的。
可作为以往处处针对祁落,沈三公子的铁粉,陈大小姐却是有点尴尬!
加上如今三公子名草有主,她最近使得各式小花招,又屡屡被拒绝,陈大小姐不甘心的同时,还真是忍不住有些面热。
可若是不来,于情于理不合,只得悻悻然姗姗来迟。
其实祁落和周洛英,都是毫不在意的。
根本连对手都称不上,何来的尴尬?!
见来了客人,袁大掌柜赶忙迎了出去。
原来是总给东家使袢子的陈大小姐?!
如此,袁大掌柜笑得越发殷情了,这样的冤大头,必须要宰啊!
“陈大小姐里面请,您贵客临门,真是有失远迎!
像您这样,长的如此美貌的客人,我们店里有太多适合您的限量货色,宫里的娘娘们可都还没用上呢!”
那可不,都是留着宰人的玩意!哪能多了?!袁雪儿暗搓搓想着。
而且她已经跟东家确认过眼神了!
“我们东家与您向来交好!像您长的如此好看,那些宝贝保管是样样都适合您!”袁大掌柜喜笑颜开的,亲手端着茶水,陪着陈大小姐进了内里。
交好?她与朝霞郡主?!
陈大小姐心里纳闷,难不成这新来的掌柜记错了人物,才待她如此亲热?!
罢了!如此总比递冷板凳强的多了。
祁落知道袁雪儿的意图,自是不会拆台,故意转了身。
如此陈大小姐心中嘘了口气,幸亏朝霞郡主没有回头,她可不是那好说话的主儿。
如若当众给她下不来台,可真就难看了!
袁雪儿的一路吹捧,句句说到了她的心坎,她挺了挺胸脯,自觉脊梁都直了几分。
袁雪儿一边走一边盘算,陈大小姐父亲是拙州知县,俸禄不多。
不过却听说陈夫人,家底丰厚,陪嫁颇多,想来也不会亏了这宝贝女儿。
这宰人的尺度,必须得适宜不是?
多了该付不起了!
突然袁大掌柜有点兴奋了,这好像比开黑店有意思多了啊!
袁雪儿特意将陈大小姐引进了雅间。
楼上的雅间可是有好几间,风格不尽相同,有华美的比如此时进的这间;有风格高雅以玉器为主的;还有以那佛具为主的。
都是为那些格外有钱的人,准备的货色,当然价格也都是格外的好!
袁雪儿打定主意,在此之上,价格还得再上浮些,卖给陈大小姐才行!
“这可是头等的雅间,是专程给您这样的贵客留的!”
雅间内布置极是华美,哪管与外面类似款式的物品,都刻意镶嵌上了一些值钱的金、玉和宝石。
连床上的纱幔都缀了大小均匀的珍珠。
陈大小姐本就喜好华贵风格,从她的日常着装也就看出来了!
才一进屋,陈大小姐就惊呆了,刚在外堂人多,加上她一直颇是紧张,便没有过多的留意。
如今进了屋内,直接便被新颖华美的屋内陈设,彻底镇住了。
这也太好看了!
第一百四十章 死忠粉
祁落只知道,进了屋子的陈大姑娘,短短一柱香的工服,让丫鬟送出了厚厚的一摞订单。
祁落伸手翻了翻,暗暗点了点头。
以陈大姑娘的骄傲和陈家的脸面,想来陈大姑娘也不会退单。
对她的货品如此喜爱,这样的大主顾。
祁落决定不计前嫌,进去同她打个招呼,希望不是戳心窝子!
“陈大姑娘!”祁落含笑进了雅间。
陈大姑娘依旧沉浸在,这些货品带来的震撼之中,此时还没关注到价格。
见了眉开眼笑的起落,陈大姑娘一愣。
向来朝霞郡主对她都是不冷不热的,每次自己爱与她掐尖儿,她也从未对自己手下留情过。
如今这样的笑容还是头一次见。
陈大姑娘心中纳闷:难道朝霞郡主一直把她当成好友?今日之事并不是误会?!
姑娘!
今日之事不是误会,是真的!可当成好友,那就是你就想太多了!
“陈大小姐,你的订单我已收到,在此多谢你对悦心居的喜爱。”祁落笑着抬了抬眉。
看着这样的祁落,陈大小姐心中升起了一股奇怪的暖意。
她经常针对祁落,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比祁落更优秀,想要博取沈三公主的青睐。
如今沈三公子名草有主,且喜欢的又不是自己这个表妹,而是周洛英那个粗野的丫头!
陈大姑娘眼神黯淡了下来,对祁落的敌意莫名也就散了去。
机灵的小丫鬟,此时已算好了银钱,递上了订单,“您一共花了两千两银子,陈大小姐,您是用银票结算?还是明日我们送到您的府上?”
看着订单的金额,陈大小姐大惊。
她的私房银子,统共也就几千两,这是都要花完啦?
陈大姑娘忍着心痛,低头看了看,手里拿着的几样还想买的东西。
小心的放下了两样,咬了咬牙!又将手里其余的东西,往丫鬟的跟前一推,狠狠地说,“你把这几个也加上。”
陈大小姐的表情,彻底给祁落逗乐了。
原本与陈大小姐也没有什么龌龊。只不过小女孩儿争强好胜罢了,看在她花了这么多银子的份上。
祁落大方的说,“陈大小姐,那两份也记上吧,当我送你的!”
陈大小姐这下看祁落的眼神,那是完全不一样了。
“谢谢朝霞郡主!”陈大小姐满心满眼的感激。
这是宰客宰出了革命真感情?!祁落莫名有点心虚。
陈大姑娘走之前还絮絮叨叨跟祁落说,回头她还要带她娘亲一起来。
俨然这是真把祁落当成了好友?!
罢了罢了!陈大姑娘的脑回路她是真搞不清楚。
殊不知祁落这一回,还真是给拙州的悦心居,收了一位死忠粉。
打发走了陈大姑娘,祁落又去堂内转了转,其他的雅间也是坐满了人。
如此一轮买买买,与有钱的管家夫人们不同,姑娘们的私房银子均都大大缩水了!
悦心居今儿个,看来能收到不少银子啊!
祁落美滋滋……
一直在一旁的桑旸,看着少女熠熠生辉的眸,禁不住嘴角弯弯。
第一百四十一章 荷包鼓不鼓?
桑旸还有公务在身,微微俯身,小声在少女耳边说道,“落落,我还有要事在身,五日后我随你一同回京,四日的晚间,我要和你睡。”
少年的气息,拂在少女脸颊上,少女面露霞色。
这样的话哪管听过再多次,也忍不住面红耳赤,少女嗔了一眼。
少年眸光潋滟,绯红的唇勾起了好看的弧度。
袍袖宽大,遮住了少年偷偷伸出的手,少年拉住了少女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且说众人,一顿点心茶水下了肚,自是要开始陆续去净房。
留香居内,早已专程派了丫鬟值守,教授马桶等物的使用方法。
要说之前已经被各式小玩意,闪瞎了眼的夫人小姐们,这下是彻底震惊了!
天呐噜!
我的乖乖!这都是些啥洋玩意呦!
但凡从留香居出来的夫人和小姐们,都是满脸的懵逼。
呆滞过后,那就是猛烈的订购热潮。
说实话家里的净房,哪管熏再多的香,那也只能算臭香臭香的!
加上那么旮旯大小的地儿,腿脚都要伸不开,就更别提环境了!
谁不愿意要个如此美貌的净房?!
拙州的留香居特意做上了两种不同完全的风格,一个及其的精致华美,而另一个则简洁素雅。
而这留香居,不仅样式好,定制的价格也是好的很!
定制一个留香居,少说也要两千至上万两银子不等。
而具体的价格,要取决于留香居内所选的陈设。
不过价格虽贵,但这基本算是一次性投入,且全部的定制和上门安装,都统一由悦心居负责安排。
类似于现代的装修公司了!对于她们来说,可真是非常省心,只需出银钱就好。
从留香居出来后,呆滞了片刻的夫人和小姐们,随即就开始兴奋了!
不过片刻工夫,留香居门前,居然排起了长龙。
祁落和袁大掌柜都想过,留香居应是此次悦心居的压轴货品。
但是尽管如此,也没想到会是如此热闹的场面。
拙州悦心居的盛况,想来很快便会传到京城。
待到那时来等皇帝问,不如提前狗腿一把?!给皇帝老儿卖个好?!
祁落决定今日回去,便给英国公送信,让国公爷专程去趟皇宫,送皇帝一个奢华加强版的留香居。
这下就算是在皇帝跟前挂上了号,皇帝一高兴没准赏点啥,或者求个独家也是极好。
这个时代没有所谓的专利,皇帝跟前求个话,别人便不敢随意的仿冒。
如此一来,名气和银子便都会有的!
那么多的嫔妃,再有那么多的官员,那是多么可观的一笔银子啊!
啧啧啧!
连祁落都忍不住要傻笑了,其余人便更别提了。
得亏早前祁落,便给袁大掌柜提过醒,接见的都是贵人,丫鬟和伙计们,都额外培训了礼仪,哪管再是震惊也不能失了态。
加上一众夫人小姐们,眼里完全没了旁的东西。
这时候谁还管丫鬟伙计们?!
这时候是盘算,荷包鼓不鼓的时候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师傅来了!
悦心居好不热闹,就连门前都是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的寻常百姓。
倒是没有不准寻常百姓进来,也有在门前给百姓和娃娃们分发糖果。
只不过看着里面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东西价格又有些贵的样子,有点儿不敢进。
门前一阵骚动,原来是明慧大师来了。
在盐城以墨会之后,明慧大师便告别了祁落,去附近一带云游去了。
云游的途中,时不时有给祁落捎信。
祁落以为师傅此次来不了她的悦心居开张礼,没想到师傅这还专程赶了来。
听着明慧老和尚来了,祁落开心的不得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祁落和师傅很是亲近。
明慧大师喜欢的点心,祁落总是让秋月做上一些备着。
但凡离得近了,便会让人给师傅稍过去一些。
回了拙州,这个习惯自也是没变,祁落亲手装上了几个师傅爱吃的点心。
“师傅!”祁落笑的香甜叫得软儒。
明慧大师伸手接过祁落递来的点心。
从衣襟里掏出了一本儿书,扔给了祁落。
祁落低头一看,孟珲的画经?!
翻了翻,还是原本?
这本书是她喜爱的前朝书画大师孟珲所做的画经,里面详细的讲了山水绘画的要领和方式。
这书的誊抄本都极是难寻,只因寻常人,根本画不出这画的精髓,但这本明显是原版。
“啊!师傅这…………!”祁落被惊得支支吾吾了。
“这是为师送你的开张礼。”老和尚不以为意地擦了擦嘴角的点心沫子。
“师傅,你这个开张礼也是太贵重了,师傅你前日子云游,该不是专程替我寻这本书去了吧?”少女的眼睛晶亮。
之前师徒间谈起过这本书,祁落还感慨此书难寻。
“咳咳………”明慧大师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被点心噎着了。
“师傅喝茶!“祁落赶忙递上了茶水,一边伸手给老和尚顺了顺后背。
缓过劲儿来的明慧大师,没好气的说,“谁专程给你寻,不过恰好得了而已!”
老和尚面上有可疑的红晕,看徒儿还盯着自己看个没完。
老和尚顿时恼羞成怒,”你要不要?不要就还了为师的。”
“要啊,师傅给的宝贝,我可得好好留着!”少女嘿嘿一笑,小心地用帕子包了,将书递给了常月。
嬉皮笑脸又道,“师傅,徒儿给您留了好多好东西,待会一起给您送回寺里。”
“唔唔……上次腌的那个酸笋再给我装上点!”老和尚嘴里塞满了点心,还不忘道。
“给您老早装好了一坛子了!您放心吧!师傅我们去水榭坐会儿!”祁落拉着老和尚的袖子。
老和尚甩了甩没甩掉也就由着她了!
“师兄呢?还有给师兄的礼物!”
“你师兄太笨了,被我罚去后山砍柴去了!”
“还是我乖巧是不?师傅!”
“一边去!”
“师傅!”
……………
明慧大师在拙州那是众人皆知,早知他和朝霞郡主是师徒,但也不知师徒两人关系竟然如此亲近。
第一百四十三章 收入
悦心居的小院占地面积很大,此次货品虽不算多,但悦心居内大部分的空置位置,都布置成了不同风格的休憩区,里里外外皆是极具氛围。
而休憩区的沙发套件,也因此成了此次的主销品。
悦心居的后院,有厨房和几间屋舍,屋舍的头几间是预留的客房,茶室等,方便之后远道来的商家休憩。
而后面的几间屋舍,是袁大掌柜他们一行人的卧房。
蜿蜒的青砖小路,丛丛蓝茅草间,有几间不同风格的青砖瓦房。
每个瓦房门前,都放置了不同的石雕装饰。
莲花舍便是那石莲花、兔舍便是那石兔、经舍便是那石经……风格迥异,看起来甚无规矩,却又协调统一。
各个屋舍前,都是专程寻来的古旧木门。
木门早已风化,门上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古拙而充满了新奇的矛盾美感。
院内的树木植物,一应照着京城悦心居的风格做了修葺。
庭院很大,烈焰百花匣一旁的老树间,还拴着一张吊床,吊床前围满了好奇的夫人小姐们。
午间在水榭和庭院内,为大家提前备好了餐点。
露天的烧烤、热茶小菜、点心瓜果自助餐式的拿取方式。
而秋月那边,好几台烈焰百花匣,几个厨子同时烤制,事先腌制过各式肉类,一坛坛的往外搬。
所幸提前准备的小菜和点心充足,不然还真是得手忙脚乱。
想着都是女眷,膳食虽是照着丰盛来备的,可量并不算特别的多。
谁知这一帮女眷,吃的却一点儿也不比男人少。
端上来的烧烤,瞬间盘盘空。
为能喝的备了加梅子的果酒,为不能喝的备了各式的果汁和热茶。
客人们吃的皆很是满意,吃吃聊聊加上买买,一天时间也就过去了,餐后又补定上了不少的食具和餐具。
一众夫人小姐们,揣着厚厚的订单,挂着空空的荷包,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
等到晚间盘账的之时,袁大掌柜简直是惊了。
光留香居就收了二十多万两银子,其它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是四十万两。
这帮人的钱也忒好挣了!
立即去沙城再开一个悦心居?!!
这个数字委实是惊人,连祁落也没预料到。
之前祁落在现代的时候,一直就想要开店,却因为没攒够本钱,一直未能实现这个愿望。
没想到到了古代,却顺利地开了自己心目的中的店。
哪管祁落心里多少有数,也没想到,第一天就能收到这么多的银子。
金额最高的当属留香居、其次便是烈焰百花匣,然后是沙发、屏风那些贵的大件等。
原本以为销量会不错的餐碗具,反倒是一般。
只因来的虽是当家祖母,但家里少不了太夫人坐镇。
大厨房日常用的餐具,可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买上几个心爱的,也多是自己小厨房里用用。
在餐碗具中,销量最好的就是那款带有佛具的,这样的餐具却正适合那些老祖宗们的意,买来讨好长辈自是不错!
第一百四十四章 如约而至
悦心居的第一日开张,生意极是红火。
有了第一日的生意做铺垫,祁落倒也再不担心,拙州悦心居的生意。
于是干脆做了甩手掌柜,一并将店铺交给了袁雪儿。
而订单的生产,之前祁武和贾梁,已经找好了几家代工的作坊,早已签了定制的保密合约。
有袁雪儿盯着,再不济还有沈府做后盾,自是不用担心。
几日间,祁落在拙州继续逛了逛市集,琢磨琢磨新的商品。
顺道儿又画了些手稿,留给了祁武。
祁武原想随着祁落一道回京,只因拙州的悦心居目前才刚开张,第一单的生意还没出货,祁武便暂时留在了拙州。
这次沈太夫人会随着一同回京,早早的英国公夫人便安排好了一路的行程,吃喝行那是样样周全。
眨眼间便到了第四日,晚间祁落才刚躺下,桑旸便越窗而入。
祁落刻意留了一盏灯,案台上还温着一壶薰衣草茶,搁着一碟桑旸爱吃的咸口酥。
少年伸手将床上的少女,揽入怀中,“落落,我来晚了!”
少年发间带着水汽,身上一股好闻的皂角味,想来是沐浴了才来的。
借着灯光,少年白皙如玉的眼睑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少女伸手抚了上去。
“这几日没好好休息?!”
少女的眼中带着心疼,“可用膳了?”
少女的指腹柔软,散发着阵阵幽香,少年伸手捉了少女的手指,放在唇边摩挲了几下,眼神可怜巴巴,“未曾!我赶着回来,想早点见你。”
少女不满的白了少年一眼,鼓了鼓腮帮子,“以后不许饿肚子,不许不好好睡觉!”
除了镇西王太夫人,少有人如此关心于他,见到少女如此憨蛮之态,少年唇角微微勾起。
“是,娘子!”少年凑在少女耳边小声道。
拂出的热气,荡在少女耳后,传来一阵酥痒。
少女用手抵着少年的胸口,“不许胡闹!”
少年吃吃直笑,一把抓住了胸前作乱的小手。
“秋月!你端些吃食来!”少女扬声喊到。
须臾秋月便端过来一蛊热腾腾的仙菌鸡汤和几碟小菜。
样样都是桑旸爱吃的,看的少年心中暖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莫名的磁哑。
“落落,陪我一起坐会儿。”
少年将少女揽在膝上,执起银箸,吃相很是斯文,可不多会儿,一桌的吃食便吃了个干干净净。
看了看空空的碗盘。
“我午间未吃!下次不敢了娘子!”少年的眼神像在撒娇。
“嗯,乖!”少女伸手轻轻揽着少年的腰。
将少女放在了床榻上,少年简单漱洗了也躺了下来。
翻身将少女揽入怀中,往常少年总是要胡闹一番,今日才刚躺下,立马便沉沉睡了过去。
哪管被少女偷偷捏了捏脸袋,都未能醒来,看来真是累极了!
少年的睫毛极长,在眼下投射出一层密密的阴影,灯光下的少年肤色瓷白,唇色绯红。
少女往少年怀中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角度,也缓缓进入了梦乡。
第一百四十五章 话别
翌日清晨,祁落醒来之时,身边人已没了踪影。
若不是床榻之上还有余温,祁落都要怀疑,一切是否昨夜的梦境。
定了卯时出发,祁落醒来时间已所剩无几。
“常月,怎么不曾唤我?”祁落起身揉了揉眼。
“是少将军吩咐奴婢,不要吵了郡主,出行的所有物件,我们早已已准备妥当。”常月上前笑着替祁落顺着发。
听出大丫鬟话语中的揶揄,祁落忍不住剜了常月一眼。
常月憋着笑,细细替祁落倌发。
等祁落到了前院,沈家的堂内已经聚满了人。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地往外搬着各式的东西。
桑旸和英国公夫人已经到了,今日连沈家几位老爷们和几位公子们,都未曾出门,一起候着要送沈太夫人出城。
太夫人此次去京城,约莫怎么也要去上半年。
太夫人向来和善,不像其他人家的老封君总是端着,晚辈们皆爱围着她转,此时众人都颇为不舍。
沈二夫人不撒手地拽着沈太夫人的袖子,念念叨叨:“娘,您可得早些回来,我还等着您陪我去听戏呢!自个儿去可太没意思了!”
沈太夫人哈哈大笑:“老二家的你可别拘着自个儿了,让你大嫂陪你一起!”
“大嫂?!大嫂我就不指望了,她又让人搜罗回来了一屋子书,估摸着您去了京城,我半月都难得能见大嫂一回。唉!!!诺大的屋子,白日里就我自个扑腾,也太无趣了!”
沈太夫人听着弟妹的数落,也忍不住咯咯直笑,“看你说的,回头我带上书去你屋里看,到时候你该嫌我烦了。”
“那敢情好!这可是你说的!回头我便让丫鬟把你那一屋子书,搬我房里来!”
“二嫂,回头落宝儿及笄,你来京城看我们不得了?!”英国公夫人出着主意。
沈二夫人听得眼睛锃亮,一拍大腿:“对啊!大嫂回头咱们也结伴去京城,许多年没去了,也不知西城门那个卖肉丸汤的还在不在了!”
“二舅母,京城还有更多好吃的呢!等去了京城我和外祖母带您和大舅母一起去!”祁落也凑着趣。
“好!好!好!都一起去!”沈太夫人被逗的直笑。
“咱再去京城那个特别出名的小倌馆转转!”沈二夫人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沈二老爷当时脸就黑了,就连沈昕,都被她亲妈的话给惊吓到了。
沈大老爷看着父子俩被雷劈了的表情,满脸的同情之色。
桑旸觉得自己似乎不该有表情,持续木着脸。
沈太夫人扯回了被老二媳妇拽着的袖子,很是不满!
这个也是能大声说出来的么?!虽然她们是得去看看!!
……………………………
“咳咳!”沈太夫人咳嗽了几声,转头对着大孙子说道,“湟儿,回头祖母等着秋闱后来京城!”
“是!祖母,湟儿此次会好好准备,定不负沈家之名。”
“祖母,我们也会好好教书的!”孙儿们纷纷表态。
“乖!”对于几个孙子,沈太夫人很是欣慰。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事假
幸亏孙儿们随了父亲!
“吟娘,咱们该出发啦!你俩就送到这儿吧!”沈太夫人冲着两个儿媳妇,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眼不见为净!
英国公夫人掺着沈太夫人,出了府门上了马车。
桑旸骑着马,一路随着祁落的车马。
沈家两位老爷和几位公子们,骑马一路将她们送出了拙州城几里之外,方才折返。
有沈太夫人一起,一路少不了观景吃美食。
但太夫人年事已高,旅途劳顿,未敢过多耽搁,不过走了四日,便到了京城。
当日正值早朝时分,英国公父子原本无暇分身。
但英国公这样的纨绔,自是不担心这等问题,早早便向皇帝告了假,自请接媳妇儿和闺女。
早朝都能告事假,英国公这也是头一份。
长公主一事,皇帝自觉亏了英国公府,加上英国公前两日,还特意进了宫,说要给皇帝建个留香居!
留香居是个什么鬼?!
英国公口若悬河,舌绽莲花,把这留香居说的只因天上有。
且绘声绘色说了这半年来,他们如何的多方试用……………
可不是多方?拙州都卖上了!
又是如何艰辛的改良,时至今日,方才将最完美的献于皇帝。
直说的皇帝老儿,生出了十万分的兴致,狠不能当日便赶去英国公府参观留香居。
英国公这才堪堪住了嘴。
百官们看的目瞪口呆,心中暗骂谄臣,可面上却半分不敢显。
忽悠完皇帝,完成了任务,英国公美滋滋的让人给闺女送信去了。
对于英国公告假,皇帝也乐的卖了个顺水人情,一并准了英国公世子爷的假。
怕坏了规矩?
这个皇帝还真不担心,放眼满朝文武,有几个敢学英国公破罐破摔的?!
得了假,英国公父子俩早早的便赶到了城门前,巴巴地等着。
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远远见了英国公府的车马。
英国公一身骚包的白衣骑着白马飞奔,直接迎到了马车前。
英国公世子骑着汗血宝马都没赶上他爹爹的脚步。
世人都觉得英国公是个纨绔。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英国公夫人就觉得相公好得很。
入眼仍是初见时相似的装束,同样专注的眼神,英国公夫人不禁心中一暖。
英国公看了看媳妇儿和闺女,没瘦!气色也颇为不错,这才放下心来。
终于顾上了岳母大人,“母亲,小婿来接您了!”英国公满脸堆着狗腿的笑。
“外祖母,母亲!”才赶上的祁霏下马施了一礼。
“你们来了!”沈太夫人笑着看了看女婿又看了看外孙,对这个女婿,沈太夫人是满意的。
真心对女儿好,这是太夫人对女婿唯一的要求。
那些忙的不着家,顾不上媳妇的能臣,对她们内宅妇人来说又有何用?!
没准还得纳上一两个小妾,那不是更糟心?!
再加上英国公极是会讨好长辈,这不!回身英国公就从马上解下一个包袱,拿出一个被炭火煨的热腾腾的食盒。
“母亲,这是您和吟雪爱吃的美点楼的点心,我一早使人去买的,一路吃的不可心,您回府的路上先垫上一口。”
沈太夫人乐的眉开眼笑。
第一百四十七章 岳父大人
这边太夫人被哄得极为高兴,一帮的儿子女儿们,不是持重老成,就是沉默寡言。
哪管几个孙儿们阳光开朗,那也不是如女婿这般逗趣心细的。
沈太夫人赏了一记赞赏的眼神,美滋滋回车里吃点心去了。
“李嬷嬷,给母亲和夫人泡壶茶!”英国公不忘叮嘱英国公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
伺候好了岳母大人,英国公也没忘少将军,女儿此番多亏了少将军的相护。
最最关键的是,前些日子收到了夫人的来信,信中告诉他,她把女儿给许了人了!
女儿许了人,他作为爹爹竟然是最后才知道的。
按常理来说,一般的父亲都该生气了,可是英国公不是那一般的父亲啊!
只要女儿同意,媳妇儿同意,他看着也顺眼,那自然是没有意见。
且对于少将军,他何止是顺眼啊?!那是不要太满意!!
虽说最近少将军没在京城,可是这近两个月来,他却频频收到少将军给他送来的礼物,关键样样都送到了他的心坎里。
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番邦异域的八哥、长的颇为精壮的大公鸡、黝黑的大个儿蛐蛐,别说这几个玩意,可给他赢了不少银子!
不仅有他的礼物,他看少将军给他儿子也送了不少,都是些贵重的书画,儿子原本不想收,都给退回了镇西王府!
可镇西王府不肯收!
寻常他儿子不想要的礼物、一般都是直接扔了。
可这少将军给的古书古画,他看儿子还真没舍得扔,倒是认真包好送进了他的库房。
可是为何放他库房?!
他可不喜欢那些玩意?!
“子钰,我前些日子,给你寻么了一套西洋的纯金酒壶和酒盏,造型极为有趣!”
英国公对各式新奇玩意,那是及其热衷,他的朋友都是各家的纨绔,来往送的礼物都是这些个玩意。
他自是认为能送他那些玩意的少将军,理应好的也是这口!
“谢谢岳父大人!”桑旸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这个称呼让英国公很是新鲜,正要回应。
谁知祁霏剑眉一竖,直接翻了脸。
“谁是你岳父?!不要胡乱攀扯关系!!”
要论厚脸皮,还真没人抵得过桑旸,桑旸却笑得越发开怀了!
“大舅哥,子钰可不敢胡乱攀扯,我可是名正言顺,得了落落首肯的。”
要说英国公府,祁霏最奈何不了的人便是祁落,祁落的夫婿自己选,这是英国公府老早便订好的规矩。
祁霏被桑旸一句话噎得不轻,却又奈何不得,一气之下便直接打马先行了!
桑旸陪着英国公缓缓前行,看着渐远的祁霏,阳光下,少年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了!
大舅哥你是奈何不了我的!
桑旸陪着英国公,一路将祁落一行,送回了英国公府,才打马回了镇西王府。
此番祁落虽是回了京城,可拙州悦心居,生意却是越加红火了起来。
开业不过半月的时间,便惊动了拙州附近几个城的百姓,乃至官家夫人和小姐们。
第一百四十八章 祖母
少将军送完祁落,立马去买上了镇西王太夫人喜欢吃的热腾腾的点心和茶饮。
回了镇西王府,哪儿也没去,就直奔太夫人所在的慈安堂。
“祖母!”桑旸一路小跑。
“旸哥儿!快来!”镇西王太夫人听得孙儿回来,起身来迎。
“祖母!我带了你爱吃的,祖母趁热吃!”将点心递给了一旁的丫鬟,桑旸便揽住了太夫人的胳膊。
“好像长个儿了,祖母够着都费劲啦!”太夫人笑着伸手摸了摸桑旸的头。
“孙儿长个儿啦!祖母看着也越发年轻啦!”桑旸笑道。
“就会哄祖母!”太夫人笑着拉过桑旸的手,”旸哥儿,祖母许久未见你,让祖母好好瞧瞧!”
“我的旸哥儿大啦!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自打桑旸过了16岁镇西王太夫人念叨最多的事儿,便是桑旸的亲事。
感觉孙儿不开窍啊!屋里连个丫鬟都没有。
在太夫人心中,正经的嫡孙也就这一个,如此这般怎能让她不着急?!
以往说到此,桑杨总会把话题岔开。而今日桑旸却拉着她的胳膊说道:“祖母我要娶亲!”
“啊?!”
太夫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旸哥儿,你又哄祖母?!”
“祖母我没有!不如您明儿个就拿着我的庚贴去换吧!”桑旸嬉皮笑脸。
“不许胡闹!”太夫人拍了拍桑旸的手背。
“祖母日日催我娶亲,今日我要娶了,祖母还说我胡闹!”
“真的?!”
“真的!”少年正了正神色。
“谁家的姑娘?!”太夫人好奇道。
“英国公府的朝霞郡主。”
“朝霞郡主?!”
太夫人有些印象了,毕竟是京城数的上的美人。
“你什么时候看上人家小姑娘的?!”太夫人向来正经,难得逗了逗孙儿。
“几月前在月白湖偶然遇见的。”
与孙儿年龄相当的姑娘,太夫人的小本上都记着呢!
原本这些姑娘,太夫人都想请到府里,挨个让孙儿见见的。
只是以前的桑旸不开窍,每每这个时候,总会刻意地躲了不见。
一来二去,太夫人也没了张罗的兴致,只是越发着急了起来。
现如今孙儿自个看上了,她自是没有异议。
“记得朝霞郡主尚未及笄,还不能正式提亲吧?”
“嗯!祖母您先去英国公府坐坐,沈太夫人刚巧也来了京城。”少年眸子发亮出着主意。
看着孙儿的猴急的新鲜样子。
“噗嗤………”镇西王太夫人直接笑了,看来这次是真的了!
“成!祖母今儿就让人递拜帖。”沈太夫人利落答应了下来。
“多谢祖母!祖母歇息歇息,孙儿先告退,待会来陪您用膳!”桑旸美滋滋的回了屋。
得去提前告诉祁落!
想到此少将军突然犯了难………
来了京城,英国公府可比不得寻常地方,饶是桑旸也不可能不惊动暗卫来去自如。
前几日回京城的路上,祁落都和英国公夫人住一屋,桑旸根本近不得身。
如今回了英国公府,还进不得后院,这让少将军情何以堪?!
第一百四十九章 细作
少将军琢磨了半天,招手唤来了史昭。
少顷史昭便去了英国公府——找罗坤。
跟英国公府门前的小厮递了话。小厮得知史昭是镇西王府少将军的贴身侍卫。
犹豫了再三,便进去通报去了。
好一会儿白管事来了,后面还跟着穿的黑黢黢的罗坤。
罗坤是祁落的暗卫,自是不能随意的离开,为此管事还特意禀了祁落。
谢过了管事,史昭招呼罗坤一起去了隔壁的酒馆,熟门熟路直接上了酒馆二楼的雅间。
屋内一袭玄衣,坐在桌前的俨然是少将军桑旸。
“坐!”少将军扬了扬手。
罗坤看了看满桌的菜肴,满桌他爱吃的菜肴,“呼噜………”肚子不争气的响了。
少将军这是专程要请他吃饭?
少将军使了个眼色,四喜上前动手给罗坤夹了满满的一碗菜递了过去。
“边吃边聊!”少将军道。
罗坤看着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小碗,默默的咽了口唾沫。
少将军,这无功不受禄,您这么盯着我?我还怎么吃的下去?
况且您到底要干嘛?!您倒是说啊!
少将军仍是不紧不慢。
“罗坤你以后是跟着郡主,还是你们世子爷?”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懒懒的问道。
突然有此一问,罗坤一呆。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当然跟着郡主啊!”
“你知道我和郡主要订亲了吧!”
呃?!!
“那跟着郡主,以后也就相当于跟着我!”
呃?!如果您这么想的话,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这么理解!
“所以我要时常进朝霞郡主的院落!”少将军说的理直气壮。
说到刚才,罗坤已基本知道少将军想要干嘛了!
之前隔三差五的爬墙,如今回了京城,这福利突然没有了!哪还受的了?!
就像他,之前隔三差五有史昭他们给洗足套,喝酒挂少将军帐。
想想日后若是这福利没了,确实受不了!!!!
……………………………
那你可别胳膊肘往外拐!
少将军的后话未讲,可眼中意思看起来明明白白。
“我来负责瞒着世子爷和国公爷!”罗坤突然脱口而出。
说完罗坤觉得有点怪怪的,自己有点像细作!!
罗坤晃了晃脑袋,甩掉了这些奇怪的念头。
不!他是忠于郡主的!
至于世子爷?!
做人不能过于介意形式!
这么一想,于是便心安理得了起来!
而少将军,得了想要的答案,满意起身说道:“你回去告诉你们郡主,我今晚去找她!”
说完斯斯然离了席,“你们好好聚聚。”
你们商量下,晚上如何爬墙,我要回家陪祖母用膳了!
少将军满面春风,回了祖母的慈安堂。
得知祖母已经托身边的得力嬷嬷,去英国公府递了拜帖,明日便会亲自前去,替他先探探英国公府那边的意愿。
少将军笑得嘴角咧到了后脑勺,看着一直傻笑的孙儿,镇西王太夫人直偷笑。
至于镇西王和王妃的意见?!
那根本不重要好吧!
太夫人决定先去过英国公府再说!
第一百五十章 面圣
桑旸陪祖母用了饭,下午便直接进宫面圣。
桑旸独自进了皇帝的御书房,而皇帝身边只留下了贴身的大太监成公公一旁伺候,连茶水都只能送至门前。
两人究竟谈了些什么?
众人一概不知。
而英国公府一早便接到了镇西王太夫人的拜帖。
镇西王太夫人极少出门,如此郑重其事的递派帖,足以可见镇西王府对此事的重视。
沈太夫人和英国公夫人自是知道,镇西王太夫人此行的目的,但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桑旸和祁落的婚事,能得到镇西王府如此的重视,也让英国公夫人和沈太夫人很是欣慰。
祁落尚未及笄不便提亲,镇西王太夫人可不像原平王妃那般毫无状,大张旗鼓的上门送定亲礼。
而是打着上门见沈太夫人的幌子前来,送的礼物也很是合规矩。
沈太夫人和镇西王太夫人多年未见,镇西王太夫人这几年来,清瘦了不少,老态必显。
沈太夫人和镇西王太夫人,年龄相差其实不大,但沈太夫人看起来就要年轻不少。
“于蓝!许久未见。”镇西王太夫人笑道。
于蓝乃是沈太夫人的闺名,镇西王太夫人为人冷淡,如此做派,已极是亲昵。
“本该我去拜访覃姐姐,还劳您亲自前来了。”沈太夫人笑着拉住镇西王太夫人的手。
极少有人与她如此亲近,镇西王太夫人僵硬了一瞬。
沈太夫人向来开朗大方,动作虽是亲热,但也让人很是自然舒适。
即是要成亲家,镇西王太夫人自也收了别扭之意。
“今日我来的本意,想来于蓝心中早已知晓。我自是应该亲自前来,方才是我镇西王府理应有的诚意。”
镇西王太夫人出自将门,说话少有迂回,极是直接旋即问道,“不知于蓝觉得我旸哥儿如何?”
沈太夫人极是喜欢这种飒爽的作风,当即便笑了起来。
“你我果真意气相投,覃姐姐如此豪爽,于蓝也不是藏着掖着的风格,对于少将军我和吟娘皆是极为满意。”
见了沈太夫人的利落,镇西王太夫人也笑了起来。
孙儿能乘心如意自是极好。
娶了沈家女便不能纳妾,沈府的规矩,镇西王太夫人早已知晓,
将门本就不重女色,对于注重嫡脉的镇西王太夫人,如此也自是再好不过。
后院干净,夫妻和睦,镇西王太夫人怜惜孙儿早年便失了母亲,自然愿他得一人真心相待,媳妇是他自己挑的,如此下来感情自是没得说。
纳了妾夫妻便离了心,过来人的太夫人如何不知晓!
“那等朝霞郡主及笄,我便代旸哥儿来提亲可好?!我做保旸哥儿此生绝不纳妾。”
还未成亲生下嫡子,镇西王太夫人便敢如此做保,可见太夫人的真心实意。
沈太夫人和英国公夫人对此自是极为满意。
“那们便只等您上门换庚贴了!”
大方之人议事自是利落,几句话间,祁落和桑旸的亲事,便算是口头应了下来。
第一百五十一 翡翠蚩尤镯
这边应了下来,英国公夫人便着人把祁落唤了来,毕竟还未曾正式见过。
听闻是桑旸的祖母,别说祁落还真有几分紧张。
知道桑旸最在意的便是祖母,那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印象,就愈加重要。
听闻镇西王太夫人性格杀戮果决,并不是慈爱和善的类型,心中免不了带着些许忐忑。
打老远镇西王太夫人就看见一个绝美的娇俏少女款款而来。
少女最为耀眼的并不只是那绝色的容颜。
而是那黑亮清澈的眼神,镇西王太夫人阅人无数,光是这第一眼的初见,便让她颇为满意。
祁落抬眼,所见的并不是传说中眉眼冷厉、严肃古板的妇人。
太夫人眼含笑意,看起来虽不是爱笑的类型,可面部表情却颇为柔和,神情和桑旸极为肖似。
一路而来的忐忑,在瞬间便烟消云散。
“朝霞见过镇西王太夫人。”少女声音如银铃般悦耳动听。
看来传言果真不可信,能一心回护年幼孙儿的祖母,又怎会真是那冷厉之人。
只不过夫君早逝,支撑诺大家业,抚养幼子,佯装出来的坚强而已,想到此少女心中更是柔软了几分。
“朝霞郡主请起!”镇西王太夫人伸手虚扶起祁落。
难怪旸哥儿会心动,少女身上有着寻常闺秀,没有的大方和温暖。
没错!就是温暖,灵动的眼中似乎溢满了温暖,这个眼神暖了太夫人的心。
现在的闺秀有几个不是在后宅里摸爬打滚出来的!
即便是家里的嫡女,也少不了和家中姐妹们争宠,以求得到更多的庇佑,眼中多了算计却少了真诚的暖意。
老镇西王虽说早逝,可家中早年也是抬了几房姨娘的。
不过老爷子过世之后,她懒得和妾室们周旋。
寻了她们的意见,有放了嫁人的,也有给了宅子搬出去的。
也因此京城的妇人们传她容不下妾室,传的越发厉害了!
不过她也不在意这些说辞,当年她在意的只有儿子,可儿子为了一个继室,推孙儿入水之事,彻底冷了太夫人的心。
如今恐怕在意的便只有这一手拉扯大的孙儿了!
旸哥儿虽说是嫡长子,可在镇西王府,除了自己这个祖母,又有几人真心待他?!
而诺大的镇西王府,孙儿想必也只有她这个祖母了!
所幸孙儿是个孝顺的,想着桑旸的太夫人,眼神更加柔和了!
太夫人能从祁落身上,感受到她的真心实意。
“朝霞随旸哥儿喊我祖母便好。”镇西王太夫人的一句话,让少女瞬间红了脸。
原本只要没成亲,便不会如此称呼,太夫人即不在乎那些俗礼,祁落又如何会在意?
少女虽是红着脸,但语气却颇为大方,“是祖母!”
不拘泥,大大方方如此才像将门的当家主母,镇西王太夫人也不由赞起孙儿的好眼光。
镇西王太夫人褪下手腕上的翡翠蚩尤镯,套在了祁落的手腕上,“这是祖母给你的见面礼!”
这个手镯可是大有来头的!
第一百五十二 爬墙失败
这个翡翠蚩尤镯,由极品的三色翡翠所制。
除了常规的青白色,还有罕见的黄、红色组成,俗称三色。
手镯的局部雕有蚩尤纹,彰显镇西王府几百年来不可动摇的战神地位。
这是镇西王府的传家宝贝,只有历任的镇西王府的主母才能戴。
桑旸的母亲过世之后,镇西王太夫人又将手镯收了回来,打算留给孙媳。
区区一个继室,又如何算得上镇西王府的主母?
这也是现任的镇西王妃,始终在贵妇圈不被认可的原因之一。也因此镇西王妃对太夫人,更是少了几分真心。
对于这个手镯,在场的几人皆是有所耳闻。
祁落愣了一瞬,立马屈膝行了个大礼,祁落为皇帝亲封的朝霞郡主,本不用行此大礼。
只不过这个手镯寓意非凡,理应慎重受之。
“谢祖母!孙媳定不负祖母所托!”少女朗声说道。
要是换在往日,如此自称,沈太夫人和英国公夫人,少不了逗弄祁落一番。
今日事关镇西王府之责,连平日里没什么正形的沈太夫人都面色慎重。
“好!好!好!这才是我的乖孙媳。”镇西王太夫人轻拍着祁落的手背,笑着迭声叫好。
“落儿给祖母备了些点心茶饮,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少女甜甜笑道。
招了招手,秋月端上来一盘精巧的点心和两壶茶饮。
点心有四味,用悦心居销售最佳的梵文金色瓷盘盛着,里面有镇西王太夫人喜爱的山药合着干玫瑰所制的玫瑰糕;还有她爱吃的百花糕,只不过这百花糕里面加了牛乳和桃胶,奶香四溢的同时还颇有几分咬头;还有两味,新研制出来沈太夫人和英国公夫人爱吃的点心。
不仅点心,连茶饮都是颇费心机,金色梵文的茶壶,装的是镇西王太夫人爱喝的莲子百宝饮;而白底鎏金边的茶壶,装的则是沈太夫人和英国公夫人喜爱的八宝柠檬茶。
早在之前祁落就管桑旸,打听过了镇西王太夫人的喜好。
一应点心茶饮,也是老早便让秋月私下钻研了许久,精心准备好的。
自是极为合口味,镇西王太夫人对此赞不绝口。
直到天色渐晚,镇西王太夫人才带着一堆礼物回了府。
太夫人极少如此开怀,对有了英国公府这样亲家,更是多了几分期待。
而桑旸在宫里足足待到了晚间,被皇帝留下一同用了膳,方才离了宫。
桑旸从皇宫出来,连家门都来不及回,便急急去了英国公府。
去了约定好的距离英国公府,几条街之外的胡同内,见到了等在那儿的史昭。
史昭满脸的苦笑,“爷,今儿可能去不成了!”
桑旸“……………”
“今儿个世子爷。亲自派了面生的侍卫,把朝霞郡主的院子,里外围了个水泄不通,且还亲自来巡了几趟!”史昭可怜地看了他们爷一眼。
“今儿祖母来过了?”
“爷,太夫人来过了。”
“那是英国公没同意?”
不应该啊!桑旸满脸的纳闷。
第一百五十三 偷香路上的绊脚石
“就是因为英国公同意的太干脆了。”
桑旸“……………”
这是什么鬼?
镇西王太夫人走后,待到英国公回来,英国公夫人便将今日之事,告知了英国公。
家中女眷都同意了,英国公自是毫无意见,美滋滋的给闺女寻陪嫁之物去了。
可待到祁霏知悉后,直接冲着父亲就冷了脸。
“父亲您也太胡闹了!母亲和外祖母由着落儿也就罢了!父亲怎能如此随意就同意将落儿许了人?!”
英国公一头雾水!
这是他不同意,就能不同意的事儿么?
家里的大事,什么时候由着他说了算了?!
嗯!是的!
世子爷今日里明显是挑了软柿子捏,冲英国公撒火呢!
世子爷确实对少将军很不满意,不满意他长的太好看、不满意他对着妹妹满嘴的花花、不满意他引来的莺莺燕燕,险些害的妹妹糟了秧………………
桑旸:苍天啊,我冤枉!!
最最不满意地其实是小小年纪的妹妹,他还没疼够,就要被这个混小子拐跑啦!!
世子爷颇有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糟心!
埋怨不了妹妹、埋怨不了母亲和外祖母,那可不就要挑父亲的理了?!
当然,最倒霉的当然还是被盯上的某人!
史昭从罗坤嘴里得了消息,越加同情的看了看他们爷,爷你自求多福吧!
“英国公府其他人都同意了,太夫人和沈太夫人相谈甚欢,对郡主极为满意,连咱府上的传家宝,太夫人都送了给了郡主。”史昭挤眉弄眼地指了指手腕。
“只是世子爷,回来得知英国公同意了婚事,直接就不干了!”
又是大舅哥?!
大舅哥就是他求亲路上的绊脚石吧?!
难不成是他年龄大了,至今也没有心爱之人?内心难以平衡?!
桑旸腹诽。
太糟心,又见不着落落了!
少将军去英国公府围墙边转了转,发现围墙外,来往的侍卫不断,围墙里也是脚步声不断。
今日看来断然是进不去了!!
唉…………
也不能日日如此规格吧?!未免打草惊蛇,今日也就作罢,少将军失落而归!
且说屋里的祁落,午间便得了桑旸要来的信儿,很是准备了一番,吃喝一应俱全。
到了晚间,罗坤来报,说自己的院落,甚至英国公府外,都被侍卫给围了个水泄不通。世子爷亲自在院内巡逻呢!
少将军没能进来!!
祁落不禁扶额,看来她这哥哥和桑旸这是天生不对付啊!
日日见惯了,这大半日未见,别说桑旸,祁落也觉得颇为不习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也未能入睡。
少将军半夜不死心,寅时还曾来了一趟,仍然是败兴而归!
他怎么就这么难呢!回头他的想点办法,让大舅哥忙叨些,省得日日盯着他!
少将军半夜顶着熊猫眼,写了帖子给英国公夫人,邀请祁落明日午间一起游湖吃龙头鱼!
他出京许久,皇帝准了他七日的假期。
嘿嘿!大舅哥你就老老实实上朝去吧!
少将军灵机一动!
第一百五十四章 得逞
不若我白日翻墙?!
一夜无法安睡,少将军晨起惊吓的发现,他居然有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瓷白通透的肌肤,越发显得眼下的青影分外的明显!
怎么办?我还要去看落落呢!
史昭嘟囔了一句,“看来得找点脂粉盖盖了!!”他还是听得他徒弟秋月提起的。
脂粉?院里没有丫鬟,都是粗蛮的大老爷们,去哪里寻脂粉?!
得亏四喜通透灵光,偷偷去了镇西王太夫人的院门口寻了丫鬟,讨要了一盒脂粉。
原想把丫鬟一并请来,想了想,少将军如何肯让丫鬟近身?!
四喜勉为其难的管丫鬟打听了一番,匆忙学了两手便回了院落。
由着四喜在脸上抹画了一番,照了照镜子,似乎好了点!
少将军微松了口气!
卯时天刚微亮,少将军得知英国公世子和英国公上了朝,而守了一宿的暗卫和侍卫们也撤了不少。
便鸟悄的出了门,白日里玄色的衣裳越发显眼,桑旸特意换上了浅灰色的锦袍。
一路朝着英国公府而去,谁又能想到,少将军竟然要青天白日的爬墙!
桑旸去了英国公府西侧的胡同内,见左右无人,翻身便入了围墙。
早起打更的更夫,经过时揉了揉眼,月亮还挂在树梢,高门大院的围墙,静的只能听见鸟儿的扑棱声和远远传来的狗吠,莫非是眼花?
桑旸跳进了院子,少将军这可是头一次进英国公府。
这府里!
貌似有点大啊!
少将军在院内转了一圈又一圈,只觉得每棵树都似曾相识!
远远挂在朝霞苑梁上的罗坤有点纳闷,那个转了几圈的身影,看起来有点眼熟!
少将军?!
罗坤满头黑线!
少将军居然白日翻墙进来啦?!!!
祁落才醒,英国公府向来不用晨昏定省,昨晚睡得晚,祁落趴在榻上,半咪着眼,懒懒的不愿起身。
纱帘荡起,少女瞬间被卷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还未来的及惊呼,声音便被柔软的唇瓣含住了。
只得发出“唔唔………”声,满室的旖旎。
久到少女都要喘不过气了,少年才留恋地啄了一口,被他吻的越加嫣红的嘴唇。
少年趴在少女的颈窝,呼入的热气让少女耳后痒痒的。
“落落,我好想你!”
少年声音沙哑的动人,少女伸手抱着少年的窄腰,小声道:“我也想你!”
少女向来脸皮薄,这样的话极少听到。
少年心中甜蜜,抬头对上了少女的眼,纱帐内并不光亮,但少女的眼睛如星辰般熠熠生辉。
看的少年扯着嘴角傻笑,少女抬起雪白的胳膊,晃了晃手腕上的翡翠镯。
“祖母给我的!”少女咯咯轻笑。
一句祖母听的少年心花怒放。
“娘子!”
头一次如此称呼,看着少女突然呆愣的表情,少年闷声笑了起来。
“娘子,叫相公,”少年央求道。
少女红着脸不肯应,少年探手去了少女的腰间,知道少女怕痒,少年勾着唇坏笑。
少女气喘吁吁,在怀里不停挣扎,“咯咯………相公相公!”
少年身体一僵,不敢再胡闹了,帮少女理了理衣裳,耳边小声道:“今日带你游湖!”
第一百五十五章 “巧遇”
看时辰差不多,史昭按着吩咐去了英国公府送帖子。
英国公夫人应了桑旸的相邀,定下了巳时,带着沈太夫人和祁落一同前往月白湖游湖。
而朝霞苑内,少将军入了闺房已经一个多时辰了,赖在祁落榻上补眠,迟迟不肯起身。
英国公夫人使人来催了几次,朝霞郡主皆是未起。
为怕娘亲亲自来催,祁落好容易撵走了桑旸,方才起来梳洗。
镜中的少女含羞带怯,玉雪的肌肤染上了绯色,唇瓣似血,眉目如画。
好似自己15岁时的模样,又似乎不似,眉眼中多了几分温柔和妩媚。
最近脑中时有隐隐的记忆,有些事好似曾发生过,又似乎不曾。
记忆如镜花水月般难以捉摸,罢了!
少女放下心中所思,对镜勾了勾唇,美目盼兮,眼波流转间更是美的惊心动魄,看呆了日日服侍身旁的两个小丫鬟。
巳时之约将近,等祁落去了前厅,沈太夫人和英国公夫人早已收拾妥当。
沈太夫人好玩,对于游湖之约高兴的紧。
且沈太夫人身体康健,休息了一日,早已精神头十足。
等在英国公府门前的桑旸,此时也是神采奕奕,之前眼下脂粉盖也盖不住的青影也已无踪。
英国公府门前熙熙攘攘,都是看热闹的百姓。
“这可是少将军?”有人好奇问道。
“是少将军,这两日间,少将军都来了英国公府!”眼尖的八卦群众说道。
“之前便听说少将军对朝霞郡主有意,看来所言不虚啊!”
八卦群众们的热情,彻底被挑了起来。
一旁青衣的小厮,急急地转头,迅速地挤出了人群。
周围的群众谈兴正高,完全无人留意。
青衣小厮转过了几个胡同,避开府门前雕花的门楼,沿着青砖的围墙,停在了一侧的小门前。
门内的丫鬟探出了头,两人耳语了几句,丫鬟便匆匆进了院内。
……….
英国公府所有人的喜好,桑旸老早便打听得一清二楚,特意请了京城的出名优伶。
曲儿既有太夫人爱看的家长里短,又有英国公夫人喜欢的江湖侠义。
歌舞更是鸾歌凤舞,美奂美轮。
一应的吃喝,皆是照着众人喜好备上的,吃着美食享着歌舞,沈太夫人觉得甚是美哉美哉!
英国公向来心细,往日里这些都是他负责安排,因此英国公夫人的感受,自是不如沈太夫人深。
沈太夫人委实是十二分的满意!
沈太夫人常说,沈府皆是些“书呆子”,儿子们只知道读书教课,儿媳们不是迷恋话本子,就是成天泡戏园子。
找一同玩耍还勉强有老二媳妇陪着,可论起安排,哪有女婿和外孙女婿妥帖?!
画舫之上歌舞升平,丝竹声声,众人正是兴起之时,迎面一艘极是华丽的画舫,拦住了行进之路。
画舫停稳,船头缓缓走来一位极是美貌的女子。
一袭白衣如弱柳扶风,行动间步步生莲,好一个美娇娘。
一旁的小厮身着青衣,可不正是适才那小厮??!
第一百五十六章 秀才遇到兵
小娘子一双盈盈美目,迎向了舫船上的佚丽少年。
“茹烟见过少将军!”小娘子盈盈一拜。
佚丽的少年眉头不可察的拧了拧。
承恩候的嫡次女—霍茹烟!
“如此甚巧,茹烟还不知少将军已回了京城。”小娘子捻起帕子,按了按嘴角抿唇笑道。
“没曾想竟如此有缘!”未等来少将军的回话,小娘子自顾自又说道。
少年眉头拧的更紧了。
缘分?
少将军嗤之以鼻!
扫兴!若这就是缘分,那这缘分来的也委实太不长眼!
他还没好好和媳妇亲热亲热呢!
霍茹烟抬眼看了看一旁的祁落。
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可这一看让霍茹烟心中警铃大作,世人都说朝霞郡主乃是绝色。
朝霞郡主日常并不爱,与她们这些姑娘们一起赏花观月,上次得见还是三年前。
那时朝霞郡主年龄尚幼,一身武装,即无胸又无腰,脸上还蹭着好几块黑灰,就跟个混小子一般,于她如何相提并论?
她觉得这绝色一词,怕不是世人对这个郡主的阿谀奉承!
可今日一见,连向来自负的她,也不敢自诩一定美过朝霞郡主。
朝霞斜靠软凳之上,姿态肆意,别人做起来不甚优雅的姿势,她却风情万种。
最关键的是,少将军看她的眼神,是她从未曾见过的。
以往都是玉风于她争抢,可无论容貌、才情还是地位,自己都不输于她,自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加上少将军对身边所有的女子,皆是一视同仁。
自己原以为可以守得他开窍,日子长了他自会看到自己的好。
这一守便守了多年,她都16岁,已是大姑娘了,可仍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祁落自是看到了,霍茹烟充满敌意的眼神。
祁落收了视线,随手捻了块点心塞入嘴中,继续听着曲儿,拈酸吃醋的戏码自是无趣。
“茹烟见过英国公夫人,见过沈太夫人,朝霞咱们许久未见啊!”霍茹烟缓缓施了一礼,看着祁落神情复杂。
“唔!”祁落正啃着点心,闻言一滞。
“我们见过么?!”
………………………
其实英国公夫人也是想不起这究竟是何许人也,只是微微一笑全全礼数罢了。
崔茹烟扯了扯衣角,脸露尴尬。
最难堪的事,便是你把别人当成了敌人,而别人压根不认识你。
她怎么就忘了,朝霞是个愣头青?!
悻悻然扯了一抹笑,“我是霍侯爷的嫡次女霍茹烟,咱们打小还曾一起玩耍呢!”
“哦,幸会幸会!”祁落嘴里说着幸会,而眼里却完全没有幸会之意。
仍旧不错眼的盯着伶人的表演,时而蹙眉时而含笑。
她自是不愿花时间,应付这样虚情假意的寒暄。
一行人彻底将霍茹烟无视了个彻底,即无人请她一同登上画舫,也无人搭话。
嗯!就是这么任性。
好好的玩乐,傻了才会请个人来给自己添堵!
霍茹烟“………………”没遇见过如此状况,饶是肚子里有再多花花肠子,此时愣是有劲没处使。
精心安排的巧遇就这么泡了汤!颇有秀才遇到兵的感觉!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家法
霍茹烟无法只得暂且灰溜溜地打道回了府。
不过她一个嫡次女,现如今满京城只知霍侯爷的女儿便是霍茹烟,她岂是那等没手段的?
守了多年,目前仍是男未婚女未嫁,自是不能善罢甘休!
暂且等着瞧吧!
月白湖上众人欢声笑语,而镇西王府内,碎了一地的碗盏。
只因镇西王今日上朝之时,得遇了英国公,寒暄间他才知道,他儿子已经定亲啦???!!
镇西王只得扯着笑脸,打着哈哈。
他母亲这是当没了他这个儿子吗?
对于母亲自是无法计较。可他这儿子呢?居然也当没有他这个父亲?镇西王越想怒火越是上扬。
今日若不是英国公,难不成他还得等儿子入洞房之时,方才知晓?
下朝之后,镇西王直接回了府,怒火冲天的让人去寻桑旸,却得知儿子陪英国公夫人和沈太夫人游湖去了?自是气了个倒仰!
儿子昨日回来,不过午间匆匆见了他一面,现在倒是有时间陪着一群妇孺玩乐!
他本就不喜欢秦夙素,桑旸长得又极为肖似母亲,更是不讨他喜欢。
若不是当日娶了他母亲,他和莲妹怎能没了第一个儿子?她们成婚之日,莲妹一气之下流了产,都已是成了型的男胎。
养了好些年,才堪堪养好了身子,而儿子只生了一个,就再没了动静。
他当时如若不是娶了秦夙素,他最爱的小儿子,如何会成为一个正言不顺的嫡子?!
镇西王对这个长子心情是复杂的,这些年借着长子与左相秦煌的关系,他也算是得了不少实惠,且长子深的皇帝器重。
若不然今年修缮黄寺的差事也落不到他手上,谁不知这是个肥差?!
他可以不喜这个儿子,却容不得儿子不敬!
置于慈安堂,他自是不愿去,他作为母亲唯一的儿子,自小被寄予了厚望,母亲对他极是严苛,非打即是骂。
对母亲他少时一直惧怕,如今那心态自也是难改,见了母亲禁不住的发悚。
且自打桑旸5岁落了水,这些年母亲对他便是极为冷淡。
他便越加不愿意她亲近了!
这边镇西王火冒三丈等着,倒是也懂得礼数未曾派人去请,可这一等就等到了晚间。
桑旸送回了祁落等人,美美的回了府。
桑旸前脚才入府门,便被直接叫去了祠堂。
一踏入祠堂,一个碗盏直接朝着面门飞来,镇西王武功不俗,且使足了力气。
距离又委实太近,桑旸急忙向后翻去,碗盏擦着面庞而过,掉落地上摔了个粉碎。
桑旸早已敛了面上的笑容,回过头来,面色清冷无比。
“不知父亲找我所谓何事?”少年的声音不疾不徐,冷静无波。
又是这副鬼样子,镇西王看着面无表情的儿子,心里的火是越加大了。
这碗盏若能在那张平静的脸上,砸出青紫才能全了镇西王的心意。
“你心里还有我这个父亲?跪下!”镇西王扬了扬手中的家法,气急败坏道。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太夫人到!
“父亲何出此言?”桑氏祠堂,少年面色未变,在祖宗牌位前,徐徐跪了下来。
“你与人议亲我都不知,你还曾把我当父亲么?”镇西王气急败坏。
“父亲说笑了,只因父亲公务繁忙,儿子不便打扰。”
“你!”
看着少年毫无悔意的脸,镇西王越发生气了,执起鞭子直接便抽了过去。
啪!………鞭子所过之处,锦袍立马便破了口子,皮肉外翻,当即就见了血。
将门的家法岂是吃素的?
镇西王气未消,反手又是一鞭,鞭鞭见血。
这可急坏了站在门前的四喜,恨不能这鞭子,能直接抽在自己的身上。
可祠堂那鞭子,可不是他们家奴的身份能受的,平白冲过去,不仅帮不了主子,反而要坏事!
适才见状不妙,史昭便已偷偷溜去了慈安堂,怎生还不曾回来,四喜急得直跺脚!
镇西王使足了力气,连抽了三鞭,第四鞭紧跟而来。
桑旸却突然伸手勾住了鞭子,一用力鞭子便到了他的手上。
镇西王被震的虎口发麻,心中骇然!知道儿子武艺高强,可不知竟到了如此地步。
“不知儿子何错之有?因您是父亲,我已枉受了三鞭。”桑旸仍是面色平淡,仿佛受罚之人,不是他一般。
“你竟还觉得自己无错?!”镇西王一气之下,直接拍碎了八仙桌。
“儿子愚钝,不知您当年未知会祖母,便直接娶了现任镇西王妃,岂不错更甚?!”桑旸丝毫不惧,言辞越加犀利。
“儿子惭愧,只学及皮毛!让父亲见笑了!”桑旸勾了勾嘴角,嘲讽一笑。
多年都未曾坐下,和他好好说说话。如今倒是想要做父亲的样子,教导于他,可惜为时晚矣!
“你……放肆!!”镇西王被桑旸噎的面色紫胀,嘴唇哆嗦不已,回身就取供养在案上的宝剑。
门前镇西王太夫人,大步迈了进来,扬声道:“这是何故,要劳镇西王便在祠堂动刀动枪?”
“母亲!这………”镇西王见了太夫人,火气如扎破的气球般,瞬间消了下去。
此时若是怪这逆子,岂不是连太夫人也怪上啦?!
看着太夫人的脸,镇西王莫名就怂了!
跪在地上的孙儿,身上很是狼狈。
“旸哥儿!”镇西王太夫人懒得和镇西王打太极。
仔细查看起孙儿的强势,鞭痕极深,看起来很是骇人,太夫人眼中溢满了心痛!
桑旸伸手揽着太夫人,笑了笑道,“祖母,这是小伤!”
太夫人伸手轻轻抚了抚桑旸的手背,对着镇西王眼神一厉,“你做儿子平平,父亲的架子倒是颇足!”
“母亲!我………”镇西王面色涨的通红,这还是头一次母亲当众给他没脸。
“旸哥儿的亲事是我定的,我定的事情,何时开始还需向你支会?旸哥儿没有母亲。他的亲事自是我说了算。”
没有母亲,那镇西王妃是谁?镇西王动了动嘴皮子,话还真是不敢说。
“莫不是镇西王,还想对我动用家法不成?!”
“儿子不敢!”镇西王被说的冷汗淋淋。
第一百五十九章 镇西王妃
太夫人见这样的儿子,心中甚是不喜。
虽说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可这儿子让她委实失望。
文不成武不就便罢了,便是这性子也是个拎不清的。
于女色之上屡屡昏了头,最近还将个青楼的妓子包养了起来,日日笙歌。
怕是以为她困在这一方后宅,便什么都不知?!
别说是她,就是连后院里的妻妾们,恐怕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对待这唯一正经八百的嫡长子,却甚是苛责,殊不知父不慈则子不孝也!
太夫人拧眉摇了摇头,满心满眼的失望。
“旸哥儿成亲之后,我便会随他出去一同开府,你也不用见了我们碍眼。”
镇西王府的门楣,还得指望孙儿撑着。
“四喜还不快把少将军扶回屋里。”
懒得再和儿子说下去,太夫人转身便走。
此时,角落里的青衫小丫鬟,趁乱偷偷地溜进了一旁的侧院。
侧院此时正焦急地等着一名粉衫小丫鬟,两个耳语了片刻,青衫小丫鬟便又匆匆溜了回来。
粉衫的丫鬟拎了裙摆,穿过了后院,匆忙跨进了后花园湖畔的院落。
湖水粼粼,将院门前的门牌映上了盈盈水光——莲惜苑。
不同院落的丫鬟服装的规制是不一样的,男人院子内的丫鬟都是青衫。
而女人院子里都是粉衫,只不过适才粉衫的丫鬟,领口绣着莲花,王妃名莲。
可不正是那镇西王妃的院落。
粉衣丫鬟直接进了内堂,堂上的软榻之上,正倚着一位年约三十,长得肤白貌美,风韵犹存的妇人。
只不过保养虽好,眼角仍是有掩不住的细纹,妇人眉眼略微上挑,看起来颇是精明。
“王妃,王爷在祠堂内对少将军动用了家法,管教鞭足足抽了三鞭,伤口深可见骨。”粉衫丫鬟叩头说道。
镇西王妃勾了勾唇角,“王爷动此大怒,所谓何事?”
“禀王妃,听闻少将军私自与英国公府的朝霞郡主议亲,惹恼了王爷。”
哦!英国公府的朝霞郡主?!
镇西王妃唇角的弧度越发大了。
之前便担心桑旸得了有力的岳家,更是如虎添翼。
若是英国公那个纨绔!即便有几分圣眷,倒是不足为俱。
虽说仍是大皇子一派,那又如何?!
朝霞郡主名声不小啊!听闻她招婿,可是容不得纳妾的。
小小年纪性格蛮横,前几月把原平王世子都给打了,不过也就是个长的好看的混丫头罢了!
子嗣难丰,且有个无状的夫人,的确是好消息不是。
镇西王妃咯咯轻笑了起来。
粉衣的丫环是个机灵的,看出了镇西王妃满意,越加殷勤地道,
“王爷打少将军第四鞭之时,少将军竟胆大的伸手,扯住了王爷的鞭子。
把王爷气的直接便要拔剑,若不是太夫人赶来,想来少将军少不了一顿好打!”
丫鬟刻意没提少将军顶撞王爷之事,继室本就是镇西王妃的禁忌,她可不愿平白收了牵连。
“又是那老货!”镇西王妃重重的放下茶盏,美貌的脸颇有几分扭曲,显得细纹更甚。
第一百六十章 李玉莲
世人皆觉得镇西王妃宽厚,对继子一如已出,过门几年为了继子都不曾怀孕生子,对太夫人孝敬有加,府内一团和气。
世人在那门墙之外,府内之事,又能看清几许呢?!
做的不过是面上功夫罢了,但凡有一点法子,她便不会不对桑旸下手。
她父亲不过区区五品鸿胪寺卿,又如何比的上左相秦煌?!
烦人的老货,始终不认她镇西王妃的位置。不也就是怕她生出了别的心思,再挡了桑旸的路!
可怜她那无辜枉死的大儿!若是没死,都要及冠了!
当年,她没能争过秦夙素那个贱人,如今她定要将她的儿子踩在脚下,方能了了她的心愿。
她咬了咬牙,眼中的怨毒浓的化都化不开。
想当年,她那花般的年华,长得空有绝色的美貌,却不过生来是个庶女。
她母亲身份卑贱,只因生的貌美,才得了良妾的身份。
比起其他庶女,她也算得了几分宠爱,可她不不甘心!
她有两个姐姐,长相极为普通,只不过占着嫡女的身份,便得了两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而她呢?!
只因她母亲受宠,她又生的貌美,姐姐们从小就看她不顺眼。
对她明里暗里的挤兑,不是打骂,便是苛责她的吃穿用度。
她打小就发誓,自己日后一定要嫁个位高权重的。
那时她成日里都用针线活儿,讨好着两个嫡姐,一日她花钱买通了,嫡姐身边的丫鬟。
………………………
时光随风徜徉,多年前的鸿胪寺卿府。
黄衫的小丫鬟,穿过了弄堂进了院落里。
院里正坐着两位谈笑风生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
春花般的年纪,只不过两位少女,却是眉眼平平。
年龄略大的少女面色蜡黄,眉毛疏淡;而另一位少女却是脸型方正。如此反倒让黄衫的丫鬟,平添了几分玲珑精致。
“见过大小姐,二小姐。”黄衫丫头施了一礼。
“最近那庶孽可有作妖?”说话的这位可不正是,镇西王妃的嫡长姐。
“奴婢见莲小姐总是偷偷抱怨作绣活儿辛苦,绣的手指粗糙。”丫鬟顿了顿说道。
“什么?那个庶孽!难不成还妄想做大小姐不成?!”大小姐想起那便宜妹妹如玉般的小手,就莫名心里发堵。
“大小姐,二小姐,奴婢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丫鬟用帕子捂了嘴,小声说道。
“讲!”
“即是手痛,那便是少了磨练,不如让莲小姐,每日再多绣出一些帕子、香囊拿去卖了。好给大小姐二小姐再孝敬些脂粉衫?”丫鬟讨好般的卖着笑。
“主意甚好!赏你了!”二小姐给了丫鬟一个满意的眼神,打发大丫鬟赏了几个银钱。
“继续盯着那个庶孽!”
“是!”黄衫的丫鬟,诺诺地退了下去,转身将手里的银瓜子收入了怀中。
两边都有赏钱,这活儿甚是不错呀!
而她12岁的李玉莲!因此得了,外出送绣活儿的时机,便于频频出入勋贵子弟常入之地。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处心积虑的初见
于是从12岁开始,李玉莲便认识了不少的勋贵公子哥。
她长的好看,手段又极多,自是左右逢源。
且她自小便有飞上枝头的想法,于琴棋诗书画方面,从不敢懈怠。
父亲是个五品鸿胪寺卿,作为一个庶女,私房银子得不到多少。
但如果想习得琴棋书画,父亲还是及其愿意支持的。
毕竟长得好看的庶女嫁的好,自也能为家里争得荣耀。
她日常做绣活儿之余,也颇为用功,琴棋诗书画虽谈不上惊艳,那与这些公子哥们,自也是能聊的上来。
只不过她认识的公子哥中,有的不是家境不如意,便是长相不如意,她才迟迟未定心意。
直到13岁那年,她遇见了逛腻了茶楼,突然想去古月斋看看字画的镇西王桑桓,那时候的镇西王还是小王爷。
“小王爷快快里边请!”
桑桓虽说来的不多,但古月斋是京城出名的书画斋,这些勋贵斋主自是都认识。
镇西王府这时候还是太夫人当家,桑桓其心不专,文武皆是平平。
太夫人因此对儿子管教便是极严,日常除了在府中读书习武,桑桓顶多也就能逛逛茶楼和书画斋。
书画斋更是无趣,桑桓日常多去茶楼听听轶事。
在齐朝,文人们最爱去的地方便是茶楼,在茶楼对诗、聊天、喝茶是文人们的风雅之事。
正在古月斋守着点的李玉莲,精神一振,这可是她这一年多来,在书画斋遇见的家世最好的了。
李玉莲也知,高端的茶楼才是勋贵文人们最爱去的地方。
可是去茶楼便得消费,她本来私房银子就少,为了出门,还将自己的绣活儿挣的银钱,绝大部分给两个嫡姐买了胭脂水粉,自是所剩无几。
茶楼一来二去,那也是她消费不起的,她最常去的自是古月斋那种高端的书画斋。
能做到如此地位的书画斋,自也不是那逢高踩低的。
李玉莲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也不会驱赶于她,只当是喜欢书画的闺中女子。
几个书画斋的掌柜,对李玉莲都颇为客气。
李玉莲盈盈美目一抬,当时便心中一惊。
桑桓能得秦夙素,那般的美人儿,非君不嫁,那长相必然是极为出色的。
当即李玉莲心中便有了计较。
桑桓与女色方面,与儿子桑旸不同,只不过奈于母亲管教甚严,方才不敢造次。
日常也见不到美人儿,古月斋突然出现如此不一般的美人。
桑桓自也是眼睛一亮。
原本只是庶女,能得的衣料很是普通,如此未免过于寒酸。
不过她绣活儿极好,将同色的丝线,绣满了衣襟。
她长得又清丽中带着妩媚,就连普通的焕云纱,都被她生生穿出了缥缈的之气,自是没了普通庶女的寒酸和小家子气。
李玉莲的眉梢和眼角上挑,有一种狐媚之相,配着她那极是素雅的装扮,自是有一种矛盾的诱惑之感。
原本李玉莲便走勾搭桑桓之意,俩人一来二去这便认识上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早产
李玉莲如今心中定下了桑桓,自是与其他备选的勋贵们脱了干系。
一年多来,她对男子的心理,那是把握的极好,欲擒故纵的手段是不要太能耐。
短短时日,桑桓便对李玉莲情根深种。
桑桓此时也不过13岁,李玉莲是他第一个相处的女子。
13岁的少年,自是冲动之时,而李玉莲为了绑牢桑桓,两人半推半就竟然成了好事。
初尝云雨,桑桓自是尝到了甜头,便不时约李玉莲外出嬉闹。
李玉莲自是学了不少伺候人的手段,比起寻常闺阁女子,胆大了不少。
马车之上、花园里那是新花样不断,伺候的桑桓更是离她不得。
秦夙素比桑桓大2岁,生的顾盼生姿极为美丽,及笄之后求亲之人险些踏破了门槛。
可偏偏秦夙素就是看上了,仅见过一面的桑桓。
镇西王正愁与左相秦煌,搭不上关系,这不明摆着瞌睡送枕头。
他自是乐意,儿子娶了秦夙素。
桑桓本无心迎娶秦夙素,只因父母之言,他向来不敢忤逆。
秦夙素貌美,他还想着如若不行,将李玉莲娶为妾室,也算坐享齐人之福。
谁知秦煌太疼幼妹,怎会容的桑桓随意纳妾。
订亲之前便说了,娶他妹妹五年之内不得纳妾,嫡子未出也不得纳妾,镇西王自是满口应了下来。
事已应下,桑桓自是不能悔改。
不久镇西王出征,战死在了沙场。
秦夙素并非不如李玉莲好看,而是秦夙素一颗芳心都系在桑桓身上,再美的女子一旦没了矜持,唾手可得,自也是索然无味。
且轻易能得到的,那便是不好的,且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李玉莲不过一介庶女,频繁出入府外,自是瞒不住天天盯着她的嫡姐。
纸包不住火,很快鸿胪寺卿便知道了此事。
为此亲自找上了桑桓,老镇西王已死,桑桓已继任镇西王,鸿胪寺卿乐的庶女能搭上如此一个人物。
桑桓年龄尚幼,自也不敢将他的小情人告知母亲。
桑桓娶秦夙素,5年之内嫡子未出,不能纳妾的约定,那是人尽皆知。
桑桓提议将李玉莲暂且养做了外室,并答应日后定不辜负李玉莲。
女儿没了清白,如今不跟着镇西王,又能如何?鸿胪寺卿觉得不如借此,为自己谋求更好的利益,便允了桑桓的提议。
谁知守孝期还未到,李玉莲竟然有喜了!
桑桓三年孝期将过,李玉莲此时已然顾不得那么多了。
孝期一过,桑桓便要迎娶秦夙素,李玉莲急需给自己留下一儿半女傍身。
桑桓守孝三年,十六岁那年的冬日,娶了苦等三年的秦夙素。
迎娶当天,李玉莲再也是耐不住性子,偷偷跑去看迎亲队伍。
她才刚刚及笄,6个月的身孕,孩子本就坐的不稳。
天寒地冻滑了一跤,直接就早产了,结果生下了一个成型的男胎,孩子生下之后面目青紫,已是个死胎。
而李玉莲也是因此而伤了身子,将养了几年才堪堪养好。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不被期盼
对于这个儿子,镇西王惋惜的同时,也是松了一口气。
父孝期未过,却有了儿子,终归是个很难瞒得住的污点。
李玉莲此时正在坐小月子,自是服侍不了镇西王。
而秦夙素长得貌美如花,年轻力壮的镇西王和秦夙素之间,也算有了一段郎情妾意,蜜里调油的日子,很快秦夙素便有了身孕。
原本儿子没了,镇西王时常不见人影,不断差人送来的补品和药物也无法安抚李玉莲的惶恐。
秦夙素她是见过的,自问论容貌,与自己相比,完全不落下乘。
论家世,自己和秦夙素根本没法比。
他们成亲才两个月,便有了身孕,可见镇西王在府里没闲着啊!
李玉莲是个能沉住气的,即便惶恐,她也不至于乱了阵脚。
她还得想法儿抓住镇西王的心。
大夫说了,她几年之内怕是都生不了孩子了,镇西王如今便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得让镇西王疼惜她才行!
一个打小就讨好着众人的庶女;和一个真正的贵女如何能一样?!
秦夙素的床上功夫,自然是矜持而呆板的,而秦夙素还专门找花楼的鸨母,钻研过房中之术。
镇西王对秦夙素身体的新鲜劲儿,随着秦夙素的怀孕和李玉莲的恢复之后,基本上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又开始怀念起李玉莲的千娇百媚。
秦夙素羞答答地才将喜讯告诉了夫婿,转眼间便不见了镇西王。
这是成亲后,镇西王第一次来找李玉莲。
“王爷?!”
镇西王前脚才踏进门,便惊动了靠在软榻上的李玉莲。
还有半月便是新年,屋内炭火烧的极旺,李玉莲外罩白色狐裘,内里穿着一套肉粉色的薄纱衣,若隐若现,直看的镇西王眼睛都直了。
“莲妹!”
镇西王直接揽了李玉莲,掀了纱帐便急急上了榻。
孕后的李玉莲,身材越发的玲珑有致,手段也是愈发的厉害,直闹到天黑,镇西王才罢了手。
而如此工夫,她已劝得镇西王同意,让她搬入离镇西王府更近一些的院落。
镇西王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李玉莲揉着酸软的腰肢,满意的笑了。
不过两日,镇西王便在离王府一墙之隔的地方,差人买了个院子。
院子紧挨他的书房,日常翻墙进入或是从侧门而入,皆是极为方便。
此处镇西王也觉得颇合心意,免了来回奔波,跑的远了,难免容易露馅。
李玉莲在隔壁一住便住了五年。
而镇西王从此也名正言顺地,日日歇息在了书房。
秦夙素起初满心欢喜都在肚子里的孩儿身上。
镇西王每日里会去看看她,却再不曾留宿,只说是怕惊扰了孩儿。
秦夙素孕吐极为严重,过了3个月,孕吐却还未止。
与大多数孕吐的孕妇不同,还分外的嗜吃,如此这般,一日下来将秦夙素折磨的够呛。
秦夙素的睡房之内,都散发着奇怪的酸涩味儿。
镇西王便越发不愿意来了!
渐渐地秦夙素便觉得,是这个孩儿让夫君离自己远了,对肚子里的孩子也少了几分期盼。
第一百六十四章 桑旸
十月怀胎,秦夙素便吐了十个月。
吐归吐,可一点没耽误长肉,秦夙素比起孕前,还生生胖出了几十斤。
孕吐、生子之痛加上肥胖,将她对儿子那原本就不多的关爱,更是磨的没剩了几分。
原本娇滴滴的秦夙素,眉眼间多了粗蛮的疲态和伤感。
17岁的镇西王,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对于嫡长子还真没有太大的期待。
他看了看和妻子长的极为肖似的儿子。
和正满眼忧郁,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妻子,连抱孩子的兴致都没了。
放在之前,美人忧郁的眼神,可能还能撩动他的心弦。
如今对着一张饼脸,他的安慰之语,皆生生地吞下了肚。
忍着酸臭,干巴巴的说了两句,便急急回了书房。
说起这个孩子,府内最期待的便数太夫人了,看着肉嘟嘟的孙儿,太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几日来的绵绵细雨,却在今日放了晴。
“雨后烟景绿,晴天散馀霞。好好!我乖孙便叫桑旸吧!”太夫人抱着桑旸不肯撒手,原本冷硬的面容,都如那初雪消融一般。
“字子钰!”足见太夫人对孙儿的喜爱之情。
秦夙素如何看不出相公的冷淡?别说镇西王,如今就连她自己都不愿照镜子。
是夜,秦夙素揉了揉肿胀的**,看了看在一旁饿得嚎啕大哭的儿子。
皱着眉冲一旁的乳娘摆了摆手,“送回房让奶娘喂吧!”
再哺乳这身材怕是更不好恢复了,为了快速的恢复身材,秦夙素月子里便吃起了素。
乳母是如何劝也不听。
刚出月子,秦夙素便瘦回了之前的体重,只不过瘦的急,脸色也不如之前那般白里透红了,身子骨自也是差了不少。
月子里镇西王曾来过几回,不过匆匆便走了。
出了月子,秦夙素精心打扮了一番,好生准备了吃食,便使人去请了镇西王。
镇西王见了恢复了美貌的嫡妻,也多了几分兴致,自是留宿了下来。
可吃惯了鱼翅,饶是清粥小菜再是爽口,吃几回也是腻了。
住了几日镇西王便又明正言顺的回了书房。
之后镇西王隔上一段日子,才会回秦夙素的房中住上一日,成亲后那月余的甜蜜,就如那昙花初现般烟消云散。
秦夙素想了诸多手段,也没能挽回镇西王原本就没在她身上的心。
秦夙素月子里伤了身,加上终日里郁郁寡欢,总是病病怏怏地,对儿子也不甚上心。
桑旸的记忆之中,母亲总是愁眉苦脸的生着病吃药,睡房里总是浓浓的药味。
想来是那药太苦了吧!
小小的孩儿总是寻了各式的甜嘴儿的蜜饯和糖果给母亲,偶尔能得母亲一个笑脸,便得开心许久。
可母亲委实不好哄。
不如祖母一般,只要看见他便很开心。
而父亲许久不见,见了也是叮嘱他一些大道理,小时的他似懂非懂,倒是也认真的记在了心里。
孩子虽小却更是能懂得大人的心,从小桑旸便最喜欢待在太夫人身边。
第一百六十五 续弦
小小的孩童,打小便很是安静,桑旸没有寻常孩童的撒泼耍闹,颇为讲理。加上极为聪颖,三岁便开了蒙。
将门开蒙除了三字经、千字文,还得额外加上兵书和算学。
除了读书,练武也开始打基本功,太阳底下站桩、踢腿,一练就是一两个时辰。
与资质平庸且贪玩的儿子不同,无论太夫人如何安排,小小年纪的孙儿皆是刻苦认真,样样都学的有模有样,这让太夫人很是欣慰。
寒来暑往,秦夙素的身体越发不如从前,桑旸五岁那年的冬日,秦夙素病入膏肓,一命呜呼。
秦氏一死,镇西王没了忌惮,出入李玉莲的宅子越发频密,被太夫人发现了端倪。
一查下去居然发现儿子这外室,居然养了5年有余。
不知是李玉莲给镇西王灌了迷魂汤,还是镇西王不愿再娶个高门的贵女,给自己多加管束,一心只想娶了李玉莲进门。
李玉莲年龄不小,且以李玉莲的门第和身份,原本配不上镇西王府。
太夫人对儿子也是心灰意冷,即是儿子不愿再祸害了其他贵女,她也懒得张罗。
也就由着镇西王将外室娶进了门。
一年续娶,虽说不算出格,但绝对也没有好名声。
镇西王为了李氏的名声,居然冬日里,让身边的管事将桑旸推入了后院的莲花池。
莲花池池沿极浅,可对于5岁的孩儿来说,却真有几分危险。
桑旸掉入池中,呛了几口水,厚厚的棉衣泡了水,沉甸甸拽着他直往水里滑,冰冷刺骨的水,将全身浸湿。
守在岸边的李氏,这才慢条斯理地探手将桑旸从水里拉了回来。
李氏女救了桑旸,镇西王感恩之余,又觉得此女颇是投缘,为了照顾无母的小儿,便续了弦。
如此下三滥的脚本,再使人拿到了戏园子去唱上了,成了继母舍身救小儿的戏码,也算是为续弦扯了块遮羞布。
太夫人本就不喜李氏这样的外室。
加上为了她的名声,居然让桑旸落了水,染上了风寒。此病来势汹汹,足足花了月余才好转。
且伤了肺,一到冬日,桑旸便极是容易咳嗽。
此事的原委,自是瞒不住不住太夫人。
这便让太夫人和李玉莲,本就无法维持的婆媳关系,越发雪上加霜。
就连象征镇西王府女主人的玉镯,都直接收了回去。
此事瞒不住太夫人,同样也没能瞒住桑旸的舅舅秦煌。
若不是太夫人做保,又将桑旸养到了自己膝下,秦煌定然会将桑旸接回左相府。
镇西王得感谢秦煌,没有细查李氏的身份,不然如若得知,此女是镇西王几年来的外室,想来是不会有如今的以礼相待。
镇西王心满意足的将李氏迎进了门,又相继抬了几房妾室进了门。
李氏暂无所出,但庶子庶女倒是生了不少。
对李氏有威胁的只有嫡长子桑旸,李氏对一众庶子庶女,倒是也不算苛责。
李氏的专宠地位,也算是彻底没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终于轮到她了!
13年来还不是只有她,坐稳了镇西王妃的位置。
镇西王妃回了回神!
“王妃!王爷出府了!”下人匆匆来报。
今日按定律,镇西王本该来她屋里的,哪管只是盖着棉被纯睡觉。
这么晚还出去,必是去见那青楼的骚蹄子了!
十六岁的青楼妓子,她特意去见过,那脸袋嫩的能掐出水。
镇西王妃咬了咬牙,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虽是风韵犹存,可眼角的纹路,连脂粉盖也盖不住。
镇西王妃气的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地上。
桑旸受了家法,太夫人守着桑旸上了药。
孙儿虽是习武时有受伤,可终究不忍,“你这傻孩子,怎生不躲呢?”
“祖母,父可以不慈,但儿不能不孝,孙儿有分寸的,受了三鞭就躲了,这点小伤伤不到我,祖母,我都饿了!”桑旸嬉皮笑脸。
“你呀!”太夫人被逗笑了,“去给少将军下碗鲜虾馄饨。”太夫人指挥着身边的嬷嬷。
“祖母那儿的鲜虾馄饨,最是好吃了!”
看着受了伤的孙儿,还使劲逗她开心,太夫人眼眶微红。
守着桑旸吃完了馄饨,太夫人才回了屋。
太夫人一走,桑旸叫来了史昭,“你去给朝霞公主送个信儿,说我受伤了!”
爷这是要苦肉计?!
史昭屁颠屁颠儿的跑去了英国公府,把此事告之了罗坤。
罗坤不敢耽误,立马禀报了郡主。
“少将军受伤啦?!伤的如何?史昭呢?”
罗坤一愣,刚才禀报的匆忙,忘了问了!
“史昭走了!”
“走啦?!”祁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着步。
“你先去准备一下,我要出府!”
罗坤顿了顿,“是!”
“常月!去拿身男子的衣袍来!帮我梳妆!”
“是!郡主!”
“郡主!罗坤送来了一套暗卫的衣裳。”秋月捧着一套黑色的装束,急急的跑了进来。
还是罗坤想的周到!看着面罩帽子一应俱全,祁落满意的点了点头。
“去把我那金创药拿来!”这药还是祁落落崖之时,沈太夫人特意从御赐之物里面挑了送来的。
不出一柱香的时间,祁落就收拾好,带着金创药出了门。
为了不惊动其他人,还特意将常月和秋月留在府内。
祁落一路随着罗坤到了镇西王府。
看见穿的黑漆麻乌,直接上门的朝霞郡主,史昭也吓了一跳。
史昭恶趣味地没去禀报少将军,直接开了门,便将郡主迎了进去。
少将军受了伤,正光裸着后背,趴在榻上,屋内炭火极旺很是暖和。
听着开门声,少将军只当是四喜!头都没抬。
“四喜,帮我擦擦后背!”
四喜将热水放在榻边,便退了出去,偷偷将门关上,让所有的暗卫退离了院外。
祁落看着桑旸后背上的鞭痕,红了眼。
白皙的后背有三道鞭痕,其中一道极深,皮肉狰狞的外翻着,此时不再流血,可周围的皮肉都高肿了起来。
祁落拧了热帕子,小心的给桑旸擦洗没受伤的后背。
桑旸迷糊间闻到了熟悉的清香,猛的回头便看见眼中含泪的心上人。
第一百六十七章 即将远行
桑旸直接吓精神了,嚯的一下坐了起来。
他原本只是想跟媳妇儿撒个娇,求个安慰。可没想让媳妇儿掉眼泪呀!
祁落看着桑旸惊慌失措的样子,眼泪噗嗤噗嗤往下,掉的更厉害了。
桑旸这还真是第一回见祁落掉泪。
少年都顾不上光裸着的上身,手忙脚乱的不知如何是好,慌乱间扯了床上的单子,就给少女抹眼泪。
“落落,落落你别哭了!”
“你躺下别瞎动。”少女伸手拍下桑旸胡乱擦眼泪的手,含泪娇斥一声。
少年乖乖地又趴了下来,不时地回过脸,偷偷看着少女的表情。
“落落,我不痛,我就是想你了,才让史昭去告诉你的……我错了,……别难过。”少年说的语无伦次。
少女收了眼泪,吸了吸鼻子,仔细地绞了温热的帕子,给少年擦拭干净身体,又给伤口仔细地涂上了金创药。
“镇西王下手可真狠啊!”看着狰狞的伤口,少女忍不住埋怨道。
这还是亲爹么!
“无妨!”少年神色淡淡,“我也不会再给他机会下手了!”
镇西王府的事情,祁落多少也知道些,如此的爹爹,也委实让人心寒。
“子钰,我爹爹和娘亲都很好,以后他们定会好好待你的!”少女软软儒儒的声音,听起来极是动听。
少年看着包裹在一袭黑衣里的小小少女,巴掌大的小脸此刻还粘着泪痕。
“落落!”少年起身将少女拥在怀里。
“皇上让我去趟西域,过几日便要出发。你及笄之前,我会赶回来给你插簪,迎娶你过门。”少年说的情深款款。
离及笄还有三个月,两个自打认识,便从未有过长时间的分离,此时两人皆是颇为不舍。
“我会去求了圣旨赐婚,你只需等着我便好”。少年眼中宛若有熠熠星光。
“嗯!”少女甜甜一笑。
少年正了正神色,“落落,你可还记得推你下崖的陈照南?!”
少女惊诧抬了眸,“嗯?!记得!”
“当日与他交易的王大人,也被灭了口!”
少女讶然张了张嘴。
少年拥着少女娓娓道,“原本我想等全部查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再告之与你,可此次走的匆忙,我先将我知道的情况告之与你,你也好多加小心。
按理你所知道的线索已断,他们应不会再对你出手,可我不在你身边,又恐有所遗漏。
我将史昭和一队暗卫,留下保护与你。”
“子钰,你不用担心我,我有自保之力!”少女柔软的指腹,拂过少年带着薄茧的掌心,一副你且放宽心的架势。
“你只管放心去办事,等你早日回来!———娶我!”少女拢了手心,附在少年耳边小声道。
少年突然便红了脸,少女捉狭眨了眨眼。
窗前的榻上,少男少女你依我侬,靠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窗外,月亮娇羞的伸手,偷偷扯了一旁的云朵,将自己匿藏在它身后,只浅浅的露出了小半张脸。
此时夜色正凉,屋内却温暖如春……
第一百六十八章 辞行
没出两日,桑旸伤还未见好,皇帝便让他提前出发前去西域。
京城已入秋,枯黄的叶被风拂落,又被秋雨浸透,湿漉漉地铺在冰凉的青石路面上,更添了几丝凉意。
桑旸走的那日正在下雨,天气就像他们此刻即将分离的心情一般--------阴沉沉的。
此次去的匆忙,连仔细问候都未曾来的及,桑旸只匆匆赶到英国公府见了祁落一面,话没说上几句,留下史昭和一队暗卫便走了。
为怕桑旸人手不足,祁落并不愿领了这好意,可桑旸执意如此,祁落也只好作罢。
只赶上让人包了几大包祛寒的草药,将人匆匆送至了大门外。
一袭玄衣的少年,顶着秋雨打马狂奔而去。
少年的背影渐行渐远,少女暗暗扁了扁嘴,皇帝老儿这也催的忒急!
下雨天都不让乘车前行,唉!这么浇着,染上风寒就麻烦了。
雨中玄色的身影早已无踪,少女才慢慢收了视线,转身进了府。
雨越发大了,屋檐上的雨水,顺着青色的瓦片,滑落到窗下的白色月季丛中,发出让人心烦的沙沙的声。
原本娇嫩的花瓣,此时也凋落一地,看起来很是凄凉。
少女随手给自己续了一杯茶,一口闷了下去,却是烫花了舌头。
少女咧了咧嘴,嘶的一身失手打翻了茶盏。
“郡主!可有烫着?!”常月焦急地打了帘子跑了进来。
少女眼眶的泪转了两圈,看起来颇为可怜。
“秋月你去取些冰块来!”看着少女的模样,常月越发焦急。
“无妨,不碍事!未曾烫伤。”少女蔫蔫的道,“只是有些乏了。”
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晚间居然有些低烧了起来。
城门百里之外的驿站,玄衣的少年此时已浑身湿透。
原本绯红的唇褪去了几分颜色,鸦黑的发贴在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上,神情看起来也越发冷淡了。
驿站的掌柜是个有眼色的,早早地便收拾好了上房,烧好了沐浴用的热汤。
四喜取了药包,按着祁落的叮嘱将药放入了热汤中,又煮了一壶汤药一并端了进来。
端起药碗趁热喝了汤药,少年低哑的声音传来,“你们去隔壁药房,抓些祛寒的药,给大伙儿都用上吧!”
原本拿着祁落给的汤包,正要再煎上一壶的袁平,莫名打了一个喷嚏。
祁落准备的匆忙,药不过都是些寻常祛寒的生姜、桂枝、艾叶等。
也不是名贵品种,袁平原本想着用了也便罢了,回头再抓些羌活给爷用上。
四喜一溜烟的赶到了后厨,好险才保住了几包药草。
屋内满室的药香,白烟袅袅,少年褪去了衣衫,迈入了浴桶。
一路行来被浸湿的伤口,入的水中隐隐还有些刺痛。
冰冷的身躯被热汤水浸泡了许久,少年的面上才稍稍见了几分血色。
时常远行,还是头一次心中如此空落落的。
少年眯了眯凤眸,该死的!
等他找到这帮作乱的龟孙,非给他们活剐了不成!
第一百六十九章 赴宴
泡在澡盆子里的少将军,发过了狠,又不禁开始胡思乱想。
想着三个月后回来,落落已及笄,便可以上门提亲。
脸袋儿挂在盆沿的少将军,又忍不住咧嘴傻笑了起来。
走之前少将军还定了许多,适合的女子的物件。
只想等回来之时,上门下聘的聘礼里,他精心准备的这些个宝贝,能哄的媳妇开心。
少将军走的恋恋不舍,祁落也是颇为不适,居然少有地感了风寒,懒懒地在英国公府呆了几日。
直等到了贵妃娘娘生日宴的帖子,才无奈出了门。
齐朝最受宠的娘娘,除了皇后便要数贵妃娘娘了。
皇后娘娘与皇帝是少年夫妻,虽说是父母之命,但皇帝是个明君,自是不会宠妾灭妻,对这个嫡妻向来给足了面子。
皇后子嗣不丰,只生了一子,大皇子贵为齐朝太子。
贵妃娘娘生了两子一女,其中三皇子还是皇帝最偏疼的儿子。
皇帝子嗣不多,对贵妃比起其他嫔妃,格外要疼宠几分。
贵妃娘娘的生辰宴,办起来自也是不马虎。
除了诰命夫人们,此次的宴会,还请了京城高门大户的适龄的女子一同前往。
想来此次生日宴,醉翁之意可不全在酒?!
二皇子和三皇子,皆是到了要选妃的年纪。
打扮好自个儿,让人挑挑拣拣的事儿,祁落可真不爱参与,况且她已名花有了主。
不过寻常的宴会也就罢了,贵妃娘娘的生日宴,还真是不好推辞。
英国公夫人提前便让人送来了一匣子首饰,祁落向来不爱这些黄白之物,如今这是进宫,自是不能太素淡。
今日的生辰宴,最高兴的便要数沈太夫人了,这是终于有人陪她一起放风了!
祁落病了几日,女儿又是个不折不扣的书迷,自是无法指望。
女婿原本能和她玩儿到一块,可这世上哪有女婿,成日里到处带着丈母娘玩儿的道理?
女婿给她妥妥当当安排好了各种看戏,听曲儿…………的活动,连吃喝张罗都是一应俱全,极为周到体贴。
可这不就是还缺个人解闷嘛!
这种时候沈太夫人就觉出来点老二媳妇的好了!
当下便写了封情意切切的书信,邀请两位儿媳妇尽快上京。
沈太夫人很久未曾上京,但是京城里的事儿,她知道的可是不少。
这种明摆着选妃的宴会,各家的贵女们,大都卯足了劲头,那可是比寻常大戏要好看的多!
比起沈太夫人的兴致勃勃,英国公夫人此刻正倚在马车上,淡然的捧着本话本子。
而祁落则神情蔫蔫,几日未见桑旸,加上病才初愈,委实是没什么精神。
病了一场的祁落抽了条,原本隐隐有些婴儿肥的脸蛋,越发尖细了几分,如今少女的纤纤之态更甚。
宫门外,少女款款下了车马。
桃绯色的衣裙,精美的头饰,比起向来清雅素淡的装扮,却更多了妩媚。
盈盈桃花眼,花瓣般的粉唇。无需过多装饰,
已将一旁莺莺燕燕,精心打扮的女子们皆给比了下去。
第一百七十章 海棠宫
大家心知肚明,这次的生日宴,目的主要是为了给两位皇子选妃。
那些有意嫁入皇家的贵女,也就越发卖力的收拾打扮了一番,以求能入了贵妃和皇子的眼。
太子去年大婚,且太子妃有了喜,作为未来的储君,有了子嗣,无疑这太子之位便坐的更稳。
齐朝皇子要年过十八才可婚配,如今贵妃娘娘所出的二皇子十八岁,三皇子十七岁,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贵妃便急着想给两个儿子定下亲事。
适龄的贵女,贵妃娘娘提前皆有留意,如今将她们借着生日宴之机都请了来,好生比较一番。
她先给选上几个备选,再让两位皇儿也顺便也见上一见,嫡妻是自个儿欢喜的,总归是个幸事。
贵妃所在的海棠宫,门前种满了垂丝海棠,每年的四五月艳红的花瓣,洒落一地煞是好看。
这个季节祁落还从未曾来过,此时嫣红换上了金黄,海棠宫门前飘散了一地的落叶。
树上挂着一串串娇艳欲滴,红彤彤的海棠果。
看起来味道很是不错!
众人三三两两,沿着垂花门步入海棠宫。
海棠宫内装饰一新,各式摆设算不上格外出挑,可墙上挂的字画,架上摆的书籍,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古董珍品。
听说大都是太师给女儿配的嫁妆,如此昂贵的字画,没有好生收存,却拿来当摆设,却也是少见。
早便听说,贵妃娘娘书画极为出众,堪称一代才女。
因此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书画造诣也是极高。
贵妃对儿子们期望甚高,打3岁起,贵妃娘娘便亲自给两位皇子,挑选了名师。
两位皇子,真可谓是君子六艺无一不精。
贵妃娘娘娘家比皇后显赫,父亲贵为当朝太师,且贵妃娘娘还是刘太师的唯一的嫡女。
贵妃与皇帝年龄相仿,若当初嫁给皇帝,现在这皇后之位,那是非她莫属。
只因那时,皇帝不过是区区皇子,如何能入的了贵妃娘娘的眼?
贵妃一心只想嫁入皇宫,只不过先太子选太子妃之时,她还只是个黄口小儿。
只好等着及笄,再配给太子为侧妃,可还未等到及笄,太子就一命呜呼。
所幸未嫁,不然便成了寡妇,齐朝民风虽是开化,寡妇可以再嫁。可皇家的媳妇,那是段然不能改嫁的。
未成先太子的妃,如今却是成了皇帝的贵妃,总归还就是个妾室的命。
不过无论如何,妾室总好过于寡妇。
贵妃娘娘如此想嫁入皇家,怎会甘于区居一个妾室之位?
贵妃的意自是不在此,不过是面上不显罢了。
贵妃和皇后娘娘之间,因着储君之位,明争暗斗,关系颇为紧张。
储位之争,这是历朝都有的常事。
也是皇帝平衡朝堂的手段,这便是帝王之术。
皇帝未殡天之前,绝不会让某个皇子独揽大权,即便是太子那也不可。
后宫是皇后的天下,但皇后娘家势薄,太子无有力的外祖支持。
而其余皇子便蠢蠢欲动。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两位皇子的明争暗斗
其他皇子即便是蠢蠢欲动,目前也不能如何。
因着母妃不济,自是比不过贵妃的两个孩儿,二皇子和三皇子。
他们才是目前,太子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贵妃颇得圣宠,三皇子又是皇帝最喜欢的儿子。
即便是储君早立,可最终花落谁家,也是尚未可知。
皇帝目前不到五十,且身体康健,在帝位还能有上一段不短的光景。
如若在皇位再坐上个十几年,那太子继位之时,便会有近五十岁。
如此说来,反倒是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年龄要更为合适。
因此在朝中,两位皇子的支持率也颇高。
这边娇俏的姑娘们,陆陆续续进了迎客轩,二楼的雕花窗此时正半虚掩着。
窗后两名好奇的少年,正在小声交谈。
“二哥,我看那穿粉衫的姑娘,长的颇为伶俐可爱。”身着浅紫色蟒纹的少年说道。
“回二皇子,那位是的李侍郎府嫡次女。”一旁的机灵小太监赶忙答道。
侍郎府,门第差了点,三皇子的心思淡了淡。
“小姜子,那紫衫的姑娘又是谁家的?”身穿深绿蟒纹的二皇子问道。
被称为小姜子的机灵小太监转了转眼珠子,“那是右相的嫡长孙女。”
“二哥,原来你喜欢这种甜甜风格的?!”三皇子嘿嘿笑道打岔。
贵妃对儿子寄予厚望,自然是管教甚严,至今两张皇子都没有房中人,对女子很是好奇。
“那位是?!!”两位皇子异口同声,指着才踏入院门的少女。
小姜子伸了伸脖子,“那是英国公府的朝霞郡主。”
“朝霞郡主?”
“之前和姑母间闹得沸沸扬扬,还将姑母弄进了庵堂的朝霞郡主?!”三皇子惊讶的张了张嘴。
少时见过这个野丫头,跑来宫里找外祖父,都要爬树捞鱼,还总追着拿弹弓打他们屁股的混球?!
三皇子下意识的揉了揉臀。
居然长成这副模样啦?!
两位皇子的视线落在少女的身上。
海棠树下绝美的少女,身姿优雅,踩着落叶款款而来。
阳光洒在瓷白的肌肤上,散出盈盈的光晕,美的如画中仙子一般。
“我要娶她!”三皇子一拍桌子道。
二皇子闻言眼神暗了暗,眼里许多不知名的情绪涌动。
总是如此!
他俩只相差一岁,打小只要是好的,那便都是他的。
父皇和母后对他的疼宠总是要多上几分!
他是弟弟,遇事总得让着他!自己只不过比他大了一岁而已!
二皇子捏了捏拳,指甲几乎都要掐入掌心。
原本他并不想娶朝霞郡主,有力的岳家才是他最该选的,英国公毕竟是差了些。
可如今他还真是不甘心了呢!
二皇子压了压眼中翻滚的情绪转身便走,只当充耳未闻。
“三弟,我们去前厅吧!”
三皇子眼角看了看步出门外的兄长,嘴角扯出了一抹笑意。
好的玩具,自己得先占上不是!
想起刚才的绝美少女,三皇子禁不住面上一热。
树下的少女打了个喷嚏。
第一百七十二章 贵妃娘娘
夫人和姑娘们陆陆续续进了迎客轩。
而两位皇子们,则进了隔壁的厅内,厅和迎客轩中间只隔了一扇雕花屏风,透过屏风能清晰看见屋内的境况。
两位皇子便坐在那屏风之后。
齐朝虽不注重男女大防,但这番背后偷窥的举止,却颇是不敬。
人群中姹紫嫣红,可那一抹桃绯色的身影,在两位皇子眼中却格外的耀目。
少女们便如那待价而沽的商品一般,两位皇子的眼神,来回的落在她们的身上,与那一道绯色的身影相较。
几轮下来,两位皇子也算是明白了,论长相这满屋子的莺莺燕燕,还真没有能及得上朝霞郡主的。
除了这太子之位,三皇子向来顺风顺水惯了,便也不会多寻思。
既是有了心仪的姑娘,只想着回头,让父皇和母妃做主便罢了。
三皇子志在必得的表情,写满了脸上,二皇子眼中戾气闪过。
二皇子心中权衡再三,自己和三弟虽说是同父同母,可无奈自己却是个不招父母喜爱的。
自己的岳家必须得找一个有力的助力,这九五至尊之位,自己才有一争之力,那么这朝霞郡主便绝非良配。
想明白了个中道理,二皇子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如玉。
没了看美人的兴致,心中早已有了梳理好的人选。
若论长相,除了朝霞郡主也便是右相的嫡孙女最合心意,可惜右相却是太子党,这也只能作罢!
将身边的小太监叫了来,细细的打听了一番,从中挑了太尉的嫡长孙女,少女个头小小,身材干瘦,长的只能算是差强人意!
不过要是抡起助力,这便是首屈一指,想来这个貌若无盐的少女,定然会是母妃想配给三弟的。
如此这般,三弟心仪朝霞郡主,未尝不是件好事。
母妃虽想给三弟谋求助力,定然也不愿太过于委屈了三弟。
而对于他!那又另当别论了!
“贵妃娘娘驾到!”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一抹红色的身影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之下缓缓步入。
“见过贵妃娘娘!”屋内的夫人和小姐们跪了一地。
贵妃从容落了坐,眼光先从站着施礼的夫人们面上扫过,能站着施礼的都是正一品的诰命夫人。
“快快请起!”贵妃眉眼含笑。
话音刚落,宫女们便捧着瓜果点心们,鱼贯而入,伺候着众人落了座,离得近的自然是品阶更高。
祁落抬眼看了看当朝最有势力的贵妃娘娘,四十岁的年龄,只从面上却根本不显。
一双美目盈盈,眼角的微微细纹也没能掩盖她的风华,即便身边全是二八年华的少女,贵妃依旧是美艳无双。
难怪当今圣上对其恩宠有加。
这边祁落打量着贵妃,那边贵妃的美目也扫过众人。
一众夫人们,贵妃基本都是认识,而一旁服侍着的小辈,用猜的也能猜个大概。
“贵妃娘娘,老妇人给您备上些薄礼贺生辰,再让孙女给您舞上一曲祝祝兴。”按着品阶,有意向结亲的人家,便开始按耐不住跃跃欲试。
第一百七十三 刘莹莹
“莹莹,见过姑母。”最先奉上礼物的是刘太师的嫡长孙女刘莹莹,也是贵妃的嫡亲外甥女。
刘莹莹长的和贵妃的艳丽不同,生的很是清丽,极为白皙的肤色,浅淡色的唇,那一双秋水般的盈盈美目,加上颇是自信的风姿。
即便站在贵妃身旁,那也是颇为打眼。
因太师在朝中的地位,加上贵妃的得宠,放眼整个齐朝,论尊宠刘家属当朝第一。
刘莹乃是刘贵妃的大哥,户部侍郎的嫡长女,与二位皇子乃是正经的表兄妹。
对于婚配,刘侍郎自是有那亲上加亲的想法。
但刘贵妃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亲上加亲这事儿,刘贵妃尚在犹豫之中。
她自认有她在,父亲定然得全力助这两个外孙登上皇位,倘若是太子继位,刘家怎会有如今在朝中的地位?
她和刘家原本便是那一条绳上的蚂蚱,亲上加亲固然不错,但她目前需要更多的助力。
刘家一直是文臣之首,此次她选儿媳妇,得有一人需出自将门。
而另一人则属意文臣之女,父亲是父亲,自己手中若也有拿得出手的人,岂不是更如虎添翼?!
所以此次对于两个儿媳妇的人选,刘贵妃心中自是有更好的目标。
贵妃态度不冷不热,刘侍郎对于嫡妹的心思,多少也是知晓几分。
只不过女儿时常出入海棠宫,早早便对三表哥芳心暗许。
女大不由娘啊!刘夫人也只得迎合着女儿的心思,努力撮合了!
而刘侍郎也乐的睁一眼闭一只眼。对于刘家来说,这桩婚事若是能成,也算是上策。
能养出刘贵妃那样绝色的刘家,小辈们的长相自是不俗。
刘家人丁兴旺,貌美的女儿自是不缺,精心培养的女儿也是不错的筹码。
于是刘家对女儿的培养,也便越加用心。若说刘莹莹的才艺,那是一点也不弱于刘贵妃。
能第一个献上贺礼,自是有力压群芳的信心。
刘莹莹挥手让人抬上了,亲手所绣的绣屏。
绣屏上所做的山水图和花鸟争艳图乃是刘莹莹亲笔所作。
而绣屏上的刺绣,也是出自她的手笔。绣屏颇为精巧,采用双面绣法,正反两面有完全不同的图案。
论绣工虽不及宫中绣娘,但论意境绝对是一绝。
有了刘莹莹的珠玉在前,闺秀们轮番献上了的寿礼,虽是颇费心意,却难免失了些颜色。
闺秀们选的礼物,皆是既能体现自己的才艺,而又能配得上贵妃身份之物。
多数选的都是绣品,昂贵的绣线,再镶嵌上珍贵的珠宝。绣鞋、手帕、抹额、枕套…………各式各样很是丰富。
书法写的好的闺秀,则送来了用娟纱装裱的手抄佛经,厚厚的一本,再装入昂贵的经盒之中,足见其诚意。
而祁落懒得花心思,随手选了一尊玉雕观音做礼,成色上等,也算不得失礼。
除了屏风后的两位皇子,这众多人中,还有一双眼偷偷地停在那抹桃绯色的身影之上。
第一百七十四 揣摩心思
此人便是那承恩候的嫡次女霍茹烟。
实话说,祁落这般长相,被瞩目那是常有的事儿,对于霍茹烟的注视,很是习以为常。
只那日月白湖的匆匆一瞥,说实话,今日她压根没能认出霍茹烟。
祁落的无视,让霍茹烟气的几乎扯碎了藏在袍袖里的帕子。
气归气而面上仍笑意盈盈,却是丝毫不显。
京城近日时有风言风语,说少将军要娶朝霞郡主。
她把与她相熟的友人问了个遍,居然无人知晓此事。
承恩候虽只比英国公低了一阶,但承恩候霍茹烟的爹爹是个没啥出息的性子,空有爵位却没有官职。
比起挂着闲职的英国公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就更别提灼手可热的镇西王府。
霍茹烟哪管再是长袖善舞,也自是难入顶级的贵女圈。
桑旸与祁落的亲事,因为祁落尚未及笄,还未曾正式上门走三书六礼,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
霍茹烟想去找桑旸问问清楚,可桑旸已经离了京城,想探探朝霞郡主的口风,她与朝霞郡主又毫无交情可言。
即便霍茹烟性子素来沉稳,在家中也要待的沉不住气。
今日恰逢刘贵妃生日宴,这便借机出了门,如此的宴会,消息向来最是灵通。
桑旸是她从小便心悦之人,她的目标便是嫁入镇西王府。
对于皇子妃这个位置,她真心不稀罕,虽说不稀罕,可刘贵妃必然也是看不上她的,她只不过是来走走过场罢了。
这目的还是为了打听桑旸与朝霞郡主的婚事是否属实。
走在霍茹烟身旁矮个儿,胖乎乎的姑娘,是她的闺蜜,孙长史的嫡女孙琴。
孙大姑娘白胖的脸上长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相貌原本还算的清秀,只不过站在颇具美貌的霍茹烟身旁,衬的更是差了几分。
孙大小姐的父亲官职不高,她对霍茹烟向来很是巴结。
且是个能屈能伸的伶俐性子,霍茹烟眼波微转间,孙大小姐便知晓了她的意图,立马捻了帕子,挤进了相府千金和华沁公主的身旁。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接上了人群中的话茬。
贵女性子都高傲,肯如此卖力讨好且句句深的人心的不多,虽是看不起孙琴,但总归听得舒坦。
见得相府千金和华沁公主被她夸的眉目舒展。
孙琴转了转眼珠,胖乎乎的脸上端着几分笑,眼间还带上了几分神秘,压低了音量道,“今日朝霞郡主穿的如此鲜艳,莫不是要妄想成为皇子妃?!”
虽与孙大小姐不熟,但她的话成功的取悦了华沁,华沁公主不屑地努了努嘴,“就她?!即便妄想又能如何?!靠毁了名声才能攀亲的主儿,也配做我嫂嫂?!”
“没了名声还能攀亲?!”一旁的孙大小姐面露惊讶。
华沁眉间染了几分嫌弃,八卦道:“前阵子听说她和少将军一块儿掉进山谷里待了两日,这不!出于无奈少将军少不得要娶她!倒是便宜她了!”
“倒真是便宜她了!”孙琴附和道。
第一百七十五章 旧怨?
华沁公主看着这样的孙琴,越发多了几分满意。
华沁公主从小在宫里,就是横着走的主。
结果不想,儿时的朝霞郡主,却是个啃不动的硬茬子,成日里都能在皇宫拿着弹弓,追着打皇子们腚的主儿,难不成还能怕了华沁不成?!
那年的春日格外的温暖,宫内的桃花,早在二月末便花开满枝,桃花是特意从花城移植来的上好品种。
不仅色泽比起寻常的桃花,要格外的粉嫩。且花瓣还是是重瓣的,累累的几重,层层的边缘,带着细微的卷起,很是精致。
远远近近的粉色花瓣落了满地,风卷起一地的细碎花瓣,在玉白的石砖地上打着旋儿,白的粉的,煞是好看。
远处的桃花树下,站着那一袭身着盘花粉锦裙,梳着垂挂髻的漂亮女童,看起来不过七八岁。
女童生的粉面桃腮,玉雪可爱。
不过微蹙的小眉头,显出了几分傲慢之色。
她伸出藕白的手指,指了指,“还不去给本公主折上几簇,也好给母妃也送些去。”
“是!公主殿下。”
这女童却正是那华沁公主。
身后的小丫鬟们得令,鱼贯而上,纷纷折起了花枝。
“这株不妥!”
“这株却是都没了花苞!”
“短了!”
………………
华沁满脸的嫌弃之色。
春日里的风很是凉爽,这些看起来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宫女们,却一个个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御花园中,光这桃林便有个三四亩。一边挑挑拣拣,一群人越走越远。
入的桃林深处,却发现桃树下的白石上,居然躺着一名白衣女童。
女童看起来与华沁年龄相仿,白色的锦袍,却是男童衣袍的样式。
头上梳的是最为普通的总角,发髻之上光秃秃的,什么钗环都没有,只用细细的白色锦绳扎了起来,又长长的垂落在肩头。
便是如此普通的装束,却衬的女童眉眼越发的精致,女童见了来人,吐出绯红唇角叼着的草叶,唇角忽然勾起,眼中的潋滟如星光般点点溢出。
华沁面色一僵,“朝霞?!”
朝霞虽是时常进宫,但多数都待在御书房附近玩耍,和皇子们见面不少,和华沁却并不常见。
但华沁对这个比自己长得还好看的多的女童,却是有几分印象。
躺在白石上的少女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赏花,压根没有起来见礼的意思。
“朝霞!”
华沁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恼意。
“嗯……”
女童的声音依旧懒懒洋洋。
“你给我起来!”华沁的声音扬起。
“为何?莫非我还阻了你摘花不成?!”
女童眼神依旧懒懒,看起来很是无辜。
“你大胆,居然如此无礼!”华沁气急。
哪个贵女见了她不是费力的讨好?!不过区区郡主,见了她却敢如此模样?
女童一咕噜,高高站在了石头之上,咧嘴笑道:“难不成你是想我帮你摘花?!”
华沁仰头看着笑得欢快的女童,磨了磨牙,“你们去教教她,见了本公主该有的礼节。”
第一百七十六章 自作自受的华沁
得了吩咐的丫鬟们立刻上了前,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们,还顺势撸起了袖子。将白衣女童给团团围了起来。
沈太傅那可真正是皇帝的恩师,皇帝对沈太傅极为尊敬,即便华沁公主颇为受宠,那也是拿朝霞郡主真心没辙,阵势摆足了,可也没哪个敢真的直接上手。
被围住的女童面上不见丝毫慌张。撅了撅粉嫩的唇,“你便是想让我帮你摘,我也是不帮的!!”
说完便连眼神都懒得多分一个给华沁。又枕着藕节般粉嫩的胳膊,翘着小短腿,再次躺回了白石上。
嘴里还喃喃:聒噪!!
华沁本就看这个长得比自己可爱的粉团子不顺眼。如果她能卑躬屈膝给自己行礼问安倒也罢了。
可现在这个态度!!华沁气鼓鼓地瞪着漂亮的大眼睛,白皙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
一边是气的跳脚的公主。一边是躺着惬意赏花的小朝霞。
华沁的怒火越烧越旺,拎起手中的花枝,便抽向了女童。
口中还嚷嚷:“让你爱答不理!让你不敬我这个公主。”
朝霞自小习武,一个翻身便从石头上一跃而起,跳向了没有丫鬟婆子围着的华庆公主的后侧。
华沁一击未中,反身又想抽第二次。结果却因转身过于快,踩着了自己长长的裙摆。
一下便扑倒在了地上,牙齿磕在了凸出的青石上,顿时满口的鲜血便流了出来。
事情太过于突然,一众的丫鬟婆子都没有来得及护住公主。此时更是乱做了一团,慌忙将公主搀扶了起来。
华沁感到嘴部传来剧烈的疼痛,张嘴便吐出了半颗带血的断裂牙齿。
又伸手擦了擦嘴,当看到满手的鲜血时,又痛又怕。顿时扯着嗓子大声痛哭起来。
小朝霞回头看了看,被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起来的华沁公主,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便走了。
皇宫之内四处都有内侍和宫女,暗处还隐着不少暗卫,桃林中的一幕,许多人都看到了。
此时原本也和朝霞无关,贵妃饶是再生气,也无法去找朝霞的晦气,只得作罢。
幸亏华沁公主只是摔断了乳牙,磕破的嘴唇,在不久后也好了个七七八八。
可华沁何时又受过这等委屈?!变更加看朝霞郡主不顺眼了起来。
待到太傅过世之后,朝霞便极少再入宫。这几年能见着华沁公主的时候,也变越来越少了。
距上次这已有几年未曾见过了。宴席依旧,双方也懒得寒暄,便各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闺秀们还在不停的献礼,而朝霞郡主无聊的只想打哈欠。
若不是这次五品以上的官员家的适龄少女都得来,她都不来掺和这个热闹。
祁落瓷白的小手支在下巴上,眨了眨因为犯困,明显有了些泪意的眸子。
面前果碟里的果子,糕点盘子里的糕点也已被她吃了大半。
幸亏这海棠宫的海棠糕,味道还不错!
自上次中了春药之后,桑旸便找了个精通药理的女医,教了她许久,如何分辨各类的毒物。普通的毒物她已能轻松分辨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走水了!
皇帝正值壮年,而皇子们已年岁渐长。太子占尽嫡长名分,立储自是名正言顺。
然太子母族势弱,皇后当年嫁给皇帝之时,皇帝不过是个闲散王爷。若非命运轮转,先太子骤然薨逝,九五之位如何也落不到当今皇上身上。
看似太子虽位主东宫,却失了根基,犹如那无根之木,危立于朝堂风云之中。
贵妃本属意先太子,志在凤冠。如今旧梦成殇。可太师府在朝中党派众多,盘根错节,犹如那参天巨树,枝蔓藤缠,已然成势,横亘于太子的登基之路上。
因此在朝中支持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党派,较之太子来说也不相上下。
而贵妃想扶三皇子上位,就得给儿子找个有势的岳家。首选是手握重兵的太尉府,次之则是彪骑大将军府。
此时主座上的贵妃娘娘,身边正围着几位闺秀,贵妃此时还拉着太尉的嫡孙女王晓的手言笑晏晏。
许是因那晨起的阳光,或是贵妃的热络。此时王晓干瘦的脸庞,增加了一抹红润,也有了几分这个年龄少女的娇俏。
太尉是三朝元老,适龄的嫡孙女,只此一位。王晓是个早产儿,天生体弱。是打从娘胎落下的病根。长大后各种珍稀药材将养着,才堪堪养活。
王晓之上有五位个哥哥,都在军中担任要职。武将家的孙女,被宠着长大,养成了如此一个娇弱的小身板。
另一侧是彪骑大将军的嫡长女张如。
镖骑大将军育有两子三女,皆是嫡出。嫡长女张如,尚未及笄。
骠骑大将军不喜女色,府中只有有嫡妻和一个通房。将军府的女娃皆是按照男娃来教养的。自小用在四书五经上的时间,定然不如那舞刀弄枪。
而将军府的大小姐,不好吟诗作对,只那一手刀剑和拳脚功夫,一般的男儿都较之不如。
常年习武,张如的身量比一般的闺秀都要高壮不少,肤色也是健康的小麦色。浓浓的眉毛下一双眼睛熠熠生辉,生的鹅蛋脸,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在一众笑不露齿的闺秀当中,很是明显。更将一旁瘦弱的王晓,衬的越加的纤细。
就连那声音都很是清脆悦耳,不似普通闺秀的娇娇弱弱,自有一番飒爽英姿。
“娘娘,时辰已到,花鸟作的训鸟师已准备妥当。”前来禀报的宫女福了福身。
“来,咱们一起去看看。”贵妃娘娘笑着起身,却不忘依旧执起两位少女的手。
贵妃娘娘最爱各类名鸟,原本贵妃园子里,百灵,话梅,仙鹤,孔雀,朱鹮等各类名贵鸟类便不少。
贵妃得宠,为了此次生辰宴席,皇上不仅各种赏赐,流水似的搬入了海棠宫,还特意派了花鸟作的训鸟师,前来献上百鸟妙舞。想来很是值得一看。
祁落拍了拍手心的点心渣,就着常月递过来的拍子擦了擦手。顺着三三两两的人群,一起移步后庭。
在齐朝,花鸟作是专门负责给皇帝养花养鸟兽的官署,花鸟作内育有许多奇花异草和珍稀鸟兽,且还备有专门驯鸟兽的驯鸟师和驯兽师。
穿过垂花门,踩着晨起雾气尚未全散的青石板,园内暗香疏影,如花的少女们笑语晏晏。
突闻琴声初起,如一人低声细语,继而如三五好友对酌,渐次如盛会喧腾。忽而一个高音,似银瓶乍破,清越直上,随后又似千颗珍珠滚落玉盘,细碎绵密,不绝于耳。
一清亮哨音响起此时,鸟群如同被无形的牵引,振翅而起汇成了流动的星河。它们掠过树梢时带起松涛般的回响,转向时万千羽翼折射出细碎的金光。鸟群似那旋舞的绸缎,在天幕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弧形。那弧线柔软如丝绦,却又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宛若流动画卷里的笔触,美得绚烂而夺目。
百鸟盘旋鸣啭,天籁合唱,为宴席增添了祥瑞生机。乐声间歇,鸟儿也随着乐声,渐渐散去。
“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园内的宫人宫女匍匐在地。
百鸟朝凤!这暗含的寓意,就足以另贵妃娘娘喜笑颜开。
可笑意未敛,一声惊呼,由远至近。
“贵妃娘娘,不好了,不好了,走水了!”衣着粉衫的宫女,踉踉跄跄的扑倒在地。
第一百七十八章 羌草
“走水了!”
“走水了!”
一声惊呼,高过一声。
宫女和太监们慌忙拎着水桶,朝不远处的院落急急奔去,远处隐约可见黑烟翻滚。
人声鼎沸,脚步杂沓。须臾黑烟渐弱,白烟袅袅升起,火势似是得了控制。众人的才稍稍放松了下来。
可忽然,身侧咣当一声巨响,偏院屋门外的宫女,砸碎了手中端着的茶盏和茶壶,碎了一地的瓷片。
此时屋门瞬间被拉开,门内冲出一位面色惊慌,发冠歪斜,里衣的带子都尚未系好,手里还拎着外袍和一只鞋子的男子。
不断喝:“来人呐,哪里走水了?!”
此人正是那三皇子!!看着门外站的满满的人,三皇子表情一瞬呆愣,随即转身便走。
此时不知处何处,霎时有几个小丫鬟冒了出来,鱼贯而入,屋内惊呼声不断。
“表小姐!表小姐!”
“表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如此阵仗,周遭的贵女都忍不住频频朝屋内张望。今日赴宴的都是未出阁的贵女,待看清屋内的情况,顿时个个满面涨红。
贵妃娘娘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里面此时的场景,已然猜的七七八八。
随着大敞的屋门,房内飘散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地上一地散落的都是女子的衣衫鞋袜。
床前纱帘大敞,隐约可见床上的女子衣衫尽褪,团花锦被外只剩一节藕臂和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神中充满了惶恐。
这可不是刘莹莹是谁?
贵妃朝身侧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立马迈步上前,紧紧合上了屋门。
贵妃脑中的思绪百转千回,瞬间便有了对策。
“莹莹是三皇儿即将过门的侧妃,许是累了,在此处稍做歇息一下。诸位不如移步前院,尝些茶食,一解劳乏?!”一句话便定了刘莹莹的位份。
发生了这等事情,回了前院不多久,贵妃也无心继续。借着走水受了惊,便草草结束了宴请。
走水的是后院的偏房,火势并不大。几桶水下去,就被灭了个干净。
最先发现走水,且高声惊呼的小厮,砸碎茶盏的丫鬟,闯入房内惊慌失措的丫鬟们,这么些人却趁乱混入人群,通通不见了踪影。
二皇子和三皇子身上衣料,都被做了手脚。两人衣柜当中多件衣服衣袍被一种来自西域的羌草熏过。这种草药本并没有毒,且仔细的闻还能闻到淡淡清香。
可当它一旦遇上另一种草药岐花后,便会变成极为霸道的春药且能致幻。
这两种药草都很是难得,在西域也并不常见。
而恰恰刘莹莹的身上的香囊,里面却有这种岐花的草药。
浣衣房负责给二皇子和三皇子浣衣的宫人,昨晚已淹死在了浣衣房后院的井中。
而刘莹莹身上的香囊,一直都是刘府的府医负责操持。他坚持说里面的药草从来都是那几种,药方也从未曾动过。
只是今日。宴席间,刘莹莹被丫鬟用茶水溅湿了衣袍。在后院的房内,换衣裳时曾取下过香囊,也不知香囊是否在此时被做的手脚。
第一百七十九章 侧妃
刘莹莹换好衣裳,才刚踏出门口,迎面便遇上了一个小厮,小厮长得很是普通,刘莹莹却识得,是三皇子身边的小厮。
“表姑娘,三皇子有请!”小厮压了压嗓子,左顾右盼的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了刘莹莹。
刘盈盈眉头轻拧,打开信封一瞧。信封中躺着的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佩。这玉佩下坠着的蓝色绛丝如意穗子,还是她亲手给打的呢!
当看清了这块玉佩,是三皇子时常随身的玉佩时,刘莹莹赶紧捏紧了信封,捻起帕子,捂了捂砰砰直跳的胸口。
抬眼四周看了看,便打发了身后的丫鬟,随着小厮一同进了后院。
刚刚踏入,便见到了同样被引来的三皇子,不过几句话,药效便渐渐发作了起来,半推半就间,便有了刚才一幕。
引路的小厮,不一会功夫便被抓了回来,几个板子下来就全部吐露了个干净。
小厮跟随三皇子的时间并不长,生性好赌,时不时便借着外出采买进出赌房。
前些日子在赌房,输光了所有的银钱,连带着带出去采买的银子。无奈之下只好借了印子钱,补上了亏空。
昨日里便是还钱的日子,这三皇子府小厮的脸面也都不好使了,钱还不上,就被打了一顿。钱主还放了话,3日之内再还不上这银子,便把他的耳朵给割下来。
总一起赌钱的王老哥,便出了个主意。说让他只要他办一个小事儿,有人便能给他100两银子。
小厮掂量了一下,左右不过传个话,递个东西,便能得这100两银子。若是被发现,至多也是被打一顿撵出府而已,可如若是还不上这印子钱,打一顿自是少不了,怕是连命都要没了。
小厮便大着胆偷拿了这玉佩,给刘莹莹传了这么句话。
王老哥早已没了踪影,事儿查到这儿也就没了个下文。
审来审去审不出个所以然,也不敢将这事儿,再大张旗鼓的给传扬出去。惹恼了皇帝,怕是以后再没了立储的可能。
此事莫不如早日将亲事定下。正妃未进门前先纳了侧妃,传出去虽会惹非议。但我朝律例,亦未曾有明禁之条。
贵妃便琢磨着赶紧回娘家,把这侧妃的事儿给速速定下来。
姑母的心思,刘莹莹自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知道姑母并不想让其成为三皇子妃。
而三皇子未当上太子之前,祖父也绝不会让其为妾,太师府的嫡孙女,丢不起这样的脸,姑母当年也是皇帝登基后,才入宫成了贵妃的。
如次阴差阳错下,倒让她成了侧妃。刘莹莹一颗心早已心系三皇子,如今日这般,祖父也只能允她嫁于表哥。如此看来这也算不得全是坏事。
暂且按捺住心中的不甘。殊不知今日只是那侧妃,往后又为何不能登上那凤位?
镜中的女子,发髻和衣裳,早已经被身边的丫鬟,重新收拾妥当。抿了抿浅淡小巧的唇,核桃般的肿胀的眼中,却闪动着坚毅的光。
第一百八十章 三尺白绫
桑旸留给祁落的一队暗卫,可不是普普通通的暗卫。
桑旸在京城有自己的情报署,而这情报署与桑旸的联系,日常靠的都是这一队暗卫。
也就是说他们除了能保护祁落的日常安危,还能知道满京城的情报。
桑旸给史昭下令,但凡朝霞郡主想知之事,定然知无不言。
桑旸京城的情报署,叫私局。各府都有私局安插的探子,甚至连皇宫都不例外。
海棠宫里内发生的事情,很快便传到了祁落耳中。
天穹如琉璃,暮色渐染,风里已透出丝丝微凉,风掠起站立黑衣男子的衣袍,英国公府内院的躺椅上,少女裹紧了大氅,不忘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这厢贵妃娘娘急急带着一众丫鬟婆子,赶往了太师府,此时天色已渐晚。
书房内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案前挥毫,一旁站着侍墨奉茶的书童。老者身着的是样式最为普通的葛布常服,发际间不过插着一枚乌木的发簪,屋内茶香袅袅。
环佩轻响,贵妃踏入门内。老者抬眼,鹰隼般的眸子里视线凌厉,便是这一身朴素至极的装扮,也压不住老者,久居上位之仪。
骨子里对父亲自小带来的惧怕,让贵妃娘娘也不禁瑟缩了一下。
大哥资质平庸,无法位列三公。自小父亲便对他这个唯一的女儿,寄予厚望。从小便是照着母仪天下的皇后,来教养的。
刘太师略一摆手,侍立在一旁的书童便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紧随贵妃其后的丫鬟,也出了门内,并随手关上了屋门。
“父亲!”贵妃贵妃挨着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随手便取了茶壶,给太师满上了茶水,又奉起了茶盏。
太师看了看,低垂着眉眼的女儿,却并未伸手接过。
贵妃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只得又将茶盏放回案上。“今日之事,父亲想必已经知晓。将莹莹纳为侧妃,也非女儿本意。”
“那不知娘娘的本意又为何呢?”太师眼中看不到一丝情绪。
贵妃一噎,她的本意?她的本意自然是不纳刘家女。
可父亲的心意她也一清二楚,父亲助她登临高位,所图无非是借皇权光耀门楣,使太师府权势更固,恩宠更隆。
父亲有野心,她又何尝没有?太师府终归是比不上有兵权的太尉府和彪骑大将军府。
在家族和皇儿之间,她选择了皇儿。
可这样的话,她自是不能说出口。
“父亲,莹莹一直是女儿看着长大的,女儿自是希望莹莹能够嫁给三郎做正妃。
可这婚娶之事,也由不得我这个母妃全然做主,得二郎自己乐意。
所以女儿便趁着生辰宴,召莹莹入宫,本欲为其与三郎多创机缘。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女儿定不会给莹莹定下这侧妃之位。
父亲,可今日之事,作为姑母,我若不顾念着莹莹,莹莹岂不得搅了头发做姑子去?”贵妃舌绽如莲,说的那是情真意切。
太师捻了捻胡须,观女儿的态度,一时无法分辨,今日之事不知女儿是否牵涉其中。
这个女儿是自己精心养大的,饶是天资算不得上佳,可多年修为于身,也已非俗眼轻易可窥。
太师端起了桌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贵妃娘娘可知今日之事是谁所为?”
今日之事?贵妃娘娘心下疑窦丛生,若非刘莹莹自作主张,则极有可能是东宫所为。
刘莹莹心知肚明,自己并无意让三郎娶她为正妃。而她早已对三郎用情至深。
依着太师对她的掌控,若是嫁不成三郎,她也只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筹码,定然要被送往别家高门,以换取太师府的荣华。
而这个侄女对自己儿子的执念,作为一个母亲,她是能看得出来的。
无望之下,出此昏招,也不无可能!
而另一个最可疑的便是太子,自己的两个皇儿,是太子登基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两个皇儿的衣袍上,皆被药草熏过,无论今日是哪个皇子,这都将是一个泼天的丑闻。
这么想,便这么将对太子的怀疑说了出来,至于对刘莹莹的怀疑,只是不敢表露出来罢了。
太师闻言眼露失望之色。
如若今日之事,像女儿猜测一般,真是太子所为。在自己的宫里,混进了太子的人手,她和三皇子疏忽至此,竟毫无防备的吃了暗亏。那他们便是个蠢的!
如若今日之事,是女儿一手策划,那她便是早已与太师傅离了心。
女儿本就知她欲将刘盈盈许给三皇子为正妃。却始终态度不明。而今日又出此一事,损了刘莹莹的名节,也丢了太师傅的颜面。
从未曾听说过,皇子的正妃和侧妃都出自同一家族。贵妃此举无异于断了,三皇子迎娶太师府贵女为正妃的路。
对于三皇子来说,香艳之事,只是让他的名声少有瑕疵而已。太师都忍不住怀疑此事,是否真为贵妃作为?
既不想断了太师府的助力,又想为三皇子谋求更多的势力?
但今日这局,得益的无非也就是那几人,无论是何种原因,这都足以证明,他这个女儿难堪大用!太师眼中失望更甚。
试探道:“贵妃娘娘,臣觉得莹莹直接给三皇子做正妃如何呢?”太师此话无异于一抹惊雷。
贵妃瞬间变了脸色,转而拂袖而起。“父亲,皇儿正妃,有此等丑闻,岂不是要让皇儿遭世人耻笑?”
“成王败寇!若是日后有那机缘,谁敢嚼那个舌根?”太师面色冷肃,“还有一法,便是赏她三尺白绫,让她的三妹妹刘婵,及笄后坐那三皇子正妃的位置。”
贵妃睁大了双眼。猛的抬头对上了太师阴鸷的视线,父亲居然如此狠心,那可是他嫡亲的孙女,为了正妃这个位置,竟然想要了她的性命。
那如果是自己阻了他的路呢?
贵妃不禁打了个寒战,慌乱间打翻了桌案的茶盏,茶汤飞溅,几片卷曲的茶叶,狼狈的挂在桌面精工细刻的雕花的图案上。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成礼
“父亲不可!!!我是莹莹的姑母,我断然不会舍弃莹莹的性命。”贵妃声音陡然拔高,猝不及防如金石刮擦般尖利。
无论贵妃此刻如何的色厉内荏,也无法藏住她惶惶不安的心。
姜终究还是老的辣,不过区区几句试探,便让她乱了阵脚。
太师眉心紧蹙,事已至此,他也无意与贵妃多言。
“夜已深,娘娘还是回宫吧,老臣已乏了!侧妃一事便依娘娘所言便是。”太师低垂了眼帘,按捺住眼中的不耐。
贵妃心下稍安,捻起帕子,压了压额角隐隐渗出的汗水。颇有临渊履冰之感!
“父亲,那女儿便去操持莹莹和三郎的婚事,只是三郎尚未取正妃,从规制上不便大事操办,想来倒是委屈了莹莹。父亲以为如何?”
刘太师敛了眼中的冷意,心中的不耐更甚,“都依娘娘所言。”
“父亲,那女儿便告辞了。”贵妃垂首低语,脚步略显凌乱地向后退去。太师积威已久,此刻虽静坐不语,那目光却如寒潭般笼罩着她。饶是贵妃在深宫历练多年,见惯风浪,在这无声的威压下仍不免心生仓惶。她强自稳住呼吸,转身离去时,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似踏在紧绷的心弦上。
“恭送贵妃娘娘!”语气未见恭敬,甚至连眉眉都未抬。
已远去的贵妃,皆未可见。
太师摩挲着扳指上的花纹,望向窗外的沉沉暮色,族运如棋,一步错则满盘输。儿子于仕途资质愚钝,不堪大用;悉心栽培的嫡女,原是指着光耀门楣的,如今看来竟也难成倚仗。
孙辈虽枝繁叶茂,可堪雕琢的苗子却都尚在稚龄。眼下青黄不接,他这棵老树若不再撑些时日,只怕这偌大的家业……
思及此,他眼中的光忽明忽灭,是得早做绸缪了。况且刘莹莹这副棋,算是废了!
夜已深,书房的灯却久久未灭。
.……
每隔个两三日,桑旸便会托私局,给祁落捎回来一封信,和前去西域一路收集的好玩小物件。
时儿会是一些漂亮的金银玉器。京城的玉器,追求的是“仁义智勇洁”的君子之德,多是温润内敛,通透灵秀。
而这些异域的玉器端的却是风情万种,上面皆镶嵌的满满的彩色宝石,便像他们的民风一般,热爱着大地最直白、最浓烈的色彩。
时儿又会是一些与众不同的香料。有初闻是清苦之感,带着些许凉意,如同古寺中弥漫的陈木与焚香,带有一种庄重而哀伤的神秘感的药香;又有点燃时,带着柑橘柠檬般的清新酸意,随之一股如蜜糖般的甘甜的乳香。每一种物件都很是新鲜。
之前祁落还会捎上一些风干的食物。渐行渐远,即便是风干也不是很好保存。祁落便开始写上一些菜谱,合上一些调料,随信一起托私局寄了过去。好好的情报署,生生被两人变成了驿站。
拙州城内的悦心居,生意向来红火,新品迭出,早已声名远扬。
祁落亦着手筹备京城的悦心居,她细细将悦心居的货品依材质、工艺细分为高、中、低三等,尤其是最常用的留香居,既让皇室宗亲能选用,又让那些寒门的学子也能选用。
既不失雅致,又顾全了各方客层的用度,务使人人都能享用。只待择一吉日,京城的悦心居便可挂牌开张。
宫中皇帝所建的“留香居”早已落成,因他时常留宿各宫,为示雨露均沾,便下旨为每处宫殿皆筑了留香居。
悦心居所出之物,英国公皆细心的为皇帝也备上一份。这些精巧实用的小玩意儿颇得圣心,龙颜大悦之下,对英国公与祁落的赏赐自然不曾间断。
英国公又为几位交好的纨绔子弟也建了留香居。如此一来,悦心居尚未开张,定制留香居的订单已堆积如山,更遑论那些香器、妆匣、床品等物件的预订,早已络绎不绝。
即便朝中仍有御史想弹劾此等“奢靡之风”,可皇帝本人便是这“留香居”的头号主顾,那些言官再义正词严,也只得如秋后寒蝉般,悻悻收了声。
一时间悦心居风头无二。
……
话说贵妃那边,紧锣密鼓的操持。不过几日功夫,简简单单的一队迎亲队伍,一台小轿,就把刘莹莹从侧门,给抬进了三皇子府,看着颇有几分寒酸。
所幸三皇子府内还算热闹,府邸内,灯彩盈门,红绸如瀑。人声混着酒菜香气扑面而来。
厅内喧腾如昼,宾客多是两府的亲眷,熙熙攘攘间酒杯轻碰,觥筹交错间的寒暄之声交织成片,别有一番喜庆与热络。
新房内,一片秾丽得化不开的红。最为夺目的是那对焰心跃动的喜烛。烛身上金粉描绘的龙与凤,烛火下仿佛活了般蜿蜒盘绕。空气里弥漫着特有的甜香,是角落里龙凤鼎炉中飘出的合欢香,据说能安神,亦能助兴。
绯红的帐幔流泻而下,透过烛光漾开一层绯色的光雾。绣品都是刘莹莹及笄后一件件亲手所绣,金线银丝密密绣着“百子千孙”图,孩童们姿态各异,憨态可掬。鸳鸯戏水的锦被、并蒂莲开的绣枕,层层叠叠堆满那张宽大的楠木拔步床。
极尽奢华的金色喜秤,轻挑下床前女子的红盖头,盖头下的女子,艳红的口脂盖住了浅淡的唇,盈盈美目顾盼生辉,美的不可方物。
床边的桌案上,绯色的桌围上面摆着一壶已温好的合卺酒,和两只用红丝线系连在一起的匏瓜瓢,没有拜堂,只有合卺酒,喝了酒便算是成礼。
四下里极静,唯有烛花偶尔“噼啪”一声轻爆。满上酒水,执了匏瓜瓢,一瓢饮尽后,三皇子眼中醉意更甚,朝着那抹红便凑了上前。
耳鬓厮磨间,满是酒意的唇一声声,唤的却是朝霞郡主的名。
女子那颗方才还如擂鼓般狂跳的心,一下一下,终是缓了、慢了,最后像燃尽的余烬,悄无声息地冷了下去。只余一片凉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眼角的泪如同那大红喜烛的烛泪缓缓滚落,枕边早已洇湿一片。
第一百八十二章 京城悦心居
晨曦透过繁密的枝叶,筛下细碎的金芒,鸟儿停在枝头,黑白分明,雪白的腹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背脊与头颈宛如最上等的墨玉,泛着幽蓝的光泽,长尾优雅地垂于身后,随着它们的每一次跳跃,在风中轻轻摇曳。它们时而低头用尖喙梳理着羽毛,时而与同伴轻捷地追逐。
祁落推开雕花木窗,鼻尖萦绕着草木的清香,听着头顶那片悦耳的啁啾,晨光洒在少女精致的脸庞上,少女的嘴角浅浅噙着一抹笑。
喜鹊攀枝,宜开张!
今日便是悦心居开张的日子。祁落自认起身已极早,然而当她抵达悦心居门口时,铺子前早已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为了汇聚人气,之前已接下却尚未交付的订单,祁落特意安排在了今日统一取货。
一早伙计便将货品一一打理妥当,用精致的雕花大木匣细心包装,整齐陈列于悦心居铺门之外。每个匣子皆配以雕花铜牌,牌上清晰刻有各府邸的名号,一目了然。匣盒累累,堆了满满一地。
而这还只是所备货物中极小的一部分。留香居的物件多为大件,能纳入匣中的,皆是一些小巧精致的物什。
此外,祁落还早早向各府递了帖子,言明凡于开张当日亲临店中的老主顾,皆可享折扣。一时间,悦心居门前比肩继踵,喧闹非凡。
连素日不喜应酬、只爱闲看画本子的英国公夫人,也不得不亲至店中,与一众贵女、各府家眷们周旋往来。
京城的悦心居,比起拙州,货品更为丰富多样。此时院中特设的烈焰百花匣上,烤制着各式点心吃食,香气四溢,浓郁的甜香与焦香,弥漫在邻近的几条巷弄中,引来了不少循香而至的公子与闺秀。
门内陈设亦见巧思,那多层的瓷器点心架上,摆满了各式的糖果和点心。瓷盘并非寻常所见的纹样,而是通体烧制成的,不规则整体团花造型,或为盛放的重瓣芍药,或为舒展的秋菊,形态各异,别具一格。
“落妹妹!”小娘子们中能如此扯着大嗓门说话的闺秀可真是不多。
清亮欢快的呼唤自身后响起,正是工部尚书府的二小姐,祁落的闺中密友罗二娘子。
身为工部尚书家的千金,罗二娘子所赠之礼,自是不同于普通闺秀。一件是她缠着父亲特制的精巧机关连弩,此弩小巧精致,据闻可一次发射十矢。
另一件则是一辆功能奇特的马车,此车不以磁石指南,而是凭借一套精妙的齿轮差速传动,令车辕上所置木盘指针,无论车辆如何转向,始终稳稳指向南方。更妙的是,车子每行进一里,车上木轴便会自动击打一面小鼓一次,以记里数。
马车外观轩敞,可掀帘一看,内里却竟连个坐榻都没有,入目是满满一马车的酒,还是那千金难求的京城出了名的果子酒“飞雪酿”。
祁落……
这是有多能喝?这是一个正经闺秀该送的礼物吗?
然而这些礼品,还真真合了祁落的心意。
“落妹妹,之前听闻你途中遇险,可真真是吓坏我了!”少女的眼中盈满担心。
“我缠着爹爹,改制了这具小巧的连弩,日后你若再出行,多少能用来防身。”少女手中的匣子里躺着一个,乌木制成的小巧连弩,连弩不过巴掌大小。很是精巧。
少女一边说还一边摆弄着连弩。“妹妹,你瞧,便是这般用的。”
连弩精巧,使用方法却很是简单。只需拔开护锁,触动机关。连弩便能发射一次十弩。小匣子一侧还装满了半匣子约摸两寸长的弩箭。
演示完连弩的用法,少女又指了指停靠院外的马车,“而这马车,待你日后再去外祖家时,路途也可方便许多。我知你最爱亲自布置,故而车内并未添设,留待妹妹自行装点,定然更合心意。”
“谢姐姐挂怀。”少女眉眼弯弯,携着罗二的手,便往内里走去。
“姐姐,你随我来。这次我从拙州带了不少好酒,再尝尝我这新出的点心。”
京城悦心居依旧延续拙州的格局,主要也分为日常摆设和美食器具。只是京城铺面相对狭小,为充分陈列样品,便在入门右侧以桃木打造了一整面高耸的隔柜。每个格子虽不大,但整体柜体从地面直通屋顶,这是用来摆放寝具的。
每个小格内分列不同色系的床品。有适合闺阁少女的桃粉、浅紫、月白、藕色;也有契合各位夫人气质的酱紫、妃色、天青;自然亦备有适宜老夫人的墨绿、赭石等色,依色系摆放,井然有序,别具风味。
此一侧设有一张定制的雕花木床,比当下常见的床榻要宽敞许多,约摸有一米八见宽。祁落还特意请工匠以铜丝捻制成弹簧,打造出这“古代版”的席梦思床。
铜丝弹簧固定于于床塌等大的,箱体底部,其上再铺棕垫,又覆以厚厚棉絮。因棉絮不若现代海绵耐久,约两年便需更换,且棕垫亦不如现今压胶工艺那般结实,同样需更换,祁落便命人将席梦思的包布做成活面,以盘扣固定,便于拆洗更新。
即便这般处理之下,此床舒适度远胜传统的硬板床,祁落取名为“仙人塌”。
当日来客中,除却各府闺秀,亦有不少夫人与老夫人来此。而这套床褥,恰是最为惹眼的烟粉色系,专为少女闺阁所设。毕竟哪位夫人、老夫人心底都不曾藏着一个未尽的闺阁之梦?自是最为打动人心。
床榻中央搁置小几,上设点心茶具,供人安坐体验榻上柔软。床幔选用极轻薄的烟粉色软纱,半透半掩,上用同色丝线绣暗纹花纹,比起厚重帐幔,更显朦胧梦幻。床头一侧落地放置一同色刺绣宫灯,而榻上所用并非传统硬枕,而是仿照现代的软枕,以月白与烟粉双色搭配,清透洁净。床单为月白,被褥则是烟粉,色调柔而雅致。
第一百八十三章 心意
这一旦坐到了床榻上,见惯了风浪的老夫人们,还尚且绷得住。而这些闺秀和夫人们,便一个个的舍不得起身。
更有胆大些的,趁着大伙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躺下来试了试。
此时各家的商肆,皆是一派拘谨之风。掌柜无不忧心货物被客人损毁,因而店中陈设,多是只许观览,不得触碰。
并无这般可将器物执于掌中、随意赏玩之例。而今众人得见这般新奇景致,不免兴致盎然,或轻抚此物,或细观彼件,俱觉耳目一新。
市肆游观之乐,自古便是女子所好。饶是这些见惯了新奇玩意儿的高门贵女。也不禁觉得,这着实新奇有趣的紧。
心中不免暗叹,怪不得连皇帝对这悦心居的货品,都赞誉有加。如此这般,也算不得她们眼皮子浅不是?!!
沿着右侧往里,窗前隐在碧色纱幔后,置放着两个碧色云纹锦缎珊瑚朱色点染的懒人沙发。懒人沙发因着罗二姑娘,名曰“醉榻”,美人醉卧很是贴切。
醉榻畔毯间的矮几上,细长的银质雕花酒壶,倚着小巧的银盏。一旁的雕花银盘内还盛着才新剥的红石榴,但见珊瑚色之赤、石榴之朱,在此间两相映照,惊鸿一瞥,已是绝色。
罗二才至此地,便如脚下生了根,再挪不动半步。祁落瞧她这模样,忍俊不禁。
轻笑道:“罗姐姐,此间的陈设都是我忖度着姐姐所好,特意画的花样子。榻上另有成套之物,待会儿我让下人,把门口那标着工部尚书府的箱笼抬到姐姐车上。这些个精巧物件,都是我特地为姐姐准备的,姐姐可喜欢?!”
“喜欢!喜欢!落妹妹,我可太喜欢了。”罗二的嘴边,漾起了两个浅浅的梨涡,正欲再说些什么……
此时,“郡主,镇西王太夫人到了。”常月俯身小声道。
闻言,祁落只得赶忙别了罗二,便往院外迎去。院外镇西王太夫人的一行车马,不疾不徐地停至门前。
车帘被一旁的侍女轻轻掀起。只见一身茶色缎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太夫人,被丫鬟搀扶着自车内缓步而下,太夫人虽年事已高,眉宇间却仍存着几分沙场历练出的英气。
“祖母。”少女脸上漾着甜甜的笑意。
“乖乖,今日开张,祖母来捧捧场。”太夫人含笑执起了少女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冷肃的眉眼,却在看见少女的瞬间,如那春雪初化般,瞬间溢满了盈盈的笑意。眼神里没有半分挑剔与审度,唯有历经世事后通透与温煦。
少女抬手间,广袖中一只翠色欲滴的翡翠玉镯,自雪白的皓腕滑出。那镯子水头极足,一望便知并非凡品,却正是那翡翠蚩尤镯。
此时,里屋的英国公夫人和一众官眷们,也早已闻讯出来相迎。镇西王太夫人是二品将军,在一众官眷中品阶最高,无人敢怠慢。
紧随其后的几辆马车之上,随行的仆从鱼贯而下,将一箱箱、一抬抬系着红绸的礼盒稳稳卸下。这些礼物悉数出自太夫人的私人库藏。
仆从们将礼盒逐一开启少许,供主家过目。但见那琳琅满目的珍品,顿时引来周遭的惊叹。为首的锦盒内,是一套完整的赤金红宝石头面,那宝石色泽浓郁如鸽血,在日光下流转着灼灼光华,乃是进贡的极品;另有一对羊脂白玉雕并蒂莲如意,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精湛绝伦。
一轴轴古画,从略展画卷一角,显露出的苍润笔意,便能看出皆是出自前朝真迹,此等孤品,可谓价值连城。
一旁还有雨过天青釉的弦纹荸荠瓶;江南进贡的云锦、蜀锦,匹匹花纹繁复,流光溢彩;更有名贵药材如百年老参、天山雪莲若干;紫檀木嵌螺钿的妆奁,内里装满各色珍珠、翡翠、珊瑚制成的钗环佩饰……
这些礼物,或贵重夺目,或清雅珍稀,无一不是寻常公卿之家难得一见的宝贝,此刻却如寻常物什般,被源源不断地抬入院中,足以看出太夫人对朝霞郡主毫不掩饰的偏爱与回护。
太夫人出身将门,年少时便曾随先镇西王驰骋沙场。她是大齐百年来唯一一位有品阶、且有实职的女将军。虽说齐朝律法并未禁止女子出仕,但真正能跻身朝堂、执掌权柄的女子却是凤毛麟角。
当年西域一战,太夫人一战成名,其在军中的威望,与老镇西王相较,亦在伯仲之间。
因长年征战在外,当时的世子,也就是如今的镇西王,自幼就被养在祖母膝下。祖母对这嫡孙很是娇惯,竟将镇西王养成了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性子。
老镇西王战场身陨,虎符未曾落到年龄尚幼的儿子手中。反倒是一直在镇西王太夫人手中,三军皆听女将军号令,其手段与威望,由此可见一斑。
这些年太夫人从未将虎符交于自己的亲子镇西王。而是待到桑旸及冠前,才将虎符直接传予了孙儿。
众夫人免不了上前一番行礼问安。众人惊讶于朝霞郡主和镇西王太夫人之间的称呼和熟稔。
也不乏眼尖的夫人,看清那原本从未离过镇西王太夫人腕间,象征着镇西王府当家主母的翡翠蚩尤镯,居然戴在朝霞郡主的腕上。
虽早有风声说,镇西王少将军桑旸对朝霞郡主有意。但坊间亦传闻这门亲事,并未得到镇西王的允准,为此还对少将军动用过家法。殊不知这朝霞郡主,竟是得了,镇西王太夫人的认可。
如今看来,倒是耐人寻味,现任的镇西王妃手中,没有这翡翠蚩尤镯。而这堂堂镇西王,手中也没有这虎符。不知镇西王执的家法,可能服众?这还真真是讽刺!
太夫人年事已高,悦心居开张这般热闹场合,祁落并未敢递帖子相扰。便是沈太夫人处,亦是一般处置,怕人扰了她们的清静。
今日太夫人不请自来,这份心意,其重可知。
第一百八十四章 功成身退
“旸哥儿未归,祖母来看看。我的乖乖。可还缺点什么?有何不妥之处?乖乖尽管跟祖母说。祖母替你张罗。”镇西王太夫人执着少女的手。一边往屋内走,一边道。
”祖母不用挂心,我一切已准备妥当。您今儿来一定得尝尝,我这儿新做的海棠糕,才想让史昭给您送府里去,您这便寻着香味来了,不过只许吃两块,您可不能贪嘴。”少女笑着眨了眨眼,抬手便让丫鬟们去后厨房端点心。
后院内还剩的那间厢房,早已被祁落改成了小厨房。悦心居常要待客,新做的点心和果子自是不能少。
烈焰百花匣烤制的食材,也需要处理,有了小厨房自是方便了许多。
太夫人闻言,哈哈大笑,“乖乖,你这可比旸哥儿给的还要少一块。你这小皮猴儿,如今倒管起我来了?莫非是舍不得你这碟子海棠糕,变着法儿想自己贪了去?”祖孙俩相视而笑。
这边秋月已经将一盘子点心端上来,点心是那小巧的海棠花形状。颜色晶莹剔透,还有淡淡的乳香。
点心名为海棠糕。是祁落根据海棠宫的海棠糕改进得来的。镇西王太夫人和沈太夫人嗜甜,过腻的甜食,对于老夫人的肠胃,总归是不易克化。
祁落便让人寻了那牛乳和蜂蜜,加入了海棠糕内。便使得海棠糕更加的晶莹剔透,微微酸甜的口感,淡淡的乳香,看起来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当着这么些人,太夫人原只想逗弄一下祁落,可这会儿用了两块,便又忍不住伸手想去拿第三块。
祁落最近时常出入镇西王府,对于太夫人的脾性,也有了几分了解。
“祖母,点心噎人,您喝口茶,这是您惯常喝的白毫银针。”祁落伸手奉上,早已备好的茶盏。
太夫人喝了茶,便忘了那点心。张罗起了一旁的英国公夫人,询问沈老夫人的近况。
各家的家眷,哪个不是人精?看着镇西王太夫人这般做派,哪里不知太夫人这是来给祁落撑腰的,好堵住那悠悠众口。
桑旸与祁落的婚事,因着镇西王的不满而闹得沸沸扬扬,当然这里面也少不了镇西王妃的手笔。
这些时日,祁落时常出入镇西王府。镇西王妃想着,祁落既是想嫁入镇西王府,总归得敬重她这未来婆母三分。
谁知,祁落成日里往镇西王府一箱箱抬进来的礼品,竟全送去了,太夫人的慈安堂,连一样都未曾送进过她的主院。
镇西王妃只是五品鸿胪寺卿的庶女,只觉得因为自己这小户出身,从来没在婆母面前得个好脸。
原想着这英国公府只有那虚名,给不了桑旸助力。对她的筹谋来说,也算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可谁知这高门贵女,跟着她那讨厌的婆母一般,甚是气人!想来朝霞郡主,定然也是因着,看不起自己娘家的门第,才敢如此这般有恃无恐!
这还未嫁入镇西王府已是如此,等来日,进了镇西王府,这祖孙俩一唱一和,可还有他这镇西王府的主母什么事儿?她这王府的主母的日子,岂不更是难过?!
因着这事,她便添油加醋,把那日镇西王给桑旸执家法的事?给好生宣扬了一番。
祁落自是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向来懒得搭理。
可镇西王太夫人是个护短的,哪能由着这些人,如此嚼他未来孙媳的舌根。
这不就趁着悦心居开张,让这些长舌妇人们看看,这朝霞郡主也是有她做倚仗的。
这门亲事有了她的允准,这下谁也不敢在这背后再说些有的没的!且她也是真心,喜欢祁落这个孙媳妇儿。
这些时日桑旸未归,祁落在她跟前,侍奉左右,对她的事情很是费心。诸事相顾,比之孙儿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便是那铁石心肠也要被捂热了,太夫人早将这孙媳妇视若己出。
此时,太夫人自觉事已办妥,这一抬眼便看着了,一侧的紫檀木雕花坐塌。
坐塌上面置放着浅茶色如意纹锦缎坐垫和枕靠。旁侧的边几上,放着一本佛经和一个雕花的木鱼。一旁刻满经文的铜鼎内,炉烟氤氲,袅袅盘绕。
这套坐塌,祁落是根据镇西王太夫人的喜好备的。比眼前这套为更齐全的一应物件,早几日便已送入了镇西王府。
本月悦心居新张,所呈新品,无论沈府还是镇西王府太夫人房中,所有陈设,祁落早已打点妥当。
镇西王太夫人,缓步上前拉着祁落,落座于榻上,眼底慈光流转,较先前更添了几分暖意,“这坐塌,与我房中那套一般无二,祖母这连日的腰背酸痛,近日竟舒缓了不少,我的乖乖,有心了!”
这套坐塌,后背的靠包里面夹有艾绒。靠包的中间,还可塞入一个暖手炉。暖手炉炙烤艾绒,敷在腰间。颇能缓解镇西王太夫人早年征战落下的腰伤。
听了镇西王太夫人所言,一旁素净打扮,体型富态的老夫人,语道:“老身也时常腰痛,连镇西王太夫人都如此推崇,那老身定然也得备上一套。”
说话的正是户部尚书家的老夫人。她也是镇西王太夫人的旧交,作为户部尚书的母亲,这精打细算本就是她的天性。
之前那些个小玩意儿,尚书家的老夫人,饶是再是心动,也都忍了下来。可如今,听了镇西王太夫人这一番话,便也再忍不住了。
连油锅里的银子都敢捞出来花的户部尚书家老夫人,都如此豪气了。
其他各府的老夫人,那边更是忍也忍不了了,纷纷上前询问,这生怕迟了这一时半会。那心仪的货物便被旁人抢了先,或是排的交期过长,这货物便一时半会拿不到手了。
一时间,厅内竟如那市集般热闹起来,瞧着这群平素最重体面的老封君们,祁落很是哭笑不得。
有着镇西王太夫人这个活招牌。今日来的夫人和老夫人,均给自家选了颜色,定上了几套坐塌。
镇西王太夫人功成身退,很是满意。不久,也借口乏了,一行人回了镇西王府。
? ?笔下所写的齐朝,是一个民风极为开化的架空朝代没有所谓太多的礼仪规则。不要拿中国古代的礼仪较之衡量。婚前只要家族认可。对于婚前的称呼。他们皆是怎么乐意怎么来。
第一百八十五章 户部尚书老夫人的银票
镇西王太夫人一走,这原本安静了许久的屋子又热闹了起来。
这久经沙场的老将,饶是多年未再上战场,那周身溢出来的杀气,岂是他们这些内宅妇人能受得住的?自是有些束手束脚。
随着镇西王太夫人的离开,气氛便轻松了许多。屋内负责接待各府官眷的除了有薛大娘子薛掌柜以外,还有不少伶俐的小丫头,此时来回穿梭在堂内,给各府的夫人,小姐们,讲解着各种物什的用法。
此时,户部尚书家的老夫人,正在在她那刚一致千金,哦,不!百金!
定下的坐榻前来回踱步,老夫人手指微动,一颗一颗、缓慢而有节奏地拨动着手里的檀木佛珠,上下左右的打量,眼神很是刁钻。颇有点但凡找出点瑕疵,必要退了那预定一般的严谨。
薛大掌柜一步一趋的跟在老夫人身后,那举手投足间的仪态仪态毫无半点差池。祁落早前就专门请了教养嬷嬷,给京城悦心居的薛大掌柜和拙州的落大掌柜,教授她们礼仪和规矩。
绕是尚书家的老夫人,提出的问题再是刁钻,薛大掌柜也能上前恭谨的回上一二。
思忖了许久,老夫人似是委实找不出什么了!方才身形微动,似有离开之意。
薛大掌柜虽是不同于拙州大掌柜的,“坑蒙拐骗”!可竟也是个最擅人心的妙人儿。
适才频频给老夫人,端茶送水,便知会有此刻。
“老夫人,前头路窄人多,不若由妾身先陪您去留香居净手,再歇息一会儿,养养神可好?”薛掌柜含笑恭敬道。
尚书府老夫人满意的颔首,她心下计量,待会儿出来便该回府了,此地实不可久留,否则见猎心喜,恐难自已。
谁知这进了留香居,待看清内里的一应布置时,一时便出不来了!!
等了许久,待到出来之时,老夫人面有沉郁之色,疲态尽显。
薛掌柜则满面喜色,手里的毛笔在手中的册子上,刷刷刷的记录着。
还不忘扭头对着一旁的丫鬟,刻意扬了扬声音,“尚书府老夫人,定留香居一套。”
周围的夫人们,暗暗竖起了耳朵。
大家为何会如此关注户部尚书府的老夫人所购何物???
只因这满屋子的人皆是认为,能让这户部尚书家老夫人,都舍得买的东西,那定然是顶顶有用之物啊!自是十分值得大家斟酌。
趁着老夫人神思恍惚之际,薛掌柜将老夫人到了,“仙人榻”上坐了下来,小几上茶点早已备好。
“老夫人,您请用些茶点,稍作歇息,解解乏!”薛掌柜赶忙躬身,笑盈盈地亲手奉上茶点。
方一落座,老夫人便觉触体绵柔,恍如坠入云端。但见薛掌柜的小嘴开开合合……
不多时,这一直捏在薛掌柜的手中,不过几个时辰便用掉了半本的册子上,刷刷刷的又记上了一笔。
这原本尚书府家的老夫人只是想买上一套坐塌。如今又加上了这如厕的留香居,这就寝用的“仙人榻”。
饶是老夫人平常再节俭,对这类的实用物品,也真是毫无抵抗力。挨个的试了试后,依旧忍着心痛下了定钱。
悦心居的货物有很多不同的选法,便只拿这“仙人榻”的木料来说,便有近十种可选。那豪奢矜贵们,可选那紫檀木的厚重沉静、黄花梨的行云流水,乃至金丝楠木华美精致。
有官宦世家与殷实巨贾皆最青睐的沉穆红木、纹若鸟羽的鸡翅木、温润雅致的花梨木。
若论经济却又不失风骨的,当属那纹理如画的榉木和古朴耐用的榆木,最宜书香门第日常之用。
老夫人选的是那最为经济耐用的榆木,饶是如此,待到账单递到户部尚书府,老夫人发现自己居然花了好几百两银子时,既禁不住捶胸顿足,又盼着这些货,早些送到府里。
当晚,尚书府老夫人在这辗转反侧的矛盾心情之下,堪堪在子时才睡了过去,梦里满满都是她那随风飞走的银票,这些大家自是不知。
但连户部尚书家的铁公鸡,都花了这么些银子,其他的官员家眷们更是不用说了。
这次是像仙人榻和坐塌,基本上各府都有订购,很是受欢迎。
而像懒人沙发这样的醉榻,大胆洒脱的闺秀们,订上一套,放在自己的闺房里,看看书,吃吃酒。好不快活。
此时水榭内的烈焰百花匣上,一阵裹挟着炭火气的热风扑面,架着的那一串串,色泽金黄焦香的各式炙烧食物,各种香料的奇异焦香,混合在一起飘入了屋内,香气犹在鼻尖萦绕,此刻却真切地勾动了五脏庙里的馋虫。
不知谁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咕噜噜……”的声音,很是绵长悱恻。
祁落忍了笑,朗声说道,“今日幸得诸位雅客临门,令我这小园蓬荜生辉。相谈已久,想来各位夫人腹中已有小饥。朝霞在水榭特备了些小食。还请诸位夫人移步,我等且临水听音,曲水流觞,方不负这大好韶光。”
院内琴音流淌,一袭白衣的琴师,临水而奏。
水榭内、园内,及后院的门廊下,隐在那层层叠叠的植株之后,三三两两的摆着一组一组的桌案上,温热的茶水早已备好。就连葡萄架下,坐榻旁的小几上也都没拉下。
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夫人,各家夫人的喜好,祁落早已命人打听的一清二楚。丫鬟们,将早已烤制好的食物夹到了精致的小盘内。询着各位夫人坐下的位置,一一奉上。
水榭内长长的案桌上,放了几个精致的雕花铜台,铜台内里可以放置少量炭火。铜台上方放着一个,大大的镂花餐盘,餐盘内温热着已经烤制好的食物,也方便之后随时取食。
这种吃法和齐朝的流水席有些相似,但如此氛围,倒是更像现代的自助餐了。
看着盘里全是自己爱吃的美食,各家的夫人们,也不禁暗叹朝霞郡主的心细。
第一百八十六章 抵达阖西城
而用来吃锅子的茶花双色鼎,此时也未闲着。
铜釜中的高汤如雪浪翻涌,一旁的青瓷碟内,是片得薄如蝉翼的羊羔肉;另有剔透如琉璃的鲜切河豚鱼片;现剥的鲜虾丸;碧绿的小青菜心;口感滑嫩的草菇……
那雪白的肉片滑入沸汤,一烫即卷。再蘸上早已调制好的豉汁蘸料,入口极为鲜香。
这些新鲜吃食,拿碟子盛好,挨个儿摆到了各位夫人的桌案上,席间只闻羹匙轻触盏碗之声,伴着食材在釜中沉浮的细微动静,氤氲满室。
原本只当是吃些小食垫一垫,可谁知这一吃,便停不下来了。待到晌午时分各府的夫人贵女们,个个都吃的肚子溜圆。
同时买上两件,还能附送食谱。有这等好处!忍不住俱都带上了两件。
店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这第一日开张,悦心居的订单,便堆满了高高的一摞。直到日已西斜,客人才渐渐散了去。
暮色渐深,秋夜微凉。雕画的窗前,少女伏在桌案上,如白玉般的手指轻捻着紫木的狼豪。
笔尖拂过,细细描绘出那上好鸦羽般的剑眉,剑眉之下那双细长的丹凤眼中,眸光璀璨,似有辰星划过。高挺如玉山般的鼻梁下,绯色的薄唇噙着一抹笑。墨色的发,迎风高高的掠过那如刀斧雕切般的轮廓。
少年褪下离别时的那身玄衫,身披银色铠甲。胯下的黑色战马,铁蹄翻飞,尘土飞扬,仿佛下一刻,他便要跃出纸面,踏着雷霆万钧之势,奔至她眼前。
月余未见,想桑子钰了!!
少女不是那扭捏之人,便抽出一张信纸,把它写在了纸上。之前忙乱的日子终于告一段落,那些被刻意忽略、强行按捺的想念,此刻却如夜潮般涌上心间,无声,却满是喧嚣。
还有两月便要及笄,他答应在她及笄之前,定会赶回京城。与桑旸的信件从未曾断过,但即便是快马加鞭,收到的也是半月前的信了。
西域距京路途遥远,路上便需月余,想来此时桑旸该抵达西域了吧!
镇西王府统领镇西军。齐朝以西便是西域,镇西军因此而得名。皇帝登基后,齐朝几十年来,国泰民安,尚未兴战事。
镇西军常年驻守边关,和西域形成对峙之势。此次桑旸前往西域,也是因西域王让桑旸这位镇西王少将军,前去西域,迎西域的大公主前来齐朝和亲。
齐朝的边陲——阖西关。
此处昼夜温差极大,夜间气候极寒,而日间,阳光炽烈,气候干燥。黄沙漫天,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风卷起地上的细小砂砾,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远处一队车马正缓缓驶来,站在高高城墙上的士兵。远远便看见,车队中那随风荡起的旗帜。飞扬的旗帜上清晰的写着“镇西”两字。那旗帜与城楼上所插的旗帜很是相似,只不过那旗似要更大些,且旗面上满满绣有那虎形的标志。
士兵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喜色,急急转身向后奔去,头顶的铁盔簌簌乱颤,他一手死死按住了那顶即将被颠落的铁盔。
“将军,将军,少将军来啦!”声音很是洪亮。
一位身穿将军铠甲的须发灰白老者,急急奔向城楼上。
待看清远处的旗帜时,高声喊道,:“诸将听令,开城门,迎接少将军!”
不过须臾,两队整齐的兵士,便立在城门两侧。灰白须发的老将军,领着几位将士,已至城门口相迎。
而城门内所有的兵将也迅速集结,整齐的排在城内道路的两侧。阖西城内,道路两旁的商肆、酒馆及茶楼内,门窗皆敞开着,凭栏满满站的都是百姓们。
而城内叫卖的百姓,此时已全部噤声。皆站在将士们的身后,驻足朝着城外观望。
城门内,此时人满为患,可却异常的安静,将士和百姓皆屏息而立。
仔细打量便可见城内的百姓和将士们。个个皆是面色红润,衣裳整洁。连
街边正在玩耍的小童,好奇的捏紧了手里的竹马,吮着手指。睁着大大的眼睛,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张望。
众人的眼中有孺慕、有好奇、有探究、和倾慕……
远处的车马渐行渐进。立时城内的士兵欢呼此起彼伏,“恭迎少将军!!!恭迎少将军!!!
百姓们此时也个个面色涨红,振臂高呼。虽是欢呼声不断,但兵士们队形丝毫未乱,就连那城中的百姓,也无推搡拥挤。
身着银色铠甲的少年,从城外官道那端,逆光而来。他策马的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尖。
城门内外,原本鼎沸的人声仿佛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所有目光都投向了那少年,待他行得近了,人们才看清,银甲的少年那堪称绝色的面容。少年的眉眼含笑,却又有着杀伐之气的冷峻。
少年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一下下轻轻叩击着身下的石板地,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他并未低头,只信手一扯缰绳,黑马便驯服地稳住身形。动作间,他肩上的玄色披风,如暗涌的波涛般随风翻滚。
“恭迎少将军!”
“恭迎少将军!”
……
喧嚣声再次划过静默。
坐在父亲肩头,扎着两个小揪揪约摸六七岁的小女童。回过神来,把忘了吃的糖葫芦,重新塞进了嘴里。含含糊糊的说道:“爹爹,这个大哥哥真好看呀!”
一旁抱在母亲怀中的小儿,听罢也煞有其事的频频点头。
镇西王府的一行车马,缓缓驶入了城内。紧随其后的是一辆乌木的厚重大马车,这是祁落专门给桑旸出行准备的,马车内里很是宽敞舒适。
后面紧跟着的几辆马车,放着简单的行李,也便于士兵们轮番休息而用。此番前来西域,途中耽误了些时辰,临近几日兼程,才于今日,堪堪赶到了阖西城。
? ?此西域非彼西域,文中的西域是在齐朝的疆土以西的区域,并非我们历史上的西域。
第一百八十七章 镇西将军府
阖西城,这座百年孤城,犹如齐朝西陲的磐石,世代由镇西王镇守。桑旸的祖父母与无数将士,在此以挥洒热血。才换来,今日数十载的安宁。
阖西城毗邻西域。西域乃崇尚征伐之族。百年来野心勃勃,屡犯边关。此地气候极端,昼夜轮转如历寒暑,然而,剧毒之物却反得滋养,奇诡的毒花、恶草蔓生不绝。
历代的镇西王治下有方,把阖西城治理的井井有条。军纪严明,百姓安居乐业。在如此贫瘠之地,百姓却生活安宁,衣食无忧。
百姓种植的食物,多数是那适合此地气候的土豆和番薯,早年的阖西城民生困苦。
镇西王还在世的时候,用重金采购了江南一带,最为精巧的缂丝机。租借给百姓,以帮助百姓织布营生。阖西城无法种植桑树不好养蚕,便又从中原大量收取丝线。
阖西城紧邻西域,穿衣风格和西域颇有几分相似。都喜欢那浓烈而艳丽的色泽。因此此处的织娘们,纺出了很多,具有独特异域风格的绸缎。这些布料在西域销量极好。
阖西城是齐朝重要的商业枢纽。它把齐朝的食物,瓷器和绸缎跨过阖西关,运送往西域。再把西域的香料、宝石和金器运送回齐朝,阖西城因此而越加富庶。
阖西城的商队,有普通的私人商队。也有由军纪严明的士兵组成的,镇西军的军商队,负责两国之间重要的商贸流转和运送。
由阖西城通往内陆的道路,皆是由镇西王派人修建。这些道路宽阔平整,可容两驾马车并驰,它如一条蛰伏的巨龙,静卧在苍茫大地,将孤城与王朝紧密相连。
“父亲,是少将军到了吗?”
钗环与镯铃叮当作响,阖西城将军府内急匆匆跑出一名美貌的少女。
她身着一袭桃红色织云纹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绯色银泥大袖衫,裙摆有泥金滚边和金线绣出的繁复团花。轻纱朦胧,行动间似有流光溢彩。
可苦了身后那几个会武的丫鬟,怎样都跟不上少女的脚步。
急急冲出的少女。险些撞上了踏马行之将军府门前的桑旸,少年仰首勒紧缰绳。马儿长啸一声,险险停在了少女的身前。
桑旸不禁眉头微拧。“少将军!”少女蓦然抬首,在看到少年的一刻,一双杏眸,粲然若星。
“彤儿,不得无礼!”桑旸身后灰白须发的老将军低声喝道。
“小女无状,触犯了少将军。末将管教无方,请少将军责罚。”老将军下马躬身道。
少年翻身下马,稳稳托住老将军欲行大礼的双臂,“将军言重了,吴将军为阖西城日夜操劳,本将感激不尽,万不可行此大礼。”
“少将军,彤儿以为少将军还要晚几日。才能回府,没想到您今日便回来了,彤儿甚是欢喜。”少女凝望着少年,双颊飞红,眸子里波光流转,情意绵绵,竟一刻也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
与少女的殷切不同,少年的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答到:“事已毕,便早些回了。”
目光径直越过少女,冲着一旁的四喜道:“四喜,你差人把东西送回我屋里。”
“好嘞,爷!”四喜转身便从马车里小心翼翼的抱起一个箱笼。
少年把手里的马鞭,扬手扔给了袁平,“吴将军,您与两位将军,两个时辰后在书房等本将,有要事相商。”
少年说罢,便朝府内的后堂走去。才刚踏进廊下,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带着淡淡的馨香,少女微微喘息。
“少将军,这是彤儿为你亲手做的香囊,带在身上可提神醒脑。”少女含羞带怯,探出的手中,放置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香囊,香囊针脚细密,绣着一茎双生的并蒂莲。
少女的心思一眼便知。桑旸脚步未顿,眼中已有不耐,“姑娘还请自重!本将已有婚约,不宜再收下你这份心意。”
“婚约”二字如一道惊雷。少女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指尖轻颤,香囊险些滑落。京城离得遥远,短短时日桑旸与祁落议亲之事,从未传到阖西城。
眼见桑旸又要离开,不甘冲上心头。她咬了咬下唇,再次快步追上,索性拦在他面前,仰起脸,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少将军!彤儿……彤儿知道自己的身份,从未敢肖想那将军夫人的位置。我只求……只求在您心里能彤儿的一席之地,便心满意足了。”这边的少女,总是开朗而热切。遇到心仪的男人,从来都无需隐藏。
廊下的光线晦暗不明,映得桑旸的神情愈发冷硬。他停下脚步,目光冰冷的落在她脸上,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本将此生绝不纳妾!”
少年转身毫不犹豫的离去。
风撩起起廊下少女的长发,长发丝丝缕缕拂过少女也隐有泪痕的脸颊。通红的眼中,情绪如风中烛火般明灭不定。
远处的两个丫鬟,半个身子探在假山后面,却迟迟不敢上前。
紧跟其后的袁平,则直接翻墙进了少将军的院落。
少将军的卧房,陈设很是简单。外间别无长物,唯有一张窄小的座榻,与一张孤零零的书案。此刻,案头之上赫然在目的,便是四喜刚刚送进来的那只箱笼。
上前打开箱笼,里面满满的是祁落寄过来的信件。两日一封,此时已是高高的一摞。
信中不见风花雪月,唯见少女的日常。她将琐碎小事娓娓道来,细致而仔细,
少年不自觉的勾起了唇角,仿佛他从未离去,而她,一直在他身侧低语浅诉。
桑旸抚平信件一角,因为时常打开而产生的卷曲。将反复看过的信件细细的折好,又放回箱笼之中。
少将军的寝室内,里间的热水已经备好。
少年卸下身上的铠甲,解开内里的衣袍,水汽氤氲,雾气缠绕。水珠滚落那如玉石般精壮白皙的后背。之前鞭伤留下的疤痕,此时分外的明显。
第一百八十八章 如朕亲临
从厨房回匆匆来的四喜,手里一个锦帕包着的物什,在两手间不停的倒腾着换来换去。
才踏进屋,却发现他们爷,此时已经倚在榻上睡着了。湿漉漉的发,此时正贴在他的额间,浓密的眼睫被水汽浸得乌黑,眼下还有着淡淡的青影。
四喜打开手里的帕子,里面赫然包的是两个刚出锅的白水煮鸡蛋。剥了壳塞了一个到嘴里,四喜直烫的龇牙咧嘴。认命的把另一个给包到了帕子里,仔细的给他们爷滚着眼睛下的青黑。
这精细活儿,四喜还是跟着常月学的。他一边滚着,一边心中暗叹,他作为一个合格的小厮兼婢女,他容易么?!!
才刚用帕子把头发搅了个半干,桑旸便悠悠睁开了眼。“四喜,什么时辰了?”嗓音带着初醒时的微哑。
“爷,申时三刻了。”四喜一边卖力搅着头发一边道。
酉时,将军府的书房之内,三位将军正襟危坐。
镇西将军府的副将有三人,分别统领中军、后军和前军。而左右军则由中军一并指挥,中军副将权责最高,是除将军外的副将第一人。
坐在正中,须发灰白的老者,是吴彤的父亲吴勇。亦是镇西军的第一副将——中军副将。身高九尺,面色黝黑,满脸虬须的是前军副将张琪,而一旁年约四十,颇有几分文雅气质的则是后军副将钱广。
门外脚步声起,一袭白衣的少年缓步而入。卸了铠甲,换了白衣的少年将军。弱了眉眼的杀伐之气,似是多了几分清冷。
“末将参见少将军!”三人齐齐躬身。
“诸位将军免礼,赐座!”少将军抬手微扬,眼中意味不明。
吴将军此时已将案头的文书,尽数敛入手中,指尖紧握着那军报,正欲开口。不料一个冷淡却不容置疑之声响起:
“且慢。”
“诸位将军,”他目光扫过面前几人,却最终落在吴将军僵住的身上,“军务,暂且搁下。明日再议。”
他回到主位,姿态悠然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开浮沫,仿佛漫不经心地开口:
“今日请诸位留下,是为了一桩旧案。”
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任由茶香与沉默在屋中弥漫,随后才抬眼,缓缓问道:
“数月前,震动京师的驸马一案……不知诸将知悉多少?”
众人皆是一凛,驸马售卖朝廷违禁物品云福膏,被打入大理寺的牢狱,这事无人不知。
可这云福膏的出处乃是西域,所有从西域去往中原的货物都必须途经阖西关。他们奉旨镇守阖西关,违禁物品却堂而皇之的进入中原。他们三人有失职之嫌!
三人俱是心中一惊,“末将看管不力,请少将军责罚。”三人齐齐跪下领罪。
少将军抬眼,目光悠悠。从几人面上扫过。“诸位将军请起,不知诸位可有查到这云福膏的来路?”
云福膏一案,未免打草惊蛇。桑旸此前并未命阖西城彻查此案。今日却突然提起此事,便是想看看三人的反应。
“谢少将军!”三人仓皇起身。
吴将军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沁出的冷汗。从一摞文书中,掏出一本卷宗。
“启禀少将军,继驸马一案之后,末将几人便将军商队一年内的报关清单一一查验。可以确信阖西府的军商队并未行此事。”吴将军抬头,眼神中满是坚定。
“但除军商队外,另还有十几户商队,乃私人所有。查验中发现,其中有几家,尚有诸多可疑之处。这是末将三人,近期查到的卷宗,请少将军过目。”吴将军将手中的卷宗,恭谨呈到了桑旸的面前。
少将军伸手接过递来的卷宗,指尖轻拂,屋内只余纸页飒飒,和几人刻意放浅的呼吸之声。
片刻之后,少将军合上卷宗。吴将军继续道:“这其中又以万全商队,黄氏商队和飞运商队,最为可疑。”
少将军转头看向了张琪和钱广:“两位将军,可有何见解?”
闻得此言,张琪挠了挠头,声若洪钟的坦言:“少将军,末将是个粗人,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末将着实看不明白。吴将军差末将所查之事,末将已禀明,且一并记录在案,请少将军明鉴。”
言毕,他便退至一侧。立于一旁的钱广此时微一颔首,趋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少将军,依眼下线索来看,三家商队虽皆有嫌疑,然末将推断,万全商队最甚。”
少将军指尖轻叩桌面。饶有兴致:“哦!何以见得?还请钱将军细细说来。”
钱广微顿,似是思索了片刻,答道:“几年来,万全商队所运送的货物皆是以药草和香料为主的。万全商队在毗邻河西城的豪城,有自己的药铺——万全堂。
万全堂店铺众多,遍布整个中原,所经营的药物,虽属中等偏上的药材与香料,然其资金之雄厚,远超此类生意所能企及,正常营收实难支撑如此庞大的资金运转。”
钱广说到此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主坐上的少年将军:“万泉堂背后的东家,听闻是三皇子。如若当真是那三皇子,有此财力,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钱广说及此不禁面露难色:“只不过这万全堂的账目,并不是我等想查便能查的!”
少年将军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随手便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块玉佩。
玉佩被置于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是顶级的羊脂白玉,玉质温润,似有清辉流转。雕刻的五爪蟠龙鳞甲分明,栩栩如生,蟠龙龙睛中那抹凝而不散的暗红,据传是先帝当年以自身鲜血点染。
三人见此玉俱是心中大震,齐齐俯身下拜。那玉上所承,不只是一方羊脂白玉,更是天子亲临的无上威严,是能断人生死、夺城易主的通天权柄。镇西王府本就手握虎符,坐镇阖西雄关,已是权倾一方。
而今圣上竟再赐“如朕亲临”之玉,此等信重,已非寻常恩宠可言!
少年将军说的云淡风轻:“那便查一查吧!”
第一百八十九章 引蛇出洞
吴将军双手恭敬地接过桑旸递来的玉佩,沉声应道:“末将领命。”
他与另外两位将军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皆紧张地垂手而立,屏息凝神。
少年将军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知此番试探已至火候,再问也难有更多收获。
他神色一缓,方才的冷峻瞬时如那春雪消融,唇角还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各位将军辛苦了。阖西城能有今日百姓安居乐业之景,全赖三位尽心竭力,镇守一方。本将在此一一谢过。”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上了几分赞许,可三位将军却依旧低眉敛目,姿态恭谨,不敢有半分松懈。
“少将军过誉了!此乃末将本分,不敢言功,实不敢当少将军如此夸奖。”三人均道。
“今日天色已晚,诸位重任在身,且好生休整。明日酉时,将军府设宴,犒赏三军将士,届时再与诸位共饮!”少将军起身便走。
“恭送少将军!”
直至那白色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再不见踪迹。三位将军才齐齐松了口气,少将军虽是弱冠之年,然这气势,比之老镇西将军,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
镇西将军府少将军屋内,桑旸端坐于书案前。手中虽握着卷宗,目光却并未落在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却似幽潭,暗流涌动。薄唇紧抿,勾勒出一条极为好看的线条。他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
袁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屋内,伴随一声轻微的“咯吱”,木门又轻轻阖上。
“爷,据一直盯着吴将军的暗卫,及镇西军的监军来报。吴将军未曾有过任何异样。”袁平躬身低语。
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阖西关乃是齐朝西出之锁钥,中原之咽喉。外有群狼环伺,阖西关断不能出丝毫差池!
因此,除却明面上镇西军中的监军。桑旸麾下情报署的私局,也一直派人盯着几位副将的日常行事,其中尤以第一副将吴将军为最。
偏听盲信,蒙蔽视听,绝对是军中大忌。
饶是帝王如此信任镇西将军府,既让桑旸手握虎符,又予“如朕亲临”的玉佩。然而,皇上圣明,也并非毫无防范,暗中监视自是彼此心照不宣。
镇西将军府,素不涉党争,只忠心于帝王。每逢受命处理要案,获赐玉佩,桑旸从不僭越,事成之后必定立即归还,以表明心迹,向皇帝证明自己绝无二心。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唯有恪守臣节,方能在这滔天权柄之下保全自身,这便是明君与能臣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案前,少年将军似是自语,又似对袁平道:“万全堂将云福膏混于香料药草,运入阖西关。此法如此明显,竟无人察觉。”他执起狼毫,在宣纸上写下“吴勇、张琪、钱广”几个名字,忽的笔尖一顿,“若说镇西将军府中无内应,又定是绝无可能。”
笔锋骤然停住,随即迅速在“张琪”与“钱广”的名字上重重圈了两圈,“袁平!”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加派暗卫,盯紧张琪和钱广。”
“是,爷!”
“万全堂的东家乃是三皇子,驸马的映月教坊,所用之云福膏,来自三皇子的万全堂。豪城又是三皇子的属地,万全堂是以才能不争不抢,不显不露便能堆金积玉。泉州府衙火烧账簿一案,调查所涉的贿赂,也均与三皇子脱不开干系。现如今所有证据似是皆指向了三皇子。”少年将军,笔尖轻点,又在纸上写下了三皇子。
“既然全是三皇子所为,那为何账簿又会出现在宫里?而成月布庄、乘心布庄……桩桩件件,看似与此毫无关联。却让人觉得甚是蹊跷。”虽是问句,却又并不等着原平的答案。
“爷,拙州的竹居后山,您同朝霞郡主发现的山洞之内,里面似是屯着大量的金银。山洞看守极为严密,属下找到了山洞入口,未免打草惊蛇,并未派人前往大肆搜查,只是令人继续盯着。近日里却发现不断有金银运入山洞。”袁平好似答非所问,但少年将军却毫不意外。
“继续盯着,看看他们的金银都来自何处。”少年将军笔下未停。
“是,爷!”
袁平的声音罕见的透出几分犹豫,“爷,属下有一问,不知当讲否?”
袁平是众侍卫中最沉默的一个,此刻竟能让他脱口问出,所关切之事。
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桑旸抬眼看他,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但说无妨!”
得了桑旸的首肯,袁平旋即问道:“之前在拙州,他们将陈大人和王大人灭口之时,爷为何不曾阻止?”
袁平那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时却带着不解。
这事儿在袁平心中,已然思索了许久。爷明明是可以阻止的,可他却让那两人,被轻易灭了口。
这要是史昭或四喜在这儿,他们定然是能想明白其中关窍。他们爷,还能为何?那必然是为了朝霞郡主啊!
桑旸微顿,袁平素来一板一眼,这事儿若不跟他挑明,他定然是想不透彻,反倒平白耽误了事情。
“当日在玉山,他们认定朝霞郡主坠崖之前,定然是看清了二人。如若他们不死,朝霞郡主恐有危险。百密终有一疏,事关朝霞郡主的安危,我不敢赌!死了这二人,虽对我们查清此事小有阻碍,但终是影响不了大局。”少年将军眼神柔和了几分,答的却是理所应当。
“且他二人一死,他们必定认为,我们线索已断。疏忽之下,兴许我们会有更多可乘之机。”
三皇子一案,看似是合情合理,但又似乎过于合情合理。桑旸倏然笑了,眼中烈焰更盛,那笑意似那野火燎原,带着几分张扬,足以让天地失色。
那不若随了他们的意,拉三皇子下马,借此看清,他们究竟想要如何?来一个引蛇出洞!
袁平领命出了屋门,隐入夜色之中。
第一百九十章 少将军的艳事
翌日酉时,镇西将军府内,人声鼎沸。厅堂内早已不复旧观,往日雅致的陈设,被几十张厚重的红木大圆桌取代,每张桌旁都密密地围坐着十余名将士。
巨大的陶盆里,是堆得冒尖的红烧肉,深浓的酱汁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颤巍巍地闪着诱人的琥珀色油光,热气带着一股醇厚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一旁是整只的肥鹅,鹅腹内填满了香菇和栗子,鼓胀的鹅皮被烤成均匀的金棕色,油脂不时滴落;还有那根烤得焦黄流油的整只大羊腿,上面还随意地插着一柄匕首,外皮酥脆爆裂,露出内里粉嫩多汁的羊肉。
烧鸡只只皮脆肉嫩,鸡皮如蜜蜡般透亮,紧紧包裹着雪白滚烫的鸡肉;更有酱香扑鼻的大棒骨,骨髓饱满,筋肉粘连,炖到用嘴一吸便轻松脱骨;就连那垫底的土豆也饱吸了肉汁精华,炖得酥烂起沙,黄澄澄地浸润在浓稠的汤汁里。满满当当的直将宽大的桌面铺得不见一丝空隙。
初时,那入了将军府的庄重与拘谨,此刻已被酒肉的热气驱散得无影无踪。将士们徒手便抓起那油亮的大骨头,也顾不得指缝间淋漓的酱汁,一口下去,满嘴肉香,很是畅快。
几碗烈酒下腹,气氛便彻底活络了起来。起初还只是邻座间小声地交谈。
如今已是“干!干了这碗!”
“干!干!”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地上、桌下滚着硕大的空酒坛,堂内酒香四溢。众人端起那盛满烈酒的老海碗,伴着一声声粗粝的“砰”然碰撞,澄澈的酒液便泼洒而出。他们仰头痛饮,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那蜂拥而至的酒液,有些还来不及滑入咽喉,只得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濡湿了衣襟,那烈酒的灼热一路烧进胸膛。
有人面红耳赤地搂着同伴的肩膀,大声说着的惊险往事;有人索性脱了外袍,三五成群地围蹲在地上,吆喝着划起拳来,输了的便被哄笑着灌下一大碗;更有甚者,已是七八分的醉意,抱着酒坛子便放声高歌起家乡的小调,引来一片叫好与应和。辛辣的酒气、浓郁的肉香、男儿们豪迈的笑骂声交织在一起,在这酣畅淋漓的喧嚣里,是彻底放松的真性情。
桑旸惧酒后误事,已久不贪杯。奈何今日敬酒者络绎不绝,你一杯,我一盏,终究是多饮了。他强撑着几分清醒,直至宴席散去。四喜见状,赶忙上前搀扶。
夜色渐沉,寒意料峭,与白日的温煦恍如两季。冷风拂面,却也将他浑噩的思绪涤荡一清。少年将军裹紧身上的大氅,步履略显踉跄,大半个身子都倚在四喜肩头,姿态却丝毫未见半分狼狈。
才入的主院,迎面便遇上了,裹着厚重大氅的吴彤。少女手中的托盘上,碗盏里的汤药,此时正冒着热气。一旁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小荷包。荷包上用五彩的丝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以金线勾勒虎身斑纹,以绒线绣出蓬松虎毛,虎目炯炯有神,额间的“王”字清晰可见。
桑旸生于壬寅,生肖属虎。荷包里定然是吴夫人亲手腌制的梅子果干,那梅子酸甜生津,少时,每逢汤药苦涩难咽,吴夫人总会从这样的荷包中取出几粒,塞在桑旸的口中。
“母亲让我给少将军送醒酒汤!”少女低垂着眼睑,眼中已不见了往日的热切。
桑旸自幼便常随镇西王老夫人来阖西城,自幼时落水一事后,少时的他很是体弱多病。
在阖西城之时,吴彤的母亲对他多有照拂。如今日这般,送来汤药或吃食,是吴彤打小便常做之事,小小的孩童,总是挤在一起,分食着荷包里的果干。
桑旸没有嫡亲的妹妹,他虽性情冷淡,但对这个常跟在身后的小丫头,却也存着一份难得的照拂。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吴彤眼中渐渐多了情愫,待他也越发热情主动。这才使得桑旸对她越来越冷淡。
酒意阵阵上涌,带着灼热的温度,许多尘封已久的记忆蒸腾而出,纷至沓来。桑旸扶住额角,只觉眼前灯影摇晃,少时的光影与眼前的景象重重交叠,竟一时恍惚,分不清此刻身处何年何地。
四喜将他扶至榻上,少年接过吴彤递过来的药碗,依着习惯凑近一闻。积年之功,百草之味,他一嗅之间,便可辨材识性。那股熟悉的气味让他明白,这不过是碗寻常的醒酒汤。
他仰头将醒酒汤一饮而尽,脖颈修长,白皙的喉结如山峦般起伏、滑动。药香散溢,平添了几分易碎之感。那醒酒汤滑入腹中,一股温和的暖意散开,烈酒带来的灼烧感也得以缓解。
少年顿觉胸中闷堵稍解,心神越加放松,眼神也柔和了几分。他轻吁一口气,对四喜道:“去替我打盆热水,再泡一盏茶。”
四喜才刚踏出门外,一直静立榻边,屏气敛息的少女缓缓抬起眼帘,她眼底溢满了算计。
她解开大氅的系带,接过桑旸手中的药碗,放在了榻边的小几上。随手拿起那精巧的小荷包,葱白的手指捻起一颗梅子,递到了桑旸唇边。
“旸哥哥,吃颗梅子,解解嘴里的苦涩。”少女吐气如兰,依着少时的称呼娇声低唤。
她躬身离得极近,大氅豁然敞开,风光乍现,少女内里只着了薄如蝉翼的轻纱,此时领口大开,胸前白腻一片,露出饱满的弧度,竟是连那肚兜都没有穿。
陌生而甜腻的香气离得如此之近,让恍惚间的少年瞬间清醒,还未待看清眼前的白腻,也未及思索,脚已重重朝少女踹去。
这一脚踹的极狠,尖叫声起,少女已滚出了几丈外。随即床上的锦被,兜头覆下,把地上的少女盖了个严严实实。
房梁上,还未来得及翻身下来的暗卫……
门外脚步微顿的四喜……
“把她给我撵出去!”少年的声音极是冰寒。
? ?暗卫 四喜……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第一百九十一章 和亲的人选
暗卫跳下房梁,将地上的吴彤,就着锦被,给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贴心的觉得,她此时应该没脸见人。顺手就把脑袋都一并包了进去,又拿了单子,给细细的绑了一个如意结。
暗卫满意地拍了拍手,如往常训练扛沙袋那般,扛起了地上的包袱。
是夜,霜月在天,寒光泻地,凛冽的北风如刀似割,砭人肌骨。一道矫健的黑色身影,肩扛着偌大的包袱,足尖轻点,踏着将军府连绵的屋脊飞身疾驰。
暗卫将吴彤扔至了后院的厢房,只同匆匆赶来的吴夫人,说道:“夫人,吴小姐冲撞了少将军,还请夫人严加管教。”
说罢,转身便再次融入沉沉的夜幕中。
吴夫人手指颤抖地解开绳结,锦被应声滑落,露出了底下蜷缩的少女。她发丝散乱,上身仅有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纱衣之下,少女几乎未着寸缕,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看见如此模样的女儿,吴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苦心教养的嫡女,竟如此寡廉鲜耻。!
一时怒极攻心,扬手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打得偏过头去,嘴里瞬间漫开苦涩的铁锈味
她抬起手,捂住迅速肿胀起来的面颊,那上面已经浮现出五根清晰的手指印。
她睁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眼中逐渐漫上了水雾,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母亲从未动手打过她,这是第一次。
“少将军待我们不薄,彤儿,你为何要做下如此不知廉耻之事?”吴夫人纤长的指甲,深深的嵌入自己的掌心,咬牙说道。
“母亲!”少女的声音变得尖细,含泪的眼中满是阴鸷,“我想嫁给少将军为妾,又有何不可?我自降身份,甘心为妾,愿意侍奉少将军左右。他为何这都不允?”
少女肩膀轻轻颤动着,最终再也抑制不住,一声哽咽从唇边溢出。少时还愿牵着她蹒跚学步的小小少年,怎会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彤儿,嫁娶一事,须你情我愿。你如此糟践自己,设计逼迫少将军纳你为妾,你可曾想过?即便事成,少将军日后将会如何对待于你?可还会有半分的怜惜?”
吴夫人苦口婆心地劝说:“彤儿,日日对着一个对你无心的夫君,你又能有什么样的好日子?”
“母亲,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少女声嘶力竭。
“彤儿从十岁起,就认定我的夫君。必定只能是少将军。他之前……他之前对彤儿,不是如此的!又怎会如此?”少女的鼻尖通红,已泣不成声。
见女儿一脸的倔强,仍是不知悔改,吴夫人当即便下了决断,把她塞回马车,带回了自己的私宅。
吴勇而立之年,方得吴彤这个女儿。从小便如珠似宝的宠着,倒给她养出了,如此一般的糊涂性子。
少年将军当晚酒喝的不少,处置了吴彤之后,便沉沉睡了去。自是不知,吴勇在得知此事之后,在桑旸门前的廊下,足足跪了半宿。
此时之后,任由吴彤如何的哭闹,吴夫人都心如铁石。没两日,便遣人打算将其送回扬州的外祖家,托自己的母亲,替她寻个好的人家,好把她嫁了。
谁知吴彤竟在去扬州的半途,用迷香迷晕了侍卫,带着两个丫鬟不见了踪影,这便是后话。
桑旸抵达阖西城的第一日,便派使者前往西域递上了文书,只待西域王的准可,便前往西域迎接大公主。
西域势大,和亲一举,能给齐朝带来极大的助力。
但和亲的人选,断然不可能是齐朝的太子。他日若太子殿下荣登大宝,西域公主萌生异心,欲以其子取代储君,则我大齐皇室百年来最为忌讳的“外戚乱政、牝鸡司晨”之祸,恐将重演。
为攫取更多利益,西域届时必会倾力支持。我朝皇子间的储位之争,将不再是萧墙之内的家事,而会演变成引狼入室的国难。
西域铁骑便可借“辅佐外孙”、“清君侧”之名,长驱直入,干涉我朝内政。我大齐天家骨肉相残,已是大悲,若再引得边境烽烟再起,山河破碎,大齐危已。
为平衡朝堂格局,齐朝皇帝此番对西域大公主的和亲之事,原本属意于三皇子。
其中深意,一则是出于为父之私心。皇帝深知自己无法将帝位传予这个最疼爱的儿子,心中常怀愧疚。他更忧虑日后太子继位,会因忌惮三皇子母族势大,而寻衅清除,以固权位。若三皇子能得西域这等强援为妻族,即便新帝登基,其地位亦可稳如泰山,连带着与他一母同胞的二皇子,亦能得其庇护,免遭倾轧之祸。
二则,是出于为君之权衡。三皇子母族权倾朝野,若再与西域强族联姻,两股外戚势力成“二虎竞食”之势,其势必不能两立。皇帝意在令其彼此提防、相互牵制,从而确保皇权居于绝对主导,此乃朝堂平衡之术。
然而,贵妃志在储君之位,岂容三皇子娶一异域公主?可若让二皇子求娶,此计恐利未彰,而弊先显,西域王必将借此势力,日后撺掇二子争夺帝位,致使骨肉相残,血脉至亲变作生死仇敌,此乃她万万不能承受之痛,终是得不偿失。
故而,贵妃在御前婉转陈情,言说三皇子心有所属,不愿和亲,且自己年事已高,实在难以与西域儿媳相处,软语温言间,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三皇子既不愿,其后又有五皇子自动请缨,愿为君父分忧,迎娶西域大公主为正妃。
五皇子早年便已就藩,不过是一介闲散王爷,身份亦足与公主相配,不至辱没西域颜面。如此安排,既不违和亲本意,又可免却不少纷扰,一番计较之下帝王亦觉,倒也不失为一桩稳妥的姻缘。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三河城
阖西关外,戈壁风起。
接连数日的沙暴终于歇止,天地间仍弥漫着昏黄的尘霭。飞沙走石之下,戈壁的砾石被风卷起,敲打在关隘斑驳的土墙上,发出噼啪声响。
一队轻骑踏破苍茫暮色,为首者高擎一杆青鸟合盟金杖,此杖是西域最高规制的迎使信物,代表西域和平的起源和象征。
“西域使臣莫桑,奉我王之命,恭迎天朝少将军!”马蹄卷起的沙尘尚未落定,洪亮的通传声已穿透城门。
城楼之上,一身银色铠甲的少将军按剑而立,深邃的目光掠过使团,投向戈壁尽头那片神秘的疆域。
“十二日后,乃天山神佑之吉日。我王已备下十里仪仗,届时将在都城天水举行送亲大典,恭送大公主殿下凤驾东来,永结两国秦晋之好!”
桑旸颔首还礼,十几日的路程,将通向一场奠定此后休戚与共之局的盟约。他的眸中似有星火,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直抵百年之后的海清河晏。
“开城门,迎信使入关。”铁甲与剑鞘碰撞出清冷的回响,少年将军沉声下令,“翌日卯时,轻骑先行,西出阖西关。”
…………
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光熹微,约定的时辰已至。阖西关城的城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再度开启。黎明将至,寒意却未散,带着破晓时分特有的清冷。
一阵沉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这片寂静。银甲的少年将军一马当先,率先冲出了巍峨的城门。紧随其后的,是约莫四十人的轻骑小队。
他们沿着官道向西疾驰,身影在朦胧的晨曦与弥漫的沙尘中,化作一行剪影。
初升的朝阳,在他们身后迸射出第一道金光,为这支队伍镀上了一层耀眼夺目的金边。前方是通往西域天水之路。
城外,另一侧官道之上,黑衣玄甲的单骑,迅如闪电直追而去,顷刻间便已追至少将军马侧,此人正是袁平。
两马并辔而行之际,袁平勒缰低语:“爷!万全商队已携货返程,两日之后会在三河相遇。而飞运商队将于后日,于阖西城出发前往天水。”袁平稍顿。
“您让我额外留意的永贵商队,已前去天水,六日之后携货返程,将在古原相遇。”
少年压低的嗓音带着清朗的质感,虽不响亮,却分外清晰:“那两日后,我们便先在三河,会一会那万全商队。”
少年将军手中马鞭凌空一挥,在空中甩出一记清脆的响鸣。胯下的黑色战马长嘶人立,铁蹄重重踏下,顿时黄沙漫卷,如乌云蔽日。
不待烟尘落定,这一人一马已如离弦之箭,撕开滚滚沙幕绝尘而去。
不过须臾,一队铁骑便已远去,消失在辽阔的地平线上,只余下官道上尚未散尽的烟尘,以及渐行渐远的蹄声。
桑旸带一对轻骑先行前往天水,而西域的信使,则被桑旸留在了阖西城,理由不容质疑:回复王命、筹备典礼皆是急务,刻不容缓,因此他须亲率轻骑,携圣旨先行一步直抵天水。至于一路风餐露宿的信使,则不妨在阖西关休整一日,次日再随大队仪仗一同出发。
阖西关距西域都城天水,只有约摸十日的路程,快马轻骑七八日便可到达。
官道之上,往来商队迤逦不绝,车马辚辚,一派繁忙景象。往来的商队,一般不过歇上个几日,便会再次往返于两国之间,如此循环往复。
三河是西域的边塞重镇,残阳将坠。一队轻骑日夜兼程,带着满身的风霜,原本两日的路程,只用了一日半,在酉时关城门之前,就已抵达了三河。
距三河城尚有两里之遥,桑旸抬起右臂打了个手势。训练有素的骑兵无需号令,奔腾的马蹄声便如潮水般层层退去,最终化为一片沉雄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缓步徐行。
夕阳将巨大的城廓剪影投在苍黄的地面上,城门口人声鼎沸,挤满了牵着孩童,带着老人,拉着木车、头顶货物的西域百姓,正准备在关闭城门前的最后时刻涌入。
使团享有专用的甬道,无需与商旅混杂,但当这四十余名,盔明甲亮、风尘仆仆的铁骑逼近时,依旧瞬间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喧嚣声不由自主地低伏下去,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敬畏的、审慎的,齐刷刷地落在了桑旸和他身后那面飒飒作响的镇西军军旗上。
只有那尚在襁褓的婴儿,依旧毫无所觉地哭的撕心裂肺。嘹亮的啼哭,在周遭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孩子的母亲干瘦蜡黄的脸上满是焦灼,不停朝队伍张望,生怕这哭声惊扰了官兵。她粗糙的手不停轻拍着,干裂的嘴唇喃喃哄着:“宝儿乖,莫哭……进了城,娘就给你讨碗米汤喝。”
她腿边约莫两岁的小儿,瘦得皮包骨般,脏污的头发紧贴在额上。他脏兮兮的手指塞在嘴里无声地吮吸着,另一只手轻轻扯着母亲的裤脚,一双黑亮的眼睛满是懵懂的期待,望向他的母亲,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哼:“娘,饿……”
而这仅仅只是苦难画卷的一角。放眼望去,互相搀扶着拄着木棍,却每一步都走的颤巍巍的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已不见丝毫光亮。
独轮车里脏污的被褥下,只能勉强看到一具身体轮廓的瘦弱身体蜷缩着,露在外面的手腕瘦得只剩下一层蜡黄的皮包着骨头,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怀抱空瓦罐的妇人,罐中早已没有了粮食,可她却仍下意识地紧紧搂着,如同抱着最后的希望。
更多的是一张张麻木的脸,被风沙刻满沟壑,眼神空洞地望着即将关闭的城门,生途死路,俱是黄泉,进退殊途,同归其哀,不过换一处残躯苟延。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液和绝望混合的气息。马蹄声掠过,只能激起些许惶恐的骚动,如同石子投入死水,微澜过后,是更深的沉寂。
第一百九十三章 敛香舍
马背上的少年将军勒紧马绳,马儿嘶鸣一声,戛然止步。少年狭长的眼眸似有波澜涌动,里面溢满了悲悯。他侧首,对着一旁的袁平耳语了几句。袁平领命下了马,从马背上绑着的包裹中,拿出了一个最普通的水囊和一包饼子。
百姓们的眼中褪了惧怕,空洞的眼中涌上的是满满的贪婪,但却并无一人,敢上前哄抢。
少年将军翻身下了马,将水囊和一块饼子递给了抱婴儿的那位母亲。随即,他撩起甲袍,单膝蹲下,将另一块饼子递向妇人腿边那个瘦小的孩童。
那孩子怯生生地抓过饼子,慌张地朝四周张望片刻,随即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将饼子塞进嘴里,拼命啃咬起来。
袁平将饼子尽数分发给周围那些看起来更需要它的百姓。队伍静立一旁,直待到所有百姓,吃完了手中的饼子。少将军的一队轻骑,才打马通过甬道进入三河城。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罢了!
三河城内,缓慢而清脆的马蹄踏过沙土地,卷起细细烟尘。百姓闻声惶然奔逃,如受惊的鸟雀般倏忽闪入窄巷,隐入门堂,不见了踪影。杂乱的脚步声后,倾翻的箩筐、散落的货担狼藉一地。
对面一扇支窗被悄悄放下,只余一道幽暗的缝隙;近处的粥摊后,老妪慌忙将孙儿揽入怀中,枯瘦的手紧紧捂住了孩子的嘴;更远处,衣衫褴褛的男子敏捷地缩身躲至柴垛之后,掉落的陶罐,在沙土路上,咕噜噜的打着转;道旁那扇破旧的门板后,一方灰扑扑的布巾悄然探出,布巾下那双惊惶的眸,正静静窥视着门外的一切。
嘈杂的城内,蓦然一片死寂。只余“哒哒哒”的马蹄回响。
三河城盛产药草,特有的药草味道弥散在整个城中,晾晒中的藤罗香甜腻缠绵,五草的苦涩凛冽,混合着一缕淡淡的金属腥气的寒髓芝,浓烈如酒浆芬芳的醉龙胆……种种气味交织盘旋,仿佛无形的手,撩拨着人的神经。
三河的中心便是这间官驿。官驿的黑瓦青砖墙,在一众土墙之中,显得格外肃静和不同。
时近黄昏,一队轻骑踏着暮色缓缓而至。驿丞亲自前来相迎,因信使和使团尚在后方,此次进入三河,桑旸一行,并未打算惊动城主。
待驿丞验过国书后,众人利落地翻身下马,驿卒们小跑上前,小心地牵过马匹。这些来自齐朝的骏马,对空气中浓郁的药草气味显得有些不耐,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轻骑一行踏入官驿院落,马蹄声碎,惊起檐下栖鸟。众人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有人牵缰拴马,有人巡视四方,有人卸下鞍侧行囊,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喧闹的院落已井然有序。唯有那几匹骏马仍不时踏动铁蹄,似是对这满城药息戒备难消。
“敢问驿丞,敛香舍在何处?”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闻声抬头,驿丞竟一时怔住,拾阶而下的,是洗去一身风尘仆仆。换了西域贵族锦袍的少年将军。
他一袭深紫色联珠对狮纹的织锦长袍,更衬的他面色如玉,唇色似血。最勾魂摄魄是那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挑漾出潋滟波光。镶嵌红玛瑙的黄金腰带紧束窄腰,愈发衬得他身姿如松,他头戴一枚鸽卵大小的青金石金冠,几缕墨发垂落额前,平添三分风流,这满身华彩,竟不及他容色半分。
驿丞忙堆起一脸谄笑,露出满口黄黑相间的牙,趋前两步,压低嗓音道:
“大人,您出了驿门一直往西,瞧见门口悬着一对儿琉璃灯的就是了!可需要小的先行一步,给您安排个体己的雅间?”
“不必!”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腰间金玉珠串碰撞的细碎清音声已至门外。
一枚金瓜子带着破风声弹至他的眼前。驿丞慌忙拿起,放到嘴里咬了咬,瞬间喜不自胜。
“敛香舍”乃效中原教坊司一般,为遣兴怡情之所。
敛香舍的外墙是用夯土与赭石混合筑成,工匠将金粉混入泥土中夯筑,此刻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细碎的、流动般的金芒。
招牌是一块未经打磨的巨大玉原石,上面用梵文刻着“敛香舍”。招牌下巨大的拱形门廊前,高悬着一对琉璃灯。灯壁以七彩琉璃片相嵌,纹样奇崛奔放,恍如炽沙流火凝于方寸之间,光焰流转,迷离惝恍。
门前车马如流,往来者皆是锦缎加身,珠玉满冠。衣香鬓影浮动与舍内隐隐传来的笙歌笑语交织成一片浮华梦境。
而百步之外,城门阴影中饥民蜷缩,风沙与呜咽声被隔在煌煌灯火之外,恍若两个不相闻问的人间。
“大人里面请。”见了桑旸几人,门前的伙计眼前骤然一亮,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
身着西域管家锦袍的袁平,沉声吩咐,“有劳给我们大人安排天字五号雅间。”说话间已将一锭金子塞到了他的手中。
“好嘞!”小伙计满脸堆笑,越加殷勤了几分,执起拂尘轻轻拂扫了几人身上的微尘。恭敬的将几人引了进去。
撩起入口处悬挂着的雪白巨熊皮毛门帘,一踏入其中,便知何为销金窟,温柔冢。
空气中与城内药香截然不同的、甜腻而魅惑的香味盘旋不散。融合着昂贵的西域奇楠香、女子温软的体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能让人筋骨松软的甜腻气息,那是名为“云浮膏”的烟霞之物被炙烤时散出的味道。
踏着厚厚的,绣着繁复缠枝莲纹样的绒毯,大厅的墙壁上嵌满了水晶、玛瑙原石。光影摇曳,角落的铜镜与琉璃盏,将有限的烛光折射出万千华彩。
鼓声愈捶愈急,大厅中央的舞姬们,身披几乎透明的鲛绡,赤着足,脚踝上的金铃随着鼓点清脆作响。
她们腰肢如蛇,眼波如蜜,一个旋转,一个回眸,都带着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原始而野性的诱惑。
第一百九十四章 库房
不多时,一位身着锦袍、作货商打扮的中年男子悄然出现在廊间。他左右环视,见四下无人留意,便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掠入了天字五号雅间。
室内茶香袅袅,一位紫袍少年正临窗而坐。并未立即回头,只是眼睫微抬,待他缓缓转过头,眼中竟无一丝波澜,唯有洞悉一切的淡然,仿佛来者是谁、所为何事,他早已料定。
“爷,万全商队明日午间,便能抵达三河。”说话的中年男子,正是桑旸情报署——私局,安插在西域三河的暗桩。
他略一停顿,继续低声禀报:“按您的吩咐,一月以来,属下们日夜盯着万全商队的动静。他们在药草市集的百草堂订了一批货,此番进城,必会前去提取。”
“不过……”男子声音压低,透出几分凝重,“每次药材装车之时,百草堂内外明里暗里皆是他们的人,便如铁桶一般。我等数次试探,皆难近身。为免打草惊蛇,属下只得作罢。”
“无妨。”少年将军神色淡然。
中年男子躬身,双手奉上一本薄册:“爷,这是百草堂平日往来的商队名录,还有他们常经手的药材种类。”
接过册子,少年将军低低的声音传来,“明日一切照旧。”旋即抬手一挥。
中年男子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间,身影很快没入楼下熙攘的人流中。
少将军的目光重新移向了窗外,楼下的歌舞正到浓处,鼓声急促如雨,舞姬的金铃脚镯,踏出撩人心魄的节奏。
这扇窗,确是这销金窟里位置绝佳的一处,既能将台中央的声色尽收眼底,更能将对面那一排琉璃窗柩里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对面雅间的一扇扇窗内,俨然是另一方天地。半卷的珠链后,隐约透出几重沉沦的光景。
有身着锦袍的齐朝商人,身旁的侍女斜倚在他身侧,葱白的指尖托着一支细长的鎏金烟枪,烟锅里的膏脂正幽幽燃着暗红的火星。唇间缓缓溢出的一缕缕青烟,将他的面容在氤氲中显得模糊而疏离。
有眼窝深陷的楼兰商人,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绣金靠枕,每当一口青烟吸入肺腑,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便会骤然绽开迷醉之色。
那最里侧窗内的两个吐蕃商人,更是放浪形骸。他们并排歪在一张软榻上,厚重的织金毯子半拖在地。每人怀里都搂着一个衣衫不整,托住烟枪的舞姬。其中一人的手,还不安分地探进女子微敞的领口里揉捏,喉间发出满足的喟叹。
一扇扇窗内,青色的烟雾在琉璃窗前交织成诡谲的云。他们的眸底,偶尔会掠过一丝恍惚的空洞,旋即又将被更深的沉醉所淹没。
这些人虽聚在西域这方寸之地,可通身的绫罗绸缎,齐朝的暗纹蜀锦,波斯的金线天鹅绒,天竺的楚纳绸,无不昭示着他们并非本地客商的身份。
“叩叩叩……”敲门声起。
“大人!这是您要的东西。”门外,身穿料销的娇媚舞姬,手托鎏金托盘款款而立。
门前的袁平,迅速的伸手,拦住了还欲往前的妖娆身体。
“不必进屋!”他顺势接过舞姬手中的托盘。
“砰。”一声闷响,门已被一股巧劲严丝合缝地阖上。
看着紧闭房门的天字五号雅间,舞姬散了眼中的媚态,不满地努了努嫣红的唇:“竟如此不解风情。”水袖一拂,悻悻然转身。
桑旸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他的目光落在紫檀木桌,金盘之上的那个银盒上。盒子做工极为精巧,錾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初闻是某种甜腻的花香,细辨之下,那甜味深处却透出一股焦糊与药材混合的苦涩,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金属锈蚀般的腥气,直冲脑门。盒内衬着的暗红丝绒上,放着一块膏体。膏体黑得深沉,表面诡异地泛着油亮的光泽。
桑旸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前这乌沉沉的膏体,便是那被称作“云福”的膏,能引人登临极乐,却也能在无声无息间,蚀尽人的骨血。
在这西域之地,云福膏也是违禁物。可偏偏在这销金窟内,它却成了堂而皇之的享受。
方才踏入回廊时他们便察觉了,这敛香舍里,自有一套不言自明的规矩。那些身着薄纱、步履轻盈的舞姬,端着盛放“云福膏”的鎏金托盘,只在齐朝、吐蕃等远来客商的雅间前流连巧笑,却绝不会去叩响西域本地商人的房门。
而桑旸他们这一间,也因身着的西域服饰,也是自个儿开口唤人,那勾魂的膏子才送了进来。
少将军原本如玉山将倾的从容姿态骤然绷紧,周身气压陡沉。那双总是含星蕴月的狭长的眸,此刻寒芒乍现,似有冰刃碎雪迸射而出了然的怒意。这毒物能在此处公然售卖,怕是西域王朝与他们之间达成的阴暗默契。任你八方来客在此醉生梦死,销蚀筋骨。以他国之颓败,换取一时之苟安与不义之财,这繁华地狱之下,尽都是算计的枯骨。
三河城地僻人稀,除了一处药草市集,再无像样的买卖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若想在此处交易,都要由敛香舍代为收购。这敛香舍的东家,虽无官身,却是三河城的商市之首。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城主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与南侧天字一号雅间的清幽静谧截然不同,天字五号雅间高踞敛香舍北端,却独得另一番景象。
而这天字五号雅间的妙处,正在于北墙那扇通透的琉璃窗。窗外不对街市,不接园林,偏偏正对着敛香舍后院那一片守卫森严的库区。但见高墙之内,库房连绵,独占了一条街面,临街处开着两扇阔门,终日有货车进出不息。桑旸一行人选定此间,图的,正是这扇窗后藏着的乾坤。
第一百九十五章 谁是少将军?
夜色渐沉,库房的院中却是另有一番气象。与寻常货栈不同,所有车马须径直驶入库内深处,方得装卸。如此一来,门外之人纵使伸颈探看,也难窥其中虚实,唯见车马进出,却不知货品去来。
此时,库房大门洞开,其内火把的光焰将门前的夯土道映得亮如白昼。那跃动的火光,将库内忙碌的人影尽数投射于门外地面之上。
但见光影交错间,无数被陡然放大的黑影往来穿梭,有人头顶货箱,也有两人合担一个大篓,更有三五成群的壮硕人影,合力扛抬着看似沉重的箱笼,他们在低沉的口号和扭曲的光影中化作一幅幅的剪影。
不时还会有几名壮硕的伙计手持火把,出现在库门前来回巡视。
那些刚刚卸空了货物的马车,则并未多做停留,而是顺着大道一路向西,逐渐隐入通往药草市集的夜色里。
“今日入这三河城时,你可曾留意到,城门口那夯土地上的车辙印记?”少年将军刻意压低的清越嗓音。在喧闹的鼓乐声中,如一线寒泉,只清晰地传入袁平一人耳中。
“是,爷。那遍布的车辙印。纵横交错,印痕极深。”袁平顿了顿。
少年又道:“你且细看,那纵横交错的痕迹,辙辙指向,皆是涌向此处。”
少年并未回头,临窗远眺,库房前的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将那一片土地照得光影斑驳。在跳跃的火光下,那些由东面城门迤逦而来的深深车辙,它们似那一道道幽暗的伤疤,深深烙在苍黄的土皮上;又似那潜伏的毒蛇,敛着鳞甲,于阴影中无声地蜿蜒。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阴森。
与阖西城的青石路面不同,三河城的路是夯土路面,因而从城门直通敛香舍的那段路上,纵横交错的车辙印便显得格外清晰,其中多数辙印极深。
中原输往西域的,无非是绸缎、瓷器、茶叶与粮秣;天竺而来的,不外乎香料、宝石与珍稀木料;至于楼兰,虽以美玉、彩宝与栽绒地毯闻名……,皆是量轻价重之物,断不可能在夯土路上留下这般深重的痕迹。
往来商队皆由此门入城,直奔敛香舍。车辙能深陷至此,所载之物必定极重。
少年将军眸光骤然一凛,如寒冰乍破,他指尖无声扣紧窗棂,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夜色中魑魅魍魉,似问又似自问,“你说究竟是何物,能有此重量?”
袁平侧身近前,眉峰紧蹙。他沉默片刻,方沉声道:“爷,只怕是铁甲兵刃、金石重器,或未琢之矿。”
唯有这等金石重器,方能在地上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
反观自敛香舍通往药草市场的方向,车辙浅淡凌乱,俨然是卸下重负后,空车转向药市,采买香料之象。一深一浅,一重一轻,在这昏黄土地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界限,也划开了三河城浮华表象下,暗涌的金属腥气。
…………
次日晨起,西城一个偏僻的小院里,嘎吱一声轻响,破旧的木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两名长相普通的男子。
走在前头的汉子,一身青布土褂,面色黑黄,唇上两撇八字胡在阳光之下更显醒目。他侧首,对身旁那黄衫麻脸的同伴低语:“商队将至,且去市集。”
声音竟如玉磬轻敲,清冽异常,这声音,与他这副市井粗汉的样貌着实格格不入。
“是,爷!”一旁满脸雀斑的黄衫男子道。
若是不看样貌,这声音俨然是少将军和袁平。
那二人身影甫一消失在长街转角,门内便又悄无声息地闪出两人。
当先一人身形极其矮小,动作间却透着一股与外貌不符的利落。跟在他身后的中年男子,眉眼低垂,赫然正是昨日在敛香舍雅间,那名三河城的暗桩。
矮小男子立于阶前,看似毫无特征的眉眼之中,闪过一缕精光,随后迅速扫过四周。确认并无异状后,他方对身后之人递去一个极轻微的眼神。两人不再迟疑,一前一后,步履迅捷,径直没入通往官驿方向的市井人潮之中。
三河城的城西,亦有闻名遐迩的药草市集,此时已是开市时分,市集之中人来人往,牵着马匹的客商、高声吆喝的贩夫、肩扛麻袋的赤膊伙计,这里的药草气味比这城中更要浓郁了几分,各种药草气息混杂着汗味、尘土气飘散在这一方天地。
两名男子步履匆匆地赶到市集,市集入口不远,最显眼的便是那块黑底金字的“百草堂”招牌。
百草堂在市集之中有其独立的院落,此刻的百草堂院门前,俨然是整座市集最喧闹的所在。
院内停满了前来拉货的车马,连院门口,都三三两两的挤满了来往的行商。
十几个打着赤膊、筋肉虬结的壮汉,正院里院外,前前后后地忙碌着。沉重的药包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扛上肩头,豆大的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滚落,随即被随手抹去,或在挥洒间,隐入夯土路面,洇开一小片深色。
不断有行商挤上前,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与管事交涉,而后便有伙计手脚麻利地将一袋袋分装好的药材搬上他们的板车、马车。
一旁,几个老练的行商并不急于搬运,他们先是小心翼翼地解开麻袋口的绳索,探手进去,捻上几片药材,或凑近鼻尖细闻,或放入口中轻嚼,眯着眼品评成色,这才从怀里掏出账本,用指甲划着记号,高声报着数目。算盘珠子的噼啪声、点货的吆喝声、汉子的叫喊声,交织成一片火热。
万全堂门前那位穿着绸衫、手拿账本的管事,一眼瞥见二人,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扯着嗓子吼道:“你们两个!还不快过来搭把手!这批货要是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是!是!”两人慌忙不迭地点头,急急挤进忙碌的人潮。
方才还清越的玉石之音,此刻已变得粗嘎低沉,混在市集的嘈杂里,毫不起眼。
谁能想到,这位镇西王府的少将军,如今连这市井伙计的粗哑声气,也学了个十足。
第一百九十六章 请君入瓮
此时的官驿,袁平从少将军房内走出。
“驿丞,给我们爷准备些早膳,要清粥小菜。”要是熟悉袁平的人来听,此声音和袁平还是略有不同,不过才见面一日的驿丞对此毫无所觉。
“是大人。”驿丞连忙恭敬答道。
这位齐朝来的大人,早间不爱吃他们当地的胡饼和鹿肉,只爱那清粥小菜。昨日里便千叮咛万嘱咐。
厨娘从半夜起,就熬上了清粥,希望能合那位大人的口味。这个大人虽是麻烦了些,不过也颇为大方。
驿丞笑了笑,又摸了摸胸口此刻揣着的几颗金瓜子。
晨曦微露直至日上中天,转眼已是午膳时分。市集的喧嚣渐渐散去,客商们三三两两离去。
就在这时,万全商队的旌旗自长街尽头显现。数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驶入药集,最终停在了百草堂门前。为首的管事扬鞭一指,车马便鱼贯而入。
不过片刻功夫,这不算小的院落,竟被塞得满满当当。就连院门外的路上,也密密地停着几辆车马。车帘掀动间,数个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汉纵身跃下,与堂中伙计汇到了一处,原本宽敞的院门,顿时被堵得水泄不通。
清晨的喧嚣已过,午后的阳光斜照在百草堂院中。
“手脚都利索些!将这些药箱悉数装车!”掌柜的站在阶前,双手叉腰,扬声催促。
伙计们三三两两,扛起半人高的药箱,纷纷向院中马车走去。其中一位留着普通的八字须的青衫男子,汗水浸湿他的后背,额前碎发也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在一众伙计中,看起来毫不显眼,他正是易容后的少年将军。
他伸手俯身抱起一只药箱。伸出的手指之上,那原本的玉白,此刻都是那饱经风霜的蜡黄。
怀里的箱体缝隙间,飘出一股浓烈刺鼻的烈焰草之味,然而在这股气味之下,却隐约缠绕着一缕云福膏特有的异常甜腻的香气。他眼中掠过一丝寒芒,遂不动声色地将药箱稳稳垒入车厢之内。
掀开车帘,车厢内并非空置,里面早已堆了半满的药箱。待他探身而入,车内那股甜腻的云福膏气味便愈发浓重地扑面而来。他面色如常,手下动作不断,接下来是气味辛辣的玉髓汁、带着腐土气息的空草……各式药草被逐一垒高,原本浓郁的云福膏气味,渐渐被这纷杂的药味掩盖、吞噬。
不多时,几十辆马车均已满载。车队如来时一般,匆匆启程,驶出市集,在滚滚烟尘中渐行渐远。
少年将军直起身,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被汗水浸湿的后背感受到一丝凉意,而眼底的冷芒,已悄然敛入瞳孔深处。
金乌西坠,曛黄的日光为天地万物都镀上了一层赤金。少将军亲率的一队轻骑,如离弦之箭,踏碎满地支离的金光,扬起漫天烟尘。由三河城一路向西,朝着下一座城池的方向日夜兼程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西错综复杂的窄巷深处,一个衣衫褴褛、手持破碗的小小身影,如同泥鳅般,“呲溜”一声钻入了其中一条巷道。他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斑驳木门前停住,屈指,极有规律地轻叩了三下。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细缝。门内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目光警惕地四周张望。
小乞儿立刻上前半步,将那只脏兮兮的破碗举到对方面前,稚嫩的嗓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而清晰:
“爷吩咐,查清从敛香舍出来的那些‘重货’,最终都流向了何处。”
门内男子神色不变,手法娴熟地往碗里丢进半个冷硬的馒头和一枚铜板。
小乞儿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嘴里呜呜咽咽地道着谢,随即抱紧碗,转身便跑,小小的身影几个闪动,便消失在了巷道尽头,只余下脚步声细碎的回音。
…………
午膳后,百草堂几名伙计齐齐犯了痢疾,八字须男子和满脸麻子的男子,也借此告了半日假。
谁知次日清晨,其余人都回来上了工,唯独这二人迟迟不见未归。掌柜气恼不已,正盘算着如何克扣他两人的工钱。
可直至晚间,这二人仍不见踪迹,掌柜此时方觉有异,忙带人寻至其住处。
只见二人被堵了嘴,结结实实被捆在屋中榻上,已足足困了一日半。所幸昨日午后曾有人送来饭食,性命倒是无碍,只是浑身僵麻,神色惊惶未定。谁知松绑取下塞口的布巾后,二人竟称昨日整日都从未曾上工。
掌柜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万全商队!他们昨日出发,押送的正是那云福膏。如今看来,这伙计双双被捆、众人突发痢疾,桩桩件件皆是冲着商队而来,好一招瞒天过海!
他立刻遣人飞马追赶。此时,商队出发已一日半,距阖西关仅有半日路程。这又如何能追得上?
报信的快马尚在途中,万全商队已在阖西关被堵了个正着。副将钱广和张琪率兵合围,来了个守株待兔!万全商队几十辆马车的药草箱中,赫然混着大量云福膏。
几乎同时,康城万全堂也被手持“如朕亲临”玉佩的吴勇大将军带队查抄。不仅库房深处,找出成箱的云福膏,且还从万全堂往来账册来看,昭示其云福膏的生意遍布天下。
离开三河,一路疾驰往西的一队铁骑,如一道铁流卷过官道,将两旁的景物撕扯成模糊的残影。风声呼啸,却压不住袁平心头的焦灼。他猛夹马腹,追了上前,“爷!阖西城的内应未明,我们这般大动干戈,百草堂及其幕后主使必然已警觉,爷不怕因打草惊蛇,而至功亏一篑么?”
马上的少年将军闻言,勒紧缰绳的手势未变,只是微微侧首。疾风拂起他额前几缕墨发,锐利如寒星的眸中浮出一丝笑意,他唇角勾了勾,“他不会。那奸细,定会‘助’我等一臂之力,将三皇子一派,连根拔起。”
他布的,本就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死局。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为何?
咣当——
一声脆响,碎瓷迸溅,惊得侍立在雕花戳灯旁的丫鬟婆子们齐齐一颤,慌忙垂下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京城,镇西王府,王妃的正房内。风自半开的菱花窗隙卷入,带着深秋的凉意,轻轻拂动了半旧的彩色屏风,那屏风上的绘鸟图案在晦暗的光线中显得有几分模糊。屋内的陈设,一眼望去,多是些半新不旧的物件,虽用料尚可,却与王府主母应有的规制相去甚远。
镇西王妃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的端庄仪态早已荡然无存。她本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此刻却因满腔怒火,面容扭曲,眼角眉梢堆砌起深深的纹路,生生将那点残存的美貌熬成了刻薄的怨毒。她死死攥着拳,保养得宜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那老货!”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淬毒般的恨意,“她竟敢!竟敢把那只翡翠蚩尤镯,给了朝霞郡主!”
她越想越恨,一股戾气直冲心头,凭什么?莫非续弦便天生低人一等?一个秦夙素的阴魂已压得她难以喘息,眼下倒好,连祁落那没过门的小贱人,也敢借着那老货的宠爱,将她踩在脚下。这口恶气,她如何能咽下!
府里的中馈大权,自她嫁入王府起,就牢牢握在太夫人手中,从未交付。这么些年来,她身为镇西王妃,却时常捉襟见肘。
风拂动案头那盏半旧官窑瓷瓶里将谢未谢的木芙蓉,花瓣颤巍巍地,似她此刻摇摇欲坠的体面。这些事,无一不在提醒她,她这王妃当得是何等名不副实。
她骤然挥袖,又将案上那瓶花扫落在地。碎裂声惊得檐下鸟雀扑翅而逃,廊下的丫鬟们屏息垂首,无一人敢上前拾掇那一地狼藉。
府中上下皆知,镇西太夫人乃将门之女,向来不在意金玉珠翠那些身外之物。府中资财也多用以周济阖西城的百姓,以致公中库银时常拮据。
此番赠予祁落的那份厚礼,实则悉数出自太夫人私库。其中所藏,或是她当年陪嫁的妆奁,或是圣上酬其功勋所赐的御品,另有近三成,是桑旸特地为祁落,四方寻觅的珍玩。
镇西王妃的院落尚且素简,而太夫人所居的慈安堂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不是近日祁落日日遣人,从“悦心居”送来精巧物件点缀。才稍稍驱散了些许,四壁萧然的清寒之气。
此时隐在房梁上的暗卫,手中正拿着一本簿册,册上写着王妃,9月10日午后摔碎青瓷茶盏一套,官窑瓷瓶一只。辱骂太夫人两次,朝霞郡主一次。
记簿的暗卫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如影般潜入少将军书房,隐入书架后的暗门。他将手中写完的簿册,随手撂进一个堆满册子的箱笼。这样的箱笼,屋内已摆了十几个。微弱的灯火扫过,可见箱上泛黄的纸条写着:乙巳年玖月至腊月,癸卯年叁月至陆月。
………………
戌时二刻,夜色沉沉。
一个长相极为普通的小丫鬟,沿着游廊悄步而来,她始终低垂着眼睑,身影几乎融进廊柱的暗影里,悄无声息地进了镇西王妃居住的院落,此时的院内竟未见一名值夜的丫鬟。
“叩、叩……”
几声刻意放轻的叩门声,惊醒了屋内熟睡的王妃乳母——金氏。金她心头猛地一跳,惊出一身冷汗。夜深人静,何人敢来搅扰?
她披衣起身,带着几分被惊扰好梦的怒气拉开房门,正待厉声斥责,却见门前立着个眼生的小丫鬟。不待她开口,那丫鬟便迅速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淬了冰:
“妈妈若还想见您儿子和孙子一面,明日辰时,王氏茶馆,过时不候。”
话音未落,那丫鬟已转身,消失在了回廊的夜色中。
她只觉遍体生寒,夜风掠过枯叶,带起一阵死寂的窸窣,灌入她单薄的里衣。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她的儿子,她已许久未曾见过了。
夜色深沉如墨,金氏却睁着眼,没有半分睡意。只要一阖眼,几十年前那个清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破旧窗棂外呼啸的风声,枯枝刮擦窗纸的声响,连怀中婴儿那细弱猫吟的哭声都清晰得可怕,一次次将她拖回那个砭骨的黎明。
她那苦命的儿啊!那时才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团,抱在怀里轻得像片羽毛。她如何能忍心舍下他?
可她那杀千刀的夫君,是个灌多了黄汤便不认人的醉鬼。没了银钱买酒,竟在她尚未出月子时,将她卖进了鸿胪寺卿府邸,给庶出的李玉莲小姐当了乳母。
她那未足月的亲儿,转眼成了没娘的孩子。从此,她用自己的奶水喂养别人的千金,却连亲生骨肉是饥是饱都无从知晓。
她跪在雪地里磕头求她母亲代她照料小儿,那当初为两百文铜钱,就将她嫁给一个鳏夫的狠心娘亲,才勉强答应。
此后,她将月钱悉数省下交给母亲,才换来几年相安无事,偶有得空归家,能看上一眼,便是她那些年唯一的慰藉。
谁知,好景不长,自从李玉莲成了镇西王的外室,他们的事见不得光。她这乳母的旧事便成了把柄。为更好地拿捏她,王妃竟作主,给她那好色成性的相公赏了个年轻貌美的丫鬟。
那死鬼乐得颠三倒四,转头便将他们的儿子接进了王妃的庄子。这一去,便是十几年光阴。
如今,儿子早已在庄子里娶妻生子,她甚至做了祖母。他们一家三代,都成了王妃庄子里的下人,平日里根本不得外出。唯有年节时,她才能借着由头,远远地瞧上几眼。
夜里那丫鬟……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要绑她儿孙?一个冰冷的念头悄然爬上心头,金氏浑身一颤,不敢深想。这一夜,她辗转反侧,心如油煎。
第二日,她早早便寻了个由头,匆匆出了府,径直朝城西的王氏茶铺赶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中毒
茶馆走廊幽深,金氏被小厮引至走廊尽头,那最隐秘的雅间。
她在衣襟上擦了擦掌心黏腻的冷汗,手还未触及门扉,便听见屋里响起了,似有些耳熟的声音。“进来!”
金氏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便推门而入。窗外秋日惨白的日光,洒在窗前逆光而坐的魁梧男子身上,显得异常森冷。
金氏眼眸圆睁,这……这人……这人她识得,是少将军身边的亲卫史昭。
霎时,恐惧攫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的心跳的飞快。那最令她骇然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史昭如同看待死人般冰冷的眼神,落在金氏的身上。声音压得又低又缓,一字一句,却比阎罗殿前的判官更令人胆寒,“你选你死?还是你的儿孙死?”
金氏双膝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直直瘫坐在地。冰冷的寒意透过裙踞侵骨入髓,却远不及她心头之万一。
“不…不知…您此话…从何说起…”金氏此时宛如那笼中困兽般做着最后的挣扎,她嘴唇哆嗦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周全。
史昭眼神毫无波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并未提高声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金氏的心口,“若你指认前镇西王妃之死的凶手,少将军会给你儿孙,留一条生路。”
“生路”二字落下,她脸上血色尽褪,先前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和侥幸,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不过是刹那的迟疑,“爷……”声音虽发着颤,却字字清晰,“老奴选自己死。”她说的很急,似乎生怕说慢了史昭便会反悔。
话一出口,她眼中的惊惶竟似被这决绝冲淡了几分,渐渐凝成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毅。可旋即,她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嗫嚅道:“那……那主使之人会如何?”
史昭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将她那点心思彻底看穿。冷声道:“杀人者偿命。”
他语带讥讽,“况且你以为你不说,就真能护得住你那主子?”
她整个人猛地一颤,仿佛连那最后一点支撑着她的力气也被彻底抽干。再抬眼时,泪光氤氲的双眸中已尽是孤注一掷。
她不再看史昭,目光涣散地投向虚空深处,话音却异样地清晰起来,仿佛已全然回到了十七年前的光景,连对那位尊贵的镇西王妃,也下意识地唤回了闺阁时的称呼。
“那时……我们家小姐得知镇西王要娶先王妃,气急之下失足掉下台阶,落了胎,鲜红的血……淌了满地……”她抬起手,痴痴地看着掌心,那血仿佛还温热着,沾满了她的双手。
“小姐痛彻心扉,可王爷……大婚之后,只匆匆来看了一眼,便再未踏足过小姐的院子。彼时小姐尚不能下床,先王妃那边……竟已传出了喜讯。小姐得知后,气急攻心,当场便晕了过去。后来一日,她关上屋门,谁也不见,却独独唤了老奴进去,塞给老奴一包药,命老奴下到先王妃的膳食里,要……要落了那孩儿……”
金氏眼中骤然盛满惶惑与挣扎,声音也抖得厉害:“老奴不敢啊!可、可老奴的孩儿,已被小姐送到了庄子上……老奴不敢不从!万幸先王妃身边守备森严,老奴迟迟寻不着机会下手,直到……直到先王妃平安诞下少将军,老奴这才暗暗庆幸,以为这事总算过去了。”
“先王妃坐月子那些时日,王爷倒是常来探望小姐,院中仿佛又有了从前的光景。老奴也曾痴心妄想,一切或许真能重回旧日。可先王妃出了月子后,王爷来的便又少了。一日小姐命老奴去买先王妃最爱吃的芙蓉糕,她往上撒了些药粉,……她说,这药不过会让王妃身形臃肿,容颜黯淡,绝害不了性命……王爷来看她时,小姐亲手将糕点交给王爷,只说……只说是她一片心意,盼着日后进府,能与姐姐和睦相处。”
“王爷听了很是欣慰,便将点心带走了。此后,小姐便时常让老奴买些吃食,如法炮制……老奴起初怕得夜不能寐,可见先王妃只是日渐丰腴,并无性命之忧,这才稍稍安心。直到……直到少将军五岁那年,老奴早上刚送完一趟糕点,夜里便惊闻先王妃……薨了!”
金氏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残叶,眼中尽是滔天的恐惧,她猛地用宽大的袖口死死捂住嘴,可那呜咽声仍从指缝里泄出。她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襟,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不如此便要窒息。语无伦次地哭喊道:“老奴不知那药竟真会害死王妃!小姐说过不会死人的……她说过不会的……”她掩住面,泪水决堤而下。
史昭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压抑而绝望的哭声中,激起一种奇异的回响,低沉如空谷中传来的磐音,字字直直撞入人心底:“西域奇毒,‘藤萝草’。初服之,令人形神臃肿,郁郁寡欢,状似郁疾。而经年累月,则会心肺俱衰,令人悄无声息地死去。寻常医者来验,也只会断个郁结于心,病故而亡而已。”
他语气平淡,如同在叙述一件寻常旧事,却字字如刀,剐在金氏心头。
“只不过,”史昭话音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金氏惨白的脸,“待血肉化尽,只剩下一副骸骨之时,那骨头上会布满青紫乌黑的痕迹,如藤萝缠绕。”
这寥寥数语,如同判官掷下的铁令。她喉间的呜咽戛然而止,整个人如惊惧的走兽,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脚跟胡乱蹬着地,直至脊背重重撞上冰凉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没有软倒。她瞳孔里是见了鬼魅般的恐惧,那张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面容,再无半分人色。
史昭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今日你且回去,收拾干净自己,若还想要你儿孙的性命,便管好你的嘴,莫要露出半分破绽。”
他转身便走,只留下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待我号令行事,若敢妄动,休怪我无情。”
许久许久,金氏才缓缓步出雅间……
第一百九十九章 博弈
天色沉晦,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鳞次栉比的屋瓦,深秋的寒风卷过枯枝,带起一阵萧瑟呜咽,竟有种山雨欲来的窒闷。
“师傅,我今日又研究了几种新鲜的零嘴,你尝尝。”秋月立在廊下,老远瞧见史昭步履匆匆的身影,忙不迭地开口。
祁落已连着几日未见到史昭随侍在侧。自打桑阳离京,史昭几乎与他寸步不离,这几日他身旁却换了几张并不眼熟的面孔,气氛无端透着几分紧绷。
秋月胖乎乎的小手还没解开腰间的零食荷包,史昭已侧身欲走,只匆匆留下一句:“改日再尝。”
“史昭。”
祁落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生生止住了史昭即将离去的脚步。
“郡主。”史昭转身,快步走到祁落面前,垂首听命。
祁落眉头微蹙,目光掠过他略显凝重的侧脸,又扫过庭院中不安摇曳的树影,这沉寂,分明是暴雨倾盆前,最后一丝虚伪的平静。
心底那丝异样感愈发清晰。不对劲,很不对劲!
祁落将史昭让进屋内,亲手执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茶壶,暖黄的茶水注入白瓷盏中,氤氲起一缕薄雾。
“史昭,近日可是发生了何事?”
这奉茶之举并非头一回,此刻却让史昭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想起少将军的吩咐,凡朝霞郡主欲知之事,必知无不言。
“谢郡主。”史昭应声,接过茶盏的瞬间,窗外恰好滚过一声闷雷,沉浑的余音震得窗棂微颤,盏中清亮的茶汤也随之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郡主,十七年前,先镇西王妃,非是病故,而是死于现任王妃李玉莲之手。”史昭一语石破天惊。
祁落指尖一颤,茶盖与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清响。她倏然抬眸,眼底是全然的不敢置信。世人皆道,先镇西王妃是产后亏空,加之常年郁郁寡欢,最终死于积郁成疾的“郁症”。
史昭神色沉凝,将日前与金氏那一番隐秘的交谈细细道来。
随着他话音渐落,祁落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她原以为桑旸母亲的离世只是一场命定的悲剧,却不想,那日复一日的“郁郁寡欢”,竟是被人日复一日,悄然渗透的毒药。
是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后院里,何时缺过这般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一股冰冷的窒息感瞬间缠上心尖,祁落声音不由地带了一丝微颤:“那……镇西王呢?他可知晓?”
史昭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王爷起初应是不知糕点中有毒。但王妃多年来的种种作为,他之后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不得而知了。”
他见祁落脸色发白,语气转为沉稳,继续道:“此事少将军,几年前便已知晓,但此事绝非李玉莲她一人所能为之,这背后定然牵涉更深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正因如此,少将军与左相才一直按兵不动,隐而不发。”
祁落略一沉吟,“你们可知那西域毒草的来历?”
“线索尚且不足,此草来历极为蹊跷,我们已暗中彻查。李玉莲当年深居简出,心腹下人亦无任何采买记录。况且,此毒并非砒霜之类可在寻常药房购得的俗物,而是能悄无声息杀人于无形的西域奇毒。”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寒意:“这阴毒之物,就仿佛是……凭空出现在她手中一般。”
祁落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带上了一丝关切:“这盘棋既已布了数年,那下一步,又当如何?”
史昭他猛地仰头,却似接过一碗壮行的烈酒。将温热的茶汤一饮而尽,随即“咚”一声将空盏顿在案上。
“明日早朝,左相便会当庭叩阙,以谋害先镇西王妃之罪,状告李玉莲。届时人证、物证俱全,她定抵赖不得。”
祁落眼中似有疑惑。“局势未明,你们此时将此局挑明,岂不仓促?”
史昭沉肃的面容上,忽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声音也较刚才轻快了几分:“回郡主,少将军之意,是想在您嫁入镇西王府之前,为您扫清一切障碍。府里的腌臜事,他怕碍了您的眼,也怕这后宅的阴私,不知何时又会危及到您。”
他们爷没长嘴,可他长了呀!史昭暗道,他今日必须得替他们爷,在郡主心里狠狠挣上一份好感。
史昭的话音落下,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祁落心中激起千层浪。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上好的云锦绸缎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她胸口微微起伏,试图平复那如擂鼓般的心跳。所有的震惊和动容,最终都化作了眼波深处那一点最柔软、最璀璨的星光,让她想起那个远在西域,却时时不忘护她周全的少年。
祁落低垂着眼睫,试图掩饰眸中翻涌的潮汐。可那微微泛红的眼角,与蝶翼般轻颤的睫毛,却泄露了心底滔天的波澜。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疼。桑旸从出生至今,何曾有过一日的父慈母爱?可他却将自己仅有的一切都豁了出去,只愿为她劈斩荆棘,成就一片坦途,思虑之深,竟比她自身更甚。
这份沉甸甸的守护,这份豁出一切的干脆,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心防的堤坝。
她喉咙似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都带了一丝颤抖。“此事……万万不可!断不能因此而毁了多年的谋划。”
“郡主不必忧心。”史昭神色沉稳,声音里透出成竹在胸的决断,“此时虽因着郡主而提前发难,但并不会影响此事最终之局面,不是仓促,而是顺势。少将军,等的便是这一刻。”
院中的风还在继续,那株老槐的枯枝被刮得左摇右晃,在地上投下狂乱舞动的暗影。
东风骤起,卷过苍穹,亦将这场以天地为盘、众生为子的棋局,彻底揭开。黑白之势顿显,落子便已无悔。对方既已执先,我们便唯有入局。
第二百章 告御状
寅时,夜色如墨,万籁俱寂。飞檐斗拱的轮廓模糊在暗色之中,琉璃瓦上的夜露,映不出半点天光。唯有黎明的寒气,无声漫过宫道,渗入玉阶雕栏。
勤极殿内烛影煌煌,沉香袅袅。百官垂首肃立,只闻陈奏之声与天子偶尔的垂询,在殿宇间低回。
殿外,浓稠的墨色渐渐化作深青,又转为朦胧的黛色。东方天际浮起鱼肚白的柔光,缓缓晕开,终有一缕晨曦破云而出,为皇城覆上一层浅金。街市已人声熙攘,叫卖与步履声交织,百姓们正为着一日的生计而奔波。
晨光初透,宫漏声歇,早朝已近尾声。司礼监太监上前一步,拉长声调唱道: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余音未绝,一道挺拔身影应声出列。深紫朝服衬得他身形修长,玉冠高束,虽已年过半百,却无半分老态,反而眉目间沉淀着岁月磨砺出的清峻与威仪。
“陛下,臣有事启奏。”
其声温润,若经年美玉般清朗沉静。百官目光尽数汇聚于他一身,正是左相秦煌。他执笏躬身,姿态如雪中苍松。晨光浸染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依旧清明锐利,不曾被年华消减半分。
“准!”座上的帝王声音低缓,而清晰。
“陛下!臣,要状告镇西王,纵容失察之罪,镇西王妃李氏,主使毒杀之罪!致臣妹夙素十七年前惨死王府,恳请陛下为臣做主,彻查冤情!”
偌大的勤极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在左相与队列前方一位身穿蟒袍、身形魁梧的身影之间急速逡巡,那正是镇西王桑桓。
镇西王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闪过惊愕、难以置信,随即化为被冒犯的滔天怒火,他跨前一步,急声道:“陛下!秦相他……”
“镇西王。”皇帝淡淡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瞬间将镇西王已到嘴边的辩解压了下去。整个大殿重归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皇帝的目光重新转向秦煌,深邃难测:“秦爱卿,你指控亲王与王妃,其间的轻重非同一般?可有凭据?”
“臣自知干系重大,若无实据,岂敢惊动天听!”秦煌毫无惧色,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高高举起,“臣有镇西王妃李氏的乳母,画押的口供。更有臣妹贴身婢女的证供。距今十七载,人证尚在。至于物证……”秦煌语气稍顿,随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臣请——开棺验尸,——届时自有物证。恳请陛下圣裁,还臣妹一个公道。”
一时间原本寂静的殿内,出现抑制不住的低语。种种惊疑、斥责、权衡与揣测,在眼风交汇中,化作一片无形的暗潮,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下汹涌蔓延。“开棺验尸”四字,于他们而言,不啻为一场离经叛道狂悖之举!
此举非但是对逝者安宁的莫大亵渎,更何况案情已过去整整十七年,沧海尚可变桑田,那棺椁之中岂还能留有确凿物证?惊骇之余,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不少人的脊背,以左相之才这不似走投无路的癫狂,那便只能是手握足以颠覆乾坤之真相!
最终,皆等待着御座上唯一的至尊,做出最终的圣裁。
司礼太监立刻上前,接过奏折和证供,呈送御前。
皇帝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将手按在那份奏折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那缓慢的“笃、笃”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看向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镇西王:“王爷,对此,你有何话说?”
镇西王桑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沙哑:“陛下!此乃构陷!天大的构陷!这必是……必是有人栽赃嫁祸,欲毁我宗室清誉,乱我朝纲!求陛下明察,还臣与内子一个清白!”他并未直接攻击秦煌,但“构陷”、“乱朝纲”,此话不可谓不毒。
皇帝静默片刻,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终于,他缓缓开口,如那金石坠地,不容半分置喙:“亲王、宰相,皆为国之柱石。今有此事,朕心甚痛。然,国法如山,不容私情,亦不因尊卑而废。”
“镇西王桑桓。”
“臣在!”桑桓伏下身。
“案件未明之前,你在京中府邸暂住,无旨不得离京。”
“……臣,遵旨。”镇西王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沉闷。
“王妃李氏,即日起于王府内院禁足,非诏不得出,等候查问。”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三法司主官的身上,语气骤然转厉: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朕命你三司即日会同宗人府,彻查前镇西王妃秦氏身亡一案!所有涉案人等,无论身份贵贱,一律严加讯问,物证书证,仔细核验!朕,只要真相!”
“臣等遵旨!”三位主官慌忙出列,躬身领命。
皇帝微微前倾身体,平静的目光中蕴含着巨大的压力,“择日,开棺验尸!”
天子之言既出,便如天命铁笔朱批,自此尘埃落定,再无转圜。
侍立在御阶之侧的左相秦煌,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可他竟要让妹妹死后不得安宁,曝尸于人前,方能为她昭雪沉冤!
一股混杂着蚀骨之痛、多年隐忍终见天光的凛然,如烈火烹油般在他胸中炸开。他将万般惊涛死死压在心底,唯有那紧握在象牙笏板之后的手,指节已然绷得青白。
“此案关系重大,一应进展,尔等须每日专折密奏于朕。最终如何处置……”
他略作停顿,金殿上的空气仿佛都已凝固。
“待朕亲裁。”
“退朝!”
司礼监太监尖利的唱喏声响起,百官跪送。皇帝起身,明黄色的袍角拂过御阶,消失在殿后。
一场席卷朝堂的巨大风暴,就在这寥寥数语中,拉开了帷幕。而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二百零一章 禁足
凄厉的鸦鸣划破庭院的死寂。一群乌鸦黑压压地在低空盘旋。院内那棵老梧桐的叶子早已被寒霜打透,枯黄卷曲,勉强吊在枝头。鸦群每一次躁动地扑翅,都震得残叶簌簌飘落,窸窸窣窣地覆了一地。
镇西王妃李玉莲,只觉眼皮突突直跳,心头没来由地一阵惊悸,那鸦噪扰得她愈发心烦意乱。她伸手想端茶稳一稳心神,指尖却一颤,竟将杯盏碰翻。滚烫的热水泼洒出来,瞬间烫红了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漫开一片狼藉。
李玉莲心头火起,执起茶盏,将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向身旁侍立的丫鬟,厉声斥骂道:“死丫头!沏这样滚的水,是想烫死我不成?”
那丫鬟吓得浑身一抖,慌忙跪倒在地,一边用帕子徒劳地擦拭漫开的水渍,一边颤声求饶:“王妃息怒!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换盏温的来……”
“滚!”李玉莲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
此刻李玉莲她心烦意乱,乳娘金氏自昨日外出,便再未回府。而今日清晨,有人来报,远在阜城庄子上乳娘的合家老小,几日前竟都没了踪影。家中诸物俱在,连藏起的银钱都分文未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今日早朝的时辰早已过去,而王爷,却迟迟未曾下朝回府。
一阵急促如暴雨的马蹄声撕裂了府外的寂静,卷着满地枯叶疾驰而至。未等门房反应过来,战马嘶鸣声中,数十骑玄甲赤袍的禁军已如铁桶般将大门死死围住。
为首的禁卫军统领,勒住胯下神骏,一挥手,身后两名禁军翻身下马,一把便推开了试图上前询问的门房,两扇朱漆大门轰然敞开。十余骑禁军,直接策马闯入了王府前庭!
沉重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溅起星星点点的火星。府中仆役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个个面无人色,纷纷避让倒退。
禁卫军统领对周遭的混乱视若无睹,径直朝着王妃李玉莲所居的内院疾驰而去。直到院门前的月亮门洞,马队才骤然停住。他翻身下马,按着腰间的佩刀,大步流星踏入院中。兵士则无声散开,瞬间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禁卫军统领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绫缎,目光冷冽地投向闻声而出、脸色惨白的李玉莲,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院落:
“圣旨下!镇西王妃李玉莲,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西王妃李玉莲,身涉十七年前前王妃秦氏暴毙一案……”
十七年……秦夙素!!
“嗡”的一声,李玉莲只觉天旋地转。那圣旨后面的话,她一个字都未曾听清。这几日来的心惊肉跳、乳娘一家的离奇失踪、王爷的迟迟不归……所有的惶惑不安,此刻终于有了确凿而残酷的答案。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瘫软在地。面上一丝血色也无,惨白如金纸。那卷明黄的绫缎递到眼前,她却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忘了哭喊,甚至忘了去接那道将她打入深渊的圣旨。
直到一旁的陪嫁嬷嬷,悄悄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已僵直的身躯,李玉莲才猛地一颤,如梦初醒。她急急伸出颤抖的双手,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臣妾……谢主隆恩。”
十七年了。时光长得,几乎让她自己都快要相信,手上从未沾过那缕冤魂的血。
她本不想走到那一步的。起初,起初她只是不想让秦夙素嫁入王府。
明明是她先认识的桑桓,连身子都早早给了他。可秦夙素仗着是左相幺妹,不过宫宴上遥遥一眼,就轻易求来了婚事。
凭什么?就因她出身低微,便活该让出正妃之位,眼睁睁看着旁人夺走她唯一的指望?
定亲那三年,她没一日安枕。她买通桑桓身边小厮,不时递些耳语:说秦家小姐跋扈,杖责婢女致残;又道她心胸狭隘,在赏花宴上因妒推人落水。更捏造她与表兄书信往来,言语逾矩。
一桩桩一件件,虽未实证,却如细雨渗石,渐渐让桑桓对这位未过门的妻子生出厌弃。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肯退婚!唯恐太夫人盛怒,亦是忌惮左相之势。
后来,她只求落了她的胎。她因秦夙素失了孩儿,凭什么对方却能生下儿子?
可左相与太夫人防得滴水不漏。秦夙素孕中衣食皆经心腹之手,连熏衣的香饼都逐一验过。她们几次出手,皆如石沉大海。直到少将军落地,她们始终近不得身。
孕中秦夙素体态臃肿,曾惹桑桓疏远。谁知那贱人产后竟狠心断食,才出月子便瘦回纤腰若素。桑桓的目光,又渐渐落回她身上。
她真的怕了!自幼在嫡庶倾轧间苟活,直至跟了桑桓才得见天光。这一切怎能被夺走?
月亮门洞外,禁卫军的靴声踏踏传来,一声声,一步步,那声音沉重而整齐,震得她猛地一个激灵,像是魂魄终于归窍。
她依旧怔怔地跪坐在地上,此时冷汗早已浸湿了里衣,贴在背上,一片冰凉的黏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卷明黄圣旨,此刻却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方才强压下的惊恐,此刻如滔天巨浪般再次翻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让她几乎窒息。杀人偿命!这四个字如同丧钟,在她脑中嗡嗡作响。她害的,是左相捧在手心的幺妹,是陛下亲封的镇西王妃!这一次,怕是王爷也护不住她了……谁能救她?还有谁能救她?!
绝望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可就在这彻骨的寒意中,一个念头却如鬼火般窜起,微弱,却顽强。
这念头一生,便疯狂滋长。李玉莲眼中猝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惊喜,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灰败的脸色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她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也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襟,跌跌撞撞扑向门边。
第二百零二章 他杀?
“统领!统领大人!求你代妾禀告皇上!臣妾有冤情!臣妾是冤枉的!真凶……真凶另有其人啊!”她朝着外面嘶声喊道。
不……不是!不是她要杀秦夙素的!是有人……是有人将那东西交到她手里的,是那人在她耳边低语,一次次蛊惑她,教她如何下手!她不过是……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而已!她不是主谋,顶多算是个从犯!罪不至死,对,罪不至死!
禁军统领身形挺拔如松,闻言并未转身,只侧过半张冷硬的脸,声线平稳如铁:“王妃娘娘,末将职责仅限于护卫院禁,无权面圣奏对。您若有陈情,可按制书写奏疏,末将自会封呈上峰。至于天意如何,非臣子可测。”话音落下,他收回视线,步伐沉定地离去,再无半分回顾。
长夜沉沉,王妃窗内一豆孤灯,是这王府深处最执着的亮色。烛影投在窗棂上,映出她伏案的侧影,陪着一室清寂,静静熬着时辰。更漏一声接一声,那灯火仿佛与长夜对峙,始终未歇。无人留意烛芯是在第几声更响里枯尽的,待到察觉时,小院已与整片黑夜一同,沉入无声的寂静里。
次日拂晓,天际刚泛鱼肚白。一名大丫鬟端着铜盆清水,轻手轻脚推门入内,欲侍奉王妃梳洗。却见内室帷帐低垂,寂静得异样。
她探头一望,只见一道身影悬于梁下,素衣摇曳。
“啊——!”丫鬟骇得魂飞魄散,手中铜盆“哐当”坠地,热水四溅,泼湿裙裾满地。她双腿发软,连退数步跌坐在地,指着梁间尖声哭叫:
“来、来人啊!王妃……王妃自缢了!”
外间值夜的丫鬟被尖叫声惊醒,慌忙从榻上滚落,连外衫也来不及披,跌撞冲入内室,一见情形,也不禁失声惊哭。
几乎同时,月亮门外脚步声疾响,一道玄甲身影如鹰隼掠入,正是禁军统领。他箭步冲至内室门前,目光如电扫过梁上早已没了气息的人影,脸色骤寒,厉声喝道:“所有人不得妄动!守住门窗,速报宫中!”
一时间,整座院落如被冰封。侍卫持刃屏息,再无一人敢出声移动。清冷的天光,已从窗隙悄悄漫入,斜斜映上梁间—,那道孤影悠悠一转,曳下的长影正正投在翻倒的铜盆旁,地上的洇湿,幽暗而浓稠,望之竟如一滩凝固的污血,诡谲而惨烈。
直至天光见晓,宗人府宗令与刑部侍郎方疾步赶至。二人甫一踏入内室,便被眼前景象慑得呼吸一窒。
宗令面沉如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扫过屋内一众屏息的仆役侍卫。
“闲杂人等,全部退至院外候着,无令不得近前半步,违者重处。”
顷刻间,偌大的内室便只剩下宗令、刑部侍郎、仵作、以及那名面如死灰的值夜丫鬟。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宗令这才对仵作微一颔首:“现在,仔细验来。”
刑部的仵作是个黑瘦干瘪,年过半百的老吏。他在宗令和太监的注视下,仔细查验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他再次掰开尸身的嘴看了看咽喉深处,又仔细检查了勒痕的颜色、走向甚至细微的破损处,枯瘦的脸上满是凝重。遂后退一步,转向几位大人,声音虽低却如惊雷:
“回各位大人,此案……恐非寻常自缢,内中大有蹊跷。”
宗令眸色骤然一沉,指节叩在案上:“讲!”
仵作趋步上前,深深一揖,而后小心俯身,以指轻启王妃眼睑,禀道:“大人明鉴,娘娘瞳仁涣散,较常人为大,此乃神窍被蒙之征。”
言毕,他取银簪一支,顺势探看咽喉,继而道:“咽喉深处潮红,隐见血点。再观娘娘玉容,面色苍白如纸。凡此种种,皆是迷药侵扰神魂,以致五感尽失所致。”
遂又引众人看向王妃颈间,“若为神志清醒之人自缢,身体下坠之力会使绳索在喉结上方着力最深,索痕斜向耳后上方提空,且因气息闭阻、死者必定面目青紫肿胀、舌尖外吐、双目凸出,十指更会因濒死挣扎而抓挠颈间或绳索,致甲缝断裂血瘀。”
他指尖虚点那道勒痕:“然则请看,娘娘项上索沟色泽却只淡紫,痕浅而皮不破。”
他侧身示意王妃面容:“更奇者,乃是娘娘玉容。面色虽白如宣纸,却无一丝淤血胀紫之象;唇齿闭合如眠,眉宇舒展,神态竟有异样平静。周身凤裙整齐,发髻丝毫不乱,十指丹蔻完好,甲缝洁净。”
宗令面沉似水:“这…这究竟是何缘故?”
仵作话音一转,字字惊心:“此象表明,娘娘悬梁时,气息未绝,五感却已尽失,周身绵软无力,故而无半分挣扎!此乃先陷入昏死,而后在无知无觉中,被活活吊缢而亡!”
满室落针可闻,只闻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宗令的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寸角落,最终,在那扇微开的轩窗与窗下香案上的素面三足香炉上停留片刻,眼底寒意骤深。他倏地转向仵作,声线沉冷,道出了那个令所有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你的意思是,凶手先将王妃迷晕,才将其悬吊于梁,伪作自缢,意图瞒天过海?!”
“大人明鉴,正是如此!”仵作深深躬身,“然则……天下迷香何止百种,若要辨明具体是何种秘药,已非卑职所能妄断。此事关乎重大,恐怕……需请精通药理的太医前来,方能勘破其中关窍。”
而此时书房内,宣旨太监那尖细的嗓音一字字宣读着皇帝口谕:“惊悉王妃不幸薨逝,朕心甚痛。着宗人府即刻依制治丧,一应丧仪,不得有误。案结之前,王府内外严加看管,一干人等,非诏不得出入。钦此……”
王爷俯身叩首的瞬间,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寂灭,只剩一片死灰。
“臣……领旨。””
最后两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沉沉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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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空:是古代法医术语,指上吊时绳索因身体重量在颈后向上提起,痕迹会中断或变浅。而“痕迹相交”则表明绳索是在水平方向上用力收紧的,是他勒的典型特征。
第二百零三章 灵堂
不过须臾,太医便已提着药箱,步履匆匆而至。他先向宗令与刑部侍郎行了礼,得到首肯后,方缓步走向王妃榻前。
他并未急于触碰,而是立于三步之外,静观片刻。方才俯身,从药箱内掏出各种器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沉稳异常。
良久,他才起身,转向那已抖如筛糠的值夜丫鬟,三指搭于其腕上,闭目细品脉象。
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那须发微白的太医身上。
终于,太医收手,转身向宗令与侍郎深深一揖,声音沉静如水,却字字千钧:
“回禀大人,王妃娘娘和丫鬟,二人皆呈中迷香之象,且迷香分量极重。”此话毫不令人意外。
随后他又转向窗边,香案之上,那尊素面三足香炉。炉内空空如也,异常洁净。太医却俯身捧起香炉,置于鼻下一寸之处,闭目凝神,深嗅良久。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将炉小心放归原处,又取出一方白帕,轻拭炉壁,白帕之上,已蹭上了淡淡的黄色草木灰,隐隐渗出一缕异香,甜腻中带着腥气。
他抬头看向宗令,语气笃定,“此乃西域‘迷绫香’,香味浅淡,甜中带腥。焚烧之后,其药草的香灰为淡黄色。此香焚烧之时,只需一柱香内,嗅之便可令人五感尽失。中了此迷香之人,非几个时辰不能清醒,王妃和丫鬟中的便是此迷香。”
恰在此时,风自窗隙潜入,拂过案头,吹起那张被镇纸压着的素笺,沙沙作响。
纸上墨痕犹新,乃是王妃的请罪书。上面寥寥数语:“臣妾妒令智昏,犯下弥天大罪,百死莫赎。然吾儿实不知情,乞陛下宽宥犬子,保其平安终老。”
字迹潦草,仿佛每一笔都蘸着无尽的惶恐与绝望。细观,还确是王妃笔迹无疑!
而据昨日值夜丫鬟颤声供述,王妃将其遣出时,尚在案前秉烛疾书。不料此后她便人事不省,直至拂晓方被惊醒。
宗令与刑部侍郎目光一触即分。只此一瞬,二人皆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同样的凝重与深疑,此案绝非表面这般简单。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已然达成。
宗令眸中寒光微闪,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字字如钉:
“王妃妒生恶念,戕害人命,事后惧罪自裁。此案已结。今日屋内所见、所闻,凡有半字泄露者……”
他略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众人脸庞,才缓缓吐出最后两个字:
“立斩。”
宗令踏出屋门,午时日光明晃晃地照下来,落在他朝服上,却透不出一丝暖意。
“将此婢押入刑部大狱,严加看管,未有本部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他字字如冰珠砸地。
“李统领,”他视线微转,“且随本官回宗人府叙话。”宗令一声令下,如巨石投湖,激起无声波澜。
众人躬身退散,宗令这才最后扫视了一眼这已浸透死气的院落,随即毅然转身,大步而出。
一阵疾风忽地卷过庭前,拂动了帘栊,窗内案头那方青玉镇纸下,原本压着的一页素笺,早已失了踪影。唯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混着窗外的残秋,散入这满院的空寂里。
…………
不过转瞬,王府内外,素白的长练自朱门檐角垂落,一道接着一道,于风中寂寂地翻飞。它们不似雪,倒似一场无声漫起的凉雾,将这往日煊赫的门庭,沉沉笼罩,平添了满目的苍凉。哀音缓缓漫来,那乐声缠着缟素,一寸一寸,浸透了飞檐画栋,不闻哭声,却比任何嚎啕都更压人心魂。
慈安堂内,太夫人端坐如松,听着心腹嬷嬷的禀报,脸上不见悲戚,只有一片冷寂的灰败。
她缓缓捻着佛珠,吩咐道:“王妃丧仪,依制减等,不必奢靡。府中诸事,暂由老身定夺。”
军中铁律:杀人者死,包庇同罪。她掌兵多年,比谁都清楚。
此刻她竟荒谬地盼着,那孽障知道的能少一些,再少一些。知道的越少,或许罪责便能轻一分。
手中的佛珠捻的飞快。
可他当真不知李玉莲会下毒手吗?即便不知,他养外室在先,背弃诺言,纵容祸水横流,便是这滔天罪业的源头!他也脱不开这干系!
从孙儿跪在她面前,赤红着眼,说出“我娘并非病逝,而是李玉莲毒害身亡。”那时开始,她便知会有今日。
想到此,太夫人心口一阵绞痛,指节捏得发白。她气这孽障糊涂透顶,更心疼她那茕茕恃慈的可怜孙儿!
佛珠骤停。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最后一点波澜随之敛去,唯余一片凝霜般的决绝。
王府正厅被辟为灵堂,四下里帷幔低垂,陈设异常清简,不见琳琅,唯有一对寂寂铜鹤静立棺椁两侧,似也蒙了哀戚。正中那具黑沉棺椁,棺盖紧闭,密不透风,仿佛将王妃最后的形迹与声息,彻底封存、与世隔绝。
灵前,王妃所出的嫡子一身缟素,跪得脊背僵直。他紧抿着唇,目光死死落在身前的地面上,用尽全身气力,将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惊惶与悲恸死死压住。后排跪着的几位庶出子女与一众姨娘,更是连低泣都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栗,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微弱而惶恐。
而即便是此刻,王府真正的主人,王爷,依旧被软禁于他那深锁的书房之内,不得踏出半步。
灵堂之外,守卫已非府中熟稔的护卫,而是一张张禁军的生面孔,身披冷铁,目光如铁锥般刺入每一个角落。整座灵堂如铁壁合围,水泼不进。下人们行色仓皇,噤若寒蝉。
一切似乎仍在维持着体面的运转,可这体面之下,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风穿过素白的帷幔,带来簌簌轻响,更衬得这灵堂不似哀悼之地,反像一座牢笼,囚着未寒的骨骸,也囚着那在森严守卫下,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真相。
第二百零四章 破障
英国公府内,正午的秋阳漫过琉璃瓦,在银杏叶隙间漏下斑驳的影,静得能听见一片黄叶盘旋落地、惊起微尘的声响。
史昭屏退左右,直至脚步声远,方转身对祁落低声道:“郡主,镇西王妃……在自己院中自缢身亡了。”
祁落执笔的手倏然顿在半空,一滴墨猝不及防地落在尚未画完的画纸之上。她霍然抬头,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何时之事?你们安插在王妃院中的那条线,可还在?”
“就在昨夜。”史昭眉宇深锁,摇了摇头,“禁军围院之时,为免牵连,暗桩已依令撤回。”他话音微顿,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不过,陛下此番软禁之举,本就在我们的意料之中。属下早在禁军外围另布了不少眼线。”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昨日禁军初至时,王妃曾奔至院门,朝统领疾呼喊冤,口称‘真凶另有其人’!但却未及说出,到底是何人。”
“既是喊冤,……又怎会……转眼自缢?”祁落眼底疑云丛生,“昨日至今,那院中可有异动?”
“昨日院中并无一人出入,禁军巡逻亦是如常。只是……”史昭目光扫过窗外庭阶,语气凝重,“仵作验尸时,曾请太医前往。”
“太医?”祁落闻言,执笔的素手微微一顿,笔杆下意识地轻点着下颌,“寻常验尸,何须劳动太医?除非……这死……本身就蹊跷。”
“更不寻常的是,”史昭接口道,“自王妃‘自缢’之后,所有禁军全数换防,暗处岗哨亦增了一倍有余。”
祁落眸光倏然一凝,如寒玉生霜:“真凶若已伏法,何须这般如临大敌?禁卫不减反增……此事,太不寻常。”
她语顿片刻,声线沉静却笃定:“如此阵仗,只怕王妃之死,不是自缢。那便极有可能,是有人要……杀人灭口!”
她低头看了看,适才不慎洇下的一滴墨色,隐在笔下人物云鬓间。初看并不显眼,但边缘涩阻,全无笔走龙蛇的淋漓畅快。
眼前的局势,即便布局再是精妙。也如她这幅画作,若有纤毫败笔,即便形色绚烂,也能一眼便知。
这又恰似那设计精巧、环环相扣的“烈焰百花匣”,铜炉燃炭,若有一环偏差,则机关算尽,尽成虚设。
思绪及此,她心中愈发清明,而眼前这桩桩件件,看似哀肃井然,实则处处透着精心粉饰,愈是工整,愈显其伪。
一念通,则百念达,朝局变幻,既已身处漩涡,便不能独善其身。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往日她隐于少年身后,虽是安稳,却何尝不是将他们置于险地?若再这般躲藏,她便是这盘死局中,最致命的那处破绽,亦成了他的软肋。
既已想通,她便知她必须稳住眼前这方寸之局,待他归来。唯有执子并肩,方能在这风云棋盘中,为他,也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万千思虑不过一瞬,眸光流转间已是一片澄定。祁落抬首,声音清冷:“既无人出入院内,那院中……可有暗道?”
史昭垂首恭立,闻言答道:“回郡主,已彻查过,院中不曾有暗道。亦无生人踪迹,皆是侍奉多年的旧人。”
“即是无暗道,亦无人出入……”祁落指尖无意识地轻弹笔杆。忽地,她指尖一顿,抬起眼帘,眼底似有寒星流转,“那凶手,定然就在院中!昨夜王妃院中都有何人?”
“昨日,王妃院中有一个陪嫁嬷嬷、两个大丫鬟、四个粗使丫鬟、四个粗使婆子,外加一个做饭婆子。”史昭略一思忖,“叫春香的丫鬟是昨日夜王妃自缢之时,在外间守夜的大丫鬟。案发后,已去刑部提审。”
“王妃院中诸人,他们的身世来历,可都有凭据?”祁落又道。
“身世均已详细核查过,名录在此。”史昭应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册簿双手奉上,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所有下人的身世背景都记录在册,请郡主过目。”
他略一停顿,“属下与私局掌案,亦觉此事蹊跷,今日已加派人手暗中盯紧,一有异动,便即刻来报。”
祁落微微颔首,目光仍流连于册页之上。午间的光线将她低垂的眼睫染上了一圈炫目的光晕。她倏然抬眼,眸中掠过一丝雪亮:“那你派去长期盯梢王妃的那些人手,此番想必亦是无用武之地了?”
“是。”史昭垂首,答得干脆。
“既如此,”祁落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哂,“便将这几年来,那些暗桩所集的证物、笔录,悉数送来。我倒想看看,这位王妃娘娘,这些年还做过哪些见不得光的事。”
史昭躬身退下,履音渐远。房内重归寂静,唯闻窗外几声悠远的鸟鸣,更显午后的宁谧。祁落独坐案前,展开那卷册簿,明澈的秋阳为纸页镀上一层淡金,也映亮她眼底那簇洞若观火的幽光。真相,或许就藏在这字里行间。
………………………………
晚间,当祁落看见史昭命人抬入房中的那十几口沉甸甸的箱笼时,不禁扶着额角,轻轻摇头。这记录,倒是实在得令人咋舌。
祁落信手开启一只箱笼,抽出一本册子:
杏月五日,王妃买通马夫,将少将军平日惯骑的温顺马匹,换了一匹看似神骏,实则易受惊的马。谁知王爷见马心喜,一时兴起,竟亲自骑了上去。马匹果然受惊,将王爷摔了下马。王爷惊魂未定,严查之下,王妃安排的马夫尽数招供。王妃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被禁足一月。此乃自作孽,不可活!
玄月十七,天气晴好,王妃一位远房侄女来访,生得甚是妖娆。此女心大胆更大,竟趁少将军在后园练武时,假意跌倒,直直往那怀里送去。您猜怎么着?少将军身形一侧,她便如断线风筝,“哎呀”一声跌进了月季花丛,扎了满身满脸的刺,卒!……
“咯咯咯……”祁落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方才那点物伤其类的低沉心绪,都被这纸上的鲜活驱散了。暗叹此暗桩笔力诙谐刁钻,有些写话本子的歪才,竟将阴私琐事写得如同演义般活灵活现。
玄月3日王妃因中馈一事不满,辱骂太夫人半个时辰。
瓜月12日晨起无缘由,辱骂少将军半个时辰。………
祁落从最初的津津有味,到后来的目瞪口呆,瞬间理解了,为何箱笼如此众多,她赶紧合上册子,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此前夸他,真是草率了!
第二百零五章 开棺验尸
“开棺……”一声令下。风中只闻乌鸦几声断断续续的哀啼,和铁锹撞击冻土的沉闷声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午后的日头斜挂在空中,惨白的光透过几株枯死老树的凋零枝桠,随着微风拂过而微微晃动。枝影被光线拉扯得极长,扭曲交错着,宛如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将诡谲的暗痕,投在那具漆黑的棺木上,恍若地底伸出的无数手臂,要将在场所有人一同拖入无边的阴冷之中。
左相秦煌垂首站在离棺木最近之处,不过几日,他鬓角竟已花白,仿佛骤然老了十岁。他眼圈泛红,眼中血丝密布,搭在身前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显是一宿未眠。
祁落静立一侧,玄黑斗篷在带着土腥气的微风中拂动。她从未见过尸骸,指甲此刻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掌心传来的尖锐刺痛,才能让她稍稍保持镇定。
沉重的棺盖被撬开,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朽木与泥土的沉腐气息弥漫开来。
仵作屏息上前,用软毛刷和竹刀,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骸骨上的泥土和织物碎片。他的动作突然停住,声音因惊骇而发抖:“大人!这骸骨……不对劲!”
祁落心头一紧,目光死死盯住棺内。
棺木中,一具近乎腐朽的骸骨暴露在昏沉的天光下。岁月的侵蚀让它如同枯木,但本该是灰黄色的骨头上,却布满了蛛网般纠缠的青黑色纹路!更可怕的是,在那青黑色的纹路间隙,骨头竟然透出暗红色,妖异得刺眼。
这时,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骨呈异色,此乃‘阴阳相克,生死缠斗’之象,应是两种剧毒留下的痕迹。”
大家回头,只见须发皆白的太医署院正,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他面色凝重的缓步上前,打开一直捧着的紫檀木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各式银针和小药瓶。
院正先取出一根三寸长的中空银针,走到棺边,将针尖极其小心地刺入一根肋骨上青黑纹路最密集的地方。
四周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那根亮白的银针,从针尖开始,竟慢慢漫上一层灰黑,如同墨汁渗入清水,无声无息地向上蔓延,直到半截针身都变得乌黑。院判又打开一个小瓶,将少许药粉撒在变黑的银针上,那乌黑竟渐渐转化成了诡异的青蓝色。
“确是‘藤萝草’无疑。”他说着,将那根变色的银针轻轻放在白瓷盘中。
“叮—……”一声清脆而悠长的微响,在死寂的坟地里荡开,清晰得宛若追魂的丧音。
他抬起眼,目光沉重地望向面色惨白的秦煌:“而且看这毒性……已深入骨髓二十余载了。”
接着,他又拿起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将少许近乎透明的白色药粉,轻轻抖落在骸骨那片暗红色的区域上。
药粉刚一沾上骨头,竟发出“嗤嗤”的轻响,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那骨中的暗红像是活了过来,化作几缕淡红色的烟雾,袅袅升起,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似檀香又带着点焦糊的怪异气味。
他那双阅尽病症的眼中,此刻唯有沉痛与难以面对的愧怍。他声音沙哑,似有砂石磨砺:“而这骨中……不散的暗红,乃是‘赤凰草’。”
他喉头微动,话语艰涩:“此物与藤萝草相生相克……其性温吞,恰似暖絮覆霜,能将藤萝草催生的那一点异象,尽数掩于平和脉象之下。”
言至此处,他目光一颤,仿佛再度触到当年那看似无恙、实则暗藏杀机的腕脉。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令其声线低哑,几不可闻:
“中毒之人,脉象圆滑如常……便是老朽,亦被其惑,只道是产后郁结,心绪不宁……怎知其内里,早已如风中残烛,遭两毒交相侵伐……直至五脏衰败,灯枯油尽!”
话音未落,老院正踉跄后退两步,官袍下摆一振,竟朝着棺木与秦煌直挺挺跪了下去。两行浊泪涌出,语声哽咽不能成句:
“是老朽……学艺不精,未能窥破此等诡谲,老朽……愧对王妃,愧对相爷!”
这一跪,跪的是医者失察之过,跪的是十七年沉冤难雪,更是跪那份被辜负的托付与信任。在场众人无不悚然动容,连风声都为之凝滞。
秦煌身形猛地一晃,若非强自支撑,几乎要栽倒在地。他死死盯着棺中那青红交织的骸骨,院判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椎,狠狠凿进他的耳中,钉在他的心上!
两种毒……原来是两种毒!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难怪!难怪!
刹那间,幺妹产后那几年身体的种种变化,如同破碎的画卷,在他脑中重新拼凑起来。她有孕时体态丰盈,生下旸儿后,倒也清减了不少。可不出半年,她身子竟又莫名虚浮起来,脸上不见红润,只添了几分不自然的臃肿,那时只觉是产后常情。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寻常的“丰腴”?分明是阴毒滞碍、气血壅塞的痕迹!
若只是藤萝草之毒,即便再是隐蔽,以太医院正之能,绝无可能诊不出丝毫痕迹!这两味毒,便如一对魇魅,一吸一吮,竟在数年之间,悄无声息地耗尽了她的最后一线生机。
可怜他们所有人,竟都只当她是产后失调,旧疾反复……何曾有一人,敢去想那至亲至近之处,竟藏着如此歹毒的算计!
难怪旸儿那般笃定是藤萝草作祟,势必要开棺验尸。而他竟还曾有过一丝疑虑……悔恨、悲愤与剜心之痛,从他心底最深处弥漫至四肢百骸。他怔怔地望着那具骸骨,只觉得满目疮痍,天地间再无一点颜色。
十七年前的真相,就以这样残酷狰狞的方式,重见天日。
祁落裹紧斗篷,只觉得那股从坟茔深处透出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知道,这棺一开,无论是真相还是更深的阴谋,都将再无遮掩。
第二百零六章 想念
夜,棺椁洞开,寒气刺骨。那具骸骨上的青红毒纹如活物般蠕动,交织成网,向她当头罩下。一个扭曲的黑影发出桀桀怪笑,向她伸出利爪。祁落猛地挣扎,却动弹不得,连惊呼都堵在喉间。
她想逃,双脚却如灌铅般沉重;想呼救,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绝望如永夜,吞噬掉最后一丝光,漫长而无望。
祁落被困在梦魇里。棺椁中的骸骨化作的冰冷利爪缠绕着她,将她拖向无尽的深渊。
就在绝望之际,一个熟悉而清越的声音,像穿透这无尽的黑暗,响在耳边:
“落落,别怕。”
“那都是梦。”
声音落下的瞬间,周遭可怖的景象如同被水滴晕开的墨迹,开始模糊、消散。一道温暖的身影在她身旁缓缓凝聚、变得清晰。
是桑旸。
他没有披甲,只穿着一身她熟悉的月白色常服,仿佛只是从一场小憩中醒来,昳丽的眉眼间带着些许疲惫,却更显温和。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平静气息。
他向她伸出手,一股暖意从他的指尖传来,驱散了四周冰冷的寒气。“你看,”他轻声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什么都没有。”
随着他的话语,最后一丝阴影也彻底消融。周遭不再阴森,而是变成了一片宁静的夏夜庭院,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月光如水银般流淌。
少年向前一步,像以往那般,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他的声音清冽如泉,仿若在她心间流淌:
“我在这儿。”
在他一遍遍低柔的安抚声中,少女紧绷的背脊慢慢放松了下来。那令人安心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包裹着她,驱散了最后一丝惊惶。她在他怀中蹭了蹭,寻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少年低下头,她也恰好抬眸,于是便直直望进他眼底。那双潋滟的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那倒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怔忡的眉眼,近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阳光晒过新雪的干净气息。
他的唇轻柔地覆上她的,一个比蝶翼驻足更轻的触碰,微凉,继而温热。她的心怦怦直跳,像春日的初雨滴落在平静的湖心,涟漪漫过四肢百骸,涤荡了所有的阴翳。
梦里最后的魇,如朝雾般消散。又如同被温暖拂过的薄雪,悄然消融。她最后清明的意识,也随之沉入一片无垠而静谧的星河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倏然惊醒。
帐内空空,枕畔冰凉,哪里还有少年的身影?她用手指轻轻抚了抚唇,方才的温存触感仿佛还在,可眼前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见床榻上空无一物。
心中霎时空了一大片,被一种尖锐的思念刺穿。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握紧了手,掌心却感受到微凉而坚硬的触感,是少年给她的那支玉簪。他说:“见簪如见我,替我……护好你自己。”
此刻紧握着这冰凉的玉簪,非但不能慰藉,反而让那份思念变本加厉,汹涌地啃噬着她的心。她想他,想到心口都微微发疼,自从认识,两人从来没有分开如此久,久到让她感觉,之前所有的美好都好似梦般不真实。
她再也无法入睡,索性起身,披衣下床。此时东方已现出微弱的鱼肚白,晨光熹微。她不习惯让丫鬟守夜。起身点亮了桌上的灯烛,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室清冷。
她走到书案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铜钥,打开了那只上了锁的锦盒。盒中书信堆得满满当当,自他离去,有时一日,至多两日,必有一封。
她指尖轻轻掠过那些信笺,最终拈起最底下的一封。她的手指细细拂过那些承载着时光的书信,最终停留在最底层那一封。那是他刚刚离京不久后寄回的,字迹间还带着鞍马劳顿的仓促,“一路急行,饮食粗粝,幸有你准备的肉干,很是美味,一切安好,勿念。你自己在京中,凡事谨慎。”
她的指腹温柔地抚过“勿念”二字,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苦笑,眼睫低垂,似有云烟掠过秋水般的眸子。如何能勿念?那信中的洒脱,藏着多少她一眼便能看穿的艰辛。
又执起第二封,是二十日前落笔的。
“昨夜起了高热,昏沉间,竟见你坐于榻前,衣袖盈着淡淡墨香,微凉的手覆上我滚烫的额角。心头一松,方欲唤你,却骤然惊醒,唯有残月透窗,一室清寒。
人皆道相思入骨,无药可医,我如今方知其味。汤药再苦,穿肠而过便罢;而这念你之心苦,却如丝如缕,日夜萦绕。
原恐你忧心,此信写成,本不欲寄出。待得病势大好,神思清明,终究不忍独自藏下这番煎熬。此刻提笔重读,私心竟又盼你能知晓……知晓我曾在这病中,如何念着你。”
读至此处,她心口微微一窒,仿佛能触到他彼时额间的滚烫。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在信纸上留下几道细微的折痕,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了第三封。目光触及下一行字,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行程已定,不日将抵阖西城。山高水远,距回京尚有两月。此番必在卿及笄礼前,踏月而归。”
信上每一字、每一笔,早已深深刻入心底。一抹极轻极浅的笑意在唇边绽开,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渐渐染亮了眉眼。那笑意越蓄越满,连眼角都微微弯起。
她将信纸轻轻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一股暖流,自心田深处汩汩涌出。那份等待的煎熬,忽然间都有了着落,变得甘甜而充满期盼。
窗外,天光正一寸寸漫过窗棂,温柔地覆上她的肩头。她静静坐着,心底那株相思,此刻正悄然挺直了茎脉,抽出翠生生的新芽。
第二百零七章 入宫
宫中兴起“点茶”的雅事。皇后近日得了些极好的建安新茶,想起郡主的悦心居,有不少用于点茶的好物,便下帖请她入宫一同品鉴、切磋技法。这由头风雅而寻常,恰是皇后与贵女们之间常见的往来。
史昭步履匆匆,自那垂丝海棠掩映的月洞门急急穿出,在廊庑的转折处,与一袭水绿宫装、正待入宫的祁落迎面相遇。
见史昭神色紧绷,欲言又止,祁落脚步不着痕迹地一顿,未发一言,只略一抬手,广袖轻拂,身后一应随侍便退了开来。
史昭迅速抢步上前,单膝点地,行的是军中急礼。他借着俯身的姿势,将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因急切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郡主,太医院的药案……属下秘密查了。”
祁落眼睫未抬,静待下文。史昭喉结滚动,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赤凰草。非陛下朱批亲许,无人能动。有一笔动用记录……在二十二年前。”
祁落低垂的眼中,似有惊涛骇浪,在广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陛下亲许……”这四个字,在她心中反复碾过,每一遍都像淬了冰的刀锋,刮得骨缝生寒。
而二十二年前,那正是镇西王妃生下少将军桑旸的那一年。
“还有,”史昭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昨夜,陛下已密诏三司长官与秦相,分别入宫。秦相方才暗中递来消息……昨日开棺查验所得,暂不入三司联署笔录。验尸结论,仅以‘慢性中毒,药性待辨’八字记档。”
祁落猛地抬眸,瞳孔骤缩。赤凰草因能掩盖藤萝草等性寒毒物的脉象,被列为宫中的禁药。
这桩案,明面上是毒害亲王妃,可赤凰草一出,便成了悬在众人头顶的、一道关乎皇室秘辛与生死荣辱的幽暗符咒。
祁落指尖冰凉,那今日,想见她的人,到底是何人?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惊澜已被压下,只余一片沉静的深水。她对着史昭,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
随即,她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袖,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那海棠门洞而去,水绿的裙摆拂过光洁的石阶,没有一丝声响。
进了皇后的宫中,祁落被内侍引着,穿过静寂的廊道,去了偏殿的书房。
此时日头正好,炽烈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炫目的光,可房内,却冷得骇人。
丝毫不让人意外,皇帝一身明黄常服,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桌案之后。此时他手中朱笔悬在一份摊开的奏章之上,笔尖那一点朱红,凝而未落,仿佛一滴将坠未坠的血。
这是她头一次,独自一人,如此近地面见这天下之主。
“臣女……叩见陛下。”
祁落依礼下拜,眉眼低垂,视线牢牢锁在自己眼前三尺之地,那明黄袍角下,威严的龙爪与翻腾的海浪纹饰。她甚至能看清丝线上折射的、冰冷的光泽。
侍立在两侧的当值太监,犹如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陶俑,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几近不可闻,生怕一丝气息,便扰动了这令人窒息的无边寂静。
良久,御案后才传来一声极轻的、搁笔的声响。接着,是帝王那沉凝而迟缓的嗓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起来吧。”
那声音听起来,甚至算得上和颜悦色。
祁落谢恩起身,依旧垂首侍立。
“丫头,”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仿佛沉入旧梦的语调,却让祁落脊背的寒意更深,“想当年,祁太师抱着你入宫的时候,你还是那么小一点,在朕的御案上爬,抓住了朕的玉佩就不肯撒手……”
他略微停顿,空气重新开始滞涩。
“没想到,一转眼,也长成大姑娘了。想来太师在天有灵,知晓你如今这般品貌,定是十分欣慰。”
祁落指尖在袖中微蜷,只低低应了声:“陛下垂念,臣女不敢忘外祖与陛下天恩。”
座上,帝王似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那目光如有实质,沉沉压在她的发顶。
“朕知你,与桑旸那小子情投意合。”皇帝的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那混不吝的,临出京前,他还跟朕说,待他回京,便要向朕求一道旨,风风光光地娶了你。”
祁落的心,随着这句话,被猛地攥紧。
“你是太师的外孙女,朕也……自当为你撑腰。”皇帝的话速慢了下来,每一处停顿,都像在斟酌最致命的砝码该落在何处,“待你凤冠霞帔,堂堂正正踏入镇西王府那日……”
他话锋在此处,刻意地、重重一顿。
祁落不由自主地,极轻地颤了一下睫毛。
“你将会去接管的,是一个已被朕……清洗干净、再无隐忧的镇西王府。”
“清洗干净”四个字,被他用一种平淡无奇的口吻说出,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胆寒。
皇帝兀自继续,只是语调陡然转沉,方才那点刻意营造的温和气息荡然无存:
“昨日棺中所见,你已知晓。”
这不是询问。
祁落屏住呼吸。“太医院正,年老眼花,识毒不清。朕,会令他钻研古籍,潜心参详。”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抹杀一切的力量,“此事,若任由下面的人胡乱攀扯……那它便不再是一桩案子。它会成为宫廷的一桩丑闻,亦是直指镇西王府门楣的一把毒刃。届时,天下人不会记得镇西王妃的冤屈,只会说,镇西王府未来的少主母尚未过门,便已招致灾祸,是为……不祥。”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钉入祁落的耳膜。
“此事,朕已决意……亲查。”
皇帝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宣告。
“然,丫头,你需明白,”他身体似乎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暴涨,笼罩了祁落全身,“匹夫之怒,不过血溅五步;帝王之怒……当伏尸千里。”
第二百零八章 悖逆
祁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几乎冻结了她的血液。
“朕要给你的交代,从不是明日三司会审的一纸空文。”皇帝的声调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笃定,“朕要给你的,是连同那二十二年来,盘踞在镇西王府旧事里的所有牵扯……将它一并廓清厘正,彻底做个了断。”
“唯有如此,”
他最后的话语,轻飘飘地落下,却重逾千斤,砸在祁落心头。
“这才是能护住你一世安稳,又能为你们、为镇西王妃真正雪恨的……最体面,也最彻底的路。”
漫长的,令人心脏几乎停跳的停顿。
“你……”
“可听明白了?”
书房内,重归死寂。只有窗外过于明亮的日光,无声流淌。
祁落站在那里,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袖中的手,冰凉一片。
真相只能是帝王想让你知道的真相,也许不是昭雪,而是交换。用一段血淋淋的过往,和更多随时可以被碾碎的未来,去换取一条被规划好的、“安稳”的路。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低下头去,将眼中所有翻涌的悲凉与不甘,死死压入一片浓黑的阴影里。
“……臣女,”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明白了。”
得了这声回应,御座上的帝王似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只极淡地摆了摆手,目光已落回摊开的奏章上。
“退下吧。”像一阵风拂过空旷的屋内,声音里未带丝毫情绪。
侍立在一旁的领路内监立刻躬身向前,对祁落做了个无声的“请”势。
祁落再次深深一礼,转过身。裙踞在殿门高槛边极轻地一掠,便隐入了廊道的阴影里。
脚步声在幽深的回廊里渐次响起,然后一点点变得空洞、遥远,最终融入宫殿无边的寂静,再也听不分明。
屋内,皇帝重新执起那管朱笔,笔尖稳稳落在奏章的字里行间。他眼睫低垂,神色专注,仿佛方才那场谈话,从未发生过。那丝极难察觉的复杂心绪,此刻已被他尽数敛入心底最深之处。
唯有窗外明晃晃的日头,依旧无声地印射,照亮了他那半边沉静的侧脸,和笔下那抹注定要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鲜艳的朱红。
英国公府内,空气仿佛都已凝固,连香炉前袅袅的青烟都停滞了蜷绕的轨迹。如此枯坐,不知已过了几个时辰。
祁落心中,只反复撕扯着同一个问题:敢不敢往下查?
查,意味着或许要亲手揭开一桩尘封二十二载、足以倾覆宫闱甚至动摇国本的骇人秘辛。意味着她将站到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对面,去质问御座之上那位或许知晓一切、甚至……默许一切的帝王。
不查,那镇西王妃,便将永远含冤莫白,而他们,亦将在浑然不觉中,将毫无防备的后背,袒露于人前。而那真正的凶手,或许正披着最华贵的衣袍,安然享受着天下最尊崇的香火供奉,甚至……此刻就在那九重宫阙深处,含笑注视着一切。
长久的静默几乎要将人溺毙。终于,她轻轻放下了手中那杆许久未蘸墨的玉管狼毫。笔杆与青玉笔山相触,发出“嗒”一声清响,在这死寂的室内,恍若惊弦。
窗外,月已悄然攀上中庭的梧桐梢头,清辉泠泠。
她起身,缓步走至窗前。目光仿佛要穿透这京城重重楼阁与迷障,望向那遥远而风沙凛冽的西域。夜色深处,她似能看见那个少年将军坚毅的眉眼。
朱唇微启,一句低到只有自己与这月色才能听清的呢喃,逸出唇畔:
“子钰……若前方,是万丈深渊,你当如何?”
寂静无声。可心底,却仿佛响起了他斩钉截铁的回答,清越的嗓音都似带上了边塞风沙般粗粝质感:“那便踏过去。”
他总是这样。无论多难的关隘,多险的绝境,从他口中说出,都成了脚下可跨之地。
“可若那执刀之手……来自皇权之巅?”她无声追问。
心底的声音沉默一瞬,再响起时,却带着更沉静、也更磅礴的力量:
“那便更要看清,那执刀的是谁,为何执刀。既已入局,又怎么躲?”
若那执棋之手果真来自皇权之巅,既已看见那抹不该存在的“朱色”,即便装作无知,如何还能奢望全身而退?我们可能护得住,我们所有在意之人?
不!
护不住!躲即是坐以待毙,那为何要躲?
如果横竖都是一场死局,那不如我来做那个执棋的人。
纵是无法撼动那至高之处,我也要将这棋盘彻底掀翻。哪管前路是要与整个皇权为敌,我也要争一条生路,一条能让我们在乎的人,都活下去的生路。
这一次,我只求护我所爱之人,周全到底。
她迎着冰冷的月光,将无声的誓言,刻入骨血,一丝极淡、却带着斩开一切迷障的决绝,自她眼底最深处燃起。
只是这火焰,从此需得压在冰层下,敛在深潭里。她需得比从前更谨慎十分,步步如履薄冰,字字需再三斟酌,绝不能让御座上那位察觉,这看似温顺的沉默之下,正悄然燃起一缕悖逆的火星。
“好。”她对着虚空,也对着自己心中那抹身影,轻声应诺。
“那我便陪你……看一看这深渊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又是谁,在二十二年前,就布下了这噬人的毒局。”
从这一刻起,目之所及,耳之所闻,手之所触,皆可能淬着如“赤凰草”般艳丽而致命的毒。慈蔼的笑颜,关切的言语,都可能包裹着见血封喉的刃。
她,可会怕?
祁落缓缓直起身,抬手,握住了面前那扇沉重的雕花门扉的铜环。微一用力,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向外洞开。
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入,瞬间淌满了她素白的裙裾,也在她清澈的眼底,映出两簇跳跃不息、再也无法被任何阴影吞没的火焰。
怕又如何?!
那火焰,名为真相,亦名为与他同赴深渊的孤勇。
第二百零九章 将计就计
而太医院正于王妃遗骨中,验出赤凰草后,便心如死灰。他跪于宫门外一夜,只求告老还乡。却并未等到归乡的恩旨,来的是一顶宫中软轿,和一道口谕:
“陛下有旨,院正忧劳过度,神思惊悸,不宜远行。特赐安贤阁静养,一应所需,皆由内廷供奉。太医院事务,暂由院判代理。”
太医正听完,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真正用意。那不是静养,而是软禁。他面色灰败,对着御书房的方向,深深叩首,哑声道:“老臣…领旨,谢陛下…天恩。”
他登上软轿,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轿子急急转向皇宫深处,那片最为幽静的角落。
风越过高高的宫墙,掠过重重屋脊,卷不起尘,只将那份惶然无声地铺开。连最聒噪的雀儿,也噤了声,缩在光秃秃的枝桠后,黑豆似的眼珠惶惑地转着。整个京城,陷在一种紧绷的岑寂里。
三司衙门的回廊下,绯袍青袍的官员们垂目疾走,对此案都三缄其口。朝会上,连最耿介的老御史,奏本里也小心绕过了“镇西王府”四个字。
皇帝的雷霆,落得迅疾而彻底。
昨日还见镇西王府檐下那几盏惨白的招魂灯,在瑟瑟风中明明灭灭。
今日天色未明透,便有内侍省的人来,将那些灯笼、白幡、乃至门前石狮颈上系的麻,一一摘取干净。连阶石与门廊,也用香柏叶水细细的擦拭。灵堂不过停了三日,便悄无声息地撤了所有素幔。
待日头攀过飞檐,那座王府已恢复了往昔的模样。朱门映着疏疏的枝影。仿佛那位曾在此居住数十年、又在此仓皇死去的李氏,从未存在过。
午后,关于那位嫡次子桑筠的处置,与玉牒更易的旨意,一并下达。
“朕闻镇西王嫡次子桑筠,性纯孝。其母新丧,哀毁过形,朕心悯之。着徙居西内“愆心阁”,静心调养。一应起居,皆由宫中看顾,以全其孝思。”
“愆心阁”位于皇城西内最僻静处,高墙环伺,唯有一扇窄门通向终日萧肃的宫道。这不是养护,而是圈禁,以最精致的方式,剥夺他全部自由与未来。他成了一尊被妥帖收藏的“活祭”,与世隔绝。
同一时刻,宗人府玉牒库内,仪式已成,掌牒的老宗正,以一方素绢净过手后,自紫檀匣中请出玉牒。翻至“镇西王”一页。
老宗正取过朱笔,在“李氏”两字上勾涂,随后再用那柄特制的嵌玛瑙银刀,极轻地刮削。朱砂混着金粉的细屑,如血如霰,纷纷而落至早已准备好的银碟中。不过片刻,那曾经代表无上荣宠的名字,便只余下一片比周围纸色略浅的薄凹,像一道永远无法平复的暗伤。
他蘸取少许新研的朱砂,在那片浅凹之上,小心填补二字:革除。
玉牒之上,丹朱浮润,映着窗棂透入的微光,赤精流采。
如今,这一页之上:镇西王桑桓,正妃之位,唯余早逝的秦夙素一人。
而李氏,更在这皇族的血脉谱系上,被彻底抹去。仿佛只是轻轻附于玉牒上的一痕浮灰,银刀拂过,便了无踪迹。
圣旨,是午后到的镇西王府,言简意赅,透着不容置喙的寒意:“罪妇李氏,秽身不宜久停。着于两日后,移送西山共安寺,浴佛焚化。骨灰撒于大启塔,一应仪制俱免。”
王府书房内,镇西王桑桓对着那卷圣旨,已枯坐了两个时辰,那“浴佛焚化”四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焚化……便是要在这世上,将她存在过的最后一点形骸,一起付之一炬。
“王爷,”长史干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共安寺那边……遣人来问,是用‘青幄车’,还是‘素车’?”
青幄车,是宫中低级嫔御、未嫁宗女夭折后所用的车驾。素车,则是平民乃至罪囚所用。
桑桓眼皮都未抬,声音嘶哑得厉害:“……按制。”
长史在门外无声地躬了躬身,脚步声远去,沉重地碾过夜色。
按制。一个被玉牒除名、被皇帝亲定的罪妇,还有什么“制”可循?那便只能是,最不堪的那一种。
布轿寒骨,能留下的,也只不过是院门前,两道狰狞伤疤般的朱漆封条。
………………
深夜,雨起。
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滴,敲在瓦上,清脆如更漏。旋即连成了线,织成了幕,最后化作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声响,从漆黑的天空倾倒下来。
一道黑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雨燕,在连绵的屋脊之上起落。
史昭浑身上下已被雨水浸透,黑衣紧紧贴在身上。他将身形压到最低,利用倾盆的雨声和如墨的夜色作为最好的掩护,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疾驰。
脚步落在湿滑的瓦片上,几乎无声,他的身影与吞没一切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才会瞬间照亮他苍白的侧脸。英国公府,就在前方那片夜色的尽头。
府内,烛火在穿堂的湿风中,摇曳不定,将窗上的影子,映得光影幢幢。
几乎同时,祁落的心口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地用冰凉的指尖按住心口。
“郡主?”一旁侍立的常月察觉有异,轻声探问。
“啪、啪、啪、嗒……啪、啪、啪、嗒……”,一阵奇异的节奏,却又极其自然地,嵌入了铺天盖地的雨声里。
那不是自然的雨打芭蕉。雨点杂乱无章,落在阔叶上,只会是闷而散的“噗噗”声。可这个声音,却清脆而稳定,带着一种刻意控制后的清晰。
三急,一缓。再三急,一缓。规律地重复着。
声音的来源,正是院外回廊下,那廊柱旁特意放置的空置鱼缸。雨水落在其上,本该是沉闷的“咚咚”声,但若以特定的角度和力道敲击……
听见熟悉的声音,祁落稳了稳心神,“无妨。常月,你让他们都退下。”
待众人的身影消失在廊角,一道湿透的黑影已如鬼魅般掠入院中,径直扑到廊下,单膝点地,溅开一片冰冷的水花。
“郡主!”史昭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李氏的尸身已被暗中调换,悄悄移出了镇西王府,去向不明。如今她那院落看似无人看管,实则圈禁已由明转暗。”
皇帝的棋,比所有人想的都深。共安寺是幌子,真身早已无踪。明禁转暗牢,只为让那执刀人相信,自己已然得手。
好一招,将计就计!
第二百一十章 据险设伏
十月的西域,夜是浸了冰的刀子。
越是往西,丛林越密,也更适合毒草毒物的生长。白日里毒辣的日头一落,寒气便从地底、从四面八方渗出来,钻进铁甲缝隙,咬上骨头。雨不是中原那种绵密的雨,是疏疏落落的、却又带着透骨寒意的冰粒子,又冷又脆。
“又下雨了。”袁平的声音有些发闷,是寒气侵了喉。比昨夜更冷,吐出去的气,转眼就成了霜。
雨夜,山道。
骤雨来得急,山道转眼泥泞不堪。永贵商队的镖头啐了一口泥水,喝令车队加速,前方八十里才到古原,想着连夜赶路赶在开城门之时进古原。
第三辆马车行至狭窄弯道时,右轮突然碾进一个被雨水泡软的泥坑,那是用木棍提前掏挖、又用浮土草叶覆盖的浅阱。
轮下传来“咔”的一声闷响,硬石撞击木头瞬时崩裂。
车夫大骂着下车查看。只见车辙木已从榫眼处劈裂。“这破木头!”车夫朝地上啐了一口,浑然不觉三丈外的草丛中,一段浸饱水的牛皮索正被迅速收回。
那辆满载货物的马车猛地倾斜。车夫拼命勒马,车上捆扎严实的木箱仍滑落两个,重重砸在泥地里。箱角碎裂,露出里头绸布包裹的金光,几尊佛首,低眉垂目,在雨水中泛着冷润的光。
“作死!”镖头又急又怒,踹了车夫一脚,“快搬进庙里!佛爷淋了雨,主顾怪罪下来,卖了你们都赔不起!”
前方残破的山神庙成了唯一选择。十来个镖师手忙脚乱地将金佛搬进正殿,在积灰的供台上一字排开。金身映着破窗透进的惨淡天光,满殿皆是幽幽的暖金色,竟显出几分诡谲的庄严。
镖头清点数目无误,稍松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留几人守着,其余人跟我去修车。这鬼天气……”
殿门吱呀关上。两个年轻镖师抱刀守在门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抱怨这趟镖走得晦气。
他们没看见,神像后布满蛛网的帷幔微微一动。
两道黑影狸猫般落地,为首那人身姿如孤松映雪,腰身劲瘦。蒙面黑布之上,只余一双狭长凤眼,眼尾微扬,眸色淬雪。他眼风微微一扫。
身侧同伴当即会意,自怀中取出一支铜管,轻轻一旋,管口探出三根细如发丝的银针。他俯身靠近目标佛像,银针探入莲花座底的浮雕缝隙。
他以银针轻探,感受内里机括的走向,无卡涩,无联锁,是独立的暗扣。指腹在周围寸寸按过,确认再无其他机关牵连,这才将针尖抵入枢纽,腕上巧劲一吐。
“嗒”一声轻响,莲座应声弹开一线,内里空空如也。
“空的。”袁平以气声确认。
合拢复位后,袁平自怀中取出一张帕子,轻轻擦拭了痕迹后。两人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消失在夜雨中。
殿门吱呀推开,镖师揉着眼回来,嘟囔着踢开满地的枯枝,全然不知满殿金身中,有一尊腹内已被窥视。
雨更冷了。
前几日,顾城。
“爷,进出河西关的商队,有记录的拢共十七家。属下着人,盯了这支永贵商队三月有余。他们明面上运的就是西域的金器,主要是金佛像,还有些佛塔类,从天水城来,在古园停一两天,随后入关。税缴得足,路引也齐全。”
袁平眉头微蹙“比起之前万全商队的,这支……表面上看实在干净。干净得像水洗过的羊皮,一点腥膻都不沾。”
遂继续道,“可是爷,他们的路线不妥,从天水到我阖西关,这个商队所有的货物都来自于天水,他为何每次要在古原停留一两日?”
少将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古原既无需购货,又非必经之路,他们为何停留?”
他顿了顿“除非……那里必是有什么东西,他们每趟都需去取。”
少将军目光仍落在“金佛像”三字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了下去,眼神却更深,“且分量也不对。”
他指尖点向“总重”一栏,西域金矿多伴铜铁,成色远不如我朝金粹。他们铸佛像,往往胎厚、中空,或掺其他金属以固形,看似体大,实则重量较轻。可你看他们每趟报备的总重……”
他抬起眼皮,看了袁平一眼,“折算下来,比同样大小的纯中原金器,还要沉上两成。多出来的,是什么?”
袁平冷声道:“若说里面灌了铅,只是为贪利,不如直接熔了掺杂物重铸金块省事。何必大费周章,铸成工艺复杂的佛像?”
“爷莫不是也怀疑,他们那佛像……在古原动过手脚?”
少将军不置可否,继续道,语速更缓,却字字清晰:“还有便是佛像的制式。”
他双手撑案,微微前倾,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深刻的阴影,“清单载明,多为‘犍陀罗佛首’、‘藏传佛教佛塔’……,但这些并非我大齐寺庙所奉之物。佛法流派有异,供奉侧重不同,本不奇怪。”
少将军身体向后靠入椅背,声音平稳而冷凝。“但如此大宗地输入这类异教金佛……是谁要?”
他声音压低,带着金属般的寒意。
“若是豪富之家购以赏玩,三五尊足矣,何需源源不绝?若是地下私庙供奉,何需统一形制、如此大批?更别说,这类金佛价值不菲,却不见于任何知名黑市或隐秘拍卖的风声。”
少年将军眼中似有星火一烁,唇角扯出一抹嘲讽:“且这些佛首、佛塔之流,形制中空……是藏物的绝佳之处。”
他手指在永贵商队四字上重重一划,“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几处疑点,单看都可勉强解释。可合在一处……”他抬眼,眸中锐光一闪。
袁平擦了擦额角的汗道:“这金佛恐非寻常货物,或许内藏乾坤。在古原进行处理,然后流入我朝…”
少年将军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笃定:“那我们便赶在永贵商队抵达古原之前,据险设伏。”
? ?浸泡了水的牛皮索,前端用牛皮包裹了重物。若陷阱里的石头未能撞断车辙,补上一记让车辙必定断裂。
第二百一十一章 十三分
古原城如一头巨兽伏卧于西域腹地,风沙在城墙下打着旋儿,又被不远处绿洲吹来的风揉碎。古原是云福膏最大的产地,其规模之巨,远非三河那样的边城可比。
城墙绵延如山脊,垛口隐在将散未散的晨雾里,城池竟比三河大了四五倍有余。
连夜疾驰的马队卷着沙尘抵达时,沉重的包铁城门正被绞索缓缓拽开。少将军一勒缰绳,那匹通体墨黑的战马顿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猛地一蹬,嘶鸣裂开清晨的粘稠空气。他借着这股力道向后微仰,腰背绷成一张遒劲的弓,玄色斗篷“哗”地一声在半空铺开,又重重落下。
城门前,排队进城的队伍蜿蜒如垂死的长蛇。
袁平驱马上前半步,正要开口,却见少将军忽然侧过头。晨光恰在这一刻拨开雾霭,眉骨投下的阴影掩住了灿若星辰的眸,却让挺直的鼻梁格外清晰。
“袁平,”他开口,声音不高,“你看这过往几个城的百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袁平心头骤然一紧。
少年将军握着马缰的指节缓缓收紧,玉白的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浮起。他侧过脸,目光沉沉地投向远处的城门。城门前人影憧憧,却只见一片灰败佝偻的轮廓,在尘土暮色中缓缓涌动。
“自入此境,所见流民百姓,十之八九皆是老弱妇孺。”
他顿了顿,眸中幽光如深潭骤寒,“……那些本该顶立门户、耕种养家的青壮男丁,都到何处去了?”
此言一出,身侧袁平脊背蓦地一僵。是了。这一路行来,岂止是城郊荒野,便是穿城而过的街巷之间,凡所见者,也多见苍颜白发、妇孺蹒跚。那些正当年的青壮男子呢?眼前这景象,与先前所经的几处州郡,何其相似。
金石矿……兵器甲胄……年轻力壮的男丁……
电光石火间,这几个词在他脑中铿然相撞。他倏然抬眼。方才还静邃无波的眸底,如深潭冰层迸碎,凛冽的锐意瞬间割开了周遭沉闷的空气。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的黑马箭矢般射出,玄色斗篷在他身后骤然展开,猎猎翻卷。马蹄踏碎一地晨光,径直冲向那洞开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古原城门。
两个时辰后,永辉商队的车马,裹着午后初起的燥热,进了古原城地界。
车队熟门熟路拐上那条偏僻的土路,朝着每次必宿的虎啸驿站而去。那驿站孤悬在两山隘口之间,因着过往人稀,屋瓦都透着一股被风雨浸透的破败气息。
昨夜一场急雨,将山路浇得透湿。路面泥泞松软。一个穿着灰扑扑粗麻短褐、肩上搭着条旧扁担的汉子,正埋着头往山上走。
扁担两头挂着几个麻绳系着的竹编小篓,里头塞着些新采的草药,沾着泥的草根和几株常见的、开着黄白小花的“地丁”,这都是山野农户有时会采来换几个铜板,或是自家捣烂敷治些小伤小痛的寻常东西。
他模样憨厚,皮肤黝黑皴皱,瞧着便是个偶尔上山寻点山货,贴补家用的寻常农户。
永贵商队的十几辆马车从他身边隆隆驶过,沉重的车轮碾过湿泥,溅起浑浊的泥点。汉子似乎被这阵势惊到,慌忙向路边避让,脚下却因泥泞打了滑,一个趔趄,肩上的扁担也跟着歪斜。恰在此时,最后一辆骡车的车辕从他身旁擦过,也不知是路窄还是那驾车伙计走了神,车壁一角不轻不重地磕在了晃动的扁担头上。
“哎哟!”
一声低呼,那农户像是失了重心,连人带扁担摔倒在路边的泥草里。扁担脱手,一头栽进更深的泥洼,几个小竹篓滚了出来,里头的草药散落一地,沾满了泥浆。
赶车的伙计回头瞥了一眼,见只是个滚成泥人的穷酸农户,嘴里不耐烦地咕哝了句:“不长眼!”,便甩了下鞭子,催促着骡车加速,追着前队往山隘里去了。
泥泞中的汉子,蜷着身子,半晌没动,仿佛摔懵了。直到那最后一辆骡车也拐过山弯,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他才慢慢撑起身,一边低低咳嗽着,一边手脚并用地在泥地里摸索,拾捡那些沾满泥的草药,似乎心疼极了。
他的动作缓慢,将沾泥的“地丁”在衣角上擦了又擦,才小心放回竹篓。就在他俯身去够那滚到最边上的扁担时,那双被泥污沾染、看似木然的眼睛,却倏地掠过一道极锐利的光。
他摔倒的位置,是精心挑选的。那最外侧、紧贴着路边硬土的一道新鲜车辙印,因为位置偏了些许,并未被其他车辆覆盖或踩踏,保存得最为完整清晰。
那这是那辆车尾的挡板右下角破损,用桐油灰泥粗糙地补过一块巴掌大的暗红色补丁的青篷骡车留下的。
他借着拾掇扁担和竹篓的遮掩,身体恰好挡在车辙与山路拐角可能投来视线之间。沾满泥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一根被泥色染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细竹签,已稳稳刺入那道车辙印的最凹处。
竹签被无声地按到尽头,指尖在签身上某个位置极快地一掐,留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辨认的、代表深度的微小凹痕。随即,竹签被抽出,隐入他沾满泥污的袖中。
整个动作流畅得如同只是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时,一次不经意的借力。他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拍打着身上已经不成样子的麻衣。他佝偻着背,挑起那脏污的扁担和竹篓,一步一滑,继续朝着山上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道旁的树丛后。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根沾满泥的竹签上,那个微不可查的掐痕所指的位置,代表着“三指欠一分”的深度。
而那辆骡车驶过时,车厢传来的、被泥泞路途噪音掩盖下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中空轻微嗡鸣声。和他指尖记下的深度一样,被牢牢刻进了脑海。
远处,虎啸驿破旧的旗杆,已经在望。
? ?中空嗡鸣发声原理:当车轮碾过不平路面产生高频震动时,会通过车厢底板传递到佛像。中空的佛像如同一个封闭的木箱,会对特定频率的震动产生共鸣放大,发出一种短促、低沉、带有回音的“嗡”声,与满载实心货物时沉闷扎实的“咚”声截然不同。
第二百一十二章 狩狼
子夜,身形矮小的黑衣人,从西墙外溜回潜伏的岩缝,将耳朵从“听瓮”口抬起的瞬间,脸上那混杂着兴奋与困惑的神情尚未褪去。他凑到近前,气声急急禀报:
“爷,库房里有动静,在三更天,可……不对劲。不是搬箱抬柜的沉响。”
夜色浓稠如墨,细雨如丝,古原寒冷的十月,总是有雨,雨势更利于毒草的生长。
一道颀长身影自暗处无声踏出,玄色劲装几乎融于黑暗,那凤眼的弧度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弓弦,散发着一种紧绷而危险的寂静。正是那少年将军。
黑衣人咽了口唾沫,将声音压得更低:“是‘窸窣’声,一层又一层,像是在裹油布。偶尔有软物被填塞、压实的闷响。还有……”
少年将军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他倏然抬手,一时人声、风声俱寂。止住了黑衣人后续未出口的话。
他上前半步,微微侧首,鼻翼在冰冷的夜风中极其细微地翕动了一下。那一缕被山风稀释、被夜色和雨中的泥土气息掩盖、常人难以捕捉的复杂气味,丝丝缕缕,缠绕上他异常敏锐的感官。
甜腻如腐朽的花蜜,酸朽似陈年的败浆,底下还藏着一丝几乎难以辨别的、令人心神恍惚的暖浊气息。
黑衣人抿了抿嘴,接着说道,“……还有类似机关的咔嗒声。”
他狭长的眼眸骤然眯起,眼底深处冷意乍现,如雪夜中骤然出鞘的一线锋刃。
他字句像是从牙关最深处,磨砺而出般的低哑、含混,却带着一种洞悉真相的笃定,“是‘云福膏’。云福膏熬炼冷凝后,需多层特制油纸密封,以保其味道不走泄。然后打开机关,再将其装入佛像的腹内。”
与万全商队运云福草不同,这一次运的居然是熬制过后的云福膏。
“十斤蚀骨草,方炼得一两缠魂膏。”
少年将军的目光投向山下那死寂驿站中唯一透着微弱光晕的库房方向,眸似那九幽黄泉。细雨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打湿,那冷峻的侧脸在阴影中宛如雕琢。
“居然用慈悲佛身,藏流毒秽物……”他低语,尾音消散在风雨里,只剩下无边的寒意。
直至第二日的黄昏,商队才套马出发,驶出驿站。连日来的雨,白日的酷晒,也晒不透地上湿漉漉的湿气。
当那辆车尾的挡板右下角破损的青篷骡车。再次碾过南边那段沙土地时,中空轻微的嗡鸣声,已经被满载实心货物时沉闷扎实的“咚”声取代。
车辙过后,竹签再次无声探出,触感却截然不同。
“出辙,四指二分。”长了十三分,比对两根签子上掐出的深浅印记,一道鲜明的沟壑横在中间。一进一出,车重竟增加了近两成。
“让暗桩去查。兵分两路。”得了消息的少将军,命令斩钉截铁。
“一路,盯紧古原虎啸驿站。驿站所有人员的动向,采买及进出的所有货物,我皆需知道。”
“另二路,厘清金佛去向。这批金佛入阖西关后,经谁手,入谁库,最终摆在什么地方,或……融在了什么地方。一丝一缕,给我追清楚,切记勿要打草惊蛇。”
袁平抱拳躬身,声音铿锵:“遵命!属下立刻去办!”
古原耽误了一日路程,后续快马加鞭,也需得两日才能抵达天水。
少将军一队轻骑,未多做停留。于关城门之前,急急出了古原城,一路向西而去。
………………
玉城北郊,残阳如血。玉城是距离天水最近的城池。
荒草如浪,朔风呼啸,残阳将大地染成熔金。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名驹,如离弦之箭,马背上的少女一身绯红胡服,深棕色长发不束,散在风中,似张扬的流焰。
她身后,一匹头狼率领的狼群紧追不舍,灰蓝色的美眸在暮色中闪烁,是个长得极美的西域女子。
她猛地一勒缰绳,胯下白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竟在疾驰中完成了一个近乎原地的小半径回旋!
就在疾电穿云间,追击的头狼因她骤停急转而猝不及防,整个躯干与颈部在惯性下完全暴露。
就是现在!
她甚至无需完全稳住身形,借着回旋未消的腰力,反手抽弓、搭箭、开弦,弓是男子用的重型弯弓,可丝毫不影响她的整套动作的流畅。鎏金弓弦嗡鸣,包了麻布的钝头箭自上而下,以一个及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射向那头狼因侧扑而完全暴露的颈背连接处!
“噗”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哀嚎,狼如被重锤击中,翻滚倒地。
钝头箭的强力冲击可震荡脊柱神经,导致狼瞬间全身麻痹、瘫软。
“别射死!要活的!”她的喊声被风吹得破碎,却带着残忍戏谑的兴奋。
话音未落,三支钝头箭已从她身后侍卫手中激射而出,精准击中了另一只狼前肢。
剩余的侍卫齐齐拉弓,闪亮的箭矢直直指向身后的狼群。
狼群攻势一滞。身后那几匹刚刚还在低吼、龇牙、准备一拥而上的灰狼,猛地刹住了扑势。
一声短促、不安的呜咽从狼群中响起,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随即,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号令,那几匹狼齐齐后退一步,又一步。
少女趁势纵马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浸过麻药的牛皮索,在头狼挣扎欲起时,凌空甩出,索套精准套住狼颈。
另一人已如鹞鹰扑至,用厚革裹住狼嘴,全身重量死死压住其腰,而另一匹狼也是相似的下场。
“捆结实了,送去玉山斗兽场。”她眼中闪着近乎天真的残忍光芒,“告诉场主,从近日里,本公主猎的所有野兽中,选一只最勇猛的,作为本公主……送给中原郎君的,最后一份‘嫁妆’。”
她翻身上马,望向东方渐沉的天幕,那里是将要送她去做“礼物”的齐朝京城。少女忽然纵声长笑,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惊起远处秃鹫一片。
“走!”她一抖缰绳,率先冲向最后一丝落日,“趁我还疯得动……”风吞没了后半句,只有那抹红衣,像血,又像火,烧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 ?嫁妆是公主故意用错词,是一种充满冒犯、挑衅和主权宣示的行为。
第二百一十三章 玉山斗兽场
玉城,一封炭笔密信在少将军指间展开。信纸粗糙,字迹潦草,是潜伏在玉山斗兽场暗桩的手笔。
“爷,此地日常用度极为奢靡,连饲兽之食都远超规制。采买账目虚悬,有浮冒之弊。疑设其私暗账,令浊钱假斗兽之名,阴行漂没。”
玉山斗兽场,于西域十几个血腥窟中,不过算个中上。真论起占地之广、声名之显,它未必拔得头筹。
别处的斗兽场,皆是训练有素的搏兽郎,或是拿些死囚填那猛兽的牙缝,博看客一哂。而此地不同,它是堂而皇之地将“人兽相搏”做成了一门淬血的技艺。
暮色四合,而玉山山腰处,玉城斗兽场却亮如白昼。
千百盏掺了香料的西域火油灯,次第点燃,青白色的焰光冲天。远远望去,不像人间灯火,倒像地狱熔炉咧开的一道炽口。
墨铁巨门洞开,滚烫的血腥气,混杂着兽类沉闷的低吼涌出,将门外浓浓的夜色都浸染上了猩红的雾。
少将军抬步,一袭鸦青色云纹锦袍,在暮色中流转着幽微的光,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那张脸,在光影与蒸腾血气间,愈显绝艳,恍如谪仙堕凡。
门内骤然爆发的、山呼海啸般的嘶吼与欢呼,震得铁栏轰鸣。血腥气、异香、汗味、酒气,混合着恐惧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抬眼望向高悬的油灯,其中燃烧着掺有昂贵炽渝香的西域石脂水。那琥珀色的光透过琉璃灯罩,淌在垂落的金穗子上,随着光影微微颤动,辉光流转。
不说这些昂贵的灯盏,便说这每月的灯油和熏香,怕就得几千两银子。
雅间垂挂的幔帐,非绸非缎,乃是以金丝掺入天山冰蚕丝,帐上粼粼碎光,如万千星子坠于银河。那珠帘,也都是各个浑圆饱满的南海珍珠。
整个斗兽场的地面,皆是铺设了波斯地毯或是和田玉地砖,连看台的栏杆都是鎏金铜柱…………
一个区区斗兽场,何来这般泼天的富贵,撑起这这身骇人的奢靡?
他坐在高台,目光向下,投注点此刻沸得像滚锅,人挨着人。碎银、金叶子、成串的铜钱在无数双手里抛来掷去,叮叮当当地往乌木台面上砸,换回一把把糙得刮手的木筹子。
而雅间贵宾们的投注却在另一处,侍女们用托盘端往投注点的,是一张张颜色、样式各异的票据,换来的却是刻有复杂暗纹的金属筹码。
少将军转身给袁平使了个眼色。袁平立马会意,故意把一张大额银票丢到侍女的托盘。“下注。”
端盘的侍女,笑的媚眼如丝,红唇吐出的却是拒绝,“贵客见谅,咱们这儿高台的玩法,只收票或契。您这……不若去楼下换木筹?”
侍女眼眸扫了扫普通的投注点。
袁平故作不解:“为何?”
侍女笑容未敛,低声道:“规矩如此。这儿,只认自家的票契,或是几位老主顾带来的便条。图个方便。”
侍女含着笑,话里带着几分试探:“您这是,您这是头一回来么?来时您家的家主没告诉您,咱这儿的规矩?”
袁平微微一滞,才冷声道:“家主自有安排。恕不多言。”
再看那位被护着的爷,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云淡风轻模样。
看着这窘迫的侍卫。故作冷淡的少爷。侍女心下了然,想来是个偷溜出来玩儿的小少爷。
侍女嘴角噙了笑,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熟稔的亲昵:“既如此,两位……慢慢看。”
别说,这还真是这个侍女想多了。这两人,原本就是一个压根不想说,一个还真是不怎么会说。
一阵风卷着斗兽场深处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隐约血腥的潮气,直扑人面。这风来得急,吹得少将军鸦青色锦袍的袖口微微一荡,也将他眼底的冷淡彻底拂去,他垂眸,任由那风中的寒意沁入心脾。
真金白银不收,只认那些花样各异的私票与便条。看来这斗兽场他们以兽斗为幌,以人命为戏,却不是为了赌钱。
云福膏蚀骨销魂,脏钱是那毒脓。这玉山斗兽场,怕不就是那接脓的钵,洗血的池。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漂白。票子兑进来,再当作赢来的彩头,干干净净地流出去。
就在这片沸腾的喧嚣达到顶点时,山呼海啸般的嚎叫与呐喊骤然炸响。
斗兽场中央,今日的最后一场死斗,人与虎的生死之戏已至终章。那中原剑客拄着残剑半跪于地,玄色劲装被血浸透,已分不清是虎的还是自己的。
猛虎喉中滚出低吼,腥风卷地而起,巨爪携千钧之力直拍剑客天灵!剑客见躲闪不及,只得阖目待死。
“啊……!”尖叫与沸腾撕裂空气。
珠帘后的公主支着下颌,慵懒地打了个呵欠,这样的戏码,看多便腻了。
就在此刻,一道银光自斜刺里破空而来,不射虎,不救人,却如灵蛇般直撞高墙铜柱!
银币借力反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正击中猛虎扬起的右前爪。
“嗷——!”虎爪一偏,擦着剑客耳畔重重砸进沙地,碎石迸溅。剑客猛地睁眼,血色视野中,一线生机乍现。
他滚地翻身,残剑顺势向上直刺虎喉。
剑锋没入虎喉的瞬间,滚烫的虎血喷涌而出,泼了剑客满身满脸。那猛虎浑身一震,喉间发出咕噜的闷响,便如山倾般轰然倒地,四肢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一息之间。几乎无人注意这一击的精妙,它是通过精准碰撞改变了轨迹,它没有杀伤猛虎,却为剑客创造了唯一的生机。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哗然。所有人,包括斗兽场护卫、包厢里的贵宾,皆是不清楚暗器到底是从何处发出。目光四处搜寻,却没有看到任何异常之人。
唯有高台珠帘后,郡主指尖的葡萄忽然停在了唇边。她那双雨过天青般的眸,轻轻一眯,在那一抹白光闪现的刹那,她便瞧见了。
? ?搏兽郎:文中类似于古罗马斗兽场的角斗士。
第二百一十四章 猎物
不远处高台之上,是那位身着鸦青色锦袍的中原男子,她早便注意到了他,实在是因为那张脸过于出色。饶是公主平素不喜中原男子,嫌他们不似西域儿郎勇猛壮硕,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生得极好。
她看得分明,那暗器便是从他手中射出的,且不是运气,是妙到毫巅的巧劲。
最让她讶异的是,那人此刻的神情极为平淡。无悲无喜,无惊无怒。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足以改变战局的一击,于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拂过尘埃,不曾惊动半分心绪。
那双惯看皓月星辰,却静若古镜的眼,此刻映着场下的生死搏杀,却似未在其中投下丝毫倒影。
“有趣……”公主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眼中慵懒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猎物的、灼热而兴奋的光芒。
公主的视线过于炙热。少将军原本静坐如茶,目光似是一直落在场中残局上,倏然间,那鸦青色的睫羽几不可察地一颤,眼尾的余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珠帘后的那道窥视视线,仅一霎,便又恢复如常。
他并未转头,也未停顿。任谁看去,他仍是那个沉浸于斗兽喧嚣中的矜贵看客,唯有他自己知晓,那片刻的流光微转间,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已悄然颠倒。
公主立在喧嚣渐退的看台边缘,绯红的裙裾,被离场人潮带起的风拂动。她唇角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转身欲向那鸦青身影所在的雅座走去,这一局散了,可她的局,才刚刚开始。
“去查一下。”她声音里满是兴味,“那个人,是什么来路。”公主对一旁的侍卫吩咐道。
然而,就在她回眸的刹那,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凝。
对面高台之上,珠帘仍在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清冷的声响。雅座内,案上那盏青玉茶杯仍袅袅升腾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汽。可此刻,那张大理石椅上却已空空如也。
不过一次眨眼的须臾,那人竟如一滴水融入了瀚海,再无踪迹可寻。唯有那兀自晃动的珠帘,像一声未来得及出口的嘲弄。
公主眼底渐渐染上更深沉的兴味。她望着那空寂的看台,低语如风:
“溜得倒快……也罢,这猫鼠游戏,本公主便陪你玩玩。”
此时斗兽场巨大的石砌门廊下。一名身着团花锦袍、体型富态的中年男子正掏出一方丝帕,不住地擦拭着额角的细汗,对着守门的小厮陪笑:
“这位小哥,通融则个。我等确是从汾阳远道而来的客商,也是贵地雅间的常客,那金令牌平日都是贴身收着的,谁知今日……今日竟不慎遗失了!你看,明日那场重头戏,我等可能进去?”
那小厮面露难色,躬身回道:“贵客恕罪,这斗兽场雅间的规矩森严,认牌不认人。没有令牌,小的们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放您进去。您看……是否遣人快马回府上一趟?向管家要件信物,也好明日补办手续,或者您便去那普通的看台凑个趣如何?”
富态男子闻言,脸上肥肉一颤,笑容愈发苦涩。
散场的人群之中,少将军手中的金令牌早已掩入袖中,眼风还若有似无地扫过身后那尚在纠缠的主仆,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紧跟在后面的袁平步履如常,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转过街角的刹那,便如同两滴墨融入夜色,消失在了玉城最深的暗处。
夜半,城西一条僻静的胡同里。墙角阴影中,一个中年男子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即迅速将一张纸条塞进信鸽腿侧的细竹管中。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彻查玉山斗兽场黑银来路与白银去向。”
扑棱棱一声,白鸽振翅掠过屋檐,朝着东边飞去,很快化作天边一个模糊的白点。
玉城,城主府内,侍卫单膝跪在冰凉的石砖上,垂首避开公主的视线,声音干涩:“殿下,属下无能。并未查到任何与昨夜斗兽场内那位中原男子相符的人物。”
侍卫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佩刀刀鞘上的缠绳,关节泛白。他深知,眼前这位主子的喜怒无常。
而公主只是斜倚在软枕上,把玩着一枚玉印。听闻禀报,她懒懒地抬起眼。那眼神里没有预料中的雷霆震怒,反而是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出早已料到结局的戏。
“废物。”她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话音低缓,似倦似叹,却让侍卫的头垂得更低。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收敛的脚步声,在沉凝的空气里敲出渐近的跫音。一名身着暗甲的侍卫,快步走到殿前,声音因连夜奔波而带着沙哑,语气却斩钉截铁:
“启禀殿下,齐朝遣使队伍,其先锋轻骑,预计今日申时便可抵达天水城下,大王有令,命臣恭请您即刻回宫。”
侍卫言毕,维持着跪姿,等候示下。殿外的晨光,将公主映在屏风上的影子拉得修长,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侍卫跪在阶下,话音未落,公主指尖把玩的玉印便“啪”地一声按在了案上。
“今晚就到?”她声音里淬着冰,眼底却烧起一团躁火。
那支齐朝的迎亲先锋,带着虚伪的圣旨,像一群聒噪的乌鸦。这送亲大典不是还有几日吗?为何非要提前撞进她的地界?
侍卫咽了口唾沫,继续又到。“迎亲的队伍,这两日也要到玉城了。”
她倏地站起身,这玉城看来也是要待不下去了。织金的裙裾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仿佛要将这恼人的消息斩断。“真是……吵死人了。”
天水即将塞满她最厌烦的两种人:一边是齐朝那帮道貌岸然的使臣,另一边是吹吹打打、喜庆得刺眼的迎亲仪仗。整座城都会变得拥挤、喧嚣,到处是探子和假笑。
更可恨的是,从此她这个公主便要如那牵线木偶般,任他们来回摆弄。
“备马,回天水。”她甩袖走向殿外,语气不容置疑。“本宫现在就去会会那个碍眼的东西。”
第二百一十五章 黄粱天国
距离天水,三十里外,沙尘与白骨。
少年将军勒紧缰绳,马匹在龟裂的土地上踏起呛人的尘土。极目远眺,天水的轮廓像海市蜃楼般浮现在地平线上,金色城墙与尖塔被夕阳的余晖映射出扭曲的光晕,仿佛一座悬浮于黄土之上的琉璃幻境。
但此刻,他无暇惊叹天水城的巍峨。官道两侧,流民匍匐在沙丘间,妇人用破布裹着婴孩蜷缩在胡杨残影下,老人伸手摸索着地上的沙土,似那珍馐美味一般,小心的含入嘴里。风中浮动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几具覆着薄沙的尸骸被野狗拖拽,露出森森白骨。
他们的干粮,这一路散了个干净,已经没有食物可以给他们了。
天水越近,一路紧临的城池轮廓便越是雄浑。可无论城墙如何坚厚,城郭如何壮阔,入目所及却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苍夷。
那些本该充斥于市井、城墙上的青壮男丁,仿佛被这乱世无声地吞噬,依旧稀落得近乎绝迹。只留下老弱妇孺,像秋后零落的枯叶,在这一座座看似雄浑的城池脚下枯萎凋零。
十里,无声的分界。
八十尺的天水城墙像一道宝石镶边的巨闸,将天地一分为二,残阳泼洒城头,折射出孔雀蓝、祖母绿的血色冷光,可这光芒却照不到这十里之外。这里跪着几百流民,枯骨般的指缝里嵌满沙砾,像一群被金箔裹尸布抛弃的蝼蚁。
而此处,就是那阿鼻迈向九重天的分界。此界之内,景象骤然剧变,光可鉴人的整齐青灰色石板,从脚下一路蜿蜒伸向那镶满琉璃的天水城楼。
一里,金箔覆骨香。
空气里那股混杂的腐朽味道,也被一股刻意喷洒的、清冷昂贵的香料气息逐渐驱散。那香带着药感的甜,像一匹冰绸,死死捂住了十里外所有呜咽的喉咙。
马蹄声从青石路面的沉闷回响,骤然转为踏上汉白玉的清脆叩击,一下一下,如同敲响了一连串冰冷的玉质棺椁。
桥下,那引自天山雪水的护城河,早已不是水。河底铺就的万千琉璃砖,将天光绞碎,化成一池沸腾的七彩毒液。
马蹄惊起了岸边栖息的几只水鸟,它们洁白的翅膀掠过水面,翅尖仿佛都要被那濒死般的瑰丽染透。
少将军勒马,天水城的巨门赫然矗立。那已非木石,而是一面用琉璃与赤金而成的通天绝壁,无数琉璃和金箔镶嵌在门扉之上,像一座财富与巧技浇筑而成的巨大坟碑。
城门一瞬,黄粱天国。
低沉号角自王城内传来,率先涌出的并非彩幡仪仗,而是两列玄甲覆面的武士。铁靴踏地,闷响如雷,在汉白玉地面上劈开一道森严通道。
一名身着玄色绣金蟠龙纹锦袍的年轻男子,在一众文武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颜色比常人略浅,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质感,顾盼之间,却无端令人感到一股寒意,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并未乘坐车驾,步履从容,所过之处,两侧重甲武士皆以拳击胸,甲叶铿锵,以示绝对敬畏。此人正是西域太子赫连齐。
少将军翻身下马,按剑前行数步,双方在距彼此十步之遥时停下。西域太子赫连齐的目光在少将军身上停留片刻,掠过他肩甲上未拭尽的征尘,声音清越:“小王,赫连齐,奉父王之命,在此恭迎大齐天使。将军远来辛苦。”
“太子殿下亲迎,外臣愧不敢当。”少将军抱拳还礼,敛去眼中的复杂,他抬眼,目光沉静地迎上对方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镇西将军桑旸。奉我朝天子之命,特来递交国书,愿两国永结秦晋之好,共保边陲安宁。”
赫连齐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竟主动上前,虚扶住少将军的手臂,笑意在日光下漾开,却未及眼底:“将军快免此礼。”他指尖离甲胄尚有寸许,只带起一阵冰冷的香风,“汝之来意,便是西域之春风。这份国书,重于千金。”
说罢,他侧身目光在队伍中停留一瞬,眼中看不出丝毫情绪,声音却放得轻缓:“将军车马劳顿,小王已命人将驿馆洒扫妥当,还请稍作休憩,解去风尘。”他顿了顿,望向少将军,眸中映出对方盔缨的残影,“今夜宫中将略备薄酒,小王与父王当亲执杯盏,为将军洗尘。愿以此城灯火,映照两国盟约之华章。”
少将军神色未动,只将抱拳的手又抬了三分,言辞恭谨却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力道:“殿下盛情,外臣感怀。既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
赫连齐微微颔首,玄色广袖在空中拂过一道优雅的弧,转身时额间那枚深蓝琉璃额饰折射出的幽光,与城门上那些金箔的芒彩短暂交缠。他不再多言,只向身侧一名着绛紫官服的近臣略一抬手,那官员立即躬身,自袖中取出一卷以金线封缄的薄笺,双手奉予紧随其后的客省使罗萨。
赫连齐的身影在一众官员簇拥下缓步远去,仪态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番热忱言辞只是日光下浮动的蜃影。
客省使罗萨双手接过金笺,不敢怠慢,迅速扫过其上数行朱砂小字,随即脸上堆起殷切却不过分谄媚的笑,趋步上前,对少将军深深一揖:“下官罗萨,奉太子令谕,”他略略举了举手中金笺,以示凭证,“为贵使安排下榻事宜。珩馆已连夜洒扫,冰镇瓜果与兰汤皆已备妥,专候将军驾临。”
少将军静立片刻,目光掠过太子渐远的背影。风过处,城楼檐角金铃轻响,送来一缕遥远模糊的乐音,甜腻如蜜,却无端让人心生寒意。
“有劳。”他终于开口,声音如雪落银湖,纹丝不漾。随即抬手一挥,一众轻骑沉默地随着他,踏入了那片被琉璃与黄金,切割得光影破碎的城门阴影之中。
? ?客省使,本文中是西域外交接待官
第二百一十六章 分界
罗萨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殷勤笑容,侧身引着少将军一行,踏上了通往馆驿的主道。
“将军。”他指向右侧,语气中满是自豪,此乃我天水城最负盛名的琉璃坊市。四方奇珍,九州宝物,无不汇聚于此。”
少将军目光扫过右侧的琉璃坊市,檐下水晶风铃轻响,衣着锦绣的商人立于铺前,手中把玩的猫眼石在落日下,宛若一缕被囚禁的金色火焰。
北海的“夜明犀角”被随意嵌在廊柱上,白日里也吞吐着柔和的月白荧光。
玉器铺内,南荒“火浣布”制成的帷帐无风自动,其色赤红,边缘金丝焰纹光华流转。
那是来自昆仑雪线之上的寒玉髓,南海深处才有的七彩砗磲,半人高的赤红晶簇……
而一旁的胡姬酒肆,几名披着轻薄如雾金纱的舞姬,正在二楼廊台上曼妙起舞,脚踝金铃摇曳,吸引着楼下贵族子弟痴迷仰望的目光。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嘲讽,淡淡道:“确是大开眼界。”
“将军喜欢便好。”罗萨只当是真心赞誉,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少将军的目光越过廊台,穿过镶嵌琉璃的青石主道,落到了左侧暗巷内的另一番天地,他的眼中慢慢涌上了悲凉。
罗萨察觉到他视线的变化,身形顿了顿。笑容未减,只是声音之中多了几分无奈:“让将军见笑了。左侧这些……”
他朝那片破败区域瞥了一眼,语气随意:“是我西域一些老城区的旧俗风貌。许多祖辈传下来的匠人、手艺人,就爱守着老作坊、老屋子,过得是清苦些,却也不愿搬。王上仁德,念其祖业,也就随他们去了。让这琉璃坊市边,平添了几分……嗯,野趣。让将军见笑。”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流畅自然,脚步未停,便引着队伍沿大道前行。
左侧开裂的低矮土坯房,破败的窗下,此时正蹲着几个身披破麻布,骨瘦如柴的孩童,目光盯着一街之隔,琉璃坊市中的衣香鬓影与玉盘珍馐,眼中流露出一丝畏惧和渴望。
一个妇人蜷缩在自家门槛外的阴影里,怀中抱着个无声无息的婴孩,眼神空洞,对街对面的繁华和踏马而行的一众人群视若无睹,或是早已麻木。
风将右侧炙烤羊肉与葡萄酒的浓香送入左侧酸腐的空气里,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奇异的交织在一起。
冰寒缓缓渗入少将军的视线,他勒缰的手微微一紧。他未言语,只极轻微地向后侧了侧头,袁平会意,悄无声息地离开。不多时便买回了,满满一大包热腾腾的肉胡饼,沉默分到那些脏污的小手中。
罗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敬佩之色,趋前一步,微微躬身,“将军仁心。”他语带赞叹,目光扫过那些狼吞虎咽的孩童,又恭敬地落回少将军身上。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一丝难以捕捉的讥诮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仿佛在嗤笑,这慈悲的天真,和……徒劳。
少将军的目光未曾分给罗萨半分,只静静地落在那个刚吞下最后一口饼的乞儿身上,那孩子正将细瘦的十指轮流含在唇间,一点点舔去沾上的油光。
他看得极深,也极静,片刻,才收回视线,淡声道:“走罢。”
一阵裹挟着沙尘的风,毫无预兆从左侧破败的巷弄深处刮起,卷起地上的灰土和几张看不清字迹的废纸,呼啸着越过那光可见人的花岗岩主道,扑向右侧的琉璃坊市。
一张沾着污渍的纸片,“啪”地一声,贴在了一家珠宝铺前光可鉴人的黑曜石门柱上。门内正挑选宝石的贵妇嫌恶地皱了皱眉,立刻有仆役上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迅速而用力地将纸片拂去,仿佛掸掉什么致命的秽物。
行至春红苑的鎏金飞檐下,罗萨挤了挤眉眼,笑容添了两分猥琐:“都是些想送丫头进来过好日子的人家。”
少将军抬眸,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缓慢挪动,多是面黄肌瘦的老妇或佝偻咳嗽的老汉,手里紧紧攥着自家十四五岁的丫头。那些女孩儿个个瘦得见骨,破衣烂衫下,却隐约能瞧出清秀的眉眼,仿佛蒙尘的珠玉。
老鸨斜倚门框,捻着绢帕的手随意一指,便有仆役上前,粗鲁地掬起铜盆里的水泼在女孩脸上,再用灰白的帕子胡乱一擦,水珠混着泥污滚落,露出一张张或惶恐茫然、或隐现一丝对温饱虚幻向往的脸。
老鸨挑剔的目光扫过,如同打量牲口,见那帕子瞬间染了污浊,便嫌恶地蹙起眉,啐道:“尽是些下等货色,也敢往我这儿送!”偶有一两个被挑中的,老鸨便从袖中甩出几粒碎银,仿佛施舍街边的野狗。
笙歌悠扬,如丝如缕,自那灯火阑珊的玉楼深处袅袅飘出,老鸨转身望向苑内,眼底方才透出一丝满意,仿佛挑拣的不是人命,而是妆点这金玉之窟的又一批活玩偶。
少将军眼中明灭不定,指节在缰绳上绷出青白痕迹,这座用琉璃与黄金铸就的城,内里流淌的哀鸣,远比战场的硝烟,更令人窒息。
就在此时,一座高门大院的黑漆侧门,“吱呀”一声推开。两名膀大腰圆的家丁赶着一辆骡车出来,车上堆满了各色吃食。
完整的烧鸡只撕下个腿,肥嫩的蒸鱼仅动了几筷,大块的蹄髈甚至只被尝了皮肉,便与雪白的米饭、松软的蒸饼混杂一处,被当作泔脚废物,正要运往偏僻处的“灰坑”掩埋。
那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怪异的气味,在风中弥漫。
板车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牵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男孩,正眼巴巴地望着。孩子的眼睛,死死盯着车上的食物,喉咙不住地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不敢上前一步,只是死死攥着祖母的衣角,身体因恐惧和渴望而微微发抖。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天水都城
老妇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的麻木,只是下意识地将孙子往身后藏了藏。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猛地一颠。一块连着不少肉的硕大酱骨头,从堆积如山的残羹中滚落,“啪”地一声掉在尘土里。
那一瞬间,男孩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求生光芒!他挣脱祖母的手,像只饿极了的小兽般扑了过去,脏污的小手猛地抓向那块骨头。
“小畜生!找死!”一声厉喝炸响。
旁边的家丁仿佛早有预料,脸上闪过狞笑,手中赶车的鞭子带着风声,狠狠抽在男孩瘦弱的脊背上!
“啪!”清脆的鞭挞声令人心悸。男孩惨叫一声,小小的身子被打得翻滚出去,那块到手的骨头也脱了手。但他竟不顾疼痛,立刻又爬向骨头。
“还敢捡?”另一名家丁上前,一脚狠狠踩在男孩的手背上,用力碾磨。骨头碎裂般的细微声响和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嚎同时响起。
“您行行好……孩子不懂事……求求您……”老妇跪倒在地,不住磕头,额头瞬间见了血痕。
那家丁啐了一口,骂道:“晦气的东西!这骨头也是你们这等贱民配碰的?弄脏了爷的鞋!”
说着,鞭子再次挥出。就在那家丁的鞭子挟着风声,将要再次抽在男孩背脊上的刹那,一道玄色鞭影,倏然弹起。
“啪!”
没有抽打皮肉的闷响,只有鞭梢与鞭梢在半空中绞缠的锐利之声。家丁挥出的鞭子,被另一道更凌厉的力道死死架住。
那家丁只觉虎口一麻,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顺着鞭身传来,震得他手腕生疼。
“嗖”的一声,那家丁只觉手上突然一轻,他那根鞭子竟被一股巧劲轻易夺了过去,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他惊愕地抬眼望去,端坐于骏马之上的少将军。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寒潭般的眸子,透过飞溅的尘土,冷冷地投了过来。
让那原本凶神恶煞的家丁呼吸一窒,心头莫名窜起一股寒意,竟不敢与之对视。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喧闹的街市、朱门内的胡乐、老妇的呜咽、男孩压抑的抽噎……所有声音都褪去,一种无声的共识在寂静中迅速蔓延。
他垂眸,看向地上蜷缩的男孩,声音犹如古寺晚钟的余韵,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食物既已弃之如敝履,便是无主之物。稚子何辜,不过求生。”
言罢,他不再看那面如土色的两个家丁和僵在一旁的管家,目光淡淡扫过身旁的袁平。
袁平早已会意,他蹲下身,动作极快地检查了一下男孩背上的鞭伤和那只被踩得红肿破皮的小手,然后又将怀里,之前那剩余的肉饼塞进男孩手中。
他眼神凌厉地扫过那两名家丁和管家,最后弯腰,拈起了那块惹事的酱骨头,随手丢回了散发着馊臭的板车上,瞬时残羹和馊水飞溅,泼了两个家丁满身满脸。那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住,喏喏不敢再言。
少将军目光扫过板车上丢弃的食物,掠过跪地颤抖的老妇和紧攥肉饼狼吞虎咽的男孩,最终凝向那座朱门高墙。他薄唇紧抿,眼底闪过一丝压抑。
这西域都城,这天水腹地,这表面的繁华之下,腐烂的又何止是这些被丢弃的酒肉?
少将军目光转而投向罗萨,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寒意却沁人骨髓:
“客省使……贵国都城街市,有豪奴纵车驰骋,惊扰本使。请贵国依律处置,并确保此类惊扰使团之事不再发生。……三日内,本使想见到处置文书,不知客省使意下如何?”
罗萨脸上瞬间红白交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只能连连躬身,讪笑着试图缓和气氛:“将军所言极是!所言极是!是……是下官疏忽,恶仆无状,惊扰了将军车驾,下官定当重重严惩!”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狠狠剜了那噤若寒蝉的管家和家丁一眼,心中暗骂这几个蠢物有眼无珠,险些酿下祸事。随即,他又堆起更加殷勤、甚至带了几分谄媚的笑容,对少将军道:“将军宽宏大量,下官感激不尽……”
“宽宏?”少将军他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动,缓缓吐出两个字,却让罗萨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本使见贵国都城,竟有人胆敢背着王上和太子,行如此奢靡浪费之举,深感震惊。”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那满载残羹的骡车,复又落回罗萨脸上,那目光并无厉色,却让罗萨瞬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停滞。
“贵国素来仁政,为警示豪强,”少将军缓缓道,“本使提议:令此府将车上所弃食物,按市价折算成粟米,十倍捐出,用于赈济都城贫民。此举既可弥补其过错,亦可为贵国树立,惩恶扬善、体恤民生之典范。想来王上和太子殿下,定也十分乐意。客省使以为如何?”
罗萨额上的汗冒得更急了,他慌忙掏出手帕擦拭,指尖有些发颤。十倍折算?这哪里是“提议”,分明是逼着他去向那家背景不浅的豪强开口割肉,还要扣上一顶“仁政典范”的高帽,让人拒绝不得。他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连连点头:“将军思虑周全,仁心可鉴!下官……下官定当将将军金玉之言,即刻禀报上官,定要办得妥帖!”
“馆驿已近,将军不若移步歇息?一路劳顿……”罗萨躬身让道,只想尽快将这尊神请走。
陪笑打着岔:“将军,‘珩馆’临水而建,推窗可见湖景,最是清幽不过。太子殿下特意吩咐,要将馆中最好的‘水月舍’留给将军下榻。”
少将军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他不再看那琉璃金瓦,也不再瞥那断壁残垣。目光所及之处,那座被描述得如天上宫阙般的珩馆,已在暮色中显露出优雅的轮廓。
然而,方才那阵风,那阵短暂勾连两界、又倏忽抽身而去的风,似乎还缠在他的鼻息之间,迟迟不肯散尽。
第二百一十八章 出浴
珩馆是天水城首屈一指的官驿,最好的那间“水月舍”自不必多提。房中覆着厚实浓艳的金线忍冬花纹羊毛栽绒毯。整块胡杨木剖就的低矮宽榻,和一尊鎏金盘枝灯,细节处透着寸寸金贵。
最妙的是,这屋内临水一侧竟探出一方小小的露台,以木柱稳稳撑在河面之上,将一湾清波揽作私景。此刻日头西斜,碎金般的余晖正正洒在粼粼水面上,又被门扉裁成一道暖融融的光,斜斜铺进屋内。
内间,沐浴用的热水与香汤早已备好,氤氲的白汽从屏风后霏微升起。光拂过雾气,水汽瞬间被镀了金,一粒粒微光在其中浮沉明灭。
微光在雾气中旋舞,温柔地栖在他低垂的睫上,将他被热水蒸出的薄薄绯色染得透亮,水珠自墨黑发梢滚落,沿着古玉沁色般的侧脸,优美的下颌与颈侧滑下,一路拖曳出细碎光痕,沿着宽阔胸膛中央那道人鱼线的浅壑一路急坠。
“嗒。”
极轻一声,落回尚漾着细密涟漪的浴桶中,融进那池犹带他体温的暖水里。水雾自桶中袅袅升起,如纱如幔,将他劲瘦腰身以下朦胧笼住,在屏风投下一片引人探究的影。
他自水中站起,带起一片淋漓水光,水珠顺着足踝滚落,在地面洇开数点深色的湿痕。他伸手扯过宽榻上搭着的雪白中衣,衣襟半敞,湿润的胸膛若隐若现,水痕自锁骨一路没入更深的阴影。布料被肩背残余的水汽润湿,贴在紧实的肌肤上。
他并未仔细系拢,只就着这身湿暖,用一根衣带在腰间松松一束。几缕湿发仍黏在颈侧,随着他微微侧首的动作,在皮肤上划出几道极浅的水迹。他周身在浴后洁净的热意,与衣衫半湿的凉滑触感中交织。
他便带着这身未散尽的水汽,推开了与露台相连的那扇嵌鎏金翼狮的木门。湿雾混着草木清气,也送来一丝极细微,几乎微不可闻的……金属腥气。
下一瞬,他那点散漫便如云消雾散般褪得干干净净。就在那粼粼金光之下,贴近岸边水草之处,几点银白,正随着水波无助地翻动、沉浮。
是鱼。
三条寸许长的小白鱼,翻着肚皮,被水流带动,银鳞恰好转向夕阳的一侧,便会迸出一线冰冷且毫无生命的反光。一种属于死亡的光泽。
与整条河的璀璨格格不入,像美人面上骤然划开的伤痕,像盛宴酒浆里滴入的一滴污血。
他俯身,伸出手,指尖极快地从水中一掠,捞起一条。小鱼冰凉僵硬地躺在他掌心,鳃边沾着一点暗褐色的絮状物。
他直起身,望向金光逐渐黯淡的河面,又看向手中这尾鳞光已黯、生机尽褪的小鱼。方才室内霭霭的热气、香汤都被掌中这点刺骨的冰凉,彻底地抹去。
“来人。”
他开口,声音如冬日清晨,那种将明未明,泛着青白寒光的鸦青色。
袁平应声而入,甲叶轻响,带起一丝寒意。远处的炊烟和仆役的走动声,隐约可闻,更衬得此处寂静。
袁平躬身,双手稳稳捧上那尾已僵的小鱼,鱼身冰冷滑腻。他移步至窗边,借着最后一线天光,凝目细看。
他看得极慢,也极静。昼夜更迭,明晦交替,唯余他掌中这点冰冷死意。
末了,手腕一沉,那小鱼便脱手而出,坠入窗外沉沉的河水。一声轻响,那鱼竟未立刻沉没,白花花的肚皮在水面一翻,被水流推着,晃晃悠悠地打了个转,便稳稳地漂在了水面上。
少将军靠近袁平,声音低得几乎要化进河面升腾起的夜雾里:“你让天水的暗桩,查一下这河流的各个分支流向何处?可有异常?”
“是。”袁平下颌微收,整张脸瞬间绷紧。同样以几乎不闻的气声应下,他未再多言,深施一礼,身影迅速没入驿站廊庑的阴影中。
日轮收尽最后一缕金,天空已从胭脂红褪为深青,那一点刺眼的白,便格外分明。静静地、缓缓地,向着下游漂去。
少将军的目光渊渟岳峙,如深潭静水,无声地追随着那点白,直至它彻底没入河道的转弯处,被夜色与树影完全吞噬。
官驿的马厩之内,袁平抚摸着马颈,对前来查看马夫大声嘱咐:
“这马你得留心,它跟了我三年,这马别的都好,就是被惯出个刁嘴,夜草非得是两寸的,多一分嫌长,少一分嫌短,嚼着才顺口。你看看这草,长的长,短的短,混在一块,它能把长的挑出来甩了,专去底下翻那短的吃。”
他无奈摇了摇头:“这毛病啊,都是我以前在东南军营惯出来的,这几年越发不好伺候了。不然它吃不饱,夜里净折腾。”
远处,那个白日里,总佝偻着背,沉默清扫马粪的老驿卒,在袁平说到三年时,耳尖颤了颤。
他手中的扫帚未停,依旧不紧不慢地扫着地,仿佛周遭的抱怨与马嘶都与他无关。那刻意拔高的声音,将“三年”、“东南”、“两寸”这些字眼,混在风里送到他耳边。
夜深人静,马厩鼾声渐起。老驿卒提着盏昏暗的羊角风灯,慢吞吞走到马厩一厕的茅房的东南墙角,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尖在紧贴墙根处仔细摸索,触到一块边缘被湿气浸润得格外松动的墙砖。
他屏息,用指甲抵住砖缝,先是向上数了三道砖缝停住;又向左移了两道。随手指尖往里一探,夹出一个用石蜡封得严实的小的薄木管。
他将木管纳入袖中暗袋,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身离开了。
羊角灯昏黄的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他提着灯,像来时一样,慢吞吞地挪出,身影渐渐融入驿馆后院更深的黑暗里,与那无边的夜色,再不分彼此。
只有夜风穿过空荡的马槽,发出细微的声响,将那墙角一丝若有若无的、新鲜的泥土气,也悄悄吹散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接风宴
殿前煌煌如昼,宫灯流彩,鼓乐声透过沉厚的夜色传来,滤去了喧嚣,只余下雍容庄重的余韵。少将军一行恰在此时抵达。
西域王赫连扎雍立在阶上,面色在宫灯下,透出几分疲态的浮白。太子则抢先一步下阶,他的笑容温煦得仿佛能让冬雪消融。可却让人无端想起,毒蛇发动攻击前,那瞬间静止的妖异和美丽:
“将军一路劳顿!白日城门前行的是国礼,今夜父王设的是家宴,专为将军洗尘。”
他侧身展臂,指向身后巍峨的殿宇,刻意将“家宴”二字说得清晰而温和,“此殿乃我西域历代君王议政宴饮之所,今日为将军敞开,还望将军莫嫌简慢,尽兴而归。请!”
他姿态恭敬,甚至亲自虚引了半步,将仰慕与殷勤做得十足。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渗入眼底。
少将军步履从容,一身墨绿绣金麒麟纹的锦袍,在满堂华彩中沉静得夺目。灯火映亮他侧脸,眉眼间却凝着远山寒雾般的疏淡。他拱手还礼,声调舒徐:“殿下此言,令外臣惶恐,亦深感荣幸。”
他略顿,语气似更诚恳:“能立于此地,于外臣而言,已是殊遇。外臣感念于心,必以诚相报。”
“将军过谦!快请!”太子侧身引路,姿态亲近,手臂似无意般欲虚扶。
殿内,西域王王于主座抬手示意,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那极力维持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强撑。
太子笑着上前:“父王这几日偶感风寒,太医叮嘱静养。只是听闻将军前来,定要亲自来见一见。”他侧身向将军示意,嘴角弧度完美,“今日将军是贵客,更是自家人,万万不要拘礼。父王虽喉间不适,不能多言,心意却是极诚的,还望将军莫要见怪。“
少将军垂首,声音清朗:“外臣受之有愧,实不敢当。“
“此乃西域陈酿玉人醉,埋于天水之畔十载,水脉清冽甘柔,最是温润,正合将军洗尘。小王为将军满上。”
太子已回至对面席位,亲自执起鎏金酒壶,隔着席案笑道::“将军今日可还安好?听闻城中车马杂乱,倒是让将军见笑了。”
太子执壶,亲自为少将军倾酒。暗红色的酒液注入夜光杯,少将军双手虚扶杯底,略一欠身:“谢殿下。”
待太子回座,他举杯却未饮。灯火映着他侧脸,眉目沉静,唯有眼底一抹微光,似深潭映月,清亮却看不真切。
“劳殿下挂心,车马冲撞,实属小事。”他顿了顿,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又极快地掠过一丝仿若错觉的柔和。
“大王和太子既说是家宴。那外臣便斗胆僭越一回。殿下以诚相待,开此重门,外臣自当推心置腹,言无不尽。”
“外臣深知大王和太子仁政布于四方,一心为民,可谁知这都城之内,竟有人将天家的恩泽践踏于车轮之下。”少将军眼中似有讶异和愤慨:
“外臣深感痛心,浪费的虽是粮,可实实在损的却是天家的清名和民心,是大王和太子的一片仁德之心。”
“所以今日,”他重新抬起眼,眸中那点困惑散尽,“外臣向客省使提了个不情之请。不如让那户人家,将这些糟践之物,按市价折抵十倍,全数换成粟米,分与城中贫民。”
他再次举杯,这次,是向着御座和太子,稳稳一敬:“如此,既能小惩大戒,又能将其变成一桩彰显大王和太子殿下德政的美谈。”他声音里注入一种奇异的、具有煽动力的恳切,“唯有这样,才不辜负大王和太子殿下这一片爱民之心。”
“一点拙见,全凭大王、太子殿下圣裁。”他语气归于恭谨,随即仰头,喉结滚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太子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了几分:“将军所言,才是至理!小王敬将军!”他亦仰头饮尽,杯底亮出。
少将军的目光,浅浅掠过太子脸上那抹,精确到毫厘亦无可挑剔的弧度。其中关窍,便如掌上观棋,子子分明。
这城中的狼藉,西域皇室怎会不知?不过是任其腐朽罢了。这根本不是昏聩,而是君王的御下之术。
西域地薄,稼穑维艰。这些老弱妇孺,他们非但不是助力,反倒是耗损粮饷的累赘。他们的命,在权衡利弊的天平之上,轻如草芥。
而那些朱门大户、钟鸣鼎食之家,不过是王室温养的钱囊与粮仓。君王深谙祸水东引之道,待那民怨如野火燎原,择一二朱门,以雷霆之势问罪,敲山震虎。即得足以充盈国库的资财,亦能得百姓的民心。一石三鸟,不外如是。
少将军执起金樽,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抬眼看着御座上闭目养神的西域王,和旁边虽唇角含笑、眼中却无半分情绪的太子。
他们需要仁政这袭华美的衮服,来遮掩内里的疮痍;需要民心这面王旗,来标榜正统与天命。
这笔买卖,他们不亏?
所以,他那“十倍捐粮”之法,他们不会不允,亦只会罚的更重。
借冲撞使臣之名,行借刀杀人之举。这刀既然已递到他们手中,岂有不落下的道理?
他目光从太子殷切的脸上滑开,落在自己杯沿残留的酒渍上,那点湿痕很快在他眼底凝成了冰。
酒过三巡,公主方才风尘仆仆踏入殿门,裙摆沾着玉城特有的赭红沙尘,发髻微松,几缕青丝垂落颈侧,显然是马不停蹄刚抵宫门。她无视太子,径直走到西域王座前:“儿臣回来迟了。”
赫连齐太子把玩着酒杯,轻笑:“王妹为玉城事务辛劳,接风宴已过半,入席吧。”
公主恍若未闻,径自走向末席。宽袖拂过案几,她执壶斟满一杯葡萄酒,仰首饮尽。暗红琼浆映着殿内烛火,在她喉间滑过一道流光。
公主的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少将军的脸,却在看清他眉眼轮廓的刹那,骤然凝住。
是他。
第二百二十章 入骨
昨夜玉城斗兽场中,在喧嚣中心自成一片寂静的中原男子,她翻遍全城未寻得踪迹的影子。竟在此刻,披着大齐将军的衣袍,冠冕堂皇地端坐于她的国宴之上。
先前的烦躁与敌意如露散朝曦般退去,一把灼人的火,从眼底直烧到心底。原来不是错过,而是天命注定要在此处重逢。
她忽地低笑出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杯沿。难怪寻不到,他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身份回来。
“王兄,”她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甜腻,奇异地压过了殿中乐声,“这位镇西将军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几杯薄酒,岂非显得我西域怠慢贵客?”
她缓缓起身,曳地的裙摆拂过光洁的金砖,一步步走向少将军的席位。每一步似都踏在殿内寂静之上。她在少将军案前站定,微微倾身,身上混合着风尘与冷香的气息迫近。
“将军,”她望着他沉静如寒潭的眼,唇边笑意愈深,缓声吐字,只容彼此听清,“玉城一别,别来无恙?”
殿内众人屏息。赫连齐太子把玩酒杯的动作停了下来,眼底掠过一线探究的暗芒。
少将军身形往后微仰,不露痕迹地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抬眸迎上公主燃烧着战意与探究的视线,眉峰未动,眼波不兴,只将手中酒杯稳稳放下。
“公主殿下,”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外臣初至贵宝地,何来一别?想必是殿下认错人了。”
公主挑眉,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他面前的银质酒壶上。
“是吗?”她尾音微扬,眼中光华流转,似有星火迸溅,“那便当是本公主……记错了。只是既来了我西域,这接风宴的酒,将军可要饮尽才是。”
她抬手,亲自执壶,为他斟满一杯殷红如血的葡萄酒。灰蓝的瞳仁里,倒映着他波澜不惊的脸。
“此酒性烈,后劲绵长,”她将酒杯推至他面前,语调轻缓,却分外清晰,“恰似有些人与事,初时不觉,待发觉时,早已入骨。将军,请。”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杯酒上。这已不是接风,而是公主掷下的香饵。
少将军停滞一瞬,随后声线似那雪夜更声,破开殿内氤氲,一字一字,冷而醒神:“公主此言……深谙离人之苦。”
他语气里染上了悲悯,“此去千里,故土山川,亲族音容,皆化为永夜之思,此痛,确能入骨。”
他将她那“入骨”二字间的旖旎,悄然化作了山河家国的苍茫。
他收回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看向她。那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涟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然则,公主将一身之安危,系两国邦交之安危;公主一念之喜悲,关边境万民之忧乐。”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像在将无形的重担,一点一点,覆上她的肩头,“从此,公主便是国之疆界,民之所望,是史书工笔必将深镌之铁划银钩。”
他略一停顿,那沉默重如千钧。“外臣使命,便是护送这未来将撑持两国门户的梁柱,安稳行毕此程。愿公主将此身,立为不周之山。愿此入骨之任,化为不灭星辰。”
殿内烛火,在公主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爆开一星无声的火花。
她指尖那盏酒还未放下,连唇边那抹玩味的弧度也依旧挂着,可周身那层慵懒和甜腻已无声褪去。就像艳丽的织锦被忽然抽走,露出底下的沉黑玄铁。
他的话,字字句句,不是落在耳中,而是镌在骨上。每一个词,都是一圈金光璀璨的锁链,一圈,又一圈,将她牢牢套死在神坛之上。她是边关战士的止戈之符,是百姓的安危所系,是国家的绸缪之契。
她唯独不是那有血有肉的自己。他将她那点暧昧的试探,封存为神龛前的祭品,让其再不见天日。
好得很。
心底,竟浮起这三个字。没有怒,只有被彻底激起的沸腾战意。他不仅看穿了她的饵,更反手为刃,剖开了她华丽宫装下与生俱来的枷锁,并将那枷锁铸成了更沉的冕,冠上她的发。
她忽然又低低笑了起来,这一次,没了刚才有刻意的软甜,只有一片清凌凌的、玉石相击般的冷音。
“将军,”她开口,声音穿透了复起的管弦之音,清晰地传到他耳中,也传到每一个竖着耳朵的权贵耳中,“好一篇……江山赋。”
她缓缓踱步,回到自己的座位,瞳仁里所有流转的星火俱已沉淀,凝成寒冰,直直沁入他清明的眼底。
“你将这山河之重,一言为鼎,置于本公主一身……”她指尖,极轻、极缓地,叩了一下面前的金樽,发出一声清越的微鸣,“将军,你便如此确信,本公主……担得起?”
她不等他回答,也不必他回答。目光扫过他面前那杯依旧满着的、殷红如血的酒,又掠向殿中诸人那屏息凝神、各怀心思的脸,最后,落回自己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细指尖。
担得起,要担。
担不起,也要担!
这便是她的命,自出生那日便写定的命。只是从前这命途朦胧,今日,却被这人用最冷静、最残酷的话语,撕扯得鲜血淋漓,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她,不想信命!
“将军不愧是国之干城,”她轻声开口,语调平静无波,“心志如铁,不染尘埃。”
她看向远方的目光,不再有彷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狩猎者的幽静。
“此酒,”她忽然抬手,将自己案前那杯葡萄酒执起,向着少将军的方向,虚虚一敬,目光却锐利如鹰,“既喻山河之重,本宫,便先饮为敬。”
说罢,仰首,一饮而尽。殷红酒液染过她饱满的唇,留下一道惊心动魄的痕。
她看着他,唇边重新勾起弧度,这一次,再无半分轻慢玩味。
“将军的教诲,本公主,记下了。”
既然情不能动你,将军,那我们……换个方式再弈。从此,疆场不在黄沙,而在你我方寸之间。这较量,方才真正开始。
宴席依旧,管弦再起,却无人能再忽视这席间陡然绷紧的无形之弦。一场始于玉城暗夜的追逐,此刻,终于在这珠灯映昼的宫宴之上,摆到了明面。
第二百二十一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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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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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天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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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棋局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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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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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磁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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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大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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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冶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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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一探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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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琼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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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灵狐
一路继续东行。公主突然开口:“将军,前方五里便是皇家猎场。本公主想亲手打几头像样的猎物,送给中原的皇帝,我未来的父皇,当作见面礼。”她笑得明媚。
少将军神色未变,只略一颔首:“公主有心了。”
公主轻轻击掌,后方随行的侍卫迅速上前。一个打开的长形木匣内,装的却并非军中常见的制式弓箭。匣内黑绒衬底上赫然并躺着两副弓箭。一副是重弓,弓身乌沉,气势雄浑,弓臂带着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迹。而另一副则明显小巧精致,线条流畅锐利如隼鸟之翼。
公主探手入匣,纤指轻挑,将那副精巧的小弓取出,递向少将军。
“将军试试这个。重弓压手,林间驰射恐不灵便。此弓虽巧,力道却足,正合今日之用。”
随后,她回身抚向自己惯用的那副重弓。常年在外驰骋打猎,她的肌肤并不似闺阁女子那般白皙,而是透着几分日晒后的蜜色,指节处更有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可即便如此,当那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玄黑的弓身时,黑与白的对比依然鲜明,且愈发显得她手掌小巧。
她五指收紧,稳稳将重弓提起,在掌中轻轻一颠。那副重弓在她手中仿佛失了分量,举重若轻。
“将军,”她抬眸,唇角带笑,目光灼灼地望向少将军,眼中带着几分挑衅,“今日猎场猎物颇丰,将军不如陪本公主走一遭?”
少将军神色淡漠,只是微微拱手:“公主有令,外臣自当从命。”
公主余光微动,悄悄往一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会意,当即打马上前,抱拳道:“末将先去探探路。”
公主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目送侍卫远去,眼中光芒闪烁,似有万般算计。
一行人踏入猎场,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只余几缕阳光透过缝隙洒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皇家猎场早已为这场狩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猎物被预先驱赶至预定的区域。随着队伍向密林深处行进,四周野兽活动的痕迹也愈发密集。灌木丛中不时传来窸窣声响,一只野兔从草丛中窜出,警惕地竖起耳朵,鼻尖微动,似乎在嗅探危险的气息。
公主眼尖,立即勒住马缰,示意众人噤声。她缓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动作轻柔。那野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后腿一蹬就要逃窜。
“嗖!”
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没入野兔的后腿关节。野兔被那箭上的力道带倒,紧紧钉在了地上,挣扎了几下,却未能逃脱。
公主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勒马回身,看向少将军:“将军可要试试?”
少将军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公主箭法精湛。”
话音刚落,前方树梢上突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一只羽毛斑斓的山鸡被惊起,从低矮的树枝上腾空而起,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急促的“咯咯”声。
公主来不及搭话,立即调转马头,追着山鸡的方向疾驰而去。那山鸡十分灵活,在林间左冲右突,时而贴着地面滑翔,时而猛然拔高。公主几次挽弓,都因山鸡的突然变向而落空。
她眼中闪过一丝恼意。眼看山鸡就要飞入密林深处,公主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加速。她屏住呼吸,挽弓搭箭。
“嗖!”
箭矢堪堪擦过山鸡的尾羽,山鸡受惊,翅膀拍打得更急,眼看便要逃离。
就在此时,另一支箭从公主身侧破空而出,精准地贯穿山鸡。山鸡应声而落,重重摔在地上。
公主回头,只见少将军缓缓放下弓,神色依旧淡然。他的箭精准无比,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这一箭,再寻常不过。
此时林间倏然一道灰影闪过,那是一只体型小巧的幼年雪豹。
公主眸光一亮,当即挽弓搭箭。一行人策马追着雪豹,转眼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少将军目送她远去,正欲跟上,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细弱的呜咽。
他循声望去,只见灌木丛中蜷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唯有鼻尖一点黑,像是不小心沾上的墨渍。
“呜……”
察觉到他的视线,灵狐浑身猛地一颤。它清透的眸子里映满了惊惧与痛楚,右后腿不自然地蜷缩着,原本雪白蓬松的毛发已被鲜血浸透。
它试图逃跑,受伤的腿却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狼狈地拖着身子,在地上蹭出一道断续的血痕,这显然是方才雪豹利爪留下的重创。
少将军翻身下马,缓步走近。
灵狐警惕地缩紧身子,朝他龇了龇细小的尖牙。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盛满了惊恐。
“别怕。”少将军蹲下身,声音柔和,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灵狐的脑袋。
灵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不再挣扎,只是身子仍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少将军检查了一下伤势,眉头微蹙:“伤得不轻。”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小心地洒在伤口上,又撕下一块衣角,轻轻包扎。
它伤得这么重,这般将它留在这里,想来必死无疑。少将军只得将灵狐裹在披风中,翻身上了马。灵狐四处张望了一番,随即毛茸茸的小脑袋拱了拱,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
他心中忽然一动,这小东西……倒是机灵可爱。以前曾听说,天山附近似乎有白灵一族,灵智极高,其寿绵长,而形貌却永如初生。眼前白狐不正是传说中的模样?
他想起朝霞郡主平日最爱这些灵秀的小生灵,若是见到这雪团子似的小狐,不知该有多欢喜。想到这里,少将军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好生照看。”他将灵狐交给一旁的侍卫,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温度。
不过片刻功夫,林间便传来马蹄声。公主策马而回,发丝微乱,连额角都沁着薄汗,却掩不住眼中的得意。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其中一人手中牵着一条牛皮绳,绳端捆着刚才那只雪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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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危险
那雪豹嘴上套着铁条制成的口笼,脖子上箍着牛皮和精铁制的项圈,连着一条粗壮的牛皮绳。它此时虽是依旧龇牙低吼,却已奈何不得。
另一名侍卫的马鞍上还挂着一卷特制的套索,那是刚才用来猎豹的。
“将军久等了。”公主勒住缰绳,唇角微扬:“这雪豹本公主活捉了!这畜生倒是机敏,可惜逃不过本公主的套索。”
少将军看了一眼那雪豹,淡淡道:“公主准备周全。”
公主发现了一旁侍卫怀中的灵狐,好奇道:“这灵狐,将军是要带回中原?”
少将军“嗯”了一声,视线仍落在灵狐雪白的皮毛上。
几乎同时,林间传来蹄声,探路的侍卫控马自林间穿出,马腿与他的靴筒上溅满湿泥,皮甲下摆与肩头也蒙着被马蹄带起的、细碎的干土与草屑。
公主正勒马驻足,侍卫把马停靠在她身侧,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殿下。”
“嗯。”公主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示意他继续。
侍卫凑近公主耳侧,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公主办妥了,往……”
公主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嘴角缓缓勾起。那笑容起初只是浅浅的,但很快便蔓延开来,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毒花。
“很好。”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真是…………太好了。”
侍卫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敢直视公主此刻的表情。
公主缓缓抬眼,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树林。
“走吧。”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期待。她看似随意地引着众人前行,实则每一步都朝着既定的方向而去。
少将军放缓了速度,胯下坐骑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这条小径越走越偏,林木也越发幽深浓密,几乎要将天光遮蔽。公主的意图也越发明显。
袁平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不动声色地握紧缰绳,挡在少将军身前,目光警惕地环视着周围的密林。
公主回头瞥了一眼,轻笑道:“这猎场深处,路如迷阵,少将军可要跟紧了。”
少将军并未多言,马蹄碾过满地枯枝败叶,他的手指轻叩剑柄,仿佛对周围的异样浑然不觉。
猎场深处愈发幽暗,树影婆娑。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添几分诡异。
就在这时,袁平突然浑身一僵。
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那是多年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在耳边炸开。
袁平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只感觉一团黑影带着腥臭的热浪扑面而来。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他本能地想要拔剑,但手指刚碰到剑柄,就意识到……来不及了!
死亡近在咫尺。
公主的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她精心挑选的花豹,体型比普通豹子大了一圈,肌肉虬结,皮毛油亮。这些天经过驭兽师的特殊喂养,让它更加凶猛,此刻它正张着血盆大口,直扑向袁平的后心。
妙极!……公主在心里赞叹。
电光火石间,少将军已纵身跃起!
他身形快得只剩残影,长剑出鞘的瞬间寒光乍现。豹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在半空中猛地扭转身躯,避开了致命一击。豹爪还顺势划过他的肩头,带出一道血痕。
少将军落地的瞬间,豹子又再次扑来,他侧身闪避,豹子的利爪擦着他的衣袍而过,带起一阵腥风。
“吼!”
少将军眼神一凝,突然一个后仰,整个人几乎贴地滑行,长剑从下往上斜掠而过,精准地抹过豹子咽喉。
“噗嗤!”
豹子前扑的猛势骤然溃散,庞大的身躯像被抽掉骨骼般瘫软下去,脖颈处深红的血泼洒在落叶上,迅速漫开一大片暗色。
它四肢轻微地弹动了一下,随即彻底僵直,瞳孔里最后一点凶光湮灭在放大的漆黑中。
少将军缓缓站起,衣袍肩头处被豹爪撕裂,隐约可见一道血痕。他神色依旧冷峻,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爷!”
袁平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上前,二话不说便去查看少将军的伤势。他动作利落地从怀中掏出金创药和水壶,拧开壶盖,小心翼翼地冲洗伤口上的血迹。
所幸只是些皮肉擦伤,并未伤及筋骨。袁平绷着脸,动作极轻地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生怕弄疼了少将军。
处理完毕,他这才单膝跪地,重重抱拳:“属下该死!请将军责罚!”
他眼中闪过深深的愧疚,拳头握得发白。少将军为他受伤,这比他自己受伤更让他难受百倍,护主不力,本就是死罪。
少将军淡淡扫了他一眼:“起来。”
袁平起身,浑身依旧紧绷如弦。他不会再让将军受伤,哪怕拼上这条命。
公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注意到少将军眼中骤然闪过的惊慌和此时的释然。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为了救一个侍卫,而以身替之!
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个侍卫而已,值得他如此吗?
少将军面若寒霜,皇家的猎场,怎会有如此大型的凶兽。这豹子来得如此蹊跷,分明是有人精心布局。而能在这猎场中设下如此局面的,除了那位大公主,还能有谁?
他抬眼看向公主,见她神情怔忡,心中更是了然。她竟敢拿人命当儿戏!
可此时挑明,只会让局面更加难堪。他不能与公主公然撕破脸,只能暂且按下不表。
少将军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恢复平静,仿佛方才的惊险从未发生。他看向公主,语气如常:“林中猛兽出没,恐伤凤体。请公主移驾,就此折返。”
这句话看似关心,实则是警告和结束这场游戏的最后通牒。
公主脸色一楞,听出了话外之音,却无法反驳,只能道:“将军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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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洛书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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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赫连绯
距离和亲大典,仅剩一日。
九处祭坛,中宫、正西兑宫、西南坤宫、东北艮宫、正北坎宫、正南离宫,一切皆如经咒之中所祈求的那般太平无事。
独西北乾宫、东南巽宫两处,气机隐动,已生不谐之兆。而正东震宫异动最诡,仅在昨日酉时与今日同时,各现一霎又复归沉寂,如那凶兽蛰伏,偶睁一目。
整座王城,都陷在紧绷的喧嚣里。街巷是满的,人声是沸的,那天象示警、西域王大凶的传言,如野火燎原,早已从玉城烧到了天水街头,成了贩夫走卒皆知的秘密。人心惶惶,大家都在等一个结果,等一场不知是吉是凶的天意,在香火与暮色里,慢慢熬出形状。
那分布于王城的祭祀高台,此刻成了最焦灼的所在。除了皇城正中的中宫祭坛凡人莫入,其余八处,皆被乌泱泱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仰着头,屏着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高台上那徐徐自转、昼夜不熄的星宿引香球,仿佛要从那袅袅青烟中,看出国运的吉凶,也看出自己的命数。每一缕烟的直曲,每一点火的明暗,皆紧紧扣住了台下万千的脉搏。
今日,有人无暇理会这满城风雨。一辆车驾在晨光中驶离宫门,赭色的宫墙在身后一寸寸矮去。
公主端坐车内,指尖无声地捻着袖缘。按制,自踏入这送嫁车驾起,至明日大典礼成,她已是待嫁之身,再不能见任何外男,连父王兄长的面,亦不可再见。便是连她的名字——赫连绯,也将再不被人提起。
最后一眼望出去,宫道两侧跪伏的侍卫和内官,皆是低垂的头颅。没有一张脸能看清,也没有一张脸需要看清。这二十年,她在这四方城里学会的本就是如何隔着珠帘和屏风,乃至于血污,去辨认人心。
车帘终是沉沉落下,将一切挡在车外。
该走了!
马车穿过胡饼焦香缭绕的市集,穿过弥漫着羊肉炙烤辛辣香的酒肆,最终在朔风馆缓缓停稳。夜风穿堂而过,裹挟着馆内深处初燃上的清冷檀香,幽然涌进车厢。
这缕香息仿佛一道敕令。公主知道,一旦踏入此门,她将被困在朔风馆的最深处,履行着大典前最后也最繁缛的静虑之仪。
而珩馆内的水月舍,也迎来了再次登门的访客。
这已经是今日的第四次了。公主的掌事嬷嬷挡在少将军的门前,身后两名内侍抬着一只蒙着红绒的檀木匣。
“将军留步。公主有紧要事相托,此乃公主要亲手献予贵国陛下的《朝贺赋》手书原本。方才发觉匣内衬绢的暗角,有一处火漆印痕模糊,似有二次熔封的痕迹。”嬷嬷神色恭谨。
“公主言,此赋乃先帝御笔亲赐,由不得半点差池。公主恳请将军移步朔风馆,亲自勘验此匣,是保管不慎,还是……有人做过手脚。”
少将军的目光落在那只深红的木匣上。
不是核验公主銮驾的典制规程,便是辨别玉器上蟠螭纹的形制真伪,再是确认那批紫参、雪莲的准确年份……乃至一匣安神香,也需他来掌眼。
每一次,皆是使臣之职或关乎国体……这些他绝无法推拒的理由。
夜风穿过宫墙,带来远处祭祀高台上未熄的香火气。嬷嬷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少将军的指尖在触到木匣前,略一滞。
她连仪式前该用何种规格的玉簪束发都需再三确认,却偏偏能辨出火漆上那毫厘之差的二次熔封痕迹。
一个连礼衣佩戴规制都记不清的人,怎会对文书勘验的细枝末节敏锐至此?
他垂眸,接过木匣。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凉意。
藏拙?试探?还是……这笨拙本身,原本就是另一层漆印?
少将军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前头带路。”
他拂袖,再一次走向那座他今日已踏足三次之地。
此时,朔风馆内,香汤氤氲,热气如白纱般萦绕在白玉池上。
日光透过层层帷幔,将公主的肩颈染上一层暖玉般的光泽。深棕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滑的肩颈,水面浮着兰草与芷兰,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她听着屏风外嬷嬷第四次回禀少将军已至公库的声音,唇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起初只是轻微地抖动,随即肩膀也跟着轻颤。
“呵…………”一声极轻的笑从她喉间逸出。
她笑得水波一圈圈荡开,撞在池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可她脸上没有半分欢愉,那双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眼里,浮着一层清明,恰如猎手凝视着踏入视线的猎物,沉静而耐心。
第四次了。
这位以冷静自持闻名中原的少将军,被她用一个个荒诞不经的理由,一次次唤来。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定是薄唇紧抿,维持着那份无可挑剔的仪态,可那扶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怕是早已用力到发白。
真有趣啊。
她伸手,掬起一捧热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漏下。热气迷蒙中,她几乎能透过重重墙壁,看见那个男人此刻的模样,克制且隐忍,被她这些看似无理取闹的举动,搅得心神不宁。
真可惜!
这层层宫规,这身份鸿沟,让她不能亲眼看见。若是能看见,那该多……痛快!
她笑着,将整张脸埋入水中。数息之后,猛然抬头,一片水幕自她脸上淋漓而下,连同那笑意,也仿佛被这无情的水尽数冲刷干净。
“告诉将军,”她开口,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带着一丝沐浴后的微哑,“本宫忽然想起,那对赤金嵌宝合卺杯上的螭纹………龙睛的方位,似乎与《西域博古图》所载略有不同。请他辛苦查证了,再回话。”
那书可是压在那几箱书的最底下,暂且把他拘在这里,看看他还能忍多久!
她靠在池边,闭上眼,听着嬷嬷应声离去的脚步声,唇角那丝弧度,又再次浮现。
第二百三十五章 公主的嫁妆书箱
少将军停在了朔风馆公库门前。引路的嬷嬷默不作声,上前一步,从腰间取下一柄黄铜钥匙开了锁,随后缓缓推开门扉。
屋内弥漫着新木与锦缎的味道。此刻满满堆放的,皆是赫连大公主刚刚抵达不久的嫁妆。
少将军将手中的深红木匣放在一侧的案上。
“将军费心啦。”嬷嬷上前,边说边小心地打开了木匣。
少将军依言俯身,凝目细看。片刻,他直起身。
“漆色均匀,印纹连贯,并无二次熔封的迹象。是光线与衬缎纹理,看差了。”他语气淡淡,毫不意外。
“多谢将军,看来是虚惊一场,老奴这就去回禀公主。”
“此外,”嬷嬷神色越加恭谨,“公主的嫁妆书箱便在那一侧,还得劳烦将军。”说罢,她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少将军立在库房中央,看着眼前这几口鎏金铜包角的嫁妆书箱。
心中不解,公主为何要请他来?嫁妆箱子本就是女子最私密的物什,况且他还是一个别国的将军。
不过他即便不知她是为何,但是却知,回去后必然还有第五次、第六次。与其来回空耗,不如就着这现成的由头与无人打扰的清净,将这几箱书卷,好好看一看。
室内光线被高窗的绡纱滤得柔和,静静漫过那几口敞开的书箱,箱中齐整的书籍浸润在温润的光里。
最上方的《女诫》与《列女传》,书脊表面的蓝布封皮,都已褪成了灰蓝,边缘也磨损起毛。
随手拿起一本,书页间滑出厚厚一叠散乱的笺纸,有些纸张也已脆黄。上面用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奉茶时,步摇珠串不可过肩”“昏定晨省,诣东厢,帘外拜,声不宜过高”之类的琐碎仪程。
相同的条目,在不同纸张、甚至同一张纸的上下行间,重复出现。墨色新旧夹杂,显然非一时所写,而是经年累月,反复记录,又反复遗忘。字里行间,满是记了又忘、忘了又记的焦灼。
一个连礼法规矩都需如此吃力笔记之人,确似那位在玉簪钗环前踌躇不定的公主。
他没急着去找《西域博古图》,验证那螭纹龙睛。他将箱中典籍,一册册取出,在案桌上缓缓铺开。
他先翻开了《女诫》,书的内页陈旧,有着宛若日日翻看才会有的残破痕迹。书籍的空白处,亦是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可看得久了,那工整里便透出一股匠气,字与字之间气息流畅,一气呵成。且钩角及捺画的弧度与力道,几乎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显然不象边看边记,而留下来的随心笔记,而更似一种专心誊抄,才会有的不自觉习惯。
他将它们移开。下方是《西域风物志》《阖西舆地考》……
《阖西方舆考》比起《女诫》那些书,它明显要新很多。
可书脊的线已略松,纸张边缘也微微卷起。书中的批注极少,但阅读的痕迹,却并不少。记载阖西诸隘口的那几页舆图,纸张明显更加陈旧,而书中几处干涸的墨晕、遗留下来的茶渍、书角造成的磨损……足以可见翻看频繁。
书中批注针针见血。且书写时,多有停顿和涂改。能感觉出做批注时,思索间的反复,衡量与揣摩。
而《金石录》中记载前朝官印的一页,还批着一行小字:“此印钮式样,与宣沃三年旧宫残碑所载的驼钮暗合,然铜质略异,或为后世仿铸,流散阖西。”
笔迹与礼单上如出一辙,内容却已从“发簪该插左还是右”,跳到了考证千里之外的古印源流。
从书籍的分类,到批注的工整,公主所有兴趣都恰如其分地停留在博古雅趣的边界之内。
有着努力却记不住规矩的笨拙,有着广泛却无害的爱好,对遥远异域又有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堪为和亲公主之典范!
可一个需要反复抄写才能记住“匏瓜左三右四”的人,为何能在数百卷艰涩典籍中,清晰梳理出西域矿脉、古道关隘、前朝官制的脉络?
笔迹可以模仿,焦虑可以伪装,然文思终难作伪。面对琐细礼节的滞涩迟疑,与考据金石地理时的畅达自如,竟似出自两人之手。
他心中了然,公主是在让他看她如何的努力,如何的博闻强识,且襟怀坦荡。她要他相信,这便是她的全部了。
可一个真正心性率直,只是偶有促狭之念的公主,断然不会有这般绵密的思虑,将自己的一言一行织就得如此周全,又这般……刻意。
少将军将最后一册书放回,抚平每一处折角,还原了最初的顺序。
“请回禀殿下,”他朝门外候着的侍女道,“《西域博古图》已查验,纹样无误,龙睛方位亦无偏差。殿下所见不同,应是金器曲面折光所致。礼器圆满,殿下可安心。”
日光西斜,长廊寂静,少将军缓缓踱步,足音清晰。
公主并非有意露出破绽,只是这世间最难周全的,终究是本心。纵使她将南辕北辙的诸般情状,安排得再妥帖,可一个人,又怎能同时在云端高蹈,在泥尘潜行,而不沾染半分痕迹?
她已做得足够好,足以瞒过绝大多数目光。
只是他看的,从来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她是如何做。
这并非他比她更聪慧。这就像猎手辨认足迹时,不仅看方向,更会俯身触摸边缘泥土的硬度与湿度,只因那细微差别里,藏着步履的快慢与轻重,乃至于所有无法隐藏的心绪。
书中没有越界的批注,没有可疑的记号。一切皆恪守本分。甚至那几本陈旧而批注细密的女训礼书,亦恰彰显了一位待嫁公主应有的用心。
只是,书页翻动的痕迹,却透露了内里的真相。
那西域太子如此极力促成这桩联姻,当真只是为百年邦交?
而公主这般费心经营,所求又究竟为何?
有些思绪,在寂静的长廊里,渐渐分明起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送别宴
夜幕下的天水城,王宫灯火通明,恍若戈壁中一颗被刻意擦亮的明珠。这是和亲大典前夜的宴席,亦是为中原使臣而设的送别之宴。
宴设于悬星宫,座高踞宫城西侧、半悬于高台之上。向西开的拱窗毫无遮挡,能将整片沉入黑暗的戈壁与璀璨无垠的星河尽收眼底。
寒冷的夜风从深处卷入,却坠入窗下那方幽幽跃动的火塘。凛冽的寒意仿佛被擒住,酿成了一捧捧浮动的暖流。
暖意似乎只薄薄地覆在皮肤上。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正默默环伺在窗外,耐心等待着光与热露出哪怕一丝破绽。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油脂香,混着美酒甜腻的气味。乐师们正卖力地演奏,乐声高亢入云。舞娘赤足旋转,金铃急响,裙裾绽开,如烈阳下的毒花般艳丽。
少将军端坐于上首,神色温和,眼神却如静潭,将席间一切欢腾倒映得清清楚楚。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玉杯,目光低垂,却将宴席间每一道隐晦的视线和耐人寻味的谈笑都收于心底。
他的目标明确,不是那位此时正高坐主位,笑容始终未变的西域太子赫连齐,而是对面席间那位虬髯阔面的亲忠王——赫连于启。
这位被西域国人与老臣们尊称为老王叔的宗室领袖,不仅是当今西域王一母同胞的弟弟,更是西域三十六部共同信服,手中握有实权的镇国之石。他半生戎马,战功彪炳,性情又刚直忠耿,是西域朝堂公认的铁脊梁,亦是西域王倚重的定海神针。
少将军的目光拂过亲忠王腰间那柄先王所赐的金环弯刀,那是西域宗室最高权柄的象征。
酒过三巡,敬酒循例而至。西域王病体未愈,宴席由太子代为操持。少将军起身,先敬了太子赫连齐,言辞恭谨得体,毫无半分不妥。
接着,少将军走向了亲忠王赫连于启。灯火映在他的侧脸,勾勒出从额角到下颔的凌厉线条,可那含笑的眉眼又将其柔化成一种近乎惑人的俊美。他在亲忠王案前站定。
“久闻王爷忠义,力主两国和睦,外臣敬佩。敬王爷此杯,愿王爷之志,能成国家之福。”话语恳切,目光坦荡。
亲忠王对这位英气逼人又礼仪周到的齐朝少将颇有好感,哈哈一笑,端起金碗:“将军客气!老夫别无所求,只愿西域与齐朝,永为兄弟之邦!”
两只酒杯在空中接近。金碗与玉杯轻触,发出一声脆响。两人因敬酒动作而自然前倾,此时少将军清冷的声音穿过喧闹的乐声,只清晰传入他一人耳中:
“亲忠王,不知天水几处日夜打铁之声,可曾惊扰王驾?若是为了狩猎而备,太子殿下猎鹿的胃口,未免有些大。”
亲忠王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举碗的手僵在半空。少将军的话如连珠疾箭,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下一句更诛心的言辞已破风而至:
“琼庐山腹地,练的新兵都是西域的壮男丁,太子殿下这般掘国本、以饲鹰犬的练兵之法,倒是酷似我朝的死囚营。”
亲忠王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握着金碗的手指瞬间冰凉。太子私自扩军、锻造重甲武器……这事连齐朝也知道了!
“我齐朝皇帝陛下,愿结姻亲之好。然我朝边军二十万,弓弩皆已校验,粮草已聚于阖西。”
“亲忠王,”少将军的称呼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亲,是为生路。若此路自内而断……则我朝铁骑,或许很乐意帮西域清理门户。王爷,明日大典之上,这西域的太平,系于王爷一念,看您是保,还是不保。”
话音落下,少将军已仰头饮尽杯中酒,笑意未减,仿佛刚才那番私语从未发生。他甚至对犹自处于巨大震撼中的亲忠王点了点头,关切道:“王爷,酒烈,慢饮。”
夜宴正酣。空气里的酒气与熏香纠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也让人胸口发闷。那急管繁弦的乐声,听久了不像庆祝,倒像阎罗殿催命的魂铃。
亲忠王面上不见异样,但手中金碗里的酒液,却映出他眼中满溢的惊骇。少将军的话,太过于致命。
太子赫连齐暗中厉兵秣马,所图甚大,恐将引燃两国战火。此事他早有所察,只是鞭长莫及,一时奈何不得。
少将军所言,与他暗中所查全然印证。这已说明,齐朝对此事早已知晓。如今,齐朝大军陈兵境上,更递来一道没有转圜余地的赤檄:西域若不自清门户,则齐朝便将亲提王师,以“惩戒背盟、肃清奸佞”之诏,越境征伐。
届时,西域要应对的,便不止是萧墙之祸,而是王师浩荡、玉石俱焚的倾国之灾。
这不是商议,是最后通牒。是齐朝的使臣,将那把必须斩向太子的刀,硬生生塞进他手里。
他是斩还是不斩?
亲忠王缓缓坐回席位。满殿的浮华喧嚣、翩跹歌舞,在他眼中骤然褪色。
他转过头,看向主座那个他曾亲手教过骑射、且寄予了西域未来所有厚望的太子侄儿——赫连齐。
赫连齐正与旁人谈笑,他面庞微侧,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润笑意恰好迎向亲忠王,他举杯示意,姿态雅然。
亲忠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举碗回应,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寒。他知道,宴席终会散场。而他必须在齐朝给出的最后时限前,做出选择。
少将军独自静坐于席间,执起白玉杯,将一盏辛辣的酒液缓缓饮尽。他能感觉到亲忠王的沉重,也觉察到太子赫连齐偶尔投来的视线,那里淬着审视与一丝狐疑。
殿内灯火被不知何处渗入的风扯得晃动,明灭的光影掠过四周华美的帷幔与宾客欢颜的脸。可这浮嚣却仿佛隔了一层冰壁,冷热悬殊。
明日那场举世瞩目的和亲典礼,此刻在少将军眼中,已彻底剥落了喜庆的华衣,只剩下一层关乎国运生死的铁灰。
? ?“赤檄”可以理解为一种最高级别的军事警告或征召文书。
第二百三十七章 信件
阖西城中,四喜此时正对着怀里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愁得眉毛打结。匣子里的信,按日子排得一丝不苟,厚厚一摞,足够再递上十日有余。他不擅骑术,少将军便令其驻于阖西城,并充为信使。
那是爷临行前,点灯熬油,一夜一夜写下的。
“爷可真是……”四喜摸着信封,小声咕哝,像是抱怨,又像是叹息,“人都在马背上颠散了架,还不忘把这些功课做得这般齐整。西域那地界,鹰都飞不出几只,何况驿使?他这是把这大半月的念想,都提前赊给您了,我的郡主。”
他抽出今日该送的那一封,指尖捻了捻,又看向墙角的箱笼,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的,是郡主这些日子一日不落寄来的信。笺上染着她惯用的栀子花香,字迹清丽。
四喜将它们理了又理,压得平平整整。
“您的念想,可都在这儿好好攒着呢。”他对着虚空,仿佛在向远在天水的主子汇报,“爷,您提前写了这么多平安,可郡主回的这些牵挂,您可是一封都还没见着啊。”
他声音又低又轻,还杂着一丝牵念:“这箱子信递完那天……便该是您回来的时候了……也不知这些时日,一路没个仔细人伺候,可还安好……”
后半句,他咽了回去。只余窗外秋风吹过庭树,沙沙作响。
而此时的京城,夜色已浓,室内暖意融融。
朝霞郡主刚刚沐浴完毕,只穿着一身素雪般柔软的云丝寝衣,如瀑青丝还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蜿蜒过不盈一握的腰肢,发梢滴落的水珠洇开在浅杏色的地毯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常月执着一柄宽齿的象牙梳,正跪坐在她身后的脚踏上,极有耐心地将她那乌发梳通。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最名贵的云锦。
水汽未散,让烛光也仿佛柔和了几分,为她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她微微侧着脸,颈项线条优美,湿发贴在颊边。长而密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细小水珠,在烛火下偶尔一闪,像误坠尘世的星辰。因着热水熏蒸,淡淡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精致的锁骨,那是一种惊心动魄又不自知的娇慵。
她手上正用银刀小心地将来信的蜡封剔开,动作轻盈,生怕损了信笺分毫。
信是子钰的笔迹,锋利处力透纸背,谈及边关风物,亦如他人在眼前,言语从容,甚至带着一两句她熟悉的调侃。这已是十几日前的信了。日日未断。
按日程算,他此刻应已深入西域,黄沙莽莽。可这信笺上,却只字未提风沙与险途,依旧是西行秋凉,一路见闻的口吻。
门帘掀动,秋月像只圆滚滚的雀儿,捧着个白瓷小碟,脚步咚咚地跑了进来,脸颊红扑扑的,带着外头热闹的烟火气。
“郡主郡主!您快尝尝这个!”
她声音洪亮而兴奋,将小碟子直直递到郡主眼前。一股混合着焦香和霸道辛辣的气味瞬间冲散了满室清雅的栀子香。
“郡主这是奴婢新做的辣卤小鱼干!用番椒子炝的锅,可香了,辣得人直吸气还忍不住想吃!”
她一边说,一边自己先咽了口口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红亮油润的小鱼干,仿佛那是天下至味。
祁落见秋月那献宝似的模样,心头那点因信而起的飘忽,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她未立刻去接,只将银刀搁在案上,拿了块干净帕子递了过去,笑着道:“瞧你这满头汗,这是蹲在灶前守了多久?”
秋月嘿嘿一笑,接过帕子抹了把额角:“谢郡主,没多久!就看着火候,生怕炸老了。郡主快尝尝嘛!”
那尾音拖得长长的,满是孩子气的催促。
祁落被秋月这风风火火的架势惹得唇角微扬,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那碟小鱼干上。她素来不喜甜,偏爱这些咸辣刺激的滋味。子钰就曾打趣她,说瞧着是个玉做的琉璃人儿,口味倒像边关的老饕。
小银鱼炸得金黄,撒着细密的椒盐。她伸出两根春葱般的手指,拈起一条小鱼。指尖与炸物的脆壳接触,发出极细微的“咔嚓”轻响。
她将小鱼送入口中。椒盐的咸香混合着油脂的丰腴,以及小鱼本身细微的鲜甜,在口中化开。是熟悉又痛快的味道。
“嗯,是好吃。”她点头,连日来有些沉郁的心绪,仿佛也被辣味冲开。
“是吧是吧!”秋月得了肯定,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
祁落又捏了一条递到了秋月嘴边,秋月老老实实张嘴接了过去。对郡主这般的投喂很是适应。
“嘶……”秋月被辣得倒吸气,却还含糊地嘟囔:“就、就着新炊的米饭,能吃一桶!”
一旁静立的常月怕辣,吃不得这口子美味,只在一旁抿嘴浅笑,温声提醒:“秋月,仔细些,别呛着。郡主面前,莫要失仪。”
她声音有一股让人静下来的力量。
秋月立刻缩了缩脖子,冲常月扮了个鬼脸,又顺手从腰间扯下一个锦囊,递给了常月:“来!给你的麦芽糖。”
祁落看着这一动一静两个丫头,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秋月的憨直热闹,常月的稳妥细心。这热腾腾的气氛,莫名让她心口一松,连带着思绪也活络了起来。
这辣味,倒让她想起了自己那“悦心居·骋怀”,那是她新开的铺面,专卖些新奇巧思的男子用物。
不仅货品要新奇,连待客的茶点零嘴,她也嘱咐要别出心裁,备些合男子口味、能佐酒谈天的硬朗小食,比如这般的辣卤鱼干、牛肉干、酥脆胡豆之类。
那些贵公子们,在里头品评烟壶,把玩佩剑之时。随手拈些这样的吃食,更添几分闲适,话匣子也更容易打开。
祁落轻轻放下信纸,她名下的悦心居,如今分成了栖芳和骋怀。栖芳卖的是适合女子的物品,而骋怀,则是适合男子的。仅一墙之隔的新铺面,这几日迎来送往,热闹非凡。
第二百三十八章 悦心居.骋怀
这主意,本是她自己的。源于那些零星得来的消息。
哥哥偶然提起朝中某些武将“附庸风雅,佩剑都要镶宝石,华而不实”。
父亲英国公又提及,哪位老友念旧,就爱用年轻时那款皮鞍,如今市面却难寻了。
还有……子钰曾在她面前,漫不经心地点评过几位皇子的癖好,谁爱搜罗名贵烟壶,谁讲究随身小物的奢华隐秘,谁又喜欢在骑射装备上标新立异。
说者无心,但她这个听者,却留了意。
于是,便有了这“悦心居·骋怀”。
既是做生意,祁落索性将不同做到了极致。每件货品皆是限量供应,款式各异,无一雷同。她把跟着明慧大师学的绘画手艺,此刻全用在了描画各式新奇花样上,玉带钩要雕缠枝纹还是回字云,马鞍的鞍桥弧度如何既威武又舒适,墨锭的形状可能做成微型兵符……她画得乐此不疲。
一件器物,常有数种配色样式。成套的设计,依季节、节日、乃至客人喜好变换。甚至可完全按客人心意定制,不过那种价码自然更高。
卖得好的式样,她也不忘让人捎些去拙州悦心居。不过短短时日,这些铺子便为她挣下厚厚银钱。
悦心居·骋怀,不卖寻常物件,尽是些费了心思的雅趣玩意儿,从斗蛐蛐的玳瑁盒、装奇禽的鎏金笼,可折叠收纳的便携玉饰盒、依西域样式改造更合中原人体格的轻便马鞍、到男子茶席上清贵或奢靡的器具……应有尽有。
铺中所陈之物,件件精巧新奇,规制之内又见别致心思,所涉品类颇广。在京中世家子弟与官员们之间悄然风靡。
店内特设的茶室清雅,连茶也多了很多不同的喝法,有花茶和各类果茶,更添一份意趣。宾客可约上三两好友,于其间品茗赏鉴,择选心仪之物。
便连英国公那些惯爱玩乐的旧交故友,也闻风而至,订下些寻常店铺决计不敢应承的古怪稀奇之物。
可她心中清楚,自己如此热衷于此,不全为那叮当响的银钱。
指尖无意识地捻起一缕半干青丝,缠绕在指间,那微凉的触感仿佛带着思绪,已飘到更为幽远之处——子钰的母亲,前镇西王妃之死。
这是陛下曾明令不许她再探的禁忌。天威难测,这些日子她只能借着各样由头,小心触碰碎片般的线索。虽有些微眉目,却始终难窥全貌。
但现如今……
她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似有幽光流转。
今日午后,阖西城戍将吴将军的密奏,以八百里加急的驿马送进了京,那封奏本,终是摊开在了帝王案前。“三皇子假借万全商队通行西域之便,私贩云福草入关,于万全堂密制云福膏,流毒市井……”
听说,天子阅罢,当即将奏折狠狠掼在地上,龙颜震怒!
三皇子此前就因在贵妃生辰宴上闹出的那桩丑事,只得还未迎娶正妃,就匆匆纳了侧妃,早已惹得陛下不满。如今这私售禁药的罪名,无疑更是火上浇油?
陛下此刻,全副心神恐怕都系在那不争气的儿子和要命的云福膏上了。
这,不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么?
可容她比先前略大胆些,动作也可大些。陛下暂时……应是顾不上她了。
祁落美眸微眯,那些进出店铺形形色色的权贵们。他们之中,有纯为享乐的纨绔,有京中的官员们,自然……也可能有与镇西王府有过交集,或对旧事有所耳闻之人。
这日进斗金、宾客盈门的喧嚷繁华,难道不是最好的掩护?
她之前早已让少将军情报署的私局那边派了几个人手,日常都安插在悦心居里头。
那些高谈阔论,那些关于烟壶质地、马鞍款式,或是天南海北的奇闻与真假难辨的秘辛的交谈里,会不会也夹杂着,关于前些日子,被废黜的镇西王妃——李氏,“畏罪自缢”一事的只言片语?
而她,要在这风暴将至的京城,用这喧嚷作掩护,获得更多她想要知道的消息。
这些日子,她将诸事放在心底,百转千回地思量。
子钰生母之死,若真是陛下手笔,陛下定然容不下开棺验尸之请?既未阻拦,便说明在开棺之前,陛下…………或许亦不知情。
不知情,便不知那骸骨之中,竟会验出赤凰草的痕迹。
那是宫廷禁药,方寸之距,非御笔亲批不可动。此草一现,陛下便立刻明里暗里阻了追查,这便意味着,此事所牵扯的,定是陛下拼力也要回护之人。
而普天之下,究竟是何人?能令君王如此相护?若是朝臣,自有律法纲常,无需如此曲折回环。那便只余下一种可能,便是天家骨肉,皇室至亲。
她指尖微微一颤,无意识捻发的手,竟生生带下了几根细细的断发,扯得头皮发疼。
“秋月,去同掌柜说,新的工坊要寻几位真正有来历的老师傅。不拘是金玉雕镂、锦绣织造,或是漆器、香料、古法制瓷…………但凡早年曾在宫里当过差,经手过御用物件,晓得内廷规制与秘法的,都仔细留意着。人既要稳妥,手艺更要精到。工钱不妨从厚,务必将人请来。”
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细腻的缠枝暗纹,又道:
“还有,明日一早,你让史昭来见我。”
秋月一一应了,见再无别的吩咐,方才退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在走一步险棋,也必须得再三小心。在帝王被三皇子绊住手脚的这段时日里,她必须得再快一点。
那么,便让这店中的陈设与货品,再往皇亲贵胄的喜好靠近几分吧。或许如此,那隐藏于珠帘玉幌之后的真相,便能离她更近一步。
这便如同战场上捕捉稍纵即逝的战机。
此刻,她的战场,就在这繁华京都,在这飘散着香料与银钱气息的店铺深处。而她所依仗的,便是藏于这获利颇丰的生意之下,那一份玲珑心思。
第二百三十九章 和亲大典
西域公主和亲大典,万仪列张,锦绣铺陈。宫阙深处,西域王强撑病体,面色如苍雪覆尘,眼中却凝着最后一点不坠的星火,他必须亲临,以王之威仪,去破那愈演愈烈的大凶传言。
辰时三刻,吉日良时。
西域大公主赫连绯,身着本族最隆重的赤金礼服,头戴垂至腰际的珠玉面帘,在鹰羽宫卫的执杖引领下,步步生莲,缓缓走向宫殿中央。
钟鸣,磬响。焚香祝祷,唱诵悠长。依古礼,告天地,敬先祖……繁复而庄重的仪程一项项进行,殿中只闻礼官肃穆的高唱与缭绕的香烟。随后便是国宴,那金案之上珍馐罗列,可却无人下箸。日影在殿外的金砖上悄然移动,自东廊悄然爬至中庭又转而西斜。
终于,所有的礼制与喧嚣,都在此抵达终点。她在密闭的侧殿,褪去层层叠叠的赤金礼服与珠玉面帘,犹如剥去一层旧日的躯壳。当那身象征公主的华服委地。
随后,被服侍换上适合远行的锦袍,一袭象征着皇子妃尊位的八团龙纹披风轻轻拢上肩头。将她与那个崭新的身份牢牢系在了一起。
礼官悠长的喝唱,穿透云霄:
“吉时已到,公主升舆,发轫!”
钟鼓楼应声而鸣,声震九重。浑厚的钟声与沉雄的鼓点交织,宛若巨龙苏醒,为这远行的王女敲响宿命的节拍。
就在钟鼓声撼动殿宇的同一刻,少将军桑旸,于漫天声浪中屏息了一瞬。他似是闻到了风里那一缕如约而至,且极淡的灼硝之气。他按在剑柄上的拇指,稳稳定在吞口之上,如同叩住了某个命定的机簧。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宫门前那场盛大而悲伤的别离牢牢锁住的时刻。
日光如熔金般倾泻,灼灼地浇铸在即将远行的金车上,也映亮少将军低垂的眼睫。他并未霍然转头,只是极自然地看向远处,那里是洛书九宫祭坛的两处方位,深邃的瞳孔里,敛着所有无人能窥探的波澜。
就在几个时辰前,那几处还是仪式的中心,香烟缭绕,祝祷声声。此刻,大典已进入尾声,公主即将出宫远行,人潮随之涌去,白玉坛上,只留下九座青铜祭鼎,伴着悠悠旋转的星宿引香球。
风穿过空旷的坛场,卷起几片未扫净的枯叶。
无人知晓,在西南坤宫与东南巽宫,这两处象征厚德与顺入的吉位上,那悬于架上的星宿引香球中的香丸,已被悄然调换。内中的星宿香丸,诡焰草的浓度,较常制高了不止三倍。
与此同时,祭坛上那个,宽腹细颈,用来聚气凝香的香炉。
当值的术士,如常向炉内投入特制的九九归一大香饼时,殊不知其中的两饼,内里却裹进了用诡焰草末混合了硫磺、硝石和木炭粉的内芯,再以蜜蜡紧紧封住的异香。
吉时至,钟罄长鸣。
几乎就在下一瞬,坛前那两尊青铜香炉内,被投入的香饼外壳燃尽,露出了内里。诡焰草遇热先燃,焰色如墨,紧接着,其中的硫磺和硝石被彻底引燃!
“轰——!”
低沉的闷响自炉腹中传来,仿佛地脉呻吟。只见西南、东南两个方位,那两尊香炉细窄的炉口,猛地喷涌出粘稠如墨的漆黑烟柱!
因炉腹宽广,烟气在其中疯狂积聚、增压,又因炉口窄小,气流带着未燃尽的碳粒,束成两股冲势骇人的烟龙,如有了生命与方向的妖物直冲天际!
凶兆成谶,利刃悬顶。
滚滚黑烟顷刻间弥漫交汇,瞬间将祭坛染作一片污浊的墨海。一股混合着硝磺刺鼻恶臭,悍然撕碎了原本庄重的檀香氛围。
“王上,坤宫、巽宫同时生变!此乃…此乃阴金蚀阳之兆啊!”
钦天监监正涂祈踉跄出列,指向那两道依旧不散的黑烟源头,“黑烟如柱,直冲斗牛,原来冲克王气的那丝异气,乃是刀兵之凶!”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尚未散尽的烟迹望去。
最终,凝固在钦天监监正涂祈的身上。那日他布阵前便已说过,有一丝异气,冲撞王气。只是彼时一直未能明了,而此刻便是印证,异气乃是金气——金属之气。
黑烟起时,亲忠王赫连于启,如其他臣子一样望向窗外,但当他看清方位时,手中酒杯“啪”一声落地,脸色瞬间惨白:“怎会……”
亲忠王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隐隐渗出汗珠。睁开眼时,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悲凉。
他重重向前一步,撩袍跪倒,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御座上的西域王行了最隆重的稽首大礼,额触金砖久久不起。声音自那卑微的伏拜姿态中传出,嘶哑而沉重:
“王上,臣……万死难赎其罪。臣本欲待大典终了,再独奏密事。然此刻天象骤变,凶兆直指坤、巽二位……臣,心如油煎,实不敢再隐瞒!”
他呼吸粗重,身子微微发颤,“臣深知此刻发声,玷污吉礼,扰乱大典,其罪当诛。然事急从权,臣……不得不言!若王上圣裁,容臣此刻禀奏,事后臣甘愿领受任何刑罚,虽凌迟碎骨,绝无怨怼!”
亲忠王低垂的眼角,难以察觉地掠过金阶之下那个挺拔的身影——镇西将军桑旸。对方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
那姿态,与昨夜灯影下分毫不差。彼时夜宴上平静的话语,此刻却化作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亲忠王喉头。他每一个被迫吐出的字,都仿佛先在那双波澜不惊的眼里映过一遭。
御座之上,西域王枯瘦的手指骤然攥紧了扶手,手背上青筋如蛰龙般暴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冲喉而出,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惊心。
旁侧内侍慌忙欲上前,却被他用眼神死死止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拉扯出破风箱般的嘶声。眼底翻涌着沉疴带来的浑浊和疲惫,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嘶哑:“说。”
? ?公主典礼上以及和亲路上见外男,和之前说的不见外男,不是书中的bug。而是公主由那时开始,将由私人身份,转变成一个政治符号。是一种政治身份的确认,而非私人交往。
?
斗牛,指的是二十八星宿中的斗宿和牛宿,代指极高的天空。
第二百四十章 诘问
“月前,老臣偶查内府用度,见庚字号官铁五千斤,记档为东宫修缮。然东宫殿宇皆是完好,何需如此巨铁?老臣心生不安,顺着这条线私下查访,竟发现这批铁并未入东宫库,而是……流向了西南和东南山地。”
亲忠王抬头,指向仍未散尽的黑烟,声音陡然提高,充满绝望与愤慨:
“今日,这黑烟一起,老臣便全明白了!那黑烟起处,正是那批官铁最终消失之地!这分明是熔炼官铁的炉火未熄,秽气冲天,引来天谴啊!”
他说着,手已颤巍巍地伸进怀中,急切地摸索着,口中兀自喃喃:“账本……账本在何处……”摸索了好几下,才终于从贴身的暗袋里,掏出一小卷被体温焐得发软的账册副本,双手高举过顶,声音嘶哑:“王上!这份内府庚字号铁料出库与核销的账册副本,便是铁证!上面有东宫属官原画押的笔迹!”
他似乎急欲证明一切,未等侍从完全接下账册,左手已慌乱地探进另一侧袖囊,扯了好几下,才将一个藏得极深的旧锦囊拽了出来。锦囊口系的细绳似乎打了死结,他颤抖的手指解了几下竟未解开,情急之下竟用牙咬断,从里面抖出一张已然发皱的纸。“这……这是西南私矿主所签的密契!他们以高出市价三成收购木炭,所有钱款……皆来自东宫营造的账目!”
紧接着,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御座,像是终于下定了赴死决心,右手狠狠扯开胸前衣襟,从最里层的内袋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油布被汗水浸透,他剥开时,几张盖有鲜红火漆印鉴的文书赫然在目!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劈裂变调:
“还有这个!王上请看啊!此乃一位已遭灭口的忠贞将士,临死前缝在衣襟内,由其遗孀冒死送至老臣府上的密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琼庐山地界,有不明兵马频繁操练,规模浩大,伐木为营,开山为道,所征用的……正是我西域各州府报上失踪的男丁!老臣派人抵近查探,那营中兵卒所执的,正是与西南、东南山中形制一模一样的制式刀枪!”
“王上,老臣还有人证。王上且等老臣让人将他带来,此人乃原兵仗局匠头,他可作证,其在西南和东南山中冶炼锻造的兵器,监工者,乃太子乳母之子,拓拔图!”
说罢,便指挥着亲卫慌忙去宫外,寻之前找到的人证。
殿内“嗡”的一声,并非惊哗,仿佛无数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又强行压住的瓮声,在大殿的梁柱间震荡开来。
许多大臣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错愕。相反,他们的表情是一种骤然失血的苍白,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他们彼此迅速交换的眼神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和绝望。
是的,他们都知道。
谁不知东宫用度惊人?谁没听说各州府男丁失踪的案子堆积如山?谁没在私下的宴饮中,听过琼庐山不太平?
拓拔图那个在东宫内外行走的豪奴,他代表的是谁,在这朝堂上的老臣,有谁心里没数?
可知道,和听见它在两国使臣面前的国典上,被一位亲王用身家性命吼出来,是两回事。
亲忠王最后伏地,声泪俱下:“老臣本不愿信,然天象已现,外使在庭,若再隐瞒,我西域岂非成了欺天罔上之邦?!”
“王上!老臣今日所言所举,绝非攻讦储君,太子殿下私蓄如此武力,意欲何为?”
“老臣恳请王上,为社稷计,为公主和亲大业计,立即彻查这几处!以此向齐朝表明,我西域有维护盟约之决心!如此,或可平息天怒,挽回国运!”
太子的党羽,秦尚王闻言冷笑一声:“王叔准备如此周全,莫非这黑烟也是你刻意为之,只为构陷太子殿下?!”
亲忠王怒极反笑,语气带着荒诞:
“刻意为之?哈哈……本王若真有呼风唤雨,引火焚天之能,何须在此与尔等多费唇舌!今日典礼流程和吉时,皆由礼部与东宫共定,本王如何能算准?莫非王爷觉得,本王能未卜先知?你若非要如此诬陷,不如现在就请王上派王庭近卫军,奔赴那几处,看看那些工匠和兵士,是听本王的,还是听东宫的!”
钦天监监正涂祈,再次出列,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王上,外臣惶恐。贵国朝堂之事,外臣本无置喙之地。然,事已关涉两国邦交根本,外臣……如鲠在喉,不得不言。”
他的目光落在西域王枯槁的面容上:
“王上,金器厌胜,乃世所罕闻之阴毒巫蛊。而王上之恙,缠绵日深,与古籍所载金气蚀体之状……何其相似。”
巫蛊二字一出,殿中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御座,等待西域王的反应。
“徐大人所述是今日之果,而本将要问的,正是酿成此果之因。”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猛的一惊,循声望去,只见镇西将军、和亲正使桑旸,不知何时已向前迈了半步。他并未出列,只是身姿笔挺地立于原地,可那双平静扫过全场的眼眸,却让殿中温度骤降。
“本将奉吾皇之命,护贵国公主殿下东去,是为结百年之好,止干戈,兴民生。此心此志,天地可鉴,亦信贵国上下,同此肺腑。”
他话锋微转,语气并未加重,可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向他坍缩了半分:
“然,今日种种,究竟是有人欲行巫蛊咒诅君王,还是欲……破坏和亲,重启战端?”他目光终于抬起,第一次毫无避讳地投向了御座,在面色阴沉的太子面上停了瞬息,随即重新看向西域王。
“那么,本将须问:”
“此人,是欲与我朝为敌?还是此国,欲背弃盟约?”
自称已变,两句问话简洁至极,却让人瞬间感觉重若千钧。问完,他不再言语,只静立等待。但这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压迫感。
第二百四十一章 弑父
就在这几乎令人心脏停跳的压迫中,亲忠王——赫连于启猛地踏前一步。他不再看太子,而是直直望向御座上形销骨立的兄长,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破碎,饱含着一位王叔,乃至一位亲弟的极致悲怆:
“王兄……王上!”他竟用了旧日称呼,“那臣现在也问!”
他霍然转身,面向太子:“太子殿下,我的好侄儿,你这是要祸国开战,还是要行巫蛊……弑父?!”
闻言,西域王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抖动,仿佛这些话不是灌入耳中,而是锋利的铁锥狠狠凿进了他的太阳穴。
他用衣袖捂住口鼻,一股浓烈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已涌上了喉头,在齿间弥漫。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已浸湿了袖口,却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太子赫连齐周身的一切流动仿佛骤然冻结。似是被这两个字惊诧到失去了所有反应,须臾,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血色,那双总是低垂、令人看不透的眼睛,此刻终于完全睁开,望向御座上的父亲。眼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痛楚和被背叛的荒凉。
他没有嘶喊,没有立刻辩解。那一眼,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又仿佛只是空空荡荡。
然后,他的身体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又像是被那一眼的重量彻底压垮,膝盖一软地跪了下去。
他跪得笔直,这时,他才开口。声音反而异乎寻常的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父王,弑父二字……儿臣,万不敢受,亦……万不能受。”
他顿住,似乎需要凝聚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父王生我,养我,教我。此身此心,皆父王所赐。如此歹毒之污,非但玷污儿臣,更……玷污了父王与母后。”
“儿臣……自知愚钝,难堪大任,或有失察之过。然,若说儿臣有此禽兽之心……”
他缓缓将额头抵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行了一个最重的礼。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最决绝的否认。
“请父王……明察。儿臣,愿领任何失职之罚。唯此二字,清名所系,人伦所存,儿臣…………宁死,不受。”
少将军平静的眼中意味不明。他将太子这番悲怆却又条理分明的辩白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太子的每句话都像精心排布的金丝银线,织出一幅足以动人的锦绣。就是不知这里面亦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太子赫连齐的身体晃了晃,脸上那被背叛的荒凉之色更浓,他看向亲忠王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心。他缓缓转回,再次向御座叩首,声音嘶哑却清晰:
“父王……王叔所言……虚实参半。”
“然其心可诛,其意恶毒!他只见兵戈,不见儿臣赤心!”
“自父王染恙,儿臣忧心如焚!寻遍古籍,得知以精金之气,锻造祭天礼器,辅以东方青龙之阵,可调和阴阳,为父王祛病延年!此乃儿臣一片孝心,故在西南、东南寻僻静山地,设炉冶炼。恐扰朝局,故未张扬。”
“然,我西域立国于虎狼之侧,齐朝心诚,但其余诸国其心难测!父王病重,国势飘摇,儿臣身为储君,岂能不虑?琼庐山练兵,东境屯兵,确有其事!然此非为开战,实为慑敌以自全,强军以卫和!”
“儿臣所为,不过效仿古人,外示以弱,内修甲兵。唯有手握强军,方能保父王安泰,保公主和亲之路无虞!”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亲忠王:“今日之事,儿臣本欲待大典之后,再向父王详细奏陈,献上礼器,陈说兵备。岂料王叔不顾邦交大典,无视父王病体,更将我卫国苦心污为弑父!”
“父王,他们只见黑烟,不见儿臣为父祈福之诚心!只见兵甲,不见儿臣未雨绸缪之苦心!在此吉时,当着齐朝上史的面,行此诛心之举,动摇国本……这究竟是何居心?这难道是要逼死父王,亡了我西域吗?!”
直到此刻,太子才将额头抵向地面,头颅极其轻微地向司天监所在的方向一偏。
司天监早已汗出如浆,此刻接收到这信号,几乎是连滚带爬出列,哭喊道:“王、王上!太子殿下是一片孝心……”
“陛下明鉴!臣……臣罪该万死!”
司天监以头抢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变调,但所言内容却分外明晰,像是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一般:
“王上圣体违和,太子殿下忧思成疾,命臣穷究祈福延寿之法。臣……臣前些时日于前朝秘典中,寻得一方,名曰赤金禳灾仪!”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但眼神中竟有一种狂信徒般的笃定:
“此仪非同小可!需以百炼赤金为基,于上方刻录万寿祈福铭文,于设坛祭祀,以其精粹反哺王上元灵,强本固元!”
他语速加快,仿佛不吐不快:
“然,此仪凶险异常!古籍有云:‘煞浊出,则黑烟起,亦为天妒之象!’臣……臣曾苦苦劝谏殿下,此仪恐引天象异变,招致非议……可殿下泣道:‘但能有益于父王,便是天降灾厄于孤身,孤亦甘之如饴!’殿下孝心感天,臣……臣只能奉命而行!”
说到这里,他重重叩首:
“今日大典,乃天地阳气至盛之时,而臣行仪之地乃至那黑烟起处,皆属阴晦之位……”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恐惧:
“臣……臣斗胆妄测!是否因今日阴阳剧烈冲克,阴浊之气喷涌而出,化为此等骇人黑烟?!”
他说到这里,已是汗如雨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和精神:
“陛下!这……种种巧合,臣……臣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此二者全然无关!”
“若……若真是臣这愚鲁之术,无意间酿此大祸,惊扰圣驾,……而殿下的一片至孝赤诚,若反因臣之无能而蒙污……臣……臣……万死难赎!”
他重重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第二百四十二章 出发
“父王明鉴!儿臣一片赤诚,可昭日月。既已至此,儿臣恳请:”
“其一,和亲大典乃两国百年之好,和亲不可误,一切以国体为重!”
“其二,儿臣自请禁足,暂卸监国之职。请父王即刻派遣御林军与心腹重臣,前往西南、东南、琼庐山及东境各处查验!若查出儿臣有一丝一毫悖逆之心,儿臣愿伏斧钺,以死谢罪!”
“其三,”他目光扫过少将军:“请上使见证,我西域绝无背盟之心!此番查验,便是我国肃清奸佞、表明心迹之至诚!”
太子最后那恳切的目光扫来时,少将军并未回避,他几乎可以预见,一旦进入所谓的查验,必定是证据湮灭,最后不了了之的局面,左右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王上,”他开口,声音清朗悦耳,“臣,深受触动。”
“外臣见过英才无数,然如太子殿下这般,身处嫌疑之地,不怨不怒,反以家国为重,以君父为念,以邦交为先,甘愿自缚己身,以求清白的气度及胸襟,令人感佩至深!”
这话锋转换之快,让太子措手不及,身形僵了僵。
少将军语气变得越发真挚:“正因感佩,外臣更觉……责任重大。殿下如此相托,是给予外臣无上荣耀,这见证重逾千钧!”
他脸上露出一丝愧色,继续道:“殿下之诚,皎如明镜。然,外臣思之再三,若袖手旁观,未免……太过轻慢。岂非辜负了殿下的苦心?”
“王上!为不负太子殿下这份信任,外臣,愿倾尽全力!”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凝聚。
少将军语气诚恳至极:“为早日还太子殿下之清白。外臣恳请王上恩准,从我使团护卫中,精选二十名最忠诚可靠之精锐,此队不领西域俸禄,不行西域之权,一切开销用度,皆由我使团一力承担!”
他转向太子,如同在商量一件对太子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他们唯一的使命,便是防备一切可能嫁祸殿下的宵小!确保绝无人可离间天家,破坏邦交!”
少将军眼底漾开笑意,仿佛月华漫过静湖,清辉自生:“殿下,如此一来,这将不再是西域一国之事,您今日所受之委屈,都将化为他日青史之上,一段忍辱负重,终得昭雪的佳话!”
“恳请王上与殿下……成全臣这番心意。”
少将军这番话,让西域太子几乎要维持不了面上的表情。
高座之上,西域王浑浊的眼珠在太子与少将军之间缓慢转动,枯瘦的手指死死按着龙椅扶手,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想说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溢出几个破碎模糊的音节,目光却死死钉在太子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猜疑。
他对太子膨胀的势力早已如鲠在喉。今日这场指控,无论真假,都是一次机会,也是一重危险。
太子再次深深叩首:“父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他抬起头,脸上瞬间覆上了悲痛:“父王之意,儿臣明白。上使厚意,儿臣感激涕零,本不应辞。可劳烦上使亲卫涉险,若有半分差池,儿臣万死莫赎!”
他以退为进:“上使可委派信使一二随行。如此,既可全上使监督之实,亦可昭示我朝自查之坦荡!此乃儿臣肺腑之言,望父王和上使成全!”
太子越是推拒,西域王便越是狐疑。他咳声渐急,激起他心底的恐惧与暴戾。他需要真相,也需要制衡。少将军的提议,给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借口。他们想窥探?便只能在他定下的范围之内。
他的手猛地攥住身侧老侍从的手腕,这是打小就跟在他身边的老人。他的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里。老侍从痛得浑身一颤,却不敢出声,只将腰弯得更低。
西域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笑,又像是喘息。他微微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落向一直沉默立于武将班列首位,那位鬓发微霜的老将,那是西域王的绝对心腹,执掌王城禁军的西卓将军。
他挣扎着吐出断断续续的字:“查……让……”
侍从连忙俯身得更近,西域王急促地喘息着,用仅有侍从能听到的气音,吩咐了几句,中间夹杂着剧烈的咳嗽。侍从频频点头,神色凝重。
侍从直起身,面对满朝文武,用清晰而恭敬的嗓音转达王命:“王上有旨:太子仁孝,自请禁足,本王甚慰。着,太子即日起于东宫静思,无诏不得出。和亲大典,不可延误,依礼继续!”
“关于查验之事,着丞相总领,西卓将军督察。为彰我朝坦荡,特准上使所请,精选二十名卫士,编入西卓将军麾下,协同护卫查验官员安全,并有直报于王上与上使之权。”
“待水落石出,自有公断。钦此!”
太子闻言,低垂的眼中闪过阴鸷和狠厉,面上却分外恭顺:“儿臣……领旨,谢父王恩典!父王保重龙体!”
少将军桑旸对西域王口谕似乎毫不意外,他优雅地向王座方向躬身:“王上圣明!外臣谨遵王命。”
殿内的暗涌被暂时压下。无论人心如何浮动,这场关系到两国体面的盛典,都必须按照既定的轨道,庄重而浩大地进行下去。
王城之外,送亲的广场上。
“起轿…………”
礼官拖长了声音的高喊,穿透了礼乐。
沉重的车驾,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被缓缓抬起,整个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缓缓苏醒的巨蟒,开始向东蠕动。
少将军桑旸已换上便于长途跋涉的轻甲,策马行于队列之中,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巍峨的西域王城,随即打马转身,望向两侧荒凉渐起的戈壁滩涂。
风,从东方吹来,卷起沙尘,扑打在旗帜和车驾上,发出轻响。
队伍的最前列,已经踏上了通往东境的官道。身后,西域王城那雄伟轮廓,在正午的日光下,渐渐模糊。最终化作天地交界处一片朦胧的影。
第二百四十三章 灰影
京城的晨光尚未来得及驱散最后一丝夜凉。史昭已从英国公府的角门闪身出来,脚下不停,径直汇入了门外熙攘的人流。
少将军桑旸的情报署——私局,它没有专门的地方。或者说,整个京城,处处都可能是它专门的地方。它不能被一块鎏金的牌匾定义,亦不能被一座森严的府邸禁锢。那是取死之道。它如盐溶于水,无所不在,又无迹可寻。
外人若想寻找,只会撞进一团似是而非的迷雾。或许,他们会注意到皇城根下那条喧嚣的街道。
街的东头是顺风车行,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穿着短打的汉子们嗓门洪亮,浑身冒着汗与尘土的气味。街西头,则挨着一家略显肃静的永安材行,专营上等寿材与丧葬事宜,偶尔有低哑的哭声传出,混合着柏木的淡苦香气。
极少有人知道,在车行最深处的账房里,那面顶天立地的榆木书架后,藏着一道机簧。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在后院那排列整齐的寿材中,准确叩响第三口棺的特定位置。
又或许,线索藏在城西的贵明医馆。那里终年飘着草药苦香。咳嗽的老妪、抱着幼儿的主妇在此进出,学徒捣药的“笃笃”声,与郎中温和的问诊声,昼夜不绝。没有人会怀疑,在医馆储藏药材的地窖冰砖之下,另有乾坤。
那些地方都没有私局的称谓,只有流水般的银钱、货物、药方、路引……那些指令和线索,用只有自己人懂的暗码。或许伪装成车行的货单;或许夹在材行的棺木订单里;又或许,只是一张医馆开出的普通药方里。
而私局真正的影主——灰影,似乎从不在固定身份中久留。今日他是车行的大掌柜,借着调度马车和计算损耗的由头,摸清天下的物流脉络;明日他化作医馆的账房,在药方与银钱往来间,梳理出朝中那些官员的健康隐忧。
情报之首,无非两件事:在棋局之外布设棋子,于无声处听惊雷。
当史昭接到朝霞郡主祁落的传唤,匆匆寻觅他时,他正置身于一间充斥着尘土与皮革气息的厢房内。窗外是骡马的响鼻与驿卒粗嘎的吆喝,屋内,他刚刚用暗火漆封好一份送往阖西关的“普通家书”。
郡主要见他!
他并未立刻起身前往,而是推开手边一扇看似堆放杂物的暗门,身影没入后面更深的狭窄空间。那里没有窗户,只有墙上悬挂的巨幅京城舆图,上面钉着只有他才能看懂含义的细小标记。
他迅速走到墙角一个旧木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满满叠放着各类衣物,有质地普通的衣裳,亦有昂贵的丝绸衣裳……从街头小贩到皇亲国戚,似是都能在此寻到装扮。
他拿出几个小瓷瓶和特制的面泥,以极快的速度,换上一件半旧且带着淡淡墨香和少许陈年药材气味的绸衫,这符合他下一个即将使用的身份,一个偶尔替书坊收账的落魄文吏。
他洗掉了脸上的妆容,一张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面容出现在眼前。随后他又对着铜镜,用那些面泥和瓷瓶里的颜料,快速改变了自己的面部轮廓和肤色,瞬息间让整张脸看起来更加平凡,疲惫中还透着丝丝病气。
最后,他从柜子底层一个暗格里,取出几本账簿字样的册子,以及一支半秃的毛笔,塞进一个蓝布包袱。
进入密室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当他推开另一侧通往一条僻静后巷的暗门时,他已经从车行大掌柜,彻底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中年文吏。
他步行,穿街过巷,步伐不急不缓,大约走了两刻钟,他来到京城西市一条相对清净,只专营笔墨字画的街巷。
巷子并不算宽阔,两旁店铺门面古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行人多是些文人雅士或附庸风雅的有闲之人。
灰影走进一家名为漱石斋的店铺。店铺不大,布置清雅,多宝格上错落摆着些砚台和笔架等文房清玩,墙上挂着几幅不甚出名的字画。掌柜的是个清癯老者,正用软布仔细擦拭一方古砚,见他进来,也只略略点头,并不多话。
灰影也未寒暄,只自顾自走到一侧,看似随意地赏玩架上的几块鸡血石草料。
几乎同时,店铺的棉布门帘一挑,朝霞郡主祁落带着贴身婢女常月走了进来。
祁落今日穿的是她平日里外出时最常穿的衣裳,一袭质地柔软的月白暗纹杭绸褙子,里面是月白色的绫裙,发间只松松绾了一支日常戴的素银流苏簪子,耳边一对银长坠子。脸上脂粉未施,这身打扮,一看便是一位教养良好的官家小姐,来这墨香缭绕的街市寻些纸笔雅玩,最是合情合理。
祁落目光在店内随意流转,掠过灰影时未曾激起半分涟漪。
灰影放下石头,随手拈起一支毛笔,仿佛自言自语,恰好能让几步外的祁落听到:“秋风一起,这狼毫的锋颖,似乎也硬了三分,不如春日里的温润好用了。”
祁落正俯身看柜中一方砚台,闻言并未抬头,只轻轻用指尖拂过砚堂,仿佛在试其细腻,自然接话道:“先生说的是。不过,若用前岁窖藏过的陈墨来磨,锋芒便能内敛,下笔反而更沉着。”
祁落垂了垂眼,暗号,对上了。
说罢,她径直走向柜台,轻声问那掌柜:“前次看的那方蕉叶白端砚,可还在?”
掌柜的抬起头,放下手中活计,笑道:“小姐来得巧,还在里间收着呢,您请里边细看。”说着,便朝旁边正在整理货架的年轻伙计唤道:“六子,前头照应着。”随即撩开通往后进的布帘,侧身引路。
祁落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向里间走去,临进门时,只回头对常月递了个极淡的眼神。
灰影放下毛笔,也对掌柜道:“我前日定的那刀澄心皮纸,可曾到了?”
掌柜忙道:“到了到了,都在后头库房,先生您也随小的去后堂验看验看。”
第二百四十四章 凶手
这后堂比前店稍暗,也狭窄些,堆放着不少箱笼杂物,空气里陈年纸张与木头的气味更浓。常月会意,小心地守在通往前店的门帘边。
灰影拎着蓝布包袱,紧随其后进了后堂。朝霞郡主祁落已在一张旧书案前安然落座,身形在朦胧光线下显得分外沉静。灰影上前几步,在她面前停下,依礼躬身。姿态是寻常文吏见了贵家小姐该有的恭敬,却无半分惶恐。
祁落没有半句寒暄,径直开口,声音在昏暗斗室里显得清晰而冷静:“先生请坐。”
“久闻先生之名,今日方得一见。实有要事,不得不劳烦先生解惑。”
“郡主请讲。”
“被废黜的镇西王妃李氏之死,朝霞有一事百思不解:一个昏迷之人,谁能将她挂上房梁?那套索如此之高,而昏迷之人,亦沉如灌铅。”
她稍作停顿,心中似有思索。
“当日李氏院内,并无男子。且据暗卫记载,都是不会武之人。此事绝非寻常妇人可独自完成。”
灰影静静听着,没有任何打断的意思。
“她身边之人,丫鬟纤弱,很难有此巨力。若说两人联手,倒也有几分可能。故而,我将院内伺候的人逐一筛过。有能力做到此事的,唯有那几个年长力壮的婆子。而其中一人,最是可疑。”
祁落的语速不疾不徐:“从暗卫的记录来看,此人是在李氏嫁入王府之后,才被拨到她院中,来历背景极为干净,无亲无故。此人平日里极是节俭,近乎吝啬。针头线脑的小钱都要与旁人掂量,时常向其他仆妇拆借零用,在府中竟是出了名的窘迫。”
她目光微凝,回忆着暗卫那几大箱子琐碎记录。
“可据朝霞所知,王府下人例钱虽不丰厚,数年积攒也当有些体己。她为何如此困顿?直到我翻阅旧日记录,发现一桩蹊跷:此婆每逢发放月例之后一两天,必会告假外出。前几日恰逢发月银,我遣人跟了一次。”
“她去了西城万通钱庄。进去时袖中看似有物,出来时两手空空。先生,”她抬眼看向灰影,“她一个在府中连买块胰子的钱都需下月月钱里支取的婆子,去钱庄作甚?”
“若说她无亲无故,”祁落将最后四字咬得极重,“那她挣下的月钱,去了何处?”
“朝霞怀疑,她月月清贫,月月存银,怕是有人要贴补。”
她终于将最关键的探查请求道出:“不知先生能否设法,探一探那万通钱庄里,可留有她的名目?”
“若此疑为真,那么找到她贴补之人,或许便能摸清,究竟是何种把柄或利诱,能让她甘冒奇险,对旧主下手。”
祁落说完,便收声看向灰影,等待着他的回应与补充。
灰影依旧静坐着,昏暗中他的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沉静如渊。他并未立刻回答如何探查,反而问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郡主可曾留意,那婆子入府之后,可有何特别喜食之物,或是……特别忌口之物?”
祁落微微一怔,旋即明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叹。她缓声道:“先生见微知着。据记录,此婆不食羊肉,亦不沾鱼虾,口味偏咸辣,尤嗜花椒。府中曾因她抱怨膳食清淡而有过小龃龉。先生是怀疑……”
“花椒多产于西蜀,亦在陇右,关中有植。”灰影接口。
祁落眸光清亮:“先生,破绽在此。这婆子自报的籍贯是京郊农户,可其饮食偏嗜麻重,口音里偶带蜀地腔韵,她绝非本地人。”
灰影说道:“隐瞒来路,是为切断来处。一个寻常离乡谋生之人,何须如此?除非她的来处,本就不能见光。我会通过万通钱庄,和蜀地的人脉,细查她家乡可还有亲眷故旧。”
祁落点头:“而另一处可疑之处便是药。李氏所中之迷绫香,乃至烈迷药,源于西域。这等东西,绝非一个粗使婆子能自行弄到。给她药的人,必是和幕后主使有关。”
“然此人此刻必已深藏。我们若大张旗鼓去查药源,反会打草惊蛇。”他看向祁落,眼中已有成算。
祁落会意,轻声接上:“先生的意思是,以她为饵?守株待兔!”
“眼下,我们能动,但的确不宜大动。”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陈旧的书案,“陛下如今心思,大半被三皇子一案绊住,顾不上李氏这案子。”
她目光与灰影相接,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因此,至少在陛下金口重定此案之前,李氏必须是自缢。眼下这论断,对那婆子反倒成了护身符,此刻幕后之人,他们非但不会动那婆子,只怕还要竭力保她安稳。灭口?那便是自揭遮掩,引火焚身。”
“不错。”灰影首次明确附和。
“但陛下的耐心不会太久,”祁落语速加快,“那日我们的暗卫围在外围,自是知道此案与禁军无关。而帝王此时仍在怀疑禁军和禁军统领中,可能有杀害李氏的嫌犯。范围就比我们要广得多。一旦他排除禁军涉案的可能,目光便会彻底收回到王府内部……”
灰影接了下去,声音冰冷:“到那时,那婆子便是首当其冲的嫌犯,也是幕后之人必须弃掉的卒子。她活不到被真正审讯的时候。”
“所以,我们需得在陛下目光彻底转向之前,抢先一步。找到她与外界联系的证据……让她成为一根扎在幕后之人喉间的刺。”
她说罢,抬眼看向灰影:“我们要设法,在她成为弃子之前,保住她的命。又或许能以此为契机,布下新局?”
这才是朝霞郡主真正的谋算。要查清真相,更要利用真相,反制幕后,在帝王介入前,布下自己的棋局。
“郡主,李氏一案,我会继续深查,直至水落石出。”他将那蓝布包裹置于案上,语气别有深意,“而此物……关乎另一桩旧事,或对郡主,别有助益。”
第二百四十五章 药档
她正思忖着人手安排,却见灰影伸手从蓝布包裹里,取出一本账册模样的本子。
祁落心下一动,接过后翻开一看,内页却是密密麻麻、令人触目惊心的摘录。
“此乃宫中太医院与内府监,自帝王登基至今,所有赤凰草的领用记录。”
灰影语气陡然加重:“郡主可知,真正的太医院正档,在前镇西王妃开棺验尸验出赤凰草之时,便被陛下……命人直接取走了。”
“我手中这份,是太医院几位退隐老太医,十几年前誊抄的记录,我们花了不少工夫,才将这些零星散碎的记录,拼凑而成。”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令人心悸的名称:
轩辕二年元月二日,赤凰草贰钱,贤妃宫取。
轩辕二年仲春十日,赤凰草伍钱,慈宁宫用。
轩辕二年午月八日,赤凰草伍钱,慈宁宫用……
出现最多的,竟然会是慈宁宫!太后的宫殿!
那位太后便是已故的圣德太后,当今天子的嫡母。在她宫中频繁使用此等禁药,且分量不轻,究竟用于何处?
祁落指尖发凉,迅速往后翻阅。轩辕十五年,正是前镇西王妃暴毙的那一年,赤凰草的用量明显攀升。从先前每三月取用五钱,骤增至八钱。
她曾猜测,帝王要保全的,必是皇室的血脉,当今天子的至亲。她也曾疑心过皇后,甚至圣德太后,可当证据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祁落收回手,指尖不自觉地抵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似的浅印。她当然知道此事之险,更知道陛下如今的态度。事关圣德太后,这一旦往下查,动辄便是掉脑袋的事。
“陛下如今不许深查,日后亦未必乐见其成。”灰影看着她,目光如深潭,“但郡主若执意要淌前镇西王妃这趟浑水,有些事,您便需心里有数。少将军……还不知您正在追查陈年旧案。”
他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复杂:“在少将军离京之前,他把您府外巡防,都让可信之人接手。您日常车驾,所用之物,也皆着人提前部署。且京中尚有不少看似散乱,实在一呼即应的精兵,一旦郡主涉险,哪管是那九五至尊要出手?想来亦很难伤到您!郡主,少将军不会让您陷入当年他母亲那般险地。他人在西域,心却在此处,布下的安排,远超郡主所想。”
这便是告诉她,有手握兵权的少将军在,眼下谁都动不得她。
“所以,”灰影的目光落回那本要命的册子上,“此物既已在此,我的谏言是:这几个案子,皆由我追查;少将军那边,自有部署。您知晓便可……不必亲自沾手这宫中药档。等我们的结果便是最稳妥之法。”
祁落沉默了许久,她明白灰影的意思,也知道少将军那一片心意。这对她来说,确实是最安全的选择,置身事外,等待结果。
然而,她缓缓抬起眼,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不。”
她眸中似有星火:“我自有我的法子,断然不会莽撞行事,亦不会成为你们的负累。更何况……”
她将目光转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里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先生,有些事,由我这郡主来看,或许反而比刻意探查,来得更不易惹人生疑……”
灰影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动容。他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她并非逞强,她亦能成为他们的助力。
他想起半月前,少将军的急信:“郡主若问及旧案,可示三分,护七分。若她执意深探……便倾你所能,暗中助她。但务必保全她,一如保全我。”那信末的朱砂印,是镇西军最高级别的密令。
他原是少将军布在京中的一颗棋子,经营情报和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隐患。为少将军搏命,他从未犹豫。
可当他们爷将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如此珍而重之地托付给他们,他很是困惑,甚至有些不以为然。皇家娇养的花,能经得起多少风雨?为她铺路至此,甚至不惜调动军中隐藏力量,可值得?
今日给她这医案,他原本带着试探之心,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位郡主。她分明看透了前路的凶险,知晓了陛下的忌讳,更明白少将军在远方为她撑起的一方天地是何等珍贵。她却没有选择躲进那安全的羽翼之下,而是执意要亲手捧起这烫手的山芋。
“不。”那一个字,很轻,却又似很重。
灰影沉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不是为了她的不知好歹,而是为了那清亮眸子里,与他们爷如出一辙的某种东西——是将在意之人护于身后的担当,是绝不独善其身的烈性。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他们爷那样一个心如铁石、杀伐果决的悍将,会将她如此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尖上。她不是攀援的丝萝,她是能与他们爷共担风雨的青松。
欣慰,悄然取代了之前的复杂与权衡。他们爷的心,终归是没有错付。眼前这位郡主,没有辜负他们爷的倾力相护,也……值得他灰影,在此刻,押上更多的筹码。
“先生,您是不是亦和朝霞一样?早就怀疑帝王想要护的是皇家之人,所以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专门去调取药案!”
灰影心中最后一点疏离与审视,在这一刻悄然冰释。他缓缓开口回应她的问题,那声音里,多了敬重:“郡主明鉴,卑职的确早有怀疑。赤凰草虽然是禁药,内服也确有毒性,但外用却是良药。太医院曾用它制成药灸,可祛风散寒,通络止痛。此法称为赤凰灸,专治顽固头风。”
“而圣德太后有头风病,这事儿知道的人并不少。所以,慈宁宫有赤凰草的领取记录,这件事本身,并不算蹊跷。只不过这领用的数量,在前镇西王妃死之前曾有明显增加的迹象,这便十分可疑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圣德太后
她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分外清醒:“赤凰草按制,每一钱出入都需记录在册,钤印为凭。若圣德太后真欲用此物……不利于先镇西王妃,以她老人家的手段与心计,何须做得如此张扬?竟在药案之上留下这等无从辩驳的铁证?更何况,这证据还至今未被销毁,须得等到前几日,劳陛下亲手收起封存?这哪里是谋事,这岂非自缚双手,授天下以柄?”
灰影静默片刻,回道:“所以这事儿,极有可能是有人借了圣德太后之手,拿了这毒。”
祁落在阴影中微微颔首,接得平静:“这人不仅拿了,而且直接走的是明路,那便说明此人的求药之举,在圣德太后看来,正大光明,根本无须遮掩。先生以为如何?”
灰影声音低沉:“想必是慈心成刃,自是难防。不然如何能劳动太后几次三番,亲自为其取药。”
祁落指尖在案沿轻叩:“先生说的极是,太后亲自操持取药,那就极有可能,求药的是她打心底疼惜之人。那人的病痛,在圣德太后眼中,本就是最正当不过的理由。这若是寻常人开口要禁药,太后定然会生疑。”
灰影眸色微深:“那所涉之人,屈指可数。圣德太后可能是为一时头疾的儿孙取药,会不惧自己麻烦,比如嫡亲的长公主和她早幺的独子,另外还有养在她膝下的三王爷。
再就是圣德太后的娘家人,这其中能让她为之取药之人,想来也是极少。”
“像太后母族陈氏,留下的几位子侄。还有体弱多病,常年需以奇药镇痛的幼弟陈三爷,太后早逝的闺中密友之子,平覃爷……”
灰影缓缓道:“如此算来,这几人个个都与太后渊源极深,情分非比寻常。”
祁落指尖无意识地在袖沿划过:“还有一关键,这取药记录只有三次。若真是长期隐疾,太后必会下懿旨,令太医定期供药,而非这样零散取用。这说明,求药之人所谓的头风之症,显然是临时突发的。”
灰影缓缓吐息:“卑职会循着这几个方向去细查一查。”
“先生,朝霞以为陛下与此事,应是没有干系,陛下此时封存正档,是为了切断我们查下去的直接线索……恐怕是为了保全太后的身后名,保全皇家的体面。在他心里,一个王妃的冤情,或许比不上皇室的脸面,也比不上……朝局的稳定。”
灰影没有直接承认,但他的沉默已是回答:“郡主,陛下不让深查,未必全是顾及母子私情。圣德太后的娘家,当年在朝中、军中乃至西域,势力盘根错节。先帝晚年到陛下登基之初,朝局十分之微妙。这件事如果深挖下去,牵扯出来的,可能不止是一桩陈年毒案,甚至可能是陛下登基时的旧账和隐痛……然其中曲折,尚需谨慎查证。”
他略作停顿,见祁落凝神静听,便继续道:“陛下与圣德太后之间,那些年明面上母慈子孝,底下却从未真正太平过。太后当年扶今上登基,本就是局势权衡下的不得已之举。郡主可知,先太子去得突然,先帝仓促之际改立今上。”
祁落眸光微动:“是了,太后当年无有亲子,养在膝下的三王爷足部有疾,于礼法而言,与储位无缘。”灰影抬眼,“太后也只得随了先帝,扶持当时势弱却年长的今上。也正因如此,今上即位后,太后为固权自保,其手中势力与陛下始终互相制衡,从未真正交心。陛下早年着意促成镇西王府与左相秦煌之妹秦氏联姻,本意亦是稳固自身在朝中的根基。故而,若说太后当年为阻挠这桩婚事,巩固己方阵营而下毒谋害镇西王妃,今日在陛下看来,此等动机,非但不突兀,反而顺理成章,毕竟现在左相秦煌和镇西王之间,关系实在也算不得好。”
祁落默然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轻轻收拢:“所以,当东窗事发,证据隐隐指向太后时,陛下的第一反应,恐怕并非追查真凶,而是认定了此事必是太后所为。”
灰影答道:“正是。陛下封存档案,与其说是替太后遮掩,不如说是将此事暂且压下,以免在查证过程中,反逼出太后一系更激烈的反弹,或牵扯出更多他不愿见光的旧事。毕竟,太后虽已薨逝,她身后那庞杂的势力网,却并未散干净。”
祁落缓缓站起身,晨光几经辗转,才有稍许能透入这个昏暗的斗室,浸染着她清冽的侧影。“所以,我们如今要查的,已非太后是否下毒,”祁落声音轻下来,“而是当年,究竟是谁?能那般精准地看透并利用太后与陛下之间的猜忌,能那般巧妙地借用太后的慈心与立场,布下此局。此人要除的,或许不止是一位王妃,更要的,是彻底搅乱这潭本就不清的水。”
两人目光相触,俱是沉默。
灰影随之起身,躬身一礼,姿态是全然交付的郑重:“郡主明见。臣会从那些自太后宫中遣散出去的旧人处着手详查。人离了宫阙,没了顾忌,或许反而能问出几句真话。”
“如此,便有劳先生了。务必小心。”
“郡主亦请保重。”灰影躬身,这一次,姿态更为诚挚。他已将他所知道的全盘托出,也不再将她视为需要庇护的弱者,而是真切地认可她为能够共谋全局的同伴。这份转变,源于她此刻所展现出的担当与智慧。
灰影身影随即退入阴影之中,悄无声息。
室中重归寂静。祁落独立片刻,方缓缓坐回椅中。少将军那远隔千里却无处不在的周密相互,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如一股暖流,注入她原本因真相残酷而微凉的心。感动,混杂着越发沉重的责任,最终沉淀为一种清晰的笃定。
这条路人迹罕至,迷雾重重,但她既已踏上,便绝不会回头。
第二百四十七章 归途
西域使臣团的旌旗还在东去的官道上飘扬,天水城内关于大典的风波,却已悄然渗出城去。
遍布西域的暗桩们,从不暴露意图,只扮作市井寻常人,在“偶然”的闲谈中将消息散播出去。
酒肆里的醉语、市集交易时的关切、码头的忧叹、庙会香客堆里的耳语、茶馆里的闲谈、连花楼里的曲子,句句都藏着“天家斗,百姓愁”的韵脚。
没几日,关于“太子被亲王当廷弹劾”的传闻,已如野火燎原,迅速在西域纵横交错的驿道、河道与商道上疯狂蔓延,再也无法遏制。
黄尘古道,车马辘辘。和亲公主的凤鸾车驾走在车队中央。少将军桑旸原本策马行在队中,可自出天水,那凤鸾厚重帘帷之后,总似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避无可避。
是那位即将嫁入中原的赫连大公主。
他蹙了蹙眉,终究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径自走向队伍后方那辆青幄玄辕的马车。
那是离京前,朝霞郡主祁落特意为他备下的。来时空有坐骑千里疾驰,这车竟未曾用过几回。此刻他掀帘而入,外间风尘与那道目光便一同被隔在了外面。
车内很静。只有车轮轧过古道的规律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他背靠车壁,合上眼。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车厢内淡淡清冽的松木气息,那是当日郡主特意吩咐熏进去的,说能宁神静心。而榻边那摞信札的厚度,诉说着这近两月来,关山万里从不曾断绝的牵念。
归途尚远,道阻且长。
但在此方寸之间,他竟寻得了一片罕有的安宁。不必应对公主莫测的注视,不必踏入西域朝堂那无休的角力,只需在这片她亲手替他布置的天地里,积蓄力量,静候京城的轮廓,在视野里一日清晰过一日。
马车不疾不徐,稳稳向东。将西域的风沙,渐渐抛在了身后弥漫的黄土尘烟之中。
车内陈设简净,却处处透着用心。一角的书架上满满摆放着他常看的书。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瓷小罐上。他揭开茶罐的木盖,里面整齐码着十数个素纱小包。捡起一包细看,纱薄如蝉翼,隐隐透出里头掺着金盏菊的普洱熟茶。凑近轻嗅,菊瓣的清冽微苦,与陈年普洱的醇厚木香便萦绕开来,后调里还藏着一缕极淡的陈皮甘气。这是朝霞郡主在京时,特地托茶坊老师傅按他的口味配的。想来她是惦着这漫长旅途易生燥郁,才特意添了这清心去火的金盏菊在里头。
这沏茶注水的银壶是特制的。它并非普通式样,壶的底部有一个镂空的银质炭座,内里几块上好的银丝炭正燃着橙红的火苗,暖意透过上层的银壁,均匀地温热着上方银壶中的水。这既是一件暖炉,也是一件雅器。
他取一枚茶包投入茶盏,再从那只始终温热的银壶中倾出水来。水线如一道小泉注入杯中,蒸汽倏地腾起,乳白色的茶烟携着清雅的菊香清扬。他捧一盏温热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菊香茶韵在口中化开,那抹暖意,便从掌心直达心底。
小几上的其他小罐里,分门别类收着些耐存又精致的零嘴儿。有烘得极干的椒盐鹿脯和蜜汁熏獐子肉。另有一罐五香肉干,撕开时纤维分明,嚼劲十足。这是备着他行旅在外,赶不上用膳时垫垫肚子。
另还有几罐干果,去皮烘香的核桃仁、脆杏仁,还有一小盒去了核的枣脯。不脏手,不费事,正好让他在车马颠簸看书之时,信手拈来,润一润因风沙和思虑而发紧的喉咙。
她连这个都想到了,路途漫长,咀嚼些有滋味的东西,能提神,也能压住那阵时不时泛上来的寡淡与寂寥。
榻上墨绒垫子的垫层底下,有几排精巧的弹簧,这法子,是朝霞郡主依着京中悦心居的仙人榻改来的。她怕他这趟万里归途,连片刻安稳都难求。
他倚在榻上,车身微晃,那铜簧便跟着微微起伏,将他心头连日而生的薄薄躁意,也一并轻轻摇散了。
今日大典之上的种种,在他心头盘旋。虽说他知西域那位老谋深算的亲忠王赫连于启,其实别无选择。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的挣扎都显得苍白,现在的西域,显然还没有和大齐的一战之力。
他铺开的所有证据,剖开了西域最后一点侥幸。该怎么选?是陪着太子一起殉葬,还是壮士断腕,为西域挣得一线存续之机?
答案,在尚且悬殊的国力面前,已清晰得近乎残酷。
事实虽是如此,但是事情未开始之前,总归可能会有变数。幸亏那位亲忠王不负忠良之名,没有让他失望。
其实他早在两日前,便将得到的所有证据,拖暗桩悄悄地递到了亲忠王的手中。他相信赫连太子如此大阵仗的屯兵和聚铁,西域的忠臣良将们不可能不知。
太子这般涸泽而渔,不计国本之举,朝中忠良只怕早已心寒齿冷。众人只是暗中蓄力,待机而发而已。而他,给了他们一个,可以提前将此事激发的时机。
大典之上当众发难,看似凶险万分,却是亲忠王唯一生路。像亲忠王这种,手握兵权、深得人心,又不是太子一脉的王爷,待到新君登基,君臣名分既定之时,只怕就是他的死期。
如今,有大齐的使臣和满朝的文武百官为证,太子非但动不得他分毫,反要保他周全。此刻亲忠王若有半分差池,便是坐实了太子弑父谋逆之罪。届时宗亲世族定会群起而攻,清君侧,正朝纲,断不会容太子再居储位。
今日之事,想来太子自有对策。纵留下那二十位使臣,也难动摇其根本。他深知,此事纵使传遍天下,亦难如猛虎扑食般一蹴而就,将太子拽下高位。能将其所为昭示于人前,令天下皆知太子失德,这便已经足够。
第二百四十八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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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灯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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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账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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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铁证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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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户部尚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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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闵行之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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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玲珑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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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合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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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又到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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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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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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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路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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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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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三司会审
晨光尚未穿透皇城的薄雾,文华殿东暖阁外已肃立着两排铁甲侍卫。他们不是普通的御林军,而是皇帝亲掌的内卫。
御座之上,那袭明黄色的身影隐于垂落的珠帘之后,无声无息,像一尊冰冷的鎏金神像。
殿内,三张紫檀木案呈品字形摆开,正对御阶。
刑部尚书坐在正中,面前堆着三尺高的卷宗。这位以铁面着称的老臣今日格外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惊堂木的边缘,那木头已被磨得温润如玉。
左侧,大理寺卿垂眸端坐,但他微微颤动的眼皮出卖了内心的波澜。右侧,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低头整理衣袖,可那双手太过僵硬,连续两次都未能将衣袖边缘的褶皱给顺利的抚平。
他们都知道,今日要审的,不是普通案子。
是三皇子。
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福全将手里捧着一尊半人高的铜壶滴漏摆在殿中央。
清水自龙首铜壶缓缓渗出,垂落,“滴答……滴答……”,一声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骇人。
殿内烛火高烧,将御座下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光洁的金砖上。三皇子轩辕彻跪在御案前的背脊,挺得僵直。
“带人证,苏音。”
大理寺卿的声音落下,侧门开合,一名身形单薄的素衣女子被引入。
她面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她是皇家乐坊的乐伎苏音,沈七拼死也要赎出的人。
她额头触地,声音透着虚脱后的沙哑:“民女苏音,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她低垂着头。殿中烛火的光晕映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照不进那双眸子深处,可那里仿佛囚着一簇火,比那殿中的烛火还亮。
那簇火,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阴影与时间的阻隔……
与此同时,英国公府深处,一处陈设清雅的闺阁内,灯火新亮。
祁落未着钗环,一身便装坐在案前。她手中是刚由灰影悄然送入的密报。
烛火在她沉静的眸中跳动。她的心却沉了下去。她看着手中迅速显影又消失的字迹,脑中已勾勒出文华殿上,那女子苏音苍白的面容。
她将密报一角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
祁落转身,从暗盒内沈七的名牌下,抽出一页旧档,那是私局的记录,记载着苏音与沈七之事。
苏音,泉州府衙看管帐簿阁楼的小厮沈七的意中人,皇家乐坊的乐妓,也是三个月前将泉州,府衙暗中消失三年的账簿,送进宫中美人宫殿之人。他与于沈七,郎情妾意情意不假。沈七欲赎苏音而力不足,也是真。
皇宫,文华殿内。
苏音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三年前春末,沈七托人带口信与我,说天无绝人之路,遇一贵人。”
她呼吸急促了些:“那贵人有事相托,若他办成,可得重酬。只需……只需他在值夜时,于府衙内点把火,制造一场小混乱。”
她声音哽咽:“……让他趁那混乱,用身上带着的钥匙,打开阁楼下的暗窖,取出里面府衙的账簿交予贵人,事前已先付了百两定钱,事后……另有五百两,不仅如此,这个京中的贵人,还会助他帮我赎身。”
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滚落:“他在信里说,有了这六百两,还有贵人相助,就能赎我出来,我们远走高飞,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他嘱我,开始悄悄打点行装,变卖用不上的东西,等他。”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却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我信了!我日日夜夜盼着,变卖了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支银簪,连冬衣都偷偷当了两件……我只盼着他来……”
那盼字中的希望化作了绝望,仿佛随着她的话语溢出殿外,被悄然卷进一张素笺。在宫门初启、人声嘈杂的卯时,混在污物桶的夹层里,离开了宫墙。
终于在晨雾未散时,躺在了英国公府的书案上。这是今日灰影的第二封密信。祁落案前已铺开一张白纸,她在上面凌乱写着一些关键词,沈七、钥匙、账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熹微,映亮她清冽的侧脸。
苏音的故事里,沈七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被利用的糊涂小厮,贪图银子,闯下杀身大祸。
可在苏音这套悲情至极的供词里,却少了一个人!
刘凯。
她回身坐回案边,而在所有线索之外,她用力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上刘凯,又重重打了个问号。
刘凯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为什么?
私局的密档明明白白的摊在一旁。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刘凯,沈七的旧友。
可泉州府衙的卷宗里没有此人!而苏音的供词里同样没有!府衙的卷宗可能会有遗漏,可沈七呢?为何沈七告诉了苏音那么多?却独独不提这个让他纵火之人?
她下意识拿起案头那支羊脂白玉簪,那是子钰给她的。
玉簪在触及掌心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自手心传来。是夜雨的湿气,是另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乍一握住她时的温度。这将她拽回两个月前那个雨夜。
记忆汹涌而来,带着雨声和湿气。
少将军像一道影子潜入她房中,玄色的劲衣已被雨浸透,紧紧的贴在身上。他眼底布满血丝,但在看见她的一瞬,眼中迸发灼人的光。
此时,夜风潜入,烛火猛地一摇。他映在墙上的身影瞬间吞没了她的,两道侧影骤然交叠,在晃动的光里融为一体。
在祁落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时,他早已握住了她的手。
“我查泉州府衙的卷宗之时,发现了卷宗上一些未曾记录的疑点。”他嗓音沙哑,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他展开她微蜷的右手,用自己的食指,在她细嫩的掌心,一笔一划,重重写下两个字。
刘凯。
粗砺的薄茧划过敏感的掌纹,触感清晰到近乎锐利。那不是书写,更像一种烙印。酥麻顺着掌纹直窜心尖,让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却被他更用力地握紧。
第二百六十二章 慈韵寺
少将军缓缓开口:“前些日子,我去了沈七的故乡,找到一位名叫王玉的人。”
他靠得极近,声音与气息一同拂过她耳畔,压过了窗外的雨:“王玉和刘凯,都是沈七的多年旧友。三年前火烧泉州衙门前一夜,他们三人,曾在春风楼喝到烂醉。”
话音落下,祁落仿佛闻到了那隔年未散的浓烈酒气。
眼前,少将军的面容逐渐模糊,烛火的光晕微微晃动,化作了春风楼雅室内昏黄的油灯。
油腻酒桌上,散落着凌乱的碗碟,屋内一股浓烈的酒气。王玉瘫在桌沿,头埋臂弯,却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间,捕捉到一丝絮语。
刘凯带着浓浓酒意的低哑声音传来:“七郎…信我!…也就屁大的事…明儿你值夜时…往那府衙的废料房…丢个火折子…弄出点动静就成…完事就有这个数…”
他的手指在桌下比划的窸窣:“够咱兄弟快活许久…之后谁还受这窝囊气…况且你还能赎回你的苏音……”
这画面在祁落脑中交织,又蓦地散去。
她骤然回神,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剩雨声敲窗。他依旧紧握着她的手,那最初携着夜雨而来的沁凉,不知何时,已在她掌心下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热意。
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拇指极轻地拂过她因凝神而微蹙的眉间,仿佛想拭去那里积聚的沉重与寒意。
“本不想拿这些污糟事扰你清静,”他喉结微动,低沉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歉然,“但京中局势叵测,而我即将离京,虽已提前将你的安全,安排的万分妥当。但之前你坠崖一事,每每思及都让我寝食难安。”
他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此事与泉州一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知道你一直也在查……想想……唯有将一切告知于你。落落,如此这般,你再查之时,便能少一份阻碍,遇事也能多一些保障。”
那一刻,他离得极近。祁落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雨水与尘沙的气息,还有一种独属于他那令人心安的味道。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触到她的,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眼睫,是一个未曾落下的吻,却更缱绻。
他松开一直紧握她的手,将她攥着玉簪的手指合拢,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雨夜的寒:“替我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更深的夜色与雨幕。
掌心那夜残留的温度似是骤然消退,唯余玉簪实实在在地贴着她发烫的皮肤。
祁落的心跳,在寂静的闺阁中,忽然漏了一拍。她的手指猛地收拢,玉簪硌着掌心,轻微的痛感让她眼神瞬间清明。
她知道了!
“常月!”
常月应声而近,帘影微动。
祁落转身,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告诉史昭,我要见那人。”
“是!”常月领命,身影渐渐没入帘外渐亮的晨光中。
那晨光,穿过皇宫的琉璃瓦,泠泠落在文华殿前跪着的苏音肩头,却滤尽了人间温度。
她倏然阖目,喉间微哽:“他照做了,趁乱放了火,他用钥匙开了暗窖,取出了那本账簿,他当时只以为交了账簿,便能换了银钱,跟着贵人来京城赎我。他按约去了城外树林,跑的急,不慎滚落坡下。就在他挣扎时,听到那两个来接头的贼人说话……他们说,账簿一旦到手,沈七此人便不能留了,要就地灭口!”
苏音猛地睁开眼,眼中是彻骨的恨与惧:“沈郎侥幸逃得性命,一路往京城方向找我。可他伤重,又被追杀,最后……最后遇到了那好心的货郎王二。他临终前,将账簿托付给王二,求他送到我手中,并告诉他,害他之人,意在账簿,且势力在京城……”
她以袖障面,泣不成声:“王二何其无辜!为送此物,竟累得满门喋血……他耗费三年,踏过黄泉九转,方敢确信这幕后之人,出自宫中!”
“他将这账本递到民女手中,话未尽……便咽了气。”
她猛然抬头,任由泪痕划过脸颊:“陛下,民女字字句句,皆以血淬成!沈郎纵有贪念,罪不至此,更不该牵累王二一家老小的性命……求陛下明鉴,彻查这账簿,揪出那食人肝胆的魑魅。”
话音至此,她以额触地,一声闷响:“以慰亡魂,以见昭昭天日!”
她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殿内只余香炉青烟悬丝一线,浮尘微光,皆寂然不动。
就在那缕烟痕将散未散之际……
英国公府后院深处,铜盆里热水蒸腾的雾气,正与博山炉中逸出的一线沉香丝丝缠绕,最终在盆沿上方融成一片迷蒙的氤氲。
一双纤秀带着淡纹的手,穿过这片似烟似雾的帷幕,缓缓浸入水中。旋即抽出,用细棉帕子不紧不慢地拭净了每一处指缝与甲缘。
随后,再灵巧的用刮刀将易容的膏体挑起,又把它均匀地敷在另一张脸上,原本白皙光洁的肌肤逐渐被覆盖,逐渐勾勒出岁月的痕迹。
镜中那让人惊艳的眉眼,正一点点变得陌生,直至与之前再无瓜葛。
而镜前,最后一点多余的膏体,也从刮刀边缘滴落,“嗒”的一声,落入浑浊的盆中。
镜中人微微抬眼,那双潋滟的桃花眸,是这张平庸的脸上唯一没被改变,亦无法改变之处。
她起身,套上极厚的藏青的粗布袄子,身形立马变得宽厚了许多。随后,又挎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半旧竹篮,竹篮里放满了香烛、灯油、鲜果等物什。
推开角门,清冷的晨气扑面而来。巷口,槐树下,一辆半旧的驴车安静地等着。赶车的哑仆,见她出来,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上了车,靛蓝的布帘垂下,驴车嘚嘚,穿街过巷,最终在西市边的慈韵寺停了下来。
第二百六十三章 石室
刘婆子下了驴车,耷拉着眼,目光飞快的左右扫视了一下,便挎着竹篮,从西侧的角门进了寺。
她冲着门口的洒扫僧点了点头,便径直朝药师殿后的那片僻静禅房走去。
慈净寺是位于京城城中央的一处寺庙。许多府中先祖的长明灯都在此供奉,英国公府也不例外。而她这个老夫人身边旧人。隔三差五前来添添香油,无人会生疑。
也无人会在意。她一个婆子到底去了多久。
跨入内院,一个小沙弥此时正在院中清扫落叶,见她来了,忙停下了动作,双手合十,低声道:“施主,慧净师父已在止观堂等候,说您上次问的《地藏经》抄本,已为您寻得了。”
刘婆子并未抬眼,亦未回答,只微微颔首,便跟着小沙弥走向最里侧那间挂着止观堂木匾的禅房。
禅房内,光线昏黄,屋内陈设极为简单,只墙上挂了一副巨大的药师画像。
一僧人此时正背对房门,俯身用一方柔软的细布,缓缓擦拭一方青铜香炉。他身姿挺拔,指节修长,动作轻柔,仿佛擦拭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有生命的灵物。
听见门外的动静,他停了手中的动作,徐徐直起身,转了过来。
刘婆子眼前的是一张约莫四十上下陌生的脸,肤色有着久居室内的白皙。面色平和,眉目疏淡,脸上没有笑意,但紧抿的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潜心修行的法师。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来人对上时,那双眼。沉静且幽深,像结了薄冰的深潭,底下却沉着能洞穿迷雾的寒星。
所有的温润平和,在这双眼睛抬起的刹那,都成了浮在表面的一层雾。雾下,是经年累月淬炼出的冷静与洞彻。
那是一双属于私局影主,灰影的眸。
“经书在此,女施主请稍后。”声音却与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带着一股方外之人的宁和。
眼见刚才送刘婆子来的小沙弥,早已转身远去。
“有劳师父费心。”刘婆子此时方敢出声,嗓音竟是与这外貌完全不符的清脆悦耳。
她放下竹篮,动作自然地走到桌前,仿佛真是来取经书。
“经书在此。”灰影弯腰从柜中去取《地藏经》。手指却状似无意地,在柜子下方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簧响动。那面挂着药师佛像的墙壁,竟向内旋转开一尺有余,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里面有昏黄灯光透出,隐隐可见向下延伸的石阶。
与此同时,慈韵寺大雄宝殿前,人来人往,香火缭绕。
无人注意到,殿侧的墙壁上,那个看起来最为古旧的青铜功德箱,靠墙的缝隙,比旁边几个箱子都要略宽一些。
一个青衣香客此时匆匆走过,借着宽大的袍袖的遮掩,指尖一弹,一枚用油纸紧紧包裹的铜钱,没有投入功德箱,却进入了那条缝隙之中,铜钱顺着缝隙,落入一个铜制滑槽内,又顺着滑槽一路滑了下去,它穿过墙壁,直落向下……
禅房内,灰影率先侧身迈下石阶,刘婆子紧随其后。墙壁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沿着石阶,行不数步,便可见一间位于大殿下方的石室。
石室内的景象豁然明朗,与想象中幽暗的地穴截然不同。
石室内光线充沛而柔和。顶部一角,巧妙地利用了大殿台阶的坡度与地面假山石的缝隙,构造了一处隐秘的天窗,从外界绝难窥见。
顶端又覆以数片打磨得极薄的云母,光线经过过滤,化作一片朦胧如月华般的光晕,柔和地洒落在石室中,照亮了宽大的石桌,以及后方满墙的书格。
室内另在四角高悬四盏青铜连枝灯,将光晕未能遍及之处亦照得温暖明亮,全然没有地下空间的昏暗压抑。
最精妙之处在于石室墙壁与穹顶相接的高处,东西两侧各嵌有一排精美的镂空砖雕,纹样是常见的莲花缠枝,与寺院建筑装饰浑然一体。
空气经由这些高处的砖雕缓缓渗入室内,带来微凉的清新。又因风口皆高且曲折,声响与气味也绝难外泄。
而墙角那座赤金香炉中逸出的松针冷香,便在这自上而下的微凉气流中弥漫,散的满室清芬。
石室西侧的墙上,嵌着一个铜制滑槽,滑槽下方放着一个精巧的竹编小篮。
此刻,那枚油纸包裹的铜钱,从上方的管道口落下,正好掉入了竹篮中。
桌案一隅,茶盘边的瓷炉上,银壶中的泉水已泛起细密的珠泡,吐纳着温热的白雾。
灰影不慌不忙地行至桌案旁,分茶、醒叶……直至分汤入杯,整套动作如古琴轮指,颇有行云流水之韵。
再开口时,那属于慧净大师的声音已全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朗悦耳,约莫二十上下年轻男子的嗓音,在茶香中缓缓漾开:
“郡主,请用茶。”
这个音色她从未听过,扮作刘婆子的祁落闻言,猛地抬头。
抬眼间,她那双桃花眼在这张老迈的脸上,显得分外突兀。
灰影走到墙边,拿出那枚铜钱,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薄纸,他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全然看不懂的符号。
“辰时二刻,证人,三皇子府管事。指认三皇子令其收买沈七,火烧泉州府衙,并买凶灭口,三皇子据理力争,拒不认罪。”灰影缓缓道。
“先生,之前的两封密信,我已看过。我本欲约先生入府商议,未料先生却带我来了此处。”
灰影脸上展露一抹极淡的笑意:“郡主,此处是私局一处重要的属地联络之处。卑职想着在此,或可更快收到宫里的消息,行事更为便捷,便自作主张,请郡主移步。石室简陋,还请郡主莫怪。”
祁落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灰影身为影主,竟将私局如此重要之处,坦然展现于她眼前。这份信任,其间的分量,她如何不知?!
第二百六十四章 构陷
祁落没有再说话。她将手中的杯盏轻轻置于案上。
随后,她抬眸,看进灰影的眸子深处:“先生,今日苏音殿上讲的故事,里面少了一个人。”
灰影毫不意外:“郡主说的是刘凯。”
“正是。苏音在殿上哭诉的,是一个从未露面的贵人,许以重利,诱使沈七纵火盗账。可王玉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却是旧友刘凯,只用一笔快活钱,怂恿沈七去点一把小火。”
她语速加快:“苏音绝口不提刘凯,王玉也全然不知账簿。可见这两人之中,至少有一人未吐实情。”
“若是苏音所述为真。那么,沈七那嘱托苏音的口信,便成了最不合情理之处。”
祁落声音沉静:“一个决心犯下纵火之罪的小吏,行事前当如履薄冰。他却偏在火起前夕,千里传书,叮嘱恋人变卖家当?此举除了徒增风险,有何益处?若为安苏音之心,事成之后携银现身,岂不更好?为何要详述计划,留人把柄?”
灰影并未惊讶,反而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一点,我也曾怀疑。但情报显示,信使是沈七常给苏英带口信之人,而口信中的说话语气,也与沈七日常一般无二,故此前只将其归为沈七的得意忘形或情深难抑。”
祁落继续道:“我斗胆推测,此信并非沈七的临别嘱咐,而是幕后之人,在沈七死后,精心撰写并送入苏音手中的故事。其目的便是让苏音对沈七为爱行险之事深信不疑,日后在御前,她的每一滴泪才会情真意切,更能打动人心。”
她声音一沉:“根据之前先生所给的情报来看,苏音此人毫无破绽,那她便极有可能是个被蒙骗的可怜之人,为此她甚至愿意搭上自己的性命去上达天听。”
灰影眼中光芒愈盛,这是与智者的对弈。他顺势接过了她的话:“郡主明鉴。我们反之,若是王玉所述为假,可他为何要把一件足以要命的大案,揽到自己身上?难道只为栽赃一个刘凯?”
栽赃刘凯!
一个妇人沙哑的声音,随之从祁落的记忆深处传来:“……他们殊不知,刘凯已死……”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是了。这是两月前在拙州时,她和少将军在山洞之中,偶然从刘凯家那个会武的仆妇嘴里听到的。
祁落倏然回神,眸光在云母滤入的清冷日光中重新凝聚:“先生,刘凯既然已死,那么王玉让自己与这么一个大案联系起来,只为栽赃一个已死之人?这便更说不通了。”
她将推演步步展开:“那我们若认定王玉所述为真,那沈七起初,便极有可能根本不知账簿之事。是刘凯骗了他,或是刘凯背后之人,把他们一同算计了去。他们只让他放火,沈七便真以为这是一条轻松的财路。而沈七纵火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她继续道:“沈七或在混乱中,亲眼看见有人用他的钥匙开了暗窖,又或是他自己被胁迫着做了更多!无论是何种原因,在他惊觉卷入滔天大祸之时,就已脱身不得……”
灰影转动手中的铜钱来回把玩:“现在殿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三皇子轩辕彻。”
“可如果纵火真是三皇子为掩盖亏空而采取的手段,那这手段未免也太过迂回。”
“就像苏音在殿上说的那般,直接让人找上沈七,威逼或利诱,事成后再让这个人永远闭嘴。一条线,两个人,干净利落。”
祁落步步紧跟:“可现实偏偏多出了一个刘凯。多一个人,就意味着多出一重暴露的风险,多出一个需要善后的麻烦。三皇子轩辕彻何苦自找麻烦?”
“郡主,所以纵火和盗账皆真,但其目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为了掩盖亏空,而是……为了构陷三皇子。”灰影一直捏在手心把玩的铜钱,叮当一声落在石桌之上。
皇宫深处,文华殿侧殿。御前太监正将一盏新茶奉至御前。殿中寂静,他手中的银勺,不慎碰在茶碗的边缘,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大殿中央,正跪伏着一个瘦弱的身影,他是泉州张知府生前的贴身小厮。他此时浑身抖如秋风中的残叶,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冬日的冷风吹过带起一阵彻骨的寒。
“小、小人……该死……”他牙关作响,不知是冻的还是吓得,声音早已破碎得不成调子,“是有人……给了小人一包银子,和一包草药……说是让……让小人掺在大人的香炉里点着……银子便是小人的。”
“小人一时鬼迷心窍……”他哆嗦得几乎说不下去,“那人许诺……事成之后……便给小人一个新的身份……助小人离了泉州!”
他匍匐在地,死死抑住喉间的呜咽,不知是在悔没能逃脱,还是在悔自己竟为钱财,罔害了人命。
那夜雨下得极大,雷声震天。他趁大人进书房之前,悄悄将毒草添进了香炉。随后,他躲在廊柱之后,听见里头传来了大人痛苦的嘶吼,紧接着是身躯倒地的闷响……大人中毒而死时,那张扭曲的脸,夜夜入他梦中。自此之后,他几乎日日难以合眼,常常睁目直至天明。不过短短几日,他便形销骨立。
而这样的惊惧,绵延了整整三年,这三年来成日东躲西藏。此番被擒,除却恐惧,心底竟还渗出了一丝麻木的解脱。
他伏在地上,战战兢兢等待这早该到来的终局。殿内只闻他粗重的呼吸和如擂的心跳。他知晓这是死罪,可比起死,更叫他惊惶的是他竟亲手毒死了,待他并不刻薄的主人。
而慈净寺的石室内,铜钱将停未停之际,宫中文华殿上的风波,已化作一道简短的密报,滚落在石室的竹篮中,泉州张知府的死,果然也不出所料的指向了三皇子。
灰影不假思索地,将手伸向了另一份与之同来的另一份密报,这才是他等候多时的东西。
第二百六十五章 庶人
灰影从竹篮中拿出那个稍大的纸包,坐在案前小心翼翼地展开。那纸薄如蝉翼,看着极小一卷,打开却足足有一尺见方。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符号,这是他三月前派私局的人前去王二的家乡钦州查来的消息,记录着王二这三年来逃亡路上的点滴。
灰影将它小心铺平在案上:“郡主,货郎王二出身青州,以走街串巷贩杂货为生,家中有父母、妻子和儿子,共五口。
沈七在泉州重伤后,沿官道北逃,于青州地界撞见了这个货郎王二。沈七自知难逃,便将那泉州府衙账簿并几句遗言托付给了这偶然遇见的陌生人,恳求其转交苏音。王二却不知自接过账簿那一刻起,他便惹下了灭门之祸。
他被追踪之人一路尾随至其家中,夜间他们潜入后,先杀人后纵火。而王二是被死死堵住门的老父亲所救,才得以从后门仓皇逃走。
此事,青州府衙三年前便有旧卷记录,只不过记为失火死四人。既然已纵火毁尸灭迹,如此记载倒也是情理之中。”
“其后三年,”一张京城舆图在石桌上铺开,灰影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他从青州一路向北,三年来靠着杀手身上掉落的玉佩、追杀者的只言片语……最终知晓这幕后之人在宫中。”
灰影的话饱含深意:“这份情报完整得几乎毫无瑕疵。”
祁落道:“先生说的是,宫门之前,王二将账本交付给苏音的时机,也一样巧得令人心惊。他们若是早上半步,王二只怕连人带账本早被他们截下了,又岂容苏音带着账簿踏入宫门半步?”
灰影颔首:“如此环环相扣,看起来毫无破绽。其实这便是最大的破绽。”
祁落执起一旁棋罐中的白子,将一枚代表王二的棋子轻轻放在了舆图上:“先生,若此前一切都是幕后之人让王二演的一出戏,那王二此人便大违常理。据卷宗载明,此人并不像死士。”
灰影目光随她的指尖移动,示意她说下去。
“可一个家破人亡、孑然一身的普通人,为何甘为棋子,入这必死之局?”
祁落抬起眼:“威胁与利诱,于一个将死之人,皆是虚妄;能驱使他赴死的,必得是在他心中比性命更重要之物。”
“人死如灯灭,身外之物皆可抛。故此,多半……不是物。”
灰影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接口道:“郡主之意,是人。”
“正是。”祁落颔首,“我推测,幕后之人手中,极可能握有对王二而言比他生死还要重要之人,这是他的……软肋。”
灰影沉吟片刻,伸手从棋罐中取出两枚黑子,置于王二两侧。他将其中一枚黑子向前推了一寸:“我有一计。”
“先生,请明示。”
灰影指尖点向舆图上的南城:“王二的尸身此时正在南城的义庄,我们只需派一人偷偷在他的棺木前祭祀。”
祁落立刻领会,眼眸微亮:“先生此法甚妙,当前正是悬案未决之时,那幕后之人此时断然不会完全不顾王二的尸身,暗中必会有人盯着义庄动静。那幕后之人自认已对王二了如指掌,若是此时出现了另一个人,他们定然会方寸大乱,一动,自然就会露出破绽。”
夜色如墨,狂风卷着沙尘扑打着南城荒僻处那排低矮的房舍。此处是南城官办的义庄。
一道黑影笨拙地翻过土墙,他身着一身破烂的灰褐短打,脏兮兮的脸上连样貌都看不清,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正四处张望。他摸索着找到了角落里那间屋子。
他小心地推门而入,屋内没有灯,只有角落里放着一口棺盖还未钉死的薄棺,这便是王二最后的栖身之所。三个月的时间,石灰只勉强延缓了尸身的腐败。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粗瓷碗、一小叠粗糙的黄纸,又摸出火折子。
他将纸钱在碗中点燃,火焰窜起,纸钱瞬间化作了片片的灰蝶,在狭小的屋内盘旋。
他俯身,压抑的哭声从喉间传出,其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话语:“哥哥……报仇……”
整个祭祀过程简薄至极,从潜入到完毕,前后才不过半盏茶功夫。
最后,他仔细地踩熄了所有余烬,收起了瓷碗,从屋内小心的探出头来,见四下无人,才又如来时那般翻墙离去了。
而义庄内另一排屋子的墙角阴影之下,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的动静,直到那黑影彻底的消失,他才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早已发麻的双腿,随后也转身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几乎就在南城义庄灰烬彻底冷却的同时,皇宫文华殿里的气氛也凝冷的如同冰封。
从清晨直到夜幕低垂,三皇子一案的审理已持续了整整一日。
此时,御座上的帝王已满脸的疲惫,他抬起眼看向殿中那跪着已露出颓相的身影,沙哑的声音响起:
“老三,你还有何要说的?”
三皇子闻言连忙以头叩地,声音里带着颤抖:“父皇!儿臣真的是冤枉的!儿臣绝未指使杀人,更未染指那违禁的云福膏!都是府中的刁奴与外人勾结,妄图欺上瞒下,构陷儿臣!”
“求父皇明鉴,这定是有人想要置儿臣于死地!”
他的脸上满是恐惧与委屈,以及一丝被逼入绝境的疯狂。这神情,不似全然作伪。
可那摆满御案的证据,却让人无从辩驳。良久,皇帝才缓缓开了口,似是疲惫至极:“三皇子,纵恶敛财,卷入命案……证据确凿,深负朕望。即日起革去亲王爵位,贬为庶人,幽禁于西内英华殿,非朕亲诏,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涉案人等皆由三司严审,从重论罪。”
皇帝神色复杂,视线扫过面如死灰的儿子,终是不忍:“然……念在父子一场,暂留其宗室之名,以观后效。此案中若干疑点,着三司……暗中续查,务求水落石出,不得枉纵,亦不得张扬。”
第二百六十六章 茶摊
京城,三皇子轩辕彻一案的审理,已暂时告了一个段落。虽朝堂之上,依旧暗流未止,但至少明面上,风波已平。
而少将军一行的和亲使臣团,也即将进入西域通往中原的最后一个城池——边城。
此时,队伍已行至边城以西三十里。按照礼制,他们需先在此处扎营,遣使先行通报,待边城守将出迎,再风风光光入城,公主的凤辇,礼数上可半点马虎不得。
少将军桑旸勒住战马,侧首对身旁副将道:“边城地界鱼龙混杂,我率一队轻骑先行入城通传。你随同使团原地驻守,未有军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是。”副将抱拳领命。
少将军一抖缰绳,黑色战马急射而出,一队轻骑紧随其后,朝边城疾行而去。
行至距离边城约摸二十里之处。少将军下令分兵。他令大队人马继续前往边城通传,而袁平及另一副将,则随他一同脱了铠甲,朝之前钦天监监正涂祈所述的金器反应最盛的方向而去。
不出意外的话,此处应是太子赫连齐所设的武器工坊和练兵之处。
三人此前早已做足了准备,连佩戴的刀剑都是普通样式,此时看起来便似富家公子带着两名随从。
边城距离齐朝不过一日路程,两国之间的百姓往来频繁,他们三人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并不突兀,可由于少将军的相貌过于出挑,依旧很是打眼。
少将军抬手,又将笠帽往下压了压,宽大的帽檐遮去了他的大半张脸,可那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浑身的气度,依旧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顺心茶摊在前方官道的转弯处,三间土坯房的外面,搭着简陋的草棚。七八张粗糙的木桌四散摆着,茶棚内此刻已满满当当,坐了好几桌人。
少将军轻轻勒马,速度慢了下来。
“客官里面请。”茶摊的老板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紧着往外招呼。
“爷,到了。”袁平在侧后方低声道。
少将军微微颔首,勒马停了下来。
茶摊外此时拴着好几匹马,马儿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而脚下铁蹄锃亮,显然都是新换的,且新旧程度都几乎一致。
只有军马才会频繁的在固定时间内,统一更换马蹄铁。
几匹马的马鞍都很旧,鞍具上专用于悬挂兵器的部位,已被磨得发亮。这绝非商马,而是军马!
他缓步朝茶摊走去。茶棚内混杂着茶香和尘土的味道,他们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背靠土墙,视线恰好能看到整个茶摊和外面的官道。
“小二,给我们来三碗茶。”袁平老远便大声道。
茶摊老板是个跛着脚的老汉,他赶忙迎了上来,拽下肩上的布巾,殷勤地擦着桌上的浮灰。
他那带着刀疤的脸上,扯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客官,请坐,打远道而来啊?”
老汉麻利地摆上粗瓷茶碗,又执起豁口的茶壶,茶水缓缓注入了碗中。
“嗯,路过。”少将军将笠帽挂在桌角,露出了整张脸。
老汉被少将军的模样晃了眼,倒茶的手一顿,壶嘴一歪,茶水便撒了出来,他慌忙拿起毛巾擦拭。
“客官恕罪。老朽一时手笨。”
“不碍事。”碗中的茶汤浑浊,少将军摆了摆手,端起粗糙的茶碗,浅浅喝了一口。
他眼帘微抬,视线撇过挨着茶摊出口的那一桌,那几匹军马便是他们的。桌前坐了六人,装扮像是寻常行商之人。
其中一个圆脸的汉子抹了抹嘴,从腰间拽下一个荷包,打里面倒出了两枚铜板扔在了桌上,这铜板付这几碗茶钱,显然是不够。
可茶摊的老汉似是习以为常,连眼皮都不曾抬一抬。
圆脸汉子随后站了起身,起身时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背,那是长期站军姿留下的习惯。
他们牵过门外那几匹马,动作娴熟地翻身上马,这些马是西域军中常用的品种,这种马性子烈,但在他们身下却分外温驯。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就在他们拨转马头远去的瞬间,几句遥远的话语传进了少将军的耳中:
“……赶紧回营,下午还有阵型操练……”
“……呸,这鬼地方,茶水一股子土腥味,还不如营里的大锅汤……”
“……少废话,别再误了时辰……”
声音随着马蹄声迅速朝西远去。
茶摊老汉目送那几人离开,微微松了口气,转身继续收拾他们那一桌的狼藉。
少将军低头抿了口已微凉的茶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
隔壁桌膀大腰圆的灰袍大汉和一个满脸虬须的汉子,已偷偷打量了少将军三人许久。
此时两人一个对视,灰袍大汉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
满脸虬须的汉子当即会意,猛地拍案而起,力道大得连棚顶的干草都震得簌簌往下落,他大吼一声:
“他娘的!这趟算是白干了!碰上一群沙匪,货丢了一半!老子半年的心血啊!”
他一手指着对面的圆脸汉子,一边说:“直娘贼!老子忍你这碎嘴子一路了!钱赔了,货没了,还在这叨叨个没完!再啰嗦,信不信老子把你腿给打瘸!”
他对面的圆脸汉子似被吓着了,脖子一缩,声音发颤却还在争辩:“王、王哥……话不能这么说,当初可是你非要走那条近道……哎哟!”
话音未落,虬须汉子已探身过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放屁!要不是你个丧门星乌鸦嘴,能碰上沙匪?老子半年的心血,全折在你手里!”
两人猛地扭扯起来,桌子被拖拽得哐啷乱响,只往少将军他们这一桌撞来。
眼看就要动真格。另一桌的瘦高个,这时慌忙站起,凑了上去。
“两位、两位!消消火!都是出门在外的兄弟,何必呢!”
瘦高个儿一边劝,一边半推半搡地将虬须汉子往少将军桌边带。虬须汉子就势一个趔趄,硕大的手掌“啪”地一声重重按在少将军的桌沿,才堪堪稳住了失控的身形。
第二百六十七章 骗子
瘦高个朝着少将军那桌挤了挤,说道:“这位小兄弟,我嘴笨,一看你就读的书多,你也劝劝他俩。”
那被推搡开的圆脸汉子,也跌跌撞撞躲到了少将军这一桌的另一侧,嘴里不住地告饶。
少将军垂着眼,撇了一眼桌下那探向行囊的鬼祟之手。一旁的袁平和副将,没得到少将军的令,也稳稳坐着不动。
少将军并未回话,他端起茶碗,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微漾的茶汤,清晰映出身侧一左一右的两人。
虬须汉子的大手顺势在桌上一拍,震得面前的茶碗一跳,他凑上前:“这位兄弟!你来评评理!”
少将军缓缓抬头:“评理?”他的声音轻缓:“行啊。”
他身子微微后仰,悠闲地靠上土墙,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场冲突,而是一出好戏。
“你,”他对上了虬须大汉的眼,目光又落向了他腰间的刀上,“刀柄的缠布无半分汗渍,你右手的虎口还光溜得能搓珍珠。”
“倒是这左手掌心,缰绳磨出的茧子倒是厚得很,这位好汉,这沙匪来了,莫不是您这骑马骑得快,刀还来不及出鞘?”
虬须汉子的脸瞬间紫涨。
少将军眼皮一掀,转向圆脸汉子,慢条斯理道:“还有你,遇到了沙匪,你这袍子下摆,怎么如此干净?莫不是沙匪心善,难不成还给你备了车,你才落了个全须全尾?”
圆脸汉子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终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到那高个儿身上,瘦高个儿这会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最忙活的就是你了。”
少将军语气带了几分赞赏:“这探囊取物的勾当,可比你劝架来得熟练!”
“噗……咳咳咳!”邻桌一个脚夫刚灌进嘴的茶全喷了出来,捶着胸口猛咳。茶棚里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三人的脸唰地白了,白了又红了,活像开了染坊。
少将军却已重新靠了回去,他看了一眼虬须大汉腰间的玉佩,补上了最后一刀:“刚才你拽他领子之时,他领口滑出的玉佩和你这腰间的玉佩是对佩,双鲤同心的定情佩,许的是一双男女的百年之约。”
“莫非……沙匪劫了货,还顺手赏了二位一段姻缘?”
棚内死寂。
随后又爆发出更大声的哄笑。三个骗子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虬须大汉再也装不下去,一把扯下腰间的刀,砸在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走!”他吼了一声,嗓子却是哑的。
“等等,茶钱付了。”袁平伸出腿,拦住了他们。
虬须大汉手忙脚乱地探进怀里,摸索出一个装得满满的钱袋,随手抓了一把铜钱,数也顾不上数,就拍在了桌上。
随后三人便仓皇跑出了茶棚,那背影活像被戳破的尿泡。
少将军这才端起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茶碗遮住的唇角扬起一抹弧度。旋即他放下了手中茶碗,也起身往外走去。
袁平见状赶忙掏出铜钱付了账,随后和身后的副将一起,默默地跟了上去。
三人出了茶棚,打马继续朝着西边那片苍茫的远山而去。而身后那点人声和烟火气,也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只闻马蹄踏在粗砺沙石上的嘚嘚声,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道路渐渐深入,地势也越加起伏,道路被两侧渐渐收拢的岩石与荒草挤压,变得愈加狭窄。
而风中那股子混着焦炭与硫铁的闷浊气味却越来越重,这意味着,他们已正式进入了冶炼区的外围。
三人警惕地放慢了速度,缓缓前行。忽然少将军猛地一勒马,随后俯身用马鞭拨开了道旁的一丛杂草。
那里正嵌着些深黑中泛着红的碎屑,它们看起来质地坚硬,边缘锋利,还隐约带着铁锈色,这明显不是普通沙石,而更像是铁矿石的残渣。
袁平紧随其后下了马,他一边往前走,还一边用脚尖挑开一片片杂草。
突然他脚下用力,靴尖碾开一片浮土,土壤下赫然露出了黝黑的炭渣。
“爷,这土里面混杂了不少碎炭。”袁平低声说道。
少将军回头细细看了看。这些铁矿石和碎炭,看起来并非自然沉积在此处,而更像是从满载的筐车中颠簸洒落,再被往返的车辙与蹄印深深地轧进了地里。
他们再往前行,地势越加崎岖迂回,而沿途散落的痕迹也就越多。
除了铁矿和碎炭,这处的草丛中,还零星散落着一些白色的碎屑。少将军翻身下马,蹲下了身,用指尖轻轻捻起一块,随后在指腹间搓开,又放到鼻尖嗅了嗅,果然是石灰石。
他抬眼望向了山谷更深之处:“铁矿石、石灰石、炭,这是冶炼铁时所需要的所有材料都齐全了。”
戈壁的寂静被远处几声孤零零的鸦啼割破,那鸦声干涩,像碎砾刮过陶瓮,分外刺耳。
三人上了马顺着山道,继续前行,忽然前方岔路口的山石之后,两个牧人模样的汉子,正不疾不徐地迎面而来。他们都穿着寻常牧人的皮袄,腰胯却挺得笔直。
马鞍旁挂着的不是水囊,而是用粗布缠裹得严严实实,形似刀柄的长物。
双方交错而过时,目光一触即分。
少将军依旧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寻常的偶遇。待那两骑渐渐远去,一旁的袁平才低声吐出两字:“斥候。”
“嗯。左首那个,皮袄腋下的线都崩裂了,是常年夹持骑弩产生的磨痕。”少将军点了点头。
袁平顺着话头继续道:“他们马鞍后侧的皮囊,形状方正,看起来厚重异常。若只是装牧区杂物,理应不会如此。想来里面装的,应是骑弩和羽箭。”
少将军闭目凝神,耳廓微动:“他们没走远,在上风口的坡后勒了马。此时,正看着我们。”
副将闻言,神情紧张,手缓缓探向了袍内的刀柄。
“手放下!”少将军低斥,“你现在拔刀,就是告诉坡上那两人,咱们心里有鬼。”
第二百六十八章 归心似箭
副将悚然一惊,探出的手顺势理了理衣摆,又将手收了回来,他声音里带着懊恼:“少将军,是末将的疏忽。”
话音未落,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清越鸟鸣,婉转而起。这是斥候用来向营中报信最常用的法子。想来刚才两个斥候已透露了他们的行踪。
少将军淡淡道:“走吧,前方定会有人相迎。”
三人只做不知,继续策马缓行。顺着小道,一路来到了一处山谷的入口处,此处的山崖陡然收拢,怪石嶙峋,使得入口分外狭窄,仅能容两骑并行。
果然,就在他们即将进入谷口之时,一旁树丛后,闪出两个扛着柴捆的樵夫。背上的柴捆一看就不是新砍的,柴枝的切口早已干涩发黄。昨夜有雨,树底下被雨水浇得松软,一踩便能深陷下去,而那两人的鞋子上,却少有泥泞。他们步履沉稳,呼吸匀长,全然没有寻常樵夫负重跋涉后的狼狈模样。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未等两人发话,袁平便赶忙迎了上去:“兄弟,向你们打听个路。我们听说,这附近有个铁器的市集,可是在前方?”
“不是这里,前头是死谷,没路。”其中一个方脸樵夫挡在道中,声音粗嘎,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三人腰间的佩刀和马上的行囊。
一旁的副将闻言似是十分惊讶,插话道:“没路啦?怎会如此?听城里那些掌柜所指的铁器市集,便是在这个方向。”
“不是这个方向,而是那边。”方脸的樵夫朝东边指了指。
“不知几位为何要找那铁器市集?”另一旁精瘦的樵夫也凑了上来。
“这不是为了捡点便宜吗?”
少将军低下头,漫不经心地用马鞭轻轻敲了敲靴筒上的泥土,语气不满,“跑了这几日了,浑身弄得脏兮兮的,啥也没淘着。若是这个铁器市集的东西,真如传闻中那般好,这趟才算没白来。”
精瘦的樵夫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偷偷扫了一眼副将的包袱,那里露出了小半截锤柄,是铁器铺子常用来鉴别铁器成色所用的听音锤。
他好似突然有了几分兴趣,就像是寻常见面般唠起了家常:“几位,这是打哪儿来的?”
少将军拱了拱手:“我们是从大齐的淮阳来的,在下家中世代都是开铁器商行的。”
精瘦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淮阳?好地方啊。不过……这么大老远城里的铁铺不好么?何必跑这荒山野岭来,舍近求远?”
“城里?”少将军摊了摊手,“不瞒二位,边城的铁价,李某一介小本生意人,实在有些消受不起。听说这边的工场里,每日都会甩下些边角料,价格极为便宜。”
少将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几分神秘:“实不相瞒,家中祖传了一点微末技艺。我们想找的,是那些次等品……那些,在正经匠人手里是废料,但在我们这儿,说不定能琢磨出点别致的花样。”
两个樵夫互相对视了一眼,并没有发现太大的异常。
方脸的樵夫率先拱了拱手,答道:“那我们便不耽误李公子发财了。您沿着这条路继续往东行,约摸再走个三里地,便有个铁器市集。我兄弟俩这柴还没砍完,便先行告辞。”
“多谢二位指路!”少将军连连拱手,脸上露出感激之色,随即毫不迟疑地扯动缰绳,“我们往东。”
三人调转马头,沿着樵夫指的方向,不疾不徐地离去。直到走出很远,背后那如芒在背的监视感才彻底消失。
拐过一道路口,直到完全脱离对方视线,少将军才轻轻勒住马。他回头朝山谷的方向望了望,缓缓道:“把冶铁工坊藏在如此易守难攻的山谷之中,倒是好算计。”
“走,记下此地,我们归队。”三人三骑调转马头,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少将军带着袁平与副将,抄小道折返,回到了官道之上。待他们行到约定之地,便见路旁林中,早已静静肃立着十余名骑兵,正是此前他派去边城传令的那一队亲兵。
带队副将见少将军身影,立刻策马上前:“少将军!”
“如何?”
“文书已亲手递入边城守将府中。守将大人接了文书,当即下令阖府准备。全套仪仗备齐出城,至少还需一个时辰。”
这与他估算的几乎一致。
“很好。”少将军点点头,“随我归队。”
“是!”
十余骑悄然折返。回到那处缓坡时,公主的车驾依旧维持着离开时的模样。
他们等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远处官道上传来了鼓乐之声,迎接公主的仪仗终于来了。
边城是西域大公主在西域的最后一站,从此她将远离故土。因此这一次仪仗格外隆重及繁琐。这不仅是礼节,而是一场倾尽国力的告别。
在盛大队伍的簇拥下,车马仪仗缓缓前行,终于抵达边城那高大的城门之下。西域公主的车驾在此停驻。当那绣满日月星辰纹章的帷幕被徐徐掀开时,她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她穿的不再是旅途中的简便装束,而是西域王族最隆重的礼祭之服。金银线绣成的火焰纹从肩头倾泻而下,覆满了华服的每一寸,而她的容颜,隐于层层叠叠的雪白轻纱之后,唯有一双眼,穿透薄纱,望向即将永别的故土。
她手中此刻正捧着一只镶嵌青金石的金瓶,瓶中盛着西域的泥土与河水。
城下黑压压跪伏的西域边民嘴里发出低沉的祈祷声,与胡笳苍凉的尾音缠绕在一起,又被风吹散在了暮色里。
少将军收回目光,轻轻一勒缰绳,转向东方。暮色中,西域的方向只余一片苍茫的远山轮廓。明日他便能真正踏足大齐的疆土,离京城,也就只剩下二十日的路程了。
已经离开两月有余,他想念朝霞郡主了。这个念头一起,一股汹涌的情绪便猝不及防地漫上心头,他此刻已归心似箭。
第二百六十九章 沈湟进京
京城冬日的日头,也是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在大运河上,粼粼波光似被镀上了一层融金。
年关将至,此时的运河上舟楫熙攘,船只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岸边,码头上也人来人往,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闹。
英国公夫人此时正坐在河边茶楼雅间内的窗边,含笑望着这窗外的景致。
她身旁站着今儿个专程告了假,来接人的儿子祁霏。这位在朝中备受器重的五品年轻官员,此刻褪去了官场上的持重,只像个寻常人家的体贴长子。
他静静侍立一旁,手里稳稳托着一碟剔透玲珑的时鲜果子,方便随时看顾着母亲和妹妹。
他递果子的动作极其自然,见祁落目光投向蜜橘,他手中的盘子便轻轻一转,橘子就恰好停在了她最顺手的位置。
英国公夫人从儿子手中拈起一颗她最爱的草莓,缓缓放入口中,目光却转向身旁的女儿祁落,温声笑道:“这会试眼看就没几日了,你大舅母信上说,你大表哥倒不急着进京,偏要选水路,说是坐船稳当,不颠簸。”
她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我瞧呀,这般时辰才到的考生,怕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母亲,来了来了!是那条船!船头那个穿青衫的,肯定是大表哥!”祁落眼尖,拽着英国公夫人的袖子低呼。
众人望去,只见一艘青篷客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甲板上,站着一个青衫的俊俏公子,正是祁落的大表哥沈湟。
而客船内,此时两位妇人也携手从舷门里跨了出来。其中一位身着湖蓝褙子、气质娴静的正是沈大夫人。
另一位穿着杏子黄比甲的沈二夫人,一眼瞧见了茶楼窗口的英国公夫人和祁落,兴奋地挥动着手中绢帕,用力招呼着:“吟娘!落儿!我们在这儿呢!”
沈大夫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笑容温婉地微微颔首。
英国公夫人哪里还坐得住,急急站起了身,笑意盈然地拉着祁落便往楼下去:“走,接你们舅母和表哥去。”
码头上,仆役刚搭好跳板,沈二夫人挽着沈大夫人,脚步轻快地走下了船。
“吟娘!”沈二夫人老远便小跑着过来,一把握住了迎上前来的英国公夫人的手,“劳你久等啦。”
“二嫂见外了,说这些做什么。我在茶馆坐着,可不比你们在船上憋着舒服多啦!”
英国公夫人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二人:“大嫂、二嫂看起来气色还不错,这一路上没累着吧?”
“不累不累,我们好着呢。”沈二夫人抢着答道。
“湟哥儿累不累?”英国公夫人转头看向沈湟。
沈湟此时已不急不缓地走下了船。他依旧是一身半旧却洁净的青色直裰,只背着一个轻简的书箱。
他走到众人面前,规规矩矩行了礼:“让姑母费心了。侄儿一路都好,吃睡都安稳,并不觉累。此番多谢姑母、表弟和表妹亲迎。”
他神情从容,仿佛来京不是为了赶考,倒像是专程郊游踏青。
英国公夫人见他气定神闲,心下欢喜,面上却故意嗔道:“快来,让姑母仔细瞧瞧,读书是紧要,可人也得顾好,瞧瞧清减了没有?”
祁霏此时也上了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大表哥,别来无恙。这一路风景可好?”
沈湟微微一笑,应道:“甚好。河水清风,颇益神思,比车马劳顿更适合临考静心。”
祁落也上前见礼,巧笑嫣然:“大表哥安好。祖母在府里念叨一早上了,说她的宝贝孙儿和她一样,是会享清福的,非要坐船晃悠悠地来。”
沈湟眼中笑意加深:“有劳祖母挂念。船行平稳,正可陪母亲和婶婶说说话,看看风景,不虚此行。”
沈大夫人在一旁笑道:“吟娘你是不知道,这一路上,但凡经过大码头,你二嫂就说想着给湟儿买些当地有名的糕饼蜜饯,说是读书费神。结果呢?”
她笑着看向沈湟:“他书卷不离手,点心多半都进了我们俩的肚子!我看这一趟船坐下来,我和你二嫂都圆润了一圈!”
沈二夫人被沈大夫人逗得哈哈一笑,假装嗔道:“就你话多。”
她嘴上这般说着,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未收,顺势挽住了英国公夫人的手臂:“吟娘你别听她的,湟儿是懂事,知道多留点吃食孝敬我们……”
她一边说一边笑得更厉害了:“也顺便堵堵我们的嘴。”
“婶娘说笑了,侄儿这可不敢。”沈湟看着打趣他的婶娘,无奈笑了笑。
英国公夫人心底暖融融的,她一左一右挽着沈大夫人和沈二夫人往外走去:“回来就好,马车早已备好了,母亲还在府里眼巴巴等着咱们呢,咱们快回去,让她好好瞧瞧你们和她的宝贝孙子!”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马车走去,恰经过码头边上热闹的小吃摊档。各种香气与炭火气混杂在冬日的空气里,扑面而来。
“这京城的饴糖闻着就是不一样!”沈二夫人抽了抽鼻子,闻着糖味儿,眼睛还顺便在卖炙羊肉的摊子上溜了一圈。
“就知道二嫂和母亲都爱吃这些,”英国公夫人笑得乐不可支,轻拍了拍沈二夫人的手,“我刚才便让丫鬟买了些备着了。”
她目光朝身侧的丫鬟递了递,捧着红漆食盒的丫鬟便心领神会地将食盒呈了上来。
沈二夫人笑得更开怀了:“还是吟娘最懂我。”一边说着还一边冲着沈大夫人挤了挤眼,脸上写满了,看!还是我最受欢迎!
这活宝!
沈大夫人用帕子捂着嘴直笑。
“二嫂挑事儿也不管用,大嫂不爱这些个。大嫂的屋子里,我早让人搬上了一箱子画本子。大嫂有那些便够了。”
一路欢声笑语被带进了温暖的车厢里,妯娌三人接着话头继续闲谈,而祁落也在一旁,时不时笑着插插话儿。
祁霏则与沈湟同车,谈论着近日京中科考相关的那些事儿和那些朝堂上的风风雨雨。
第二百七十章 回沈府
而沈府内,沈太夫人此时正在堂内急得来回踱步。
“算着时辰,这也该到了。怎么还没个动静?”
一旁的孙嬷嬷,看着沈太夫人团团转的模样,忍俊不禁笑道:“您别急,想来是二夫人给您买零嘴,给耽误了。”
沈太夫人佯装生气,横了她一眼:“你就惯会编排我。你怎么不说湟哥儿,不紧不慢地给耽误了呢?”
孙嬷嬷从善如流:“是是是,您说得是。那定是大公子体恤您等得心焦,路上瞧见哪家新开的糕点铺子或是果子摊,非要停下来,替您细细品尝一番,务必得挑到最合您口味的,这才耽搁了时辰。”
她说着,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大公子一向最是孝顺,这等大事,自然要仔细着点。”
沈太夫人被堵得一时语塞,指着孙嬷嬷“你……”了半天,自己也绷不住,“噗嗤”笑骂出声:“你个促狭鬼!就你懂得多!”
待到马车驶入沈府侧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门房一见了车马,大老远就跑着喊道:“快快!回来了回来了!快禀报太夫人!去接人的马车回来啦!”
众人这才刚下车,就看见沈太夫人由嬷嬷搀着,已经快步从垂花门迎了出来。
“可算回来了!”沈太夫人眼巴巴地瞅着丫鬟们从车上拎下来的大包小包。
沈二夫人一见了婆母,立刻献宝似的举起一个油纸包:“母亲,这是西市最有名的桂花栗子糕,还热乎着呢!您尝尝。”
沈太夫人眼睛一亮,强装镇定地以帕掩口,轻咳了一声:“咳…买这些做什么,府里什么没有…”
祁落忍着笑,伸手挽住外祖母:“府里的哪有二舅母专程给您买的甜,这是两位舅母和表哥的心意,您就赏脸尝尝?”
沈太夫人笑的见牙不见眼:“可不是得尝尝。”
她转身赶紧吩咐:“快,快摆饭!把栗子糕也摆上!咱们一家人进里屋,热闹热闹…”
沈二夫人趁着往回走的工夫,已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般向沈太夫人念叨起这一路搜罗来的吃食和稀奇玩意儿。沈太夫人听得眉眼弯弯,在一众人的簇拥下,笑呵呵地回到了屋内。
晚膳是摆在前厅,府里厨娘听说主子们要回来,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铆足了劲做了满满一桌子好菜。
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用了饭,饭后又上了清茶解腻。
沈二夫人一边揉着肚子一边感叹:“母亲,您不知,今儿虽个然只逛了半条街,可那西市如今,可真是让人开了眼。前些年咱们离京的时候,那儿可没这么多好吃的。”
祁落闻言笑眯眯道:“外祖母,不如明日,我和舅母们带您去西市逛逛。其实落儿觉得,大表哥闭门苦读这些日子,人都闷坏了,不如明天咱们全家再去一趟?权当给表哥考前松快松快。”
沈大夫人犹豫了一瞬,借口道:“就是不知会不会耽误湟儿温书。”
沈湟却难得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母亲,不耽误。若是祖母想去…孙儿陪同自是无妨。”
其实他心底也觉着,书本上的功课早已烂熟,无需再闭门苦读。京城多年未至,倒不如趁此机会,陪祖母好生走一走。正所谓“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终日不问世事,终究不是为学为政之道。
听着大家都要去,沈二夫人兴致更足了:“今儿我听那辣卤摊子老板说,明儿还会有西域来的烤全羊,现烤现卖!”
沈太夫人听得眼睛发直:“烤全羊啊…咱们府里去年做过一次,厨娘手艺不行,柴。”
“咱们明儿个去吃一顿。”沈太夫人义正辞严,“我想着,湟哥儿这不马上要科考了,得进进补!我看那烤全羊就不错!”
沈太夫人一锤定音。
沈湟扶额:“祖母,孙儿可不想考试时流鼻血…”
沈太夫人忽地一笑:“考试还有好几日呢,待会儿回来让太医给你开副清火的方子,保管无事。”
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声音却斩钉截铁,“明儿先吃烤全羊!天塌下来也得吃饱!”
沈湟:“……”
祖母,您这主意……当真靠谱么?
他心下暗自嘀咕,面上却已乖顺地垂下头:“是,孙儿听祖母的。”
沈太夫人顿时眉开眼笑,抬手往膝上一拍:“那就这么定了!明儿早些去,占个好位置!”
她环顾四周,见众人面上皆带倦色,便挥了挥手:“今日都累了一天,早些歇着罢。”
大家各自回了院落,祁落今日索性也没回英国公府,就在沈府住了下来。
近日京城时局紧张,不仅她自个儿忙得无暇他顾,连秋月这个胖丫头,最近都清减了不少,就更别说天天忙里忙外,不见人影的史昭。
刚好趁着明日逛逛西市,让他们也松快松快。祁落心下盘算着,也就开了口:“秋月明日让史昭也一同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人已坐至了妆镜前。烛光跃动,温柔地勾勒出她的侧影。她抬手,将一枚累丝嵌玉的簪子从发间轻轻取下,青丝如瀑般倾泻于肩头。
“是,郡主。”秋月捧着梳子站在一旁,小心的帮她梳着头发。
灯火映得她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她嘴唇翕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此几番,那点雀跃到底没压住。
她往前凑上了半步,贴到祁落耳边,神秘兮兮地开口:“郡主,您猜我今儿听见什么了?”
“什么?”祁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厨房刘妈说,明儿西市的美食不光有烤全羊,还有江南来的船点师傅,现场做玲珑船点!据说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祁落挑眉笑了笑:“你倒是打听的清楚。”
秋月嘿嘿笑:“奴婢这不是…提前做了功课嘛。”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些圈圈线线:“这是奴婢这几日专门找门房小顺子打听好了的!红圈是必吃,黑圈是值得尝………”
第二百七十一章 西市
祁落接过秋月手里那张草图,看了看,哭笑不得道:“你这画的…谁能看得懂?”
“奴婢看得懂呀!”秋月小心地拿回自己的草图,宝贝似的叠好收进怀里,“郡主放心,明儿奴婢带路,保证不错过任何好吃的!”
秋月说完咧嘴一笑,祁落被她这番保证弄得啼笑皆非,绷了这么多日的心弦,也不由随着她的雀跃松了许多。
腊月将至,离年关还有月余,可京城西市已是喧沸盈天。主街上早早搭起了连绵的朱色绸棚,棚檐一溜儿朱红流苏在风里轻晃,檐下满挂的灯笼在昼间也泛着暖融融的光。这一年一度的年关食集,前两日便已开市了。
集市开得早,收得却迟。天还刚未全亮,蒸糕的雾气已混着蜜枣的甜香漫开……喧嚣整日,直到星子爬满檐角,那暖黄的灯笼下,仍攒动着谈笑的人影,仿佛整座京城的冬日温情,都收拢在这一条灯火长街里了。
辰时,沈府马车便已到了西市市集,一行人是专程赶来吃早膳的。
连沈太夫人都一改平日睡懒觉的习惯,专程起了个大早,那其他人谁还敢耽误?
别说,谁家的一品诰命夫人会跑到大集上用早膳?放眼整个京城,除了沈太夫人,恐怕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
沈太夫人在拙州自在惯了,到了京城自然也不愿拘着自己。可京城终究不比拙州,不好太过张扬。
所以他们今日出门时,特意摘掉了马车上的沈府徽记,就连穿的衣裳,也拣了最寻常的样式,看起来不过就是寻常的富贵人家。
马车在街口缓缓停下,祁落一掀帘就开始招呼着沈太夫人:“外祖母,您快来瞧瞧。”
沈太夫人闻言探头一看,她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整条街远远望不到头,热气蒸腾,包子摊上,刚出笼的包子氤氲着白雾;炸果子摊的油香窜得满街都是,其中还夹杂着一声声清亮热络的吆喝:
“刚出锅的大包子,热乎暖心啰!”
“枣泥蜜糕,甜过腊月糖瓜儿!”
朱棚一旁高高低低挂满了各色招牌,从“张记糖画”“王婆炸糕”到“西北羊汤”“川渝辣卤”,五花八门的美食,应有尽有。…………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竟毫不冲突,只勾得人食指大动。
“好!好!”沈太夫人连说两个“好”字,扶着祁落的手下了车,“在府里憋了这些日子,就该来这种人挤人的地方,沾沾人气!”
沈太夫人径直走到香气最盛的油糕摊前,笑道:“来一块,现炸的。”
话音未落,一旁的大丫鬟已从随身藤篮里取出一个素净瓷碟与一套小巧的银刀银叉。
“好嘞!”摊主利落夹起一个油糕,还带着“滋啦”轻响,就放进丫鬟手中的碟子里。大丫鬟手持银刀,手腕轻动,随着几声轻巧的咔嗒声,圆墩墩的油糕便被利落地分成五六块匀称小角,手法分外熟练,显然是常做这事的。
太夫人虽爱尝鲜,于吃食上颇有兴致,却深谙浅尝辄止的妙处。每样新奇吃食,至多品上一两口,重在领略滋味,从不贪多。
正因这般懂得节制,虽常年乐于市井寻味,身子骨却一直保养得利落康健,精神也格外爽利。
太夫人用银签从盘中挑起一角,小心吹了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几下,眼中便漾开满足的笑意,对摊主点点头:“火候正好,酥脆香甜。”
“您满意就好。”摊主是个圆脸胖子,笑得满脸堆花。
沈太夫人随即侧身,叉了一块自然递向旁边:“落儿,你尝尝这个边儿,最是酥脆。”
祁落就着外祖母的手低头尝了一块,嘴角漾开一抹笑:“好吃!”
沈太夫人又张罗着其他人,“你们都来尝尝。”众人这才笑着上前分食。
祁落一转眼,便瞧着秋月那双写满期盼的眼睛,正滴溜溜四处张望,手里还时不时摸出那张草图对照。
她不由得抿唇一笑,顺手将一只绣花钱袋递给了她,温声道:“秋月,你同史昭四处转转,看见什么想吃的,便买些尝尝。”
秋月闻言立刻低低欢呼一声,“谢谢郡主。”她双手接过钱袋,转身拉着史昭就要往人堆里钻。
一旁的史昭却嘴角微抽,抱拳肃容道:“郡主,属下职责所在,理应随护左右,不能擅自离开。”
“护什么?”沈二夫人不知何时已挤到了旁边的肉饼摊前,声音带笑地飘过来,“这儿全是老百姓,还能有刺客混在肉饼里不成?”
“无妨,还有罗坤和贾梁呢!你去看着秋月那丫头吧,她眼里只有吃的,别叫人撞着了。”祁落摆了摆手,示意身旁两名便装侍卫稍近前些,她们这四周明里暗里跟着的人可不少。
得了这话,秋月更是没了顾忌,拉着史昭直奔隔壁那香气冲天的酥饼摊。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小跑着回到祁落身边,她跑的满脸红扑扑的,献宝似地打开揽在怀中的油纸包:“郡主郡主,刚出锅的!金黄酥脆,是您爱吃的咸蛋黄馅,您试试这个!”
祁落笑着接过:“你们也吃。”
“嗯!”秋月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随即张着嘴哈气,眼泪都烫的出来了,却舍不得吐,硬是在嘴里来回倒腾着,模样滑稽极了:“唔!烫烫烫!”
沈太夫人则淡定地等酥饼分块,稍放凉后,才叉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她眯起眼道:“不错,馅料细腻鲜香,饼烤的也酥。”
秋月又转头递了块酥饼到史昭面前,他面无表情接过,整个塞进嘴里。
众人目瞪口呆。
三秒后,他脸色不变地咽下,评价:“还行。”
秋月震惊:“你、你不烫?!”
史昭:“习惯了。以前在军中,吃饭慢就没得吃。”
如果你不是头上直冒汗,我们还就真信了你这话。他肯定是看沈太夫人吃的从容,就以为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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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平安茶楼
一旁的祁落见状,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伸手招呼着秋月:“秋月,你快去那边摊上买块山楂糕来,给史昭凉凉嘴,也给我们都解解腻。”
秋月止了笑答道:“是,郡主。”
她随即转身,挤进了前面的蜜饯摊子。不多时,她便用油纸托着一盘子切得整整齐齐、红艳艳、晶莹剔透的山楂糕回来了。
史昭接过,二话不说就拿起好几块山楂糕,一股脑地塞进了嘴里。他两颊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凉意与酸味激得他一激灵,含糊不清地嘟囔:“郡主…这方子……凉……凉是够凉……”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可酸也是真酸!”
祁落瞧他这副狼狈又逗趣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漾得更开:“哪有你这般囫囵吞的?”
正说着,余光便瞥见沈二夫人与沈大夫人自隔壁摊子回来。两人的脸上和嘴唇都红艳艳的,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沈二夫人手中此时还拈着个小碟子,里头油亮的辣卤豆干正在冒着热气,她一边辣得直吸气一边笑道:“快,快给我们也尝点那山楂糕压一压……这辣劲儿可真足!”
众人笑作一团,就着酸爽的山楂糕,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了那碟子辣卤豆干。
这么一圈下来,早膳算是彻底吃完了,他们决定再去西市的茶馆听听说书。至于午膳,早已说定了要去尝西市有名的烤全羊,如此这般,今日这趟才能算圆满。
往茶馆去的路上,沈大夫人特意走慢了几步,轻声对沈湟道:“你祖母嘴上说放开了吃,实则早就嘱咐过了,那些生冷辛辣的,一概不许你多碰。给你挑的都是温补养胃的。眼下紧要关头,可不敢真闹了肠胃。”
沈湟笑了笑,点了点头,他哪能不知祖母那风趣爱闹的性子。
一行人悠悠然逛到了西市颇负盛名的平安茶馆。这茶馆掌柜是位爽利干练的女子,馆中陈设颇为别致,馆内摆放的坐榻,乃至雅间里那些让人瞧着新鲜又舒适的小玩意儿,都是从祁落名下的悦心居订来的。就连这馆中的格局布置,当初掌柜的也来向祁落讨教过几分,融了些别出心裁的点子。故而馆内处处透着一种既雅致又闲适的意趣,在西市茶馆中也算独树一帜。
祁落自己倒还真是头一回来,抬眼一打量,见布置比那日商量的还要舒适开阔几分,心下也感叹掌柜这玲珑心思。
众人上了二楼雅间,在柔软适意的坐榻上安顿了下来。今日他们打算听上一上午的说书,品品茶好好歇歇脚,安心享受这半晌清闲。
此时一楼的说书先生正在说那前朝的江湖奇闻《俏侠盗三戏贪知府》。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声若洪钟:“今日咱不说那王侯将相…………”
台上说得绘声绘色,醒木啪啪作响,将一群侠盗如何劫取不义之财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众茶客听得入神,叫好声不时响起。
沈太夫人和沈二夫人本就喜欢听说书。在拙州的时候,这也是隔三差五便得安排上一场的消遣。这会儿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
祁落靠在舒适的软榻上,品着清茶,也沉浸在故事里。
说书人此时正讲到贪官欺压百姓之处,他的语气分外沉痛。台下,突然一个商人模样的汉子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先生说得是!但可恨有些蠹虫,贪的已不是仅黄白之物,而是要人命的东西!近来有种叫云福膏的黑膏子,沾上就甩不脱,多少殷实之家被吸得家徒四壁,最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这等生意竟还能横行无忌,您说,这背后的靠山,得是通天的本事?!”
他嗓门极大,仿佛被这故事激怒,他的一番话,却让半个大堂为之一静,旋即下面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这阵私语还未落,另一隅,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似乎又被勾起了义愤,清朗又略带尖锐的声音响起:“晚生听闻,泉州府衙三年前那场蹊跷大火,就是因为泉州府把钱挪了去买这云福膏,为了掩盖账上的亏空,才燃了这把火。”
“哗……”这下,茶馆里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闷头吃茶的壮硕汉子,仿佛刚琢磨过味来,瓮声瓮气地道:“这么一说,俺怎么听说那卖云福膏的是万全堂。”
他身旁的老者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他的嘴,大声呵斥:“作死啊!你胡说八道什么?万全堂可是三……”他话未敢说完便停了嘴。
“是三皇子……”终于,不知从哪个茶客嘴里吐出这重若惊雷的三个字。
这三个字一出口,便如那最凶戾的瘟疫,原本零星的窃语迅速连成一片声浪。
可祁落看得分明,那刚才率先激愤发言的那些人,在说完那些话之后,不过片刻功夫,便相继消失在楼梯拐角与人流之中。来得突兀,走得也十分干脆。
而台上的说书先生,对此似乎浑然不觉,他醒木重重一拍,正讲到全段最高潮处。而台下的人,时不时交头接耳,连掌声都透着几分心不在焉。只怕散场后,随着这些茶客的离去,这些消息很快便会撒遍西市,渗入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祁落缓缓啜了一口已凉的茶,眸色深沉。三皇子之事,在宫里都是秘审,朝堂之上都无人敢议论,而在这市井中,却如此快地散播开来,这显然是幕后之人的操纵。
“啪,啪,啪。”
就在这时,隔壁雅间传来三声清晰的击掌。不急不缓,沉稳有力,在一片稀落敷衍的掌声中,显得格外突兀而醒耳。
那掌声里,没有寻常茶客的激动,倒更像是一种隔岸观火式的欣赏。
祁落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雅间的隔断并不算密闭,她能透过木雕栅格的缝隙,清晰地看见隔壁的情形。
只一眼,她呼吸便是一滞,那边雅间里悠然抚掌之人,她竟认得。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三王爷
许是祁落的目光太过于专注,隔壁雅间的男子很快便察觉到了异常,他转过了脸。
视线恰好与祁落撞了个正着。那人眸中一霎的惊澜,顷刻间化开,温润的笑意自眼底漫出,徐徐染上他微扬的唇角。
然后他从容起身,对身旁侍卫低语几句,便径直走出自己的雅间。
不过几步,他便来到祁落他们雅间的门口。只听门外侍从道:“太夫人,三王爷来访。”
“快快请进。”沈太夫人赶忙笑着起身招呼。
三王爷因早年意外坠马跛了足,行动并不如寻常人那般方便。
这厢见三王爷往这边来,她们早已往门前相迎。
三王爷信步而入。他看起来不过四十余岁,面容清矍俊朗,依稀可见年少时的风姿。一袭看似寻常的藏青常服穿在他身上,却藏不住那通身的清贵之气。
他手中执着一柄紫竹手杖,行走间虽因着跛足的原因,有几分不协,可却无半分狼狈之态。
三王爷含笑对沈太夫人微微颔首:“沈老夫人,许久不见,您这精神头愈发好了。”
沈太夫人忙笑着回礼:“托王爷的福。今日难得清闲,带孩子们出来听听市井故事,沾沾烟火气。不想竟还有缘遇上王爷,这可不就是喜上加喜了么?王爷金安。”
王爷笑着虚扶了一把:“老夫人是长辈,不必如此拘礼。快请坐。”
他又转头看向祁落,笑意深了些许:“今日来这茶馆,本是想听听说书,没曾想还能遇上朝霞郡主,倒还真是巧了。”
“王爷安好。”祁落也笑着福了福身。
“方才在隔壁,恰巧瞧见了郡主,这才想起有些时日未见,便过来叨扰片刻。”
他语气极为自然:“不会扰了诸位雅兴吧?若是方便,本王不知可否在此借坐片刻,也听听这下一场?”
沈太夫人自然连声道:“王爷光临,老身自是求之不得,王爷您请坐。”她忙起身将主位让出。
三王爷从容落了座,一旁的丫鬟赶忙上前,为他奉上新茶。三王爷端起茶盏,执起手中的杯盖,不疾不徐地拂了拂茶沫,仿佛随口感慨道:
“适才听得楼下喧嚣,不由击节赞叹,倒让郡主见笑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深重的惋惜与哀恸漫上眉宇。然而下一刻,那一切情绪仿佛在眼中渐渐沉淀,最终凝练成磐石般的坚定,
“陛下此举,犹如剜肉补疮,虽痛彻骨髓,却不得不为。本王每思及此,既恻然于天家骨肉之不得已,更感佩于陛下护国法安社稷的坚忍。”
他的声音轻缓而温润:
“三皇子所涉之事,非私德小亏,实乃动摇国本。此例若开,何以治国?陛下今日之决断,正是以一时之痛,绝万世之患。”
“且我天家之事,无论光鲜或不堪,即是做的,自然也不怕成了这市井坊间佐茶的谈资,陛下护佑百姓,想来百姓亦能痛陛下之痛。”
三王爷眼神清澈坦荡,端的是一派光风霁月:“老夫人与郡主都是通透之人,适才所言,不过是有感而发。”
祁落迎上他的目光,她唇角含笑,声音清亮:
“王爷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在理。陛下为江山社稷计,忍痛割爱,正是圣主明君的担当。王爷您体察圣心,深明大义,一番剖析,更是让人豁然开朗。天家行事,既俯仰无愧于天地,又何惧百姓闲谈?这茶余饭后的故事,说得越多,传得越广,反倒越见陛下与王爷的一片护国护民的赤诚之心,能得万民理解,便是社稷之福了。”
她说完,笑着执壶,亲自为三王爷续了半盏热茶:
“王爷您尝尝这新奉的茶,听说书先生讲了一下午的千古兴亡,倒是这眼前的茶香,更显得真实可亲了。”
一旁的沈大夫人与二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中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沈太夫人此时便顺势接过话头,笑容慈和:“郡主说的在理。”
她伸手将盛着芙蓉糕与杏仁酥的碟子往三王爷手边略推了推:“王爷,这茶馆的点心是祖传的手艺,芙蓉糕清甜不腻,杏仁酥香脆润口。王爷若不嫌弃,也尝尝看。老身记得,您向来是喜甜的。”
“蒙老夫人记挂。”
三王爷依言拈起一块杏仁酥,并未急于送入口中,指尖在酥皮上轻轻一触,抬眼时笑意温润:“依本王看,这市井传承的老手艺,那份踏实的人间烟火气,怕比风雅更难得。”
三王爷极为善谈。就着说书内容及茶点滋味,都能引经据典,却毫无酸腐之气,见解独到又豁达通透。
一时间,雅间内气氛愈发融洽,仿佛之前那番关乎朝堂社稷的沉重对话,当真随着茶香点心消散了去。
待到午膳时分,楼下的喧嚣也渐渐散去。
沈太夫人见时辰不早,便笑着道:“今日叨扰王爷许久,听王爷一席谈,倒比听上十场书还要得趣。听闻这西市的烤全羊极为有名。不知王爷可否赏光,容老身做个东道?也好再听听王爷那些有趣的见闻。”
三王爷闻言,笑意未减,他扶着紫竹手杖缓缓起了身:“老夫人与郡主的美意,本王心领了。只是今日出来得久,府中还有些琐事需处置。”
他语气带着歉意与遗憾:“不如下回,由本王亲自做东,请老夫人与郡主尝尝我府里厨子新琢磨出的几道江南清淡小菜,倒也别致。”
沈太夫人闻言便笑:“王爷贵人事忙,是老身思虑不周,改日定当登门叨扰。”
“无妨,来日方长。”三王爷含笑颔首,目光温煦地转向祁落,“今日与郡主一叙,甚是投缘。日后得了闲,不妨多来王府走动陪王妃说说话。”
语罢,他不再多留,从容不迫的告辞离去。
祁落搀着沈太夫人步出茶馆。沈二夫人这憋了许久,待到三王爷走远,她整个人才松快下来,拉着沈大夫人就往门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念叨:“可算能去吃那烤全羊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遇袭
一行人刚出茶馆,转过街角便看见了胡记烤肉馆的招幌,离得越近,浓郁的焦香味便越浓。
沈二夫人的眼睛瞬间亮了,扶着太夫人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脚下那绣着精致缠枝莲的缎面鞋,步子便悄悄迈得快了些。
“咳。”身旁的沈大夫人轻轻咳了一声,带着笑意瞥了她一眼。
沈二夫人接收到这目光,眉毛一扬,还未来得及开口。
这边沈太夫人便悠悠道:“老二家的。”她嘴角噙着笑,“你这脚下生风的,莫不是生怕去晚了,那羊自己撒腿跑了不成?”
闻言,沈二夫人脚底下一个趔趄,扶着太夫人的手不由地一松。她赶忙调整了步子,重新挽紧婆母的胳膊,脸上不见窘迫,反倒扬起了一个耍赖的笑。
“母亲,您这可冤枉我了!”她眨了眨眼,“您闻闻,明明是这味儿太香,勾得人脚底下发了飘。”
太夫人被她这番话逗得直乐,抬手虚点了点她的脑门:“就你歪理多!既是香得腿都软了,那一会儿可得多吃上几块肉,才能补回来!”
“母亲放心!”沈二夫人立刻挺直了腰板,话音掷地有声,“今日儿媳妇定要多讨几块好肉,既不辜负那羊,也不辜负母亲带咱们来这一趟的心意!”她眉眼飞扬,那架势,只差举手立誓了。
这下,连祁落和沈湟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沈二夫人却浑不端着长辈的架子,见两人乐了,还煞有介事地朝他们招了招手:“落儿,煌哥儿,走快些,咱们得赶在前头,抢个头彩才好!”
这一路笑语声一直未歇,待到了胡记。雅间是早已经备好的,此时门前候着的小二见贵客到来,赶忙殷勤地上了前,高高打起门帘,吆喝道:“您几位里边儿请。”
进了门内,一股暖烘烘的炭火气,裹挟着花椒与羊油炙烤后的浓烈奇香迎面扑来。
桌前一只烤好的羊正架在枣木炭火上温着。羊皮此时早已烤成透亮的琥珀色,晶莹的油脂顺着羊皮滑落,发出“刺啦”一声,在炭火上激起一小簇青烟。
就在这暖香与声响里,祁落的心口突然毫无预兆地轻轻一抽,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众人落了座,席间气氛热络。而祁落却有些心不在焉。
侍立在沈太夫人身侧的沈湟,含笑道:“来,祖母,孙儿给您片最嫩的肋排。”
沈太夫人慈爱地点头:“好,你仔细些,莫伤了手。”
“祖母放心。”沈湟应着,上前抽出腰间匕首,这是一把乌木鞘,吞口处还镶着暗绿松石的短刃,刀刃雪亮。
“母亲,这烤羊滋味浓厚,您先用些热茶润润口,待会儿再吃肉。”一旁坐着的沈大夫人温声说着,还将手边一盏澄亮的茶汤轻轻推到太夫人面前,“这是陈皮普洱茶,最是消食解腻,也能缓和羊肉的温热。”
沈太夫人含笑接过茶盏的当口,沈湟已执刀上前,看准位置,利落地切下。
刀锋划过焦酥金黄的羊皮,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嚓”响。
几乎就在这声响迸出的同一瞬,祁落忽然又一阵心口发悸,她执银筷的手一抖,手中的银筷瞬间便脱了手。
“铛!”的一声,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的心脏此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狠命一绞!
“呃……”她痛的闷哼一声,弯下了腰去。
“落儿?”坐在她身旁的沈大夫人最先察觉,连忙扶住她手臂。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白?”沈二夫人也倾身过来。
太夫人担忧地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在祁落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祁落摆摆手,想说没事,可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抬起头,想对外祖母挤出一个笑。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上沈湟手中那把匕首。
此时刀刃上,正映射着窗外的日光。光线刺目,她眯了眯眼,抬起手试图遮挡这刺眼的光。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了那远在西域的另一道寒光。
那道寒光,是真正淬毒的箭镞,它正撕裂戈壁的风沙,发出尖锐的嘶鸣,直射向公主所乘凤辇。左侧驾车的车夫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一箭贯穿肩胛,惨叫着栽下马车。
而另一枚箭矢,已深深扎入马车厚重的木壁,尾羽剧颤,而箭镞周围一圈乌黑,这明显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之箭。
而右侧的车夫,慌忙探身去捞左侧的缰绳,可马匹受惊,车身猛地一偏。
失去控制的左辕马发出惊恐的嘶鸣,它高高扬起前蹄,拖着半边车辕胡乱踢踏。
车身随之剧烈晃动,向左侧歪斜而去,左侧的木轮在砂石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车夫虽勉强抓住了缰绳,可此时两侧马匹的力道早已失去平衡,凤辇摇晃着向前冲,速度不减反增,竟似要脱缰一般。
更糟的是,车辕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怪响。车厢在剧烈的左右撕扯中倾斜得几乎要翻倒,右侧车轮几次离地,又重重砸回地面。
车厢之内,不断发出重物坠地的翻滚之声。
车夫被这巨大的力量带动,险些也被甩下车去,他拼死用脚勾住车辕,整个人几乎悬空,却仍死死拽住手中的缰绳,才险险控制住疯马。
崖壁后,此时突然暴起数十道黑影,少将军桑旸伸手抽出腰间的长剑,剑身映出他冷峻的侧脸,黄沙被疾奔的脚步扬起,风沙直迷人眼。
“结雁型阵!”他的声音压过了一切喧嚣,清晰传入每个亲卫耳中。
随行精骑瞬间变换阵型,将刀锋一致向外。
少将军眉头微蹙,这几个黑衣人明显不是马匪。攻击如此迅捷,配合默契。且目标明确,直奔凤辇而去。
这是死士!
来不及细想,正前方两名黑衣刺客已至!两人一上一下,封死了少将军所有退路。
少将军不退反进,长剑自下而上斜撩,荡开刀锋的同时侧身,可一阵寒光掠过,另一侧的刀锋已向他斩来,他躲闪不及……
第二百七十五章 心有所感
“落儿!落儿!你怎么了?”看出祁落的不对劲,沈大夫人焦急的上前,温软的手轻轻抚在祁落背上,声音里满是急切。
“我……”祁落张了张嘴,一股腥甜蓦地涌上喉间,堵的她的话都说不完整。
一股撕裂般的尖锐痛楚自心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额间的冷汗早已浸湿鬓发,正顺着她那苍白如纸的脸颊,一滴一滴往下滑落。
祁落痛的浑身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周遭所有声音此时都如潮水般褪去,耳中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咚、咚、咚……”
慌乱间,沈太夫人腕间那串沉香念珠的串绳,竟毫无征兆地崩断。浑圆的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了一地,发出清脆又凌乱的声响。
佛珠突然短裂的不详之兆,让太夫人心头猛的一紧。她再也顾不得其它,伸手便将摇摇欲坠的祁落紧紧揽入怀中,大声说道:“快!快去请太医!”
此时西域,戈壁。
刀刃贴着少将军颈侧的皮肤而过,冰冷的金属触感与死亡的气息瞬间弥漫他的全身。
他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刮过锁骨上方银甲边缘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千钧一发之际,他将身体向后仰折,同时,左臂猛然屈起,以坚硬的臂甲悍然迎向那致命的刀光!
“铛——!”
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之声响起,刺目的火星迸溅!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如此情况下,他还能毫发无损的逃脱,身形不由一滞。
少将军眼中寒光骤盛,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仰倒的身形借着腰力猛地回旋,右脚如铁鞭般扫向刺客下盘。刺客闷哼一声,应声倒地。
就着旋身未尽之势,少将军左掌一拍地面,整个人如矫豹般腾跃而起,手中长剑疾追而出,直指倒在地上的刺客。“噗呲”一声,剑尖没入刺客左臂。刺客捂住鲜血淋漓的伤口踉跄急退,身形狼狈,呼吸间已乱了章法。
就在此时,破风声再度逼近,另两名刺客已闻声扑至,刀光直取少将军后心。
“少将军当心!”
副将赶忙架开一记斜劈,急促低喝:
“少将军,东侧还有三人,持弯刀……像是狄戎人!”
“但观他们步法却并不像。”少将军眼神冰冷。好一个借刀杀人,还要搅混水。
这是哪一国的人?不想让这次和亲成功的人太多了。楼兰、天竺、狄戎……甚至可能是齐朝朝中的某些人。
不远处,刺客头领心头的疑云越积越厚。
太安静了。
公主在车内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那诡异的寂静,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判断。
他不能再等了!
“射开帘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厉声喝道,手中弩箭连发,企图压制少将军的同时,也为同伴创造机会。
少将军急退数步,抬手示意。为更快地结束战局,他并未对刺客的行为加以阻止。
几名黑衣刺客闻令,立即挽弓拉箭,弓箭齐射。
“唰啦……”
凤辇的车帘被箭矢的力道带得高高掀起,被死死钉在车厢之内,还有几只箭矢直接贯入车内。
厚重绣着金凤祥云的帘幕卷起,正午惨白炽烈的戈壁阳光,毫无遮挡地射入车厢内部。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被拉长,所有正在拼杀的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敞开的帘幕吸引过去。
车厢内,没有预想中蜷缩惊恐的华服女子。
亦没有死士。只有几个用锦缎粗糙包裹的长条形沙袋,被绳索固定在座椅上,模拟出有人端坐的形态。
而其中的一个沙袋,还赫然插着两三支深深没入的箭矢,其中一支箭的尾羽还在兀自颤动。
“沙……沙袋?!”一名刺客失声惊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之感。
刺客头领眼眶猩红,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们精心策划了许久,潜伏多日,付出如此多的伤亡,全力攻击的…………竟然会是一车塞了沙子的布袋?!
这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这是金蝉脱壳之计!
真正的公主,只怕此时已混迹于仆役队伍之中。他们继续纠缠下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撤!立刻撤!”头领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我们上当了!目标不在此处!”
一声尖锐的哨音刺破长空,这是撤退的指令。
刺客们闻声而动,身形迅捷似鬼魅,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之后,瞬间撤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狼藉。
此时,远在京城的祁落,那攥紧她心脏的无形之手,骤然一松。
指尖下狂乱的心跳正逐渐平复,额际冷汗未消,但那几乎要撕裂胸臆的剧痛已悄然褪去。
“外祖母,我无事,”她苍白的脸此时也恢复了几分血色,“许是昨日没歇好,一时有些气闷,这会儿感觉真的一点事儿也没了。”
说着,她还松开了沈太夫人的手,在众人狐疑的目光中站起身来,甚至还试着在沈太夫人面前转了小半个圈。“您瞧,真的好了。”
“可不许强撑。”沈太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按回身边坐下,那双看尽世事的眼睛凝在她的脸上,仿佛要从中辨出任何一丝不妥。
一旁的沈二夫人刚才早已惊得站起了身,此刻才缓过了神,连声道:“哎哟,方才可吓死人了!落丫头,你这脸色方才白得跟纸似的,这会儿……可当真无碍了?”
侍立在沈太夫人身后的表哥沈湟也上前一步,清俊的脸上写满关切:“表妹切莫大意。若是还有半分不适,定要说出来。我这就叫人持帖去请王太医过府,片刻便到。”
“湟儿说的是。”沈大夫人也连连颔首,目光仍是锁在祁落脸上。
祁落连忙摇头:“舅母,湟表哥,我真的好了。”
看祁落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沈太夫人静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即是好了,那便罢了,咱们也早些回去歇了吧,许是今日累着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虎牙岭
此时一旁的丫鬟们早已将散落一地的佛珠一一拾回,把它们小心地收拢到盘中,捧到了沈太夫人眼前。
沈太夫人伸手从盘中捻起了一颗,乌沉的珠子触手温润,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声音轻的仿若自语:“想来是这珠子年岁久了,串绳不堪磨砺,回头便让人换根新的。”
她将那颗捻了许久的佛珠,放回了丫鬟手中的盘中,佛珠落入瓷碟,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随即,她接过身旁丫鬟递来的热手巾,缓缓擦了擦手道:“回府吧”。
经此意外,众人皆心有余悸,亦无人愿意深想,自然更没了闲谈的兴致。一行人草草收拾停当,便簇拥着沈太夫人离了席。
回程的马车内安静的出奇,祁落靠着车壁,眼眸望向窗外不断回退的街景。
此时身体一切如常,方才那剧烈的痛楚仿佛从未出现,而心底那不安,却在此刻蔓延疯长。
她素来不信虚妄的感应,可方才那感觉也太过于真切,让她无法不乱想。她蜷在袖口内的指尖,下意识地收拢,算着日子……子钰该进阖西关了,进了齐朝的边境,理应能安全几分。
可这桩和亲,本身便是最大的风眼。不愿见两国借此联为姻亲的大有人在。
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闭上了眼,试图让自己定下心神。
她并非全然无措。少将军临行前,她就细细叮嘱过史昭,务必在沿途重要的城池及驿馆,布下人手及安排,或明或暗,总归会多一重保障。
且少将军向来算无遗策,遇事自是不可能不留后手。她该信他的安排,也该信自己人的能力。
可这信,却并非如那坚石般坚不可摧,反而更像那风中烛火,仍怕有哪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便能将它摧灭。
“子钰,你可定要平安抵达才好……”她心中默念。
此时的西域,风卷着血腥气和沙土,掠过狼藉的官道。厮杀声已然停歇,只余下一地的凌乱不堪和不少的伤者。
少将军声音沙哑:“清理战场,着军医救治伤兵,检查所有车驾损伤。”
须臾,少将军站在马车旁,听着副将清点伤亡,他面色冷峻。这一路行来,他们戒备森严。
公主的鸾驾之外,方圆数百步内,皆有精锐骑兵往复巡弋。
这防护扩得极大,始终将车驾护在所有弓弩劲矢的射程之外。莫说突袭,便是窥探的视线,也难以穿透这铁桶般的壁垒。
刺客纵然再是心急,在开阔地界上,定然也如猛虎面对蜷缩一团的铁刺猬,无处下嘴。
然而,这铜墙铁壁般的阵势,终有其极限。
这极限,便是虎牙岭。虎牙岭位于边城和阖西关之间,顾名思义……两山夹峙,形如猛虎张开的巨口,在山顶两侧有尖锐巨石宛若虎牙,虎牙岭便是由此而得名。
虎牙岭山间道路极窄,就如那猛虎窄窄的咽喉一般。此地距阖西关不过半日路程,恰恰又是卡在两国势力交错之处,管辖也是最易模糊的地界。
山高林密,地势险恶,历来是强人出没,设伏偷袭的天选之地。
……此刻,车队主力已安然通过那令人提心吊胆的虎口,正全力向阖西关进发。
少将军策马立于道旁,目送着后方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汇入车队,那里面坐着真正的赫连大公主。
直到马车被妥善护入中军,他冷峻的眉眼才微微一缓。方才厮杀时紧绷如弓弦的神经,此刻才敢稍稍松弛一分。
这金蝉脱壳之计,可并非临时起意。
早在数日前,舆图推演至虎牙岭时,他便知道,此处的山道狭窄,护卫阵型将无法展开,那辆华贵夺目的凤辇,就将从最坚固的堡垒,变成最为显眼的靶子。
刺客想到了,而他也同样想到了。因此,早在数日前,他便将斥候中最精于潜伏侦察的好手遣来,将虎牙岭前后可能的藏身之处都细细梳理了几遍。
虎牙岭各处却干净得过分,处处透着一股子被人为抹去痕迹的不自然之感。
对手显然也是行家,隐匿行藏的本事十分了得。他能派人拔掉几处明桩,却无法保证没有一两条更狡猾的暗蛇,早已悄无声息地蛰伏在密林中,只等他们这些猎物入彀。
没有地利,那便只能想一个万全之策。
几日前,他对袁平说的话,言犹在耳:“出边城前,便将殿下秘密移入后军车中。凤辇之内,用沙袋配重,行车一应防护均与往常无异。”
袁平道:“爷,若我们将兵力集中在凤辇之旁,而疏忽了后车的防守。公主可会有危险?”
“要让他们确信,人在凤辇之中。至于后队的防守……”
他指尖点在舆图几处,“在这几处增加人手。我们的人,自会让他们无暇他顾。”
此刻,回想起这番布置,少将军心中却并无半分自得,今日计策虽成,而付出的代价却依旧沉甸甸压在肩头。
他抬眼望向阖西关的方向:
“传令全军,整队出发。今夜必须进入阖西城。”
使团的队伍终于缓缓驶出虎牙岭那张阴森的巨口,眼前的景色骤然开阔。
当两侧逼仄的崖壁渐渐被远远抛在身后不见了踪迹。极目远眺,天地交界处,一道灰黑色的城墙已映入眼帘,那是阖西关的关墙。
而此刻,阖西关的关门前,四喜腋下紧紧夹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盒子,正不停地来回踱着步子。
太阳已经西斜,关隘的风已变冷,刀子似的刮过他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瞪着官道尽头扬起的尘烟,试图从那一片模糊的昏黄里,辨出自家队伍的旌旗。
那盒子里,密密实实装着的都是朝霞郡主,写给少将军那些未曾寄出的信,他在此等着,好第一时间交给少将军。
地平线上,尘土又起,马蹄与车轮的闷响如远雷般滚滚而来。四喜猛地站定,连呼吸都屏住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成婚
阖西关前,疾驰而来的队伍在暮色中迅速清晰,那面高擎的旌旗上,镇西二字已灼然可辨。
待到队伍渐近,四喜一眼便瞧见了前方那匹玄色战马上的身影。
“爷!”四喜面露喜色,急忙冲上前去,却险些被自己的步子绊倒。
少将军勒住马缰,目光落在四喜怀中紧紧护着的乌木盒子上,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城内情形如何?”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城内一切安好,迎接公主的议程也早已备妥。”四喜咧嘴笑了笑,把手中的盒子又往少将军跟前递了递:“爷。”
他没再说什么,但是他知道,他们爷定然知晓。
少将军伸手接过木盒,将它小心地托在掌心,指腹沿着盒盖边缘轻轻地抚过,眼中的笑意更深。
他并未将盒子打开,反而将它重新递给了仍仰头望着他的四喜。
“仔细收好。”他低声道。
“爷放心!”四喜立刻懂了,像接过宝贝似的又将盒子重新紧紧抱回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少将军策马继续前行:“入关。”
“好嘞,爷。”四喜抱着盒子,脚步轻快地走在后面。
他刚仔细看了看他们爷,这揣着多日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看着虽是瘦了些,但面色还不错。这袁平总算是靠谱了一回。
此时,阖西关内,专为迎接西域大公主而设的场地之上,红毡铺地,旌旗列列……正中香案上,紫铜香炉中一缕青烟正袅袅而起,一应仪程皆已齐备。
传旨太监王公公早已立于案前,等候多时。阖西关守备及文武属官按品序肃立两侧,镇西军三位副将军亦是顶盔贯甲,立于武将列前。
少将军下了马,大步走向武将列首之位,随众臣一同静待凤驾。
车队在行过虎牙岭之后,公主便由青砰马车,换回了那架羽盖珠缨的凤辇。
此刻,沉重的关门早已洞开,礼乐声里,华辇缓缓驶入阖西关内,金绣帘帷在暮色中掠过一道流霞般的光痕。
凤辇在红毡前停了下来,一旁的侍女忙上前卷起幕帘。赫连大公主此时早已换上了一身繁复的礼服,低垂的面纱遮住了她的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辨不清情绪的眼。
王公公上前半步,面向公主微微躬身:“陛下感念公主殿下一路辛苦,特命老奴在此相迎。”
王公公的声音清越悠长,在空旷的场内回荡:“传陛下口谕,公主远涉风沙,辛劳备至,朕心甚念。今入我疆界,可安憩缓行,一应所需,着有司尽数供给。待至京师,再行嘉礼。”
公主敛衽为礼:“谢陛下隆恩。”
随后,王公公又转向一旁,从内侍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的绫绸:“镇西将军桑旸,接旨——”
“微臣接旨。”只见那银甲的少年将军应声出列,动作利落地单膝及地。
“……念尔年已及冠,婚期在迩,朕心实为挂怀。今特恩准尔先行回京,筹办嘉礼……”
婚期在迩。
筹办嘉礼。
这短短几句,如同淬毒的针,猝然刺入赫连公主的耳中。
她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面纱之上,低垂的眼帘下,瞳孔瞬间收缩。
圣旨的后半段,关于京城派姚将军接掌镇西将军护卫的任命……所有剩下的话,仿佛都隔上了一层厚重的水幕般听不真切。唯有那“成婚”二字,带着嗡鸣声,在她空荡的脑中反复回荡。
……成婚?
怎么可能?
对于这位年轻的镇西将军,自打对他生出几分兴趣之后,她便命人细细查过。
桑子钰,年二十二,未曾婚配,亦无侍妾通房……怎会突然就要成婚?
使团中齐朝人的嘴,紧得像河蚌。关于这位将军的私事,她费尽了心思,也探听不到再多。
她一直以为,他只不过是自己漫长和亲路上,找到的一件略有兴致的玩物。
逗弄他,是她在这沉闷旅途中唯一的消遣。就像孩童反复拨弄一枚坚硬的蚌,好奇里面是否藏有柔软的肉。
可此刻,胸腔里这翻江倒海的酸涩与尖锐刺痛是什么?这瞬间涌上的惊怒又是什么?而这突如其来的空洞和……慌悸,又是从何而来?
她不是一直在玩吗?
难道在她自以为是的掌控游戏里……有些东西,早已悄然变了质?
而她竟对此毫无所觉。
今日这道圣旨,如同惊雷劈开了迷雾,让她猛地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原来那里不知何时,已盘踞了如此汹涌而不堪的情绪。
这不合理。这不应该。
王公公的声音再次悠悠地传来:“……护送之职,着姚将军接掌。钦此。”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少将军双手接过圣旨。起身时,暮光恰好掠过他侧脸。公主看见他低垂的眼睫下,那如寒潭的眸子是从未见过的柔和,那紧抿的唇角也似是有了一弯弧度。
他居然在欢喜!
这个认知比圣旨本身更尖锐地刺穿公主强自维持的平静。她用尽全力,才勉强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回了眼底深处。
“陛下体恤臣下,当真是无微不至。”
她的声音轻柔,听不出半分异样,“恭喜镇西将军了。”
她微微侧首,面纱随风轻轻漾起:“愿将军此去前程安稳,更愿将军……良缘美满,佳偶天成。”
这番话仿佛在唇齿间细细研磨过一般格外清晰。她声音含笑,而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谢殿下。”
不管公主的话有几分真心,但这些话落入少将军耳中,却像一颗暖而亮的火星,倏地点亮了他胸腔里某个沉寂的角落。
原来,佳偶天成,竟能如此动听。喜悦不受控制地自他心底涌起。
公主微微颔首后便转身离开。
王公公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若有所思地掠过公主消失的方向,遂又转身看向少将军,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少将军,”他温言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亲近,“陛下还有几句体己话,还请将军随咱家来。”
第二百七十八章 赠礼
镇西将军府,偏厅内,王公公独自坐着,一旁的小厮给他奉上了一盏茶。
这几年,镇西王太夫人年事高了,并不像前些年一样,时常来阖西城。
所以镇西将军府,都是按着京城少将军院落一样的规矩,没有丫鬟婆子伺候一旁,府中只有小厮和管家。
王公公低头看了看,手中还飘着茶叶沫子的微凉茶水,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厮比起贴心的小丫鬟来说,着实是粗糙了些。
镇西将军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就这性子能成亲,也算是不容易。
见少将军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依旧挂着一抹笑。
“少将军。”
王公公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锦囊,递过去:“陛下让老奴带给少将军一句话。”
“公公请讲。”
“陛下说,天寒露重,少将军归途切莫贪快,保重身子要紧。这囊中是一道平安符,乃陛下在大相国寺所求,愿佑将军一路顺遂,早日归京。”
“多谢陛下。”少将军双手接过王公公递来的锦囊,指尖传来的触感分明,锦囊内有个硬物,想必是那护身符。然而,他感到那硬物之下,似还垫着一片柔韧的薄物,像是一张纸笺。
他未动声色,赶忙将锦囊塞入了怀中,又向侍立一旁的四喜看了一眼。四喜会意,立即捧上了一个看起来极为普通的深色包袱。
“公公。”少将军接过包袱,转向王公公:“此行匆忙,子钰备了些百年的人参,您冬日里总咳嗽,给您调理调理。另有一物。”
他解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一双厚实软和的皮毛护膝,毛皮处理得极好,毫无腥气,反而有股淡淡的草灰香。
“这是前些日子,子钰亲手猎得的熊皮所制,最是挡风护膝。公公冬日当差,时有腿疾不适。但愿能为您回京路上添些暖意。”
王公公眼中笑意更甚,他伸手摸了摸那厚实柔软的皮毛,指尖传来的暖意瞬间漫上了他的心头。
“少将军……有心了。”王公公并未推辞:“这份心意,老奴领了。”
“一点边塞土仪,公公不嫌粗陋便好。”少将军声音温润。
王公公笑中带了几分揶揄:“婚期将至,少将军明日想必也要急着赶路,那老奴就不打扰将军了。况且明日一早,咱家也要陪同公主殿下回京。”
少将军闻言,唇角亦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公公体恤,子钰感念于心。待公公抵达京城,子钰必当备薄酒,为公公接风洗尘。”
王公公欣然笑道:“那敢情好,咱家可就等着少将军这顿酒了。”
少将军躬身执礼:“恭送公公。”
他目送王公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方才直起身。庭中夜色已浓,风过廊下,带起了几片枯叶。
又在原地静立了片刻,他才转身,走向自己灯火未熄的书房。
……………
已近夜半,少将军屋内烛火依旧未灭。
少将军案前的乌木盒子此时正敞开着,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十余封信。那些信纸上,似乎还沾着她最爱的栀子香。
信上的字句他早已熟稔于心。此刻,他只是将信一封封拿起来,又一遍遍地用指腹抚过那些娟秀的笔迹。
晕黄的烛光,拢着他的半边脸,那平素冷峻的眉眼,被这光影柔化了轮廓。
窗外阖西关凛冽的风声,掠过这烛火圈出的方寸之地,也仿佛被滤去了寒意,只剩下绵长的余音。
他静静地看着,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读信,倒像是在透过这些薄薄的纸页,凝视着烛火另一端安然等待的身影。
她在等他。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朵明亮的灯花,他映在墙上的侧影也随之轻轻一漾。
他眼睫微动,像是从一场很深的静谧里被唤醒。目光终于从信上移开,落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快了,明日便要启程。八百里加急,快马轻骑,大约十日便能抵达。
终于能见到她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汹涌的涟漪。可他那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小心地将信收拢,放回了盒中。
屋外,长夜依旧,风啸如旧。可这间屋子,却好像被那十余封远道而来的信,烘得有了温度。
次日,天还未破晓。阖西城的官驿早已灯火通明。
使团的行程原不必这样早,但公主殿下昨夜却忽传口谕,说是想早些赶路。
阖西城外,少将军勒马于官道旁,正与副将最后交代事宜,玄色披风凝着破晓前深重的寒露。
他欲早些动身,本是为避开繁琐的送行场面。
“将军。”
清冷的声音穿透薄雾。赫连公主的步辇不知何时已停在数步之外,她并未乘坐,而是披着一件莲青色的斗篷,立在辇前。
“公主殿下。”少将军下马行礼。他未料到她会亲自下车,更未料到她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此地。
“听闻将军寅末便出发,本宫顺路,特来道别。”她语气平和,仿佛真是顺路偶遇。
她抬手,身侧侍女上前,奉上一个木盒。
少将军目光落在那木盒之上。
“昨夜仓促,未及奉上谢礼。这一路来,有劳将军相护。”她打开木盒,盒内是一柄精致的匕首。
“将军,此匕首乃我王室匠人采天山寒铁所铸,名曰斩棘,寓意为将军斩去前路荆棘。此乃国礼,亦是我西域对将军此番辛劳的谢意与对两国情谊的珍重。”
看出了少将军的犹豫,公主又道:“将军若辞,非辞一器,乃辞我国礼敬之心。”
少将军略一沉吟,只得双手接过:“谢公主厚赠。”
“不必言谢。”公主收回手望向了京城的方向:“此去路遥,愿将军一路坦途,早日……得偿所愿。”
她的话说的挑不出丝毫错处。
少将军语气淡淡:“外臣,亦恭祝殿下路途平安。”
队伍即将启程,在少将军与她错身而过的瞬间,公主朱唇轻启,刻意压低的声音悠悠传来。
第二百七十九章 昏厥
公主唇角笑意渐深,目光在将军与他手中的乌木匣间流转:
“将军不知,这匕首——斩棘,除了披荆斩棘的寓意,它在锻造之时,还有个相伴的传说。传说若与命定之人共执此物,则荆棘化柔,刃身自会生暖……”
她眼波微转,似含疑惑:“就是不知将军回京后,将它呈于夫人面前时,可会生暖?”
她低头,取下自己腰间那柄镶蓝宝石的匕首。
“这斩棘本是一对,而至于另一柄匕首——镜花,它也在此……传说这双刃,相隔千里亦能共鸣。自将军收下这斩棘,我这镜花便隐约发烫。”
她抬起眼,将手中的镜花往前递了递,眸光清澈:“将军可要试试?”
少将军的目光自她手中的匕首上一掠而过,却未作半分停留。他只抬了抬手,动作利落地将乌木匣递给身侧的袁平。
随即望向公主,他的眼神静如深潭,仿佛方才公主那番话,不过是风吹过耳,丝毫不能入心:
“公主雅意,外臣心领。既为国礼,当依制处置,不劳公主挂怀。公主一路保重。”
他略一拱手,便利落地转身,向身后的坐骑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镫上马的刹那,公主轻柔的嗓音如叹息般传来:“将军为人坦荡,自是无所畏惧。只是不知,未来的将军夫人……她可会介怀?”
话音轻如晨雾,却比刀刃更利:“流言无形,却能蚀骨。”
话音散入渐起的晨风里,而少将军上马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稳坐鞍上,接过袁平递来的缰绳,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骏马扬蹄,冲入将明未明的天色。
赫连公主立于原地,听着蹄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黎明前的寂静里。
道别是假的,赶路也是假的。
可她真正想送的那些话,到底也没能在他那片深寂的冰面上,激起半分她想要的涟漪。
而京城,皇宫内。
帝王养心殿外的汉白玉石地面,已被晨露与夜寒浸得冰冷刺骨。
一日一夜,二皇子米水未进,却依旧在殿外跪得笔直。玄色亲王常服的下摆已被露水浸透,他却依旧纹丝不动。
这份为弟请罪的执拗,已然惊动了前朝和后宫。
皇帝却始终未曾召见,也未命他离开。这份沉默,比直接的震怒更令人心悸。
来往的宫人们,皆是低着头匆匆而过,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
但各种猜测依旧如暗流般涌动,有人叹二皇子重情,亦有人疑他此举意在沽名钓誉,更有敏锐者,察觉到龙椅上的那位帝王,或许正想借此事,审视着各位儿子们的性情。
这消息传到病榻上的贵妃耳中,激起了她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此刻她苍白的脸上涌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咳咳……这傻孩子……他何苦如此……莫非这是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不成?……”
她攥紧了锦被,这几日心中对三皇子轩辕彻的担忧已经让她难以负荷,此刻又加上了对二皇子的疼惜。
自打三皇子轩辕彻被软禁后,她求过帝王,亦求过她的父亲刘太师。
可帝王刻意的漠视,与她那父亲的百般推诿,委实令她胆寒。
这些时日,她对那宠了她半辈子的帝王,竟生出了一种终究难测的惶恐。
她这已经病了几日了,放在以往,皇帝早就来看她了,可这回,莫说探视,便是连一句寻常的问询都不曾有过。宫中这风向,似乎早已微妙地转了向,她再也不是那宠冠后宫的贵妃。
想到此,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与此同时,养心殿御前,太监尖利的声音,猛地撕裂了殿外的凝滞和沉重:“传——太——医——!陛下有旨,速将二皇子殿下移至偏殿暖阁!”
殿前石阶之下,二皇子此刻已昏厥在地。他玄色袍服早已凌乱不堪,一张脸不见丝毫血色,透着骇人的惨白,连嘴唇都泛着青灰之色。
他的额际与鬓角细密的冷汗,将几缕散落的发丝紧紧地黏在皮肤上,更显出几分狼狈。
他双眼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毫无生气的阴影,唯有那胸膛微弱的起伏,才能证明他还一息尚存。
“快!轻着点!可抬稳了!”几个太监和侍卫手忙脚乱地围了上来,将他小心移往偏殿暖阁。
二皇子昏厥的消息传回病榻上的贵妃耳中时,正勉强咽下汤药的贵妃手一颤,瓷盏哐当坠地,摔得粉碎,汤药撒了一地。
“我的儿……”她掀开锦被就要下榻,却被一阵晕眩逼得跌回榻上。宫女慌忙上前搀扶。
“快,快扶本宫去……去偏殿暖阁!”她喘着气,声音嘶哑。
贴身老嬷嬷含泪劝道:“娘娘,您自个儿还烧着呢,御医说了不能见风。偏殿那边有陛下圣谕,御医定会全力救治二殿下。您此刻过去,只怕…………只怕更惹圣心不悦。”
“本宫是他的母亲!”贵妃眼中瞬间涌上泪光,“我的皇儿就在那里躺着,你叫我如何能安坐在这里等?!我要去求陛下,我要见见我儿。”
她咬牙说道:“莫非我这个儿子,他也要毁了他不成?”
一旁的嬷嬷闻言大惊,急着伸手,慌忙去捂贵妃的嘴:“我的好娘娘,这话您可说不得呀?我这便让人去求陛下。”
嬷嬷当下便遣了心腹太监,火速前往养心殿外跪禀。消息递进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御前便传来了口谕。
对于这个只是为弟求情的儿子,帝王终是多了几分不忍,也便允了贵妃所求。
口谕传来,贵妃在宫人的搀扶下,强撑病体,裹着厚重的斗篷,几乎是半靠在步辇上被抬到了偏殿暖阁外。
当她踏入那充满药味的暖阁,看到榻上那紧闭双目的儿子时,她喉头一哽,死死攥住了嬷嬷的手臂,才强忍着没有失态。
御医此时早已退出屋外,室内静得可怕,只闻二皇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皇儿……”贵妃在榻边坐下,颤抖着手,极轻地抚了抚儿子冰凉的额角。
第二百八十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二皇子眼睫微颤,他缓缓睁开了眼。待看清来人时,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道:“母妃……您怎么来了……您病着,不该来……”
“陛下开恩,许我来看看你。”贵妃的眼泪滚落:“你……又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只是不知贵妃这眼泪,有几分是为眼前这个儿子,有几分是为那被帝王困在深宫里的心头肉。
二皇子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只有贵妃能勉强听清:“儿臣愚钝……唯此心……可表……我只望父皇能饶了三弟。”
听到三弟二字,贵妃的脊背猛地绷直:“你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她握住了儿子垂在锦被上的手:“万事……总有计较,你可切莫再鲁莽行事。”
二皇子将视线缓缓移向贵妃,那眼神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母妃,您此番病着,父皇却一次都没来看过您。而三弟出了事,外祖父又拒而不见。我们娘仨……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孤立无援?”
他喘了口气,每个字都吐得艰难:“这次这事,定然不是三弟干的,肯定是有人构陷。……母妃,父皇和外祖父莫不是都想要弃了咱们?”
贵妃的脸色白了又白,握住儿子的手又紧了紧。
“儿臣没用……”二皇子眼角似有湿意,“跪到晕死,也求不来父皇一句准话。”
“那……那如今可怎么办?”贵妃的心彻底乱了,原先只为三皇子被幽禁而担忧,而此刻却陷入了即将被舍弃的巨大恐惧之中。
若连眼前这个儿子也废了,她与三皇子,便真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二皇子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清明,他看着贵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儿臣不知道……儿臣只知道,咱们得……想个法子了,不然以后不仅是权势,怕是……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之后便像是意识涣散,喃喃道:“刀……我们还得握在自己手里……才能保得住母妃,保得住三弟……”
话音未落,他已重新合上眼,仿佛昏睡了过去。只留下那半句石破天惊的呓语,在寂静的暖阁里,在贵妃的心头,反复回荡。
宫檐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
雨丝连绵,淅淅沥沥了几个时辰,直到夜色和湿气彻底浸透了京城。
英国公府,朝霞苑内。祁落依旧未睡。她披衣立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连绵夜雨。
“叩叩叩……”
此时房门突然被轻叩了三下,在久久不歇的雨声中,听起来并不是十分明显。
“进。”
史昭侧身而入,带着夜雨的潮气。
“事情可办妥了?”祁落极其自然地转身倒了杯茶,往史昭的眼前送了送。
“按郡主的安排,祭拜王二那日就故意露了尾巴。”史昭垂首道,“已经让他们跟上了。”
祁落点了点头:“那设法让他们听到,我们想让他们听到的。”
她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如此一来,他们自己,就会往最坏处想。”
史昭若有所思:“他们会怕,会怕自己灭口灭得不够干净,才留下了活口。”
她看向史昭:“去吧。让我们的人都醒着点神。想来这几日,幕后之人该有动静了。”
史昭躬身退去后,祁落又在窗前站了许久。
雨丝斜斜打在窗纸上,划出细细密密的水痕。待到常月进来时,见她唇角弯着极淡的弧度。
“郡主可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事?”
“只是想到了一句老话。”祁落轻笑,“聪明反被聪明误。越想周全的人,反而越容易被自己的所想……绊住了手脚。”
这便是心理学当中所说过的认知诱导。
她吹熄了灯,室内瞬间陷入了黑暗,只剩下始终不歇的雨声,在沙沙作响。
而京城某处的巷口,黑衣人已在暗处守了两夜。他那日,从王二的棺材所在义庄,一直跟踪他,跟到了此处。
今夜他终于出了门,黑衣人悄然跟上。他穿过了曲折街巷,闪入了街角顾家茶楼的后门。
黑衣人翻上了外墙,潜入了院内的窗下。不久后,他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和两人的对话,反反复复说的似乎都是:
“呜呜……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哎……别哭了,你也是可怜人……”
“……他们不知道……那是假的吧?”
“呜呜……他们不知……但我自有办法……我要报仇。”
黑衣人瞳孔微缩,他试图想听到更多,可来来回回也没能再听清什么。
约摸又过了半个时辰,他眼见那人离开茶馆,他又悄悄跟了上去。
尾随其回了小院。观察许久未再见任何异动,黑衣人方才嘱咐了其他人盯着,他才离去。
城东,某个宅邸的密室内。
烛火昏暗,黑暗中此时正坐着一人。
黑衣人单膝跪地,一字不差地将刚才那一番听到的话语复述了一遍。
闻言,那人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可说了,他有什么办法?”
黑衣人低头:“未曾说有什么办法,属下已经派人日夜盯紧了他。”
“怎会有知情人……”椅上人重重拍了一下桌案,转向一旁的中年汉子:“王二的儿子,不是你们亲手处理的么,怎会还有遗漏?”
“主子赎罪,是属下亲手处理的,绝无半分遗漏。”中年人赶紧跪下道。
“废物!王二的老家,也派人再去上一趟,此次务必斩草除根……”椅上人沉声道。
“是,主子。”中年人和黑衣人领命而去。
密室陷入死寂。只闻烛火噼啪之声。
他顿了顿,声音微冷:“查查所有经手这件事的人。”
身旁的老者闻言一惊:“主子这是怀疑……咱们自己人里有内应?”
“若不是有内应,怎会剩下这么一个人?”他声音渐沉,“内应找出来!杀了!”
老者赶忙垂首应道:“是。”
“还有,其他事……务必也要加快。以免夜长梦多。”
“属下明白。”
第二百八十一章 反盯梢
下了几日的雨,已渐渐停歇。天空终于漏下一片稀薄的日光,可这光并未如期驱散夜里的湿气,反倒将这绵长的雨凝成了漫天的细雾,浸得青砖地面和朱漆廊柱之上都泛着沉沉的水光。
祁落推开窗,日光混着潮气的风涌了进来,那光像是被雾气滤得淡而朦胧,软软地撒在窗根上。
那风中满是枯叶与湿土混合的气味,吸一口,凉意便顺着喉头滑进肺腑。
此时廊下突然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祁落抬眸望去,只见史昭的身影已穿过垂花门,他的肩头氤着一层水雾,想必已在雾中穿行许久,他手里还拿着半张饼,正在往嘴里送。
史昭一眼瞥见窗内的祁落,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飞快地抹了一把嘴,又将手里啃了一半的饼囫囵塞进了怀里,近前低语道:
“郡主,有进展。按您的吩咐,之前派去给王二祭祀的影三,昨夜他刻意引他们去了顾家茶馆,说了那些似是而非的话,结果那些跟踪的人便坐不住了……”
若不是那鼓囊囊的胸前,别说看着还真挺正经。
祁落随手拎起一旁小炉上温着的茶壶,倒了杯热茶递至窗边。
“不急,”她声音莞尔,“你先吃完,茶是热的,顺一顺。”
“谢郡主。”史昭也不扭捏,从怀里掏出饼,就着茶水三两口啃完了。
“那昨夜你们的反钉梢可有收获?”祁落见他吃完,这才将话题引回正事。
“郡主,有收获。其中有一人离开顾家茶馆后,就直接进了城西永平坊的一处三进宅子。”
祁落顺手又拿过了自己的那杯茶水:“你们可知那宅子主人是谁?”
“明面上的房主,是一个叫周富的米商,六年前购得此宅。宅子平日里,只有一个管事和一个粗使婆子进出。”
史昭又道:“昨夜,那人进了那宅子之后。宅子周围便突然多出了许多暗桩,防守严密得如同铁桶一般。可仅仅过了一个时辰,那些暗桩又通通撤走了,此后,宅子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突然严密的防守……又突然松懈。”祁落指腹划过杯沿,重复着刚才的话:
“之后宅子可还有其他人进出?……”
“除了那人再无其他人进出。他进去约摸一个时辰后,独自出来了。”
“始终独自一人?!那个宅子,我们的人,可曾试着靠近探查?”
“郡主,我们早间让人扮作收夜香的靠近过。”史昭回得一本正经,“应门的是那管事的,看倒出来的……夜香分量……宅子里应只常住了两人。”
夜香分量?!……
祁落脑子有一瞬的无语……倒也确算是个好法子。
“那人显然是去报信,那宅子必然还有其他人去过。现在宅子即是无人看守。那便让派上两个身手好的,今夜再去探一探,我怀疑宅子内有暗道?”
“暗道!……”史昭略一沉吟:“若是如郡主所想,有暗道的话,今日我便着人细查那宅子与周边接壤之处的地面情况。”
他摸了摸下巴:“若是有暗道,其上覆土即便做得再精细,土壤紧实程度总与旁处有异。尤其是这几日雨水浸泡……”
说道此,他脸上分外专注:“若是湿润处有莫名干得快,或干爽处反渗水珠的,那底下多半有文章。若是夜里去,还可带个灌了水的葫芦,将水倾倒在地面,看水迹渗得快慢……方法多着呢!”他抬眉神情有几分跃跃欲试。
祁落听得津津有味,她思索了片刻又补充道:
“我知私局常年有训练犬只,不知你们可有……嗅觉极灵,且能令其不吠不叫的狗?”祁落斟酌着用词,她知道在现代,有些军犬是有这项专门训练的。
史昭微讶:“郡主连这个也知道?私局驯养的多是嗅觉灵敏的山东细犬,主要用于追迹。其中少数经年训练的佼佼者,确能做到行动无声。”
“若说训犬之事……”祁落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雀跃,“我听说训练犬只时,若想让它在追踪时不吠,可于其幼时,便在其无声追踪后立刻予以肉脯奖赏,若追踪时出声,则无奖,反以清水轻泼其面……如此反复训练,便可成。不知私局可是如此?”
史昭听得一怔,似乎没料到郡主连这等偏门的驯狗之法都涉猎,且还说得头头是道。
他咧嘴一笑:“郡主明鉴,确是有此法。”
祁落却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扯远了,她忙轻咳了一声,又道:“那今夜,你们便带上一只这样的犬,夜间一同潜入那宅子,看看能否寻到些痕迹。”
“是,郡主。”史昭领命退下。
院里又复归了宁静,只余檐角偶尔的滴水之声。晨间那场浓雾足足弥漫了几个时辰,耗到午间才稍散了些。
永平坊东边的那个巷口,一个佝偻的身影慢吞吞地拐了进来。他腕上挎着一个磨得油亮的旧藤篮,此刻篮里还装着几块早间拾来的粪。
他,正是史昭安排的暗桩刘老柱,如今扮作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拾粪老农。
他低垂着头,浑浊的眼珠子不放过每一寸地面。手里的短柄粪叉,看似随意地东戳一下,西点一下,实则在试探着土地的软硬与干湿。
连着几日的雨,巷子里大部分地面都还泛着氤氲的水光,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绿油油地吸饱了水。
突然,他的脚步,在周富宅子东北角的墙根外停了下来。
这里的地面,明显不对劲。
他用粪叉的尖头轻轻刮过墙根下的泥土。此处的泥土比其他地方都要干,颜色也比别处要浅淡。
他抬起眼,看向墙根那一溜稀疏的鹅不食草。它们与几步之外,那些虽被雨水打得倒伏,却依旧青绿茂盛的草比起来,实在过于枯败。
刘老柱心里头门清。这块地方,雨水渗得快,且地瘦连草都长不肥,要么下面的土层是石头,要么就是…………早已被挖空了。
亲爱的们马年大吉
2026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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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是我的第一部作品,我向大家保证,今后会持续认真地写下去,绝不会坑。最近几天偶尔出现断更,是因为作品正在改编为短剧剧本。我个人有些完美主义,同时处理多件事时,偶尔会影响写作节奏,但我承诺绝不会烂尾,一定会踏实完整地写完这个故事。
早年写下的章节,如今重读难免觉得青涩。因此我一边更新,一边也在逐章修改,完善细节。最新的修订内容会第一时间在起点更新,其他平台无法同步,还请大家以起点最新版本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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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醉仙楼
刘老柱蹲下了身子,装作系草鞋,用眼角余光丈量了一下这片异常区域的范围和走向,暗道看起来像是从宅子的墙根底下,斜着往东北方向延伸。
他抬眼直直望向了东北处,除非极特殊情况,暗道的修建一般都是直的。
刘老柱心里有了谱,他慢腾腾地站起身,挎好篮子,顺着痕迹继续往东北方向而去。
一边走,他还一边用粪叉在不起眼的角落,划下了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标记。
这痕迹一路朝着东北,穿过了几间民宅,进了一旁醉仙楼的后院里,便再没了其它踪迹。
醉仙楼是京中首屈一指的酒肆。楼内往来非富即贵,便是皇亲国胄和达官显贵,亦常在此设宴聚会。
当夜,四更天。
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永平坊周富那个宅邸的外墙。其中一人怀里还抱着一条体型并不算小的狗。
它伏在他臂弯里,小脑袋机警地转动着,一双眼睛在浓稠的夜色中亮得惊人。稍有风吹草动,那对尖耳便随之倏然一颤。
但它极为安静,连鼻息都几乎难以感知,黑暗里与来人的影子融为了一体。
外墙并不高,他们轻松越墙而入。
此时的宅内异常安静,只有东厢房那边,隐约传来高低起伏的鼾声,应是那管事和婆子的住处。
循着白日里探明的路线,自东北墙角下一路向内,所能径直抵达的屋舍寥寥无几,唯有一间书房,并两间厢房。
趁着夜深人静,他们悄悄地逐一探查了三间房间。两间厢房许是很久没有人进出,不仅地面上都落着薄薄的尘土,连门上的铜环都有微尘,未免留下脚印,他们并未进入。
他们先选择了探查书房,进入之前他们仔细地检视了门框,以及地面与墙砖接缝之处,并未见任何的机关痕迹,这才轻轻地推门而入。
书房内,一张用料与雕工都极考究的书案首入眼帘,屋内陈设不少,书架、灯台……一应俱全,皆是材质精良,工艺上乘之物,显然所费不赀。
只是放眼望去,所有物件光洁整齐,并无任何徽记纹饰可供辨认来历。
根据暗道的方向,最可能的入口,便是书桌后方那面墙壁了。两人耐心地沿着墙根摸索,果然在墙沿的最底下,明显感觉到有缝隙。
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铜制听筒,扣在了墙上,耳朵小心地贴近,耳中隐约传来了空气流动之声,这与普通的墙壁听起来的沉闷完全不同。
他朝抱着狗的黑衣人微微点了点头,黑衣人会意,忙将手中的狗,靠近座椅的软垫,让它嗅着软垫上的味道。
随即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拔开用油纸密封的瓶盖。
他从里面取出一块全新的素丝绸,将它覆在了软垫上,反复进行摩擦,好让那布吸附软垫上的味道。
随后他轻轻捏起那已沾上了气味的布,迅速把它塞回了瓷瓶之中盖好,这块布他打算留下来,日后以做他用。
探查已毕,两人未再触动房中任何物件,如来时一般,悄然撤出。
翻出院墙之后,他们落足于东北角的暗巷之中。
“小黑,你去找找。”黑衣人低声对黑狗吩咐道。
小黑回头看了他一眼,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它低着头一路嗅了过去。
暗道的修建,每隔一段路程,便会有个通风口。它一路循着通风口内传出的气味踪迹,竟引着二人穿过街巷,同样来到了醉仙楼的后墙之外。
夜色已深,醉仙楼早陷入一片沉寂。两人对视一眼,如法炮制,携犬轻身翻入院内。
醉仙楼内气息混杂,小黑数次停下脚步,在原地焦灼地转着圈,鼻尖急促地嗅探,显得迟疑不决。
最终,它还是从一片混沌的气息里辨出了微弱的痕迹,穿过了弄堂,来到走廊深处的一间雅间门前。雅间的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小牌,刻着“天字六号”。
这间雅间,比起隔壁那门坎都被踩得发亮的“天字五号”雅间,显得格外冷清,且连门框的漆色和门上的铜环,都要新上许多,一看便知少有人用。
进了雅间内,依照之前的法子,他们很快找到了暗道,此处依旧疏于看守。
毕竟看守越严,越是反常。
那幕后之人将暗道设于此地,正是看中了此处的人来人往。即便有朝一日机关暴露,一个从酒楼通往富商宅子的暗道,也几乎没有什么价值。
就算追查起来,也只会陷入这酒楼迎来送往的无数面孔之中,极难寻到真身。
他们未再多做停留,很快便退了出去,身影迅速没入后街更深的夜色里。
私局某处的据点内,烛火摇曳的长案后,灰影高大的身影隐在暗影内。
影九正在向他垂首禀报,朝霞郡主这几日是如何发觉那处宅邸有异,又如何调派人手,去下令夜间探查的诸般部署。
灰影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逐渐泛上了笑意。他沉默片刻,低沉的声音响起:“知道了。郡主既已下令,便依她所言行事。”
影九略微抬头:“影主,我们可需相助?”
“不用,她跟在少将军身边,日后要面对的凶险,只会比今日更多。现在多经历一分,未来便多一分周全。有些路,总要她自己走一遭才行。”
他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赏:“我看她安排的越发好了,你们在外围策应,除非郡主的人遭遇无法脱身的死局,否则不必插手。一切,听朝霞郡主安排。”
“是!属下明白。”影九肃然应道。
次日清晨,朝霞苑内。
听了详细回报的祁落,指尖在舆图上的醉仙楼轻轻画了一个圈。
“派人盯紧了醉仙楼的天字六号雅间,和那处宅子,那醉仙楼的老板也让人查查。”
“是,郡主。”史昭垂首领命。
祁落走到窗边,晨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他们迟早会再次使用这条暗道,我们只需等着便好,到时顺着他们的动向,或许就能摸清,这背后藏的……究竟是谁。”
第二百八十三章 隐疾
官道上,一辆马车正拖着长长的黄龙般的烟尘,一溜烟地狂奔。
“嗷……!!!要颠散了……颠散黄了……!嗷!……别慢……你别慢啊!……”
四喜的惨叫被风撕扯着。他像块破布似的挂在马背上,随着剧烈的颠簸而上下抛甩。
他感觉每一次马蹄着地,他的尾椎骨都传来一阵酸软的脆响,那刚下肚的干粮直往嗓子眼顶。
车辕上的老车夫吧嗒着旱烟,回头瞥了一眼,摇了摇头,如往常一般,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两团棉花,塞住了耳朵。
他已无语到了极点,只得又抖了抖缰绳,让才刚慢下了点儿的马车,又快了起来。
“唔……!”四喜的惨叫被噎回喉咙,只剩痛苦的闷哼。大腿内侧一阵火辣辣地疼,肯定磨破皮了。
汗水混着灰尘糊了他一脸,这会儿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旁边,铁毅骑着那匹马,不远不近地在后面跟着。
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看着前方,只在四喜歪斜得快要掉下去时,才会迅速靠近,伸手抓住他的腰带,将其提回鞍上。
“铁……铁大哥……”四喜趁着转弯车速稍缓,从牙缝里挤着字,“…………让老爷子继续加速……继续就成,甭管我,我能行!”
已经这么着骑了两日了,铁毅心中不解:“……成吧!”
这学马术的事,竟然如此要紧吗?若不是他,这四喜估计很难活着回到京城。
四喜咬了咬牙,这鬼主意是自己想的,他怎么也要挺过去。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更死命地抱紧了马脖子。
不能慢。慢了怎么追得上少将军?这二十几日没在少将军身边,他们爷都瘦了。
这才刚见上一日,因着自己这不争气的马术,又被扔下了!他这次非得学好骑马不成。
一想到少将军此刻可能已轻驰过某个州府,甚至已接近京城,四喜心里那簇火就烧得更旺。
他猛地吸了口满是土腥味的空气,冲着前头嘶喊:“不……就这么跑!驾!老马!加把劲啊!等到下一站。我得换了你,换一匹快点的马。”
老马喷了个响鼻,不知是答应还是抱怨。
另一头,少将军与袁平已策马行至一片林荫官道。日头渐高,两侧树木如碧色屏障向后疾掠。光线透过稠密的枝叶缝隙,化作无数碎裂的金箔,急促地扫过他靛青的劲装。
为了轻装疾行,他早将铠甲卸去。此时脸上覆着半幅玄色的细绸护面,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和两道墨画般的眉。
清绝的眉目,沉静如寒潭深水,偏被这半掩的姿态一衬,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峭。
途经一处溪水淙淙之地,少将军翻身下了马。待走到溪边,他并未急着饮水,而是先摘了护面,然后又捧了些许清水于掌心。
随后,他微微仰首,就着林间疏落天光,将掌中清水迅速而用力地拍拂过脸颊和额角,又至颈侧。水珠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溅上了他那浓密的眼睫上。
他只抬手随意一抹,便探手入怀,摸出了一个素青瓷小罐。用指尖取了一点莹白的膏体,然后在脸上快速地抹开。
一股极淡而清冽的松柏气息悄然漫开,沁入鼻端,似将林间清风与远山寒雪都凝在了这一抹凉润里。
少将军唇角牵起一道柔和的弧度。这罐松香膏,是朝霞郡主在他离京前夜,亲手塞进他行囊的。说是西域风沙大,护脸用的。
之前他也懒得用,如今离京城越发近了,他赶路赶的急,风尘大,他可不能顶着一张皴裂粗糙的脸回去见她。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将水囊灌满,就着囊口饮了几口。
“爷。”袁平递过一方干净棉帕,“擦擦吧。”
少将军接过棉帕擦了擦手。
袁平其实对于这两日他们爷的行为很是疑惑,他还是头一次看见他用面巾覆面。
他声音寻常,脸上也瞧不出什么。可心里那点疑惑,便像个小钩子,这两日时不时就冒出来挠他一下。
他跟了少将军这些年,鞍前马后,风里来沙里去。他家爷是什么人?枪林箭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主儿,何时遇到溪水就净面,还用面巾覆面?
以前,冬日皮肤裂了口子,他都没管过。可如今……
袁平眼角余光,第无数次瞥过那玄绸护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又想起爷方才那套净面的动作。快、准、稳,的确是爷的风格。可寻常人赶路口渴,谁不是埋头牛饮?哪有先慢条斯理的……洗脸的?
难不成,是脸不舒服?
莫不是这次去了西边一趟,爷脸上落了什么隐疾,见不得风?
袁平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摁不回去。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爷性子冷,要强,定是不肯示弱,才用护面遮着,私下悄悄用溪水镇着。
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默不作声地从少将军手中收回了帕子,却在接下来的路程里,留了十二分的心。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自家爷那覆着绸子的侧脸上看。试图从他那眉眼间,瞧出一点儿不适的端倪。
一行人继续策马东行,及至晌午,他们便在小镇里的一个简陋的食摊坐了下来。不多时,摊主端上了几碗热气腾腾的素面,少将军解下护面置于一旁。
乘着这个时机,袁平的目光飞快地在少将军光洁的面颊上扫过,可并未见红肿,也无疹点。
只不过,爷吃得极快,眉宇间……也似乎比平日里更焦急些。
莫不是内里不适,外表看不出来?
袁平自觉自己已经窥破了真相。他觑了个空,赶忙起身,快步走向镇口那间小小的药铺。不多时,便攥着一个油纸小包匆匆回来,他神色如常地将其仔细揣入了怀中。
直到午后日头西斜,他们行至一段僻静无人的官道旁,稍作休息时,袁平看着前后无人,才将那油纸包从怀里掏了出来,默默递了过去。
第二百八十四章 四喜的神操作
少将军侧目,看了一眼那递到眼前的纸包,他并没伸手去接,只抬眼看向了袁平。
袁平迎上了少将军的目光,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爷,我都懂”的笃定。
他压低声音道:“爷,镇上郎中配的。敷在脸上能清热镇痒。您……可千万别忍着。”
一阵短暂的沉默……
少将军的目光从袁平脸上,缓缓移到那油纸包上。他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了马,一夹马腹,只有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紧。
袁平看着爷的背影,又看看自己手里没送出去的药包,小心翼翼揣回怀里。
爷定是心中感动,却不好言说。
在后方急着赶路,好追上少将军的四喜,停车休息时。
随着“砰!”的一声,他再一次从马背上滑落,结结实实地摔在官道旁的草窠里。他瘫在那儿,像条离水的鱼,只会大口喘气,现在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老车夫蹲在车辕上,慢悠悠地装着烟丝。铁毅也下了马,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不……不行了……”四喜觉得全身骨头都散了架,“铁大哥,你扶我上去,咱们还得赶路……”
铁毅抬头,望了望日头。四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夕阳西沉,漫天霞光。
他们今天天不亮就出发了……他挣扎着支起上半身,望向东方。官道蜿蜒,没入了暮色中,远远看不见尽头。
将军他们,此刻大概已在舒适的驿馆歇脚了吧?或许正用着热汤饭……
他想起了两日前。
天色未明之时,使团驻地已是一片整装待发的忙碌。
少将军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玄青斗篷,正立于阶前。
袁平正低声与几名副将确认最后的路线与补给,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肃静与紧迫。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传来,那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由远及近。
“爷!爷留步!等等我——!”
少将军未及回头,一道身影已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脚边,不是四喜又是谁。
这小子头发都跑散了,衣带也乱了,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爷!您不能就这么扔下我啊爷!”四喜一把抱住少将军的腿,声音嚎得十里外都能听见。
“我不要跟着使团,他们那速度,等到了京城,您大婚都该结束了!……”
听到这,少将军嘴角一抽。
“您跟前没人伺候怎么行?端茶递水、铺床叠被,哪样不得我操持。还有……还有您那……那脸!我也得帮您打理着不是?”
最后一句,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让少将军听清。
周围几个正在收拾的亲兵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连袁平都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
少将军垂眸,看着挂在自己腿上,毫无形象可言的家伙,脸上显出几分无奈,他轻声说道:“你放手。”
“我不放!爷您带上我吧!我保证这次绝不拖后腿!我……我雇车!对,我用自己的体己银子,雇最快的车!跟着您!早点回府里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热水热饭熏香暖被,绝不让您操半点心!”
四喜仰着脸,眼泪汪汪,说得情真意切,手却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人就会跑了似的。
少将军静默了片刻,晨风吹动他斗篷的下摆,拂在四喜脏兮兮的脸颊上。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掰开四喜,而是探入了自己的怀中,取出一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笔力遒劲的“镇西”两字。
他朝袁平伸出去,袁平立马会意,取下了腰间绑着的钱袋。还没等袁平去掏银子,少将军一把就把钱袋都给拿了过来。
他将手里的令牌和钱袋,一并丢进了四喜的怀中。“令牌可于沿途驿站行些方便,至于银钱,”
他嘴角似有笑意,语气却依旧淡淡,“雇车,或做他用。你自己斟酌。”
四喜被怀里的东西弄的一懵,下意识地抱得更紧。玄铁令牌紧贴着他的胸口,冰凉坚硬的质感激得他皮肤微微一颤。可那股砭人的凉意之下,却仿佛有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心口猛然窜开,烧得他鼻尖发酸。
他喉头哽住,还没来得及理清这滋味,便又听少将军对身侧道:“铁毅。”
一直如影子般立在廊柱下的灰衣汉子上前了一步,抱拳道:“属下在。”
“你随他一路,好护他周全。”少将军吩咐完,好笑地看着依旧抱着他腿的四喜,“还不松手,既是想快,那不赶紧回去收拾。”
四喜闻言猛地松开了手臂,袁平早已等在马旁,见状立即递上缰绳。
“爷!这……这银子我不能要……”四喜抱着令牌和钱袋,看着那背影,眼中似有泪光,他喊了一声。
少将军已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他勒住马,微微侧首。
“路上你多吃点好吃的,我在京城等你。”他说完便一夹马腹,玄色马如离弦之箭,没入夜色之中。袁平及数名轻骑紧随其后,马蹄声迅速远去,只留下一地烟尘。
四喜还跪坐在地上,怀里揣着少将军给的令牌和钱袋,旁边站着个面无表情,活像尊石雕的铁毅。
几个路过的兵士憋着笑,对他指指点点,他都毫无所觉。
他猛地跳起来,胡乱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那点感动瞬间被熊熊燃烧的决心取代。他攥紧令牌,眼神发亮:“铁大哥!我们走!我们去找最快的车马行去!”
少将军是想让他雇车,结果他倒好,车是雇了,可他还在那车后面栓上了一匹马。
而他,只需专注坐在马背上保持平衡,果然比独自摸索骑术要快得多。
且每路过一处官驿,他便亮出少将军的令牌,驿卒便会利落地为他换上两匹精神抖擞的驿马。如此,换马轮替疾驰,速度自然远比使臣那拖沓的大队人马快得多。
等这般跑到京城,没准儿他也能练得像模像样了。
四喜想到这儿,几乎要为自己这灵光一现的法子喝一声彩。
于是,才有了官道上今日这车拽马,而马驮人,一路颠簸飞驰的一幕。
第二百八十五章 虎躯一震
躺在草地上的四喜回了回神。
“不行!不能歇!”他使劲低吼,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泥土,还有不知何时擦出的血痕,整个人狼狈不堪。可那双眼,却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快,扶我上去!……我就不信这个邪!”
铁毅闻言走了过来,他没伸手相扶,而是直接抓住他后腰带,这一提一送,便将四喜稳稳地送回了马背上。
老车夫慢悠悠地坐在车辕上,磕掉了烟斗里的烟灰,回头又看了看四喜:“小哥,前头一段路平,能跑快点,你可受得住?”
四喜抬头,望着东方渐暗的天际,那是京城的方向。他呸的一声,将混进嘴里的草叶沫子给吐了出来,嘶声道:
“受得住!”又猛地一夹马腹:“驾!”
铁毅打马追了上来,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你骑马时,注意重心要低,要沉腰。”
四喜闻言一愣,下意识按照他说的方法试了试。不禁心中暗喜,这颠簸带来的冲击感,似乎真的减轻了那么几分?
就在四喜从这份折磨里,生出了一丝苦中作乐的滋味之时。
而相隔约摸百里的另一条官道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少将军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前面可是江陵府?”
“爷,是的。按行程,今夜可在江陵的官驿歇息。”袁平答道。
“那我们入城。”
暮色已渐沉,可江陵府的长街却未见半分萧索,反而比途经的诸多城池,更多了几分喧阗气象。
此时,城内的商肆灯火已亮,屋内的暖光淌过门槛,映照着门前往来不绝的行人。一旁的酒楼和茶肆,传出悠悠的丝竹与喧闹之声。
少将军策马穿过长街,他目不斜视,似乎对周遭的繁华毫无兴致。直到经过珍宝阁时,他才径直下了马。
江陵城素来以首饰和丝绸冠绝天下,而珍宝阁的首饰,更是首屈一指。
阁内陈设的奇珍异宝,其精巧新颖之处,即便比起京城顶尖的铺子,亦是不遑多让。就连宫中几位得宠娘娘的妆奁里,也不乏出自此阁的珍品。
珍宝阁内暖香馥郁,满堂皆是女眷。少将军风尘仆仆地撞了进来,活像一头黑豹误入了锦鸡窝。
喧闹的说笑声顿时卡了壳,所有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少将军边走边扯下了护面,那方遮掩面容的绸布滑落,露出了一张藏在玄色斗笠和护面下的脸。
“啪嗒……”一声脆响。
不远处,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小娘子看得失神,手里的团扇失手掉落在了地上。
“哎呀!”
而另一位正在试戴璎珞项圈的姑娘,也猛地惊呼出声,她摸了摸差点被项圈勒到的脖子。
少将军的出现,就如同那水入了油锅,让屋内沸腾不已。
掌柜一见了来人,立马堆上了满脸的笑:“少将军,您来了,这是您定的玉簪!”他赶忙招呼着伙计,奉上了锦盒。
少将军的视线瞬间被盒内红绸之上的一枚雪白玉簪吸引,玉簪雕的是几朵累累缀在一起的栀子花,惟妙惟肖,精巧绝伦。
他先前得知珍宝阁得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便托他们专门订做了这个栀子簪。
他的指尖在玉簪上轻轻一抚,玉簪的温润从指尖漫上,浸上心头,又自他眼中徐徐漾开,化成万千星辰。
落落喜欢栀子,亦喜欢白色,想来她会喜欢……
他嘴角含笑,将玉簪小心放入盒中,直接揣进了自己怀里。
少将军抬头,如冷泉击玉般的声音响起:“把店里最好的首饰都拿上来。”
掌柜搓了搓手,心道这是大主顾来了。他喜滋滋地招呼着伙计们,把最时兴的款式都拿了上来。
“少将军,您看这些便是店里最好的首饰,您看这款……”掌柜兴致勃勃地打算一一介绍。
少将军看着这数十种在他看来都大同小异的珠翠,摆了摆手打断了掌柜未说完的话:“都要了。”
掌柜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这些所有,都要了。”
“所……所有?!”掌柜的声音猛地拔高。这一嗓子,也让店内其他竖着耳朵的客人们彻底哗然。
几位原本只是惊叹于他容貌的小娘子,此刻看向他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座会移动的金山。
少将军被这陡然升高的嘈杂,弄得眉头微蹙,他重新带上了丝绸护面,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珍宝阁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远比之前更热烈的声浪。
门外,牵着两匹马的袁平面无表情地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话语“所有!”“天哪!”“这是哪家小姐有这等好命?”……的惊呼。
跟出来的掌柜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少将军放心,小的一定连夜打包,明日一早便托驿站加急送往京城贵府!”
少将军略一颔首,未再多言,转身便去了绸缎铺子。待到全部选完,天色已经黑透。
少将军下令:“去官驿,换了马,明日寅时再赶路。”
疾行赶了两天路,这是头一次要在城中过夜,多停留的这几个时辰,袁平自然知道不全是为了歇脚。
江陵府那即将送往京城的几大箱时兴精巧之物,才是此番停留的真正缘由。
是夜,官驿的上房内。袁平在外间整理文书,里间隐约传来水声。
水声渐歇,少将军换了身宽松的细棉中衣走了出来。
灯火下,那张脸果然如玉般光洁,连日的奔波风尘也未曾给他留下丝毫痕迹,墨黑长发微湿地披在肩后,更衬得肤色玉白,唇色绯红。
他走到镜前,头一次认真地从铜镜中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样貌,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眉头微蹙,如此这般。
也不知,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可他也看不出来!罢了!
他放弃了端详,左右多抹些松香膏,总归没错!
他随手拿起那罐膏脂,用指尖挑了一大团,然后快速地抹在脸颊和手背上。
从外间抱了文书走进来的袁平,抬眼就看见正在镜前,抚着脸照镜子的少将军。
虎躯一震!
第二百八十六章 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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